版权信息

〔精〕名著名译–016

呼啸山庄

艾米莉·勃朗特◎著

设计：近　浔

排版：林阔阔

出版：上海文艺出版社

开本：720×1280／768×1024

印数：电子书册，不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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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鹅经典丛书
出版说明

这套中文简体字版“企鹅经典”丛书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携手上海九久读书人与企鹅出版集团（Penguin Books） 的一个合作项目，以企鹅集团授权使用的“企鹅”商标作为丛书标识，并采用了企鹅原版图书的编辑体例与规范。“企鹅经典”凡一千三百多种，我们初步遴选的书目有数百种之多，涵盖英、法、西、俄、德、意、阿拉伯、希伯来等多个语种。这虽是一项需要多年努力和积累的功业，但正如古人所云：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由艾伦·莱恩（Allen Lane） 创办于一九三五年的企鹅出版公司，最初起步于英伦，如今已是一个庞大的跨国集团公司，尤以面向大众的平装本经典图书著称于世。一九四六年以前，英国经典图书的读者群局限于研究人员，普通读者根本找不到优秀易读的版本。二战后，这种局面被企鹅出版公司推出的“企鹅经典”丛书所打破。它用现代英语书写，既通俗又吸引人，裁减了冷僻生涩之词和外来成语。“高品质、平民化”可以说是企鹅创办之初就奠定的出版方针，这看似简单的思路中植入了一个大胆的想象，那就是可持续成长的文化期待。在这套经典丛书中，第一种就是荷马的《奥德赛》，以这样一部西方文学源头之作引领战后英美社会的阅读潮流，可谓高瞻远瞩，那个历经磨难重归家园的故事恰恰印证着世俗生活的传统理念。

经典之所以谓之经典，许多大学者大作家都有过精辟的定义，时间的检验是一个客观标尺，至于其形成机制却各有说法。经典的诞生除作品本身的因素，传播者（出版者） 、读者和批评者的广泛参与同样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必要条件。事实上，每一个参与者都可能是一个主体，经典的生命延续也在于每一个接受个体的认同与投入。从企鹅公司最早出版经典系列那个年代开始，经典就已经走出学者与贵族精英的书斋，进入了大众视野，成为千千万万普通读者的精神伴侣。在现代社会，经典作品绝对不再是小众沙龙里的宠儿，所有富有生命力的经典都存活在大众阅读之中，它已是每一代人知识与教养的构成元素，成为人们心灵与智慧的培养基。

处于全球化的当今之世，优秀的世界文学作品更有一种特殊的价值承载，那就是提供了跨越不同国度不同文化的理解之途。文学的审美归根结底在于理解和同情，是一种感同身受的体验与投入。阅读经典也许可以被认为是对文化个性和多样性的最佳体验方式，此中的乐趣莫过于感受想象与思维的异质性，也即穿越时空阅尽人世的欣悦。换成更理性的说法，正是经典作品所涵纳的多样性的文化资源，展示了地球人精神视野的宽广与深邃。在大工业和产业化席卷全球的浪潮中，迪斯尼式的大众消费文化越来越多地造成了单极化的拟象世界，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电子游戏一类文化产品，人们的确需要从精神上作出反拨，加以制衡，需要一种文化救赎。此时此刻，如果打开一本经典，你也许不难找到重归家园或是重新认识自我的感觉。

中文版“企鹅经典”丛书沿袭原版企鹅经典的一贯宗旨：首先在选题上精心斟酌，保证所有的书目都是名至实归的经典作品，并具有不同语种和文化区域的代表性；其次，采用优质的译本，译文务求贴近作者的语言风格，尽可能忠实地再现原著的内容与品质；另外，每一种书都附有专家撰写的导读文字，以及必要的注释，希望这对于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会有一定作用。总之，我们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绝对不低的标准，期望用自己的努力将读者引入庄重而温馨的文化殿堂。

关于经典，一位业已迈入当今经典之列的大作家，有这样一个简单而生动的说法——“‘经典’的另一层意思是：搁在书架上以备一千次、一百万次被人取下。”或许你可以骄傲地补充说，那本让自己从书架上频繁取下的经典，正是我们这套丛书中的某一种。

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部
上海九久读书人文化实业有限公司
二〇一四年一月

译序

《呼啸山庄》是英国文学史上的一部奇书。一百多年以来，它以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富有诗意的景物描写，栩栩如生的人物塑造，如火如荼的爱憎激情，吸引着世界各国一代代的读者及评论家，被誉为英语语言中最震撼人心的小说杰作，被列为世界十大小说名著之一。

小说的作者艾米莉·勃朗特，于一八一八年生于英格兰北部的一个牧师家庭。她的父亲帕特里克·勃朗特，原是爱尔兰的一个贫苦农家的子弟，后来经过个人奋斗，进入剑桥大学圣约翰学院，获得学士学位。毕业后，来到约克郡哈特谢德村当助理牧师。就在这个小村庄，他于一八一二年和商人家庭出身的玛丽亚·布兰韦尔结为夫妻，并于一八一三年有了大女儿玛丽亚，于一八一五年有了二女儿伊丽莎白。

在哈特谢德五年任满后，勃朗特先生将全家迁往布拉德福特教区的桑顿教堂。在这里，勃朗特夫人又先后生下三女儿夏洛蒂，独子布兰韦尔，四女儿艾米莉，小女儿安。

一八二〇年，勃朗特先生升任牧师，携妻子儿女迁至霍沃思。这是个人烟稀少，荒凉贫瘠，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勃朗特先生的牧师住宅坐落在陡峭的山坡上，周围全是荒山峻岭，背后是通往荒野的小径。为了抵御狂风暴雨的袭击，房子用石头建成，结构十分坚实。

勃朗特夫人由于不适应艰苦的山区生活，加之操劳过度，不久便身患绝症，于一八二一年离开人世。在丧母的阴影笼罩下，勃朗特家的孩子们都变得孤独沉寂起来。他们极少与外人交往，除了到旷野上散散步以外，一家人的主要乐趣，就是在家里读书看报，讲述故事。

一八二四年，勃朗特先生把头四个女儿送到五十英里以外的考恩桥寄宿学校念书。由于学校制度严酷，条件恶劣，两个大女儿染上肺结核，于一八二五年春天相继夭折。勃朗特先生只得把夏洛蒂和艾米莉接回家，让她们与兄弟布兰韦尔和小妹安一起，在家中自学。

勃朗特先生有着广泛的兴趣，经常与前来帮他料理家务的伊丽莎白姨妈，谈论时事政治和文学艺术等问题。就在他们的熏陶和引导下，四个孩子养成了丰富的想象力，建立了自己的想象世界：夏洛蒂和布兰韦尔以想象的安格里阿王朝为中心来写小说，艾米莉和安则创造了两个名叫贡达尔和加尔丁的太平洋岛屿，围绕它们来编造故事。

艾米莉十七岁时，再次离家去求学，由于恋家心切，不久又辍学回家。这期间，在家境比较拮据的情况下，勃朗特三姐妹都曾出去教过书，或做过家庭女教师，以便供布兰韦尔去上学。后来，三姐妹打算自己开办一所学校。为此，一八四二年初，夏洛蒂和艾米莉一起去布鲁塞尔学习外语和办学知识，不料伊丽莎白姨妈于十月底去世，姐妹俩当即赶回家奔丧。事后，夏洛蒂又回到布鲁塞尔，艾米莉却留在家里照料父亲。一八四四年，夏洛蒂学成归来，三姐妹办成一所女子学校，怎奈招不到学生，只好半途而废。

一八四五年秋，夏洛蒂偶然见到艾米莉的一卷诗稿，觉得十分隽永，耐人寻味，便说服两个妹妹，三人自己筹款（五十镑） ，分别化名柯勒·贝尔、艾利斯·贝尔、阿克顿·贝尔，于一八四六年四月合出了一本诗集。这部集子尽管收进了艾米莉的几首著名诗篇，但却没有引起多大反响，总共只售出两本。

诗集的失败，并没有吓倒勃朗特三姐妹，她们仍在坚持创作各自的第一部小说。艾米莉写作《呼啸山庄》，大约开始于一八四五年十月。一八四七年七月，小说找到出版人以后，对方又迟迟不动，后来还是借助《简·爱》的东风，才于同年十二月，与安的小说《阿格尼斯·格雷》合集出版。

一八四八年九月，她们的兄弟布兰韦尔不幸早逝。为他送殡时，艾米莉伤了风，后来发展成肺病。她性情倔强，拒不看医吃药，抱病操持家务，直至同年十二月十九日与世长辞，终年仅仅三十岁。

《呼啸山庄》出版后，一直不被世人所理解，竟被冷落了四十多年。直至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初，人们才意识到，这是一位女作家所能写出的“最好的散文诗”。进入二十世纪以后，这部小说就像一块威力无穷的磁铁，紧紧攫住了亿万读者的心，令他们着迷，令他们激动。

一部篇幅不是很长的小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魅力呢？无疑，小说情节曲折，构思奇特，这是它引人入胜的重要因素，但却不是主要因素。以笔者之见，这部小说的最大魅力，来自它那荡人心肺的感情力量。

人类的感情世界是五彩缤纷的，而处于两极的，则是爱和恨这两种极端的感情。《呼啸山庄》最不寻常的，就是紧紧环绕着爱与恨的激烈冲突，把读者带进了一个波澜起伏的感情世界。

乡绅厄恩肖把希思克利夫带回呼啸山庄以后，其子欣德利觉得这个弃儿剥夺了父亲对他的爱，威胁着他的财产继承权，便对他恨之入骨，等父亲一死，就把他贬为仆人，横加折磨和凌辱。就在同这专制压迫的抗争中，希思克利夫和厄恩肖之女凯瑟琳倾心相爱了。但是，希思克利夫的卑贱地位，凯瑟琳头脑中的世俗观念，又构成了他们这场爱情不可逾越的障碍。当凯瑟琳决定嫁给阔少爷埃德加·林顿时，希思克利夫对恋人的炽烈的爱，顿时化作对仇敌和情敌的刻骨的恨，驱使他对欣德利和埃德加，以及他们的后代，发起了疯狂的报复。

希思克利夫的报复阴谋得逞了，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相继落入他的手中，无辜的小凯茜和哈雷顿也变成了他的奴仆。但是，这一切又给他带来了什么呢？除了落得“像魔鬼一样孤独”以外，他别无所获。任凭他如何报复，他都无法改变这样一个现实：他永远失去了心爱的凯瑟琳。最后，他终于认识到报复是徒劳的，无心再将凯茜和哈雷顿置于死地，便开始作践自己，以求早日死去，好与凯瑟琳的鬼魂相伴。

希思克利夫做了两座庄园的主人之后，试图建立起一个由仇恨主宰一切的阴森世界。然而，这又谈何容易！请看小凯茜，她把一颗爱心献给了所有的亲友，包括她被迫嫁给的那个冷酷的小林顿。再看哈雷顿，他受尽了希思克利夫的欺压，还要维护他的名声。而尤为动人的是，这对年轻人在令人窒息的气氛下，结成了幸福的伴侣。这一切充分说明，恨扼杀不了爱。

人们习惯于把《呼啸山庄》称作一场爱情悲剧。其实，这部小说描写了两代人的两起爱情故事，两者性质不同，结局也大不一样，因而更加增添了小说的魅力。

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的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恋。他们彼此相爱，并不是作为一种“欢乐”，而是作为“自身的存在”，因为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灵魂，谁也离不开谁。凯瑟琳嫁给埃德加以后，发觉自己陷入了一个“陌生世界”，等再见到希思克利夫时，便一头扑进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不放，当天夜里就离开了人世。希思克利夫对凯瑟琳的爱，更是达到白热化的地步。在他看来，埃德加算得了什么？“就凭着他那弱小的身躯，他就是倾注全力爱上八十年，也不抵我爱上一天。”凯瑟琳死去十八年后，希思克利夫也郁郁而终。他们两个结成一对游魂情侣，出没在呼啸山庄的荒野上。

显然，作者对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描写，既有现实主义的成分，又有浪漫主义的色彩。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意欲冲破一切束缚，狂热而执著地追求“超人世的爱”，既深刻地揭示了现存社会对人性的压抑和扭曲，又充分表达了作者对纯真爱情的憧憬。

与这“超人世的爱”相对照的，是凯茜和哈雷顿的“世俗的爱”。希思克利夫的残酷压迫，给他们在感情上设下了重重障碍。但是，这两颗渴望人生幸福的心灵，却在那冰霜冻土中萌发了爱情的种子。为了帮助哈雷顿从愚昧无知中解脱出来，凯瑟琳满腔热忱地教他学文化，做学生的每取得一点点进步，做老师的便奖赏他一连串甜蜜的吻。这是多么动人的情景啊！难怪女管家内莉感叹说：“我的最大心愿，还是希望这两个人结合。等他们举行婚礼那天，我谁也不羡慕了，英国不会有比我更快乐的女人了！”

艾米莉在短短的一生中，从没体味过爱情的甘甜，但是我们可以感受到，她的内心世界是多么深沉！在她的梦幻世界里，她崇尚那神奇的“超人世的爱”；在现实生活中，她向往那美满的“世俗的爱”。

让爱注满人间！这既是《呼啸山庄》的主题，也是它的主要魅力所在。

孙致礼

第一卷

第一章

一八〇一年。我刚去拜见过我的房东——就是那个将会让我吃尽苦头的孤僻邻居。这可真是个美丽的乡间啊！我相信，在整个英格兰，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如此远离尘嚣的去处了。一个厌世者的理想天堂——而由希思克利夫先生和我来分享这荒凉景色，倒是非常合适的一对。多棒的家伙！我骑着马走上前时，看见他那双黑眼珠猜忌地缩在眉毛下面；等我通报姓名时，他把手指更深地藏进背心口袋里，显出一副决不掉以轻心的神气。这当儿，他全然没有想到，我心里对他萌生了几分好感。

“希思克利夫先生吗？”我问。

回答是点一下头。

“我是洛克伍德先生，你的新房客，先生——我一到达此地，就荣幸地尽快来拜见你，表达一下我的心意，希望我再三要求租下画眉田庄，没有给你带来什么不便。我昨天听说，你心里有些……”

“画眉田庄是我自己的产业，先生，”他眉头一蹙，打断了我的话。“我只要能阻止，就决不允许任何人给我带来不便——进来吧！”

这一声“进来吧！”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表达的是“见鬼去！”的情绪。就连他倚着的那扇栅门也一动不动，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反响。我想正是这个情况，促使我接受了他的邀请：我对一个似乎比我还冷漠得出奇的人，发生了兴趣。

他眼看着我的马的胸脯快撞上了栅栏，便伸出手解开门链，随即气鼓鼓地领着我走上石板路，等走进院子时，就大声嚷道：

“约瑟夫，把洛克伍德先生的马牵走，再拿点酒来。”

“看来这是这家子全部的家仆班子啦，”听了那道双重命令，我心中暗想。“怪不得石板缝里长满了草，树篱只有靠牲口来修剪。”

约瑟夫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简直是个老头：也许很老了，虽说人还挺壮实。

“上帝照应啊！”他从我手里接过马时，怨声怨气地低声嘟囔着；与此同时，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只得好心地猜想，他一定需要上帝来帮助他消化肚子里的食物，因而他的那声虔诚的祈求，跟我的突然来访毫无关系。

呼啸山庄是希思克利夫先生的住宅名称。“呼啸”是当地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字眼，形容这地方在狂风暴雨的天气里，大气如何喧嚣。的确，这里一年到头都流通着清新纯净的空气。人们只要看看房头几棵矮小的枞树那过度倾斜的样子，看看一排瘦削的荆棘都朝一个方向伸展枝条，仿佛在乞求太阳的施舍，便可猜想到北风吹过山巅的威力。幸而建筑师有先见之明，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狭窄的窗子深深嵌在墙壁内，墙角都用凸出的大石块保护着。

跨进门槛之前，我停下脚观赏布满宅子正面，特别是大门周围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雕刻。大门上方，我在众多残破的怪兽和不知羞的小男孩中间，发现了“一五〇〇”这个年份和“哈里顿·厄恩肖”这个姓名。我本想议论几句，请求乖戾的主人讲讲这座住宅的简史，但是从他站在门口的架势看，分明是要我赶快进去，或者干脆离开，而我还没看过厅堂内室，不想惹他不耐烦。

一跨步，也没有经过什么穿堂过道，就进了家人共用的起居室。他们别出心裁地把这里称作“堂屋”。堂屋通常包括厨房和客厅，但是在呼啸山庄，我相信厨房被挤到了另一个部位：至少我听得出里边有唧唧喳喳的说话声，炊具叮叮当当的磕碰声；大壁炉那里，看不见烤炙、烧煮或烘焙的迹象，墙上也见不到有什么铜锅和锡滤器在闪闪发光。屋子的一头，在一个橡木大碗橱上，摆着一排排的白镴盘子，中间还点缀着一些银壶和银杯，一层层地直垒到屋顶，射出璀璨的光芒和热气。房子从未吊过顶，屋顶的整个构造光秃秃的一目了然，只有一处，被摆满燕麦饼、牛腿、羊肉和火腿的木架遮掩住了。壁炉上方，挂着几支蹩脚的杂式老枪，还有两支马枪，而为装饰起见，壁炉台上一溜儿摆着三只漆得光彩斑斓的茶叶罐。地面铺着光滑的白石板；椅子都是高背式的，结构简陋，漆成绿色；有一两把笨重的黑椅子躲在暗处。在碗橱底下的圆拱里，躺着一条巨大的酱色的母猎狗，身边围着一窝唧唧哇哇的狗崽子，还有几条狗待在别的暗角里。

这屋子和陈设若是属于一个普通的北方农民，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一副倔强的面孔，一双粗壮的腿，如果穿上齐膝短裤，打上绑腿，那会显得越发精神。你若是饭后选准时间，在这群山之间随便转悠五六英里，就会看见这样一个人，坐在扶手椅里，面前的圆桌上放着一大杯冒着泡沫的麦芽酒。但是，希思克利夫与他的住宅和生活方式，形成了奇异的对照。从外貌上看，他是个皮肤黝黑的吉卜赛人，可是从衣着举止上看，他又是个绅士——也就是说，像许多乡绅那样的绅士：也许有点邋里邋遢，但是他的不修边幅看上去并不有失雅观，因为他体态挺拔英俊——还有些乖僻——有人可能怀疑他带有几分粗俗的傲慢——一种心灵上的共鸣告诉我，并非这么回事；我凭直觉得知，他的冷淡是由于厌恶炫耀感情——厌恶人们彼此表示亲热，而造成的。他不管爱谁恨谁，都隐藏在心底，而把再受到别人的爱或恨，视为很不体面的事——不行，我滔滔不绝地讲得太快了：我过于慷慨了，把自己的特性加到了他身上。希思克利夫先生跟我一样，遇到愿意交好的人，就把手藏起来，但是动机却跟我截然不同。但愿我的气质有些特别吧：我亲爱的母亲过去常说，我一辈子也休想有一个舒适的家，直到今年夏天，我才证实自己根本不配有那样一个家。

当时，我在天朗气清的海滨消夏一个月，偶然结识了一个极其迷人的姑娘：她还没有留意我的时候，在我眼里真是个绝代佳人。我“从未诉说过我的爱情”；不过，如果眉眼也能传情的话，即便是最蠢的傻瓜也看得出，我给搞得神魂颠倒：后来她明白了我的情意，向我回送了一个秋波——人们想象得到的最甜蜜的秋波——我怎么样呢？说起来真丢脸——我像个蜗牛似的，冷冰冰地缩回去了；她每瞅我一眼，我就变得越冷漠，缩得越远；直到最后，那可怜的天真姑娘怀疑起自己的神志来，自以为搞错了，落得窘迫不堪，劝说母亲带她溜走了。

就是由于这古怪的脾性，我得了个冷酷无情的名声。多么冤枉啊，只有我心里明白。

我在壁炉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房东朝对面的那一把走去。为了填补那沉默的间隙，我伸手想去摸摸那条母狗。这条狗离开了它那一窝小宝贝，饿狼似的溜到我的腿肚子后面，噘起嘴唇，白牙齿上淌着口水，就想咬我一口。

我抚摸了一下，惹得它从喉头发出了一声长吠。

“你最好别逗这条狗，”希思克利夫先生也跟着吼了一声，一边用力跺了一下脚，让狗没有发出更凶的嗥叫。“它不习惯受人娇宠——不是当作宠物养的。”

接着，他大步走到一个边门，又大声嚷道：

“约瑟夫！”

约瑟夫在地下室深处，也听不清他在嘟囔什么，反正没有表示要上来；于是，他的主子只好钻到下面去找他，丢下我面对着那条凶恶的母狗和一对狰狞的篷毛护羊狗，它们仨一道，虎视眈眈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真不愿意和犬牙打交道，便一动不动地坐着——然而，我心想它们不会懂得无声的冒犯，便愣头愣脑地向三条狗挤眉弄眼，做起鬼脸来。不知道我的哪个嘴脸激怒了母狗，它勃然大怒，忽地跳上我的膝盖。我猛地把它推开，急忙拉过桌子作抵挡。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六七条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四脚恶魔，一窝蜂地从暗洞里窜出，朝众矢之的冲来。我觉得我的脚后跟和衣摆成了特别的攻击目标；便一边使劲用拨火棒挡开几个较大的攻击者，一边又不得不大声告急，求这家人来重建和平。

希思克利夫先生和仆人往地下室的阶梯上爬着，不慌不忙的真令人恼火。尽管狗在炉边狂吠乱咬闹翻了天，我觉得他们两个的动作丝毫不比往常快。

幸亏厨房里有个人动作比较快：一个健壮的女人，撩起衣裙，光着胳臂，两颊火红，挥舞着煎锅，冲到我们中间。她就凭这件武器，加上她的舌头，倒是卓有成效，风暴奇迹般地平息了，等主人赶到时，只有她还在现场，气喘得像狂风卷过的大海那样一起一落。

“见鬼，这是怎么回事？”主人问道，两眼盯着我。受到刚才的非礼之后，还得看这样的眼色，真让人难以忍受。

“是呀，真是见鬼！”我嘟哝说。“先生，即使恶魔附体的猪群，也没有你这群畜生凶恶。你不如把一个生客丢给一群猛虎好啦！”

“人不招惹它们，它们是不会冒犯人的，”主人说着，把酒瓶放在我面前，把搬开的桌子放回原处。“狗是应该保持警觉的。喝杯酒吧？”

“不，谢谢。”

“没给咬着吧？”

“我要是给咬着了，也会在咬人的家伙身上打上我的印记。”

希思克利夫绷紧的脸舒展开了，咧嘴笑了。

“得啦，得啦，”他说，“让你受惊了，洛克伍德先生。来，喝点酒吧。敝舍难得有客人光临，因此我愿意承认，我和我的狗都不大懂得如何接待客人。祝你健康，先生！”

我鞠了个躬，也举杯回敬了他。我开始意识到，为了一群狗的失礼而坐在那里生闷气，未免有点犯傻。再说，我不愿意让这家伙再来取笑我，因为他已把兴致转到取笑上了。

也许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缘故，他觉得得罪一个好房客也划不来，便把态度稍许放缓和些，说话不再简慢得连代名词和助动词都略去了，而且还提起了一个他认为我会感兴趣的话题——谈论我目前这个隐居所的优点和缺点。

我发现，他对我们涉及的话题很有见识，临到回家的时候，我居然来了兴致，主动提出明天再来拜访。

显然，他并不希望我再来叨扰。尽管如此，我还是要来。真令人惊讶，我觉得自己跟他比起来，是多么喜欢交际啊。

第二章

昨天下午天很冷，又有雾。我本想一下午都待在书房的壁炉边，不打算踏着荒野和泥路去呼啸山庄了。

但是，吃过午饭之后（请注意：我在十二点和一点之间吃饭，那位我租房时随着一起受雇用的女管家，无法理会，也不愿理会我要求在五点钟开饭），我抱着那个懒惰的想法上了楼，一走进屋，看见一个女仆跪在地上，身边放着扫帚和煤斗，正用一堆堆煤渣去扑灭火焰，搞得屋里尘土弥漫。我见此情景，立刻退回来了。我拿了帽子，走了四英里，赶到希思克利夫的花园门口时，恰好躲过了那刚飘起来的鹅毛大雪。

那荒凉的山顶上，地面结着黑霜冻得硬邦邦的，我让寒气刺得四肢发抖。我解不开门链，就跳了进去，顺着两边蔓生着醋栗树丛的石板路跑去，白白敲了半天门，指关节都敲疼了，狗也狂吠起来。

“这家人真可恶！”我心里嚷道，“这样怠慢客人，就该一辈子与世隔绝。至少，我还不至于白天总闩住门。我才不管呢——我非进去不可！”

我下定了决心，抓住门闩猛摇。脸色乖戾的约瑟夫，从谷仓的圆窗洞里探出头来。

“你干吗？”他嚷道。“东家在羊圈里。你要找他说话，就打仓房尽头绕过去。”

“难道里边没人开门吗？”我也跟着嚷起来了。

“除了堂客没旁人，你就是拼命闹腾到夜里，她也不会来开门的。”

“为什么？你不能告诉她我是谁吗，约瑟夫？”

“俺才不呢！俺可不管这种事，”那脑袋咕哝了两声，就不见了。

雪下大了。我抓住门柄，想再试一次；恰在这时，一个没穿外套的年轻人，扛着一柄草叉，出现在屋后院子里。他招呼我跟他走，我们穿过一个洗衣房和一块铺筑的场地（那里有煤棚、水泵和鸽子棚），终于来到了头天接待过我的那间温暖舒适的大屋子。

由煤块、泥炭和木柴燃起的熊熊炉火，把房里辉映得红通通、暖融融的。在已摆好餐具，准备端上丰盛晚餐的餐桌旁，我欣幸地看到了“堂客”，而在这之前，我还从未料想这家还有这样一个人物。

我鞠了个躬，等待着，心想她会请我坐下。她眼望着我，往椅背上一靠，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天气真糟！”我说。“希思克利夫夫人，你的仆人很会偷闲，那扇门怕是为此吃了苦头，我使劲敲了半天，他们才听见！”

她始终不开口。我瞪眼——她也瞪眼。至少，她以一种冷漠的神气盯着我，令人极其尴尬，极其难受。

“坐下吧，”那年轻人粗声粗气地说。“他就来了。”

我听了他的话，随即轻咳了一下，喊了一声朱诺那条恶狗。承蒙这第二次见面，朱诺总算赏脸，摇摇尾巴尖，表示跟我相识了。

“好漂亮的狗啊！”我又开口了。“夫人，你是不是打算送走这些小狗？”

“这些狗不是我的，”可爱的女主人说道，语气比希思克利夫回话时还冲人。

“啊，你喜爱的在这一伙里呀！”我又说道，转身望着放在暗处的一个坐垫，上面像是有一群猫。

“谁会喜爱这些东西才怪呢，”她轻蔑地说。

真倒霉，那原来是一堆死兔子。我又轻咳了一下，向壁炉移近了些，重又念叨了一声今晚天气多糟。

“你就不该出来，”她说着，站起身来，伸手去拿壁炉台上的两个彩釉茶叶罐。

她原先坐的地方给遮住了光线，现在我可把她的整个身材和容貌全看清楚了。她长得很苗条，显然还没有逾过少女期。她体态袅娜，还有一张我生平从没福气见到的娇美小脸，五官细巧，还很俏丽。淡黄色的卷发，或者不如说金黄色的卷发，散垂在她那细嫩的脖颈上。那双眼睛，假若神气和悦一些，那真要令人无法抗拒了。我本是个容易动情的人，但是算我侥幸，她那双眼睛流露出的，只是介于轻蔑和近乎绝望之间的一种神色，实在让人不可思议。

她有点够不到茶叶罐。我起身想帮帮她，她却忽地转身冲向我，那架式就像守财奴见人想要帮他数金子一样。

“我不要你帮忙，”她厉声说道，“我自己拿得到。”

“对不起，”我连忙答道。

“是请你来喝茶的吗？”她问道，一边往那件整洁的黑衣服上扎了条围裙，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匙茶叶，正要往茶壶里倒。

“我很想喝一杯，”我答道。

“是请你来喝茶的吗？”她又问了一声。

“没请，”我微微一笑说。“你恰好可以请我喝呀。”

她蓦地把茶叶倒回去，连茶匙一起丢下，气呼呼地又坐到椅子上。她蹙起额头，噘着红红的下唇，像个要哭的孩子似的。

这时，那个年轻人已经穿上一件非常褴褛的上衣，直挺挺地站在壁炉跟前，斜着眼睛瞅着我，仿佛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没了结似的。我开始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个仆人。他的衣着和谈吐都很粗俗，希思克利夫夫妇身上所能看到的优越气派，他一概都不具备；一头浓密的棕色卷发乱蓬蓬的，从不梳理，脸腮像熊似的长满胡子；两手像普通劳动者的那样黝黑；不过，他举止随便，几乎有点傲慢，一点看不出家仆服侍女主人的殷勤姿态。

既然缺少有关他的身份的明确证据，我觉得最好不去理会他的古怪行为。过了五分钟，希思克利夫进来了，多少算是把我从那窘境中解脱出来了。

“你瞧，先生，我说来就来了！”我装作高兴的样子嚷道。“我恐怕要给这场大雪困上半个钟头，要是你肯让我暂时躲一躲的话。”

“半个钟头？”他说，一边抖落衣服上的雪片。“我感到奇怪，你怎么专拣暴风雪较劲的时候出来闲逛。你知道你冒着掉进沼泽里的危险吗？熟悉这荒野的人，还经常在这样的晚上迷路呢。我可以告诉你，眼下这天气是不会好转的。”

“也许我可以从你的仆人中找一位向导，他可以在田庄住到明天早上——能给我派一个吗？”

“不行，不能派。”

“唉，真是的！这一来，我只得靠自己的本事啦。”

“哼！”

“你是不是该沏茶啦？”穿着褴褛的年轻人问道，将恶狠狠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向年轻的女主人。

“他也喝吗？”女主人请示希思克利夫。

“沏好就得了，行吗？”回答得这么蛮横，把我吓了一跳。主人说话的口气显露出不折不扣的坏性子。我再也不想把他称作多棒的家伙了。

等沏好茶以后，他邀请我说：

“先生，请把椅子往前挪一挪。”于是，我们大家，包括那个粗野的年轻人，都围拢到桌子周围。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正颜厉色，一片沉静。

我心想，如果是我招来了这片乌云，我就有义务设法驱散它。他们不可能每天都这么沉闷不语地坐着。他们不管脾气有多坏，总不至于一个个都成天绷着个脸吧。

“真奇怪，”我趁喝完一杯茶，接过第二杯的当儿，说道，“真奇怪，习惯可以陶冶我们的情趣和思想。希思克利夫先生，许多人无法想象，像你所过的这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中，也存在着幸福。可是我敢说，有你一家人围着你，还有你可爱的夫人像女神似的守护着你的家和心灵——”

“我可爱的夫人！”他打断了我的话，脸上浮起了近乎恶魔般的讥笑。“我可爱的夫人——她在哪儿？”

“我是指你的太太希思克利夫夫人。”

“唔，是呀——噢！你是想说即使她的肉体死去之后，她的灵魂还站在守护神的岗位上，守护着呼啸山庄的家产。是这样吧？”

我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便试图加以纠正。我应该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年龄差距太大，不可能是夫妻俩。一个四十来岁，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男人到了这个阶段，很少会抱着幻想，以为女孩会为了爱情而嫁给自己：那种幻想是留给老年人去聊以自慰的。而那另一个人，看样子还不满十七岁。

随即，我又灵机一动：“我旁边这个捧着钵子喝茶、手也不洗就抓着面包吃的粗汉，或许就是她丈夫：他自然是小希思克利夫啦。这就是住在偏僻地带的结果：她只因不知道天下还有更好的男人，便自我葬送嫁给了那个乡下佬！真是太可惜了——我必须留神点，别让她因为我而对自己的选择感到懊悔。”

这最后一个想法似乎有点自负，其实不然。依我看来，我旁边这个人有些令人生厌；而我凭经验知道，我这个人还是相当讨人喜欢的。

“希思克利夫夫人是我的儿媳妇，”希思克利夫说，证实了我的猜测。他说着掉过头，以一种奇特的目光朝她望去。那是一种憎恨的目光，除非他的面部肌肉长得极为反常，不像别人的那样能展示心灵的语言。

“啊，当然——这下我明白了。还是你有福气，原来这位慈善的仙女是属于你的，”我转过脸对我旁边那个人说道。

这比刚才还要糟糕。年轻人涨红了脸，攥紧了拳头，摆出一副要动武的架势。不过，他似乎马上又镇定下来了，只是粗野地骂了一声，便克制住了没有发作。那粗话本是冲着我骂的，可我假装没有听见。

“先生，可惜你都没猜中啊！”主人说道。“我们两个都没有福气占有你这位慈善的仙女，她男人死了。我说过她是我的儿媳妇，因此，她一定是嫁给我儿子了。”

“那这位小伙子是——”

“当然不是我儿子啦！”

希思克利夫又笑了，好像把那笨熊看作他儿子，这玩笑未免开得太荒唐了。

“我的姓名是哈雷顿·厄恩肖，”那另一位咆哮道。“我劝你对它尊重些！”

“我没有表示不尊重呀，”我回答道，他自报姓名时那副了不起的神气，让我心里发笑。

他一个劲地盯着我，盯得我都不敢回视他了，唯恐忍不住了打他个耳光，或是笑出声来。我开始感到，在这个快乐的家庭里，我显然有些格格不入。这沉闷的精神气氛不仅压倒了，而且大大抵消了周围那丰足舒适的物质条件。我打定主意，假如我敢第三次闯进这座房子时，一定要小心谨慎。

饭吃完了，谁也没有虚应客套一句，我就走到窗子跟前，察看一下天气。

我看到一片凄凉的景象。黑夜提前降临了，一阵凛冽的旋风卷着令人窒息的飞雪，将天空和群山搅混成一片。

“要是没人给我带路，我现在怕是回不了家啦，”我禁不住嚷道。“路可能早给封住了；即使没封住，我也辨不清往哪儿迈步。”

“哈雷顿，把那十几只羊赶到谷仓门廊里。要是整夜放在羊圈里，就得给它们盖点东西，前面也得挡块木板，”希思克利夫说。

“我怎么办呢？”我接着说，心里越发着急。

没有人搭理我。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见约瑟夫给狗提来一桶粥，希思克利夫夫人俯身对着火炉，拿着一包火柴烧着玩，这包火柴是她刚才把茶叶罐放回壁炉台时，碰落下来的。

约瑟夫放下粥桶之后，以挑剔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屋里，然后扯着沙哑的喉咙，发出了刺耳的叫喊：

“真奇怪，大伙都出去了，你咋有脸站在那儿不干事，还要胡闹！不过，你是个乏货，跟你说也没用——你多咱也改不了你的毛病，只有见鬼去，像你娘那样！”

起初，我还以为他这席话是冲着我发的。我大为恼怒，便朝这老混蛋走去，想把他一脚踢出门外。

但是，希思克利夫夫人的回话止住了我。

“你这个耍贫嘴、假正经的老东西！”她回答道。“你每次提到魔鬼的时候，也不怕魔鬼把你抓走？我警告你不要招惹我，不然我就叫鬼行个好，把你勾去。站住！瞧瞧这儿，约瑟夫，”她接着说道，一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大黑书。“我要让你看看我的巫术学到什么地步了，不久就可以完全精通了。那头红母牛不是偶然死掉的，你那风湿病还不能算作上天的报应！”

“噢，邪恶，邪恶！”老头气喘吁吁地说道。“愿上帝把俺们从邪恶中拯救出来！”

“不，你这个恶棍！你早被上帝抛弃了——滚出去，不然我就让你吃尽苦头！我要把你们全都用蜡和泥捏成小人，谁先越过我定的界限，他就会——我不说他会受到怎样的报应——不过，你瞧着吧！快走，我在瞅着你呢！”

小女巫瞪着那双美丽的眼睛，装出一副恶狠狠的神气，约瑟夫真给吓坏了，哆哆嗦嗦地急忙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祷告，还叫喊着“邪恶！”

我想，她这样做一定是心里烦闷闹着玩的。眼下只剩下我们俩了，我想让她关心一下我的烦恼。

“希思克利夫夫人，”我恳切地说道，“你得原谅我打扰你——我想你一定会的，因为，就凭你那张脸蛋，我想你一定有副好心肠。请指出几个路标，让我知道怎么回去。我真不知道怎么走，就跟你不知道怎么去伦敦一样！”

“顺着你来的路往回走，”她回答说，仍然安坐在椅子上，面前点着一支蜡烛，那本大书还摊开着。“话虽简单，却是我能提出的最稳妥的办法了。”

“那么，等你听说我被人发现死在积满雪的泥沼或泥坑里，你就不会受到良心的责备，说你也有一份责任吗？”

“怎么会呢？我又不能送你。他们不允许我走到园墙尽头。”

“你送我！在这样的夜晚，就是叫你把我送出门外，我也于心不忍呀，”我大声说道。“我是要你给我指指路，不是要你带路。要不然，就向希思克利夫说个情，给我派个向导。”

“派谁呢？只有他自己、厄恩肖、齐拉、约瑟夫和我。你想要哪一位？”

“农场上没有伙计吗？”

“没有，就这几个人。”

“那就是说，我只得在这儿过夜啦。”

“这事你去跟主人商量吧，我管不着。”

“我希望这对你是个教训，以后别在这些山里乱跑，”厨房门口传来希思克利夫的严厉叫声。“至于留下来过夜，我可没有为客人预备下住房。你要留，就得跟哈雷顿或约瑟夫合睡一张床。”

“我可以睡在这间屋子的椅子上，”我答道。

“不行，不成！陌生人总是陌生人，不管他是穷是富。我不愿意让任何人出入我防范不到的地方！”这个没礼貌的坏蛋说道。

受到这般侮辱，我的忍耐也到了极限。我憎恶地回了一声，从他身边冲过去，奔到院子里，匆忙中正撞着厄恩肖。外面一片漆黑，我找不到出口，正在到处乱转的时候，又听见了他们之间的一桩文明的举动。

起初，那年轻人似乎想帮我一把。

“我想把他送到庄园那儿，”他说。

“你送他下地狱去吧！”他的主人（或者不管是他的什么人）大声嚷道。“那谁来照料马呢，呃？”

“一条人命总比一夜没人照料马来得要紧些。总得有人去吧，”希思克利夫夫人喃喃说道，比我料想的心地好些。

“我不受你指使！”哈雷顿抢白道。“你要是放心不下他，最好别吭声。”

“那我就希望他的鬼魂缠住你。我还希望希思克利夫先生再也找不到一个房客，直到画眉田庄化作废墟！”她声色俱厉地答道。

“听啊，听啊，她在咒人哪！”约瑟夫嘟哝着，我正朝他走去。

他坐在不远的地方，借助一盏灯笼在挤牛奶。我毫不客气地一把抢过灯笼，高喊一声明天送回来，便朝最近的边门奔去。

“东家，东家，他把灯笼偷跑啦！”老家伙一边喊叫，一边追我。“喂，‘咬牙精’！喂，狗子！喂，‘狼仔’，逮住他，逮住他！”

一打开小门，两个毛茸茸的怪物忽地扑到我的喉头上，一下把我扑倒了，灯也灭了。这时，希思克利夫和哈雷顿齐声狂笑起来，真使我愤慨至极，羞愧万分。

幸好，这两个畜生似乎只想张张牙，舞舞爪，摇摇尾巴，并不真想把我活活吞噬下去。然而，它们又不容我再起来，我只得躺在那里，直至它们的恶主子想起来救我。这时，我帽子丢了，气得直哆嗦，命令这些歹徒放我出去——再多耽搁我一分钟，我就叫他们遭殃——我语无伦次地威胁了几句要报仇的话，咬牙切齿的，颇有点李尔王的味道。

由于过度激愤，我的鼻子流了好多血，希思克利夫还在笑，我还在骂。假如不是旁边有个人比我理智些，比我的主人仁慈些，那我真不知道这件事怎么收场。这个人就是齐拉，那个健壮的女管家。她终于出来了，查问这大吵大闹是怎么回事。她以为他们有人对我大打出手，可是又不敢责难主人，便向那个年轻的恶棍开起火来。

“好啊，厄恩肖先生，”她大声说道，“我不知道你下一步会干出什么好事！我们要在自己家门口杀人吗？我看我没法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瞧瞧那可怜的小伙子，他都快透不过气了！嘘，嘘！你快别骂啦——进来，我给你治一治。好啦，别动。”

她话音刚落，蓦然把一壶冰冷的水泼在我的脖子上，随即把我拖进了厨房。希思克利夫先生跟在后面，他偶尔快活了一阵之后，又很快恢复了惯常的郁郁不乐。

我难受极了，头晕目眩，因此不得不在他家住下。他叫齐拉给我一杯白兰地，然后便进里屋去了。齐拉先是对我的可怜境遇劝慰了几句，然后奉主人之命，给我喝了白兰地，我略微振作一些之后，她便带我去睡觉。

第三章

齐拉领我上楼时，嘱咐我把蜡烛遮起来，不要出声，因为主人对她领我去安歇的那个房间，存有奇怪的念头，从不乐意让任何人住在里面。

我问是什么缘故。

她回答说不知道。她在这里才住了一两年，这家人怪事就是多，她也就不去留意了。

我自己昏昏沉沉，也无法探问，便闩上门，向四下望望，看看床在哪里。全部家具只有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只大橡木箱，靠近箱顶开了几个方洞，像是马车的窗子。

我走到这只箱子跟前，往里面瞧了瞧，发现原来是一张奇特的老式卧榻，设计得非常实用，省得家里每个人都要占一间屋子。实际上，这里构成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个窗台，可以当桌子用。

我拉开嵌板门，拿着蜡烛走进去，再把嵌板门拉上，觉得安全了，希思克利夫和其他人监视不到我了。

我把蜡烛放在窗台上，只见有几本发了霉的书堆在一个角上。窗台的漆面上有些乱写乱画的字迹。不过，这些字迹只是用大大小小各种字体，翻来覆去写下的一个名字——凯瑟琳·厄恩肖，有些地方改成凯瑟琳·希思克利夫，然后又变成凯瑟琳·林顿。

我无精打采地把头靠在窗子上，不停地念着凯瑟琳·厄恩肖——希思克利夫——林顿，直至合上眼睛。但是，眼睛还没闭上五分钟，黑暗中忽地闪出一片白晃晃的字母，像鬼怪一样活灵活现——空中云集了一大片“凯瑟琳”。我惊醒过来想驱走这搅人的名字，发现烛芯倒在一部旧书上，使那地方发出一股烤牛皮的气味。

我剪了剪烛芯，在受寒和恶心不止的夹攻下，我感到很不舒服，便坐起来，打开那本烤坏的书，放在膝上。这是一本细体字的《圣经》，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霉味。扉页上题着“凯瑟琳·厄恩肖藏书”，还注有日期，大约在二十五年以前。

我合上这本书，又拿起一本，再拿起一本，直至全部查看了一遍。凯瑟琳的藏书是经过挑选的，那磨损的状况表明，都得到了充分的利用，虽然用得并不完全得当。几乎没有一章，逃过了钢笔写的批注——至少，看上去像是批注——书页上留下的每一片空白，全给涂满了。

有些是孤立的句子，有些采取正规日记的形式，出自孩子那未成体的手笔，写得潦潦草草。书中有一张额外的空页，当初刚一见到它时，恐怕还把它当作宝贝呢。就在这空页的上端，我看见了我的朋友约瑟夫的一幅绝妙的漫画像，画得虽然粗糙，但却粗犷有力，觉得十分开心。

我对这位素昧平生的凯瑟琳，顿时发生了兴趣，当即开始辨认她那模糊不清、难以识别的笔迹。

“可怕的礼拜天！”下面一段这样写道。“但愿父亲又回到人世。欣德利是个可恶的继承人——他对希思克利夫太残暴了——希和我要反抗——我们今晚采取初步行动。

“整天都在下大雨。大家不能去教堂，约瑟夫必须在阁楼里聚众做礼拜。这时候，欣德利和他老婆却坐在楼下暖烘烘的火炉前烤火——我敢担保，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去念《圣经》。而希思克利夫，我，还有那可怜的小庄稼汉却好，受命拿着祈祷书爬上楼。我们列成一排，坐在一袋谷子上，一边哼哼唧唧，一边哆哆嗦嗦，实指望约瑟夫也跟着哆嗦，这样一来，他为了体恤自己，也会少布点道了。真是痴心妄想！礼拜整整持续了三个钟头，可我哥哥看见他们下楼的时候，居然还有脸惊叫：

“‘怎么，已经完啦？’

“过去，我们礼拜天晚上还可以玩玩，只要不吵吵闹闹。现在，只要哧哧一笑，就得罚站墙角！

“‘你们忘记你们还有个主人呢，’那暴君说道。‘谁第一个惹怒了我，我就要他的命！我要你们一个个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啊，小子！是你吧？弗朗西斯，亲爱的，你走过来时给我揪揪他的头发，我听见他用手指打响榧呢。’

“弗朗西斯狠狠地揪了揪他的头发，然后走过去坐在她丈夫的大腿上。他们就像两个小孩似的，一直不停地又是亲嘴，又是胡扯——全是些愚蠢的废话，我们听了都感到害臊。

“我们挤在餐具柜的圆拱里，尽量搞得舒适些。我刚把我们的围裙系在一起，挂起来当帷帘，谁知约瑟夫有事从马厩里走来。他一把扯下我挂的东西，打我耳光，扯着哑嗓子嚷道：

“‘东家才下葬，安息日还没过完，福音的声音还在你们耳边回响，你们竟敢玩起来了！没羞没臊！给俺坐下，赖孩子！只要想看书，有的是善书。坐下来，想想你们的魂灵吧！’

“说罢，他就硬逼着我们端端正正地坐好，好让我们借着远处炉火的微弱光亮，读他塞给我们的那本破书。

“我可受不了这差使。我抓起那本脏书的书背，猛地扔进了狗窝，发誓说我讨厌善书。

“希思克利夫一脚把他那本书踢到同一地方。

“这一下可捅了乱子啦！

“‘欣德利少爷！’我们的牧师嚷道。‘少爷，快来呀！凯茜把《救世盔》的背皮撕下来啦，希思克利夫拿脚踢开了《走向毁灭的宽阔大道》的头一卷！你让他们这样胡闹，太可怕了。唉，换了老主人，非狠狠抽他们一顿不可——可惜他不在啦！’

“欣德利连忙从火炉边的天堂赶来，抓住我们俩，一个抓住衣领，一个抓住胳膊，双双投进了后厨房。约瑟夫断言，魔鬼一定会来抓我们。受到这番安慰之后，我们便各自找了个角落，恭候魔鬼降临。

“我从书架上拿到这本书和一瓶墨水，把房门推开一点，透进几丝亮光，写写字消磨了二十分钟。可是我的同伴不耐烦了，建议我们俩拿上挤牛奶女工的外套，披着到荒野去蹓一蹓。一个好主意——就是那个凶恶的老头子跑进来，他也会以为他的预言应验了——我们哪怕跑到雨地里，也不会比待在这里更湿更冷。”

我想凯瑟琳完成了她的计划，因为下一句话说起了另一件事：她哭起来了。

“我做梦也没想到，欣德利会让我哭得这么伤心！”她写道。“我头痛，痛得都不能睡在枕头上，可我还是禁不住要哭。可怜的希思克利夫！欣德利骂他流氓，不许他再跟我们一起坐，一起吃饭。他还说，不许他和我一起玩，并且威胁说，我们要是违抗他的命令，他就把他从家里赶出去。

“他总是责怪父亲（他怎么敢呀？）待希太宽厚了，并发誓说，要把他贬到他应有的地位上——”

我对着字迹模糊的书页打起盹来，目光从手迹溜到铅印字上。我看见一个红色花饰标题：《七十个七次，与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杰贝斯·布兰德哈姆牧师在吉默顿沼泽区小教堂的虔诚布道》。当我迷迷糊糊地苦苦猜测杰贝斯·布兰德哈姆如何阐发他这个题目时，我却倒在床上睡着了。

唉，都是坏茶和坏脾气带来的苦头啊！不然我怎么会度过如此可怕的一夜呢？我自从学会吃苦以来，记不得还有哪一夜能与这一夜相比。

几乎没等我忘记自己置身何地，我就做起梦来了。我觉得是早晨，动身往家里走，约瑟夫给我带路。路上的雪有几码深，我们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去，我的同伴喋喋不休地抱怨我没带一根朝圣用的拐杖，说什么不带拐杖就进不了家，还神气活现地挥舞着一根大头棒，我领会，这就是他所谓的拐杖了。

起初，我感到很可笑，我怎么会需要这样一个器械，才能进得去自己的家。接着，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新念头。我不是回家，我们是去听大名鼎鼎的杰贝斯·布兰德哈姆宣讲《七十个七次》的经文。不管是约瑟夫牧师还是我，只要触犯了“第七十一个七条的第一条罪”，就要当众揭发，逐出教门。

我们来到小教堂——我散步时，还真打那里走过两三回。小教堂位于两山之间的一个山谷里——一个填高了的山谷里——附近有一片沼泽，据说，那里的湿气中含有泥炭的成分，对于存放在那里的几具尸体，足以产生防腐作用。房顶至今保存完好，但是，鉴于牧师的俸禄每年只有二十镑，加之一座两间屋的房子眼看要变成一间了，没有哪个教士愿意来这里担任牧师的职位，特别是最近传说，他的教民宁可饿死他，也不愿从自己的腰包里多掏一个便士，来增加他的俸禄。然而，我梦见杰贝斯会众满堂，一个个聚精会神。他布道了——天呀！多么了不得的一篇布道啊：共分四百九十节——每一节完全相当于一篇普通的布道——而且每一节讨论一种罪过！他是从哪里搜索到这么多罪过的，我也说不上来。他对那四百九十条有着独到的见解，仿佛教友每次都要犯不同的罪过。

那都是些荒诞不经的罪过——我以前连想都不曾想到过的奇怪的罪过。

唉，我太厌倦了。我一个劲地扭动，打呵欠，打瞌睡，再醒过来！我一个劲地掐自己，扎自己，揉眼睛，站起来，又坐下，用胳膊肘碰碰约瑟夫，要是牧师终于讲完了，让他告诉我一声。

我无可奈何地只得听完——最后，他终于讲到“第七十一个七次的第一次”。在这紧要关头，我突然来了灵感，不由得霍地站起来，当众谴责杰贝斯·布兰德哈姆是个罪人，犯下了基督教徒不用饶恕的罪过。

“先生，”我叫道，“我一直坐在这座教堂里，忍受并且宽容你在讲道中列数了四百九十条罪过。我有七十个七次拿起帽子，想要离去，你又有七十个七次荒唐地逼迫我坐下来。这第四百九十一次可就太过分了。难友们，别放过他呀！把他拖下来，砸个稀巴烂，让这个熟悉他的地方，再也见不到他这个人！”

“你就是罪徒！”肃静片刻之后，杰贝斯从讲坛的垫子上探出身子，大声叫道。“你有七十个七次打呵欠做怪脸——我有七十个七次与自己的心灵商量——瞧，这是人类的弱点，也是可以宽恕的！第七十一个七条的第一条来啦。教友们，对他执行圣书上写的判决吧！所有的圣徒都有这种荣耀！”

话音刚落，全体会众举着朝圣的拐杖，一窝蜂地向我冲来。我没有武器拿来自卫，便与离我最近、对我攻击得最凶的约瑟夫，扭打起来，夺他的手杖。人群蜂拥中，有些棍杖交错在一起，本来对着我击来，却落在别人的头颅上。霎时间，整个教堂劈劈啪啪响成一片，你打我，我打你，每个人都向身边的人大打出手。布兰德哈姆也不甘袖手旁观，劲头一来，雨点似的拼命敲打布道坛，只听见敲得震天响，最后终于把我惊醒了，使我感到说不出的轻松。

究竟是什么让我觉得发生了这场大混战？在这场骚乱中，又是谁扮演了杰贝斯的角色？原来，只是狂风呼啸而过时，有棵枞树的树枝擦到了格子窗，它的干果在窗玻璃上碰得砰砰作响。

我满腹狐疑地听了一阵，找到了捣乱的根源，便翻了个身睡着了，又做起梦来。如果可能的话，这一次比前一次还不好受。

这一次，我记得我躺在那个橡木箱似的小房间里，清晰地听见风在怒号，雪在纷飞。我还听见枞树枝反复发出戏弄人的声响，而且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这声音太烦人了，如果可能的话，我非要让它静下来不可。我想我爬起来了，试着想去打开窗子。不料窗钩给焊在钩环里，这个情况我醒着的时候就发现了，可是又忘了。

“不管怎么样，我非要让它静下来不可！”我咕哝了一声，用指节骨敲碎了玻璃，伸出手臂去抓那捣乱的树枝。怎料我的手指没抓住树枝，却握住了一只冰冷的小手的手指头！

我突然感到梦魇的极度恐怖。我想把手臂抽回来，可是那只手却紧抓不放，只听一个极其凄惨的声音呜呜咽咽地说：

“放我进去吧——放我进去吧！”

“你是谁？”我问，一边极力想把手臂挣脱出来。

“凯瑟琳·林顿，”那声音颤抖地答道。（我怎么会想到林顿呢？我有二十次把林顿念成了厄恩肖。）“我回家来了，我在荒野上迷了路。”

就在那声音诉说的当儿，我隐约看见一张孩子的脸在向窗里张望。恐怖使我狠了心；眼看甩不掉这小东西，我就把她的手腕拉到碎玻璃口上，蹭来蹭去，直蹭得鲜血淋漓，浸透了被褥。可那声音还在哀泣：“放我进去吧！”并且紧紧抓住我，简直把我吓疯了。

“我怎么能呢？”我终于说道。“你要是想让我放你进来，就先放开我！”

那手指果然松开了，我猛地把手从窗洞外抽回来，赶忙垒起一大摞书抵住窗子，捂起耳朵不听那悲戚的哀求。

我似乎捂了一刻多钟，可是等我放开手再听时，那凄厉的声音还在哀叫。

“滚开！”我叫喊道，“我决不会放你进来，你就是央求二十年，也没有用！”

“已经二十年啦，”那声音凄楚地说道。“二十年啦，我流浪了二十年啦！”

随即，外面响起了轻微的抓扒声，那堆书动了动，仿佛有人在往里推。

我想跳起来，可是四肢动弹不得，于是便惊恐万状地大喊大叫。

使我惶恐不安的是，我发现这叫喊并非虚幻。急促的脚步声朝我的房门口走来：有人猛一下推开门，几丝亮光透进了卧榻上方的方洞。我还坐在那里哆嗦，抹着挂在额头上的冷汗。闯进来的人好像有点犹豫不决，喃喃自语。

最后，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了一句，显然并不指望有人回答：

“这儿有人吗？”

我想最好招认我在里面，因为我听出了希思克利夫的口音，如果我不做声，恐怕他还要搜查。

我主意一定，便转身打开了挡板。我这个举动产生的后果，我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希思克利夫站在门口，身上穿着衬衣裤子，手里拿着一支蜡烛，烛油滴到指头上，那张脸就像身后的墙壁一样白。橡木板嘎吱一响，让他像触电似的吓了一跳，手里的蜡烛甩出好几英尺远，他张皇失措，颤颤巍巍，几乎无法把蜡烛拾起来了。

“只不过是你的客人，先生，”我大声叫道，想让他少丢点脸，不要再露出胆怯的样子。“真倒霉，我做了一个噩梦，在梦里惊叫起来。对不起，惊扰了你。”

“啊，上帝惩罚你，洛克伍德先生！但愿你下——”我的主人开口说道，把蜡烛放在一张椅子上，因为他发现拿不稳。

“谁把你领进这间屋子的？”他接着问道，一边将指甲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嘎嘎响，想抑制住上颚骨的颤抖。“是谁？我恨不能马上把他撵出去！”

“是你的仆人齐拉，”我答道，一边跳下地来，急急忙忙披上衣服。“你撵她我不管，希思克利夫先生，她这是活该。我看她是想利用我再次证明这地方闹鬼——啊，这里还真闹鬼呢——妖魔鬼怪泛滥！我跟你说吧，你完全有理由把它关闭起来。谁也不会因为睡在这样一个陋室里，而对你表示感谢！”

“你这是什么意思？”希思克利夫问道，“你在干什么？既然你在这儿了，那就躺下过完这一夜。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发出那可怕的声音啦——这没法让人原谅，除非有人要割断你的喉咙！”

“要是那小妖精从窗口钻进来，很可能会掐死我！”我回答说。“我可不想忍受你那些好客的祖先再来折磨我啦。杰贝斯·布兰德哈姆牧师是不是你母亲方面的亲戚？还有那个小妖精，凯瑟琳·林顿，或者凯瑟琳·厄恩肖，或者不管她叫什么吧——她一定是个给偷换了的孩子——可恶的小妖精！她告诉我说，她已经流浪了二十年啦。我毫不怀疑，这是对她罪孽深重的应有惩罚！”

刚说完这几句话，我就想起那本书上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两个名字的联系，我把这事全给忘了，这才醒悟过来。我为自己的疏忽感到脸红，不过，我没有进一步显示我察觉了自己的过失，而是急忙添了一句：

“其实，先生，我前半夜是在——”我说到这里又顿住了，我是想说“看那些旧书”。那样一来就会露馅，表明我不但知道印刷的内容，而且知道手写的内容。于是，我当即改口说：

“在念叨刻在窗台上的名字。这是个单调的差事，旨在催眠，就像数数一样，或是——”

“你对我这样说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希思克利夫穷凶极恶地吼道。“你怎么——怎么胆敢在我家——天呀！他这样说话是发疯啦！”他气得狠敲自己的额头。

听他说出这话，我不知道是表示愤恨好，还是继续解释好。不过，他似乎大为动情，我便起了恻隐之心，继续叙说我做的梦。我向他申明，我以前从没听说过“凯瑟琳·林顿”这个名字，后来看得多了，也就印进了脑子里，当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它就以人的形象出现在我的幻觉中。

我叙说的时候，希思克利夫慢慢退到床后面，最后索性坐下来，几乎全给床遮住了。但是，从他那急促不匀、时断时续的呼吸中，我猜想他在极力克制极度强烈的情感。

我不想让他看出我察觉了他内心的冲突，便继续穿着梳洗，发出很大声响，随即又看看表，自言自语抱怨夜太长：

“还不到三点啊！我本想赌咒说有六点了。时间在这儿停滞不前啦。我们昨晚一定是八点钟就睡了！”

“冬天总是九点睡，总是四点起床，”主人抑制住了一声呻吟，说道。从他胳膊动作的影子来看，我猜想他从眼里抹去了一滴眼泪。

“洛克伍德先生，”他接着又说，“你可以到我屋里去。你这么早就下楼，只会打扰别人。你那孩子似的喊叫，早把我的睡意赶跑了。”

“我也睡不着了，”我回答说。“我到院子里走走，等到天亮就回去。你不必担心我会再来打扰。我现在已经根治了交友寻乐的毛病，不管在乡下还是在城里。一个理智的人，能跟自己做伴就足够了。”

“愉快的做伴！”希思克利夫咕哝了一声。“拿着蜡烛，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马上去找你。不过，别到院子里，狗没拴住。也别去堂屋——朱诺守在那儿，还有——不，你只能在楼梯和走廊那里溜达溜达——你去吧！我过两分钟就来。”

我依了他，走出了那间小屋。到了狭窄的走廊里，我也不知道通向何处，便又站住了，无意中目睹了房东的一桩迷信活动，这很奇怪，他原来并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样有见识。

他爬到床上，拧开窗子，用手一拉，一股热泪夺眶而出。

“进来吧！进来吧！”他哽咽道。“凯茜，快来吧。噢，来吧，再来一次！噢！我的心肝宝贝，就听我这一回吧！凯瑟琳，最后一次！”

这幽灵显示出幽灵素有的飘忽无常，就是不肯露面。但是暴风雨却狂啸着卷进来，甚至扑到我站的地方，扑灭了蜡烛。

他那席疯话激发出的悲哀中夹杂着极度的痛苦，我出于怜悯之心，也就没觉得他的举动荒唐可笑。我走开了，既为自己偷听了他的话而感到生气，又为自己叙说了那荒唐的噩梦而感到懊悔，因为正是我的梦导致了他那场悲痛，尽管我不明白个中缘由。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来到后厨房，只见一堆火拨弄在一起，便点燃了蜡烛。

这里没有一点动静，只有一只带有深色斑纹的灰猫，从灰堆里爬出来，乖戾地喵了一声，算是向我致意。

炉前摆着两条圆弧形的长凳，几乎把炉子围起来了。我在一条长凳上躺下来，老花猫跳上了另一条。我们俩都打起盹来，不料有人闯进了我们的栖息所。来者是约瑟夫，他从天花板的活门里放下一架木梯，我想这就是他上阁楼的通道吧。

他朝我在炉栅里拨弄起的火苗狠狠瞪了一眼，忽地一下把猫推下板凳，自己坐在那空出的位置上，动手把那三英寸的烟斗装上烟。我出现在他的圣地，显然被视为无礼的冒昧行为，根本不屑一顾。他一声不吭地把烟斗塞进嘴里，叉起胳臂，喷起烟来。

我让他自得其乐，不去打扰。他吐完最后一个烟圈，深深吸了口气，便站起身来，像来时一样，板着脸走开了。

接着，有人迈着轻快的脚步进来了，我张嘴想说一声“早安”，可是没有问候成，嘴又闭上了。原来，哈雷顿·厄恩肖想在屋角找一把铲子或铁锹去铲雪，嘴里轻声祈祷着，每碰着一件东西都要发出一串咒骂。他向板凳后面瞥了一眼，把鼻孔张得大大的，觉得对我就像对我的猫伙伴一样，用不着客套。

从他的准备情况看，我可以走了。于是，我离开了我的硬板凳，准备跟他走。他看出我想走，便用铲子尖戳戳一扇内门，嘴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算是告诉我：我要是想挪动位置，只能往那里走。

那扇门通向堂屋，女人们已经忙活开了。齐拉拉着一只大风箱，把火苗吹上了烟囱。希思克利夫夫人跪在壁炉边，借助火光看一本书。

她把手遮在眼睛前面，挡住火炉的热气，仿佛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只有骂仆人溅了她一身火星，或是不时推开一条愣把鼻子往她脸上凑的狗时，她才会分分心。

我惊奇地发现，希思克利夫也在那里。他站在炉火边，背对着我，刚对齐拉发过一顿脾气，那可怜的女人不时地停下活计，撩起围裙角，发出一声气愤的呻吟。

“还有你，你这个没用的——”我进去时，他正转过身冲着他的儿媳发作，使用的无外乎鸭子、羊之类的无伤大雅的字眼，不过往往又用破折号来代替。

“你又耍无聊的把戏啦！别人都在挣饭吃，你却靠我的施舍过日子！丢开你那件破烂，找点活干。你总是在我面前烦我，我一定会跟你清算这笔账的——听见了没有，该死的贱货？”

“我会丢开我的破烂的，因为我就是不肯丢，你也会强迫我丢开的，”少妇答道，一边合上书，丢在一张椅子上。“不过，你就是骂烂了舌头，我也是除了我愿意干的事以外，别的什么都不干！”

希思克利夫举起手，说话人显然知道它的分量，连忙跳开到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

我无心观赏一场猫狗争斗的场面，便快步走上前去，好像一心想到炉边去烤火，并没意识到打扰了他们的争吵。他们两人都还顾全体面，没有再争吵下去。希思克利夫把拳头插进口袋里，省得忍不住又要动手。希思克利夫夫人噘着嘴，走到远处的一张椅子那里，并且遵守诺言，在我逗留的余下时间里，就像一座雕像似的，始终一动不动。

我也没有逗留多久。我谢绝了跟他们共进午餐，等天一放亮，就趁机逃到了户外。外面的空气既清新，又沉静，还像无形的冰一样冰冷。

我还没走到花园尽头，房东就喊住了我，说是要把我送过荒野。幸亏他来送我，整个山脊像一片波涛滚滚的白色海洋，外表的高低起伏并不相应地表示地面的凸凹不平——至少，有许多坑凹给填平了；还有那一道道的山冈，一座座石矿的残迹，也从我昨天走过时脑子里留下的图像中，给统统抹掉了。

我还曾注意到，在路的一边，每隔六七码，就竖着一块石碑，一直延续到荒野的尽头。石碑都竖立着，涂上了石灰，以便天黑时用作路标，同时也是为了防止遇上眼下这样的大雪，将路旁的沼泽和坚实的路径搞得混淆不清。但是，除了这里那里露出几个黑点之外，这些石碑全都不见了踪影。我自以为准确无误地顺着弯弯曲曲的路径行走，我的同伴却不得不一次次地告诫我向左或向右拐。

我们很少交谈，他在画眉庄园入口处站住了，说我到达这里就不会再迷路了。我们只是匆匆地鞠了个躬，算是告别，接着我就凭着自己的能耐，继续往前走去，因为门房那里还无人租住。

从大门到田庄，距离是二英里，我想我却走了四英里：时而在树林里迷了路，时而又陷进雪坑里被雪埋到脖颈，这种苦头，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到。总算还好，不管我怎么乱跑，我踏进家门时，时钟正敲十二点。这样一来，若照从呼啸山庄到这里的通常路线计算，恰好是每英里走一小时。

我附带租下的女管家及其下手们跑来欢迎我，七嘴八舌地嚷嚷说，她们对我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大伙都猜想我昨晚一定没命了，正琢磨着应该如何去寻找我的尸体。

我叫他们别吵了，他们不是看见我回来了嘛。我浑身都冻僵了，步履艰难地上了楼，换上干衣服以后，踱来踱去走了三四十分钟，才恢复点热气。我又来到书房，像只小猫一样虚弱，就连仆人为我生起来的暖烘烘的火炉，给我端来提神的热气腾腾的咖啡，我也差一点无法享受。

第四章

我们人是多么自负的风信鸡啊！我本来下决心断绝一切社会交往，而且庆幸自己运气不错，终于找到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我这懦弱的可怜虫，与消沉和孤独抗争到黄昏，最后不得不降旗投降。等迪安太太送来晚饭时，我借口想了解一下我住所的情况，便叫她趁我吃饭时坐下来谈谈，真诚地希望她是个地地道道爱絮叨的人，或是激起我的兴趣，或是催我入眠。

“你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吧，”我开口说道。“你不是说十六年了吗？”

“十八年啦，先生。女主人出嫁时，我跟过来伺候她。她死了以后，主人留下我来作女管家。”

“原来如此。”

接着是一阵沉默。我担心她不是个爱絮叨的人，除非谈论她自己的事，而那些事又激不起我的兴趣。

不过，她双拳放在膝上沉思了一会，红润的脸沉浸在冥想之中，突然失声叹息道：

“唉，打那以后变化有多大啊！”

“是呀，”我说，“我想你目睹了不少变迁吧？”

“不错，也目睹了不少伤心事，”她说。

“噢，我要把话题转到房东的家世上！”我心里暗想。“这倒是个开场的好话题——还有那个漂亮的小寡妇，我想了解一下她的身世：她究竟是本地人，还是更可能是个外乡人，乖戾的本地人都不愿意跟她亲近。”

我抱着这个想法，询问迪安太太：希思克利夫为什么会把画眉田庄租出去，自己宁可住在一个地点和住宅都差得远的地方。

“难道他没有钱好好整顿一下这份房产？”我问道。

“可有钱啦，先生！”迪安太太回道。“谁也不知道他有多少钱，而且年年都在增加。是啊，是啊，他有的是钱，完全可以住一幢比这好得多的房子。不过，他很小气——手很紧。即使他有心要搬到画眉田庄，一听说有个好房客，他就绝不会眼睁睁地放弃这个多进几百镑的机会。很奇怪，一个人孤单单地活在世上，居然还这么贪钱！”

“他好像有过一个儿子吧？”

“是的，有过一个——已经死了。”

“那个年轻女人希思克利夫夫人是他的遗孀啦？”

“是的。”

“她原本是什么地方人？”

“噢，先生，她是我已故主人的女儿，凯瑟琳·林顿是她的闺名。我把她带大的，可怜的东西！我真希望希思克利夫先生搬到这儿，那我们俩又可以在一起了。”

“什么，凯瑟琳·林顿！”我惊叫道。可是，转念一想，我又断定那不是我梦见的幽灵凯瑟琳。“这么说，”我接着说道，“我那幢房子的前主人姓林顿啦？”

“是的。”

“那么，跟希思克利夫先生住在一起的那位厄恩肖先生，哈雷顿·厄恩肖，又是谁呢？他们是亲戚吗？”

“不，他是已故林顿夫人的侄子。”

“这么说，还是那个年轻夫人的表兄弟啦？”

“是的，她丈夫也是她的表兄弟——一个是母方的侄子，一个是父方的外甥——希思克利夫娶了林顿先生的妹妹。”

“我看见呼啸山庄正门上方刻着‘厄恩肖’。那是个古老的家族吧？”

“非常古老，先生。哈雷顿是他们家的最后一代，就像凯瑟琳是我们家的最后一代——我是说林顿家的最后一代。你去过呼啸山庄吗？请原谅我这样问，不过我想听听她怎么样了？”

“希思克利夫夫人？她气色很好，也很漂亮。不过，我想不大快活。”

“唉，我看不奇怪！你觉得主人怎么样？”

“一个相当粗暴的人，迪安太太。难道他不是这样的性格吗？”

“像锯齿一样粗暴，像砂岩一样坚硬！你越少答理他越好。”

“他人生中一定有过坎坷，这才落得这么粗暴。你了解他的身世吗？”

“就像一只杜鹃的身世，先生——我全都了解，除了他生在何处，父母是谁，以及当初怎么发的财。哈雷顿像只羽毛未丰的篱雀似的给推出去了。在这全教区里，只有这可怜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受骗的！”

“好啦，迪安太太，行行好，给我讲点我邻居的事吧。我觉得，我就是上了床也睡不着。因此，就求你坐下来聊它一个钟头。”

“噢，当然可以，先生！我去拿点针线活，然后你要我坐多久，我就坐多久。不过你受寒了，我看见你哆哆嗦嗦的，你得喝点粥去去寒。”

这位好心的女人连忙跑出去了，我又朝火炉跟前凑了凑。我觉得脑袋发热，身上发冷，加上大脑神经一激动，几乎达到发昏的地步。这倒并不使我感到不舒服，而是叫我觉得有些害怕（现在还在害怕），唯恐昨晚和今天早晨的事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她不一会就回来了，带来一钵热气腾腾的稀粥和一只针线篮子。她把粥放在炉旁的锅架上，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见我这么容易亲近，显然感到很高兴。

她没等我再请求，便讲起了她的故事：我没住到这里以前，几乎一直待在呼啸山庄，因为我母亲是带欣德利·厄恩肖先生的，就是哈雷顿的父亲，我常和孩子们一起玩。我也跑跑腿，帮助割草晒草，在农场上转来转去，谁吩咐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一个晴朗的夏天的早晨——我记得是刚开始收割的时候——老主人厄恩肖先生走下楼，穿戴好了准备出门。他向约瑟夫交代了一天的活计之后，便转向欣德利、凯茜和我——因为我在跟他们一起喝粥，只听他对儿子说：

“喂，我的好小子，我今天要去利物浦，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呢？你喜欢什么就挑什么，只是要挑个小东西，因为我要走着去走着回来，一趟就有六十英里，要走好久好久！”

欣德利说他要一把小提琴。随后主人又问凯茜小姐。凯茜还不到六岁，可是马厩里的马她哪一匹都能骑，因此她想要一根马鞭。

主人没有忘掉我，因为他心肠好，虽说有时候有点严厉。他答应给我带一口袋苹果和梨，然后亲亲两个孩子，说了声再见，便上路了。

他走了三天，我们都觉得很漫长，小凯茜老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第三天晚上，厄恩肖夫人盼望他在吃晚饭时回家，她把晚饭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地往后推延，可是还不见丈夫归来的踪影，两个孩子起先还跑到大门口去张望，最后也跑腻了。天黑下来了，母亲要他们去睡，他们却苦苦哀求，还是让他们等着吧。就在十一点左右，门闩给轻轻地拉开了，主人走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是笑又是哼，叫他们都站开，因为他快累死了。哪怕把英伦三岛都送给他，他也不愿再走一趟了。

“到头来，还要给骂得不可开交哪！”他说着，打开了裹成一团抱在怀里的大衣。“听我说，夫人。我一生还从没给什么东西搞得这么狼狈过，可你一定得把这小东西视为上帝的赏赐，虽然他黑黝黝的，简直像从魔鬼那儿来的。”

我们都围过去，我从凯茜小姐的头顶上望过去，瞥见一个肮脏的、穿得破破烂烂、长着一头黑发的孩子。这孩子不小了，该是能走会说了。看脸蛋，甚至比凯瑟琳还大些。谁知把他一放到地上，他只顾瞪着眼四下张望，嘴里老在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说些什么。我害怕了，厄恩肖夫人会把孩子扔出门的。她果真发作了，质问丈夫：他们明明有自己的孩子要抚养，他怎么能把个吉卜赛崽子带回家？他打算怎么办，他是不是疯了？

主人想说明原委，可他实在累得要死，在夫人的责骂声中，我只听得出是这么回事：他在利物浦的街头，看见这孩子快饿死了，又无家可归，像个哑巴一样，便领着他查寻他的亲人。他说谁也不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他觉得自己的钱和时间都有限，与其在那里白白浪费，不如马上把孩子带回家，因为他已打定主意，不能眼看着不管他。

临了，女主人抱怨够了，平静下来了。厄恩肖先生吩咐我给他洗个澡，穿上干净衣服，让他跟孩子们一起睡。

欣德利和凯茜起初又是看又是听，觉得很带劲，等一恢复平静，两人便动手去掏父亲的口袋，搜寻他答应送他们的礼物。欣德利是个十四岁的男孩，当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把压得粉碎的小提琴时，不禁嚎啕大哭起来。而凯茜呢，当她听说父亲只顾照料那个陌生孩子，而丢失了她的鞭子时，便把一肚子怨气发泄在那个傻小子身上，冲着他又咧嘴又吐唾沫，不想她这一撒野，却招来父亲一记响亮的耳光，教训她放规矩些。

他们谁也不肯让他和自己同床，甚至不肯让他睡在自己屋里。我也不大有头脑，于是就把他放在楼梯口上，希望他明天会不知去向。也不知是凑巧，还是听见了主人的声音，他朝厄恩肖先生的门口爬去，厄恩肖先生一出房门就发现了他。主人追问孩子怎么来到这里，我只得招认，并且因为胆小怕事和不近人情，而受到了惩罚，被赶出了主人家。

这就是希思克利夫初进厄恩肖先生家的情形。我没过几天又回来了（因为我并不认为我是被永远驱逐出门的），发现他们给他起名“希思克利夫”，那本是他们一个幼年早夭的儿子的名字，从此便既作他的名，又算他的姓。

这时，凯茜小姐和他很要好了，但是欣德利却恨他，而且说实话，我也恨他。我们采取不光彩的手段，折磨他，愚弄他，因为我不够理智，意识不到自己的不公正，而女主人看见他受欺负时，从不替他说一句情。

看样子，他是个闷闷不乐、能够忍耐的孩子，也许是受惯了欺凌，变得无所谓了。欣德利一拳拳向他打来，他能不眨一下眼，不掉一滴泪。我一把把地拧他，他只是吸口气，睁大两眼，仿佛他偶然伤了自己，谁也不怪似的。

老厄恩肖称他为可怜巴巴的没爹的孩子，一发现儿子欺负他，而他又逆来顺受时，他就气得大动肝火。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喜欢希思克利夫，什么话都信他的（其实，他也难得开口，而且一般都讲实话），宠他爱他，远远胜过凯茜，因为凯茜太调皮，太任性，得不到父亲的欢心。

因此，从一开始，他就在家里引起了反感。不到两年，厄恩肖夫人去世，这时少爷已把父亲视为压迫者，而不是当作朋友，认为希思克利夫篡夺了他父亲的爱心和他的特权，而且越寻思这些损害，心里就越气不忿。

我有一阵还很同情他，但是后来孩子们出了麻疹，我既要看护他们，又要担负起女仆的职责，这时我就改变了看法。希思克利夫病得很重。他病危中卧床不起的时候，总要叫我守在他枕边。我料想他觉得我帮了他不少忙，其实他怎么也想不到，我是被迫这样做的。不过，我要说，天下哪个保姆也没照料过这么安静的孩子。他和其他两个孩子不一样，这就使我不得不少偏点心。凯茜和她哥哥烦得我要死，而他却像个羊羔似的不哼不叫，虽然他是出于倔强，而不是出于温顺，才那样不烦人的。

他脱险了，大夫说多亏了我，称赞我护理得好。经他这么一夸赞，我感到很得意，便对那个帮我赢得这番赞赏的孩子，变得温和起来了，于是欣德利失去了最后一个盟友。不过，我还是无法喜欢希思克利夫，我常常纳闷：一个忧忧郁郁的孩子，主人在他身上发现了什么优点，值得他这么喜欢？在我的记忆中，他对主人的宠爱，从未作出任何感激的表示。他对他的恩人并非傲慢无礼，只是无动于衷而已，虽然他深知他已经抓住了他的心，知道他只要一开口，全家就得屈从他的意愿。

举个例子。我记得厄恩肖先生有一次在教区的集市上买了两匹小马，给两个孩子一人一匹。希思克利夫挑了一匹漂亮的，可是不久就摔瘸了，他一发现，就对欣德利说：

“你得跟我换马。我不喜欢我的，你要是不肯换，我就告诉你父亲，你这个礼拜打过我三次，还把胳膊捋给他看，一直青到肩膀。”

欣德利吐吐舌头，又掴了他几个耳光。

“你最好马上换，”希思克利夫坚持要求，一边逃到门廊（他们待在马厩里）。“你非换不可，我要是说出我挨了这么多打，你可要连本带利地挨一顿打。”

“滚开，狗东西！”欣德利大声喝道，用一个称土豆和干草的铁秤砣吓唬他。

“扔吧，”他答道，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我要告诉他你夸口说，他一死你就把我赶出大门，看他会不会马上把你赶出去。”

欣德利扔出秤砣，咚地打在他胸口上，他一头倒下去，可是马上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气喘吁吁，面无血色，要不是我阻拦，他真会跑到主人跟前，只要让他瞧瞧他给打成什么样子，道明谁是肇事者，那他就会彻底报仇。

“吉卜赛，那就把我的马牵去吧！”小厄恩肖说。“但愿它把你给摔死。牵去吧，该死的，你这个闯进别人家的叫花子！把我父亲的财产全骗去吧，只是以后让他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小魔鬼。吃这一招，但愿它把你的脑浆踢出来！”

当时，希思克利夫走过去解马缰，想把马牵到自己的马厩里，刚走到马身后，欣德利话音未落，一拳把他打倒在马蹄下，也不停下来看看他是否如愿以偿，拔腿就跑掉了。

我惊奇地看着那孩子若无其事地爬起来，继续忙他要做的事，诸如换马鞍之类，随即坐在一捆干草上，想抑制住刚才那记猛击引起的晕眩，然后才走进屋去。

我轻易地说服了他，让我把他的累累伤痕归罪于小马。他既然捞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也就不在乎别人编造什么故事。他确实很少拿这类事情去告状，我还真以为他没有报复心呢。我完全看错了，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第五章

时光荏苒，厄恩肖先生开始衰弱了。他一向很活跃，也很健康，谁知突然体力不支了。当他只能守在壁炉边时，就会烦躁得让人难以忍受。一点区区小事都能惹他发火，要是疑心有谁蔑视他的权威，那就会气得他大发雷霆。

这尤其表现在别人想要捉弄或欺压他的宠儿的时候。他疑神疑鬼，百般提防，唯恐有人出言冒犯希思克利夫。他脑子里似乎有这样的念头：因为他喜欢希思克利夫，所以大家都恨他，都想害他。

这对那孩子可没有好处，因为我们当中能体贴的都不愿惹主人生气，于是便迎合他的偏爱，而这种迎合却大大滋长了那孩子的傲慢和乖僻。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还是必要的。有两三回，欣德利当着父亲的面，公然表示瞧不起那孩子，可把老人家激怒了，抓起手杖要打儿子，怎奈又力不从心，气得浑身发抖。

最后，我们的助理牧师（我们当时有个助理牧师，他除了俸禄之外，还要教林顿家和厄恩肖家的孩子念书，以及自己种点地，才能足以维生），他建议把这年轻人送到大学念书，厄恩肖先生同意了，不过总是忧心忡忡，因为他说：

“欣德利是个废物，游荡到哪儿也不会有出息。”

我满心希望，大家现在可以安宁了。一想到主人做了好事，反而给搞得不快活，我就感到痛心。我还以为他年老多病，事事不称心，都是由于家庭不和引起的，他自己也是这么看的。其实，你要知道，先生，他这毛病是由于身体日渐衰弱酿成的。

尽管如此，若不是为了凯茜小姐和家仆约瑟夫两个人，我们还可以过得不错。我敢说，你在那边见过约瑟夫。他八成是个让人讨厌透顶、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过去是，现在还是，只管在《圣经》里翻来查去，把福运留给自己，把祸患抛给邻人。他凭着善于讲道和谈吐虔诚，居然博得了厄恩肖先生的大为赏识。主人越衰弱，他也就越得势。

他无情地折磨主人，要他关注心灵的事，严格管教孩子。他怂恿主人把欣德利视为一个不可救药的人，而且经常一夜一夜地、连篇累牍地编派希思克利夫和凯瑟琳的坏话，为了迎合厄恩肖的弱点，总把最大的罪责推在凯瑟琳身上。

说真的，我还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孩子。她一天之内，能有五十多次搞得我们大家失去耐心。她从下楼那刻起，直到上床睡觉为止，无时不在调皮捣蛋，搅得我们一刻也不得安宁。她的情绪总是十分高涨，舌头总是闲不住——又是唱，又是笑，谁不附和她，她就缠住谁，真是个又野又皮的丫头。不过，教区里就数她眼睛最漂亮，笑容最甜蜜，脚步最轻盈。不管怎么说，我相信她心眼并不坏，因为她一旦把你真惹哭了，往往要陪着一起哭，让你不得不停住，反过来去安慰她。

她太喜欢希思克利夫了。如果我们真想惩罚她，最厉害的一招就是将他们俩分开。为了他，她比我们谁挨的骂都多。

玩游戏的时候，她特别喜欢扮演小主妇，既可以随意挥手打人，又可以向同伴们发号施令。她对我也来这一套，可我受不了挨她打，听她支使，并且向她道明了。

且说厄恩肖先生，他并不懂得孩子们的玩笑。他对他们一向是又严峻又古板。而凯瑟琳呢，她怎么也闹不明白，父亲在年老多病的情况下，为什么比年富力强时更加暴躁，更加缺乏耐性。

父亲动不动就责骂她，反而激起了她调皮捣蛋的兴致，便故意去挑逗他。她最喜欢我们一起骂她，她好公然摆出一副横眉冷对的神气，伶牙俐齿地回敬我们。她还喜欢嘲弄约瑟夫的虔诚诅咒，喜欢捉弄我，就爱干她父亲最反感的事情，显示她那假装出来的（而她父亲却信以为真的）傲慢，如何比他的慈爱更能左右希思克利夫：那孩子对凯瑟琳唯命是从，而对厄恩肖的命令，只有合他心意时，他才肯听从。

有时，她白天淘了一天气，晚上又撒痴撒娇地跑来求和。

“不，凯茜，”老头子会说，“我不能爱你。你比你哥哥还坏。去，祷告去吧，孩子，求上帝饶恕你。我想你母亲和我一定都后悔养了你！”

起初，她听了这话还要哭一阵。后来，由于一再受斥责，她也就变得无所谓了。我要是叫她为她的过失道个歉，请求谅解时，她反倒一笑置之。

但是，结束厄恩肖先生尘世烦恼的时刻终于来到了。一个十月的晚上，他坐在炉边的椅子上，静悄悄地死去了。

大风围着屋子狂啸，在烟囱里怒吼，听起来暴烈凶猛，但是并不寒冷，我们都待在一起——我离壁炉稍远一点，忙着织毛线，约瑟夫凑在桌边读《圣经》（仆人干完活之后，这时通常坐在堂屋里）。凯茜小姐病了，反倒安静了。她偎依在父亲的膝前，希思克利夫躺在地板上，头枕在她的腿上。

我记得主人昏睡之前，还抚摸着女儿那头秀发。眼看着她这么温顺，老头子高兴得不得了，便说道：

“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做一个好姑娘呀，凯茜？”

凯茜仰起脸望着他，笑着答道：

“你为什么不能永远做一个好男人呀，父亲？”

但是，一见父亲又气恼了，她便亲亲他的手，说要唱一支歌，伴他入睡。她低声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父亲的手指从她手里滑落，脑袋耷拉在胸前。这时，我叫她别做声，也别动弹，以免吵醒老人。我们大家一声不响地待了足足半个钟头，本来还要继续待下去，只见约瑟夫读完了那章书，站起来说，他得唤醒主人，让他做了祷告好就寝。他走上前去，呼唤他的名字，碰碰他的肩膀，可是主人动也不动，于是他拿起蜡烛瞧瞧他。

等约瑟夫放下蜡烛的时候，我感到出事了。他一手抓住一个孩子的胳臂，小声跟他们说：“上楼去吧，别出声——今晚你俩自己祷告吧——俺有事要干。”

“我要先跟父亲说声晚安，”凯瑟琳说。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伸出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可怜虫当即发现她失去了父亲，便尖声大叫：

“啊，他死了，希思克利夫！他死了！”

两人一齐放声大哭起来，真令人心碎。

我跟他们一起嚎啕，哭得又响又惨。不料约瑟夫责问道，我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对一位升天的圣人这样大吼大叫。

他叫我穿上大衣，跑到吉默顿去请大夫和牧师。我当时猜不透请这两个人有什么用，不过我还是冒着风雪去了，结果只请回了大夫，牧师说明天早晨来。

我让约瑟夫去说明情况，自己跑到孩子们的房里。房门半开着，只见虽已过了半夜，谁也不曾躺下。不过，他们安静些了，用不着我来安慰了。两个小家伙在用一些我都想不到的美好念头，相互安慰着。他们谈得那样天真烂漫，世上没有哪个牧师，能把天堂描绘得那样美好。我一边抽泣，一边听的时候，不由得希望，我们大家都能平安到达那里。

第六章

欣德利先生回家奔丧来了。有一件事让我们吃了一惊，也叫左邻右舍说了不少闲话——他带回了一个妻子。

她是什么人，出生在哪里，欣德利从没跟我们说过。也许她既没有钱，也没有门第好炫耀的，不然他也不会把婚事瞒着父亲。

他这位妻子，倒不会为了自己而搅得家里不得安宁。她一跨进门槛，所见到的每一样东西，以及周围发生的每一桩事情，除了准备安葬和有人来吊丧之外，似乎都令她高兴。

从她这期间的表现看，我觉得她有些傻乎乎的。她跑进卧室，还要拉上我，尽管我要给孩子们穿丧服。她坐在那里直哆嗦，紧握着双手，反复问道：

“他们走了没有？”

接着，她歇斯底里般地说起她看见黑色会有什么反应。她震惊，颤抖，最后哭了起来。等我问她怎么回事时，她回答说，她也不知道。不过，她觉得太怕死人啦！

我想她和我一样，不至于说死就死。她人很瘦，但是年轻，气色好，眼睛像钻石一样晶亮。当然，我注意到，她一上楼梯就要气促，突然听见一丁点声响，就吓得浑身发抖，有时咳嗽得透不过气来。可我压根儿不知道这是些什么症状，因而也无法去怜悯她。我们这里一般不去亲近外地人，除非他们先来亲近我们。

三年不见，小厄恩肖可是大变样了。他人变瘦了，脸上失去了血气，谈吐衣着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他回来那天，就吩咐约瑟夫和我以后到后厨房待着，把堂屋留给他。其实，他本想找一间小空屋，铺上地毯，糊上墙纸镴，当作起居室。可他妻子一见那白地板，那烧得通旺的大壁炉，那些锡镴盘子，那只陶具柜，那个狗窝，以及他们常坐的地方宽宽敞敞，可以四下活动，就表示十分喜欢。因此，他觉得为了妻子的舒适，就不必另外布置起居室了，便打消了原先的念头。

厄恩肖夫人还为能在新相识中找到一个小姑，而感到高兴。起初，她跟凯瑟琳唠唠叨叨，亲她吻她，跟她跑东跑西，给她许多礼物。可是没过多久，她便情淡意弛了，而她一闹别扭，欣德利也就变得暴虐了。她只要发一句话，表明不喜欢希思克利夫，这就足以勾起丈夫对那孩子的满腹旧恨。他把他从他们身边赶到仆人那里，不许他再去听副牧师讲课，非要叫他到户外去干活，逼迫他跟农场上的雇工一样干重活。

这孩子遭此贬黜，起初还能忍受，因为凯瑟琳把学到的东西都教给他，还陪他在地里干活玩耍。两人都可望长得像野人一样粗野。小主人压根儿不管他俩表现如何，搞什么名堂，因而他们也就避开了他。他甚至连他们礼拜天是否去做礼拜，也不闻不问，只有约瑟夫发现他们没去的时候，才责备主人太不经心，这就提醒他下令给希思克利夫一顿鞭子，让凯瑟琳饿一顿午饭或晚饭。

然而，一早跑到荒野上，在那里待上一整天，这是他们的一项主要乐趣，事后受受惩罚，只不过成为一桩笑料罢了。副牧师可以随意布置多少章节，让凯瑟琳背诵，约瑟夫可以不停地抽打希思克利夫，直到胳臂酸痛。但是，他们一旦又凑到一起，至少是一旦策划出什么调皮的报复计划，便把什么都忘了。有多少次，我眼看着他们一天比一天鲁莽，只好暗自流泪，也不敢劝说一两句，唯恐失去我对这两个举目无亲的孩子还保留的一点点影响。

一个礼拜天晚上，他们碰巧又因为吵闹之类的小过失，而被赶出了起居室。等我去喊他们吃晚饭的时候，哪里也找不见他们。

我们把房子上上下下都搜遍了，还搜查了院子和马厩，连个人影也没有。最后，欣德利一气之下，吩咐我们把门都闩上，赌咒发誓地说，这一夜谁也不许放他们进来。

全家人都去睡了。我心里焦急得躺不下，便打开格子窗，尽管外面在下雨，还是探出头去倾听，心中打定主意，只要他们回来，我就不顾禁令，放他们进来。

不多一会，我听见大路上传来脚步声，一盏灯笼的光亮透进了栅栏门。

我把披巾往头上一兜，便奔了出去，以防他们敲门吵醒厄恩肖先生。原来是希思克利夫回来了。一见只他一个人，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凯瑟琳小姐哪去啦？”我急忙叫道。“但愿没出事吧？”

“在画眉田庄，”他答道。“我本来也想待在那儿，可是他们太没礼貌，不肯留我。”

“好啊，你要倒霉啦！”我说，“你不给赶走是决不会甘心的。你们这是怎么啦，竟然跑到画眉田庄？”

“让我脱掉湿衣服，再一五一十地告诉你，内莉，”他回答说。

我叫他当心别吵醒主人。就在他脱衣服，我等着灭蜡烛的时候，他接着说道：

“凯茜和我从洗衣房逃出去，想自由自在地去逛逛。我们望见了田庄的灯光，就想去看看礼拜天晚上林顿兄妹是否也站在墙角发抖，而他们的父母却坐在那里又吃又喝，又唱又笑，在壁炉前烤火烤得眼珠都快着火了。你认为他们是这样的呢，还是在诵读经文，接受男仆的教义考问，回答得不对头，就罚你背诵《圣经》上的一大串名字？”

“大概不会吧？”我应道。“他们准保都是好孩子，不会像你们那样，因为做坏事而受罚。”

“别假正经啦，内莉，”他说。“胡说八道！我们从山庄顶上往下跑，一鼓作气奔到庄园那里。这一场赛跑，凯瑟琳彻底输了，因为她光着脚。你明天得到沼泽里给她找鞋子。我们从一道破篱笆里钻了进去，顺着小路往前摸索，来到客厅的窗户底下，站在一个花坛上。灯光就从那里射出来。他们还没有拉上百叶窗，窗帘也是半掩着。我们站在墙角下，手扒着窗台，就能瞧见里面——啊！好美呀——一个光彩夺目的房间，铺着深红色的地毯，桌椅也罩着深红色的套子，纯白色的天花板镶着金边，一簇簇的玻璃坠子从中央的银链上垂下来，让一支支光线柔和的小蜡烛映照得闪闪发光。老林顿夫妇不在那里，屋里只有埃德加兄妹俩。他们还不该快活吗？若是换了我们，我们真会以为到了天堂！你就猜猜看，你那两个好孩子在干什么？伊莎贝拉——我想她有十一岁，比凯茜小一岁——躺在屋子那头尖叫，好像有许多巫婆在拿着烧得通红的钢针扎她。埃德加站在壁炉边默默地流泪，桌子中间坐着一条小狗，一边抖爪子，一边汪汪直叫。从他们的相互指控推断，他们差一点把小狗扯成两半。两个白痴！他们就这样逗乐呀！先是争执谁来抱那一团暖融融的毛，后来又都哭了起来，因为两人争抢了一阵之后，又都不肯要了。这两个宝贝逗得我俩放声大笑，我们实在瞧不起他们呀！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想要凯瑟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发现我们单独在一起，分隔在屋子两边，又是哭又是叫，还在地上打滚，以此来寻开心？就是让我活一千次，我也不愿拿我在这儿的境况，去和埃德加·林顿在画眉田庄的境况相交换——就是允许我把约瑟夫从最高的房顶上摔下去，拿欣德利的血涂满房子正面，我也不干！”

“嘘！嘘！”我打断了他。“你还没有告诉我，希思克利夫，凯瑟琳是怎么给丢下的呀？”

“我告诉过你我们笑了，”他答道。“林顿兄妹听见了我们的笑声，就不约而同地像箭一样冲到门口，先是静悄悄的，接着大喊起来：‘啊，妈妈，妈妈！啊，爸爸！啊，妈妈，快来呀。啊，爸爸，啊！’他们差不多真是这么嚎叫的。我们发出可怕的声音，想更狠地吓吓他们。随即，我们就离开了窗台，因为有人在拉门闩，我们觉得还是溜掉为好。我抓住凯茜的手，拉着她往前跑，陡然她摔倒了。

“‘快跑，希思克利夫，快跑，’她小声说道。‘他们放出了斗牛狗，咬着我了！’

“那恶魔咬住了她的脚踝，内莉，我听见了它那可恶的鼻息声。凯茜没有叫喊——不！她就是给戳在疯牛角上，也不肯叫喊的。可我却叫喊了：我发出一连串的毒咒，足以把基督世界的一切魔鬼都咒死。我抓起一块石头塞到狗嘴里，竭尽全力要塞进它的喉咙。最后，有一个狗奴才提着灯笼赶来了，叫喊着：

“‘咬紧，偷袭手，咬紧！’

“不过，他一看清偷袭手咬住的是什么猎物，便改变了语调。狗的喉咙被卡住了，它那紫红色的大舌头拖在嘴外半英尺，下垂的嘴唇淌着带血的口水。

“那人抱起了凯茜。凯茜晕过去了，我敢说不是吓晕的，而是痛晕的。那人把她抱进去，我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扬言要报仇。

“‘逮住什么了，罗伯特？’林顿从门口那儿喊道。

“‘偷袭手逮住了一个小姑娘，先生，’罗伯特答道。‘这儿还有个小子，’他添了一句，一把抓住了我，‘他真像个亡命徒啊！八成是强盗想让他们从窗子爬进来，等大家都睡熟以后，好给那帮家伙打开门，让他们从从容容地干掉我们。住口，你这个满嘴不干不净的贼胚，你！你要为这事上绞架！林顿先生，可别把枪收起来！’

“‘不，不，罗伯特，’那个老蠢蛋说。‘这些歹徒知道昨天是我收租的日子，他们想给我来个出奇制胜。进来吧，我要好好招待他们一番。约翰，把链子扣紧。詹妮，给偷袭手喝点水。胆敢闯到一个地方司法官的府第来啦，而且还选在安息日！他们这样无法无天，还有个限度吗？噢，亲爱的玛丽，听我说！不要怕，他只是个毛孩子——不过，他凶神恶煞的一脸流氓相，趁他的本性只流露在脸上，还没表现在行动上，我们就立即把他绞死，这岂不是给乡里做了件好事吗？’

“他把我拉到吊灯底下，林顿太太把眼镜架在鼻梁上，吓得举起了双手。两个胆小鬼孩子也蹑手蹑脚地凑近一些，只听伊莎贝拉咬着舌头说道：

“‘可怕的东西！把他放进地窖里，爸爸。他真像那个算命人的儿子，那个偷我那只驯雉的家伙。是他吧，埃德加？’

“就在他们审视我们的当儿，凯茜苏醒过来了。她听见了伊莎贝拉的一席话，就大笑起来。埃德加·林顿先是好奇地瞪着她，后来总算有所省悟，认出了她。你知道，他们在教堂里见过我们，虽说我们很少在别的地方碰面。

“‘这是厄恩肖小姐呀！’他悄声对母亲说。‘你瞧偷袭手把她咬成什么样啦——她脚上直流血哪！’

“‘厄恩肖小姐？胡说！’太太嚷道。‘厄恩肖小姐跟一个吉卜赛人在乡下乱窜！不过，亲爱的，这孩子在戴孝——的确在戴孝——她也许要终身残废了！’

“‘这都怪她哥哥太不经心！’林顿先生嚷道，目光从我这儿转向凯瑟琳。‘我听希尔德斯说（就是那位副牧师，先生），他完全放任她在野态中成长。可这个人又是谁呢？她在哪儿结交了这么个伙伴？哦嗬！我敢说，他就是我那已故的邻居跑了一趟利物浦，所带回来的小怪物——一个印度水手的小子，或者是哪个美国人、西班牙人的弃儿。’

“‘不管怎么说，反正是个坏孩子，’老夫人说道，‘压根儿不配待在一个体面人家！你注意到他说的话没有，林顿？我感到震惊，我的孩子居然听到这种话。’

“我又咒骂起来了——别生气，内莉——于是他们就叫罗伯特把我带走。凯茜不走，我也不肯走。他把我拖到花园里，把灯笼塞到我手里，还说一定要把我的表现报告厄恩肖先生，随即责令我马上走开，就又关上了大门。

“窗帘还卷起一个角，我又回到了先前的侦探岗位，因为我已打定主意，假使凯瑟琳想要回家，而他们又不肯放她的话，我就把他们的大玻璃窗砸个粉碎。

“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林顿太太给她脱下我们出去游玩时向挤奶女工借来的灰斗篷，一边摇摇头，我想是在劝她。她是位小姐，他们待她跟待我是有区别的。随后，女仆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洗了脚。林顿先生调了一杯尼格斯酒，伊莎贝拉把一盘子糕点倒在她的裙兜里，而埃德加则站在远处，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后来，她们把她的秀发擦干、梳好，给她一双大拖鞋，把她推到火炉边。我离开她的时候，她快活极了，就把她的食物分给那条小狗和偷袭手吃，偷袭手一边吃，她一边捏它的鼻子，这就在林顿兄妹呆滞的蓝眼睛里激起了一丝光彩——那只是她那张迷人的脸蛋的一个黯淡的反照。我发现他们的眼睛里洋溢着呆痴的艳羡之情。她比他们不知强多少倍——她也胜过世上每一个人，不是吗，内莉？”

“这件事还会带来你料想不到的后果，”我答道，给他盖好被子，熄了灯。“你是没救啦，希思克利夫，欣德利先生定要采取极端措施，你瞧他会不会。”

真没想到，我这话说得那么灵验。这次闯祸可把厄恩肖给气坏了。随即，林顿先生为了对事态做点补救，第二天亲自来拜访了一次，向小主人传授了一番他的治家之道，小主人给说动了心，便认真管教起来了。

希思克利夫没有挨鞭子，可是却受到警告：他只要再跟凯瑟琳小姐说一句话，就要把他赶出去。等凯瑟琳回到家里，厄恩肖夫人就承担起管束她的责任，而且只能巧治，不能强制——她知道强制是行不通的。

第七章

凯茜在画眉田庄住了五个礼拜，直到圣诞节。这时，她的脚踝已经痊愈，举止也文雅多了。在此期间，女主人常常去探望她，并且通过用漂亮衣服和奉承话来提高她的自尊的办法，着手实施改造计划，而凯茜也都欣然接受了。因此，她回来时，已不再是个不戴帽子的小野人，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冲过来搂得我们透不过气；却只见从一匹漂亮的小黑马上，跳下来一个非常端庄的少女，头戴一顶插着羽毛的海狸皮帽，棕色的卷发从帽檐下垂下来，身穿一件长长的布骑装，只得用双手提起下摆，才仪态万方地走了进来。

欣德利把她扶下马时，欣喜地惊叫道：

“哎呀，凯茜，你真成了个美人啦！我差一点认不出你了。你现在像个千金小姐啦。伊莎贝拉·林顿可没法跟她比了，是吧，弗朗西斯？”

“伊莎贝拉没有她的天生丽质，”他妻子答道。“不过她得当心，回到家里可不要再变野了。埃伦，帮助凯瑟琳脱掉衣帽——别动，亲爱的，你会搞乱你的头发的——让我给你解开帽子。”

我给她脱下骑装，里面粲然露出一件华丽的方格丝袍，一条白裤，一双亮锃锃的皮鞋。几条狗扑过来欢迎她，而她眼里也闪烁着快乐的光芒，但她却不敢去碰它们，唯恐它们会弄脏她的华丽衣服。

她轻轻地吻了我一下——我在做圣诞节蛋糕，沾了一身面粉，她也就没法拥抱我。然后她就四处寻找希思克利夫。厄恩肖夫妇焦灼地注视着他们的会面，心想这多少可以使他们判断，他们一心想把这两个朋友拆开，究竟能有多大把握。

希思克利夫起初很难找到。如果说他在凯瑟琳离家之前就邋邋遢遢，没人照管的话，那么后来就要糟糕十倍。

除了我以外，甚至没有人肯行个好，在一个礼拜里骂他一声脏孩子，责令他洗一个澡。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很少有天生喜欢肥皂和清水的。因此，且不说他那身在泥巴和尘土里摸爬滚打了三个月的衣服，以及那头从不梳理的浓发，就是他的脸和手也是黑糊糊的。他一看见走进屋的是这样一个娇艳优雅的闺秀，而不是他期望中的跟他一样蓬头垢面的姑娘，便只好躲到高背长椅后面去了。

“希思克利夫不在这儿吗？”她问道，一边摘下手套，露出了因为待在屋里不干活而变得极其白皙的手指。

“希思克利夫，你可以走过来，”欣德利先生喊道。他为他的狼狈相感到高兴，而且见他势必要呈现出一个令人憎恶的小流氓的形象，又觉得非常得意。“你可以像其他仆人一样，过来向凯瑟琳小姐表示欢迎。”

凯茜瞥见她的朋友躲在椅子后面，便飞奔过去拥抱他。她一口气在他脸上亲了七八次，然后停下来，往后退了退，放声大笑起来，嚷嚷道：

“哟，你怎么满脸不高兴呀！你有多——多滑稽，多冷漠呀！不过，那是因为我看惯了林顿兄妹俩。希思克利夫，你忘了我没有？”

她有理由提出这个问题，因为羞愧和自尊在对方脸上投下了双重阴影，使他动弹不得了。

“握握手吧，希思克利夫，”厄恩肖先生以恩赐的口气说道。“偶尔一次，还是允许的。”

“我才不呢！”这孩子终于开口了，回答道。“我不能任人笑话，我受不了！”

他想从一圈人里冲出去，不料凯茜小姐又把他抓住了。

“我不是有意笑你的，”她说，“而是忍不住笑。希思克利夫，至少握握手吧！你生什么气呀？你只不过看上去有点怪。你要是洗洗脸，梳梳头，不就好啦。可你这么脏！”

她关切地盯着握在自己手里的黑指头，又瞅瞅自己的衣服，生怕碰上他的衣服，沾不了什么光。

“你不用碰我！”希思克利夫答道，注视着她的眼神，一下把手抽了回来。“我爱多脏就多脏。我喜欢脏，我愿意脏。”

说罢，他一头冲出屋去，男女主人大为开心，凯瑟琳则深感不安。她无法理解，她的话怎么会惹得他大发脾气。

我服侍好了新到的小姐，把蛋糕放进烘炉，再烧起熊熊的炉火，把堂屋和厨房搞得暖融融的，显出圣诞节前夕的气氛。然后，我就准备坐下，独自唱几支圣歌，自娱自乐一番，约瑟夫硬说我选的几支欢快的小曲算不上正经歌曲，我也不在乎。

约瑟夫已经回房独自祈祷去了，厄恩肖夫妇在用种种惹眼的小玩意逗引凯茜小姐，这都是他们为她买的，以便送给林顿兄妹，借以答谢他们对她的款待。

他们邀请这兄妹俩第二天到呼啸山庄来玩，对方接受了邀请，不过有个条件：林顿夫人请求主人家费心，别让她两个宝贝孩子接触那个“好骂人的坏孩子”。

这样一来，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闻着煮熟的香料那浓郁的香味，欣赏着那闪闪发光的炊具，那用冬青叶装饰着的、擦得锃亮的钟，那些摆在盘子里准备吃晚饭时用来倒加料热啤酒的银杯。我尤其欣赏我特别经心的地板，给擦洗打扫得洁净无瑕。

我对每样东西都暗自称赏了一番，随即便记起过去的情景：等一切都收拾停当之后，老厄恩肖总要走过来，夸我是个勤快姑娘，把一先令塞进我手里，作为圣诞礼物。从这事我又想到他疼爱希思克利夫，担心他死后希思克利夫会无人照管。这一来自然让我考虑到这可怜孩子眼前的处境，心里原本在唱歌，这时转而哭起来了。不过，我马上又意识到，对于他所受的委屈，与其掉眼泪，不如尽力做点补偿更有意义。于是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找他。

他没走远：我发现他在马厩里，正刷着那新买的小马的光洁的皮毛，并且在照常喂别的牲口。

“快点，希思克利夫！”我说，“厨房里好舒服——约瑟夫在楼上。快点，赶在凯茜小姐出来之前，让我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样，你们就可以坐在一起，独霸着火炉，长谈到睡觉。”

他只管干他的活，头也不向我扭一下。

“来呀——你来不来？”我接着说。“你们每人有一块小蛋糕，差不多够吃了。你要打扮半个钟头呢。”

我等了五分钟，但没得到回答，便走开了。凯瑟琳跟哥哥嫂嫂一道吃饭，约瑟夫则跟我一起吃了顿很不融洽的晚餐：一方责怪来责怪去，另一方也毫不客气。希思克利夫的蛋糕和奶酪在桌子上摆了一夜，留给仙女享受啦。他又接着干活，一直干到九点，然后便沉闷不语地走进自己房里。

凯茜睡得很晚，为了接待新朋友，她有一大堆事情要吩咐。她到厨房来过一次，想跟她的老朋友说说话，可他却不在，后来只问了一声他是怎么啦，便又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希思克利夫起得很早。这天是节日，他怏怏不乐地跑到荒野上，直至家里人都去教堂了，他才回来。饿着肚子思索了一番之后，他的情绪似乎好了些。他在我跟前转了一阵，然后鼓起勇气，突然喊道：

“内莉，把我收拾得像样些，我要学好了。”

“是该学好了，希思克利夫，”我说。“你已经惹得凯瑟琳伤心了，她后悔自己不该回家，我敢这么说！看样子你在嫉妒她，只因为人家关心她，没把你放在心上。”

这嫉妒凯瑟琳的概念，希思克利夫是无法理解的，但是惹凯瑟琳伤心这个概念，他却容易领会。

“你说她伤心啦？”他问道，那样子很认真。

“今天早上我告诉她你又走掉了，她一听就哭了。”

“哼，我昨天夜里就哭啦，”他回答道，“我比她更有理由哭呢。”

“是啊，你是有理由带着傲慢的心和空肚子去睡觉的，”我说。“傲慢的人自讨悲伤。不过，你要是为自己闹别扭感到羞愧的话，记住，等她进来的时候，你得请求原谅。你得走上前去亲她，并且说——你最清楚该说什么——只是说得诚恳些，不要像是她穿了漂亮衣服，你就觉得她变成了陌生人似的。现在，我尽管要准备午饭，还是抽空帮你收拾一下，让埃德加·林顿跟你比起来像个娃娃。他确实像个娃娃。你年纪比他小，但是我敢断定，你长得比他高，肩膀有他两个宽。你一眨眼工夫就能把他打倒。你不觉得你能吗？”

希思克利夫脸上一亮，随即又沉下来，叹了口气。

“不过，内莉，我就是把他打倒二十次，也不会使他变得难看些，使我变得好看些。我真巴不得也长着淡淡的头发，白白的皮肤，穿着、举止也那样体面，而且也有机会像他一样有钱！”

“而且动不动就哭着喊妈妈——”我补充说道，“而且一见乡下孩子朝你举起拳头，就吓得直打哆嗦，天一下雨就整天坐在家里。哦，希思克利夫，你真没有志气！到镜子这儿来，我要让你明白你应该巴望什么。你有没有注意你两眼中间有两道纹；那两条浓浓的眉毛，中间不是拱起来，而是凹下去；还有那对黑恶魔，埋得那么深，从不肯大胆地打开自己的窗户，却要闪闪烁烁地躲在后面，就像魔鬼的密探一样？你要希望并且学会舒展开那乖戾的皱纹，堂堂正正地抬起眼皮，把那双恶魔变成充满自信、天真无邪的天使，绝不随便猜疑，凡是不能断定为仇敌的人，要一律视为朋友。不要显出一副凶狗的神情，好像明明知道自己活该挨踢，可是因为吃了苦头，而又仇恨那踢它的人，仇恨天下所有的人。”

“换句话说，我得希望能有埃德加·林顿的蓝色大眼睛和平滑的额头，”他回答说。“我是希望——但是希望有什么用，我还是得不到呀。”

“我的孩子，你只要心地好，脸蛋也会跟着漂亮起来，”我接着说道，“哪怕你是个地地道道的黑蛋。心地不好，最漂亮的脸蛋也会变得丑不可言。现在咱们脸也洗了，头也梳了，脾气也发了——告诉我你是否认为自己挺漂亮？我要告诉你，我是这样认为的。你可以化装成一个王子。谁晓得，也许你父亲是中国的皇帝，你母亲是印度的皇后，他们两人不管哪一个，只要拿出一个礼拜的收入，就能把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一起买下来呢？你被狠心的水手拐骗了，带到了英国。我要是处在你的地位，就要设想我的出身有多么高贵，而一想到我曾经是何许人，我就有了勇气和尊严，顶住一个小农场主的欺压！”

我就这样不停地唠叨，希思克利夫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了，显得快活起来。蓦然间，我们的谈话被一阵辘辘声打断了；这声音来自大路上，后来又进入了院子。希思克利夫跑到窗口，我赶到门口，刚好看到林顿兄妹走下家用马车，两人都裹着斗篷皮袄，厄恩肖一家人也下了马——他们冬天常常骑马去教堂。凯瑟琳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把他们带进堂屋，安排他们坐在壁炉前，那两张白白的脸上很快泛起了红晕。

我催促我的同伴快去，还要显得和颜悦色，他也欣然从命。但是倒霉得很，他刚从厨房这边一开门，欣德利恰好也从另一边打开了这扇门。他们撞见了，主人见他又干净又快活，不由得来了气，或许一心想要信守他对林顿太太的许诺，便猛地一下把希思克利夫推了回去，气呼呼地责令约瑟夫：“不许这小子进屋——把他送到阁楼上，等吃完饭再说。要是让他单独和客人待一会，他就会伸手乱抓馅饼，还会偷水果。”

“不会的，主人，”我忍不住应道，“他什么也不会碰，他不会的。再说，我想他跟我们一样，也该有一份糕点。”

“我要是天黑前再在楼下撞见他，那就叫他尝尝我的巴掌，”欣德利大声嚷道。“滚，你这流氓！怎么，你还想做个公子哥儿呀，是吧？等我揪住那漂亮的卷发，看我会不会把它拉长一点！”

“已经够长的啦，”林顿少爷待在门口窥视，说道。“我觉得奇怪，这一头头发怎么没引起他头痛。像小马的马鬃一样披在眼睛上了！”

他冒出这句话，并没有侮辱人的意思。但是，希思克利夫生性火暴，眼见他甚至在当时就已当作情敌来痛恨的一个人对他如此无礼，他实在忍无可忍。他顺手一抓，捞起一盖碗热苹果酱，朝说话人的脸和脖子整个泼过去，对方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伊莎贝拉和凯瑟琳闻声急忙赶来。

厄恩肖先生当场抓住凶犯，把他押到他的房里去。毫无疑问，他在那里采取了强硬手段，来平息一下心头的怒火，因为他回来时，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我拿起洗碟布，没好气地擦着埃德加的鼻子和嘴，说他是咎由自取，谁叫他多嘴多舌。他妹妹哭着要回家，凯茜张皇地站在那里，为这一切而脸红。

“你不该跟他说话！”她抱怨林顿少爷说。“他心情不好，这下你把这次做客搞糟了，他要挨鞭子啦——我可不愿意他挨鞭子！我吃不下饭啦。你干吗跟他说话呀，埃德加？”

“我没说，”小伙子抽泣着，从我手里挣脱出来，掏出他的麻纱手绢，把我没有擦到的地方擦干净。“我答应过妈妈，不跟他说一句话，我是没有说嘛！”

“好啦，别哭啦！”凯瑟琳轻蔑地回道。“你也没给杀死——别再胡搅啦——我哥哥来了——安静些！别闹啦，伊莎贝拉！有人伤着你了吗？”

“好啦，好啦，孩子们——坐到你们的位子上！”欣德利匆匆跑进来，叫道。“那个小畜生搞得我好热乎。埃德加少爷，下一次你就用你的拳头来执法吧——那会使你开胃的。”

一见到香喷喷的筵席，这一小伙人又恢复了平静。他们骑马坐车之后，肚子都饿了，再说那点气也好消，因为他们实在没受什么伤害。

厄恩肖先生切好满满一大盘一大盘的肉，女主人则谈笑风生，逗得大家好开心。我站在她椅子后面侍候，看着凯瑟琳两眼干干的，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动手切起眼前的鹅翅膀，真感到痛心。

“无情无义的孩子，”我心里暗想，“她多么轻易地就忘掉了同伴的烦恼。真想不到她会这么自私。”

她叉了一块肉举到嘴边，随即又放下了：她面颊通红，泪如泉涌。她把叉子滑落到地板上，赶忙钻到台布底下，掩藏内心的激动。没过多久，我就不再说她无情无义了，因为我看得出来，她一整天都在受罪，就想找个机会自己待着，或者去看看希思克利夫。原来，这孩子早已被主人关起来了，我是想私下给他送点吃的时才发现的。

晚上有个舞会。凯茜恳求说，这一下可以把希思克利夫放出来，因为伊莎贝拉·林顿没有舞伴。她算白恳求了，我奉命来补这个缺。

舞跳到兴头上，大家消除了一切忧闷，而吉默顿乐队的到来，更为我们增添了乐趣。这个乐队拥有十五人之多，除了歌手之外，还有一个吹小号的，一个吹长号的，几个吹黑管的，几个吹大管的，几个吹法国号的，一个拉低音提琴的。每年圣诞节，他们轮流到所有体面人家演奏，接受一些捐助，我们把听他们演奏，视为头等乐事。

照惯例唱完圣诞颂歌之后，我们就请他们唱民歌和重唱歌曲。厄恩肖夫人爱好音乐，所以他们唱了许多。

凯瑟琳也喜爱音乐，但她说在楼梯顶上听最悦耳，于是便摸黑上了楼，我也跟在后面。他们把楼下堂屋的门关上了，始终没注意我俩不在了，因为堂屋里挤满了人。凯瑟琳并没在楼梯顶停留，却只管往上爬，爬到禁闭希思克利夫的阁楼上，就呼唤他。希思克利夫起先硬是不理她，而她却一个劲地叫下去，最后对方终于软下来了，隔着壁板跟她说起话来。

我让这两个可怜的东西交谈去，也不打扰他们，直至我料想歌快唱完了，歌手们要吃点心了，我这才爬上楼梯去提醒她。

我在外面找不到她，只听见她在里面说话。这小猴子是从一个阁楼的天窗爬上去，顺着屋顶，爬进了那另一个阁楼的天窗。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哄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希思克利夫也跟出来了。她非要让我把他带到厨房，因为我那位仆人同事，为了避开他所谓的“魔鬼的颂歌”，跑到邻居家去了。

我告诉他们，我决不想鼓励他们耍弄花招。但是，鉴于这小囚犯自昨天午饭后就没吃过东西，我就默许他背着欣德利先生吃一顿。

他下去了。我搬个凳子叫他坐在炉火边，给他拿了许多好吃的。但他病了吃不下，我本想款待他一番，结果白忙一阵。他把双肘支在膝上，手托着下巴，默默不语地陷入沉思。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正颜厉色地答道：

“我在琢磨怎样报复欣德利。我不在乎等多久，只要最后能报复成。但愿他不要在我报仇之前就死掉！”

“亏你说得出口，希思克利夫！”我说。“惩罚恶人是上帝的事，我们应该学会宽恕。”

“不，上帝得不到我那种痛快，”他答道。“我只想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办法！不要打扰我，我要计划好。我想着这件事，就不觉得痛苦了。”

可是，洛克伍德先生，我倒忘记这些故事是不能供你解闷的。真气人，我怎么会这样唠唠叨叨。你的粥凉啦，你也瞌睡啦！你要听希思克利夫的身世，我本来三言两语就可以交代完的。

女管家如此打断了自己的话，站起身来，准备放下针线活。可我觉得离不开壁炉，也根本没有打瞌睡。

“坐着别动，迪安太太，”我嚷道，“再坐半个钟头吧！你这样慢悠悠地讲故事，真是再好不过了。我就喜欢这种讲法，你得以同样的方式讲到底。对于你提到的每个人，我或多或少都感兴趣。”

“钟打十一点了，先生。”

“没关系——我不习惯十二点以前就睡觉。对于一个睡到早上十点的人来说，夜里一两点睡就够早的了。”

“你不该睡到十点。早上的最好时光在那之前早过去了。一个人到十点钟还没干完一天的一半活计，那可能剩下的一半也就完不成了。”

“不管怎么样，迪安太太，你还是坐下来，因为我打算这一觉睡到明天下午。我预感，我至少要害一场重感冒。”

“但愿不会，先生。好吧，你得允许我跳过三年左右，在那期间，厄恩肖夫人——”

“不，不，我不允许这样做！假如你一个人坐着，有只猫在你面前的地毯上舔它的小猫，你会聚精会神地盯着看，若是小猫有只耳朵漏舔了，你一定会大为生气。你了解这种心情吗？”

“我想是一种懒散得令人可怕的心情吧。”

“恰恰相反，是一种活跃得令人讨厌的心情。我眼下正是这样，因此请你不厌其详地讲下去。我发觉，这一带的人比起城里形形色色的居民来说，自有其可贵之处，就像地窖里的蜘蛛比起村舍里的蜘蛛那样。然而，这里之所以更让人感兴趣，并非完全因为是对旁观者而言。他们确实生活得更认真，更注重自我，而不是追求表面的花样翻新和琐碎的身外之物。我可以想象，这里几乎真可能存在一种终生的爱；而我过去死不相信会有持续一年的爱情。一种情况就如同在一个饥汉面前只摆一盘菜，他可以集中目标饱餐一顿；另一种情况如同把他领到法国厨子摆下的一桌筵席上，也许他能从整桌菜肴中获得同样的享受，但是在他的心目中和记忆里，每盘菜只是区区一部分。”

“哦！等你渐渐了解了我们，你就会发现，我们在这点上跟别处的人是一样的，”迪安太太说，对我那席话多少有点迷惑不解。

“对不起，”我应道。“我的好朋友，你就是那句断言的一个很明显的反证。我一向认为你们这个阶级所特有的习气，你身上却没留下什么痕迹，你只是有点微不足道的乡土气罢了。我敢肯定，你想得要比一般仆人多得多。你不得不培养自己的思考能力，因为你没有机会把生命耗费在无聊的琐事上。”

迪安太太笑起来了。

“我的确认为自己是个老成持重、通情达理的人，”她说，“这倒并非完全由于我一年到头住在山里，只看见清一色的面孔，老一套的行动。我经过严格的训练，使我学到了智慧。另外，洛克伍德先生，你也许想象不到我读了好多书。这个书房里的书，你随便打开哪一本，我没有一本没看过，而且从每本里都学到了一点东西，除了那些希腊文、拉丁文以及那些法文书以外——而这些书我也能分辨出是什么文。对于一个穷人家的女儿，你也只能期望这么多吧。

“不过，若是真要我像闲聊式地讲故事，那我还是这样讲下去。我与其跳过三年，不如跳到第二年夏天——一七七八年夏天，也就是将近二十三年前。”

第八章

六月里一个晴朗的早晨，我要抚养的第一个小宝贝，也是古老的厄恩肖家族的最后一根苗，出世了。

我们正在很远的一块田里忙着耙草，经常给我们送早饭的女仆，提前一个钟头跑来了。她穿过草地，奔上小路，一边跑一边喊我。

“哦，多棒的娃子啊！”她气喘喘地说道。“从没见过这么逗人爱的小家伙！不过大夫说太太要完了。他说她得了好几个月肺痨。我听见他告诉欣德利先生的。这下她是保不住了，活不到冬天就要死了。你得马上回家。你要带娃子啦，内莉——喂他糖和牛奶，白天黑夜照看他。我是你就好了，因为太太一死，这娃子就全归你啦！”

“夫人病得很重吗？”我问道，一边丢下草耙，系上帽带。

“我想是的。不过她看样子满不在乎，”女仆答道。“听她说话，好像她还想活着看见孩子长大成人呢。她高兴疯了，那么漂亮的娃子！我要是她，我肯定死不了。我只要见一眼那娃子，病就好了，不管肯尼思怎么说。我太恨肯尼思啦。阿切尔夫人把这小天使抱到堂屋给主人看，主人脸上刚露出点喜色，那个嘴里没好话说的老家伙就走上前，说道：‘厄恩肖，你真有福气，你妻子能活到今天，给你留下这个儿子。她才来的时候，我就深信我们是保不住她多久的。现在，我必须告诉你，她恐怕挨不过冬天了。别难过，别为这事过于烦恼，已经毫无办法了。再说，你当初应该明智些，别找这么个不中用的女子！’”

“主人是怎么回答的？”我问道。

“我想他骂起来了，不过我没在意，我当时光顾得瞧那娃子，”说着，又眉飞色舞地描绘了一番。我呢，也像她一样心里热乎乎的，急急匆匆跑回家，好瞧瞧那小宝贝，尽管我为欣德利感到很难过。他心里只有两个偶像——他妻子和他自己。他两个都喜欢，但只崇拜一个。我无法想象，他怎么经得起这一损失。

我们赶到呼啸山庄的时候，他立在正门前。我进门时，问了一声：“孩子怎么样？”

“快要满地跑了，内尔！”他答道，摆出一副欣喜的笑脸。

“女主人呢？”我贸然问道，“大夫说她——”

“该死的大夫！”他打断我的话，脸也涨红了。“弗朗西斯还挺好的，下礼拜这时候就全好啦。你上楼去吗？请你告诉她，她要是答应不说话，我就来。我离开了她，因为她不肯住嘴。她必须——告诉她，肯尼思先生说，她必须安静。”

我把这话传达给厄恩肖夫人，她似乎有点飘飘然，乐滋滋地答道：

“埃伦，我几乎一声没吭呀，他倒哭着出去两次了。好吧，就说我答应不说话啦。可这不能管住我不笑他呀！”

可怜的人儿！直至她临死前一个礼拜，她始终没有丧失那颗欢快的心。她丈夫总是固执地，不，死命地咬定，她的身体日趋好转。当肯尼思告诉他说，病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的药已经不起作用，他也不必再来给她看病了，让主人进一步破费，这时主人反驳道：

“我知道你不必再来了——她好了——她不需要你再给她看病了！她从没得过肺痨。只不过是发烧，烧也退了。现在，她的脉搏跳得跟我的一样平缓，脸跟我的一样凉。”

他对妻子说了同样的话，而妻子似乎也相信他。但是一天夜里，她靠在丈夫肩上，正说着她觉得明天可以起来了，却突然引起一阵咳嗽——一阵很轻微的咳嗽。主人把她抱起来，她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色一变，人就死了。

正如女仆所料，哈雷顿这孩子完全托付给我了。厄恩肖先生对他儿子，只要看见他结结实实，从不听他哭闹，也就满足了。至于对他自己，他却绝望了。他的悲伤并不属于悲恸不已的那一类。他既不哭泣，也不祈祷。他诅咒一切，蔑视一切——诅咒上帝和人类，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

仆人们忍受不了他的专横堕落行径，不久就离开了，只有我和约瑟夫两个人愿意留下来。我不忍心抛下托付给我的孩子。再说，你也知道，我跟厄恩肖是共乳姐弟，总比一个陌生人更容易宽恕他的所作所为。

约瑟夫留下来，好对佃户和雇工作威作福，再说待在一个邪恶多事的地方，任他骂个痛快，也是他的天职。

主人的坏习气和坏朋友，可给凯瑟琳和希思克利夫树立了好榜样。他那样对待希思克利夫，真能把圣徒变成恶魔。说真的，那期间，那孩子真像魔鬼附身似的。他幸灾乐祸地眼看着欣德利堕落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自己也一天天变得越来越沉闷，越来越凶恶。

我简直无法描绘，我们那个家给弄得多像地狱一般。最后，副牧师不再上门来了，没有一个体面人肯来接近我们，唯有埃德加·林顿可以算作一个例外，他还常来看望凯茜小姐。凯茜到了十五岁，出落成乡里的王后，谁也不能与她相比，她也就变成一个傲慢任性的尤物。我承认，自她幼年过后，我就不喜欢她了。我想煞煞她的傲气，因而常常惹恼她。不过，她从不记恨我。她对旧交总是一往情深。就连希思克利夫，也始终如一地受到她的喜爱，而小林顿尽管有种种优越条件，却难以给她留下同样深刻的印象。

他是我已故的主人，挂在壁炉上方的就是他的肖像。以前，他的像挂在一边，他妻子的像挂在另一边。可是妻子的像已经拿走了，不然你还可以看看她是个什么模样。你看得清那幅肖像吗？

迪安太太举起蜡烛，我看见一张柔和的面孔，极像山庄上的那位年轻夫人，但是神情更加沉郁，也更加和蔼。这是一幅动人的画像。那浅色的长发在鬓角边微微卷曲着，一双眼睛又大又严肃，身材有些过于优雅。凯瑟琳·厄恩肖会为这样一个人而忘了她的第一个朋友，对此我并不感到奇怪。而林顿先生若是有着和他的外貌相称的内心，还能想象得到我对凯瑟琳·厄恩肖的看法，倒会使我感到大为惊奇。

“一幅非常讨人喜欢的画像，”我对女管家说。“像他吗？”

“像的，”她答道。“可他兴致好的时候，还要好看些。这是他平时的模样，他平时缺乏生气。”

凯瑟琳自从在林顿家住了五个礼拜之后，还一直同他们保持来往。和他们在一起时，谁也不招惹她，她也就露不出她那粗野的一面，加上人家对她始终客客气气，她也不好意思撒野，因此，她凭着自己的天真和热诚，不知不觉地蒙骗了那老夫妇俩，赢得了伊莎贝拉的爱慕，征服了她哥哥的那颗心。这些收获从一开始就使她为之得意，因为她野心勃勃。于是，她便养成了一种双重性格，虽然并非有意要去欺骗什么人。

凡是在希思克利夫被人称作“下贱的小流氓”和“比畜生还不如”的地方，她都小心翼翼，不要表现得像他一样。但是回到家里，她就不愿讲究礼貌了，那会惹人笑话；也不愿约束她那放浪不羁的天性，那不会给她带来体面和赞美。

埃德加先生很少能鼓起勇气，公然来拜访呼啸山庄。他惧怕厄恩肖的名声，有些不敢见他。然而，我们总是尽量客客气气地接待他。主人知道他为什么而来，自己也就避免冒犯他，要是客气不起来，就索性避开。我倒认为，凯瑟琳并不喜欢埃德加登门。她既不耍弄心计，也从不卖弄风情，显然不赞成她的两个朋友碰在一起。因为，当希思克利夫当面对林顿表示轻蔑时，她凯瑟琳可不能像林顿不在场时那样附和他；而当林顿对希思克利夫表示反感和厌恶时，她又不敢对他的情绪漠然置之，仿佛人家蔑视她的玩伴与她毫不相干似的。

她一碰到为难的事，以及说不出口的烦恼，就想避开我的讥笑，可是总也躲不过，逗得我经常笑她。听起来我好像不大厚道，不过她也太骄傲了，你还真没法去怜悯她的苦恼，除非她能放谦恭些。

最后，她终于招认了，向我吐露了心事。除了我，她不会找任何人帮她参谋。

一天下午，欣德利出去了，希思克利夫想趁机给自己放一天假。我想，他那时已经十六岁，相貌不丑，智力也不差，但他却偏要设法摆出一副里里外外都让人讨厌的架势，当然他现在的模样并没留下这些痕迹。

首先，他早年所受的教育，到这时已对他毫无益处了。早起晚睡，连续不断地做苦工，已经扑灭了他一度有过的求知欲望，扑灭了他对书本或学问的喜好。他小时候由于深受老厄恩肖先生宠爱而养成的优越感，已经逐渐消失。他奋斗了很久，想与凯瑟琳在学业上平起平坐，但却带着沉痛而又默默无言的遗憾，半途而废了。他彻底自暴自弃了。当他发现他势必要降到以前的水准以下时，谁也无法劝说他在争取上进上再努一把力。随后，他的外表也跟内心的堕落协调一致了。他养成了一种懒洋洋的走路姿态，一副低贱的神气。他那不苟言笑的天性，也发展成为一种几乎是白痴式的孤寂和乖僻。他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熟人，他只想激起他们的反感，而不是赢得他们的尊重。显然，他从中尝到了一种苦中作乐的乐趣。

在希思克利夫干活的间歇，凯瑟琳还经常和他做伴。但他不再用言语来表达对她的喜爱了，而是带着愤懑、猜忌的神情，躲开她那孩子气的爱抚，仿佛觉得人家对他如此滥表柔情，并不值得引以为乐。就在前面提到的那一次，他走进堂屋，宣布他不打算干活了。这当儿，我正帮凯茜小姐整理衣服。凯茜事先没有估计到他会打算歇工，还以为她可以一个人占据这堂屋，因而已经设法通知了埃德加先生，说她哥哥不在家，眼下正准备接待他。

“凯茜，你今天下午有事吗？”希思克利夫问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不，在下雨呢，”凯茜答道。

“那你穿上这件绸衣服干什么？”希思克利夫又问。“但愿没有人要来吧？”

“据我所知没有人吧，”小姐结结巴巴地说。“可你现在应该下田去了，希思克利夫。吃好饭都一个钟头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欣德利总是可恶地守着我们，难得让我们松快一下，”那孩子说道。“今天我不去干活了，要跟你待在一起。”

“哦，约瑟夫会告状的，”凯茜提醒说。“你还是去吧！”

“约瑟夫还在佩尼斯通石崖那边装运石灰呢，一直要干到天黑，他决不会知道。”

说着，他就蹭到火炉边，坐了下来。凯瑟琳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下——她觉得有必要为她的客人来访铺平道路。

“伊莎贝拉和埃德加·林顿说过今天下午要来，”她沉默了一阵之后，说道。“既然下雨了，我想他们不见得来了。不过，他们也许还会来，要是真来了，说不定你又要白白地挨一顿骂。”

“叫埃伦说一声你有事，凯茜，”希思克利夫坚持说。“不要为了你那两个可怜巴巴的愚蠢朋友，就把我赶出去！我有时候真要抱怨他们——不过还是不说吧——”

“抱怨他们什么？”凯瑟琳嚷道，神色不安地瞅着他。“哦，内莉！”她又气冲冲地叫道，猛地一下将头从我手里挣出来。“你把我的头发都梳直了！够了，别管我啦。你想要抱怨什么，希思克利夫？”

“没什么——就看看墙上的日历吧。”他指指窗口那里装在框子里的一页纸，接着说道：

“那些打叉的，是你跟林顿兄妹度过的夜晚，那些画点的，是你和我度过的夜晚。你看见没有，我每天都做了记号？”

“是的——非常无聊，好像我会注意似的！”凯瑟琳怒声怒气地答道。“这有什么意思呢？”

“表示我可注意了，”希思克利夫说。

“难道我就该总是陪你坐着吗？”凯茜越发恼火地问道。“我得到什么好处啦？你都谈些什么呢？你简直是个哑巴，或者说是个娃娃，你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引我开心啦！”

“你嫌我话讲得太少，不喜欢跟我做伴，可你以前从没对我说过呀，凯茜！”希思克利夫非常激动地嚷道。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话也不说，跟这样的人根本谈不上做伴，”凯茜咕哝说。

她的同伴立起身，但他却来不及表白心绪了，因为石板路上传来马蹄声。随着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小林顿走了进来。他没想到会受到这次邀请，所以满脸喜气洋洋的。

当他们一个走进来，一个走出去的时候，凯瑟琳无疑注意到了她这两个朋友之间的差异。这种差异，犹如你刚看完一个荒山起伏的产煤区，又换到一座美丽肥沃的山谷。林顿的声音和问候，也跟他的仪表一样，与希思克利夫截然不同。他说起话来又动听，又低沉，吐字也跟你一样：不像我们说得这么生硬，比我们柔和些。

“我没有来得太早吧？”林顿说，瞥了我一眼。我已动手擦盘子，清理餐具柜尽头的几个抽屉。

“不早，”凯瑟琳答道。“你在那儿干什么，内莉？”

“干我的活，小姐，”我答道。（欣德利先生关照过我，每逢林顿私下来看凯瑟琳，我要做个第三者。）

凯茜走到我身后，气鼓鼓地低声说道：“拿着抹布走开！家里有客的时候，仆人不许在客人待的房里擦擦洗洗的！”

“既然主人出去了，这倒正是个好机会，”我高声答道。“主人讨厌我在他面前忙活这些事。我想埃德加先生一定会原谅我的。”

“可我讨厌你在我面前瞎忙乎，”小姐蛮横地喊道，不给她的客人开口的机会。自从和希思克利夫争执了几句之后，她还没有恢复平静。

“真是对不起了，凯瑟琳小姐！”我应道，然后又只管埋头干我的活。

她以为埃德加看不见她，冷不防从我手里夺过抹布，恶狠狠地掐住我的胳膊，久久不放。

我已经说过我不爱她了，并且喜欢时常煞煞她的虚荣心。再说，她拧得我痛极了，我本来跪在地上，忽地跳起来，尖声喊道：

“哦，小姐，你这一招太恶劣了！你没有权利掐我，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我没碰你呀，你这个撒谎精！”她嚷道，手指痒痒的要再拧我一下，气得耳朵也涨红了。她心里一有气，向来掩饰不住，总是憋得满脸通红。

“那么，这是什么？”我抢白说，一边亮出一块赫然发紫的地方，作为反驳她的铁证。

她跺了跺脚，犹豫了一阵。随即，实在抗拒不住顽劣的心性，她啪地打了我一个耳光，痛得我两眼直冒眼泪。

“凯瑟琳，亲爱的！凯瑟琳！”林顿插进来了。眼见着他的偶像犯下了撒谎和打人这双重过失，他感到大为震惊。

“你给我离开这屋子，埃伦！”凯瑟琳重复了一遍，浑身都在颤抖。

小哈雷顿总是到处跟着我，当时正靠近我坐在地板上，一见我流眼泪，他也哭起来了，呜呜咽咽地直叫“凯茜姑姑坏”。这一来，凯瑟琳又把一肚子怒火，引到这不幸的孩子头上来了。她抓住他的肩膀，狠命地摇他，把这可怜的孩子摇得脸色发青，埃德加未加思索地一把捉住她的双手，让她放掉哈雷顿。霎时间，有一只手挣脱了，小伙子惊愕之中，只觉得这只手打了他一个耳光，而且打得那么狠，怎么也不会错当成闹着玩的。

埃德加惊恐地往后一退，我抱起哈雷顿，带着他朝厨房走去，却把门开着，因为我很好奇，想看看他们俩如何解决这场纠纷。

受侮辱的客人走到他放帽子的地方，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这就对啦！”我自言自语地说。“引以为戒，一走了之！让你看看她的真面目，这是件好事。”

“你去哪儿？”凯瑟琳赶到门口，问道。

埃德加往旁边一闪，想要走过去。

“你不能走！”凯瑟琳可劲地喊道。

“我就要走！”埃德加压低声音答道。

“不行，”凯瑟琳坚持说，紧握住门柄。“现在还不能走，埃德加·林顿。坐下来，你不能带着这种情绪离开我。我会整夜难过的，而我又不愿意为你难过呀！”

“你打了我，我还能待下去吗？”林顿问道。

凯瑟琳哑口无言。

“你使我害怕了，为你害羞了，”林顿接着说。“我再也不到这儿来了！”凯茜两眼在闪烁，眼皮直眨。“你还有意撒谎！”埃德加说。

“我没有！”凯茜嚷道，终于又能开口了。“我没有有意做什么。好啦，你想走就走吧。快走开！我现在要哭啦——我要哭个死去活来！”

她跪在一把椅子跟前，当真伤心地哭了起来。埃德加横着心走到院子里。到了那里，他又犯踌躇了。我决定给他鼓鼓劲。“小姐任性极了，先生！”我大声嚷道。“像所有宠坏的孩子一样坏。你还是骑马回家去吧，不然她会闹得死去活来，惹得我们受罪。”

这软骨头不以为然地从窗口往里张望。他实在是走不开了，正如猫舍不得丢下一只咬得半死的耗子，或者一只吃了一半的鸟一样。

我心想：唉，他是没救了，他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啦！

果不其然，他蓦地转过身，急忙又回到屋里，随手关上了门。过了一会，我进去告诉他们，说厄恩肖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了，准备把这老宅闹个天翻地覆（这是他喝醉酒时常有的心态）。这时我发现，那场风波反而导致他们更加亲密——已经冲垮了年轻人羞羞答答的壁垒，促使他们抛弃了友谊的伪装，公然承认他们是情人了。

一听说欣德利回来了，林顿急忙跳上了马背，凯瑟琳急忙逃进了闺房。我去把小哈雷顿藏起来，又去取出主人枪里的子弹，因为他在发酒疯的时候，就喜欢摆弄这支枪，谁要是招惹了他，或是太引他注意，那就会有送命的危险。于是，我就想到取出子弹的办法，等他真闹到开枪的地步，也可以少闯点祸。

第九章

欣德利进来了，正不堪入耳地破口大骂着，恰好看见我把他儿子往碗橱里藏。哈雷顿无论对他那野兽般的喜爱，还是对他那疯子似的狂怒，都怕得要命，因为在前一种情况下，他可能被搂抱得挤个半死，或者被亲得透不过气来，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则可能被扔进火里，或者摔到墙上。因此，不管我把他藏在什么地方，这可怜的小东西总是静悄悄的。

“好啊，终于让我发现了！”欣德利大声嚷道，一把抓住我的脖颈皮，像捉住一条狗似的往后拖。“天哪，你们一定串通好了，发誓要害死这孩子！现在我可知道他为什么总不在我跟前了。不过，我要靠着魔鬼帮忙，叫你吞下这把切肉刀，内莉！你不用笑，我刚才把肯尼思头朝下栽进黑马沼里。干掉两个跟干掉一个是一回事——我想把你们这些人宰掉几个，不然我就不得安宁！”

“可我不喜欢切肉刀，欣德利先生，”我答道。“这把刀子刚切过熏鲱鱼，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倒情愿给一枪打死。”

“你还是情愿下地狱吧！”他说，“而且你也逃不了。在英国，没有一条法律能阻止一个人把家里弄得像样一些，可是我家里却搞得乌七八糟！张开你的嘴。”

他手握着刀子，将刀尖往我牙缝里戳。可我从来就不大害怕他的胡闹。我啐了一口，说味道让人恶心，我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

“啊！”他放开了我，说道。“我看出来了，这个可憎的小流氓并不是哈雷顿。请你原谅，内莉。他要真是的话，就该活扒皮，谁叫他不跑来欢迎我，还嗷嗷尖叫，好像我是个妖怪。过来，你这坏小子！我要教训教训你，看你还敢欺骗一个好心肠的、上了当的父亲。喂，你不觉得把这小子的耳朵尖剪了，他还会漂亮些吗？狗剪了耳朵尖可以显得凶些，我还就喜欢凶的东西呢。给我一把剪刀——来个又凶又平整的玩意！再说，爱惜什么耳朵，那是令人可憎的装模作样，是极端的自负——我们人没有耳朵，已经够像蠢驴的啦。嘘，孩子，嘘！好啦，我的宝贝！别闹了，擦干眼睛——这才乖呢。亲亲我。什么！不肯亲？亲亲我，哈雷顿！该死的，亲亲我！天哪，好像我愿意养这么个怪物似的！我非拧断这臭小子的脖颈不可。”

可怜的哈雷顿在父亲怀里拼命地又喊又踢。当父亲把他抱上楼梯，举到栏杆外面的时候，他叫得更凶了。我大声呼喊他会把孩子吓昏的，随即跑去救他。

等我赶到他们跟前，欣德利正靠在栏杆上，探身倾听楼下有什么动静，几乎忘记手里抓着孩子。

“是谁？”他听见有人走近楼梯脚，便问道。

我也探身向前，想示意希思克利夫不要再往前走，因为我听出他的脚步声了。就在我的眼睛离开哈雷顿的一刹那，他猛然一纵身，就从那漫不经心抓着他的手中挣脱出来，掉下去了。

我们几乎还没来得及感到惊恐，就看见那小可怜虫平安无事了。原来，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希思克利夫来到了楼梯脚下，出于本能的冲动，伸手接住了那掉下来的孩子，把他放在地上站好，一边抬起头，看看是谁闯的祸。

他一见厄恩肖站在楼梯上，即便是一个守财奴，为了得到五先令，让出了一张幸运彩票，而第二天却发现在这笔交易中损失了五千镑，也不会显得如此呆若木鸡。他的那副神情，真比语言更能表明他是多么痛心疾首，因为正是他自己坏了他复仇的大事。我敢说，假使天黑的话，他准会把哈雷顿的头颅在楼梯上撞个粉碎，借以补救这一错误。不过，我们还是眼看着这孩子得救了。我急忙冲下去，把我的宝贝抱过来，紧贴在胸口。

欣德利慢腾腾地走下来，酒醒了，有些羞愧。

“这都怪你，埃伦，”他说，“你应该把他藏好，别让我看见，你应该把他从我手里抢走！他伤着什么地方没有？”

“伤着！”我气愤地叫道，“他不给摔死，也会变成个白痴！唉！他妈妈怎么不从坟里钻出来，看看你是怎么对待他的。你比野蛮人还坏——这样对待自己的亲骨肉啊！”

他想要摸摸孩子，孩子发现伏在我怀里，顿时呜呜地哭起来，发泄出心里的恐惧。然而，他父亲的手指头一触到他，他又尖叫起来，叫得比刚才还响，而且挣扎着像要抽风似的。

“你就别碰他啦！”我又说道。“他恨你——他们全都恨你——这是实情！看你有一个多么美满的家庭，你又落到了一个多么美妙的境地！”

“我还要落到更妙的境地哪，内莉！”这误入歧途的人哈哈一笑，重又硬起心肠。“现在，你把他抱走吧。还有你，听着，希思克利夫！你也走开，走得远远的，让我碰不着、听不见……今晚我不会要你的命，除非我也许会一把火烧了这房子，不过那要看我有没有这个兴致。”

说着，他从餐具柜里拿出一小瓶白兰地，朝杯子里倒了一些。

“别，别喝啦！”我恳求说。“欣德利先生，听听人家的劝告吧。你要是不顾惜自己，就可怜可怜这不幸的孩子吧！”

“谁来可怜他，都会比我强，”他答道。

“可怜可怜你自己的灵魂吧！”我说，想从他手中夺过杯子。

“我才不呢！相反，我倒很乐意把它送进地狱，惩罚一下它的造物主，”这亵渎神明的人大声嚷道。“为灵魂的甘愿下地狱干杯！”

他喝下酒，不耐烦地叫我们走开，命令的结尾是一连串可怕的诅咒，恶毒得让人既不想重复，也不愿记住。

“可惜他喝酒喝不死，”希思克利夫说。等门一关上，他又咕咕哝哝地回骂了一阵。“他在拼命地糟蹋自己，但是他的体格是糟蹋不垮的。肯尼思先生说，他愿意拿他的马打赌，在吉默顿这一带，他会比任何人活得都长，最后作为白发罪人走向坟墓，除非碰巧遇到什么不测。”

我走进厨房，坐下来哄我的小乖乖入睡。我以为希思克利夫到谷仓去了，后来才知道他只是走到高背长椅后面，躺在靠墙的一条长凳子上，远离着炉火，一直默不作声。

我把哈雷顿抱在膝上摇晃，嘴里哼着一支歌，歌词是这样开头的：

夜深了，孩子在啼哭，

坟堆下的妈妈听见了——

正在这时，本来一直躲在房里听着这场喧闹的凯茜小姐，却探进头来，小声说道：

“就你一个人吗，内莉？”

“是的，小姐，”我答道。

她走进来，走到壁炉跟前。我料想她要说什么话，便抬头望着。她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焦虑不安。她半张着嘴唇，像是要说话的样子。她吸了一口气，但是这口气化作了一声叹息，并没有冒出话来。

我没有忘记她下午的表现，便继续哼我的歌。

“希思克利夫在哪儿？”她打断了我的歌声，问道。

“在马厩里干活，”我答道。

希思克利夫没有纠正我，他也许打起瞌睡了。

接着又沉默了许久。这时候，我看见有一两滴泪花，从凯瑟琳脸上跌落到石板地上。

她是不是为自己的可耻行为感到懊悔啦？我这样问自己。这倒是一件新鲜事，不过她想说就让她说吧，反正我不会帮她说！

不，她除了自己的事以外，对什么事情都不会烦心的。

“哦，天哪！”她终于嚷道。“我好难过呀！”

“可惜，”我说，“要你高兴可真难哪。这么多的朋友，这么少的烦心事，还不能嚷你知足呀！”

“内莉，你能替我保密吗？”她接着说道，一边在我身旁跪下，抬起那迷人的眼睛望着我，见她那副神情，即使你有天大的理由发脾气，也会叫你怒息气消。

“值得保密吗？”我问道，气不那么粗了。

“是的，这事搅得我心神不定，我非说出来不可！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办。今天，埃德加·林顿要求我嫁给他，我已经答复了他。现在，在我告诉你我是答应了还是拒绝了之前，你先告诉我应该如何回答他。”

“说真的，凯瑟琳小姐，我怎么知道呢？”我答道。“当然，鉴于你今天下午在他面前的表现，我倒要说，你还是拒绝他比较明智。既然他事后还向你求婚，那他不是蠢得没治，就是个愣头愣脑的傻瓜。”

“你要是这么说话，我就不跟你多说了，”她气鼓鼓地答道，一边立起身来。“我答应他了，内莉。快说，我是不是答应错啦！”

“你答应他了？那么，再谈论这件事有什么用呢？你已经做出了许诺，就不能再收回了。”

“可你说说我该不该这么做——说呀！”她怒声怒气地嚷道，一边搓着双手，皱着眉头。

“在恰当地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有许多事情要考虑，”我拿腔作势地说道。“首先，你爱埃德加先生吗？”

“谁能不爱呢？我当然爱他，”她答道。

接着，我又对她作了下列盘问——对于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来说，这些问题不能说是没有见识。

“你为什么爱他，凯茜小姐？”

“废话，我就是爱他——这就够了。”

“绝对不够。你一定要说为什么？”

“好吧，因为他长得英俊，跟他在一起很愉快。”

“糟糕，”这是我的评语。

“因为他年轻活泼。”

“还是糟糕。”

“因为他爱我。”

“这一点嘛，无关紧要。”

“他会很有钱，我想成为这一带最尊贵的女人，我要为有这样一个丈夫而感到骄傲。”

“这最糟糕！现在，说说你怎么爱他吧？”

“像别人一样相爱呗——你真傻，内莉！”

“一点不傻——回答吧。”

“我爱他脚下的土地，他头上的空气，爱他碰过的每一样东西，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我爱他的所有表情，所有举动，他的整个人，他的一切。怎么样！”

“为什么呢？”

“去——你在打趣，真是坏透了！这对我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小姐皱着眉说道，一边把脸转向炉火。

“我决不是打趣，凯瑟琳小姐，”我答道。“你之所以爱埃德加先生，是因为他英俊，年轻，活泼，有钱，而且爱你。不过，这最后一点没什么意义——即使他不爱你，你也许还会爱他；而即使他爱你，若不是因为他具备前面四个吸引人的条件，你也不会爱他。”

“是呀，当然不会。假如他长得丑，而且是个粗人，我只会可怜他，也许还会讨厌他。”

“可是世界上还有一些英俊、有钱的年轻人，可能比他更英俊、更有钱，你怎么不去爱他们呢？”

“就是有的话，我也接触不到。我没见过一个比得上埃德加的人。”

“你会见到几个的。何况他不会永远英俊，永远年轻，也不见得会永远有钱。”

“他现在是的。我只管眼前就行了，我希望你讲话能合情合理些。”

“好吧，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如果你只管眼前就行了，那就嫁给林顿先生吧。”

“这件事我并不想要得到你的允许——我就是要嫁给他。可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到底对不对呀。”

“完全对；如果说人们只为眼前结婚是对的话。现在，让我们听听你为什么不快活吧。你哥哥是会高兴的……我想那老太太老先生也不会反对。你将脱离一个乌七八糟、没有乐趣的家庭，跨进一个富裕体面的人家。而且你爱埃德加，埃德加也爱你。看来一切都顺顺当当，障碍又在哪儿呢？”

“在这儿，在这儿！”凯瑟琳答道，一只手敲敲额头，一只手拍拍胸房。“反正是灵魂存在的地方。在我的灵魂里，在我的心坎里，我相信我是错了！”

“这就怪啦！我闹不明白。”

“这是我的秘密。你要是不嘲笑我，我就讲给你听听。其实，我也讲不清楚，不过，我会让你感觉得到我是怎么想的。”

她又在我旁边坐下来了，神色变得更忧郁，更严肃，紧握着的手在瑟瑟颤抖。

“内莉，难道你从不做稀奇古怪的梦吗？”她沉思了一会之后，突然问道。

“有时候做过，”我答道。

“我也是的。我生平中做过一些梦，后来一直盘踞在我心头，改变了我的思想。它们在我心里转悠来转悠去，好像酒流过水中，改变了我心灵的颜色。我做过这样一个梦——我要讲了——不过你要当心，听到哪儿也不能笑。”

“哦！别讲啦，凯瑟琳小姐！”我嚷道。“我们就是不招神惹鬼地来搅和自己，也已经够凄惨的了。得啦，得啦，还是高高兴兴的，像你本来那样！瞧瞧小哈雷顿，他可不做什么噩梦。他在睡梦中笑得多甜啊！”

“是呀，他父亲在孤独无聊的时候，又骂得多甜啊！我敢说，你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就像那个胖乎乎的小东西，差不多一样小，一样天真。不管怎么说，内莉，我要请你听着，话并不长。我今天晚上高兴不起来。”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急忙反复说道。

我当时对梦很迷信，现在还是如此。凯瑟琳脸上蒙着一层平时少见的阴郁神气，使我害怕她的梦会在我心里形成什么预兆，让我预见什么可怕的灾难。

她有些恼火，没有接着讲下去。过不一会，她又开口了，显然换了个话题。

“要是我到了天堂，内莉，我会感到极其痛苦。”

“那是因为你不配到天堂去，”我答道。“所有的罪人到了天堂都会感到痛苦的。”

“可我不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有一次梦见我在天堂里。”

“我跟你说过我不要听你的梦，凯瑟琳小姐！我要去睡觉了，”我又打断了她。

她笑起来了，一把按住了我，因为我起身要离开椅子。

“这没有什么呀，”她嚷道。“我只是想说，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我哭得很伤心，闹着要回到人间，天使们一怒之下，把我扔下来了，落到呼啸山庄顶部的荒原中间，我在那儿高兴得哭醒了。这就可以解释我的秘密，以及另一个秘密了。就像我不该上天堂一样，我也不该嫁给埃德加·林顿。假如我家那个坏蛋没有把希思克利夫搞得这么低贱，我也不会想到嫁给林顿。现在，嫁给希思克利夫是要贬低我的身份的，所以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他。这倒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内莉，而是因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成的，他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是一模一样的，而林顿的灵魂和我的灵魂，就像月光与闪电光，霜与火一样，截然不同。”

这席话还没说完，我便意识到希思克利夫就在屋里。我觉得有点动静，便转过头去，看见他从长凳子上站起来，不声不响地溜出去了。他一直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会贬低她的身份，然后就不再听下去了。

我的同伴坐在地上，正好让高背长椅的椅背挡住了，没看见他在屋里，也没看见他离开。可是我却吓了一跳，就叫凯茜别出声。

“为什么？”她问道，忐忑不安地四下张望。

“约瑟夫来了，”我答道，恰好听见他赶着马车从大路上隆隆驶来。“希思克利夫会跟着他进来的。这会儿也难说他就不在门口呀。”

“哦，他在门口可听不见我说什么！”她说。“把哈雷顿交给我，你好去做晚饭，等你做好了，就叫我跟你一块吃。我想哄骗一下我那不安的良心，让自己相信希思克利夫并不懂得这些事。他是不懂得，对吧？他并不懂得恋爱是什么滋味吧？”

“我看不出为什么只有你懂得，他就不懂得，”我回道。“如果他看中了你，那他可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啦！你一当上林顿夫人，他就失去了朋友、爱情和一切！你有没有考虑你将如何忍受这场分离，他将如何忍受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活在世上？因为，凯瑟琳小姐——”

“他一个人孤苦伶仃？我们分离？”她带着愤慨的语气，惊叫道。“请问，谁来分离我们？他们会遭到米罗的下场！埃伦，只要我活着，就不可能——世人谁也休想。人世间一个个林顿都可以化为乌有，我可决不会答应抛弃希思克利夫。哦，那可不是我的用意——那可不是我的意思！假如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就不做林顿夫人！希思克利夫将像以往一样，一辈子都使我感到必不可少。埃德加一定要消除对他的反感，至少要容忍他。他了解了我对他的真实感情之后，会这样做的。内莉，这下我明白了，你把我看成一个自私的贱人，可你难道从没想过，假如我和希思克利夫结了婚，我们就得做叫花子吗？而我要是嫁给林顿，我就能帮助希思克利夫挺起腰杆，使他不再受我哥哥欺压。”

“用你丈夫的钱吗，凯瑟琳小姐？”我问道。“你会发觉他并不像你期望的那么顺从。虽说我不大善于判断，但我总觉得，这是你为自己想做林顿的太太，所提出的最糟糕的动机了。”

“不是最糟糕的，”她反驳道，“而是最好的！其他动机都是为了满足我一时的怪念，也是为了埃德加，为了满足他的心愿。而这一个却是为了另一个人，他身上包含着我对埃德加和我对我自己的情感。我说不好，不过你和别人当然都懂得，除了你自身以外，还存在，或者说应该存在，另一个你。假如我完全包含在自身之中，那把我创造来还有什么用呢？我在这个世上的最大痛苦，就是希思克利夫的痛苦。我从一开始就注意观察，而且感受到了他的每一个痛苦。我活在世上，最关注的就是他。假如别的一切都毁灭了，而他还存在，我就能继续活下去；假如别的一切都还存在，而他却给毁灭了，这天地人间就会变成一个陌生世界。我将不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林中的叶子。我很清楚，时光会改变它，就像冬天树木要凋零一样。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爱好似地下永恒不变的岩石——很少见到给你带来什么快乐，但却又是必不可少的。内莉，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时时刻刻都在我心中——并不是作为一种欢乐，就像我对自己并非总是一种欢乐一样——而是作为我自身的存在。所以，别再谈论我们的分离了，这是办不到的。再说——”

她顿住了，把脸藏在我裙子的皱褶里。可我使劲一推，把她的脸推开了。对于她的胡话，我再也没有耐心听下去了！

“小姐，如果说我还能听懂一点你的胡言乱语的话，”我说，“那只是让我相信，你全然不知道你结婚时所要承担的责任；要不然，你就是个缺德的、不讲节操的姑娘。别再拿什么秘密来烦我啦。我不答应替你保密。”

“你会保这个密吧？”她焦急地问道。

“不，我不答应，”我重说了一遍。

她还要磨下去，这时约瑟夫走进来，终止了我们的谈话。凯瑟琳把椅子搬到一个角落，照看着哈雷顿，我就去做饭。

饭做好以后，我那位同事和我开始争执：谁去给欣德利先生送饭。我俩争执不下，直至饭菜都快凉了。最后我们才商定，他若是想吃，就等他自己来要，因为他独自待了一阵之后，我们特别怕到他跟前去。

“都这时候了，那个赖东西咋还不回来？他干吗去啦？就会躲懒偷闲！”那老家伙问道，东张西望地找希思克利夫。

“我去喊他，”我回答说，“我看他准在谷仓里。”

我去喊了，可是没人答应。回来后，我对凯瑟琳小声说道，我敢肯定，她说的话大部分让他听见了；还告诉她，就在她抱怨她哥哥欺压他的时候，我看见他溜出了厨房。

她大惊失色地跳起来，把哈雷顿往高背椅上一扔，就跑出去找她的朋友，也无暇考虑她为什么要这么慌张，她的那番话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她出去了很久，约瑟夫建议我们不要再等了。他老奸巨猾地猜测，他们待在外面不回来，就是想逃避他的长篇祷告。他断定，他们“坏得光会作孽”。那天晚上，他除了餐前常做的一刻钟祷告之外，又为他们增加了一个特别祈祷，本来还想在饭前祷告之后再添一段，不料小女主人忽然冲进来，急火火地命令他快去大路上，不管希思克利夫跑到哪里，也要找到他，叫他马上回来！

“我要跟他谈一谈，非要跟他谈一谈再上楼，”她说。“栅门开着，他待在哪个听不见喊叫的地方，因为我在山坡顶上扯着嗓子大声喊叫，可他就是不应。”

约瑟夫起初不肯去，但是凯瑟琳太较真了，不容他抗拒。最后，他戴上帽子，嘟嘟囔囔地走出去了。

这当儿，凯瑟琳在房内踱来踱去，嚷嚷道：

“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能在哪儿！我说什么啦，内莉？我都忘啦。我今天下午发脾气惹恼他了吧？哦！告诉我，我说什么话让他伤心啦？我真巴望他回来。我真巴望他能回来！”

“乱嚷嚷什么！”我叫道，虽然我自己也心神不安。“这么点小事就把你吓住啦！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希思克利夫说不定跑到荒野夜游去了，或者气得不想跟我们说话，索性躺在干草棚里。我敢担保他躲在那儿。看我不把他搜出来才怪呢！”

我出去又找了一遍，结果令人失望，约瑟夫找的结果也一样。

“这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他一进门就说。“他大敞着门走了，小姐的马踩倒了两溜庄稼，直冲到牧场上去了！明儿早上主人横竖要大闹一场，他也该闹。他太能容忍这两个没头没脑的废物啦——他太宽容啦！不过，他不会老这样——你们大家都瞧着吧！你们惹他发起疯来，没有你们好果子吃！”

“你找到希思克利夫没有，你这头蠢驴？”凯瑟琳打断了他。“你有没有照我吩咐的去找他？”

“俺倒宁愿去找马，”他答道。“那还有意思些。可是在这样的夜晚，黑灯瞎火的，马和人都不好找啊！再说，希思克利夫这家伙对俺的呼叫反应不灵——没准你去喊他，他倒听得见呢！”

对于夏天来说，那天晚上是很暗。阴云密布，像是要打雷。我说我们最好都坐下，即将降临的大雨一定会把他赶回家，用不着我们再操心。

然而，任你怎么劝说，凯瑟琳也不肯静下来。她总是在栅门和房门之间踱来踱去，焦急得一刻也不得安宁，最后终于在靠近大路的墙边站住不动了。她也不顾我的劝告，不顾那隆隆的雷声，以及四周劈里啪啦落下的大雨点，只管待在那里，不时呼叫一声，随即听一听，接着又放声大哭。她一嚎啕大哭起来，那是哈雷顿或任何孩子都比不过的。

半夜光景，我们还在守候，外面风暴大作，在山庄上空狂啸怒吼。又是狂风，又是惊雷，不知是风还是雷，咔嚓一声，把房角的一棵树劈成两截，一根大树枝掉下来压在房顶上，将东边烟囱敲下来一块，忽拉一下往灶火里灌进一堆砖石和煤灰。

我们还以为一记霹雷落在我们中间了呢，约瑟夫一个转身，扑地跪了下来，祈求上帝不要忘记挪亚族长和罗得族长，而且要像以前一样，虽然惩罚罪人，却要饶恕好人。我有一种感觉：这一定也是对我们的报应。在我看来，约拿就是厄恩肖先生，我去扭动他房门的把手，想搞清楚他是否还活着。他回答得倒听得见，但却有气无力，惹得我的同伴比刚才呼叫得更起劲了，以便能在他这样的圣徒和他主人那样的罪人之间，划出一条不容混淆的界限。但是，二十分钟之后，这场暴风雨过去了，我们大家都安然无恙，只有凯茜例外。她因为硬是不肯进来避雨，既不戴帽子，也不披披肩，只管站在外面，任凭雨水直往头发和衣服上浇注，结果给淋得浑身透湿。

她进来了，尽管浑身水淋淋的，却往高背长椅上一躺，把脸转向椅背，用双手掩住了脸。

“瞧你，小姐！”我摸摸她的肩，嚷道。“你不是存心想找死吧？你知道眼下几点了吗？十二点半啦。得啦！睡觉去。不用再等那个傻孩子啦。他是到吉默顿去了，现在就待在那儿了。他猜想，我们不会这么晚了还在等他；至少，他猜想，只有欣德利先生还没睡，他还是宁可别让主人来给他开门吧。”

“不，不，他不在吉默顿！”约瑟夫说道。“他要是没掉进泥塘里才怪呢。这场天祸不是没来由的，俺要叫你当心些，小姐，没准下一个就是你。一切都要感谢上帝！一切都在协力，要施惠于那些从浑浊世界里挑选出来的好人！你们知道《圣经》上是咋说的——”

他引了几段经文，还指明了在哪几章哪几节，好让他们去查阅。

我恳求那倔强的姑娘起来换掉湿衣服，可是白费口舌，便只好由着她去哆嗦，由着约瑟夫去讲道，我抱着小哈雷顿睡觉去了。这小东西睡得还真香，好像他周围的人个个都睡熟了似的。

后来我还听见约瑟夫念了一会经。接着，我听得出他慢腾腾爬楼梯的脚步声，随后我也睡着了。

第二天，我下楼比平常迟了点，借着百叶窗缝射进来的阳光，看见凯瑟琳小姐还坐在壁炉旁。堂屋的门还是半开着，亮光从没有关上的窗子里透进来。欣德利已经出来了，站在厨房炉边，又憔悴又困倦。

“你哪儿不舒服了，凯茜？”我进来时他在说。“你那副灰溜溜的样子，真像一条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狗。孩子，你身上怎么这么湿，脸色这么苍白？”

“我淋湿了，”凯茜勉强答道，“还冷，就这么回事。”

“唉，她太不听话啦！”我嚷道，察觉主人还很清醒。“她昨天晚上给大雨浇得透湿，在那儿坐了个通宵，我怎么劝她，她都不肯动一动。”

厄恩肖先生惊讶地瞪着我们。“一个通宵，”他重复了一声。“她为什么不睡，想必不是怕雷吧？几个钟头前就不打雷了。”

我们俩谁也不愿意提起希思克利夫失踪的事，都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于是我回答说，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心血来潮不睡觉。小姐没有做声。

早晨空气又清新又凉爽，我推开格子窗，屋里顿时沁满了从花园里涌来的香气。可是凯瑟琳却悻然冲着我嚷嚷开了。

“埃伦，关上窗。我快冻死了！”她缩着身子向快要熄灭的火炉移近了些，牙齿在得得打颤。

“她病了，”欣德利抓起她的手腕，说道。“我看这是她不肯睡觉的缘故。该死！我不想这儿再有人生病来烦我了。你干吗跑到雨里去呢？”

“跟往常一样，追男孩子呗！”约瑟夫声音嘶哑地说道，趁我们不知如何应对的当儿，又进起谗言来了。“俺要是你的话，主人，俺就不管他们是贵是贱，一塌刮子都把他们关在门外！你哪天一出去，林顿那家伙就要偷偷摸摸地溜进来。还有内莉小姐，这丫头也真能啊！她就坐在厨房里望风，提防你回来。你一打这道门进来，林顿就打那道门溜出去。再说咱们这位千金小姐，她也在勾搭男人哪！半夜十二点以后，还钻在田野里，跟那个吉卜赛下流胚希思克利夫鬼混，这就是她干的好事！他们当俺是瞎子，俺才不瞎呢，一点也不瞎！俺看见小林顿进来，也看见他出去了。俺还看见你，”（冲着我说）“你这个不干好事的臭婆娘！你一听见大路上传来主人的马蹄声，就忽地跳起来，冲到堂屋里去。”

“住嘴，就你耳朵长！”凯瑟琳嚷道。“不许你在我面前放肆！欣德利，埃德加·林顿昨天是碰巧来的，还是我把他打发走了，因为我知道你一向不愿意遇见他。”

“凯茜，你准是在撒谎，”她哥哥答道。“你是个可恨的傻瓜！不过，眼下先别管林顿——告诉我，你昨天夜里和希思克利夫在一起吗？说实话吧。你不用担心我会伤害他。虽然我一直很恨他，但他不久前为我做了一件好事，使我不忍心扭断他的脖子。为了防止这种事，我今天早上就要把他赶走。等他走后，我要奉劝你们都当心点，我只会多给你们点颜色瞧瞧。”

“我昨天夜里根本没看见希思克利夫，”凯瑟琳答道，一边抽抽噎噎地痛哭起来。“你要是真把他赶出去，我就跟他一起走。不过，你也许永远没有机会了——他也许早走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悲痛欲绝，下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欣德利劈头盖脑地把她臭骂了一顿，命令她马上回房去，要不然，决不会让她白哭这一场！我逼着小姐快听话回房去。我永远不会忘记，等我们到了她房里，她闹得有多凶。我给吓坏了——我以为她疯了，就央求约瑟夫快跑去请大夫。

其实，这是她神志开始错乱的症候。肯尼思先生一看见她，就说她病情危险。她在发烧。

他给她放了血，吩咐我只给她吃乳清和稀粥，还要小心别让她跳楼或跳窗。然后他就走了，因为他在教区里事情也够多的，再说这村舍与村舍之间，通常都相距两三英里。

虽然我不能说是一个体贴的看护，可约瑟夫和主人也不比我强；虽然我们的病人是天下病人中最烦人、最任性的，但她还是挺过来了。

诚然，林顿老太太来探望过几次，把事情都料理了一番，还对我们大家又是责骂，又是支使。待到凯瑟琳快复原的时候，她一定要把她接到画眉田庄。真是谢天谢地，我们可以解脱了。但是，这位可怜的太太真该后悔发这善心：她和丈夫都染上了热病，几天之内便相继去世了。

我们的小姐回到了我们身边，比以前更没有规矩，更容易冲动，也更盛气凌人。自从那雷雨夜之后，希思克利夫就毫无音讯了。一天，她惹得我气极了，我不幸把他失踪的责任加在她头上（她自己也明白，这事确实怪她）。从那以后，她有好几个月不答理我，跟我仅仅保持着主仆关系。约瑟夫也遭到了冷眼。不过，他心里有话还是要说，照样教训她，好像她是个小丫头似的。凯瑟琳把自己视为大人，我们的女主人，认为她刚害过一场病，大家都应该体贴她。况且大夫还说过，她受不了别人和她过不去，一切只得顺着她的性子。在她眼里，谁要是胆敢公然跟她作对，那简直是谋杀她。

她总是避开厄恩肖先生及其同伴。她这位哥哥听了肯尼思的告诫，加上常见她一发怒就有犯病的危险，便只好对她百依百顺，尽量避免惹起她的火性子。他对她的胡思乱想，也是一味迁就，这倒不是出于疼爱，而是出于自尊。他一心巴望妹妹能光耀门第，嫁到林顿家，因此，只要她不烦扰他，她可以把我们当奴隶一样践踏，他才不管呢！

埃德加·林顿就像他以前和以后的许多恋人一样，完全给迷住了。他父亲去世三年之后，他领着凯瑟琳上吉默顿教堂那天，他相信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我尽管很不愿意，还是被劝说离开了呼啸山庄，陪凯瑟琳来到了这里。小哈雷顿快五岁了，我已经开始教他识字了。我们分别时伤心透了，但是凯瑟琳的眼泪比我们的更有威力。当我拒不肯去，她发觉她的恳求不能打动我的时候，她就跑到丈夫和哥哥跟前哀求。她丈夫要给我优厚的薪水，她哥哥责令我打铺盖，说是家里既然没有女主人，就不需要女仆了。至于哈雷顿，副牧师很快会来照管他的。因此，我别无选择，只好从命。我告诉主人说，他把所有的正派人都打发走了，只会让他毁得更快些。我亲了亲哈雷顿，作为告别。自此以后，他和我就成了陌路人，想起来也真怪，我敢说他早把埃伦·迪安忘得一干二净，也忘了我总是把他看得比什么都宝贵，他也把我看得比什么都宝贵！

女管家讲到这里，偶然朝壁炉架上方的时钟瞅了一眼，一见时针已指到一点半，不由得大为惊奇。她一秒钟也不肯多待了。说实话，我自己也很想让她把下面的故事搁一搁，留待以后再讲。既然她已经跑去睡觉了，我又沉思了一两个钟头，尽管头和四肢痛得不想动弹，也得鼓起勇气去睡觉。

第十章

这隐士生活一开始多么带劲啊！四个礼拜卧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忍受折磨！哦，这凛冽的冷风，酷寒的北国天空，难以通行的道路，拖拖沓沓的乡下郎中！哦，难得能见到人的面孔，而最糟糕的是，肯尼思告诉我说，我不到春天休想出门，这有多么可怕呀！

希思克利夫先生刚刚赏脸来看过我。大约七天前，他送给我一对松鸡——这是这个季节里最后的两只了。坏蛋！我害这场病，他不是全然没有责任的，我真想这样告诉他。可是，唉！他也是一片好心，在我床边坐了整整一个钟头，而且只谈了点别的话题，却不曾扯起药片、药水、药膏和水蛭之类的内容，我怎么能得罪这样一个人呢？

这是个闲适的间隙。我太虚弱，看不了书，可我觉得似乎可以享受点有趣的东西。为何不把迪安太太叫上来，让她把故事讲完呢？我还能记得她所讲过的主要情节。是的，我记得她说到男主人公跑掉了，三年没有音讯，而女主人公却出嫁了。我要拉铃，她要看到我又能谈笑风生了，一定会很高兴。

迪安太太来了。

“先生，还要等二十分钟才能吃药呢，”她开口道。

“去，去它的！”我答道。“我想让——”

“大夫说你不要吃药粉了。”

“太高兴啦！不要打断我。过来坐在这儿。不要去碰那一排排的苦药瓶。从口袋里掏出毛线活来——这就行啦——现在接着讲希思克利夫的身世吧，从你打住的地方讲到现在。他有没有在大陆受过教育，变成个绅士回来了？他有没有在大学里赢得一个减费生的名额？有没有逃到美国，靠着吮吸寄养国的膏血而获得荣耀？或者干脆跑到英国的公路上发横财？”

“这些行当他也许都干过一点，洛克伍德先生，不过我哪一个也说不准。我早就说过，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的财，也不知道他采取什么办法，将自己的心灵从原先的蒙昧无知中拯救出来。不过，请原谅，如果你认为我讲起来能使你觉得有趣，而不感到厌烦的话，那我就照自己的方式讲下去。你今天早晨觉得好些了吗？”

“好多了。”

“真是好消息。”

我陪着凯瑟琳小姐来到了画眉田庄。我虽然很失望，但又感到欣慰的是，她表现得比我敢于期望的不知好多少。她似乎有点过于喜爱林顿先生了；即使对他妹妹，她也显得很亲热。当然，他们两个很关心她的安适。这不是荆棘屈从忍冬，而是忍冬拥抱荆棘。也不存在相互迁就的事；一方挺立着，另一方却顺从着。既遭不到违抗，又受不到怠慢，谁还能使性子发脾气呢？

我注意到，埃德加先生提心吊胆的就怕惹她生气。他把这种恐惧掩饰起来，不让她知道。但是，当他一听见我厉声回话，或者看见别的仆人不大乐意接受她的蛮横吩咐时，他就会皱起眉头，显得很不高兴，但他却从不为自己的事沉下脸。他正颜厉色地跟我谈过多次，嫌我不懂规矩。他还说，看见他妻子烦恼，就是拿刀子戳他一下，也不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痛苦。

为了不惹仁慈的主人伤心，我就学着少暴躁些。半年来，那火药就像沙子一样安然没出问题，因为没有火种凑近来引它爆炸。凯瑟琳也时常有沉闷不语的时候，她丈夫总是很体谅她，恭恭谨谨地陪着一起沉默。他认为这是她那场重病造成的体质上的变化引起的，因为她以前从来不曾意气消沉过。当妻子重新露出喜色时，做丈夫的也同样喜形于色地表示欢迎。我想我可以断言，他们确实很幸福，而且越来越幸福。

可是好景不长。唉，人终究总是为了自己；与专横跋扈的人比起来，温和慷慨的人只不过自私得合乎情理些。等情况迫使两人都感觉到，自己在对方心里并非重于一切的时候，这幸福便告终了。

九月间一个温煦的傍晚，我挎着一大篮刚采下的苹果，从花园里走来。天色已经发暗，月亮从院子的高墙外照进来，在房子许许多多突出部分的角落里，映出一个个模糊的阴影。我把苹果篮放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站下来歇一歇，吸几口柔和清香的空气。我眼望着月亮，背朝着大门，蓦然听见背后有个声音说道：

“内莉，是你吗？”

这是个低沉的声音，还带着外乡口音。但是，听那喊我名字的语气，又有几分耳熟。我扭过头来看看谁在说话，心里有些发慌，因为门是关着的，我刚才走近台阶时，没有看见任何人。

门廊里有什么在动。我走近一些，发觉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黑衣服，长着黑脸蛋，黑头发。他倚着墙，手指抓住门闩，仿佛想自己打开门。

“能是谁呢？”我心想。“厄恩肖先生？哦，不对！声音不像他的。”

“我在这儿等了一个钟头了，”我还在发愣的时候，他又说道。“这期间，周围一直像死一样的寂静。我不敢进去。难道你不认识我？瞧瞧，我可不是生人呀！”

一缕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两颊蜡黄，一半为黑胡须所遮盖。眉头紧蹙着，眼睛凹得很深，也很奇异。我记起这双眼睛了。

“什么！”我叫道，拿不准能否把他当作人间来客，便惊愕地举起双手。“什么！你回来啦？真是你吗？是你吗？”

“是我，希思克利夫，”他答道，目光从我身上移向高处的窗户，那上面映照出许多灿烂的小月亮，但却没有灯光从屋里射出来。“他们在家吗？她在哪儿？内莉，你怎么不高兴呀！你用不着这么惊慌。她在这儿吗？说话呀！我要跟她谈一谈——你的女主人。去吧，就说从吉默顿来了个人，想见见她。”

“她会做出什么反应呢？”我嚷道。“她会怎么样呢？这突如其来的事真让我为难——这会让她发疯的！你真是希思克利夫吗？可是变样了！不，简直不可思议。你当过兵吧？”

“去呀，给我送口信去，”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不去，我可受不了啦！”

他拔起门闩，我走进去了。可是，等我走到林顿夫妇所在的客厅时，我说什么也不敢往里进。

最后，我决定借口问他们要不要点蜡烛，便打开了门。

他们一起坐在窗口，格子窗贴墙打开着，往外望去，越过花园的树木和天然的绿色园林，可以看见吉默顿山谷，一道长长的白雾几乎盘旋到山顶（因为你过了小教堂不久，也许注意到，从沼泽地流来的一道水渠，汇入一条顺着峡谷蜿蜒流淌的小溪）。呼啸山庄屹立在这银白色雾带的上方，但是却看不见我们的老房子——它坐落在山那边的下方。

这间屋子，屋里的两个人，以及他们眺望的景色，都显得那么幽静。我畏畏缩缩地不愿执行我的使命，因此，问过要不要点蜡烛之后，我居然没传话就走开了，可是又觉得自己太没有头脑，便只得再转回来，嗫嗫嚅嚅地说道：

“从吉默顿来了个人想见见你，夫人。”

“他有什么事？”林顿夫人问道。

“我没问他，”我答道。

“好吧，拉上窗帘，内莉，”她说。“把茶端来，我一会就回来。”

她走出客厅。埃德加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声：是谁？

“一个女主人意想不到的人，”我答道。“就是以前住在厄恩肖先生家的那个希思克利夫，你还记得他吧，先生。”

“什么，那个吉卜赛人——那个小乡巴佬？”他嚷道。“你怎么不告诉凯瑟琳呢？”

“嘘！你不能这样称呼他，主人，”我说。“女主人听见了会很伤心的。他跑掉的时候，女主人的心都快碎了。我猜想，他这次回来会让女主人大喜一场了。”

林顿先生走到屋子那边一个窗口，望下去就是院子。他打开窗子，探出身去。我想他们就在下面，因为主人赶忙喊道：

“别站在那儿，亲爱的！如果是什么有关系的人，就带进来吧。”

没过多久，我听见门闩咔嗒一响，凯瑟琳上气不接下气，发狂似的飞奔上楼，激动得反而显不出高兴。说真的，瞧她那脸色，你还会以为大难临头了呢。

“哦，埃德加，埃德加！”她气喘吁吁地嚷道，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哦，埃德加，亲爱的！希思克利夫回来啦——他真的回来啦！”说着，把他搂得更紧了。

“好啦，好啦，”她丈夫悻然叫道。“别为这点事把我勒死啦！我从不觉得他是什么稀世珍宝。用不着欣喜若狂！”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凯瑟琳应道，稍微遏制了一下极度的喜悦。“可是看在我的分上，你们现在可得做朋友啦。我可以把他叫上来吗？”

“叫到这儿，”埃德加说，“到客厅里来？”

“还能到哪儿呢？”凯瑟琳问道。

埃德加看样子有些气恼，便提议说，到厨房对他更合适些。

林顿夫人以一种滑稽可笑的神情瞅着他——丈夫如此讲究，真叫她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了一会，她又说。“我不能坐在厨房里。在这里摆两张桌子，埃伦。一张给主人和伊莎贝拉，他们是上等人；另一张给希思克利夫和我，我们属于下等人。这会让你高兴了吧，亲爱的，还是我得另找个地方生起火来？如果是这样，就请吩咐吧。我要下去留住客人。这么大的喜事，我就怕不是真的！”

她刚想再冲出去，埃德加把她拦住了。

“你去把他叫上来，”他对我说道。“凯瑟琳，你可以高兴，但不要搞得太过分！用不着让全家人看着你把一个逃亡仆人当作兄弟来欢迎。”

我走下楼去，发现希思克利夫在门廊里等着，显然期待着会请他进去。他也没讲废话，就跟着我进来了。我把他领到男女主人面前，两人还红着脸，露出激烈争论的迹象。但是，夫人一见自己的朋友出现在门口时，便满面红光地闪现出另一种情感。她扑上前去，拉住他的双手，把他领到林顿跟前。随即，她也不管林顿多么不情愿，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硬塞到希思克利夫手里。

这时，让火光和烛光整个一映照，我越发惊愕地发现，希思克利夫已经变了样。他长成了一个高大健壮、身体匀称的汉子，我家主人站在他旁边，显得非常纤细，像个小后生。他那笔挺挺的姿态，让人想到他参过军。他脸上的表情和那坚定的神气，也比林顿先生老成得多。他看样子很有才智，没有留下一点以前受凌虐的痕迹。他那紧蹙着的眉头和充满黑色火焰的眼睛里，还依然潜伏着一种半开化的蛮性，但是已经给抑制住了。他的举止甚至是庄重的，不带一点粗野，尽管过于严峻，有失优雅。

主人跟我一样惊讶，或许比我更惊讶。他愣了一阵，不知道如何称呼这个他所谓的小乡巴佬。希思克利夫放下他那只纤弱的手，站在那里冷漠地望着他，等他先开口。

“坐下吧，先生，”林顿终于说道。“林顿夫人想起了往日的时光，要我热情地接待你。当然，只要能让她高兴，我什么事都乐意去做。”

“我也是，”希思克利夫答道，“特别是我也能尽一份力的话。我很乐意待一两个钟头。”

他在凯瑟琳对面坐下来，凯瑟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生怕她眼睛一离开，他就会不见了似的。希思克利夫倒不常抬眼看她，时不时地瞥一眼也就足够了。但是每瞥一眼，眼里都要闪现出他从对方眼里摄取的毫不掩饰的喜悦，而且一次比一次有恃无恐。

他们完全沉浸在共同的喜幸之中，一点也不感到窘迫。埃德加先生却不这样，他可真气坏了，气得脸都白了，而当他夫人站起来，走过地毯，又一把抓住希思克利夫的双手，笑得不能自已的时候，他更是气到了极点。

“明天我会以为这是一场梦啊！”凯瑟琳嚷道。“我将无法相信我又一次看见了你，摸着了你，还跟你说了话。不过，狠心的希思克利夫！你不配受到这般欢迎。一去就是三年，也没个音信，从不想念我！”

“比你想念我还稍许多一点吧！”他咕哝道。“凯茜，我不久前才听说你出嫁了。刚才在下面院子里等候的时候，我心里是这么盘算的——只是再见你一面，也许看见你惊讶地瞪着眼，而且还假装挺高兴。然后我就去跟欣德利算账，最后以自杀来阻止法律的制裁。你的欢迎使我打消了这些念头。可你要当心，下一次可别换一副神态迎接我！不，你不会再赶我走了。你当时真为我难过啦，是吧？嗯，理当如此。自从我最后一次听见你的声音以来，我一直在艰苦奋斗。你必须原谅我，因为我只是为你奋斗啊！”

“凯瑟琳，我们要是不想喝冷茶的话，就请到桌子这儿来，”林顿插嘴说，尽力保持平常的口吻和应有的客气。“希思克利夫今晚无论在哪儿过夜，都得走一段远路。再说我也渴了。”

凯瑟琳走到茶壶前面的座位上，伊莎贝拉小姐听到打铃也跑来了，我把她们的椅子递上前之后，便走出屋去。

这顿茶点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凯瑟琳的茶杯始终没斟过茶，她吃不进，也喝不下。埃德加把茶水碰洒在茶碟里，几乎没吃一口东西。

那天晚上，客人只不过逗留了一个钟头。他临走时，我问他是不是要去吉默顿？

“不，去呼啸山庄，”他答道。“我今天早上去拜访时，厄恩肖先生请我去的。”

厄恩肖先生请他去！他去拜访厄恩肖先生！他走后，我苦苦地思索着这句话。他是不是变得有点像伪君子了，乔装起来到乡下来害人？我沉思着。我心底有一种预感，他还是离远点为好。

半夜光景，我刚打了个盹，林顿夫人就溜进我房里，坐在我床边，拽住我的头发把我弄醒了。

“我睡不着，埃伦，”她说，算是道歉。“我想在快活的时候能有个活人陪伴我！埃德加在生气，因为我为一件他不感兴趣的事而高兴。他拒不开口，只会说些赌气的蠢话。他硬说我又狠心又自私，在他这么不舒服、这么困倦的时候，还要跟他说话。他一有点不称心，就会闹出病来！我称赞了希思克利夫几句，他也不知道是因为头痛，还是因为嫉妒，居然哭起来了，于是我就起身走开了。”

“对他称赞希思克利夫有什么用呢？”我答道。“他们俩从小就是冤家，希思克利夫听你称赞林顿先生，也会同样反感的：这是人之常情。别在林顿先生面前提起他啦，除非你想让他们公开吵一架。”

“那岂不是显得太懦弱了吗？”她又说道。“我是不嫉妒人的。我对伊莎贝拉那头亮晶晶的黄头发，那雪白的皮肤，温文尔雅的风度，以及全家人对她的疼爱，从没觉得不是滋味。就连你，内莉，我们俩有时一争吵起来，你马上就向着伊莎贝拉，而我就像个傻妈妈似的让步了。我叫她宝贝，哄着她开心。她哥哥看见我们亲亲热热的，他高兴了，我也高兴。不过，他们两个十分相像，都是惯坏了的孩子，只当这个世界是专为他们而创造的。虽说我迁就他们俩，可我又想，狠狠地惩罚一顿，或许也能叫他们变好些。”

“你说错了，林顿夫人，”我说。“是他们迁就你的。我知道，他们要是不迁就你，那会闹成什么样！只要他们事事肯顺从你的意愿，你也就能迎合他们那些一时的兴致。不过，到头来，你们总会为一件互不相让的事情闹翻。那时候，那些被你称为懦弱的人，会像你一样倔强。”

“然后我们就拼个你死我活，是吗，内莉？”她笑着答道。“不！告诉你吧，我对林顿的爱充满信心，我相信我就是杀了他，他也不会想要报复。”

我劝她，为了他这份爱，她要格外尊重他。

“我是尊重他呀，”她答道，“可他也用不着为一丁点小事哭哭啼啼呀。这太孩子气了。当我说希思克利夫如今值得人人敬重，即使乡里最大的乡绅跟他结交都会引以为荣时，他不应该伤心得哭鼻子，而应该替我说这话，而且跟我一样感到由衷的高兴。他一定要看得惯他，最好能喜欢他。本来，希思克利夫是有充分的理由厌恶他的，可是我敢说，他表现得非常大度！”

“你对他去呼啸山庄有什么看法？”我问道。“他显然已经全面改造好了，简直成了个基督徒，向周围的敌人伸出了友好的右手！”

“这事他解释过了，”她答道。“我当初跟你一样奇怪。他说他还以为你还住在那里，便上门去向你打听我的消息。约瑟夫给他通报了，欣德利走了出来，询问他这些年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最后又请他进去。有几个人坐在里面玩牌，希思克利夫也加入了。我哥哥输给他一些钱，后来发现他很有钱，就请他晚上再来，他也答应了。欣德利冒冒失失，不会慎重选择朋友。他没有用心想一想，对于一个受过他虐待的人，究竟是否应该提防一些。不过，希思克利夫说得很明确：他之所以要跟从前迫害他的人重又打交道，其主要原因，是想住到一个离田庄不远的地方，可以徒步来来去去，同时也是眷恋我们一起住过的房子，而且还希望，他住在那里，我会有更多的机会见到他，而他若是住到吉默顿，机会可就少啦。他打算出大价钱，以便能获许住在山庄。毫无疑问，我哥哥财迷心窍，一定会接受他的条件的。他总是见钱眼红，虽然他一只手抓来的钱，另一只手又挥霍掉了。”

“这倒是年轻人居留的好地方啊！”我说。“你不担心会闹出什么事来吗，林顿夫人？”

“我倒不为我的朋友担心，”她回答道。“他很有头脑，会使他避开危险的。我有点担心欣德利，不过他在道义上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我还会保护他不受人身伤害。今晚这件事，使我跟上帝和人类言归于好啦！我愤怒地抗拒过天命。哦，我忍受了多么痛苦的折磨啊，内莉！要是那个人知道我有多么痛苦，他就会感到羞愧，不该在我就要摆脱痛苦的时候，偏要无端地怄气，来煞我的风景。我是出于对他的好心，宁愿一个人忍受痛苦。假如我把时常感到的悲痛吐露出来，他也会受到感化，像我一样渴望着能减轻这悲痛。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也不想跟他的愚蠢算账啦。今后，我什么苦都能忍受得了！即使天下最下贱的东西打我一个耳光，我不但要转过另一边脸让他打，而且还要请他原谅，是我惹他动的手。作为凭证，我马上要去跟埃德加握手言和。晚安。我成了天使啦！”

她就这样自鸣得意地走开了。第二天，一看就知道，她圆满地实现了自己的决心。林顿先生不仅消了气（虽说凯瑟琳的喜气洋洋，似乎仍然使他感到情绪压抑），而且妻子下午要带伊莎贝拉去呼啸山庄，他也不贸然反对了。凯瑟琳则拿一片柔情蜜意来回报他，致使家里有好几天犹如天堂一般，主仆们都沉浸在无穷的欢乐气氛中。

希思克利夫——以后我得称呼希思克利夫先生了——起初很谨慎，并不随便到画眉田庄登门拜访，仿佛在估量主人对他前去叨扰，究竟能容忍到何种地步。凯瑟琳也认为，接待他时要克制一下自己的喜悦之情，这样稳妥一些。于是，他渐渐赢得了来这里做客的权利。

他从小就沉默寡言，如今还大致保留着这一突出的特征，因此倒能抑制住一切令人吃惊的感情流露。主人的不安暂时平息下来，而事态的发展又一度将这不安转入另一渠道。

他这新的烦恼来自一桩意想不到的倒霉事：伊莎贝拉·林顿对这位被勉强接纳的客人，突然表现出一种不可抗拒的倾慕之情。她当时是一个十八岁的妩媚小姐，举止还很幼稚，虽然头脑机灵，感情热烈，惹恼时脾气还挺大。她哥哥非常疼爱她，发现她荒唐地看上了这样一个人，不禁大为震惊。且不说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联姻有辱门楣，也不说他以后若是没有子嗣，他的财产很可能落入这样一个人的手中，就是对希思克利夫的秉性，他也有所了解，知道他虽然外表变了，他的心性却没有改变，也改变不了。他害怕那种心性，厌恶那种心性，他像有预感似的，不敢想象把伊莎贝拉托付给这样一个人。

假如他知道妹妹的痴情并不是受到追求的结果，而且付给了一个不会以情相报的人，那他就更寒心了，因为他一发现这私情，就责怪这是希思克利夫精心策划出来的。

有一阵，我们都察觉林顿小姐不知为什么事搞得坐立不安，心事重重。她脾气坏，讨人嫌，不停地斥责戏弄凯瑟琳，眼看就要把她那点有限的耐心消耗殆尽。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原谅了她，只当她身体不好：我们眼看着她一天天地消瘦憔悴。但是，有一天，她特别任性，就是不肯吃早饭，抱怨说仆人不听她吩咐啦，女主人听任她被人不当一回事，埃德加对她不闻不问啦，是谁不关门害得她受了凉，又是谁让客厅的炉火灭掉，存心折磨她啦，怨这怨那，全是些无聊的指控。这时候，林顿夫人以命令的口吻叫她去睡觉；接着，把她痛斥了一顿之后，又威吓说要去请大夫来。

一提起肯尼思，伊莎贝拉立刻嚷嚷说，她的身体好得很，只是凯瑟琳太冷酷，才搞得她不快活。

“你怎么能说我冷酷，你这个小淘气鬼？”女主人嚷道，对那无理的指责感到惊讶。“你真不知好歹。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冷酷啦？”

“昨天，”伊莎贝拉抽泣着说，“还有现在！”

“昨天！”嫂嫂说道。“什么时候？”

“我们顺着荒野散步的时候。你叫我随便去逛逛，而你却陪着希思克利夫往前溜达！”

“这就是你所谓的冷酷吗？”凯瑟琳说着，笑了起来。“这并不表示我们不要你做伴，我们并不介意你是否跟我们在一起，我只是觉得希思克利夫的谈话你听起来没意思。”

“哦，不，”小姐啜泣着说，“你把我支使走了，因为你知道我喜欢待在那儿！”

“她神志清楚吗？”林顿夫人向我乞援道。“伊莎贝拉，我可以把我们的谈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一遍，你指出来有什么地方让你觉得有趣。”

“我不在乎谈话，”她答道。“我想和——”

“说下去！”凯瑟琳看出她在犹豫，拿不准要不要把话说完，便说。

“和他在一起。我不要总让人支使走！”伊莎贝拉接着说，激动起来。“你是那马槽里的狗，凯茜，希望除你以外，别人谁也得不到爱！”

“你是个瞎胡闹的小猴子！”林顿夫人惊叫道。“我不相信会有这种蠢事！你不可能想要得到希思克利夫的爱慕，你不可能把他看作一个可爱的人！但愿是我误解了你吧，伊莎贝拉？”

“不，你没有误解，”那着了迷的姑娘说道。“我爱他胜过你爱埃德加；而且他也会爱我，只要你允许！”

“我呀，就是给我一个王国，也不要像你那样！”凯瑟琳断然宣称，她似乎说得很诚恳。“内莉，帮我劝劝她，让她认识到她疯了。告诉她希思克利夫是个什么人：一个没有开化的家伙，不懂文雅，缺乏教养，就像一片布满荆棘和岩石的荒野。我宁可在冬天把那只小金丝雀放到花园里，也不肯叫你把心交给他！孩子，你之所以会让这个梦钻进你的脑子里，没有别的原因，只怪你可悲地不了解他的品格。请你不要以为他在严峻的外表背后，掩藏着满腔的仁爱和柔情！他不是一颗未经琢磨的钻石，不是一个含珠之蚌式的乡下佬，而是一个像狼一样凶残无情的人。我从不对他说：‘饶了这个或那个仇人吧，因为伤害他们是不厚道的，或者是残酷的。’我却说：‘饶了他们吧，因为我不愿意他们受伤害。’伊莎贝拉，他要是发现你成了他的累赘，他会把你像麻雀蛋似的捏得粉碎。我知道他不会爱林顿家的人，但是他很可能跟你的财产和可望继承的遗产结婚。贪婪日渐成为他积重难返的恶习。这就是我对他的写照。他是我的朋友——而且是很好的朋友，假如他真打算把你弄到手，我也许应该默不作声，让你落入他的陷阱。”

林顿小姐怒视着嫂嫂。

“真不害臊！真不害臊！”她气愤地重复道。“你比二十个仇敌还要坏，你这个恶毒的朋友！”

“啊！那你不肯相信我啦？”凯瑟琳说道。“你以为我说这话是出于阴险的私心吧？”

“你肯定是的，”伊莎贝拉抢白道。“你真让我不寒而栗！”

“好啊！”对方嚷道。“你有胆量就亲自试试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你这样蛮横无礼，我不跟你多费口舌啦。”

“可我还得为她的自私自利吃苦头呢！”林顿夫人走出屋后，伊莎贝拉抽抽噎噎地说。“一切的一切都跟我过不去。她毁了我唯一的安慰。不过她讲的是谎话，不是吗？希思克利夫先生不是恶魔，他有着高尚的心灵，真诚的心灵，不然他怎么还能记得她呢？”

“把他从你心里撵出去吧，小姐，”我说。“他是只不祥的鸟，跟你不匹配。林顿夫人话说得重些，可我又没法反驳她。她比我和任何人都更了解他的心地。她决不会把他说得比他本人还坏。诚实人是不隐瞒自己的所作所为的。他是怎么生活过来的？怎么阔起来的？为什么要住在呼啸山庄，他所深恶痛绝的一个人的家里？他们说，自他来后，厄恩肖先生越来越堕落了。他们俩经常整夜整夜地不睡，欣德利拿地作抵押借钱，除了赌博酗酒以外，什么事情也不干，我是一个礼拜前才听说的，是约瑟夫告诉我的——我在吉默顿遇见了他。

“‘内莉，’他说，‘俺们家快要请验尸官来验尸啦。他们俩有一个，为了拦住另一个像宰牛似的扎自己，险乎给砍掉手指头。你晓得，这就是东家呀，他要去接受末日审判啦。他可不怕那帮审判官，不怕保罗，不怕彼得，不怕约翰，不怕马太，一个也不怕，他才不怕呢！他真像是——他真想厚着脸皮去见他们哩！还有那个好小子希思克利夫，你记得吧，他可真了不起呀！哪怕真是魔鬼开玩笑，他也能笑得比谁都欢。他去田庄时，难道从不说起他在俺们这边活得多快活吗？他是这样过的——日头落山时起身，掷骰子，喝白兰地，关上百叶窗，蜡烛亮到第二天晌午。然后，那个傻瓜就咒天骂地地回房去，正经人听不进去，就用手指塞住自个的耳朵。而那个无赖呢，他就能点手里的钱，吃饱饭，睡好觉，跑到邻居家跟人家的老婆搭讪。当然啦，他会告诉凯瑟琳那婆娘，她爹的钱财咋样流进他的腰包里，她爹的儿子咋样沿着通向毁灭的大路奔跑，抢在他前头给他打开栅门吧？’听着，林顿小姐，约瑟夫是个老混蛋，可他不会撒谎。如果他讲的希思克利夫的行为当真不假的话，你决不会想要这样一个丈夫吧，会吗？”

“你跟别人串通一气，埃伦！”她答道。“我不要听你恶语中伤。你想让我相信世界上没有幸福，用心多么险恶呀！”

如果由着她自己，她究竟会抛开这一痴情，还是会不停地痴心妄想下去，我就说不上了。她也没有时间多想了。第二天，邻镇有个审判会，我家主人得去参加。希思克利夫先生知道他不在家，便来得比平时早得多。

凯瑟琳和伊莎贝拉坐在书房里，两人还在怄气，但都闷不做声。伊莎贝拉由于最近行为唐突，还在一怒之下披露了自己的隐衷，不禁有点惶恐不安。而凯瑟琳经过再三考虑，真对小姑子生气了。她即便再笑她唐突，也要让她知道，这对她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她看见希思克利夫走过窗前时，还真笑了。我正在打扫炉子，注意到她嘴边露出狡黠的微笑。伊莎贝拉正在凝神思索，或者在专心看书，等到门一打开，假若来得及的话，她还真想逃之夭夭，可惜为时已晚，她只得待着不动。

“进来吧，来得正好！”女主人兴冲冲地嚷道，拉一把椅子放在炉火边。“这里有两个人，急需一个第三者来打消她们之间的隔阂，你正是我们俩都要选择的人。希思克利夫，我很高兴，终于让你看到一个比我更喜爱你的人。我想你会感到得意的。不，不是内莉，不要看她！我那可怜的小姑子，她一想到你仪表和心灵都那么美，心都要碎了。你想不想做埃德加的妹夫，完全由你啦！不，不，伊莎贝拉，你不能跑掉，”她接着说道，一见那张皇失措的姑娘愤然起身，便假装闹着玩，一把捉住了她。“希思克利夫，我们俩为了你像猫一样地争吵，争着诉说自己的忠诚和爱恋，结果我给彻底打败了。而且，我还获悉，只要我能知趣地靠边站，我那位自命的情敌就会一箭射进你的心灵，让你永远倾心于她，永远忘记我的形象！”

“凯瑟琳，”伊莎贝拉说道，想起了自己的尊严，不屑于硬从那紧紧抓住她的手中挣脱出来，“请你照实说话，不要造我的谣，哪怕是开玩笑！希思克利夫先生，请你叫你这位朋友放开我。她忘了我跟你并不熟悉，她觉得好玩的事，对我却是说不出的痛苦。”

客人没有答理，只管坐了下来，对于小姐对他怀有什么情感，看来丝毫也不在乎。因此，小姐转过身，低声恳求折磨她的人快放开她。

“休想！”林顿夫人大声答道。“我不要再让人叫作马槽里的狗。你非得待在这儿，就这样！希思克利夫，你听了我报告的好消息，怎么不表示得意呀？伊莎贝拉发誓说，埃德加对我的爱比起她对你的爱来，真是微不足道。我敢肯定她说过诸如此类的话，是不是，埃伦？自从前天散步以后，她又伤心又气愤，一直不吃不喝，就因为我怕你不喜欢她跟着你，便把她打发走了。”

“我想你冤枉她了，”希思克利夫说，转了转椅子对着她们俩。“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就不想跟我在一起！”

他紧紧盯着谈论的对象，犹如盯着一只奇异可憎的动物，比如说，西印度群岛的蜈蚣，尽管令人憎恶，人们出于好奇，却要仔细查看一番。

那可怜的东西经不住他这样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睫毛上挂着泪珠，纤细的手指拼命想扳开凯瑟琳紧抓住她的手，可她刚从她手臂上扳开一根手指，另一根手指又立即抓上去了，她无法把所有的指头一齐扳开，便开始动用手指甲。她那指甲着实锋利，顿时在那紧抓住她的手指上，缀上了一道道月牙状的红印。

“好一只母老虎！”林顿夫人嚷道，连忙放开了她，痛得直甩手。“看在上帝的分上，滚吧，藏起你那泼妇的嘴脸！当着他的面露出那些爪子，多蠢呀。难道你不想想他会有什么看法吗？瞧，希思克利夫！这都是些用来伤人的工具——你可得当心你的眼睛。”

“她要是威胁到我头上，我就把她的指甲从指头上揭下来，”等小姐跑出去，门也关上了，他野蛮地答道。“不过，凯茜，你干吗要那样戏弄这家伙？你说的不是实话，对吧？”

“我向你担保，我说的是实话，”凯瑟琳回道。“她对你苦苦思恋了几个礼拜了，今天早上又痴心地说起了你，我为了让她别那样痴情，就明言直语地说了说你的短处，惹得她大骂了一通。不过，你也不要再理会这事了。我只是想惩罚一下她的傲慢无礼罢了。亲爱的希思克利夫，我太喜欢她了，不能让你肆无忌惮地把她抓去一口吞掉。”

“我太不喜欢她了，还不想这样做呢，”希思克利夫说，“除非采取一种非常残忍的手段。假如我和那个令人作呕的蜡脸单独住在一起，你会听到好多稀奇事。最平常的，是每隔一两天就往那白脸上涂上彩虹的颜色，让那双蓝眼睛发青。那双眼睛太像林顿的眼睛了，真令人可憎。”

“令人喜欢，”凯瑟琳说。“那是鸽子的眼睛——天使的眼睛！”

“她是她哥哥的继承人，是吧？”沉默了一会之后，希思克利夫问道。

“很遗憾，我想是的，”他的同伴应道。“要是上天保佑，会有五六个侄子取消她的继承权！目前，你不要往这件事上动心思啦，你太容易贪图邻人的财产了。记住，这位邻人的财产是我的。”

“如果归了我，那不照样是你的，”希思克利夫说。“不过，虽说伊莎贝拉·林顿有些傻，但她却不疯。而且——一句话，依你所说，我们不谈这件事啦。”

他们嘴上是不谈了，凯瑟琳大概心里也忘了。可是我敢说，那另一位这天晚上却常常想起这件事。每当林顿夫人走出屋去，我就看见他暗自微笑——简直是咧着嘴笑——接着就陷入阴险的沉思。

我决计观察他的动向。我的心始终偏向主人这一边，而不是偏向凯瑟琳那一边。我想这是有理由的，因为主人和善、忠厚、正直；而她呢——虽说不是截然相反，但却似乎太随心所欲，我不相信她的为人准则，更不会与她情愫相通。我希望出点什么事，能使呼啸山庄和画眉田庄悄悄地摆脱希思克利夫，让我们还像他没来之前那样过日子。他的来访对于我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噩梦，我想对于主人也是如此。他住在山庄里，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我觉得上帝已经丢弃了那只迷途的羔羊，任其胡乱游荡，一只恶兽就在这羔羊和羊栏之间暗中徘徊，伺机扑上去把它吃掉。

第十一章

有时候，我独自寻思这些事情时，会突然惊恐地跳起来，戴上帽子，跑到山庄去看看情况怎么样。凭良心而言，我觉得我有责任告诫主人，人们是怎样议论他的行为的；然而我又想起他已恶习成癖，说了对他也无济于事，便又缩回来了，没再走进那座阴森森的房子，心想我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

有一次我去吉默顿，特意绕道经过那老栅门。大约就是我的故事刚讲到的那个时期——一个晴朗而寒冷的下午，地上光秃秃的，道路又干又硬。

我来到一块界石跟前，大路从这里岔开，往左边通到荒野。那根粗糙的沙石柱上，北面刻着W.H.，东面刻着G.，西南面刻着T.G.。这就算是到田庄、山庄和村里去的路标了。

太阳把石柱的灰色顶端照得黄灿灿的，使我想起了夏天。我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骤然间，心头涌起一股童年时的感觉。二十年前，欣德利和我把这里当作最好玩的地方。

我盯着这块风雨剥蚀的岩石看了许久，后来弯下腰，看见靠近石脚有个洞，里面还装满了蜗牛壳和石子。当年，我们就喜欢把这些玩意和一些不易保存的东西藏在这里面。我仿佛看见我早年的玩伴，又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他坐在枯草地上，黑黑方方的脑袋向前俯着，小手拿着一块瓦片在掘土。

“可怜的欣德利！”我情不自禁地喊道。

我吓了一跳。我的肉眼为之一花，恍若看见那孩子仰起脸来，直盯着我！一眨眼工夫，那孩子又没影了。但是，我立即感到一种不可抑制的渴望，想到山庄去一趟。迷信驱使我遵从了这一冲动。我想，假如他死了怎么办！或者快死了呢！假如这是一个死亡的征兆呢！

我越走近那座房子，心里就越忐忑不安。等到一望见那宅子，我四肢都颤抖了。那小精灵早超到我前头去了，站在那里，隔着栅门望着我。这是我看见一个长着卷发和褐色眼睛的男孩，把一张红脸靠在栅门的横木上时，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再一寻思，觉得这一定是哈雷顿，我的哈雷顿，自从我十个月以前离开他以来，还没怎么大变样。

“上帝保佑你，宝贝！”我嚷道，顿时忘掉了我那愚蠢的恐惧。“哈雷顿，我是内莉——你的保姆内莉。”

他往后退却，让我够不着他，随即拣起一块大石头。

“我是来看你爸爸的，哈雷顿，”我又说道，从他那举动中猜想，即使内莉还活在他的记忆中，他也认不出我就是内莉。

他举起石头要扔，我好言相劝，可是拦不住他的手。石头击中了我的帽子。接着，从这小家伙那结结巴巴的嘴唇里，冒出一连串的骂人话。这些话不管他懂不懂，却骂得有腔有调，非常老练，他那张稚气的小脸扭曲成一副吓人的凶相。

你可以断定，他这副样子虽说让我生气，但是更让我伤心。我几乎要哭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橘子，递过去安抚他。

他踌躇了一番，然后一下子从我手里抢过去，好像他以为我只想逗逗他，让他空欢喜。

我又拿出一只，却让他抓不着。

“谁教你这些好听的话的，孩子？”我问道。“是牧师吗？”

“该死的牧师，还有你！给我那个，”他答道。

“告诉我你在哪儿念书，我就给你，”我说。“谁是你的老师？”

“鬼爹爹，”他答道。

“你从爹爹那儿学了些什么？”我接着问。

他跳起来抢橘子，我把它举得更高。“他教你什么？”

“啥也不教，”他说，“光叫我离他远些。爹爹受不了我，因为我骂他。”

“啊！魔鬼叫你骂爹爹啦？”我说。

“是呀——不是，”他拖腔拉调地说。

“那是谁呢？”

“希思克利夫。”

我问他喜不喜欢希思克利夫先生。

“喜欢！”他又答道。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喜欢他，却只听到这些话：“我不知道——爹爹怎么对付我，我就怎么对付爹爹——爹爹骂我，我就骂爹爹。他说我爱怎么干就怎么干。”

“那牧师也没教你读书写字啦？”我又问。

“没教，我听说，牧师要是跨进门槛的话，就要把他的——牙齿敲进他的——嗓子眼里——希思克利夫这么说的！”

我把橘子放在他手里，叫他告诉他爸爸，有个名叫内莉·迪安的女人待在花园门口，等着跟他说话。

他沿着小路走了，进到屋里。但是，欣德利没出来，倒是希思克利夫出现在门口石阶上。我马上掉转身，顺着大路拼命奔跑，一刻不停地赶到路标那里，吓得像是招来了鬼怪。

这与伊莎贝拉小姐的事情并没多大关系，只是促使我进一步下定决心，一定要提高警惕，竭尽全力制止这恶劣影响在田庄蔓延，哪怕惹得林顿夫人不快，引起一场家庭风波。

希思克利夫下次又来的时候，小姐凑巧在院子里喂鸽子。她三天来没跟嫂子说过一句话，不过她也不再烦躁不安地抱怨来抱怨去了，我们觉得十分欣慰。

我知道，希思克利夫一向没有对伊莎贝拉小姐多礼的习惯。这一回，他一看见她，先是警戒地扫视了一下屋前。我正立在厨房窗前，连忙闪开了，没让他看见。他随即穿过石子路，走到她跟前，说了什么话。小姐似乎不好意思，想要走开。希思克利夫一把抓住她的胳臂，不让她走。小姐背过脸去，显然对方提了个问题，她却不想回答。希思克利夫又迅疾往房子这边扫了一眼，以为没有人看见他，这流氓竟然厚颜无耻地拥抱了小姐。

“犹大！叛徒！”我突然叫道。“你原来还是个伪君子，是吧？一个居心叵测的骗子。”

“你在说谁呀，内莉？”我身旁响起了凯瑟琳的声音。我光顾得看外面那一对，没注意她进来了。

“你那个卑鄙的朋友！”我激愤地答道。“就是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流氓。啊，他瞧见我们啦——他进来啦！他跟你说过他不喜欢小姐，却又要向她求爱，不知道他还怎么自圆其说，来替自己开脱？”

林顿夫人看见伊莎贝拉挣脱开，跑进花园里去了。不一会，希思克利夫打开了门。

我忍不住要发泄一下心中的怒火，可是凯瑟琳气冲冲地就是不许我吭声，威胁说，我要是胆敢多嘴多舌，胡言乱语，她就勒令我离开厨房。

“听你说话的口气，人家还以为你是女主人哪！”她嚷道。“你要安分守己一些！希思克利夫，你干吗惹这场乱子？我说过，你千万别去逗引伊莎贝拉！我求你别这样，除非你来这里做客做得不耐烦了，想让林顿把你拒之门外！”

“上帝决不容许他这样干！”这个恶棍答道。这时我真恨透了他。“上帝叫他要温顺，要忍耐！我一天天地越来越想送他去天国，想得都发狂啦！”

“嘘！”凯瑟琳说，关上了里门。“不要气我了。你为什么无视我的请求呢？是她有意遇见你的吗？”

“关你什么事？”希思克利夫怒冲冲地说道。“只要她愿意，我有权利吻她，你没有权利反对。我又不是你丈夫，你用不着跟我吃醋！”

“我不是跟你吃醋，”女主人答道。“我是为你着急。你和颜悦色些，不要对我板着脸！你要是喜欢伊莎贝拉，你就娶她。可你喜欢她吗？说实话，希思克利夫。瞧，你不肯回答。我就知道你不喜欢她！”

“林顿先生会同意他妹妹嫁给这个人吗？”我问。

“林顿先生会同意的，”夫人断然答道。

“他就不必操这个心啦，”希思克利夫说。“没有他认可，我照办不误。至于你，凯瑟琳，我们既然谈到这里，我倒想讲几句话。我想让你明白，我知道你对我太狠心了——太狠心啦！你听见了吗？你要是自以为我没有看出来，那你就是个傻瓜。你要是以为可以用甜言蜜语安慰我，那你就是个白痴。你要是幻想我会忍气吞声地不加报复，我不久就要让你相信，事实恰恰相反！与此同时，谢谢你把你小姑子的隐秘告诉了我。我发誓，我要充分利用它。你就靠边站吧！”

“这是他性格里的什么新花样啊？”林顿夫人惊愕地叫道。“我对你太狠心了——你要报复！你怎么报复呢——忘恩负义的畜生？我对你怎么太狠心了？”

“我不要报复你，”希思克利夫答道，不那么气势汹汹了。“那不是我的计划。暴君压迫奴隶，奴隶并不反抗暴君，而是欺压比他们更下贱的奴隶。为了让你开心，你尽可以把我折磨死，只是让我以同样的方式，自己也开点心。请你尽量不要侮辱人。你捣毁了我的宫殿之后，就不要搭起一座茅舍，赏给我作住宅，还要洋洋得意地称赏你的善举。要我认为你真想让我娶伊莎贝拉，我宁可抹脖子！”

“哦，不幸的是我没有吃醋，对吧？”凯瑟琳嚷道。“好吧，我不会再给你提亲啦。这和把一个无救的人献给撒旦一样糟糕。跟撒旦一样，你的快乐就在于给人带来痛苦。你证实了这一点。埃德加对你的到来发了一阵脾气，现在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也刚刚清静下来。而你呢，一见我们安生了，心里就不安宁，好像非要惹起一场风波不可。希思克利夫，你愿吵就跟埃德加去吵吧，还可以拐骗他妹妹。你这可找到最有效的办法报复我了。”

谈话停止了。林顿夫人坐到炉火旁，两颊通红，神色忧郁。她这脾气一上来，也就越来越难以驾驭：既压抑不住，也克制不了。希思克利夫叉着双臂站在炉边，心里转着恶念。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离开他们去找主人，主人在纳闷：什么事使凯瑟琳在楼下待了这么久。

“埃伦，”我一进去，他便说，“你看见女主人没有？”

“看见了，她在厨房里，先生，”我答道。“她让希思克利夫先生的举动搞得很不高兴。说真的，我认为应该按另一种关系来安排他的来访了。太客气反而不好，结果落到这步——”接着，我述说了院子里的情景，并且壮起胆子，把后来的争执也一股脑地全说了。我以为，我这样做不会有损于林顿夫人，除非她以后自作自受，非要袒护她的客人。

埃德加·林顿好不容易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头几句话表明，他并不认为妻子没有过失。

“令人不能容忍！”他叫道。“她居然认他作朋友，而且逼着我来应酬他，真是丢脸！到下房去给我叫两个仆人来，埃伦。不能让凯瑟琳再继续跟那个下流胚磨嘴皮了。我对她已经够迁就了。”

主人下了楼，吩咐仆人在过道里等着，自己朝厨房走去，我跟在后面。厨房里的两个人又激愤地争起来了。至少，林顿夫人又起劲地训斥开了。希思克利夫走到了窗前，耷拉着个脑袋，显然有点让她的责骂吓到了。

他先看见了主人，赶忙示意女主人住口，女主人一发现他示意的缘由，便顿时住嘴了。

“这是怎么回事？”林顿对妻子说道。“那个无赖跟你说了那些下流话之后，你还待在这儿不走，你这是讲究什么礼仪呀？我猜想，因为他平常就是这么讲话的，你也就不当一回事了。你对他的卑鄙无耻已经习以为常了，或许还以为我也会习以为常吧！”

“你在门口偷听的吧，埃德加？”女主人问道，特意使出一种想激怒丈夫的口气，表示他尽管发火好了，她既不在乎，也不屑一顾。

希思克利夫听见主人那番话时，不由得抬起了眼睛，后来听见女主人那句话，不禁发出一声冷笑，似乎有意要将林顿先生的注意力引到他身上。

他成功了。但是，埃德加不想对他大动肝火。

“我迄今一直在容忍你，先生，”他平静地说道。“这并非因为我不了解你那卑鄙无耻的本性，而是因为我觉得你对此事只负有部分责任。凯瑟琳希望和你保持来往，我默许了——太傻了。你的到来是一种精神毒素，即使最清白的人也会被玷污。为此缘故，为了防止更严重的后果，从今以后我不许你再进这个家，而且现在就通知你，我要你马上离开。再拖延三分钟，我就要强迫你不光彩地离开。”

希思克利夫以讥嘲的目光，打量着说话人的个头。

“凯茜，你这只羔羊吓唬起人来，倒气壮如牛啊！”他说。“只怕他撞上我的拳头，头颅可要开花了。说实在的，林顿先生，我感到万分遗憾，你根本不堪一击！”

主人朝过道瞅了瞅，示意我去叫人来。他不想贸然亲自动手。

我会意往外走。林顿夫人有点犯疑，便跟在后面，我刚想招呼那两人，她伸手把我拖回来，砰的关上门，锁上了。

“正大光明些！”面对丈夫那气愤惊奇的神色，她回答道。“你要是没有胆量向他动手，那就向他道歉，或者认输。这会教你别再硬充什么好汉。不，我宁可把钥匙吞下去，也不会让你拿去！我对你们两个一片好心，就得到了这样的好报啊！一个天生懦弱，另一个禀性凶恶，我一直在姑息你们双方，得到的报答却是不知好歹的忘恩负义，愚蠢到荒唐的地步！埃德加，我本来是在保护你和你的家人，你却竟敢把我想得这么坏，我真巴不得希思克利夫把你抽个半死不活！”

主人并不需要抽打，便能出现这一效果。他想从凯瑟琳手里夺过钥匙，凯瑟琳为了保险起见，把钥匙扔进炉火最旺的地方，埃德加先生顿时神经质地颤抖起来，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他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这感情的发作，痛苦和羞辱交织在一起，把他彻底打倒了。他靠在一张椅背上，拿手捂着脸。

“哦！天啊！在古时候，这会给你赢得一个骑士的封号呢！”林顿夫人嚷道。“我们给打败了！我们给打败了！希思克利夫不会对你动手啦，就像国王不会率领千军万马去攻打一群耗子一样。放心吧，你不会受到伤害的！你这号人不是羔羊，而是一只吃奶的小兔子！”

“但愿你喜欢这个没有血气的懦夫，凯茜！”她的朋友说道。“我赞赏你的眼光：你撇开我不要，却看中了这么一个淌着口水、直打哆嗦的东西！我不想用拳头打他，可是我要用脚踢他，使劲过过瘾。他是在哭，还是快吓昏了？”

这家伙走过去，把林顿靠着的椅子推了一下。他不如离远些：主人迅猛地跳起身，一拳恰好打在他的喉头上。他若是瘦小一些，早就给打倒了。

希思克利夫给打得一时透不过气来。就在他气塞的当儿，林顿先生从后门走出，到了院子里，又从那里朝前面大门走去。

“瞧！你不能再到这儿来啦，”凯瑟琳嚷道。“快走吧。他会带回来两支手枪和五六个帮手。他要是真听见了我们的谈话，那他当然永远不会饶恕你啦。你害了我啦，希思克利夫！不过，走吧——赶快！我宁可看见埃德加走投无路，也不愿意看着你陷入这种绝境。”

“你以为我挨了那一拳，喉咙里火辣辣地就走了？”他大声吼道。“绝对不行！我不把他的肋骨捣得像烂榛子那样碎，就不跨出这个门槛！如果我这一回不制服他，我总有一天要宰了他。因此，既然你很珍惜他的生命，就让我先揍他一顿！”

“他不会来啦，”我插嘴说，撒了个小谎。“有马夫在，还有两个园丁，你总不会等着让他们把你扔到大路上吧！他们人人都有一根大头棒，主人很可能在客厅窗前察看他们执行他的命令。”

园丁和马车夫确实在那里，不过林顿也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已经进了院子。希思克利夫转念一想，决定不跟三个下人搏斗。他抓起拨火棒，撬开里门的锁，等他们闯进来时，他已溜走了。

林顿夫人受到很大刺激，叫我陪她上楼去。她不知道这场乱子也有我一份责任，我也一心想让她蒙在鼓里。

“我快神经错乱了，内莉！”她嚷道，一下扑在沙发上。“我脑袋里有上千个大铁锤在敲打！告诉伊莎贝拉躲开我，这场风波是她引起来的。眼下不管她还是别人，再来给我火上浇油，我就要发疯啦。内莉，你今晚要是再见到埃德加，就跟他说，我可能会害一场大病。但愿真会如此。他真把我吓坏了，害得我痛苦不堪！我也要吓唬吓唬他。再说，他也会来谩骂抱怨一通，我肯定要回敬他，天晓得我们会闹到哪一步算完！你愿意这样做吗，好内莉？你知道这件事压根儿不能怪我。他中了什么邪要来偷听？你离开我们以后，希思克利夫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我本来可以马上把他岔开，不提伊莎贝拉，其余的话并没什么关系。现在，一切都闹糟了，只怪那个傻瓜就像一些鬼迷心窍的人一样，拼命想偷听人家说他的坏话。假如埃德加压根儿没听到我们的话，他决不会闹成这样。说真的，我为了他而把希思克利夫责骂了一顿，骂得嗓子都沙哑了，而他却不讲道理，怒声怒气地跟我争吵，这时候我简直不在乎他们怎么对着干了。我尤其感觉到，这场戏不管怎么收场，我们都要给拆散，谁知道会拆散多久！好吧，如果我保不住希思克利夫这个朋友，如果埃德加耍小心眼，争风吃醋，我就伤碎自己的心，也让他们把心伤碎。我要是给逼上绝境，这倒是个快当的了结办法！不过，这一招要留到渺无希望的时候再使出来，我不想搞得埃德加不知所措。迄今为止，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唯恐惹恼我。你一定要讲明放弃这种谨慎的危害，提醒他我脾气暴躁，只要一发作，就会发疯。我希望你能打消你脸上的那副冷漠神气，显得为我焦急一些！”

我领受这些指示时的木然神态，无疑使她很气恼，因为她是郑重其事地说这些话的。不过我相信，一个人既然能事先计划好如何利用自己的发脾气，那么，即使真到发脾气的时候，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设法控制住自己。我也不愿像她所说的，去“吓唬吓唬”她丈夫，为了达到她自私自利的目的，而去增加她丈夫的烦恼。

因此，我遇见主人向客厅走来时，什么也没说。我索性转回来，听听他们凑到一起是不是又要争吵了。

主人先开口了。

“你待着别动，凯瑟琳，”他说，话音里丝毫没有怒意，但却充满了悲切和沮丧。“我不待在这儿。我既不是来吵嘴的，也不是来求和的，我只是想知道，今晚闹了这一场之后，你是否还想继续亲近那个——”

“哦，放慈悲些吧，”女主人打断了他的话，气得直跺脚，“放慈悲些吧，现在别再提这事啦！你的冷血是热不起来的。你的血管里注满了冰水，但是我的血液在沸腾，看见你如此冷漠，我的血液在翻滚。”

“要打发我走，就回答我的问题，”林顿先生坚定不移地说道。“你必须回答，大吵大闹可吓不倒我。我发现，你高兴的时候，倒能像别人一样稳重。你今后是想放弃希思克利夫呢，还是想放弃我？你不可能既作我的朋友，又作他的朋友。我就是要知道你选择哪一个。”

“我要你别来打扰我！”凯瑟琳怒不可遏地嚷道。“我要清静！你没看见我快站不住了吗？埃德加，你——你离开我！”

她拼命拉铃，直至当的一声铃破了。我不慌不忙地走进去。如此毫无道理、穷凶极恶地发脾气，就连圣徒也会耐不住性子的！她躺在那里，脑袋冲着沙发扶手乱撞，牙齿咬得格格响，你会以为她要把它们都咬碎呢！

林顿先生站在那里望着她，突然感到又懊悔又害怕。他吩咐我去拿点水来。夫人已经没有气力说话了。

我端来满满一杯水。夫人不肯喝，我就把水洒到她脸上。一眨眼工夫，她就挺直了身子，翻起了眼珠，脸腮又白又青，像是死去一样。

林顿看来吓坏了。

“压根儿没事，”我低声说道。我不想让他屈服，尽管我心里也禁不住害怕了。

“她嘴唇上有血！”林顿颤抖着说道。

“别理她！”我尖刻地答道。我随即告诉他，他没来之前，夫人就决定发一阵疯给他看。

我冒冒失失地把话说得响了些，让夫人听见了，只见她霍地跳起来——头发披散在肩头，眼睛里冒着火花，脖颈和手臂上的肌肉都奇特地鼓起来了。我横下心来，准备至少要给打断几根骨头，不料她只向四周怒视了一下，随即便冲出屋去。

主人指示我跟着她，我一直跟到她的卧房门口。她一进房就把门关上了，不让我跟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总也不肯下楼吃早饭，我便跑去问她要不要给她送点上来。

“不要！”她蛮横地答道。

吃中饭、用茶点时，又都重复了同一问题，第三天又问了问，都得到了同一回答。

林顿则待在书房里消磨时光，也不问一问他妻子的情况。伊莎贝拉和他谈了一个小时，在此期间，主人针对希思克利夫的追求，试图在妹妹心里激起几分应有的恐惧，可是从她那含糊其词的答话中，又捉摸不出个名堂来，便只得不满地结束了这场审问，然而加了一个严正的警告：假如她疯疯癫癫地再去怂恿那个下贱的求婚者，那他们兄妹之间的一切关系也就一笔勾销了。

第十二章

林顿小姐只管在庄园和花园里转来转去，只见她垂头耷脑，总是不声不响，几乎总是眼泪汪汪。她哥哥闭门不出，独自钻在书堆里，可又从不打开书——我想他心里一直抱着一个隐约的期望，急切地等着凯瑟琳会痛悔前非，主动来请求原谅，寻求和解；而她凯瑟琳呢，则固执地不吃不喝，心里一准在想，埃德加因为见不到她，每顿饭也都咽不下去，只是出于自尊，才没有跑来跪倒在她的脚下。我照样忙我的家务事，深信田庄里只有一个头脑是清醒的，这个头脑就长在我身上。

我没有徒费口舌地安慰小姐，也没有枉费心机地开导女主人，更不大理会主人的唉声叹气，他听不见妻子的声音，就渴望听到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我打定主意，他们要是谁想怎么样，就乖乖地来找我好啦。虽说这是一个令人厌烦的缓慢过程，但是正如我起初想象的那样，我终于高兴地看到了一线曙光。

第三天，林顿夫人打开了门。她喝完了水壶和水瓶里的水，要求再给她灌满，还要一钵粥，因为她认为她快死了。我料定这话是说给埃德加听的。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因此就把它埋在心里，给她端来些茶和烤面包。

她急不可待地吃饱喝足，重又躺在枕头上，握紧拳头，呻吟起来。

“唉，我还是死了吧，”她哀叫道，“人家谁也不把我放在心上。我真不该吃这顿饭。”

过了半晌，我又听见她在咕哝：

“不，我不要死——他会高兴的——他根本不爱我——他决不会思念我！”

“你还要什么吗，夫人？”我问道。尽管她面色煞白，样子怪诞夸张，我还是保持着外表上的平静。

“那个没心肝的东西在做什么？”她问道，把又密又乱的卷发从憔悴的脸上撩开。“他是昏睡过去了，还是死了？”

“都不是，”我答道，“如果你是指林顿先生的话。我想他身体挺好，虽说读书占用了他过多的时间。他一直钻在书堆里，因为没有人跟他做伴。”

假如我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我就不该这么说了，不过我无法消除这样的念头：她的病有一半是装出来的。

“钻在书堆里！”她惶惑地叫道。“我就要死了！我就待在坟墓的边缘！天哪！他知道我变成什么样子了吗？”她接着说道，对面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她两眼盯着自己在镜中的影子。“这是凯瑟琳·林顿吗？他也许以为我在赌气——在闹着玩。你能不能告诉他，这是性命交关的事？内莉，如果还不太迟，我一得知他是什么态度，就在这两者之间选择其一：或者立即饿死——这不算是惩罚，除非他还有颗良心——或者恢复健康，离开乡下。你说到他的那些情况都是实情吗？当心点。他真是那样完全不顾我的死活吗？”

“噢，夫人，”我答道，“主人不知道你给气疯了，当然也不担心你会饿死自己啦。”

“你以为不会吗？你就不能告诉他我会吗？”她回答道。“去劝劝他！说说你的看法，就说你肯定我会饿死！”

“不，你忘了，林顿夫人，”我提醒说，“你今天晚上津津有味地吃了一顿，明天就会察觉卓有成效了。”

“我只要能确信我死了他也活不成，”她打断我说，“我就立即杀了自己！这三个可怕的夜晚，我压根儿就没合过眼——哦，我受尽了煎熬！我给鬼缠住了，内莉！不过，我开始疑心你并不喜欢我。多么奇怪呀！我原想，虽然每个人都互相憎恨，互相鄙视，可他们不能不爱我——不想几个钟头工夫，他们全都变成冤家了。我敢肯定，他们全变了，这里的人全变了。四周都是他们的冷脸，这样去死有多凄凉！伊莎贝拉给吓得畏畏缩缩，不敢踏进我房里，眼看着凯瑟琳死去，多么可怕呀。埃德加一本正经地守在一旁，看着事情了结，然后便做起祷告，感谢上帝为他家恢复了平静，接着又回到他的书本里！我眼看要死了，他还钻在书本里，他到底存的什么心啊！”

我让她了解了林顿先生那听天由命的豁达态度之后，她可受不了啦。她在床上滚来滚去，由发烧迷糊，加剧到发狂，用牙齿撕咬枕头，然后又浑身滚烫地撑起身，要我去开窗。当时正值寒冬，东北风刮得正猛，我不肯开窗。

她脸上掠过的一个个神情，以及心境的一阵阵变幻，使我胆颤心惊了，还使我想起了她上次生病，大夫告诫说，千万不要违拗她。

刚才她还在大吵大闹；现在她撑着一只胳臂，也没留意我不肯服从她，却仿佛找到了孩子式的解闷法，从她刚咬开的枕头裂口里抽出一片片羽毛，按不同种类排列在床单上：她的神思早已游荡到别的地方去了。

“这是火鸡的，”她喃喃自语。“这是野鸡的，这是鸽子的。啊，他们把鸽子毛塞到枕头里啦——难怪我死不了呢！等我躺下的时候，可要记住把它扔到地板上。这是红松鸡的，这一根——就是夹在一千种羽毛里我也认得出来——是乌头麦鸡的。漂亮的鸟儿，飞到荒野中间，在我们头上盘旋。它想回到巢里去，因为乌云压到山头上，它预感到要下雨了。这根羽毛是从荒野上拣来的，那只鸟儿没给打死——我们在冬天看见了它的巢，里面尽是些小皮包骨头。希思克利夫在上面装了个捕鸟器，大鸟都不敢来了。我让他答应，从此再也不打乌头麦鸡，他倒真没打过。瞧，这里还有呢！他有没有打死过我的乌头麦鸡，内莉？其中有没有红的？让我瞧瞧。”

“丢开你那孩子的把戏吧！”我打断了她，把枕头拽开，翻过来把破洞顶着褥垫，因为她在一把一把地往外掏羽毛。“躺下来闭上眼，你神志恍惚了。看你搞得一塌糊涂！羽毛像雪片似的满屋飞！”

我到处拾羽毛。

“我看见你，内莉，”她迷迷糊糊地继续说道，“成了个老太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这张床是佩尼斯通石崖底下的妖精洞，你在搜集石镞好伤害我们的小牝牛，我在眼前的时候，你就假装在捡羊毛。五十年以后，你就会变成那副样子，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是那样。你说错了，我没有神志恍惚，不然我就会把你看成真是那个干瘪的老妖婆，就会以为我是在佩尼斯通石崖底下啦。我知道这是夜里，桌子上有两支蜡烛，把黑柜子照得乌黑锃亮。”

“黑柜子？在哪儿？”我问。“你在说梦话！”

“靠着墙，一直放在那儿，”她答道。“看来是有些怪——我看见里面有张脸。”

“这屋里没有柜子，从来没有过，”我说，重又坐下来，把床帐钩起来，好仔细瞧着她。

“你没瞧见那张脸吗？”她问道，一本正经地盯着镜子。

我不管说什么，也无法让她明白那是她的脸。因此，我便起身用围巾蒙住了镜子。

“还在那后面呢！”她又着急地说道。“它动啦！那是谁呀？但愿你走后它可别出来！哦！内莉，这屋里闹鬼啦！我害怕一个人待着！”

我握住她的手，叫她镇静些，因为她浑身一阵阵地在打颤，还硬要瞪大眼睛朝镜子那里看。

“镜子里没有人哪！”我坚持说道。“那是你自己，林顿夫人。你刚才还知道的。”

“我自己，”她气喘吁吁地说。“钟打十二点啦！那么这是真的啦，太可怕啦！”

她用手抓住衣服，拉起来蒙住眼睛。我想溜到门口，去喊她丈夫，可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又把我召了回来。原来围巾从镜框上掉下来了。

“啊，又怎么啦？”我嚷道。“现在谁是胆小鬼呀？醒醒吧！那是镜子——照人的镜子，林顿夫人。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你自己，还有我在你旁边。”

她又哆嗦又惶惑，紧紧抓住我，但是惊恐渐渐从她脸上消失了，本来苍白的面孔，因为羞惭，涨得通红。

“哦，天哪！我还以为我在老家呢，”她叹息道。“我还以为我躺在我呼啸山庄的卧房里。我因为身体虚弱，脑袋糊涂了，不知不觉地叫起来了。什么话也别说，就陪我待着。我不敢睡觉，做起梦来吓死人。”

“好好睡一觉对你会有好处的，夫人，”我答道。“希望你吃了这次苦头之后，不要再想饿死自己了。”

“哦，我要是躺在老家我自己的床上就好了！”她绞着双手，心酸地说道。“还有窗外枞树林里那呼呼吹过的风。就让我感受一下吧——这风是直接从荒野里吹来的——就让我吸一口吧！”

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我把窗子稍微打开了几秒钟。一股冷风冲进来，我又关上窗，回到位子上。

这时，她静静地躺着，泪流满面。她身体疲惫不堪，精神也给完全压垮了，我们凶顽的凯瑟琳简直成了一个爱哭的娃娃！

“我关在这儿有多久了？”她忽然醒过神来，问道。

“那是礼拜一晚上，”我答道，“现在是礼拜四夜里，或者不如说，眼下是礼拜五早晨。”

“什么！还是同一礼拜啊？”她惊叫道。“就这么短短的几天吗？”

“光靠喝冷水和发脾气过活，也算够长的了，”我说。

“唉，好像熬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子似的，”她疑疑惑惑地咕哝道。“一定不止这几天。我记得，他们吵过之后，我就待在客厅里；埃德加狠心地要惹我生气，我就不顾死活地跑进这间屋子。我一关上门，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便倒在地板上了。我无法向埃德加说明：假使他非要惹我生气，我肯定要发病，或者气得发疯！可惜我的舌头和脑袋不听使唤，他也许猜想不到我有多么痛苦，我只是觉得要设法避开他和他的声音。还没等我清醒到眼睛、耳朵好使的时候，天就亮了。内莉，我要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有些想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我真担心我要发疯了。我躺在那儿，头靠着那条桌子腿，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得出昏暗的窗户，这时候我想，我躺在老家那张橡木嵌板床上。我的心在为一桩好大的伤心事感到痛苦，可是因为刚醒来，我又记不得是什么伤心事。我冥思苦索，绞尽脑汁想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十分奇怪，我过去整整七年的生活居然变成一片空白！我压根儿记不起有过这段日子。我还是个孩子，父亲才下葬，欣德利下令把我和希思克利夫分开，这就引起了我的痛苦。我第一次给孤零零地撇在一边，哭了一夜之后，昏昏沉沉地打了一个盹，等我醒过来，就伸手想把嵌板拉开，不想手碰到了桌面！我顺着桌毯猛地一拂，记忆突然涌上了心头，我先前的悲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绝望吞没了。我说不出我为什么如此悲痛欲绝，一定是一时精神错乱，因为简直是平白无故。不过，假如我十二岁时就被迫离开了山庄，离开了我早年所有的亲朋好友，离开了我最心爱的人（希思克利夫当时就是如此），一下子变成了林顿夫人，画眉田庄的女主人，一个陌生人的妻子，从此就被逐出我原来的世界，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你可以想一想我沉沦到什么样的深渊！你尽管摇头吧，内莉，把我搞得不得安宁，你也有份儿！你本该跟埃德加说说，你真该跟他说说，叫他不要来惹我！哦，我身上火辣辣的！我真想跑到外面！我真想再做个女孩子，又泼辣，又大胆，又自由自在，受到伤害只顾发笑，不会给逼得发疯！我怎么变得这么厉害？我怎么听到几句话就热血沸腾？我相信，我一回到那边山上的石楠丛中，就一定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再把窗子敞开，敞开了再扣住！快点，你怎么不动呀？”

“因为我不想把你冻死，”我答道。

“你的意思是不想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她悻然说道。“不过，我还不是毫无办法，我自己开。”

我还没来得及阻拦，她就溜下了床，摇摇晃晃地穿过屋子，一把推开窗子，探出身子，寒风像刀子似的扎在她肩膀上，她也毫不在乎。

我先是恳求，后来就想强行把她拽回去。但我马上发现，她神志错乱时力气比我大得多（我从她后来的举动和胡言乱语断定，她是神志错乱了）。

外面没有月光，万物都沉浸在朦胧的昏暗之中。不论远近，没有一座房子透出一丝亮光，所有的灯光早就熄灭了。呼啸山庄的灯光是根本望不见的——可她却硬说，她瞧见了那儿的亮光。

“瞧！”她急切地嚷道，“那是我的屋子，里面点着蜡烛，树在窗前摇晃……那另一支蜡烛是在约瑟夫的阁楼里……约瑟夫睡得晚，是吧？他等着我回家，好锁大门……嗯，他还要等一会。这段路不好走，还得忧心忡忡地往回走。而且，要走这一段路，还非得经过吉默顿教堂！我们经常挑逗那里的鬼，看谁敢站在坟堆里叫鬼出来……可是，希思克利夫，要是我现在向你挑战，你敢吗？你要是有胆量，我就奉陪你。我不要一个人躺在那里，他们可以把我埋到十二英尺深的地下，再把教堂推倒压在我身上，但是，你不跟我在一起，我就不会安息……决不会安息！”

她顿了一下，接着又带着奇怪的微笑，说道：“他在琢磨……他想让我去他那儿！那就找条路吧！别穿过那片教堂墓地……你太慢了！该满足了，你可一直跟着我呀！”

她这么疯疯癫癫的，看来跟她争执也是白搭，我便盘算着怎么能抓件衣服给她披上，而又不松开手，因为窗子敞开着，我不敢放开她。恰在这时，使我大为惊愕的是，我听见门把嘎啦一声，林顿先生进来了。他刚从书房里出来，经过走廊时，听见我们在说话，引起了他的好奇或是忧虑，想看看我们这么晚了还在讲什么。

“哦，先生！”我喊道，他一见到眼前的情景，以及屋里的凄凉气氛，刚要惊叫出来，却让我止住了。“我可怜的女主人病了，她完全把我制服了，我拿她毫无办法。请你来劝她上床去。你就别生气啦，因为她除了自行其是，很难听进别人的话。”

“凯瑟琳病了？”他说，赶忙走过来。“关上窗，埃伦！凯瑟琳！怎么——”

他哑口无言了。一见林顿夫人形容憔悴，他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惶恐地瞅瞅她，又瞅瞅我。

“她一直在这里怄气，”我又说，“简直什么也不吃，也从不抱怨。在今晚以前，她不让我们任何人进来，所以我们无法向你报告她的情况，因为我们自己也不清楚，不过也没什么。”

我觉得我解释得很笨拙，主人皱起眉头。“没什么，是吗，埃伦·迪安？”他声严色厉地说。“你得说清楚，这事为什么要瞒着我！”他搂住妻子，痛楚地望着她。

起初，夫人好像不认识似的看也不看他一眼。在她茫然的目光中，根本就看不见他这个人。但是，这神志错乱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她将目光从外面的黑暗中移开，渐渐地把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认出了是谁搂着她。

“啊！你来了，是吧，埃德加·林顿？”她激愤地说道。“你就是这么个东西，不需要你的时候总见着你，需要你的时候从来找不到！我想，这一来我们可就有的是悲伤啦。我看我们免不了啦。可是再怎么悲伤，也拦不住我回到我那狭小的家里去——就是不等春天结束我便要去的长眠之地！记住，不是在教堂屋檐下的林顿家人之间，而是在旷野里，竖上一块墓碑。你是愿意到他们那儿去，还是想到我这儿来，随你的便！”

“凯瑟琳，你怎么啦？”主人说道。“我对你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吗？难道你真爱那个坏蛋希思——”

“住口！”林顿夫人嚷道。“马上给我住口！你要是再提那个名字，我就立刻从窗口跳出去，一了百了！你眼下抱着的，可以算是归你所有，可是不等你再拿手碰到我，我的魂灵早飞到那山顶上了。我不要你了，埃德加。我不再需要你了。回到你的书堆里去。我很高兴你还有个慰藉，因为我对你的情意已经完全了结了。”

“她神志错乱了，先生，”我插嘴说。“她一晚上都在说胡话。不过，让她安静，好好护理，她会复原的……今后，我们一定要当心别惹怒她。”

“我不要你再来出什么主意了，”林顿先生答道。“你了解女主人的脾气，却怂恿我去惹她生气。她这三天的情况，一点也不向我透露！真是冷酷无情啊！就是病上几个月，也不会变得这么厉害呀！”

我开始为自己辩解，心想别人撒野使性子，却来责怪我，未免太冤屈了！

“我知道女主人性情倔强，专横，”我嚷道。“可我不知道你想助长她的凶暴脾气！我不知道为了迎合她，我就得对希思克利夫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尽了一个忠实仆人的职责来告诉你，也得到了一个忠实仆人的报偿！好啦，这就教训我下次小心点。你下次就自己打听去吧！”

“你下次再到我面前搬弄是非，我就辞掉你，埃伦·迪安，”他答道。

“那么，我想你宁可不闻不问这件事啦，林顿先生？”我说。“你允许希思克利夫来向小姐求爱，而且每逢你不在家，就让他趁机溜进来，故意挑拨女主人与你不和，是吧？”

凯瑟琳虽然神志错乱，却在留神听着我们谈话。

“啊！内莉当了内奸啦，”她激愤地嚷道。“内莉是我暗藏的敌人——你这个老巫婆！这么说，你真在寻找石镞伤害我们啦！放开我，我要让她懊悔！我非叫她嚎叫着认错不可！”

她眼睛里迸射出疯狂的怒火。她拼命地挣扎着，想从林顿的怀里挣脱出来。我不想等着出事，便自作主张去请大夫，走出了房间。

我穿过花园往大路上走时，就在墙上钉马缰钩的地方，看见一个白白的东西在乱动，显然不是风吹的。我尽管急匆匆，还是停下来查看一下，免得事后再去想入非非，认为那是个鬼魂。

眼看不如用手摸一摸，我大为惊讶而惶惑不安地发现，伊莎贝拉小姐的小狗范妮给吊在一块手绢上，几乎奄奄一息。

我连忙放开小狗，把它拎到花园里。小姐去睡觉的时候，我还看见这狗跟着她上楼的，因而我很奇怪，它怎么会跑到外面来，是哪个坏蛋这样对待它的。

我松解钩子上的结时，仿佛一再听见远处有马蹄奔驰的嘚嘚声，可是我脑子里头绪纷纭，也顾不得想一想当时的情形：尽管时值凌晨两点，在那个地方听见这声音，是很令人奇怪的。

我走到街上，凑巧遇见肯尼思先生刚从家里出来，去看村里的一个病人。我把凯瑟琳·林顿的病状叙说了一番，他当即就陪我往回走。

他是个心直口快的粗人，毫无顾忌地表示，他很怀疑病人能经受住这第二次打击，除非她能老老实实地听从他的指示，不要像上次那样。

“内莉·迪安，”他说，“我总觉得这场病另有原因。田庄上出什么事啦？我们这里听到些奇怪的说法。一个像凯瑟琳那样身强力壮的女人，是不会为点小事就病倒的，而且这种人也不该生病。这种人得了发烧之类的病，那是很难治好的。这病是怎么开始的？”

“主人会告诉你的，”我答道。“不过你了解厄恩肖一家人的凶暴脾气，而林顿夫人比他们谁都凶。我可以这么说：事情是由一场争吵引起的。她情绪一激动，就发作起来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因为她到了急眼的时候就跑掉了，把自己锁在房里。后来她就不肯吃饭，现在她时而胡言乱语，时而像是在梦幻中，虽然还认识周围的人，但是心里充满了种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和幻觉。”

“林顿先生会觉得很难过吧？”肯尼思探问道。

“难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心都要碎啦！”我答道。“你尽量不要吓唬他。”

“唔，我告诉过他要小心，”我的同伴说道。“他无视我的警告，只好自食其果了！他最近不是跟希思克利夫还很亲近吗？”

“希思克利夫三天两头地到田庄上来，”我答道，“虽然主要因为女主人从小就认识他，而不是因为主人喜欢他来玩。如今他也用不着再登门了，因为他对林顿小姐有些非分之想。我看不会让他再来了。”

“林顿小姐是不是讨厌他呢？”大夫接着问道。

“她不跟我讲心里话，”我回道，不愿意谈论这个话题。

“不错，她是个诡秘的人，”他摇摇头说道。“她心里怎么想的嘴里从来不说！不过她真是个小傻瓜。我从可靠方面得来的消息说，昨天夜里（多好的一个夜晚啊！），她和希思克利夫在你们房后的田园里转悠了两个多钟头。希思克利夫硬要她别再进去，干脆骑上他的马，跟他一起跑掉！据向我透露的人说，小姐只得郑重担保准备一下，等下次见面时再走，这才把他支吾过去。至于下次是哪一天，那人没有听见，不过你要劝告林顿先生留神点！”

这消息使我心里充满了新的恐惧。我撇下肯尼思，差不多一路跑了回来。小狗还在花园里狺狺叫唤。我稍微停了停，给它打开门，可它并不往房门那里去，却东跑西颠地在草地上嗅来嗅去，若不是我把它抓住，带进家里，它准会溜到大路上去。

我上楼一走进伊莎贝拉房里，心里的疑虑便给证实了：房里没人。我要是早来几个钟头，林顿夫人的病情也许会阻止她莽撞行事。现在能有什么办法呢？即使马上去追赶，也不见得能追上他们。无论如何，我可不能去追他们，而且我也不敢惊动全家，把家里弄得乱作一团。我更不敢把这事报告主人，因为眼前的不幸已经够他受的了，哪里还经受得住另一起灾难！

我看我只有默不作声，听其自然了。等肯尼思一到，我就神色慌张地去通报。

凯瑟琳惊忧不安地睡着，她丈夫终于使她从极度的亢奋中平静下来。这时候，他正俯在她的枕边，注视着她那神情痛苦的面容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大夫亲自检查病状后，抱有希望地对他说，只要我们能在她四周始终保持绝对的安静，她的病就会好转。他又对我说，病人面临的危险，倒不见得是死亡，更可怕的是终身神志错乱。

那一夜我没合眼，林顿先生也没合眼。实际上，我们压根儿没上床。仆人们起身都比平时早得多，在家里走动时都蹑手蹑脚，做事碰到一起时都低声交谈。每个人都在忙碌，惟独不见伊莎贝拉小姐。大家说起她睡得真香。她哥哥也问起她起床没有，好像急着要找她，而且对她如此不关心嫂嫂，感到很气恼。

我哆哆嗦嗦，唯恐主人派我去叫她。不过，我用不着第一个去报告她私奔了，我总算逃过了这个苦差。原来，有个愣头愣脑的女仆，一大早给差遣到吉默顿去，这时张着嘴呼哧呼哧地跑上楼，冲进房里，大声嚷道：

“哦，天啊，天啊！咱们以后还要出什么乱子呀？主人，主人，小姐她——”

“别嚷嚷！”我连忙喊道，对她那样大吵大闹，感到十分恼火。

“低声点，玛丽——怎么回事？”林顿先生说。“小姐怎么啦？”

“她跑啦，她跑啦！那个希思克利夫带她跑啦！”女仆气喘吁吁地说。

“哪会有这种事！”林顿嚷道，急得忽地站起身。“这不可能——你脑子里怎么会生出这个念头？埃伦·迪安，去找找她——令人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他说着，把女仆拉到门口，再次要她说明，她凭什么这么说。

“唔，我在路上遇见一个来这儿取牛奶的孩子，”她结结巴巴地说道，“他问起田庄里是不是出事了——我当他是指女主人生病了，就回答说：是的。他随后说：‘我猜想有人去追他们了吧？’我愣住了。他看出我对这事一点摸不着头脑，就告诉我说，半夜没过多久，有位先生和小姐在离吉默顿两英里远的一家铁匠铺那里停下来打马掌！铁匠的闺女起来偷偷看看他们是谁：她马上就认出他们俩了——她注意到那男子——她敢肯定那是希思克利夫，再说谁也不会认错他——他付了一个金镑，放在她父亲手里。那小姐拿斗篷遮住脸；可她想喝点水，喝的时候，斗篷滑落下来，她把她看得一清二楚——两人骑马往前走的时候，希思克利夫抓住两匹马的缰绳。他们掉转脸背对村子，沿着坑坑洼洼的道路飞奔而去。那闺女没告诉她父亲，可她今天早上却把这事传遍了吉默顿。”

为了虚应一下，我跑去望望伊莎贝拉的屋子，回来时，证实了女仆说的话——林顿先生又坐到了床边。等我一进来，他抬起眼睛，看出了我神色茫然的意思，便垂下眼睛，既没有吩咐什么，也没吭一声。

“我们要不要设法去把她追回来？”我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她是自己要走的，”主人回答说。“她有权利爱走就走——别再拿她来烦我啦——今后她只在名义上是我妹妹。不是我不认她这个妹妹，而是她不要我这个哥哥。”

他在这件事上就说了这么几句话。他没有再问过一次，也没有再提起她，只是吩咐我，等我知道她有了新家，不管在哪里，把她在家里的财物都给她送去。

第十三章

两个月了，逃亡者仍然不见踪影。在这两个月里，林顿夫人经受而又抗住了一场人称脑膜炎的最凶恶的冲击。就是做母亲的护理自己的独生孩子，也不及埃德加照料妻子来得更尽心。他日夜守护着，耐心地忍受着一个神经脆弱、丧失理智的人所能带给他的种种烦恼，虽然肯尼思说过，他辛辛苦苦地从坟墓里救出的这个人，日后只会成为他持续不断的焦虑的根源——事实上，他是在牺牲自己的健康和精力，仅仅保住了一个废人而已——但当凯瑟琳被宣告脱离危险时，他感到不胜感激，万分欣喜。他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坐在她身旁，看着她渐渐恢复健康，而且心里满怀着希望，幻想她的心理也会恢复正常，她不久就会完全像过去一样。

她第一次离开卧房，是那年的三月初。早上，林顿先生在她枕头上放了一束金黄色的番红花。她的眼睛已有好久不曾透出喜悦的光芒了，眼下醒来看见这些花，两眼顿时露出了喜色，急忙把花拢在了一起。

“这是山庄上开得最早的花呀！”她惊叫道。“这些花让我想起了轻柔的暖风，和煦的阳光，快融化的残雪——埃德加，外面在刮南风吧？雪快化完了吧？”

“这儿的雪全化完了，亲爱的！”她丈夫答道。“在整个荒野上，我只看得见两个白点——蓝蓝的天空，百灵鸟在歌唱，小河小溪涨满了水。凯瑟琳，去年春天这时候，我正渴望把你迎进这个家——可是现在，我又巴不得你待在一两英里以外的那些山上。那里和风宜人，我看会治好你的病。”

“我只会再去那儿一次！”病人说。“那时你就会离开我，让我永远留在那儿。明年春天，你又要渴望把我迎进这个家，你回想起来，就觉得你今天是快乐的。”

林顿对她不惜给以最温存的爱抚，还想用最亲昵的话语引她高兴。但她木然地望着花，泪花敛聚在眼睫毛上，顺着脸颊往下直淌，她也不在意。

我们知道她确实好些了，并由此断定，她所以落得如此沮丧，主要是由于长期关在一个地方所致，若是换个场所，也许会好一些。

主人叫我在好多个礼拜无人进出的客厅里生起火来，再在窗口的阳光下摆一张安乐椅。然后，他就把夫人抱下楼，她在那里待了好久，只觉得暖烘烘的，十分舒适。而且正如我们所料，周围的东西使她恢复了生气，这些东西虽说都很熟悉，但却不会引起她所厌恶的病房里的那些凄楚的联想。到了晚上，她似乎筋疲力尽了，但是，任你怎么左说右劝，她也不肯回卧房去，在来不及另布置一间屋子之前，我只得把客厅里的长沙发铺起来用作她的床，等那间屋子布置好再说。

为了避免上下楼太累，我们就收拾了这间屋子，就是你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一间，与客厅在同一层。过了不久，她又变得强健了些，可以扶着埃德加的手臂，从这一间走到另一间。

啊，我心想，她受到这样的服侍，是会复原的。而且还有个双重理由期望她复原，因为依赖她的生存而生存的，还有另一条小生命。我们都希望，林顿先生不久就会心花怒放，一旦生下个继承人，他的地产就不至于落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我应该提一提伊莎贝拉走了六个礼拜之后，给她哥哥寄来一封短信，宣布她和希思克利夫结婚了。信似乎写得干巴巴、冷冰冰的，但在下端却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加了几行，隐约表示了点歉意，如果哥哥对她的行为感到气恼，就请看在手足的情分上，原谅她吧，并说她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如今走到这一步，她也没法回头了。

我相信林顿没有回这封信。又过了两个礼拜，我收到一封长信。我感到很奇怪，这封信居然出自一个刚度完蜜月的新娘的手笔。我把信念了一遍，因为我还留着它。如果死者生前让人看重的话，其任何遗物都是珍贵的。

信是这样的：

亲爱的埃伦：

我昨夜来到呼啸山庄，才头一次得知凯瑟琳一直到现在都病得很重。我想我不能给她写信，我哥哥不是太生气，就是太悲伤，我给他去信，他也不会回复。可我总得给什么人写封信，唯一的选择只有你。

告诉埃德加，我愿不惜一切地再见他一面。告诉他，我离开画眉田庄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我的心便回到了那里，眼下还待在那里，对他和凯瑟琳充满了炽热的情感！不过我身不由己啊（这句话用了着重号字体）。他们不必期待我，他们可以随便下什么结论，不过要注意，可不要怪我意志薄弱，缺乏情感。

信的其余部分是给你一个人看的。我想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是——

你当初住在这里的时候，是如何设法使人与人之间保持通常的同情心的？我看不出来我周围的人和我有什么共同的感情。

第二个问题是我非常关心的，这就是——

希思克利夫先生是个人吗？如果是人，他是不是疯了？如果不是人，他是不是个魔鬼？我不告诉你我问这话的原因，不过我恳求你，你要是做得到的话，就请解释一下我究竟嫁给了一个什么东西——就是说，等你再来看我的时候告诉我。埃伦，你必须及早来看我。不要写信，而要来人，给我捎点埃德加的话来。

现在，你来听听我在我的新家里是怎样受接待的吧，因为我不得不把山庄看作我的新家。我若是讲起诸如缺少舒适条件之类的话题，那只是自我逗趣。我心里从不考虑物质条件，除非感到需求的时候。假如我发觉我的全部痛苦就在于缺少舒适条件，其余的只是一场离奇的梦，那我真要高兴得又笑又跳了！

当我们向荒野走去时，太阳已经落到田庄后面了。我据此断定，该是六点钟了。我的同伴停留了半个钟头，把庄园、花园，也许还有住宅本身，尽可能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因此，等我们在山庄的石板院子里跳下马，与你同事的老仆人约瑟夫点着蜡烛出来接我们时，天已经黑了。约瑟夫以一种足以替他增光的礼貌，来接待我们。他的第一个举动，就是把蜡烛举得和我的脸一般高，恶狠狠地瞟了我一眼，噘了噘嘴唇，便扭身走开了。

随后，他接过两匹马，把它们牵到马厩里，然后又回来锁上外面的大门，好像我们住在古堡里似的。

希思克利夫停下来跟他说话，我就进了厨房——一个又脏又乱的洞穴。你也许认不得那地方了，比起你管家那时候，真是面目全非了。

炉火旁边站着一个小流氓似的孩子，四肢强健，衣服肮脏，眼睛和嘴角带着凯瑟琳的神态。

“这是埃德加的内侄吧，”我想——“也可以说是我的内侄。我得跟他握握手，而且——是的——我得亲亲他。最好从一开始就建立起融洽的关系。”

我走过去，想去握他那圆鼓鼓的小拳头，说道：

“你好吗，亲爱的？”

他回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土话。

“我们俩作朋友好吗，哈雷顿？”我又一次想跟他搭腔。

对方骂了一声，并且威胁说，我要是不“滚蛋”，他就放掐脖鬼来咬我。这就是我一再恳求所得到的回报。

“喂，掐脖鬼，伙计！”这小坏蛋低声叫道，把一条杂种斗牛狗从墙角的窝里唤了出来。“这回你走不走？”他以盛气凌人的口气问道。

我出自对生命的爱惜，不得不从命。我跨出门槛，等着有人进来。哪里也见不到希思克利夫的影子。我跟着约瑟夫来到马厩，请他陪我进屋去，而他瞪着眼睛，喃喃自语了一番，接着便蹙起鼻子回答说：

“咪！咪！咪！有哪个基督徒听见过这样说话的？拿腔拿调，咿咿呀呀！俺咋知道你说啥来着？”

“我说，我想让你陪我到屋里去！”我嚷道，心想他聋了，但又十分厌恶他的粗暴无礼。

“俺才不呢！俺还有别的活要干，”他回答道，继续干他的活；同时抖动着他那瘦长的下巴，以极其轻蔑的神气打量着我的衣着和面容（我的衣着太华丽了，但是面容却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绕过院子，穿过一道边门，来到另一道门前。我贸然敲了敲，心想也许会出现一个客气点的仆人。

等了一会，一个瘦长的男人打开了门。他没打领巾，浑身上下极为邋遢。一大堆乱发披落在肩上，将面孔都遮住了。他的眼睛也生得像幽灵似的凯瑟琳的眼睛，见不到一点灵秀的影子。

“你来这儿干吗？”他声色俱厉地问道。“你是谁？”

“我原先叫伊莎贝拉·林顿，”我回答道。“你以前见过我，先生。我最近嫁给了希思克利夫先生，他把我带到了这儿——我想是得到你的许可的。”

“那他回来啦？”这位遁世者问道，像饿狼似的怒视着。

“是的——我们刚到，”我说。“可他把我丢在厨房门口，我想进去，你那个小孩守在那儿，唤来一条斗牛狗，把我吓跑了。”

“这个可恶的混蛋倒还挺守信用，很好！”我未来的主人吼叫道，两眼朝我后面的黑暗中搜寻，想要发现希思克利夫。然后他又自言自语地大骂一通，连连威胁说，假如那个“恶魔”骗了他，他便要如何如何。

我后悔不该进这第二道门，还没等他咒骂完，我就想溜走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这样做，他就命令我进去，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

房里炉火烧得很旺，这也是这间大屋子的全部亮光。地板上一片灰蒙蒙的。一度亮铮铮的白镴盘子，在我小时候总是那样引我注目，如今蒙上了污垢和灰尘，落得同样黯然无光。

我问起我能不能叫女仆把我带到卧房？厄恩肖先生没有回答。他两手插在口袋里，只管踱来踱去，显然完全忘掉了我就在他跟前。他是那样心不在焉，那样一脸愤世嫉俗的神态，我吓得没敢再去打扰他。

埃伦，你对我这异常忧郁的心情不要感到奇怪，我坐在那冷漠无情的炉火旁，真比孤苦伶仃还糟糕，一想到四英里以外便是我那舒适的老家，住着我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与其隔着这四英里，还不如隔着大西洋，反正我都越不过去！

我责问自己：我该向哪里寻求安慰？而且——注意别告诉埃德加或凯瑟琳——在种种悲哀之中，这一点最为突出：我绝望地发现，没有人能够或者愿意作我的盟友，与希思克利夫进行斗争！

我怀着近乎高兴的心情，来到呼啸山庄寻求庇护，因为照这样安排，我就可以免得跟他单独生活了。但是，他熟悉那些跟我们相处的人，他不怕他们多管闲事。

我坐在那里左思右想，回肠九转地过了好久。时钟敲了八点，九点，我的同伴还在踱来踱去，耷拉着个脑袋，一声不响，只是间或迸出一声呻吟，或是一声辛酸的叹息。

我侧耳细听，想听出屋里有没有女人的声音。与此同时，我心里悔恨万分，越想越绝望，最后终于压抑不住，放声哀叹哭泣起来。

我起初还没意识到我是当着别人伤心起来，直至厄恩肖停止了他那有节奏的踱步，在我对面站住了，以一种如梦初醒的惊讶神情盯着我。我趁他重新注意我的当儿，大声说道：

“我路上走累了，想上床睡觉！女仆在哪儿？既然她不肯来伺候我，就领我去找她吧！”

“我们没有女仆，”他回答道。“你得自己伺候自己！”

“那我该在哪儿睡觉？”我抽抽搭搭地说。我让疲劳和忧伤搞得心力交瘁，已经顾不得自尊了。

“约瑟夫会把你领到希思克利夫的房里，”他说。“打开那扇门——他就在那儿。”

我刚要照他的话去做，他突然拦住了我，用极其怪诞的腔调说道：

“请你务必拧上锁，插上门闩——可别忘了！”

“好吧！”我说。“不过为什么，厄恩肖先生？”我可不喜欢把自己和希思克利夫锁在一起。

“听着！”他回答说，一边从背心里抽出一支造型奇特的手枪，枪筒上安着一把双刃弹簧刀。“对于一个不顾一切的人来说，这倒是个很有诱惑力的东西，是吧？我每天夜里都忍不住要带上这家伙上楼去，试试他的门。只要有一次我发现门开着，他可就完蛋了！即使一分钟之前我还想出一百条理由，要我克制自己，我还要坚持不懈地这样做。有一个魔鬼驱使我打乱自己的计划，去杀掉他。出于爱，你可以尽量长久地抗拒那魔鬼；等时辰一到，天上所有的天使也救不了他！”

我好奇地审视着那凶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要是有了这家伙，该有多么强大啊！我从他手里拿过来，摸摸刀刃。他对我脸上霎时间露出的神情，感到惊愕。那神情不是惊恐，而是眼红。他满怀猜忌地一把夺回手枪，合拢刀子，藏回了原处。

“你就是告诉他，我也不在乎，”他说。“让他提防，替他警戒。我看得出，你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他的危险处境并没使你感到惊慌。”

“希思克利夫对你怎么啦？”我问。“他有什么事亏待了你，招来如此可怕的仇恨？叫他离开这个家，岂不是更明智些吗？”

“不，”厄恩肖大声吼道，“他要是想离开我，他就没命了；你要是劝他离开，你就是一个杀人犯！难道我就该输掉一切，而没有个翻本的机会？难道哈雷顿就该做叫花子？哦，该死的！我一定要夺回来，我还要他的钱，然后是他的血，地狱将收留他的灵魂！有了这位客人，地狱要比以前黑暗十倍！”

埃伦，你向我介绍你老主人的癖性。他显然快发疯了——至少昨天晚上如此。我一走近他，就吓得发抖，相比之下，倒觉得那个仆人的粗野乖僻反而令人好受些。

这时他又开始阴沉沉地踱步了，我便拔起门闩，逃进了厨房。

约瑟夫趴在炉火跟前，眼睛盯着架在火上面的一口大平锅。旁边的高背长椅上摆着一木碗的燕麦片。锅里的东西烧开了，他转身把手伸到碗里。我猜想，这大概是在准备我们的晚饭，再说我也饿了，心想一定要烧得能咽下口，于是便尖声叫道：“我来烧粥！”我把碗挪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然后脱下帽子和骑装。“厄恩肖先生，”我接着说道，“叫我自己伺候自己，我就这么办啦。我不要在你们这儿做少奶奶了，免得把我饿死。”

“老天爷呀！”约瑟夫咕哝了一声，一边坐下来，抚摸着他那双罗纹袜子，从膝盖摸到脚踝。“要是再来点什么新道道——俺刚刚习惯了两个东家，又来了个少奶奶骑在俺头上，看来俺该挪窝了。俺从没想到俺有朝一日要离开这个老窝——不过这一天怕是就要到啦！”

我没去理会他发牢骚，只管起劲地干起活来，一想起以前动手烧饭有多么欢快有趣，不由得叹了口气。不过我只得旋即驱除了这回忆。一回想起过去的欢乐，我就为之痛心。过去的欢乐情景出现得越多，手里搅粥棒就搅动得越急，一把把的麦片往水里下得也越快。

约瑟夫看到我这种烧饭方式，越来越恼火。

“瞧啊！”他突然叫道。“哈雷顿，今晚你甭想喝麦片粥啦，粥里尽是些面疙瘩，一个个像俺拳头那么大。瞧，又是一大把！俺要是你呀，索性把碗什么的一起扔进去！瞧，撇去一层浮渣，你就算完事啦。砰，砰。锅底没给你敲掉，真是幸运！”

我承认，粥倒在钵里时，的确是粗糙糙的。总共倒了四钵粥，有人从牛奶场送来一加仑新鲜牛奶，哈雷顿一把抢过去，对着大嘴喝起来，边喝边漏。

我提出了忠告，希望他用杯子喝牛奶，说他把牛奶搞得这么脏，我根本没法喝。那个尖刻的老家伙见我如此讲究，不由得大为生气，连声对我说：比起我来，“那小把戏丝毫不差”，“一模一样干净”，奇怪我怎么这么小看人。与此同时，那小流氓继续喝牛奶，一边往罐子里淌口水，一边恶狠狠地拿眼瞪着我，看我敢把他怎么样。

“我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吃晚饭，”我说。“你们这儿没有个可以称作客厅的地方吗？”

“客厅！”约瑟夫嘲弄地学了一声。“客厅！没有，俺们这儿没有客厅。你要是不喜欢跟俺们在一快，就找主人去；你要是不喜欢主人，还有俺们。”

“那我就上楼去，”我回答说。“把我领进一间卧房。”

我把我的钵子放在一个托盘上，然后亲自再去拿点牛奶。

那家伙牢骚满腹地站起来，领着我上楼。我们朝阁楼爬去，他不时地打开一扇门，瞧一瞧我们经过的房间。

“这儿有间屋子，”最后，他猛地推开一扇摇摇晃晃的木板门，说道。“在这儿喝点粥倒满不错。屋旮旯有一袋麦子，就在那儿，满干净的。你要是怕弄脏你那华丽的缎子衣裳，就在上面铺块手绢。”

这“屋子”像是个储藏室，有一股冲鼻的麦芽和谷子的气味。一袋袋的粮食堆在四周，中间留下一大块空地方。

“啊，去你的！”我气愤地冲着他嚷道，“这不是睡觉的地方。我要到我的卧房去。”

“卧房！”他用讥诮的口吻重复了一声。“所有的卧房你都看过了——那是俺的。”

他指着第二间阁楼，跟第一间的唯一区别，在于墙角边没有堆着那么多东西，里面有一张又大又矮、没挂帐子的床，一端放着一床深蓝色的被子。

“我要你的卧房干什么？”我抢白说。“我想希思克利夫先生总不会住在阁楼上吧？”

“哦！你是要希思克利夫先生的卧房啊！”他嚷道，好像有了新发现似的。“你不能早说吗？那样俺也不用费这么多口舌，就会告诉你说：偏偏这间屋子你是看不得的——他老是把门锁住，除了他自个，谁也进不去。”

“你们这个家也真够人受的，约瑟夫，”我忍不住说道，“这家人真有意思。我觉得，就在我把我的命运和这些人连结在一起的那一天，世界上所有的疯狂念头，都凝聚到我脑子里来啦！不过，现在说这话也没有用——还有别的房间呢。看在上天的分上，赶快把我安顿在个什么地方吧！”

他没答理我这一要求，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执拗地走下木梯，在一间屋子的门口停了下来。从他停住脚步，以及屋里的考究家具看来，我想这是最好的房间了。

屋里有块地毯，一块上好的地毯，但是图案却让灰尘湮没得模糊不清了。壁炉上方挂着剪纸画，都已掉得支离破碎。一张漂亮的橡木床上，挂着宽大的深红色床帐，布料昂贵，式样时新，但是显然受过漫不经心的对待。原来装饰成波纹状的床帐，给拉脱了环，铁挂杆有一边弯成弧形，使床帐拖在地板上。椅子也都毁坏了，有好几把坏得很厉害。墙上嵌板留下一个个深痕。

我正想下决心走进去，住下来，我那位笨蛋向导却宣布说：

“这是主人的。”

这时候，我的晚饭已经凉了，胃口已经倒了，耐心也已经耗尽了。我一定要他立即给我找个安身之处，提供休息设备。

“到底要什么鬼地方呀，”这个虔诚的老家伙开腔了。“上帝保佑俺们！上帝宽恕俺们！你到底要去哪个鬼地方呀？你这个被宠坏的、讨人嫌的乏货！除了哈雷顿的小屋，你把所有的房间都看过了。这座房子里再也没有能安身的房间啦！”

我气坏了，猛然把托盘和上面的东西摔到了地上，然后就坐在楼梯口，捂着脸哭起来了。

“唷哟！唷哟！”约瑟夫嚷道。“摔得好啊，凯茜小姐！摔得好啊，凯茜小姐！不管咋说，主人可要叫这破罐绊一跤，那俺们就有好听的了，听听事情是咋了结的。你这个没出息的疯婆娘！你发起火来真吓人，居然把上帝的珍贵赏赐丢在脚下，应该罚你从现在一直饿到圣诞节！不过，俺看你神气不了多久。你当希思克利夫会容忍你这样摆大小姐派头吗？俺只巴望他能撞见你发脾气。俺只巴望他能撞见。”

他就这样骂骂咧咧地回到他的房里，把蜡烛也带走了，我给撇在黑暗里。

在那愚蠢的举动之后，我沉思了一阵，觉得只好含羞忍辱，强压怒火，动手收拾一下残局。

转瞬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帮手，这就是掐脖鬼。我这时认出，它就是我们的老贼头的儿子。它在田庄度过了幼年时期，后来我父亲把它送给了欣德利先生。我猜想它认出了我——它把鼻子凑到我鼻子上来，算是致意，然后赶忙狼吞虎咽地吃起粥来。这当儿，我在楼梯上一阶一阶地摸索着，收拾起破陶片，用手绢擦掉溅在栏杆上的牛奶。

我们刚忙活完，就听见过道里传来厄恩肖的脚步声。我的帮手连忙夹起尾巴，紧贴着墙壁，我溜到了最近的门口。狗想躲过他，但是没有躲成，我从它仓惶奔下楼和凄惨的长狺中，猜得出来，我比较幸运些。他走过去了，进了卧房，关上了门。

紧接着，约瑟夫带着哈雷顿上来了，送他上床睡觉。这时，我已躲进哈雷顿的屋里，老头一看见我便说：

“俺想，那堂屋这会该装得下你和你的傲气了。里面空空的，你可以独占了，上帝总是个第三者，陪伴这样的坏东西！”

我欣然接受了这个暗示，刚坐到炉边的一张椅子上，便打起瞌睡，睡着了。

我睡得又沉又香，可惜没有睡多久。希思克利夫先生把我叫醒了。他刚进来，以亲切的态度问我在这儿干什么？

我告诉了他我迟迟不睡的原因——他把我们的房间钥匙装在他口袋里。

“我们的”这个字眼，可把他气极了。他赌咒发誓地说，那屋子现在不是我的，将来永远都不是我的，他要——可我不愿重复他的话，也不愿描述他那惯常的行径。他用尽心计，无休止地想要激起我的憎恶！我有时觉得他太不可思议了，以至于抑制住了内心的恐惧。不过，我要告诉你，一只猛虎或一条毒蛇，都无法引起他在我心里引起的那种惊恐。他告诉我凯瑟琳病倒了，责怪是我哥哥逼出来的，扬言说我要替埃德加受罪，直至他能报复他。

我真恨他——我好可怜——我真是个傻瓜！注意，这事不要向田庄上任何人透露一点口风。我每天都在盼望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伊莎贝拉

第十四章

我一读完这封信，就去见主人，告诉他说，他妹妹已经到了山庄，给我寄来一封信，对林顿夫人的病情表示忧伤，殷切地想要见见主人，希望他能尽快让我捎个信，表示宽恕她。

“宽恕！”林顿说道。“我没有什么好宽恕她的，埃伦。你要是愿意，你今天下午可以去呼啸山庄，就说我并不生气，只是为失去她而难过，特别是因为我决不相信她会幸福。不过，我不可能去看她，我们永远分手了。如果她真想为我好，就让她劝劝她嫁给的那个流氓，叫他离开这一带。”

“你不想给她写几句话吗，先生？”我以恳求的口吻问道。

“不，”他回答道。“用不着。我和希思克利夫一家，就像他和我一家一样，要少来往。要断绝来往！”

埃德加先生的冷漠无情使我极为沮丧。我走出田庄以后，一路上都在绞尽脑汁，想着重复他的话时，如何加进一点情感，如何把他拒绝写几句话安慰伊莎贝拉，讲得委婉些。

我敢说，她从早晨起就在守望着我了。我走上花园砌道时，看见她从格子窗里往外张望，便向她点了点头。可她又缩回去了，仿佛怕让人瞧见似的。

我没敲门就进去了。本来亮堂宜人的堂屋，现在却如此阴暗凄凉，真是从来没有见过！我得承认，假如我处在少妇人的位置，我至少也要扫扫壁炉，拿抹布擦擦桌子。不过，她已经沾染上了弥漫在她四周的懒散气息。她的秀丽面庞又苍白又倦怠，头发也没有梳卷过——有的平直地垂下来，有的胡乱地盘在头上。大概从昨天晚上起，她就没有梳妆过。

欣德利不在那里。希思克利夫坐在桌前，翻阅着他小本子里的几张票据。但是，一见我进来，他便站起来了，十分友好地问候我，还请我坐下。

这屋里，只有他显得比较体面些，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样气派过。境况扭转了他们两个的地位，在陌生人看来，他真像个天生有教养的绅士，而他妻子则像个十足的小邋遢婆！

伊莎贝拉急忙走上前来迎接我，伸出一只手来讨她期望的信。

我摇摇头。她不领会这个暗示，见我到餐具柜那里放帽子，便跟了过来，低声催促我，快把带来的东西交给她。

希思克利夫猜出了她那举动的用意，便说道：

“内莉，你一定给伊莎贝拉带来了什么东西，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把东西交给她吧。你用不着保密，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哦，我没带什么呀，”我想最好马上说实话，便回答道。“我家主人叫我告诉他妹妹，目前不要期望他会写信给她，或来看她。他问你好，夫人，祝你幸福，还原谅你惹他难过。不过，他认为从现在起，他家与你们家应该断绝来往，因为保持来往没有什么好处。”

希思克利夫夫人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回到了窗口的座位上。她丈夫站在壁炉前，跟我挨得很近，问起了凯瑟琳的情况。

我尽量拣能说的，把凯瑟琳的病情告诉了他，可他偏要盘根究底，从我嘴里套出了与病因有关的大部分实情。

我责怪凯瑟琳自作自受，而她也该受责备。最后，我希望希思克利夫能像林顿那样，以后不论好坏，都不要再去打扰他一家。

“林顿夫人现在正在康复，”我说。“她永远不会像以前那样了，但是她的命给保住了，你要是当真关心她，就不要再见她了。不但如此，你还要彻底离开这一带。为了不使你舍不得，我要告诉你，凯瑟琳·林顿如今跟你的老朋友凯瑟琳·厄恩肖大不相同了，正如那位年轻太太跟我大不相同一样！她的外表大变样了，性格变化更大。那个不得不作她伴侣的人，今后只能凭借对她昔日的追忆，凭借世俗的人道和责任感，来维持他的一片深情了！”

“那倒很有可能，”希思克利夫强作镇定地说道。“你们主人很可能除了世俗的人道和责任感之外，就没有什么可以依仗的了。不过，你认为我会把凯瑟琳交给他的责任和人道吗？你能把我对凯瑟琳的情感与他的相比吗？你离开这座房子之前，我一定要让你答应我，安排我和她见一面——你答应也好，拒绝也好，我一定要见她！你怎么说？”

“我说，希思克利夫先生，”我回答道，“你千万不可——你永远休想通过我和她相见。你和主人再遇上一次，非要凯瑟琳的命不可！”

“有你帮忙，这可以避免，”他接着说道。“如果真要出这种事——如果他要给她的生存再增添一点麻烦——哼，我想，我就有理由采取极端措施啦！我希望你能实话告诉我，要是失去了他，凯瑟琳会不会非常难过。我就是怕她太难过，才克制住自己；你从这里就看出我们两人感情上的差别了——假如他处在我的位置，我又处在他的位置，尽管我对他恨之入骨，我可决不会对他动手。你可能不相信，随你的便！只要凯瑟琳还想和他在一起，我就决不会把他从她身边赶走。凯瑟琳一旦不把他放在心上，我就要剖他的心，喝他的血！但是，不到那时候——你要是不相信，那是你不了解我——不到那时候，我宁可慢慢死去，也不会碰他一根头发！”

“可是，”我插嘴道，“你毫无顾忌地想要彻底毁灭她完全复原的一切希望，在她快要忘掉你的时候，却要硬闯进她的记忆里，使她重新陷入烦恼和痛苦的旋涡里。”

“你以为她快要忘掉我了吗？”他说。“哦，内莉！你明知她没有忘记！你和我一样明白，她每想念林顿一次，就要想念我一千次！在我人生最苦恼的时期，我曾经有过那种念头：去年夏天我回到这一带的时候，这个念头还萦绕在我心头。但是，只有她亲口对我说了，我才会接受这可怕的念头。到那时候，林顿就算不了什么啦，欣德利也算不了什么，我做过的梦也都算不了什么。有两个词可以概括我的未来：死亡和地狱——失去了她，生存将是地狱。

“然而，我曾一时糊涂，以为她把埃德加·林顿的爱看得比我的还重——就凭着他那弱小的身躯，他就是倾注全力爱上八十年，也不抵我爱上一天。凯瑟琳有一颗和我一样深沉的心。假如林顿能够独揽她的全部感情，那岂不是说海水可以装进那马槽里——呸！他在她心里，并不比她的狗或她的马更可爱——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像我那样讨人爱，她怎么能去爱他身上没有的东西呢？”

“凯瑟琳和埃德加相亲相爱，不亚于任何一对夫妇！”伊莎贝拉突然振奋起来，嚷道。“谁也没有权利那样说三道四，我不会闷声不响地听着别人糟蹋我哥哥！”

“你哥哥还非常疼爱你，是吧？”希思克利夫讥诮地说道。“他任你在世上漂泊，那个欣然样子真令人吃惊。”

“他不知道我受的什么罪，”她回答道。“这事我没告诉他。”

“那你还是告诉他点什么了——你写信了，是吧？”

“我是写了，说我结婚了——那封信你也看到过。”

“以后没写过吗？”

“没有。”

“我家小姐真可怜，换了环境以后，显得憔悴多了，”我说道。“显然，有人不爱她——我猜得出是谁，但是也许我不该说。”

“我想是她自己不爱自己，”希思克利夫说道。“她堕落成一个邋遢婆娘了！她老早就不想讨我喜欢了——你简直难以相信，就在我们结婚后的第二天，她就哭着要回娘家。不过，她若不是穷讲究的话，倒挺适合住这座房子。我要留神些，别让她在外面乱跑，丢我的脸。”

“唔，先生，”我回道，“我希望你要考虑到，希思克利夫夫人让人照料惯了，侍候惯了，她是像个独生女一样给带大的，人人都要服侍她——你应该让她有个女仆，好给她收拾东西，你应该好好待她——不管你对埃德加先生有什么看法，你都不能怀疑伊莎贝拉的一片钟情，不然她不会放弃老家的优雅舒适生活，老家的亲友，而甘愿和你住在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

“她是怀着错觉放弃那一切的，”他回答道，“把我想象成一个传奇式的英雄，期望从我的殷勤多情中博得无尽的娇宠。我简直不能把她看作一个有理性的人，她死心塌地地把我的人品想象成好得出奇，完全按照自己的错觉来行事。不过，我想她终于开始了解我了——我看不见她当初那种令我恼火的傻笑和怪相了，也察觉不到她当初那种冥顽不灵了，当我对她的痴情和她本人发表看法时，她不再以为我是在讲假话了——她好不容易才开了窍，发现我并不爱她。我一度认为，任何教训都无法使她明白这一点！然而，她还是勉强学乖了，因为今天早上她作为一条惊人的消息宣布道，我实际上已经使她恨我了！我向你担保，这确实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如果她真是学乖了，我有理由表示回谢——我可以相信你的话吗，伊莎贝拉？你真恨我吗？如果我让你一个人待半天，你会不会唉声叹气地再来向我狐媚取宠呢？我敢说，当着你的面，她倒希望我能显得百般温柔，戳穿真相是要伤害她的虚荣心的。可我却不在乎有人知道这完全是单相思，对此我从没向她讲过一句谎话。她不能责怪我向她表示过半点虚情假意。走出田庄时，她看见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小狗吊起来；等她为它求情时，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恨不能把她一家大小，除了一个人以外，全都吊死，她可能把那个例外视为她自己——但是，任何残忍都不会使她厌恶——我想，她对残忍有着一种天生的喜爱，只要她的贵体能免受伤害！你说，那条可怜巴巴、低三下四、卑鄙无耻的母狗，居然梦想我会爱她，这岂不是荒唐透顶——地地道道的愚蠢透顶吗？告诉你家主人，内莉，就说我生平从没遇见过像他妹妹这样下贱的东西——她甚至玷污了林顿家的名声。我要试试她究竟能忍耐到哪一步，而且还能卑躬屈膝地爬回来。有时候，纯粹由于翻不出新花样，我才发一发慈悲！不过，林顿是讲究手足之情和地方执法官威严的，为了让他放宽心，你还要告诉他，我是严格遵守法律限制的——到目前为止，我一直避免给她要求离婚的一丁点权利。而且，她也不会感谢任何人把我们拆开——她要是想走，就走好啦——她待在我面前引起的厌恶，超过了我折磨她时所得到的满足！”

“希思克利夫先生，”我说，“这是一个疯子说的话，你妻子大概以为你疯了。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她才对你容忍到今天。不过，既然你说她可以走，她无疑是会利用这一许可的——夫人，你还没有给迷昏了头，甘愿跟他待下去吧？”

“当心，埃伦！”伊莎贝拉回答道，她眼里闪烁着怒火——从这眼神看来，她男人尽力使她恨他，他无疑取得了圆满的成功。“他的话你一句也不要相信。他是一个撒谎的魔鬼，一个怪物，不是人！他早就跟我说过我可以离开，我也试过，可我不敢再试了！不过答应我，埃伦，不要把他那些无耻谰言向我哥哥或凯瑟琳吐露半个字——不管他怎么装腔作势，他就是想逗惹埃德加跟他拼命——他说他所以娶我，就是为了好摆布埃德加。可他决不会得逞——我要先死去！我只希望，我祈求他忘记他那该死的谨慎，把我杀死！我能想象的唯一快乐，就是死去，或者看着他死去！”

“好啦，这下你说够了吧！”希思克利夫说道。“内莉，你要是给传上法庭，可要记住她的话！你好好瞧瞧那张脸——她快达到配上我的地步了。不，伊莎贝拉，你现在还不适合作你自己的保护人。我作为你的合法保护人，必须把你置于我的监护之下，不管这项义务有多么令人厌恶——你上楼去，我有话要跟埃伦·迪安私下说。不是那条路，我跟你说上楼去！嗨，这才是上楼的路呢，孩子！”

他抓住伊莎贝拉，把她推出屋去，回来时嘴里咕哝道：

“我才不讲怜悯呢！我才不讲怜悯呢！虫子越扭动，我就越恨不得挤出它们的内脏！这种心理作用，就像出牙一样，越觉得疼痛，我就磨得越起劲。”

“你懂得什么叫怜悯吗？”我说，赶忙取回帽子。“你这一生有没有感到过一丝一毫的怜悯？”

“放下帽子！”他察觉我要走，便打断了我。“你还不能走——你给我过来，内莉——我非要见见凯瑟琳不可，我要说服你，或者强迫你，帮我实现这一决心，而且事不宜迟——我发誓我没有安什么坏心；我不想惹乱子，也不想招惹或侮辱林顿先生；我只想听听凯瑟琳亲口说说她怎么样，她为什么生病；而且问问我能不能替她做点事。昨天夜里，我在田庄花园里等了六个钟头，今晚我还要去；我每个夜晚，每个白天，都要去那里转悠，直至找到机会进去。要是埃德加·林顿遇见我，我就毫不迟疑地把他一拳打倒，狠狠地揍他一顿，在我盘桓期间，保证他动弹不得——要是他的仆人来阻拦我，我就拔出这两把手枪把他们吓跑——不过，要是不让我碰见他们或他们的主人，岂不是更好吗？而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办成这件事！我来了就先告诉你一声，等到就她一个人时，你就放我悄悄地进去，然后就望着风，直至我离开，你尽可以心安理得——你在防止惹出祸来。”

我坚决不肯在主人家里扮演这背信弃义的角色；另外，我还极力表明，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而不惜破坏林顿夫人的安静，这是残酷和自私的。

“一点点最平常的小事都能把她吓得心惊胆战，”我说。“她神经极度紧张，我敢肯定，她经受不住这意想不到的事——不要坚持啦，先生！要不然，我只得把你的图谋告诉主人，他好采取措施，保护他的家宅和家人，不让不速之客闯进来！”

“既然如此，妇道人家，我要采取措施先把你关起来！”希思克利夫嚷道。“你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离开呼啸山庄。说凯瑟琳看见我会受不了，那是胡扯；至于让她意想不到，我并不想这样做，你要让她有个准备——问问她我可不可以来。你说她从没提起我的名字，也从没有人向她提起我。如果我在她家是个禁止谈论的话题，她能向谁提起我呢？她认为你们全都是她丈夫的耳目——哦，我毫不怀疑，她在你们中间是活受罪！我从她的沉默不语，同样能猜透她的心思。你说她经常坐立不安，神情焦躁——难道这是心境平静的证明吗？你说她心神不定——处在那样可怕的孤独中，她又怎么能心定呢？还有那个无精打采、令人作呕的家伙，他是出于责任和人道来照料她的！出于怜悯和慈悲啊！他与其想象他能使她在他的浅薄照料中恢复活力，还不如在花盆里栽一棵橡树，期待它茁壮成长！让我们马上说定：你是愿意待在这儿，让我在林顿和他的下人之间打开一条路，去见凯瑟琳呢，还是愿意一如既往地作我的朋友，按我的要求去做？决定吧！如果你硬要顽固不化地抗拒下去，那我何必再多耽搁一分钟呢？”

哦，洛克伍德先生，我争辩，抱怨，断然拒绝了他五十次，但是到头来，他还是逼迫我同意了——我答应将他的一封信带给女主人。要是女主人同意，等林顿下次出门的时候，我一定给他报个信，他就可以赶来，乘机溜进来——我不待在那里，其他仆人也要统统躲开。

这样做是对的，还是错的？我担心是错的，虽说是权宜之计。我想，我依了他就免除了一场乱子。我还想，这或许会给凯瑟琳的心病，造成一个有利的转机。随即我又想起，埃德加先生严厉斥责我搬弄是非；为了彻底消除内心的不安，我一再申明说，这件事如果当真称得上背信弃义的恶名，那也是最后一次了。

尽管如此，我回家的路上比赶来的时候更难过。我满腹忧虑，说什么也不忍心把信交到林顿夫人手中。

不过，肯尼思来了——我要下楼去，告诉他你好多了。我的故事，按我们的说法，是够没劲的了，而且还可以再消磨一个早上。

没劲，乏味！那好心的女人下楼去招呼大夫时，我沉思起来。这不是我想听来解闷的那类故事。不过没关系！我要从迪安太太的苦药草里提炼出良药来。首先，我要警惕潜伏在凯瑟琳·希思克利夫的明眸里的那股迷人的魅力。假如我迷恋上那个年轻女人，我一定会陷入不可思议的困境，那个做女儿的简直是她母亲的翻版！

1. ◎洛克伍德在引用莎士比亚喜剧《第十二夜》第二幕第四场中的对白。

2. ◎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一——三十三节。

3. ◎洛克伍德来自城里。当时，在南方上流社会里，人们通常把主餐安排在下午五点钟，而在北方，特别是在农村和下等社会，主餐往往安排在中午十二点。

4. ◎当时巫士自诩有一巫术：将一人塑成蜡像烧化，即可致之于死命。

5. ◎巫士作术时，先用眼摄住对方，使其无法脱身。

6. ◎李尔王痛骂两个逆女，声言要报仇一出戏，见莎士比亚悲剧《李尔王》第二幕第三场。

7. ◎据《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八章：彼得问耶稣说：“主啊，我兄弟一再得罪我，我该饶恕他几次呢？七次可以吗？”耶稣回答说：“不，七次不行，而要七十个七次……”

8. ◎据英国民间的迷信说法，仙女常以“调包”的方式，用又丑又笨的婴儿偷换走人间聪明俊秀的婴儿。

9. ◎杜鹃和篱雀：杜鹃不会孵卵育雏，便把卵下在别的鸟类的巢里。小杜鹃孵出后，会把别的鸟蛋或小鸟推出巢去。

10. ◎原文为：And at the end of it，to be flighted to death！Flighted一词，牛津版注释为scolded（责骂），企鹅版注释为scared，frightened（惊吓）；从语法和下文来看，牛津版的解读似乎更有道理。

11. ◎由葡萄酒、热水、糖、肉豆蔻和柠檬汁掺和而成。

12. ◎约瑟夫自命虔诚，视世俗的歌曲为“魔鬼的颂歌”。

13. ◎这是丹麦民谣《鬼魂的警告》中的两行，司各特曾将其译成苏格兰语，放在他的长诗《湖上夫人》的注释中。内莉哼吟的与原诗略有出入。

14. ◎米罗：古希腊最有名的摔跤运动员，传说他想将一棵橡树的树干掰开，结果手被树干夹住，不得脱身，被群狼吃掉。

15. ◎挪亚：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第五十一章，耶和华降洪水淹没大地之前，曾指示敬神行善的挪亚建造一方舟，将其家人及家禽置于舟中，故幸免于难。罗得：据《圣经·旧约·创世记》第十九章，耶和华降大火焚烧所多玛城时，虔诚的罗得受天使搭救，也幸免于难。

16. ◎约拿：据《圣经·旧约·约拿书》第一章，约拿因违抗上帝旨令，乘船潜逃，上帝掀起巨浪，导致约拿被船员投入海中，并被上帝设置的巨鱼吞下，在鱼腹中困了三天三夜。

17. ◎水蛭可用来给病人放血治病。

18. ◎这里指参加美国的独立战争。

19. ◎据《伊索寓言》，有一条狗睡在马槽里，自己不吃草，还不让马来吃草，后用来指自己不能享用又不让别人享用的人。

20. ◎保罗、彼得、约翰、马太，都是耶稣的使徒。

21. ◎见《圣经·旧约·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三节

22. ◎西印度群岛的蜈蚣是一种极毒的动物。

23. ◎W.H.，G.和T.G.分别为呼啸山庄、吉默顿和画眉田庄的英文名称缩写。

24. ◎当时，英国有一种迷信风俗：病人垂危之际，身下放一袋鸽子羽毛，其灵魂就不会离开躯体，直至亲人赶到，拿去羽毛，他才会安然死去。

第二卷

第一章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向着康复和春天又接近了七天！好在女管家能从比较重要的差事中腾出空，来我这里坐了几次，现在我已经听完了我那位邻居的全部身世。我要用她的话继续讲下去，只是稍微压缩一点。总的说来，她是一位讲故事的能手，我想我无法改进她的风格了。

她说：到了晚上，就是我去山庄的那天晚上，我知道希思克利夫先生就在这附近，就像我看见了他似的。我躲着不出去，因为我还把他的信揣在口袋里，不想让他再来威吓、纠缠我了。

我打定主意，等主人出门后再把信交出去，因为我拿不准凯瑟琳接到信会有什么反应。因此，三天过去了，信还没有交到她手里。第四天是礼拜天，等到全家人都去教堂后，我才把信带到了她房里。

还有一个男仆留下来陪我看家。做礼拜的时候，我们通常都要锁上门，可那天天气又和煦又宜人，我就把门大开着。因为我知道谁要来，为了履行我的承诺，我就对我的同伴说，女主人非常想吃橘子，他得到村里去买几个，第二天再付钱。他去了，我上了楼。

林顿夫人身穿一件宽松的白衣服，肩上披着一条薄薄的披肩，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向外凸出的窗口，窗子开着。她那又长又密的头发，在她刚生病时剪短了一些，现在只是随便梳了梳，听其自然地披在鬓角和颈子上。正如我对希思克利夫讲过的那样，她的模样变了，不过她安静的时候，变化中还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她那对本来亮晶晶的眸子，现在蒙上了一层朦胧凄楚的温柔，让人觉得不再是望着身边的事物，而似乎总是在凝视着远方，那遥远的远方——你会说是凝视着世外。还有她那苍白的面孔——随着肌肤逐渐丰腴，她那憔悴的模样消失了——她那由心境引起的特异神态，虽然令人痛心地想起了个中缘由，却使她格外惹人爱怜，而且照我或者随便哪个见过她的人看来，这都表明所谓她正在康复的种种明证，只不过是些假象而已，她命中注定要香消玉殒了。

有一本书打开了摆在她面前的窗台上，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风间或掀动着书页。我想是林顿放在那里的，因为林顿夫人从来不想看书，也不想找点别的事消遣一下，林顿只好花上一个个钟头逗引她，把她的注意力引向以前曾给她带来乐趣的东西。

她明白丈夫的用意，她心境好的时候，倒能安然听他摆布，只是有时候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厌倦的叹息，表示他那是徒劳无益，后来就用最凄切的苦笑和亲吻来制止他。其他时候，她就悻然扭开身，用手捂住脸，甚至愤然把他推开。然后，林顿就小心翼翼地不去管她了，因为他知道管也没有用。

吉默顿小教堂的钟还在响着。那涨了水的小溪欢畅地流过山谷，传来悦耳的淙淙声。这是一种过渡性的美妙音乐，等夏天一到，当树上长满叶子，这树叶的飒飒声就淹没了田庄附近的溪流声。在呼啸山庄，每逢冰雪融化或久雨以后的平静日子里，总能听到那淙淙的流水声。凯瑟琳一边听着，一边想着呼啸山庄，这就是说，她是在听在想的话。但是她带着我先前提到的那种朦胧、渺茫的神情，这就表明她的耳朵眼睛已经辨别不出任何外界的东西了。

“有你一封信，林顿夫人，”我说，把信轻轻塞进她摆在膝上的一只手里。“你得马上就看，因为还要答复。我来拆封好吗？”

“好吧，”她回答说，没有改变眼睛的方向。

我打开信——信写得很短。

“好啦，”我接着说，“看吧。”

她缩回手，信掉下去了。我把它捡起来，重又放在她膝上，站在那里等她低头往下看。怎知她久久不动，最后我又说道：

“要我念吗，夫人？是希思克利夫先生写来的。”

她为之一惊，露出苦苦追忆的神情，极力想要理出个头绪。她拿起信，仿佛在阅读。等她看到署名处，不由得叹了口气。然而我还是发现，她并没领会信里的意思，因为我急着要听她的回音，她却只是指着署名，以悲哀而疑惑的急切神情盯着我。

“唔，他想见见你，”我猜想她需要有人给她解释，便说道。“他这会就在花园里，急着想知道我给他带去什么回音。”

我说着，瞧见底下沐浴在阳光里的草地上，躺着一条大狗，它竖起耳朵，像是要吠叫，随即又垂下耳朵，摇摇尾巴，算是报告有人来了，而且它并不把来人当作生人。

林顿夫人向前探身，屏息静听。转眼间，只听见脚步声穿过门厅。房门敞开着，这对希思克利夫是极大的诱惑，他禁不住要进来。他大概以为我有意失信，便决定擅自大胆地闯进来。

凯瑟琳两眼急巴巴地盯着房门口。希思克利夫没有马上找对屋子，凯瑟琳示意要我把他接进来，可是还没等我走到门口，他已经找到门了，一两步就迈到她身边，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大约有五分钟光景，他既没说话，也没松开她。这当儿，他一个劲地吻她，我敢说，他有生以来还没吻过这么多次。不过，还是我家女主人先吻了他，我看得很清楚，由于万分悲痛的缘故，希思克利夫简直不敢直视她的脸。他一看见她，便和我一样认定，她是不可能复原了——她命中注定，难逃一死了。

“哦，凯茜！哦，我的命根呀！我怎么受得了啊？”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语气中并不想掩饰内心的绝望。

这时，他两眼直瞪瞪地盯着她，盯得那样专注，我以为他要流泪了。不想他眼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并没化作泪水。

“现在怎么样？”凯瑟琳说，身子往后一仰，脸色突然一沉，回视着他。她的脾气只是她喜怒无常的风向标。“希思克利夫，你和埃德加让我伤透了心！你们俩都来向我哭诉这件事，好像值得可怜的倒是你们！我不会可怜你的，决不会。你毁了我——我看你反倒活得挺带劲的。你有多么强壮啊！我死后你还打算活多少年呀？”

希思克利夫本来是跪下一条腿搂着她的。他想站起来，可是凯瑟琳抓住他的头发，又把他按下去。

“我真想抓住你不放，”她辛酸地接着说，“直至我们两个都死掉！我不该管你受什么罪。我才不管你受什么罪呢。你为什么不该受罪呢？我在受罪呀！你会忘掉我吗？我入土以后你会快乐吗？你二十年以后会不会说：‘这是凯瑟琳·厄恩肖的坟墓。我很久以前爱过她，我为失去她而感到痛心，不过这都过去了。后来我又爱过不少人。对于我来说，我的孩子比她更亲些。我临死的时候，不会因为要去她那里而为之高兴，却会因为要丢下孩子而感到难过！’你会不会这样说呢，希思克利夫？”

“不要把我折磨得像你一样发疯，”他嚷道，一边挣开脑袋，咬起牙来。

在冷眼旁观的人看来，这两个人构成了一幅奇异可怕的景象。凯瑟琳很可能把天国视为她的流放之地，除非她把她的精神随同肉体一起抛掉。她眼下双颊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两眼闪闪发光，整个面容显出一副凶恶的报复心理。她攥紧拳头，指间还留有她刚才拉下来的一撮头发。她的同伴呢，他一只手撑起身子时，另一只则捉住了她的手臂，而且就她的身体状况而言，他现在的那点温存是远远不够的，因此，等他一松手，我便看见她那煞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四个清晰的紫痕。

“你快死的时候还这样跟我说话，”希思克利夫恶狠狠地说道，“你是着了魔了吧？你有没有想到，你丢下我以后，你这些话还要铭刻在我的记忆中，而且天长日久地越刻越深？你说我毁了你，你也知道这是瞎说。你还知道，凯瑟琳，要我忘记你，就像我会忘记我活在世上一样！等你安息的时候，我却要忍受地狱般的煎熬，这难道还满足不了你那令人可憎的自私自利吗？”

“我是不会安息的，”凯瑟琳呻吟着说道。由于过分冲动的缘故，她的心在怦怦乱跳，激烈得都能看得出、听得着，这使她感到了自己身体的虚弱。

她没有再吱声，直至这阵发作过后，才以比较缓和的口气，接着说道：

“我并不希望你比我忍受更大的痛苦，希思克利夫！我只希望我们俩永不分离。假如我有哪句话使你以后感到痛苦，你就想想我在地下感到同样痛苦，看在我的分上，原谅我吧！过来再跪下！你一生从没伤害过我。说真的，你要是怄气的话，以后回想起来，那会比我那些尖刻的话还让你难受！你不肯再过来吗？来吧！”

希思克利夫走到她椅子背后，俯下身子，但是没有凑得很近，以免让她看见他那张激动得发青的面孔。凯瑟琳扭过头看他，他却不让她瞧见。他忽地转过身，走到壁炉跟前，背对着我们，默然站着。

林顿夫人猜疑地盯着他。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她心中唤起一种新的情感。经过一番沉默和长久的凝视之后，她又以愤慨失望的语调，对我说道：

“哦，你瞧，内莉！他都不肯发一下慈悲，让我别进坟墓！人家就是这样爱我的呀！咳，没关系！这不是我的希思克利夫。我还爱我的希思克利夫，并且要带上他，他就在我的灵魂里。而且，”她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不管怎么说，最使我厌烦的，还是这座破碎不堪的牢狱。我厌倦了，给关在这里关腻了。我渴望逃到那极乐世界里，永远待在那里；不是泪眼模糊地看到它，不是用痛苦的心窝去渴求它；而是真正到达那里，置身其中。内莉，你以为你比我强，比我幸运，又结实又有劲。你为我难过——这很快就会改变的。我要为你们难过。我要超过你们所有的人，让你们哪一个也比不上。我感到奇怪，他怎么会不肯接近我！”她自言自语地接着说道。“我还以为他想接近我。希思克利夫，亲爱的！你现在不该绷着脸。到我这儿来，希思克利夫。”

她急忙立起身，撑着椅子扶手。希思克利夫一听这真挚的恳求，便把脸转向她，看样子完全不顾一切了。他睁大眼睛，噙着泪水，终于向她投去了凶残的目光，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他们先是分开站在那儿，霎时间又如何聚到了一起，我简直没有看清，只见凯瑟琳往前一扑，希思克利夫一把抓住她，两人便紧紧抱在一起，我想女主人绝不会被活着松开了。事实上，在我看来，她似乎当场就不省人事了。希思克利夫一屁股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我赶忙走上前看看女主人是不是昏迷了，他便冲着我咬牙切齿，像条疯狗似的吐着白沫，带着贪婪忌妒的神情把她搂得更紧了。我觉得，我仿佛不是和一个同类在一起。看来，我即便跟他说话，他也听不懂。因此，我茫然不知所措，只好站开一些，默不作声。

不一会，凯瑟琳动了动，这才叫我松了一口气。她扬起手钩住希思克利夫的脖子，让他托住她，把脸贴到他脸上。作为回报，希思克利夫发疯似的亲吻她，一边狂怒地说道：

“你现在使我明白了你有多么残酷——又残酷又虚伪。你为什么瞧不起我呢？你为什么背叛自己的情感呢，凯瑟琳？我没有一句安慰的话。这是你活该。你毁了你自己。是的，你可以吻我，你可以哭，你可以逼着我吻你，逼着我哭，可我的吻和泪是要摧残你——诅咒你的。你爱过我——那你有什么权利抛弃我呢？你有什么权利——回答我——就因为你可怜巴巴地有点迷恋林顿？就因为贫贱、耻辱和死亡，以及上帝、魔鬼所能给予的惩罚，都不能把我们拆开，你却自觉自愿地这样做了。我没有使你心碎——是你伤碎了自己的心——而且你伤碎心的时候，也把我的心给伤碎了。我身强力壮，那对我就更糟糕。难道我想活吗？那将是什么生活呀，当你——哦，上帝！等你的灵魂进了坟墓，你还想活着吗？”

“别折磨我了，别折磨我了，”凯瑟琳抽抽泣泣地说。“我要是做错了事，我就要为此而死去。这就够了！你也抛开了我，不过我不想责备你！我宽恕你。你也宽恕我吧！”

“宽恕是很难的，就是看看你那双眼睛，摸摸你那双消瘦的手，也是很难的，”他回答道。“再亲亲我吧。别让我看见你的眼睛！我宽恕你对我的所作所为。我爱害了我的人——但是害了你的人！我怎么能宽恕他呢？”

两人都默默不语了，两张面孔贴在一起，彼此用泪水冲洗着。至少，我想双方都在哭泣，因为碰到这种肝肠寸断的时刻，希思克利夫似乎也会哭的。

这时候，我心里越来越着急，因为下午过得很快，我打发出去的仆人，已经办完事回来了；而且凭借山谷上空夕阳西下的余晖，可以望见从吉默顿教堂的门廊里拥出了一大群人。

“做完礼拜了，”我报告说。“再过半个钟头，主人就回来了。”

希思克利夫呻吟着骂了一声，把凯瑟琳抱得更紧，凯瑟琳一动也不动。

过了不久，我看见一伙仆人顺着大路，朝厨房那一侧走去。林顿先生就在后面不远。他自己打开门，慢悠悠地走过来，大概是在欣赏这风和日丽，犹如夏日一般的后晌时光。

“他这就到了，”我大声喊道。“看在上天的分上，快下去吧！你走前面的楼梯，不会碰见任何人。快点吧，先待在树林里，等他进来你再走。”

“我得走了，凯茜，”希思克利夫说，想从他同伴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不过，只要我活着，你睡觉前我还要来看你的。我不会离开你的窗口五码之外。”

“你不能走！”凯瑟琳答道，一边竭尽全力抱紧他。“我告诉你，我不放你走。”

“只离开一个钟头，”希思克利夫恳求道。

“一分钟也不行，”凯瑟琳回答道。

“我非得走了——林顿马上就上来了，”这位惊慌的闯入者坚持说道。

他想站起来，就势摆脱她的手指——不想她气吁吁地抓得很紧，脸上露出一副死不松手的疯狂神气。

“不行！”她尖声叫道。“哦，别，别走。这是最后一次！埃德加不会伤害我们。希思克利夫，我要死啦！我要死啦！”

“该死的蠢蛋。他来了，”希思克利夫嚷道，又坐回到椅子上。“别做声，亲爱的！别做声，别做声，凯瑟琳！我不走了。他要是开枪打死我，我会嘴上带着祝福咽气的。”

两人又紧紧抱在一起了。我听见主人登上楼梯——我脑门上直冒冷汗。我吓坏了。

“你想听她的疯话吗？”我气呼呼地说道。“她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难道因为她神志不清，不能自主，你就想毁了她吗？起来！你马上就可以没事了。这是你所干的最可恶的勾当。我们全都完蛋了——主人，女主人和仆人。”

我绞着手，大叫起来。林顿先生听见声响，加快了脚步。我在焦灼之中，一见凯瑟琳的胳臂垂下去了，脑袋也耷拉下来，不由得打心眼里高兴。

“她昏过去了，或是死了，”我心想，“这倒更好。与其半死不活地成为周围人的累赘，给大家制造痛苦，还不如索性死了好。”

埃德加向不速之客扑去，惊愕恼怒之中，脸色变得煞白。他想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对方把那个看来没有一点生气的躯体往他怀里一放，立刻制止了一场大吵大闹。

“听着，”他说，“除非你是个恶魔，不然就先救救她——然后再跟我理论！”

他走到客厅里坐下来。林顿先生召唤我去，我们费了好大劲，想尽种种办法，才使夫人恢复知觉。但她完全迷迷糊糊，只会叹息、呻吟，谁也不认识。埃德加光顾得为她着急，忘记了她那位可恨的朋友。我可没有忘记。我一找到时机，便去劝他快走，断言说凯瑟琳好些了，我明天早晨会告诉他，她这一夜过得怎么样。

“我不拒绝走出门，”他回答说。“但是我要守在花园里。内莉，注意明天你要遵守诺言。我就待在那些落叶松下面。记住！要不然，不管林顿在不在家，我还要闯进来。”

他朝卧房半开的门里迅疾地瞥了一眼，断定我说的显然是实话，这才离开了这所被他带来晦气的房子。

第二章

那天夜里十二点左右，你在呼啸山庄看见的那个凯瑟琳出生了：一个只怀了七个月的瘦小的婴儿。两个钟头以后，那位母亲就死了，她始终没有恢复知觉，既不知道希思克利夫走了，也不认得埃德加。

埃德加丧妻以后，精神受到沉重打击，这事太让人心酸，不便细说。后来的结果表明，他心里有多么沉痛。

依我看，他还有一件很伤心的事，就是凯瑟琳没有给他留下一个继承人。我眼盯着那个羸弱的孤女时，就要哀叹这件事。我心里在骂老林顿，他只是出于天生的偏爱，把财产传给他自己的女儿，而不是传给他儿子的女儿。

可怜的小东西，真是个不受欢迎的小毛头啊！她刚生下来的头几个钟头里，就是要哭死了，大家也毫不在意。后来我们弥补了这种冷落，但是她生下来孤苦伶仃，最终可能还是这个下场。

第二天早晨，外面天朗气清，一派生机。晨曦透过百叶窗，悄悄地潜入寂静的屋子，在卧榻和睡在上面的人身上，洒下了一层温煦柔和的红光。

埃德加·林顿头枕着枕头，眼睛闭着。他那副年轻俊秀的面孔，几乎像旁边那具尸体的面孔一样煞白，几乎一样纹丝不动。不过，他那是肝肠寸断之后的沉静，而凯茜却是绝对的宁静。她眉头舒展，眼睑闭合，嘴唇含着笑容，天上的天使也不会比她看来更美丽。我也被她的无比恬静所感染。我凝视着她那副无牵无挂的神圣安息者的形象，心里从没觉得这么虔诚过。我情不自禁地重复起她几个钟头前说过的话：“无与伦比地超越你们所有的人！无论是还在人间，还是如今上了天堂，我的灵魂都与上帝同在！”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特性，反正我守灵的时候，只要没有哪个人悲痛欲绝、大哭大叫地跟我共守的话，我很少感到不快活。我看到一种人间和地狱都不能惊动的安息。我相信那没有止境、没有阴影的身后生活——他们进入了永恒——在那里，生命无限延续，爱情无限和谐，欢乐无限充盈。我当时注意到，林顿先生如此痛惜凯瑟琳的幸运超脱时，甚至他那样的爱情中也夹杂着多少自私成分啊！

当然，有人会怀疑，她度过了任性而急躁的一生之后，最终是否配得上有一个安息之处。遇上冷静思考的时候，人们可能会怀疑；但是，在她的遗体面前，却无法这样做。这遗体保持着自己的宁静，这似乎表明，它先前的灵魂也同样安静。

“先生，你相信这样的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真是快乐的吗？我很想知道。”

我觉得迪安太太问得有点邪乎，便拒绝回答她。她接着说道：

“追溯一下凯瑟琳的人生历程，我恐怕我们没有理由认为她是快乐的，不过我们还是把她交给上帝吧。”

主人看样子睡着了。日出不久，我就大胆地走出屋去，偷偷地来到清新的空气里。仆人们以为我守了一夜守困了，想出去醒醒神。其实，我的主要意图是看看希思克利夫先生。如果他整夜都待在落叶松之间，他就听不到田庄里的骚动，除非他也许会听见送信人奔赴吉默顿的马蹄声。如果他走近一些，他大概会从灯光闪来闪去，大门忽开忽关，察觉里面出了什么事。

我想找到他，然而又怕找到他。我觉得应该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他。我想尽快了结这件事，可是又不知道如何了结。

他在那里——至少在进入园林几码深的地方，倚着一棵老梣树，头上没戴帽子，抽了芽的枝头上凝聚了不少露水，在他周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把他的头发淋得湿漉漉的。他就以这副架势站了许久，因为我看见一对黑鸫，离他仅有三英尺远，窜过来窜过去，忙着筑巢，他虽说就在近前，它们只把他当作一根木头。我一走近，它们便飞走了，希思克利夫这才抬起眼睛，开口讲话。

“她死了！”他说。“我不等你来就知道了。把你的手绢收起来——别在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你们都该死！她不稀罕你们的眼泪！”

我既为凯瑟琳哭泣，也为他哭泣。有时候，我们还真怜悯那些对自己、对别人都没有怜悯心的人。我乍一看到他的脸，就意识到他已经知道了这不幸的结局。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傻念头，认为他的心平静下来了，而且还在祈祷，因为他的嘴唇在翕动，眼睛盯着地。

“是的，她死了！”我回答道，一边遏制住抽泣，擦干了脸颊。“我希望是上天堂了。我们要是接受应有的告诫，改邪归正，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到她那里去！”

“那她接受了应有的告诫啦？”希思克利夫问道，摆出一副讥诮的神气。“她是不是像圣徒似的死去啦？来，给我讲讲这件事的真实情况。究竟——”

他尽力想说出名字，但又说不出来。他闭紧嘴唇，与内心的悲痛默默地抗争着，同时又以毫不畏缩的凶狠目光，蔑视我的同情。

“她究竟是怎么死的？”他终于又开口了。他尽管很刚强，却想在背后找个支撑的地方，因为经过一番抗争，他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着。

“可怜的人儿！”我心想。“原来你也有着跟别人一样的心肠和神经啊！你为什么极力想要把它们掩藏起来呢？你的自负蒙骗不了上帝！你自讨上帝来折磨你的心灵和神经，直至逼迫你发出了屈辱的呼喊！”

“像羔羊一样安静！”我高声答道。“她叹了口气，伸了伸身子，像孩子一样醒过来，随后又入睡了。五分钟以后，我感到她心口微微跳了一下，然后便静止了！”

“那——那她提起我没有？”他犹豫不决地问道，好像唯恐我一回答他的问题，他会听到一些让他受不了的情节。

“她一直没有恢复知觉。从你离开她那时起，她就谁也认不得了，”我说道。“她躺在那儿，脸上浮出甜蜜的微笑。她最后的思绪回到了愉快的童年时代。她在温柔的迷梦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愿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同样快活地醒来！”

“但愿她在痛苦中醒来！”他带着令人可怕的激烈情绪，跺着脚嚷道，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难以遏止的激愤，不由得呻吟起来。“唉，她至死都是一个说谎的人！她在哪里？不在那里——不在天堂，也没有毁灭——在哪里？哦！你说你毫不关心我的痛苦！我要做一个祈祷——我要反复做下去，直至舌头发硬。凯瑟琳·厄恩肖，只要我活着，但愿你得不到安宁！你说我毁了你——那就缠住我吧！被害的人总是缠住凶手。我相信——我知道魔鬼一直在人间游荡。那就始终缠住我——不管你以什么形象显现——把我逼疯吧！只是千万不要把我撇在这深渊里，叫我找不到你！哦，上帝！真是没法说呀！我没了命根可没法活啊！我没了灵魂可没法活啊！”

他拿头撞击着那节节疤疤的树干，然后抬起眼睛，大声吼叫着，那样子不像人，倒像一头快被刀和矛刺死的野兽。

我看见树皮上溅了好几块血斑，他的手和额上也都沾满了血迹。也许，我目睹的情景已在夜里上演过好几次了，现在只是重演一次而已。这并不能激起我的同情——我只感到胆战心惊。不过，我还是不忍心就这么扔下他。然而，他一定下神来，发现我在望着他，就大喊大叫地要我走开，我只好从命。我可没有能耐让他安静，或者给他安慰！

林顿夫人的葬礼，定于她死后的那个礼拜五举行；在这之前，她的灵柩还不合盖，撒满了鲜花和香叶，停放在大客厅里。林顿日日夜夜待在那里，不睡觉地守护着。还有一个情况，除了我以外谁都给蒙在鼓里：希思克利夫至少夜夜守在外面，同样不睡觉。

我没有跟他接触，但是我知道，他要是办得到的话，还是想要闯进来。到了礼拜二，天黑不久，主人迫于极度疲劳，离开了一两个钟头，这时我让希思克利夫的坚忍不拔打动了，便去打开了一扇窗户，好给他一个机会，向他那偶像的凋谢了的容颜，作一次最后的告别。

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行动谨慎，时间短暂。他谨慎得一点动静都没有，让人不知道他进来了。说真的，若不是死者脸上的罩布有点乱，若不是在地板上见到一绺淡色的头发，我还不会发现他来过了。那绺头发是用一根银线扎着的，我仔细一看，认定是从凯瑟琳脖子上挂着的一只小金匣里拿出来的。原来是希思克利夫打开这小金匣，扔掉了嵌在里面的头发，把他自己的一绺黑发装了进去。我把两绺头发绞起来，一起装进小金匣里。

当然，厄恩肖先生被邀请参加他妹妹的送葬仪式。他没有表示推托，但他始终没来。因此，除了死者的丈夫之外，送葬者全是佃户和仆人。伊莎贝拉没有受到邀请。

使村民们吃惊的是，凯瑟琳的安葬地，既不在教堂里林顿家族那座雕刻的墓碑下面，也不在外面她娘家的祖坟旁边。她的坟给挖在教堂墓地一角的青草坡上，这里的围墙很低，荒野上的灌木和越橘都爬过墙来，泥炭几乎要把墙淹没了。如今她丈夫也葬在同一地点，他们两座坟上都立着一块简单的墓碑，脚边还有一块普通的灰石头，作为坟墓的标志。

第三章

那个礼拜五是一个月来最后一个晴朗日子。到了晚上，天气突然变了，南风转成了东北风，先是带来了雨，然后是雨夹雪，接着是大雪。

待到第二天，人们很难想象，已经过了三个礼拜的夏天：樱草和藏红花躲藏在积雪下面，百灵鸟寂然无声，幼树的嫩芽也给摧残变黑。这第二天就在阴沉、寒冷、凄凉的气息中，悄然来临了！主人待在房里不出来，我就占据了这冷清清的客厅，把它改换成保育室。我就坐在那里，把个哇哇哭叫的娃娃抱在膝上，摇来摇去，同时望着飞卷的雪片，在没挂窗帘的窗口越积越厚。这时，门打开了，有人走进来，上气不接下气，一边还在笑！

霎时间，我虽然感到惊讶，但更觉得气愤。我以为是哪个女仆，便大声喊道：

“行啦！你怎么敢在这儿胡闹？林顿先生听见了会怎么说？”

“请原谅我！”一个熟悉的声音答道。“不过，我知道埃德加在睡觉，我实在忍不住。”

说话人说着，就朝壁炉走去，气喘吁吁，手撑着腰。

“我是从呼啸山庄一路跑来的！”停了一会，她又接着说道。“有时简直是飞奔——我数不清摔了多少跤——哎哟，我浑身都在疼！不要吃惊嘛——等我缓过气来，我会解释的——请你先行行好，出去吩咐套车，把我送到吉默顿，再叫仆人给我从衣橱里找出几件衣服来。”

闯进来的是希思克利夫夫人。瞧她那副狼狈相，还真没有什么可笑的。她的头发披在肩上，让雨雪打得湿淋淋的。她身着平时常穿的那身姑娘服，虽说与她的年龄还算相配，但是与她的身份却不相称。那是一件短袖露胸的上衣，头和脖子上什么也没戴。上衣是薄绸的，透湿地贴在身上，脚上只穿着一双薄薄的拖鞋。此外，一只耳朵下面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只因为天气寒冷，才没有鲜血淋漓，一张白白的脸上，这里抓破了，那里打青了，身子累得简直都支撑不住了。你可以想象，等我定下心来仔细打量她时，我最初的惊恐并没减轻多少。

“我亲爱的小姐，”我大声说道，“在你脱掉每一件湿衣服，换上干衣服之前，我是哪儿也不去，什么也不听。你今晚肯定不能去吉默顿，因此也用不着吩咐套车。”

“我肯定要去，”她说。“不管走路还是坐车。不过我不反对穿得体面些。再说——哎哟，你瞧，这下血顺着我的脖子往下淌了！火一烤，就像针扎似的痛。”

她一定要我先执行她的指示，然后才让我碰她。直到我吩咐马车夫备车，又叫女仆动手给她收拾几件必需的衣服，她才允许我给她包扎伤口，帮她更换衣服。

“好啦，埃伦，”她说，这时我已完事了，她坐在炉边一张安乐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你坐在我对面，把可怜的凯瑟琳的娃娃搁在一边。我不愿意看见她！你可不要因为我进来时傻呵呵的，就以为我一点也不心痛凯瑟琳。我也哭了，哭得很伤心——是的，我比谁都更有理由哭。你记得吧，我们是闹翻了分手的，我是不会宽恕自己的。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想怜悯他——那个畜生！啊，把拨火棒递给我！这是我带在身上的他最后一样东西了。”她从中指上捋下那枚金戒指，扔在地板上。“我要把它砸碎！”她接着说道，一边像个孩子似的，恶狠狠地砸着。“然后把它烧掉！”她拾起那遭了殃的戒指，扔进了炭火里。“瞧！他要叫我回去，就得再买一枚。他可能来找我，来折磨埃德加。我不敢停留，免得他的坏心眼里真冒出那个念头！再说，埃德加也不讲情面，是吧？我不会求他帮忙，也不想再给他添麻烦。我是迫不得已，才来这儿躲一躲。我要不是听说他不在这儿，就会待在厨房里，洗洗脸，暖暖身子，叫你把我要的东西拿来，然后就离开，随便跑到哪儿，只要让那个该诅咒的——化成人身的恶魔找不到就行！啊，他暴跳如雷——我幸亏没给他抓住！可惜厄恩肖没他力气大，他要是能打得过他，我不看到他给打个半死，才不会跑掉呢！”

“哦，小姐，别说得这么快！”我打断她的话，“你会弄乱我扎在你脸上的手绢，搞得伤口又要流血了。喝点茶，缓口气，不要笑。在这个家里，你又处于这个光景，笑是很不合适的！”

“无可否认的事实，”她回答说。“听听那孩子！一直哭个不停——把她抱走，让我清静一个钟头，我不会多待的。”

我拉拉铃，把孩子交给一个仆人照应，然后就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要这么狼狈地逃出呼啸山庄。她既然不肯住在我们这儿，那她又打算到哪儿去？

“按理我是该留下，我也很想留下，”她回答道，“安慰安慰埃德加，照料一下孩子，一举两得，再说田庄才是我真正的家。不过我告诉你，他不会允许我的！你以为他能眼看着我变得身宽体胖，能想着我们安安静静的，而不狠心破坏我们的安乐吗？现在，我感到得意的是，我确信他对我憎恶到极点，一听到我的声音，或者看见我的身影，就要勃然大怒。我一走到他跟前，就注意到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扭曲了，露出一副憎恶的神情。这一方面因为他知道我有充分的理由憎恨他，另一方面因为他本来就讨厌我。他太讨厌我了，我要是跑得无影无踪，我敢肯定他不会跑遍英国来抓我。因此，我一定要跑得远远的。我原先希望他杀了我，现在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倒希望他杀死自己！他有效地扑灭了我的爱情，所以我心里踏实了。我还记得我当初多么爱他，并能模糊地想象我还会爱他，假如——不，不！即使他喜欢我，他那魔鬼的天性总会暴露出来的。凯瑟琳深知他的为人，却又那样倾心于他，真是中了邪啦。恶魔！但愿他能从人间、从我的记忆中彻底抹掉！”

“嘘，嘘！他还是个人呀，”我说。“你宽厚些吧，还有比他更坏的人哪！”

“他不是人，”她反驳道。“他没有权利要求我宽厚。我把心交给他了，他却拿过去捏死了，又扔还给我。埃伦，人是靠心来感受的，既然他毁了我的心，我就无力同情他了，即使他从今一直呻吟到死，为凯瑟琳哭出血来，我也不会同情他！不，我真不会，真不会！”说到这里，伊莎贝拉哭起来了，不过立即抹掉睫毛上的泪水，又接着说下去。

“你问我，最后是怎么给逼跑了的？我不得不逃跑，因为我激起了他的满腔怒火，使之盖过了他的狠毒之心。用烧红的钳子拔神经，总比敲击脑袋更需要冷静。他气得忘掉了他自诩的恶魔般的老谋深算，想要行凶杀人了。我感到很得意，居然能激怒他。正是这种得意的感觉，唤起了我保全自己的本能，于是我就真的跑掉了。我要是再落到他手里，任他狠狠报复吧。

“你知道，厄恩肖先生昨天本该来送殡的。他为此而比较节制——没有多喝酒，没有到早晨六点才疯癫癫地上床睡觉，十二点才醉醺醺地爬起来。因而，他起床时，情绪低落得像要自杀似的，就像不适于跳舞一样，也不适于去教堂。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壁炉边，一杯一杯地喝着杜松子酒和白兰地。

“从上礼拜日到今天，希思克利夫——我一提到他的名字，心里就打寒战！他在家里如同个陌生人。究竟是天使养活他，还是他地下的祖宗养活他，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他将近一个礼拜以来，就没跟我们一起吃过一顿饭。他天亮才回到家，跑到楼上他的卧房里，把自己锁起来，仿佛有谁稀罕和他做伴似的！他一直待在那儿，像个卫理公会教徒似的祈祷着，不过他祈求的神明只是无知无觉的尘土和灰烬。他向上帝讲话时，奇怪地将上帝和他的黑种父亲混在一起！做完这些可贵的祈祷之后——他通常祈祷到嗓门嘶哑，喉咙哽住为止——他就又走了，总是直奔田庄！我感到奇怪，埃德加怎么不找个警察，把他关起来！对于我来说，虽然我为凯瑟琳伤心，但是这期间我不用含羞忍辱地受欺压了，我不能不视之为过节一样。

“我又打起精神，听着约瑟夫那没完没了的说教，也不再哭了，在房里走来走去，也不像以前那样蹑手蹑脚的，活像个受惊的小偷。你不要以为约瑟夫说什么，我都要哭，可他和哈雷顿真是两个可憎的伙伴。我宁可跟欣德利坐在一起，听他讲些骇人听闻的话，也不愿意跟‘小主人’和他的忠实羽翼，那个糟老头，待在一起！

“希思克利夫在家的时候，我往往不得不跑到厨房，找他们做伴，不然就得待在潮湿而没人住的卧房里挨冻。希思克利夫不在家时，就像本周这样，我在堂屋壁炉的一角放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从不留意厄恩肖先生忙活什么，他也不干预我的事情。要是没人惹他，他比往常安静些了：更加忧郁，更加沮丧，而火气却少些了。约瑟夫断定他变了个人，说是上帝打动了他的心，于是他得救了，‘就像被火炼过一样’。我也发现一些改过自新的迹象，有些迷惑不解，不过这不关我的事。

“昨天晚上，我坐在我那个角落里看几本旧书，一直看到快十二点了。外面大雪纷飞，我的思绪不停地转到教堂墓地和新筑的坟堆上，这样上楼似乎太凄怆了！我简直不敢从面前的书页上抬起眼睛，我两眼一离开书页，那凄楚的景象便乘虚而入。

“欣德利坐在对面，头靠在手上，也许在寻思同一件事。他还没达到神志模糊的地步，便停止喝酒了，两三个钟头里既不动弹，也不吭声。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只听见悲号的寒风不时地摇撼窗户，煤火发出轻微的劈啪声，以及每隔一段时间，我剪去那长长的烛芯时，剪刀发出的咔嗒声。哈雷顿和约瑟夫很可能在床上睡熟了。周围凄凉极了，我一边看书，一边叹息，仿佛世界上的欢乐全部消失了，一去不复返了。

“终于，厨房的门闩响了一下，打破了这凄凉的沉寂：希思克利夫守夜回来了。我想是由于暴风雪突然来临的缘故，他比平时回来得早些。

“那道门闩住了，我们听见他转过去想进另一道门。我立起身，当时的心情不可抑制地流露到嘴上，惹得我那位一直盯着门口的同伴转过头来，望着我。

“‘我要让他在门外多待五分钟，’他叫道。‘你不反对吧？’

“‘不，为了我，你可以把他整夜关在门外，’我回答道。‘动手吧！把钥匙插进锁眼里，闩上门闩。’

“厄恩肖没等到他的房客来到面前，便完成了这一动作。他随即走过来，把他的椅子搬到我桌子的对面，转过身来，眼里放射出仇恨的火焰，想从我眼里寻求共鸣。他看上去活像个杀人凶手，心里也只想着杀人，因此很难找到他所需要的那种共鸣。不过他也看出一点征候，足以鼓励他把话说出口。

“‘你和我，’他说，‘都有一大笔债要跟门外那个人清算！如果我俩都不是胆小鬼，我们可以联合起来清算。难道你跟你哥哥一样软弱吗？难道你愿意忍受到底，一点也不想报复吗？’

“‘我已经忍受够了，’我回答道。‘我愿意进行一场不会反过来伤害自己的报复，但是阴谋和暴力是两头尖的矛，它们不仅会刺伤仇人，而且会把使用枪矛的人伤得更重。’

“‘阴谋和暴力是对阴谋和暴力的公正回报！’欣德利嚷道。‘希思克利夫夫人，我不要求你做什么，只要你坐着别动，保持沉默。现在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我相信，你眼看着这恶魔一命呜呼，一定会像我一样高兴。你不干掉他，他会杀死你的，而且还会毁了我。这该死的恶棍！你听他敲起门来，好像他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了！答应我保持沉默，在那口钟敲响之前——还差三分钟到一点——你就是个自由人了！’

“他从胸口掏出我在信里向你描述过的凶器，刚想熄灭蜡烛，我却一把抢走了，抓住了他的胳臂。

“‘我才不保持沉默呢！’我说。‘你不许碰他。就让门关着，不要出声！’

“‘不！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对上帝发誓，我非要兑现不可！’这亡命徒大声嚷道。‘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为你做一件好事，为哈雷顿讨回公道！你也不用煞费苦心来保护我，凯瑟琳已经死了。我即使这就割断我的喉咙，也没有一个活着的人会为我惋惜，或是为我羞愧。现在该结束了！’

“我真不如跟熊搏斗，或者跟疯子讲理。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到窗前，警告那个可能遭他暗算的人，他要大祸临头了。

“‘你今天夜里最好到别处去安身吧！’我以一种洋洋得意的口吻叫道。‘你要是非要进来，厄恩肖先生就打算崩了你。’

“‘你最好开开门，你这——’他答道，用了个好听的字眼称呼我，我也不想重复了。

“‘我不想多管闲事，’我又抢白说。‘你要是愿意，就进来给崩了吧！我已经尽到我的责任了。’

“说罢，我就关上了窗，回到炉边我的位子上。我太不会假仁假义了，没有为他面临的危险装出焦急的样子。

“厄恩肖气势汹汹地冲我大骂，硬说我还爱着那个恶棍，并且因为我表现卑劣，什么恶名都骂到了。我心下暗想（我从不受良心的责备），假如希思克利夫能使他脱离苦难，那对他是多大的幸事啊！假如他能把希思克利夫送到他该去的地方，那对我是多大的幸事啊！就在我坐着如此思索的时候，只听见砰的一声，希思克利夫把我背后的窗子打下来了，他那张黑脸杀气腾腾地往里张望。窗栏杆排列得太密，他的肩膀挤不进来，我自以为平安无事，得意地笑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被雪下白了，由于寒冷和愤怒的缘故，他那要吃人的犀利的牙齿也龇出来了，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伊莎贝拉，放我进去，不然我要让你后悔莫及！’他就像约瑟夫说的‘狞笑着’。

“‘我可不能犯谋杀罪，’我回答说。‘欣德利先生拿着刀子和上了弹药的手枪，守在这里。’

“‘让我打厨房门进去！’他说。

“‘欣德利会抢先赶到的，’我回答说。‘你的爱情也真够贫乏的，连一场雪都经受不住！夏天月明的时候，你倒让我们安安稳稳地睡在床上，可是冬天风暴一来，你就要寻求藏身之地！希思克利夫，假若我是你，我就直挺挺地躺在她的坟上，像条忠实的狗一样死去。现在，当然不值得在这个世上再活下去了，是吧？你分明给我留下这样一个印象，凯瑟琳是你人生的全部欢乐。我无法想象，你失去她以后怎么还想活下去。’

“‘他在那儿……是吧？’我的同伴嚷道，冲到缺口那里。‘我要是能伸出胳臂，就能打着他！’

“埃伦，恐怕你会认为我真恶毒。可你并不了解全部实情，因此不要下判断。有人即使想谋杀他，我也决不会去帮忙，或者去煽动。巴望他死掉，我该这样。所以，当他扑向厄恩肖的手枪，把它从他手里夺过去时，我感到极其失望，再想到我那番奚落他的话引起的后果，真把我吓懵了。

“枪响了，刀子弹回去，扎进其主人的手腕。希思克利夫使劲往回一拉，把肉切开一条长口子，然后把血淋淋的刀子塞进口袋里。他随即捡起一块石头，敲掉两扇窗户之间的框子，跳了进来。他的敌手由于过分疼痛，加之有条动脉或大静脉涌出大量的血，不省人事地倒下去了。

“那个恶棍对他又踢又踩，抓住他的头不断地往石板地上撞，一边还用一只手抓住我，以防我去喊约瑟夫。

“他使出超人的克制力，才没有彻底干掉厄恩肖。他后来累得喘不过气来，终于罢手了，把那个像是没有生气的躯体拖到高背长椅上。

“他把厄恩肖的外套袖子撕下来，粗野不堪地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又唾又骂，就像刚才踢他时一样凶狠。

“他一松开我，我便连忙去找老仆人。他听我急惶惶地讲着，渐渐领会了我的意思，便赶紧往楼下奔，气喘吁吁的，一步跨下两级楼梯。

“‘这可咋办呀？这可咋办呀？’

“‘这么办，’希思克利夫吼道。‘你家主人疯了，他要是再活一个月，我就把他送进疯人院。你究竟怎么会把我关在门外，你这没牙的狗东西？不要站在那里嘟嘟囔囔的。得啦，我可不想护理他。把那摊东西擦掉。当心蜡烛的火星——那有一多半是白兰地！’

“‘这么说，你在谋害他啦？’约瑟夫惊叫道，吓得举起双手，翻起眼睛。‘俺还从没见过这副惨状哪！愿上帝——’

“希思克利夫一下把他推倒了，正好跪在那摊血里，随后扔给他一条毛巾。可是约瑟夫并没有去擦血，却合起双手，开始祈祷了，那古怪的祷词把我逗笑了。我处于那般心境，也就无所畏惧了；事实上，我就像有些死囚在绞刑架下表现的那样，不顾死活了。

“‘哦，我忘记你了，’那暴君说道。‘这事得让你干。跪下去。你和他串通起来对付我，是吧，毒蛇？来吧，这才是适合你干的活呢！’

“他抓住我猛摇，摇得我牙齿格格作响，随即把我扔到约瑟夫身边。约瑟夫不慌不忙地做完了祈祷，然后站起来，发誓说：他马上要到田庄去。林顿先生是个地方司法官，他就是死了五十个老婆，也得追究这件事。

“约瑟夫打定主意非去不可，希思克利夫觉得，最好逼迫我把这场风波重述一遍。当我勉强地回答他的问题，叙说事情的经过时，他虎视眈眈地望着我，恶狠狠地直喘粗气。

“要让那老头子相信并不是希思克利夫先下的手，本来就不容易。加上我的回答又是给硬挤出来的，那就越发费劲了。不过，厄恩肖先生不久就使他意识到，他还活着。这时，约瑟夫赶忙给他喝下一杯酒，主人借助酒劲，立刻能动弹了，恢复了知觉。

“希思克利夫知道他昏迷中不晓得受到了什么虐待，便说他是发酒疯；还说不想再看见他行凶作恶，就劝他上床睡去。使我高兴的是，他说出这番有见识的话之后，就丢下我们走了，欣德利直伸伸地躺在壁炉前的石板上。我也回到自己房里，心想我这么轻易地逃脱了，真感到惊异。

“今天早上，离中午大约还有半个钟头，我下楼了，只见厄恩肖先生坐在壁炉边，病得很重。他的冤家对头倚着壁炉，几乎同样憔悴惨白。两人似乎都不想吃饭，我一直等到桌上的饭菜都凉了，才独自吃起来。

“没有什么能妨碍我吃个痛快。我心里体验到一种惬意感和优越感，因为我不时地朝那两个沉默的同伴瞥一眼，觉得心安理得，非常欣慰。

“我吃完以后，就异常冒昧地走到壁炉跟前，绕过厄恩肖的椅子，跪在他旁边的角落里。

“希思克利夫没有向我这边看，我便抬起眼来，放心大胆地打量着他的面容，仿佛那张脸已经化成石头了。他的前额，我一度认为很有男子汉气概，现在却觉得凶狠狠的，笼罩着一层阴云。他那双蛇怪似的眼睛，由于彻夜不眠，也许还哭泣过（因为眼睫毛是湿的），而变得黯然无光。嘴唇失去了那凶恶的狞笑，露出一副难以名状的悲哀神情。假如是另一个人，看到他如此悲哀，我真要捂住脸了。既然是他，我可就得意了。尽管侮辱倒下的敌人看来不体面，可我不能错过这个刺一枪的机会。他身体虚弱，这是我能尝到冤冤相报的甜头的唯一时机。”

“呸，呸，小姐！”我打断了她。“人家会以为你一辈子没打开过《圣经》呢。如果上帝让你的仇敌遭受折磨，这当然应该使你满足了。你要在上帝的折磨之外，再加上你的折磨，这岂不是既卑劣又狂妄！”

“一般说来，我承认是这样的，埃伦，”她接着说道。“不过，对于希思克利夫，要是不亲自折磨他一下，他遭受什么痛苦能叫我心满意足呢？只要我能引起他的痛苦，而且他也知道是我引起的，那我倒情愿他少吃点苦。哦，我有多少账要跟他算啊。只有在一个条件下，我才可望饶恕他。这就是，我要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每拧痛我一次，我也拧还他一次，让他受受我的罪。既然他先伤害了我，那就叫他先求饶。然后——然后吗，埃伦，我也许可以让你看看我的宽宏大量。不过，我是绝对报不了仇的，因此我也就不能饶恕他。欣德利要点水喝，我递给他一杯，问他怎么样了。

“‘不像我希望的那样严重，’他答道。‘不过，除了胳臂疼痛之外，我浑身上下都很酸痛，好像跟一大帮小鬼打过仗似的！’

“‘是呀，这不奇怪，’我接着说道。‘凯瑟琳生前经常夸口说，她保护你人身不受伤害。她的意思是说，有些人因为怕惹她生气，才不来伤害你。幸亏人不会真的死后复活，不然，昨天夜里她会目睹一场令人作呕的好戏！难道你的胸部和肩膀没有被打伤割破吗？’

“‘我也不知道，’他回答说。‘可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倒下后，他还敢打我吗？’

“‘他踩你，踢你，抓住你往地上撞，’我低声说道。‘他嘴里淌着口水，恨不得用牙齿把你撕碎，因为他只有一半是人——还没有一半呢。’

“厄恩肖先生和我一样，也抬头望望我们共同敌人的那张脸。这家伙正沉浸于悲痛之中，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毫无知觉。他站得越久，脸上越显露出他心绪郁结。

“‘哦，只要上帝在我临终的痛苦中给我力量把他掐死，我会高高兴兴地下地狱去，’这急不可耐的人呻吟道，扭动着想站起来，却又绝望地倒回椅子上，确信自己无力相拼了。

“‘不，他害死你们一个人已经足够了，’我高声说道。‘在田庄，人人都知道，要不是因为希思克利夫先生，你妹妹如今还会活得好好的。说到底，与其被他爱，不如被他恨。我一想起我们过去多么快活——凯瑟琳在他来到之前有多么快活——我真要诅咒他来的那天。’

“大概希思克利夫只注意到这话说得有道理，而没注意说话人的情绪。我看见他在留神听，因为他的眼泪像雨点般地落在灰烬里，随着一声声叹息，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我直瞪瞪地盯着他，发出了轻蔑的笑声。他那两扇阴沉的地狱之窗朝我闪了一下；不过，这平常很警觉的恶魔，却已变得黯然无光，淹没在泪水之中，我也不怕他了，又贸然发出一声讥笑。

“‘起来，滚开，别让我见到你，’那个悲哀的人说道。

“我猜想他至少说了这话，尽管他说得含糊不清。

“‘请原谅，’我回答道。‘不过我也爱凯瑟琳。她哥哥需要护理，看在凯瑟琳的分上，我来护理他。凯瑟琳已经死了，我看见欣德利就像看见了她。欣德利的那双眼睛，若不是你想挖出来，搞得青一块红一块，倒跟凯瑟琳的一模一样。而且她的——’

“‘起来，可怜的白痴，别等我踹死你！’他叫道，一边做了一个动作，迫使我也跟着动了动。

“‘不过，’我继续说道，一边准备逃跑，‘如果可怜的凯瑟琳当真信任了你，接受了希思克利夫夫人这个荒谬的、可耻的、低贱的头衔，她也会很快落到这步田地！她可不会默默地忍受你的可恶行径，她的厌恶和憎恨一定会发泄出来。’

“我和他之间隔着高背椅的椅背和厄恩肖的身子，因此他没有伸手来抓我，而是从桌上抓起一把餐刀，猛地朝我头上掷来。刀子击中我耳朵下面，打断了我正说着的一句话。不过，我拔出刀子，奔到门口，又讲了一句话。我想，这句话比他的飞刀戳得还深些。

“我看见他的最后一眼，是他猛冲过来，却被房主抱住了，两人绞作一团倒在壁炉边。

“我跑到厨房时，叫约瑟夫快去主人那里。我撞倒了哈雷顿，他就待在门口，把一窝小狗往椅背上吊。我就像逃出炼狱一样欣幸，连蹦带跳，飞也似的顺着陡路冲下去。然后避开弯路，直穿过荒野，滚下堤岸，涉过沼泽。事实上，我是以田庄为灯塔，拼命奔跑。我宁可被打入地狱，永世不见天日，也不想在呼啸山庄哪怕再住一夜。”

伊莎贝拉说完了，喝了一口茶。随后她站起来，叫我给她戴上帽子，围上我给她拿来的大披巾。我再三恳求她再待一个钟头，可她就是不听，只管踏上一张椅子，亲亲埃德加和凯瑟琳的肖像，同样亲了亲我，便带着范妮，下楼去乘马车。范妮重新见到女主人，欣喜若狂地汪汪直叫。伊莎贝拉乘车走了，以后就没有再来过这一带。不过，等事情有了些头绪之后，她和我家主人就建立了正常的通信联系。

我想她后来住在南方，靠近伦敦。她逃走后没有几个月，就在那里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林顿。从一开始，她就报告说，他是个体弱多病、性情暴烈的孩子。

有一天希思克利夫在村子里遇见我，询问我她住在哪里。我不肯告诉他。他说这没关系，只是她必须当心，不要来找她哥哥；假如她要靠希思克利夫来养活，她就不该和埃德加在一起。

虽然我不肯透露，他却从别的仆人那里发现了她的住处，并发觉她还有个孩子。但他没有去扰乱她。我想，他肯如此宽容，伊莎贝拉也许要感谢他的厌弃呢。

他看见我时，经常问起婴儿的情况。一听说他取的名字，便狞笑了一下，说道：

“他们希望我也恨这小东西，是吧？”

“我想他们不希望你知道这孩子的任何事情，”我回答说。

“不过，等我想要的时候，”他说，“我一定会把他要过来。让他们等着瞧吧！”

幸好孩子的母亲没等到那时就死了。那是凯瑟琳死后十三年左右，林顿才十二岁，或许稍大一点。

伊莎贝拉突然到来的第二天，我没有机会跟主人说起。他怕跟人说话，也没心思谈论任何事情。等他总算能听得进我的话时，我看得出来，他听说妹妹已离开她丈夫以后，感到很高兴。他极端憎恶他这位妹夫，像他这样温文和善的人，似乎很难憎恶到这种地步。由于深恶痛绝的缘故，他又变得非常敏感，但凡可能看到或听到希思克利夫的地方，他一概避而不去。悲痛，再加上这种憎恶，使他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隐士。他辞去了地方司法官的职务，连教堂也不去了，不论什么场合，都不肯到村子里去，只在自己的园林和庭院内，过着一种完全与世隔绝的生活。仅有的一点调节，是独自到荒野去散散步，到他妻子的坟前去看看，而且多半是在晚上，或者一大清早，趁外面没人游荡的时候。

但是，他这个人太善良了，不会长久郁郁不乐的。他可没有祈求凯瑟琳附魂于他。时光的流逝能使人哀而无怨，并且产生一种比众生的欢乐还要甜蜜的忧郁。他怀着炽烈的柔情思念她，缅怀她，一心期望进入那更美满的世界。他毫不怀疑，凯瑟琳已经到了那里。

他也有些尘世间的慰藉和寄托。我说过，有几天，他好像一点也不喜欢亡妻留下的小后代。这种冷漠就像四月里的雪一样，很快便消融了。这小东西还没等到牙牙学语，或蹒跚走路，便主宰了父亲的那颗心。

她取名叫凯瑟琳，可是埃德加从不叫她全名，正如他从不用简名称呼头一个凯瑟琳，这大概因为希思克利夫习惯于那样称呼她。这小东西总是叫凯茜。埃德加觉得，这与她母亲既有区别，也有联系。他之所以这样宠爱她，与其说由于她是他自己的亲骨肉，不如说由于她是凯瑟琳的亲生女儿。

我经常拿他和欣德利·厄恩肖相比较，心里感到茫然不解，说不清他们为什么处境相似，表现却截然相反。他们都是多情的丈夫，都疼自己的孩子，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能不管好歹，都走同一条路。不过，我心里想，欣德利原来显然更有头脑，但令人遗憾的是，却表现得更糟糕，更软弱。他的船触礁时，船长放弃了自己的职守；船员们不是奋力救船，而是张皇失措，乱作一团，致使这不幸的船毫无获救的希望。相反，林顿却表现出真正的勇气，不愧为一个忠贞不渝的人。他相信上帝，上帝也安慰了他。一个怀着希望，一个陷入绝望。他们各自选择了自己的命运，理所当然也该各得其所。

不过，你不想要听我说教吧，洛克伍德先生。所有这些事，你会跟我一样作出判断。至少，你会认为你能作出判断，这也一样。

厄恩肖的死是在预料之中的。他是紧跟在他妹妹后面去世的，这中间相隔不到六个月。我们住在田庄，有关厄恩肖临死前的状况，从没听到过一点点消息。我所了解的情况，都是在去帮助料理丧事时才听说的。肯尼思先生来向我家主人报告了这件事。

“我说，内莉，”有天早上，他骑着马走进院子，说道。他来得太早，不能不使我吃惊，马上产生一种不祥之感。“现在轮到你和我去奔丧了。你想这回是谁跟我们不辞而别啦？”

“谁？”我惊慌地问道。

“唔，猜猜！”他答道，一边下了马，把马缰吊在门边的钩上。“快撩起你的围裙角，保管你用得着。”

“决不会是希思克利夫先生吧？”我大声叫道。

“什么！难道你会为他流泪？”大夫说道。“不，希思克利夫是个健壮的年轻人，他今天气色好得很——我刚才还看见他的。他失去妻子以后，又很快胖起来了。”

“那是谁呢，肯尼思先生？”我着急地又问道。

“欣德利·厄恩肖！你的老朋友欣德利，”他回答说，“也是我那误入歧途的好友，虽说好久以来，我就觉得他太放荡了。瞧，我说过我们要流泪的——不过，振作起来！他死得正合他的个性——喝得酩酊大醉——可怜的家伙！我也很难过。人难免要思念老朋友，尽管他会耍弄人们所能想象的最恶劣的伎俩，并且对我做过不少卑鄙的事情。他好像刚刚二十七岁，正是你的年龄。谁会想到你们是同年生的呢！”

我承认，这个打击比林顿夫人的死引起的震惊还大些。昔日的种种联想萦绕在我心头。我坐在门廊里，就像死了亲人似的哭着，要肯尼思先生另找个仆人引他去见主人。

我禁不住在思忖一个问题：“他可曾受到公平的对待？”我无论干什么事，这个念头总在我心里翻腾，而且死死地缠住我不放，因此我决定请假到呼啸山庄去，帮助料理后事。林顿先生很不愿意放我走，不过我以死者无亲无故为理由，情真意切地恳求着，又说他是我的老主人和共乳兄弟，像林顿先生一样，有权要我为他效劳。另外，我又提醒林顿先生，哈雷顿那孩子是他妻子的侄儿，既然没有更近的亲人，他就该作他的监护人；他应该而且必须去过问一下遗产的情况，料理一下他内兄的后事。

他当时没有心思管这些事，便吩咐我找他的律师说去，最后终于允许我去一趟。他的律师也是厄恩肖的律师，我跑到村里，请他陪我一起去。他摇摇头，劝我别去招惹希思克利夫，并且断言说，人们一旦明白了真相，就会发现哈雷顿简直和乞丐差不多。

“他父亲是背着债死去的，”他说。“全部财产都抵押掉了，合法继承人的唯一机会，是让他在债权人心里激起一点怜悯，以便他好对他宽厚些。”

我来到了山庄，解释说，我来看看事情是否都办得挺像样。约瑟夫满面忧伤地出来了，对我的到来表示满意。希思克利夫先生说，他并不觉得这里需要我，不过我要是愿意，也可以留下来，料理一下出殡的事。

“按理讲，”他说，“这个傻瓜的尸体应该埋在十字路口，不举行任何仪式。昨天下午，我偶尔离开他十分钟。趁此机会，他关上堂屋的两扇门，不让我进去，然后就整夜喝酒，故意想喝得酩酊而死！今天早晨，我们听见他像匹马似的喷鼻息，就砸开门闯进去了。他就躺在高背椅上，你就是剥掉他的皮，揭下他的头皮盖，也弄不醒他。我打发人去叫肯尼思，他来了，但是到这时，那畜生已变成朽尸了。他死了，也僵了。因此，你得承认，再围着他闹腾也没用了！”

老仆人证实了这话，不过又咕哝说：

“俺倒情愿他去请大夫！俺侍候主人肯定比他强——俺走的时候，主人还没死，压根儿没死！”我坚持要把丧礼办得体面些。希思克利夫说，这事也由我做主去办，不过他要我记住，整个丧事的花销全都出自他的腰包。

他摆出一副冷酷而又无所谓的神态，既不表示高兴，也不表示难过，却倒像是顺利完成一项艰巨任务之后，显示出的一种严酷的得意之情。有一次，我倒真在他脸上看到一种洋洋得意的神情。那是在人们把灵柩抬出屋子的时候。他假惺惺地装作吊丧者，在跟着哈雷顿走出去之前，先把这不幸的孩子举起来放在桌子上，以一种少见的兴致，喃喃说道：

“现在吗，我的好孩子，你是我的了！我们要来瞧瞧，有同样的风来吹扭它，这棵树会不会长得像另一棵树一样弯弯曲曲！”

那个天真无邪的东西听了这话倒挺高兴，便拨弄着希思克利夫的胡子，抚摸着他的脸，可我悟出了那话的意思，便尖刻地说道：

“这孩子必须跟我回画眉田庄，先生。在这人世间，你可以要这要那，可这孩子却绝对不是你的！”

“林顿是这么说的吗？”他问道。

“当然——他吩咐我来领他，”我答道。

“好吧，”那坏蛋说道。“我们现在不争论这件事。不过，我很想试试带个孩子，因此，告诉你家主人，如果他想把他领走，我就得拿我自己的孩子来补这个缺。我不会乖乖地把哈雷顿放走，但是我有把握能把另一个要回来！记住告诉他。”

他这一招还真够厉害的，把我们的手脚给捆住了。我回去把这话的意思转达了一遍，埃德加·林顿本来就没多大兴趣，从此再也不说要去干预了。就算他真想去干预，我看他也未必能如愿。

原来的客人，如今却成为呼啸山庄的主人了。他牢牢地掌握了所有权，并且向律师证明，而律师又反过来向林顿先生证明：厄恩肖已经把他拥有的每一码土地都抵押出去了，化成现款，以满足他的赌博狂癖，而他希思克利夫，则是接受抵押的人。

这样一来，本该是附近一带头号乡绅的哈雷顿，却落到全靠他父亲不共戴天的仇敌来养活的地步，像个仆人似的住在自己家里，连领取工钱的权利都没有。由于举目无亲，而且还不知道自己蒙受了冤屈，他也就无法翻身了。

第四章

那个悲惨时期以后的十二年，迪安太太接下去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岁月。在这期间，我最大的烦心事，无非是我家小姐有点小病小痛，而这种小病小痛，她和所有的孩子一样，不论贫富，都是在所难免的。

至于其他情况吗，她出生六个月之后，就像棵落叶松似的长起来了，还没等林顿夫人坟上的石楠第二次开花，她就以自己的方式走路、说话了。

她是个最招人喜欢的小东西，给凄凉的家里带来了阳光。她那张脸可真姣丽——长着厄恩肖家的漂亮的黑眼睛，林顿家的细白的皮肤，纤巧的五官，金黄色的卷发。她兴致勃勃，但是并不粗野，一颗心过于敏感，也过于活跃。她能产生热烈的情感，这就使我想起了她母亲，然而她又不像她母亲，因为她能像鸽子一样温柔和顺，而且有着柔和的声音，深思的表情。她生起气来从不暴跳如雷，爱起人来从不如火如荼，而是又深沉又温柔。

然而，必须承认，她也有些缺点，跟她的优点相映衬。不懂规矩，就是她的一个缺点。再就是倔强任性，被惯坏了的孩子不管脾气好坏，都有这个缺点。要是哪个仆人偶尔惹恼了她，她总是说：“我要告诉爸爸！”要是爸爸责备了她，哪怕瞅她一眼，你会以为那是件令人心碎的事。我想他从没对她讲过一句重话。

他完全承担了女儿的教育，并以此作为乐趣。幸亏女儿又好学又聪明，使她成为一个好学生。她学得又快又用心，为父亲的教学增添了光彩。

她长到十三岁，还没有独自出过庄园一次。林顿先生偶尔带她走出去一英里左右，但他从不把她交给别人。吉默顿在她听来是个虚幻的名字。除了她自己的家以外，小教堂是她走近过或进去过的唯一的建筑物。对她来说，呼啸山庄和希思克利夫先生是不存在的。她过着不折不扣的隐居生活，而且看来十分称心。有时候，她从保育室的窗口往外眺望乡间，的确会这样说：

“埃伦，我还要过多久才能爬到那些山顶上呢？不知道山那边是什么——是大海吗？”

“不，凯茜小姐，”我就回答说，“还是山，就跟这些山一样。”

“你站在那些黄澄澄的石头底下的时候，它们会是什么样子呢？”她有一次问道。

佩尼斯通石崖的峭壁特别引起了她的注意，而当这峭壁和山顶沐浴着落日的余辉，其余的景色都隐没在一片阴影中的时候，则尤其如此。

我解释说，那是一堆堆的光石头，石缝里没有多少土，连棵小树都养不活。

“这儿早就是晚上了，那些石头为什么还那么亮呢？”她接着问道。

“因为它们那儿比我们这儿高多了，”我回答说。“那些石头你可爬不上去，太高太陡了。冬天，那儿总是比我们这儿先下霜；到了大伏天，我在东北面那个黑洞底下还见过雪呢！”

“哦，你已经去过啦！”她兴冲冲地嚷道。“那么，等我长大了，我也能去啦。爸爸去过吗，埃伦？”

“爸爸会告诉你，小姐，”我急忙答道，“那地方不值得去。你陪他溜达的荒野，比那儿好玩多了。画眉庄园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可我熟悉这庄园，却不熟悉那地方，”她喃喃自语道。“我就想从那山头的顶端向四下眺望——我的小马敏妮总有一天会驮着我去的。”

有个女仆提起了仙人洞，使她头脑发起热来，一心想要完成这项计划。她缠住林顿先生，要他答应这件事。林顿先生答应说，等她长大些，再让她去，可是凯瑟琳小姐是以月份来计算她的年岁的，而且——

“现在，我是不是长大了，可以去佩尼斯通石崖啦？”这是她经常挂在嘴边的问题。

到那里的道路蜿蜒曲折，紧靠呼啸山庄。埃德加怕从那里经过，因此凯瑟琳常常得到这个回答：

“还不行，宝贝，还不行。”

我说过，希思克利夫夫人离开丈夫以后，活了十二年多。她一家人体质都很虚弱：她和埃德加都缺乏你在这一带常见的红润气色。她最后得的是什么病，我也说不准。我猜想，他们死于同一种病，一种热病，起初进展缓慢，但是无法医治，最后很快就把生命耗尽了。

她写信告诉哥哥，说她病了四个月，恐怕不久于人世了，恳求他如有可能，就来看她一次，因为她有许多事情要料理；她还希望跟他诀别，并把林顿稳妥地交到他手里。她希望把林顿托付给他，就像他以前由她带着一样。她倒情愿相信，孩子的父亲根本不想担负抚养他、教育他的责任。

主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的请求。尽管他碰到一般事情是不愿出门的，但是这次却飞快地去了。他把凯瑟琳托付给我，要我在他外出期间，特别留心看管她，并且一再叮咛，即使有我陪伴，也不能让她跑到庄园外面。他没有料到，她会不让人陪着就跑出去。

主人走了三个礼拜。头一两天，我那小东西坐在书房的角落里，难过得既不看书，也不玩耍。她这样安安静静的，倒没给我添什么麻烦。但是，接着就是一阵烦躁和厌倦。我因为太忙，也太老了，不能跑上跑下逗她玩，便想出一个办法，让她自己去玩。

我常叫她在庭院里转一转，有时走路，有时骑匹小马。等她回来后，我就顺着她的性子，耐心地听她讲述她的历险，不管是真实的，还是她想象出来的。

到了盛夏季节，她还真喜欢这样独自闲逛，经常是早饭后跑出去，一直待到吃茶点才赶回来，然后就利用晚上，来讲述她那些充满幻想的故事。我并不怕她越出界限，因为园门通常锁着，即使敞开着，我想她也不敢一个人贸然出去。

不幸，事实证明我错信了人。有天早晨八点钟，凯瑟琳来找我，说她这天是个阿拉伯商人，要带着她的旅队过沙漠，我必须为她和她的牲口提供充足的给养。她的牲口包括一匹马和三匹骆驼，这些骆驼是由一条大猎狗和两只短毛猎狗来代替的。

我搞来好多好吃的，装到一只篮子里，挂在马鞍的一边。她快活得像个仙女似的，纵身上了马，宽边帽和薄面纱遮着七月的太阳，随着一阵欢快的笑声，骑着马跑走了，我叮嘱她要当心，不要骑得飞快，还要早点回来，却遭到她的讥笑。

这调皮鬼到吃茶点时还没露面。有一个旅行者，就是那条大猎狗，因为是条老狗，而且贪图安逸，倒先回来了。但是，无论是凯瑟琳，小马，还是两条短毛猎狗，你往哪个方向望，也见不到他们的影子。我赶快派人到这条路上找，去那条路上寻，最后我索性亲自到处去找。

在庭园边缘，有个工人在修筑种植园周围的篱笆。我问他看见我家小姐没有。

“我早上看见她了，”他回答说。“她要我给她砍一根榛树枝条做鞭子，然后就骑着小马跳过那边最矮的树篱，跑没影了。”

你可以猜想，我听了这消息心里是什么滋味。我顿时想到，她一定是奔向佩尼斯通石崖去了。

“她会出什么事呢？”我突然喊叫了一声，从那人正在修补的一个缺口挤过去，直往大路奔去。

我像跟人打赌似的赶着路，走了一英里又一英里，直至拐了个弯，望见了山庄，可是到处都瞧不见凯瑟琳的人影。

石崖位于希思克利夫先生的住宅那边一英里半左右，也就是说，距离田庄四英里，因此我开始担心，没等我赶到那里，夜幕就降临了。

“她要是爬石崖时滑下来，”我心想，“给摔死了，或者摔断了骨头，那可怎么办呀？”

我悬心吊胆的，真是着急。我急匆匆地走过庄宅时，发现我们那条最凶恶的短毛猎狗查理躺在窗子下面，脑袋肿了，耳朵淌着血，我这才松了口气。

我打开栅门，跑到房门前，猛敲着要进去。一个女人前来应门。我认得这个人，她以前住在吉默顿，厄恩肖先生死后，就在山庄做女仆。

“啊，”她说，“你是来找你家小姐的吧！别担心。她在这儿好好的。不过我很高兴，不是主人回来了。”

“那他不在家啦？”我气喘吁吁地说。因为走得急，加上担惊受怕的，我给搞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在，不在，”她回答说。“他和约瑟夫都出去了。我想这一个多钟头是不会回来的。进来歇一歇吧。”

我走了进去，看见我那迷途的羔羊待在壁炉边，坐在她母亲小时候坐过的一把小椅子上摇来摇去。她的帽子挂在墙上，她显得十分自在，兴高采烈地跟哈雷顿有说有笑。哈雷顿如今已是个十八岁的大壮小伙子，他带着十分好奇、惊讶的神情盯着她，听她滔滔不绝地、连珠炮似的又说又问，简直摸不着头脑。

“好啊，小姐！”我大声喊道，装出一副怒容来掩饰心里的喜悦。“在爸爸回来之前，你别想再骑马出来了。我不会相信你，让你再跨出门槛，你这个淘气透顶的姑娘。”

“啊哈，埃伦！”她欣喜地嚷道，一跳而起，跑到我跟前。“我今晚要讲个好动听的故事。你到底找到我啦。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戴上那顶帽子，马上回家，”我说。“你把我给气死了，凯茜小姐，你太不像话啦！噘嘴和哭鼻子都没有用，补偿不了我吃的苦头，为了找你，我跑遍了这乡间。想想林顿先生是怎么叮嘱我把你关在家里的，你却悄悄溜出来了，这表明你是个狡猾的小狐狸，谁也不会再相信你啦。”

“我怎么啦？”她啜泣起来，马上又忍住了。“爸爸什么也没叮嘱我。他不会责骂我的，埃伦。他从不像你这样发脾气！”

“算啦，算啦！”我重复说道。“我来系好帽带。好啦，我们别再使性子啦。哦，羞啊。你都十三岁了，还这么耍孩子气！”

我是见她把我戴到她头上的帽子推开，退到壁炉那里，让我抓不到她，才说了那几句话。

“别，”女仆说，“别对这漂亮闺女这么凶，迪安太太。是我们让她停下来的。她本想骑着马往前跑，怕你不放心。可是哈雷顿表示要送她，我想他应该去送。翻山越岭的，路不好走。”

我们说话的当儿，哈雷顿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尴尬得说不出话，不过看样子，他好像不喜欢我闯进来。

“我还得等多久呀？”我接着说，不理会女仆的劝解。“再过十分钟天就黑了。小马呢，凯茜小姐？凤凰呢？你再不快点，我就丢下你，请便吧。”

“小马在院子里，”她回答说，“凤凰关在那边。它给咬伤了——查理也给咬伤了。我本想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你的，可你发脾气，不配听。”

我拾起她的帽子，走上前想给她再戴上，可她看出屋里的人都向着她，便开始绕着屋子乱跑乱跳。我一追她，她就像只耗子似的在家具之间窜来窜去，又从上面跳，又往下面钻，还向后面躲，我追赶起来反而显得十分好笑。

哈雷顿和女仆笑起来了，凯茜也跟他们一起笑，而且变得更加无礼，后来我气极了，便叫嚷起来。

“好啊，凯茜小姐，你要是知道这是谁家的房子，你就会巴不得赶快离开。”

“这是你父亲的，不是吗？”她转身对哈雷顿说道。

“不是，”哈雷顿回答说，眼睛垂了下去，羞得满脸通红。

他受不了她两眼紧盯着他，尽管那双眼睛活像他自己的眼睛。

“那是谁的——你主人的吗？”凯茜问道。

哈雷顿又出于另一种心情，脸涨得更红了，低声咒骂了一句，便转过身去。

“谁是他的主人？”这烦人的姑娘又问起我来。“他说起‘我们家’和‘我们家人’。我还以为他是房主的儿子呢。他从没叫一声‘小姐’。他要是个仆人，就应该叫‘小姐’，是吧？”

哈雷顿听了这幼稚的话，脸变得像乌云一样阴沉。我悄悄地摇摇向我盘问的小姐，最后总算给她穿戴整齐，可以走了。

“喂，给我牵马去，”她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亲戚，跟他说起话来，就像在田庄吩咐马夫似的。“你可以送我走。我想看看猎妖者在什么地方出现，听听你所谓的小仙子的故事。不过，要快点！怎么回事？我说给我牵马去。”

“我宁愿看着你下地狱，也不给你做仆人！”小伙子吼叫说。

“你看着我做什么？”凯瑟琳惊诧地问道。

“下地狱——你这个放肆的小巫婆！”他回答道。

“好啊，凯茜小姐！你看你碰上好伙伴啦，”我插嘴说。“对一个年轻小姐用这种不干不净的话！求你别跟他争吵啦。来，我们自己去找敏妮，走吧。”

“可是，埃伦，”她惊愕不已，瞪着眼嚷道。“他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难道他不该照我吩咐的去做吗？你这坏蛋，我要告诉爸爸你说了什么话——瞧着吧！”

哈雷顿似乎并不在乎这一威吓，因此她气得眼里冒出了泪珠。“你去把马牵来，”她转身对那女仆大叫，“马上把我的狗放出来！”

“轻声点，小姐，”女仆答道。“你客气点不会吃亏。虽说那位哈雷顿先生不是主人的儿子，可他是你的表哥，再说我也不是雇来服侍你的。”

“他是我的表哥！”凯瑟琳嚷道，轻蔑地一笑。

“的确是的，”指责她的女仆应道。

“哦，埃伦！别让他们这样瞎说，”她心烦意乱地接着说道。“爸爸到伦敦接我表弟去了。我表弟是个上等人的儿子，而我的——”她顿住了，嚎啕大哭起来。一想到和这样一个粗人沾亲带故，不禁大为沮丧。

“别闹，别闹！”我轻声说道。“凯茜小姐，人可以有好多表亲，各种各样的表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表亲人品不好，令人讨厌，只要不和他们来往就行了。”

“他不是的，他不是我表哥，埃伦！”她接着说道。想着想着，又觉悲从中来，一头扑进我的怀里，想躲掉那个念头。

我听见她和女仆互相漏了底，感到非常恼火。我毫不怀疑，小姐传出的林顿即将归来的消息，一定会通报给希思克利夫先生；我还同样相信，等林顿回来后，凯瑟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他讲清楚，那个女仆怎么说她有一个粗野的亲戚。

哈雷顿渐渐从他那被错当成仆人的恼怒中平息下来，似乎又被凯瑟琳的忧伤打动了。他去把小马牵到门口，为了讨好她，又从狗窝里拎出一条漂亮的罗圈腿小狗，放在她手里，叫她别哭了，因为他并无恶意。

她停止了哭泣，用畏怯惊恐的目光打量着他，接着又放声大哭。

我看见她如此厌弃那可怜的孩子，简直忍不住笑。其实，他是个身材匀称的壮小伙子，相貌英俊，体魄强健，只是穿了那样一身衣服，只配每天在农场上干活，在荒野里游荡，追赶兔子之类的。不过，我想，就从他的相貌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心地要比他父亲好得多。当然，好苗子湮没在野草堆里，茂盛的野草长得比无人管理的禾苗还高。然而，尽管如此，这也还证明，这里的土质是肥沃的，只要改换成有利的条件，便可以结出丰硕的果实。我相信，希思克利夫先生并没有在肉体上虐待他，这多亏他生来天不怕地不怕，不会诱使别人来欺侮他。在希思克利夫看来，这种天性没有一点怯懦感，不会激起别人的虐待兴致。看来，他用心险恶地要把他培养成一个野蛮人：从来没人教他读书写字；但凡是不触犯他的养主的坏习惯，从来没人斥责他；从来没人引导他向美德迈进一步，或者训诫过他一次，让他去掉恶习。我听说，他之所以变坏，约瑟夫有很大责任，他出于狭隘的偏爱，从小就捧他，娇惯他，因为他是老厄恩肖家的主人。以前，凯瑟琳·厄恩肖和希思克利夫还是孩子的时候，他总是责骂他们以他所谓的“可恶行为”，搅得主人失去耐心，逼得他借酒浇愁。现在，他又把哈雷顿所有过失的责任，一股脑地全推在夺取他家产的那个人的头上。

若是这孩子开口骂人，他也不制止他；他表现得再怎么不好，他也不管。显然，眼看着他坏到极点，约瑟夫觉得颇为得意。他承认，这孩子给毁了，他的灵魂沉沦了。不过他又想，这得由希思克利夫负责。哈雷顿的悲剧是他一手造成的。想到这里，他感到万分欣慰。

约瑟夫向哈雷顿灌输了一种对家族、门第的自豪感。假如他有胆量的话，他还会挑拨这孩子去憎恨山庄目前的主人，不过他对这位主人已经惧怕到迷信的地步，就是心里对他有怨气，也只敢轻轻地影射一两声，或者背地里威吓几句。

我并不自命很熟悉呼啸山庄当时的常规生活方式。我只是根据传闻来说的，因为我没亲眼看见什么。村里人都说他吝啬，对佃户十分刻薄，是个冷酷无情的地主，不过房子里因为有女仆料理，又恢复了早先的舒适；欣德利在世时常见的乱闹腾景象，如今在家里已经不复存在了。主人当时总沉着个脸，不肯和任何人来往，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仍然如此。

不过，我这是说的题外话。凯茜小姐拒绝了对方的求和，不要那条小狗，而只要她自己的狗查理和凤凰。它们一瘸一拐地垂着脑袋走来了。我们动身回家，一个个全都垂头丧气。

我再怎么盘问，小姐也不肯告诉我她这一天是怎么度过的。我只能猜想，她这次出游的目标是佩尼斯通石崖，她一路平安地来到庄宅的门前，哈雷顿恰巧走出门，后面跟着几条狗，袭击了她的随从。

双方的主人没来得及把它们拆开，它们先激战了一场。这就为主人们牵了线。凯瑟琳告诉哈雷顿她是谁，要到哪里去，请他给指指路，后来又撮弄他陪她一起去。

哈雷顿揭开了仙人洞和其他二十个怪地方的奥秘。但是，我已经失去了她的欢心，无幸听她描述一下她见到的种种有趣的景象。

不过，我猜得出来，她的向导一直很讨她喜欢，直至她把他称作仆人，伤了他的感情，而希思克利夫的女管家又把他称作她的表哥，伤了她的感情。

随后，哈雷顿对她使用的语言，又刺痛了她的心。在田庄，每个人总是称她“心肝”，“宝贝”，“皇后”，“天使”，如今却受到一个陌生人如此骇人听闻的侮辱！这让她无法理解。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她答应，不去向父亲诉苦。

我开导说，她父亲讨厌呼啸山庄那一家人，他要是发现女儿去过那里，将会多么难过。不过，我主要申明一点：如果她泄露了这件事，让主人知道我没尽心执行他的命令，他也许会气得把我赶走的。凯茜说什么也舍不得让我走。为了我，她保证不吭声，并且信守诺言。她毕竟是个招人疼爱的小姑娘。

第五章

一封加着黑边的家信，宣布了我家主人的归期。伊莎贝拉去世了，主人写信叫我给他女儿穿上丧服，为他的小外甥收拾一个房间，并做好其他准备。

凯瑟琳一想到要欢迎父亲归来，不由得欣喜若狂，而且对她那位“真正”的表弟充满信心，期待着他有数不清的优点。

他们预计到达的那个晚上来临了。自清晨起，她就忙着张罗自己的小东西，现在穿上了她那件黑色的新衣服——可怜的小东西！她死了姑姑，却并不感到多么悲伤——她一个劲地缠住我，硬要我陪她穿过庭园去接他们。

“林顿只比我小六个月，”我们顺着树荫，悠闲地走过那高低起伏、覆满苔藓的泥草地时，她唧唧喳喳地说道。“有他做伴一起玩，那会多快活啊！伊莎贝拉姑姑给爸爸寄来一绺他的漂亮头发，颜色比我的头发还淡——更像亚麻色，也同样纤细。我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一个小玻璃盒里。我常想，要是能看见头发的主人，那该有多高兴啊。哦！我真快活！爸爸，最最亲爱的爸爸！快，埃伦，我们跑吧！快跑！”

她跑了一阵，又转回来，又跑了一阵，反复多次，我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庄园门口。这时，她坐在路边的草坡上，想耐着性子等候，但是做不到，她一分钟也平静不下来。

“他们要多久才来呀！”她嚷道。“啊，我看见大路上扬起尘土了——他们来啦！不！他们什么时候才到啊？埃伦，我们不能再走一点路——半英里，只走半英里好吗？说一声‘行’吧，就走到拐弯处那个桦树丛那儿！”

我断然拒绝了。最后，她的焦虑不安终于结束了，只见长途马车辘辘而来了。

凯茜小姐一看见父亲的面孔向窗外探望，便尖叫一声，伸出了双臂。父亲几乎和她一样急切，连忙下了车。好半天，这父女俩只顾得他们自己，压根儿不理会别人。

他们互相拥抱的当儿，我朝车里偷偷看了看林顿。他在一个角上睡着了，裹着一件暖和的、衬着毛皮里子的斗篷，仿佛过冬似的。一个苍白、柔弱、娇气的小男孩，你简直可以把他看作主人的小弟弟，两人实在太相像了，不过他脸上带着一副病态般的乖戾神气，这是埃德加·林顿从来不曾有过的。

埃德加见我在窥视，便跟我握了握手，嘱咐我关上车门，不要打扰他，因为他路上搞得很疲劳。

凯茜也想看一眼，可父亲叫她过去，趁我赶到前头关照仆人的时候，他们一起走进了庄园。

“听我说，宝贝，”他们停在正门台阶底下时，林顿先生对女儿说道，“你表弟不像你这么结实，也不像你这么开心，而且要记住，他刚失去母亲不久，因此不要指望他马上跟你玩耍，跟你东跑西颠。不要老是说话惹他烦，至少今晚让他清静些，好吗？”

“好的，好的，爸爸，”凯瑟琳答道。“可我真想看看他，他还没向窗外望过一眼呢。”

马车停住了，睡着的人给唤醒了，被舅舅抱下了车。

“林顿，这是你表姐凯茜，”埃德加说着，把他们的小手拉到了一起。“她已经很喜欢你了，你今晚可别哭哭啼啼惹她难过。现在要尽量高兴起来。旅行已经结束了，你也没有什么事要做的，就是休息和玩耍，随你便。”

“那就让我去睡觉吧，”男孩答道，见凯瑟琳向他打招呼，只管往后缩。他拿手指抹掉刚刚涌出的泪水。

“得啦，得啦，做个乖孩子，”我低声说着，把他领进去了。“你还会把她惹哭的——你看她多为你难过啊！”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为他难过，反正他表姐跟他一样哭丧着脸，回到了父亲跟前。三个人都进去了，走到楼上书房里，茶已经摆好了。

我给林顿摘掉帽子，脱掉斗篷，把他安置在桌边一把椅子上。不想他刚一坐定，就又哭起来了。主人问怎么回事。

“我不能坐椅子，”那孩子啜泣着说。

“那就到沙发上，埃伦会给你端茶去的，”做舅舅的耐心地回答道。

我相信，这一路上，他要照顾这个体弱多病、脾气暴躁的孩子，也还真够他受的了。

林顿慢慢腾腾地拖着脚步走过去，躺了下来。凯茜搬来一只脚凳，端着自己的茶杯，走到他身边。

起初，她默默地坐着。但是，这不能持久。她决计把她的小表弟当作宝贝，她也很想使他成为个宝贝。她开始抚摸他的卷发，亲吻他的脸，让他喝她茶杯里的茶，待他像娃娃似的。这使他很高兴，因为他比娃娃强不了多少。他擦干眼睛，露出了一丝微笑。

“哦，他会过得很好的，”主人注视了他们一会，然后对我说道。“会很好的，只要我们能留住他，埃伦。和一个跟他同龄的孩子在一起，不久就会给注入新的活力。他只要希望自己身强力壮，就会真的强壮起来。”

“是呀，只要我们能留住他！”我暗自思忖，突然感到一阵心酸，担心这种希望十分渺茫。后来，我又想，那个弱不禁风的东西到了呼啸山庄，置身于他父亲和哈雷顿中间，究竟怎么生活呀？他们将是什么样的玩伴和导师呢？

我们的疑虑马上得到了印证，甚至比我料想的来得还快些。喝完茶以后，我刚把两个孩子带上楼，看着林顿睡着了——他不睡着，就不准我走开——我下了楼，站在门厅的桌子旁边，给埃德加先生点一支卧房用的蜡烛，恰在这时，一个女仆从厨房里走出来，告诉我说，希思克利夫先生的仆人约瑟夫待在门口，要跟主人说话。

“我要先问问他想干什么，”我忐忑不安地说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人，真不是时候，何况人家经过长途旅行刚刚回来。我看主人不能见他。”

我说这话的当儿，约瑟夫已经穿过厨房，来到门厅。他穿着过礼拜日的衣服，绷着那张极其伪善、极其阴沉的面孔，一只手抓着帽子，一只手抓着手杖，开始在垫子上擦他的鞋。

“晚上好，约瑟夫，”我冷漠地说。“你今晚来此有何贵干？”

“俺要跟林顿少爷说，”他答道，对我不屑一顾。

“林顿先生要睡了。除非你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不然我敢肯定他现在不会要听，”我接着说道。“你最好坐在那儿，有什么话先跟我说吧。”

“哪一间是他的屋子？”这家伙接着问道，一边审视着那排关着的房门。

我看出，他根本不想让我来转告，只得无可奈何地走进书房，通报说来了位不速之客，劝主人让他走，明天再说。

林顿先生已经来不及授权我这样做了，因为约瑟夫跟着我上了楼，冲进了书房，站在桌子那边，双拳搭在手杖顶上，抬高嗓门讲话了，好像料到要碰钉子似的。

“希思克利夫打发俺来领他的孩子，不领走他，俺就不回去。”

埃德加·林顿沉默了一会，脸上泛起一股极度悲哀的神情。为了这孩子，他本来是会可怜他的。但是，回想伊莎贝拉的希望和恐惧，她对儿子的热切期望，以及她托孤时的嘱咐，再想到要把孩子交出去，真叫他心如刀割。他心里在寻思，这事怎么能避免。结果无计可施。他只要一表示想要留住孩子，那反而会使对方要得更坚决。没有办法，只能交出孩子。然而，他又不想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告诉希思克利夫先生，”他平静地答道，“他儿子明天再去呼啸山庄。他睡在床上，再说也太累，不能走这么远的路。你还可以告诉他，林顿的母亲希望由我来照管他。眼下，他的身体很令人担忧。”

“不成！”约瑟夫说着，用手杖朝地板上嗵地一戳，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神气。“不成！这没用。希思克利夫才不管那做娘的呢，也不管你。他就是要他的孩子，俺得把他领走——这下明白了吧！”

“你今晚领不走！”林顿斩钉截铁地答道。“马上下楼去，把我说的话学给你主人听。埃伦，送他下楼。走——”

他把那愤怒的老头的胳臂一提，顺势将他推出屋去，随手关上了门。

“好哇！”约瑟夫一边慢腾腾地走开，一边大声喊叫。“明儿他自个来，你有胆子也把他推出去！”

第六章

为了避免发生约瑟夫威胁的那种事，林顿先生责成我用凯瑟琳的小马，把那孩子早早送回家。他说：

“既然我们现在无论好坏都左右不了他的命运，你千万别对我女儿说他到哪里去了。今后她不能与他交往了，最好别让她知道他就在附近，免得让她心神不定，急着要去山庄。你就告诉她，说他父亲突然派人来接他，他不得不离开我们。”

五点钟时，好不容易才把林顿从床上唤醒。他一听说还得准备再赶路，不由得大吃一惊。不过我告诉他说，他得跟他爸爸希思克利夫先生住些日子，因为爸爸非常想见他，不愿等他从旅途疲劳中恢复过来，再享受这份欢乐，这才把事情缓和下来。

“我爸爸？”他茫然不解地嚷道。“妈妈从没告诉我说，我有个爸爸。他住在哪儿？我宁愿和舅舅住在一起。”

“他住在离田庄不远的地方，”我回答说，“就在那些山那边，不怎么远，等你精神好些，你可以散步到这儿。你应该高高兴兴地回家，去看看他。你要尽情地去爱他，就像你爱你妈妈一样，那样一来，他也就会爱你了。”

“可我以前为什么没听说过他呢？”林顿问道。“妈妈和他为什么不住在一起，像人家那样？”

“他有事情得待在北方，”我答道。“你妈妈身体不好，需要住在南方。”

“妈妈为什么不跟我说起他呢？”这孩子执着地问道。“她经常谈起舅舅，我老早就知道爱他了。我怎么去爱爸爸呢？我还不认识他呢。”

“哦，所有的孩子都爱自己的爸爸妈妈，”我说。“也许你妈妈觉得，她要是常对你提起爸爸，你会想要跟他住在一起呢。咱们快点吧。这样美丽的早晨，早一点骑马上路比多睡一个钟头好多了。”

“她跟我们一起去吧，”他问道，“就是我昨天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呀？”

“现在不去，”我答道。

“舅舅去吗？”他又问。

“不去，我陪你去那儿，”我说。

林顿又倒在枕头上，陷入沉思。

“舅舅不去，我也不去，”他终于嚷道。“我搞不清你要把我带到哪儿。”

我想让他明白，不愿见爸爸是没有规矩的表现，可他还是执意不让我给他穿衣服，我只好叫主人来帮忙，哄他起床。

最后，还是我许了好多假愿，说什么他去不了好久呀，埃德加和凯茜会去看他呀，还有些其他的许诺，这才把这可怜的小东西打发上路。一路上，我不时地向他重复这些许愿。其实，这都是口说无凭，随意编造的。

过了一阵，那清新的、飘着石楠香味的空气，那明媚的阳光，以及敏妮的轻捷脚步，将他的沮丧情绪荡涤一光。他带着较大的兴趣和活力，问起了他的新家和家里人的情况。

“呼啸山庄是个像画眉田庄一样好玩的地方吗？”他问道，一边转过头向山谷里望了最后一眼，只见一片轻雾袅袅升起，在蓝空的边缘形成一朵轻飘飘的白云。

“不是那样掩蔽在树木深处，”我回答道，“也没有那么大，不过你到处都可以看到美丽的乡村景色，空气更有益于你的健康——更新鲜、更干燥。起初，你也许会觉得那座房子又旧又暗，不过那是一座很像样的房子，在这一带也是数一数二了。你可以在荒野里痛痛快快地散步！哈雷顿·厄恩肖——他是凯茜小姐的表哥，也算是你的表哥——会带你到所有最美的地方去看看。天气好时，你可以带一本书，把青翠的山谷当成你的书房。有时候，你舅舅还会跟你一起散散步，他经常到山上走走。”

“我爸爸是个什么样子？”他问道。“他像舅舅一样年轻漂亮吗？”

“一样年轻，”我说，“不过他长着黑头发、黑眼睛，看上去比较严厉，也高大一些。起初，你也许会觉得他不怎么和气，不怎么慈爱，因为那不是他的个性。不过要记住，还是要对他真挚热情，他自然会比舅舅更喜爱你，因为你是他的骨肉。”

“黑头发、黑眼睛！”林顿沉思着。“我真想象不出来。这么说，我长得不像他啦？”

“不大像，”我答道，心里却在想：一点也不像。我遗憾地打量着我的同伴，只见他皮肤白皙，体格纤弱，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真像他妈妈的眼睛，只是他这双眼睛，除了气急的时候能闪烁一下之外，一点也不像他妈妈的那样炯炯有神。

“好奇怪呀，他从没去看过妈妈和我！”他嘟哝道。“他有没有看见过我？即使他看见过，我当时一定是个娃娃——我对他一点也记不起来！”

“哦，林顿少爷，”我说，“三百英里是个遥远的距离，而十年的时间，一个成年人和你比起来，会觉得在长短上大不一样。说不定希思克利夫先生年年夏天打算去，可是始终找不到适当的机会，如今又太晚了。关于这件事，不要多问他，那会惹他心烦的，没有好处。”

后一段路上，这孩子只顾得想心思，直至我们停在庄宅的花园门前。我察看他脸上有什么反应。他全神贯注地端详着那刻有图案的房屋正面，那低矮的格子窗，那滋生蔓延的醋栗丛和弯腰曲背的枞树，然后摇了摇头。他心里一点也不喜欢他这新居的外观，不过他还懂得不忙抱怨——也许里面可以弥补一下。

我没等他下马，先去打开了门。当时正是六点半，一家人刚吃完早饭，仆人在收拾餐具和擦桌子。约瑟夫立在主人的椅子旁边，讲述一匹跛马的故事。哈雷顿准备到干草地干活。

“嗨，内莉！”希思克利夫先生一看见我，便叫起来。“我还担心我得亲自去领回我的财物呢——你把它带来了，是吧？让我们看看它是个啥样子吧。”

他立起身来，大步走到门口，哈雷顿和约瑟夫跟在后面，好奇地张着嘴巴凝视。那可怜的小林顿，惊恐地瞥了瞥三个人的脸。

“不用说，”约瑟夫仔细看了看后，说道，“他跟你掉包了，主人，这是他闺女呀！”

希思克利夫把他儿子盯得心慌意乱，战战兢兢，便发出一阵轻蔑的笑声。

“天哪！好一个美人啊！一个多么可爱、多么迷人的东西啊！”他惊叫道。“他们不是用蜗牛和酸牛奶养活他的吧，内莉？嗐，真该死！比我料想的还要糟——魔鬼也知道，我这个人并不盲目乐观呀！”

我叫那战战兢兢、茫然失措的孩子下马进去。他不怎么懂得他父亲话里的意思，也不明白是不是在说他。说真的，他还不大相信，这个厉言疾色、爱讥笑人的陌生人就是他父亲。不过他紧贴着我，抖得越来越厉害。等希思克利夫坐下来，叫他“过来”时，他把脸伏在我肩膀上，哭起来了。

“得啦，得啦！”希思克利夫说着，伸出一只手来，粗暴地把他拽到他两膝中间，然后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头往上抬。“别来这一套！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林顿——难道这不是你的名字？你真是你母亲的孩子，百分之百！你身上哪里有我的成分，哭哭唧唧的小鸡！”

他摘下孩子的帽子，往后捋了捋他浓密的亚麻色卷发，摸摸他的细胳膊和小指头。他仔细查看的时候，林顿停止了哭泣，抬起蓝色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个打量他的人。

“你认识我吗？”希思克利夫发觉他的四肢全是一样脆弱，便问道。

“不认识，”林顿说道，带着一种茫然的恐惧盯着他。

“你大概听说过我吧？”

“没有，”他又答道。

“没有？你妈妈真不像话，从不激起你对我的孝心！那我来告诉你，你是我的儿子。你妈妈是个贱货，不让你知道你有个什么样的父亲。唔，不要畏缩，不要脸红！不过，这倒也好，可以看出你的血不是白色的。做个好孩子，我不会亏待你的。内莉，你要是累了，可以坐下来；要是不累，就回家去吧。我想你会把你的见闻，报告给田庄那个废物的。而你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这小东西是不会踏实的。”

“好吧，”我答道。“我希望你待这孩子好一些，希思克利夫先生，不然你就保不住他多久，而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上，他是你这辈子所知晓的唯一的亲人了——记住吧。”

“我会待他很好的，你放心吧！”他说着，哈哈一笑。“只是不许别人待他好——我一心要独霸他的感情。我这就开始待他好，约瑟夫！给这孩子端点早饭来。哈雷顿，你这该死的呆子，干活去。是的，内莉，”等他们走了以后，他又说，“我儿子是你们庄园未来的主人，在我肯定可以成为他的继承人之前，我也不希望他死掉。再说，他是我的孩子，我想得意洋洋地看着我的后代成为他们两宗家产的合法主人；我的孩子雇用他们的孩子，让他们为挣几个工钱，耕种他们父亲的土地。仅仅考虑到这一点，我才能够容忍这个狗崽子。我瞧不起他本人，我恨他让我想起了过去的事！不过，考虑到这一点就足够了，他跟着我是很保险的，我会像你家主人照顾他的孩子那样，十分周到地照顾他的。我在楼上搞了间屋子，给他布置得漂漂亮亮的。我还为他从二十英里以外请了一位教师，一礼拜来三次，他想学什么，就教他什么。我关照哈雷顿听他吩咐。事实上，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目的在于培养他的优越感和绅士气派，使他高人一等。然而我感到遗憾，根本不值得为他操劳。假如我也希望在世上有什么幸运的话，那就是看到他是个值得骄傲的人，可这个脸色苍白、哭哭唧唧的可怜虫，却让我大为失望！”

他说话的当儿，约瑟夫端着一钵牛奶粥回来了，把它放在林顿面前。林顿带着厌腻的神情，搅着这家常粗饭，说他吃不下去。

我发现，老仆人差不多跟主人一样看不起这孩子，不过他又不得不把这情绪憋在心里，因为希思克利夫显然要下人尊敬他。

“吃不下去？”他重复了一声，瞅着林顿的脸，把声音压得很低，怕让别人听见。“可哈雷顿少爷小时候根本不吃旁的东西。俺想，对他够好的东西，对你也是够好的！”

“我不吃！”林顿厉声答道。“拿走。”

约瑟夫气喘吁吁地一把拿起牛奶粥，端到我们跟前。

“这饭有啥不好？”他问道，把钵子送到希思克利夫鼻子底下。

“这会有什么不好？”希思克利夫说。

“是呀！”约瑟夫答道。“那孩子倒挺讲究的，说他吃不下去。不过俺想这也没啥！他娘就是这个样子——她嫌俺们太脏，不配种粮食给她做面包。”

“别向我提起他娘，”主人气冲冲地说。“给他拿点他能吃的东西，不就得了。他平常吃什么，内莉？”

我点了煮牛奶或茶，女管家奉命去准备了。

我心想：嗯，他老子出于自私的打算，倒能使他过得舒适些。他看出林顿体质虚弱，需要对他将就着点。我要安慰一下埃德加先生，告诉他希思克利夫脾气有转变。

我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便趁着一条牧羊狗跑去跟林顿表示亲近，林顿胆怯地把它推开的当儿，悄悄溜了出去。但他十分警觉，你骗不了他。我一关上门，就听见一声叫喊，发狂似的重复着一句话：

“别丢下我！我不要待在这儿！我不要待在这儿！”

接着，门闩拔起来又落下去了。他们不许他跑出来。我骑上敏妮，催着它快跑。就这样，我那短暂的保护人的使命便告终了。

第七章

那一天，我们为小凯茜没少伤脑筋。她兴高采烈地起来了，急着要去找她表弟。一听说表弟走掉了，她伤心得泪流满面，失声痛哭起来，埃德加只好亲自去安慰她，声言表弟不久就会回来，不过又加了一句：“如果我能把他弄回来的话。”而那是毫无希望的。

这一许诺并没使小姐平息下来，不过时间更有威力。虽说她时而还要问问父亲：林顿什么时候回来，但是还没等到他们再相见，林顿的容貌在她的记忆里早就模糊不清了，以至于真见面时倒认不出他了。

我有事到吉默顿去，偶然碰到呼啸山庄的女管家时，总要问问少爷过得怎么样，因为他几乎像凯瑟琳一样与世隔绝，从来没人看见。我从女管家那里得知，他身体还很虚弱，是个很难侍候的人。她说，希思克利夫先生似乎越来越不喜欢他了，不过他还尽量掩饰着这种情绪。他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反感，和他在一间屋子里多坐几分钟就受不了。

他们两人很少交谈。林顿在一间他们称作客厅的小屋里学习功课，消磨晚上，不然就是整天躺在床上，因为他经常咳嗽，感冒，这里疼痛，那里不舒服。

“我从没见过这么懦弱的人，”女管家又说。“也没见过这么顾惜自己的人。我要是晚上迟一点没关窗子，他准会大吵大闹。哎哟！吸一口夜晚的空气，简直是要他的命！仲夏时分非要生个火，约瑟夫的烟斗也能毒害人，总是要吃糖果细点，总是要喝牛奶，什么时候都是牛奶——也不管我们大家冬天过得多么紧巴。他总是裹着毛皮斗篷，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炉台上摆着烤面包、水，或别的饮料，好一点点啜饮。如果哈雷顿看他可怜，来陪他玩——哈雷顿虽然粗野，但是心地不坏——他们肯定要不欢而散，一个破口大骂，一个嚎啕大哭。我相信，主人若不是念着他是他的儿子，真乐意看着厄恩肖把他揍个半死。我敢肯定，主人若是了解他顾惜自己的一半真情，准会把他赶出门去。不过，他是不会走到这一步的。他从不走进客厅，假如林顿来到他所在的堂屋，显出那副德行，他马上就叫他上楼去。”

我从这番话推测，由于完全得不到同情的缘故，小希思克利夫变得自私和讨人嫌了，如果他本来并非如此的话。因此，我对他越来越不关心了。不过，我仍然为他的遭遇感到悲哀，但愿他当初留在我们身边就好了。

埃德加先生鼓励我去打听消息。我想他很惦念他，真想冒着风险去看看他。有一次，他叫我去问问那个女管家，他有没有来过村里。

女管家说，他只来过两次，骑着马，陪着他父亲。而且两次都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三四天也缓不过劲来。

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个女管家在他来到两年之后就离去了。来接替她的人我不认识，她如今还住在那里。

光阴荏苒，田庄里还像过去一样快活，直至凯茜小姐长到十六岁。她过生日那天，我们从来没有什么欢庆的表示，因为这天也是已故女主人的忌辰。每逢那一天，她父亲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里，黄昏时溜达到吉默顿教堂墓地，常常在那里逗留到半夜以后。因此，凯瑟琳只得设法自己玩耍。

这年三月二十日，是个风和日丽的春日。等父亲回房后，小姐便走下楼来，穿戴好了准备出去，说她要和我到荒野边上走走，林顿先生已经同意她了，只要我们不走远，一个钟头内回来。

“那就快点，埃伦！”她嚷道。“我知道我要去哪里。那地方有一群红松鸡，我想看看它们有没有搭好窝。”

“那一定很远吧，”我答道。“红松鸡不在荒野边上抱窝。”

“不，不远，”她说。“我和爸爸去过，很近。”

我戴上帽子出发了，不再去想这件事。她在我前面跳跳蹦蹦，又回到我旁边，然后又跑掉了，真像一只小灵𤟥。起初，我觉得挺有意思，听着百灵鸟在四面八方歌唱，沐浴着和煦宜人的阳光，瞧着她，我的宝贝，我的欢乐，只见她那金黄色的卷发飘洒在身后，那光彩照人的脸蛋就像盛开的野玫瑰一样柔和纯洁，双眸中闪烁出无忧无虑的欢乐。那些日子里，她真是个快乐的尤物，是个天使。可惜她还不知足。

“喂，”我说，“你的红松鸡在哪儿，凯茜小姐？我们该看到了。田庄的栅栏已经离我们很远啦。”

“哦，再往前走一点——只走一点点，埃伦，”她总是这样答道。“爬上那座小山，过了那道斜坡，等你一到山那边，我就把鸟轰起来了。”

谁知有那么多小山要爬，有那么多斜坡要过，最后我开始感到累了，便告诉她我们必须停住，顺原路往回走。

因为她走在我前面很远了，我就冲着她大声吆喊。她不是没听见，就是不理睬，只见她还是跳跳蹦蹦地往前赶，我无奈只得跟着她。最后，她钻进了一个山谷。等我再看见她时，她离呼啸山庄比离自己家还近两英里。我瞧见两个人抓住了她，其中有一个，我认定就是希思克利夫先生。

凯茜被人抓住，是因为她在偷猎，或者说，至少是在抄松鸡的窝。

山庄是希思克利夫的领地，他在责骂偷猎者。

“我什么也没拿，什么也没找到，”我吃力地走到他们跟前时，只听小姐说道，一边摊开双手证实自己说的是实话。“我并不打算来捡什么。只是爸爸告诉我这里有好多松鸡蛋，我想来看看。”

希思克利夫带着不怀好意的笑脸瞥了我一眼，表明他认出了对方，因而也表明他起了歹心，便问“爸爸”是谁。

“画眉田庄的林顿先生，”凯茜答道。“我想你不认识我，不然就不会对我这样说话。”

“那么你认为你爸爸十分受人抬举、受人尊重啦？”希思克利夫挖苦说。

“你是什么人？”凯瑟琳问道，好奇地盯着说话人。“那个人我以前见过。他是你儿子吗？”

她指着那另一个人哈雷顿，他虽然长了两岁，却没有什么长进，只是比以前高大些，强壮些，似乎跟以前一样笨拙、粗鲁。

“凯茜小姐，”我插嘴说，“我们出来不止一个钟头了，马上就到三个钟头啦。我们真得回去了。”

“不，那个人不是我儿子，”希思克利夫回答说，一把把我推开。“不过我有个儿子，你以前也见过他。虽然你的保姆急着走，我想你们俩还是歇一会为好。你愿不愿意翻过这长满石楠的山头，到我家里坐一坐？你休息一下，还可以早些到家。你会受到热情的欢迎。”

我悄声对凯瑟琳说，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邀请，那是绝对不能考虑的。

“为什么？”她大声问道。“我跑累了，地上尽是露水，我也没法坐下。我们去吧，埃伦！何况，他还说我见过他儿子。我想他搞错了，不过我猜得到他住在什么地方，就在那座庄宅里，那次我从佩尼斯通石崖回来时，曾经进去过。是不是？”

“是的。好啦，内莉，别多嘴啦。顺便看看我们，这对她也是一件高兴的事。哈雷顿，陪这姑娘往前走吧。你跟我们一道走，内莉。”

“不，她不能去这种地方，”我嚷道，他抓住了我的胳臂，我极力想挣脱。不想凯瑟琳已经飞奔着绕过了山坡，快到达大门前的石阶了。她那被指定的伙伴并没装出护送她的样子，而是怯生生地闪到路边，溜走了。

“希思克利夫先生，这很不正当，”我接着说，“你知道你是不怀好意。她在那里会看见林顿，等我们一回去，什么都要说出来，我会受责备的。”

“我就想让她看看林顿，”他答道。“林顿这几天气色好一些，他可不是常常能见得了人的。我们等一会跟她说好，不要把这次串门讲出去。这有什么要不得呢？”

“这要不得的是，她父亲若是发现我允许她走进你家，就会恨我的。我相信，你怂恿她这样做，肯定用心不良，”我回答道。

“我的用心是正大光明的。我可以全盘告诉你，”他说。“让这两位表姐弟彼此相爱，结为夫妻。我对你家主人很慷慨。他那个小丫头没有什么可指靠的，她要是依了我的意愿，跟林顿一道做了继承人，生计马上就有了着落。”

“林顿要是死了，”我回答说，“他很难说还能活多久，那凯瑟琳就是继承人了。”

“不，她做不了，”他说。“遗嘱里没有这样的条文规定，他的财产要归我。但是，为了避免引起争执，我希望他们两个结合在一起，而且下决心要促成这件事。”

“我也下定决心，再也不会陪着她到你家门口来了，”我回答道。这时我们已走到栅门前了，凯茜小姐在那里等着我们过来。

希思克利夫叫我别吭声，然后领着我们顺小路走去，赶着去开门。我家小姐望了他好几眼，仿佛拿不准该怎样看待他。不过，希思克利夫触到她的目光时，倒还笑了笑，跟她说话时，也是轻声轻气的。我便傻乎乎地认为，一想起她母亲，他就是想害她，也会心软下来。

林顿站在壁炉边。他才去田野里散过步，因为他的帽子还戴在头上，并且在喊约瑟夫给他拿一双干鞋子来。

就年龄来说，他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六岁，而人倒是长得挺高了。他的面容还很漂亮，眼睛和气色也比我记忆中来得更有光彩，虽然那只是从清新的空气与和煦的阳光中，暂时借来的光彩。

“瞧，那是谁？”希思克利夫转身问凯茜。“你说得出来吗？”

“你儿子？”凯茜说，疑惑地先审视一下这个，再打量一下那个。

“是的，是的，”希思克利夫答道。“难道你只看见过他这一次吗？想一想！啊！你记性太差。林顿，你不记得你表姐啦，你不是老缠着我们想见她吗？”

“什么，林顿！”凯茜叫道，一听这名字不禁又惊又喜。“这是小林顿吗？他都比我高啦！你是林顿吗？”

这年轻人走上前来，承认他是林顿。凯茜热烈地亲了亲他，两人互相凝视着，看到几年不见，彼此都变了样，感到非常惊异。

凯瑟琳已经长足了个头。她的身段又丰满又苗条，像钢丝一样富有弹性，浑身焕发着健康活泼的光彩。林顿却神情倦怠，行动懒散，身子极其单薄。不过，他举止比较文雅，多少弥补了这些缺陷，使他还不令人讨厌。

他表姐和他尽情地表示亲昵之后，便走到希思克利夫先生跟前，他正待在门口，一边注意屋外的事，一边留心屋内的人，说穿了，他是假装察看屋外，其实只在注视屋内。

“这么说，你是我姑夫啦！”她嚷道，走上前去亲了他一下。“我本来就觉得挺喜欢你，尽管你起初脾气很大。你为什么不带着林顿到田庄来？做了这么多年的近邻，却从不来看看我们，真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没出生以前，我去得有点太勤了，”他答道。“去——该死！你要是有多余的吻，就送给林顿吧——给我是白费。”

“调皮的埃伦！”凯瑟琳嚷道，一边扑过来，抱住我乱亲。“坏埃伦！还想不让我进来。可我今后要天天来这里散步，可以吗，姑夫？有时候还带爸爸来。你乐意见到我们吗？”

“当然！”姑夫答道，由于对两位要上门的客人深恶痛绝的缘故，脸上露出一副难以压抑的苦相。“不过等一等，”他转过身对小姐又说。“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为好。林顿先生对我有成见。我们一度吵过架，吵得凶极了。你要是跟他说起来过这里，他决不会允许你再来了。因此，你不能提起这件事，除非你今后不想见你表弟了。你想来就来，但是不能说出去。”

“你们为什么要吵架呢？”凯瑟琳十分懊丧地问道。

“他觉得我太穷，不配娶他妹妹，”希思克利夫答道。“后来我把她搞到手了，他很伤心。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永远不会宽恕这件事。”

“那不对！”小姐说道。“我迟早会对他这么说的，可是，林顿和我并没参与你们的争吵呀。那么我就不来了，他去田庄好啦。”

“那对我来说太远了，”表弟咕哝道。“走四英里路会要我的命。不，还是你常来这儿吧，凯瑟琳小姐，不要每天早上，一礼拜来一两次。”

做父亲的鄙夷不屑地瞥了儿子一眼。

“内莉，我恐怕要白费劲了，”他低声对我说。“凯瑟琳小姐（这呆子是这样称呼她的），会发现他值几个钱，而叫他见鬼去。要是换成哈雷顿——哈雷顿尽管这么落泊，我一天有二十次渴望他做儿子呢，这你知道吗？这孩子要是别人的话，我会喜爱他的。不过，我想他是得不到她的爱的。我要让他们两个争风吃醋去，使那个窝囊废振作起来。我们估计，他很难活到十八岁。唉，这个半死不活的东西，真该死！他光顾得擦他的脚，从不看她一眼——林顿！”

“嗳，爸爸，”那孩子答道。

“你不领着你表姐在附近看看什么吗，连个兔子和鼬鼠窝也不去看看？先别换鞋，带她到花园里玩玩，再到马厩里看看你的马。”

“难道你不情愿坐在这儿吗？”林顿用一种表示懒得动的语气，问凯茜。

“我不知道，”凯茜答道，以渴望的目光往门口望了一眼，显然巴不得要活动活动。

林顿还坐着，向炉火那里凑得更近了。

希思克利夫立起身，走进厨房，又从厨房走进院子里，叫喊哈雷顿。

哈雷顿应声而去，过了不久，两人又进来了。那年轻人刚洗过澡，这可以从他的满面红光和湿漉漉的头发看得出来。

“哦，我想问问你，姑夫，”凯茜记起了那位女管家的话，便大声说道。“他不是我表哥吧？”

“是的，”姑夫答道，“你妈妈的侄子。你不喜欢他吗？”

凯瑟琳神情怪异。

“难道他不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吗？”他接着问。

这没规矩的小东西踮起脚尖，向希思克利夫附耳讲了一句什么话。

希思克利夫哈哈大笑，哈雷顿沉下了脸。我发觉，他对有蔑视他之嫌的言行是很敏感的，显然隐约意识到自己地位低下。但是，他的主人或保护人大声说了一番话，把他的怒色赶跑了。

“你要成为我们中间的宠儿啦，哈雷顿！她说你是个——是什么来着？唔，反正是奉承话。听着！你陪她到农场上转一转。记住，举止要文雅些，不要说脏话，小姐不看你的时候，不要死盯着她看，她看你的时候，要赶快闪开你的脸。你说话的时候，要慢慢说，不要把手插在口袋里。去吧，尽量好好陪她玩。”

他望着两人从窗前走过。厄恩肖背着个脸，完全不去看他的同伴。他似乎带着陌生人和艺术家的兴致，仔细察看着早已熟悉的景色。

凯瑟琳偷偷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流露出什么爱慕之情。她随即又留心为自己找点取乐的东西，快快活活地往前走去，嘴里哼着曲子，弥补无话可谈。

“我把他的嘴封住了，”希思克利夫说道。“他始终不会哼一声！内莉，你还记得我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吧——不，比他还小几岁。我也显得这么傻吗，用约瑟夫的话说，也这么‘傻不棱登’吗？”

“还糟呢，”我答道，“因为你不光是傻，还哭丧着个脸。”

“我从他那里得到一种乐趣！”他继续叙说心里的想法。“他满足了我的期望。他要是个天生的呆子，我连一半的乐趣也得不到。可他并不是呆子，我能体会到他的种种感受，因为我自己也有过这些感受。比如说，我确切地了解他现在忍受的痛苦，虽说这只是他所要忍受的痛苦的开始。他永远也无法从粗野无知的深渊中逃脱出来。我已经牢牢地把他拴住了，比他那个混蛋老子把我拴得还牢，也贬得更低，因为他为他的粗野感到得意。我教他讥笑兽性以外的一切东西，认为那都是愚蠢和软弱。你不认为欣德利要是能看见他儿子，会为他感到骄傲吗？几乎像我为我儿子感到骄傲一样。不过，这里有一个区别：一个是金子当铺路石用了，一个是锡器擦亮了冒充银器。我儿子一钱不值，然而我有本事让这种草包尽量得得志。他儿子有头等的素质，却报废了，落得比草包还不如。我没有什么好悔恨的，而他却要大为痛悔，只是除我之外，谁也不知道他会有多么痛悔。最妙的是，哈雷顿还非常喜欢我！你要承认，我这一招比欣德利来得高明。假如这死去的混蛋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责骂我虐待了他的后代，我会开心地看着他这位后代把他打回去，气他竟敢责骂他在世界上的唯一的朋友！”

希思克利夫想到这里，格格地发出一阵恶魔似的狞笑。我没有答话，因为我看出他也不期待我回答。

这当儿，我们的年轻伙伴坐得离我们太远，听不见我们说什么，开始显出坐立不安的迹象，八成是后悔不该因为怕受点累，而使他错失了陪伴凯瑟琳的好事。

他父亲注意到，他那焦灼的目光直往窗口溜，手踌躇不决地伸向帽子。

“起来，你这懒孩子！”他假装亲切地叫道。“快追他们去……他们就在拐角那儿，蜂箱附近。”

林顿鼓起劲，离开了炉边。格子窗开着，他走出门时，我听见凯茜问她那不好交际的随从：门上方刻的是什么？

哈雷顿抬头呆望着，像个十足的傻瓜似的搔搔头。

“是些该死的字，”他答道。“我不会念。”

“不会念？”凯瑟琳嚷道。“我会念……这是英文……可我想知道怎么刻在这儿。”

林顿格格地笑了——这是他头一次露出笑容。

“他不识字，”他对表姐说。“你能相信会有这种大笨蛋吗？”

“他本来就这样吗？”凯茜小姐一本正经地问道，“还是头脑简单……有什么问题？我已经问过他两次话了，他每次都看上去傻乎乎的，我想他不理解我，我当然也难以理解他啦！”

林顿又笑起来了，讥诮地瞥了瞥哈雷顿。看来，哈雷顿当时还真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懒惰，是吧，厄恩肖？”他说。“我表姐认为你是个白痴。这下你可体验到蔑视你所谓的‘啃书本’的后果了……凯瑟琳，你注意到他那可怕的约克郡的口音没有？”

“哼，那有什么鬼用处？”哈雷顿咆哮道，答复起他平日的伙伴来，可就利索多了。他刚想再说下去，不料两个年轻人突然齐声大笑起来，我那轻浮的小姐高兴地发现，她可以把他那奇怪的谈吐当作笑料。

“你那句话里加个鬼字有什么用呢？”林顿嗤笑地说。“爸爸叫你不要说脏话，可你一张口就离不了脏话。举止要文雅些，马上做起！”

“要不是看你像个丫头，不像个小子，我马上就把你撂倒啦，我会的，可怜巴巴的瘦板条！”那愤怒的乡下佬一边回骂，一边退却，真是恼羞交集，脸上火辣辣的，因为他意识到受了侮辱，又窘得不知如何发泄怨恨。

希思克利夫和我一样，也听见了这场对话。他看见哈雷顿走开了，便露出了微笑，但是马上又向那对轻薄男女投去了极其厌恶的目光，他们还待在门口唧唧喳喳：男孩兴致勃勃地讲起了哈雷顿的过失和缺陷，叙说着他的趣闻轶事，女孩津津有味地听着他那尖酸刻薄的语言，却不考虑话中所表露的恶意。不过，我开始不喜欢林顿了，也不怎么可怜他了，他父亲那样瞧不起他，我也或多或少觉得情有可原了。

我们一直待到下午，在这之前，我无法将凯茜小姐拉走。不过，幸好我家主人没有走出房门，一直不知道我们久去未归。

我们往家走的时候，我真想开导一下我家小姐，让她明白我们刚离开的是些什么人，可小姐却认为我对他们有成见。

“啊哈！”她嚷道，“你站在爸爸一边。你有偏见……我知道，不然你就不会骗我这么多年，说林顿住得离这里很远。我真是非常生气，只不过我又很高兴，发不出脾气来！但是，你不许再说我姑夫……记住，他是我姑夫，我要责怪爸爸跟他吵过架。”

她就这样喋喋不休，到后来我只得作罢，不再劝说她认识自己看错了人。

那天晚上，她没有说起这次过访，因为她没有见到林顿先生。第二天，事情全给抖搂出来了，使我大为懊恼。然而，我并不感到十分遗憾。我想，由林顿先生来担负指导和告诫的责任，会比我来得更有效。谁知林顿先生却畏首畏尾，竟然拿不出令人满意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希望女儿不要和山庄那家人来往，而凯瑟琳一向给娇宠惯了，你一旦要她听从约束，就得讲出充足的理由。

“爸爸！”她请过早安后，大声喊道，“猜猜我昨天在荒野上散步看见谁啦……啊，爸爸，你吃惊啦！你这回可做得不对了吧？我看见——不过听着，你要听听我怎么识破了你，还有埃伦，她和你串通一气，当我一天天巴望林顿回来，而又总是失望的时候，还假装那样可怜我！”

她如实地叙说了她的出游及其后果，主人虽然不止一次地向我投来责备的目光，但却一言不发，直至女儿说完。这时，他把女儿拉到身边，问她是否知道他为什么把林顿住在附近一事瞒住她？难道她以为那是不让她去享受一种有益无害的乐趣吗？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希思克利夫先生，”凯茜答道。

“那你认为我更注重自己的感情，而不大顾及你的感情啦，凯茜？”他说。“不，不是因为我不喜欢希思克利夫先生，而是因为希思克利夫先生不喜欢我，因为他是一个极端凶恶的人，就喜欢坑害和摧残他所憎恨的人，只要这些人稍微给他一点机会。我知道，你若是跟表弟来往，就不能不和他接触；我还知道，他会因为我而憎恨你。所以，只是为了你好，不为别的，我才采取防范措施，不让你再见到林顿。我原打算等你长大些，再跟你解释这件事，很遗憾，我给延误了！”

“可是希思克利夫先生十分热诚呀，爸爸，”凯瑟琳丝毫不服气，便说。“他可不反对我们两个见面。他说我什么时候高兴，都可以去他家，但是不能告诉你，因为你跟他吵过架，而且不肯饶恕他娶了伊莎贝拉姑姑。你就是不肯——这事要怪只能怪你——他至少愿意让我们做朋友，就是林顿和我——而你却不愿意。”

主人发觉，女儿不会相信他说她姑夫心狠手辣的话，便急忙大略地说了说他如何对待伊莎贝拉，呼啸山庄如何变成他的财产。他不能多谈这件事，因为他尽管说得很少，却仍然感到了自林顿夫人死后，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那种对多年仇敌的恐惧和憎恶。“要不是因为他，她兴许还活着呢！”他经常这样痛心地思忖着。在他眼里，希思克利夫犹如一个杀人凶手。

凯茜小姐从不了解世间的恶劣行径，只知道她自己因为脾气暴躁和冒冒失失，而犯下一些不听话、不讲理和发脾气之类的小过失，而且还是当天犯下当天就悔改，因此，她对人心的险恶感到惊愕：居然能盘算报复而又掩人耳目达多年之久，处心积虑地实施报复计划，却又毫无悔恨之心。她对人性的这一新认识——迄今为止，她一直没有研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似乎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使她大为震惊，埃德加先生认为没有必要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他只补加了一句：

“宝贝，你今后会明白，我为什么希望你避开他那座房子，他那个家。好啦，照旧去做你的事，照旧去玩吧，别再想这些事啦！”

凯瑟琳亲了亲父亲，静悄悄地坐下来学功课，照例学了两个钟头，然后陪父亲到庭园里走走。这一天像往常一样过去了。但是，到了晚上，她回到房里，我去帮她脱衣服时，发现她跪在床边哭泣。

“哦，羞啊，傻孩子！”我大声叫道。“你要是真有什么悲哀的话，你就会不好意思为这点小别扭耗费眼泪。你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真正的悲哀，凯瑟琳小姐。暂且假定主人和我都死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那你会感到怎么样呢？把眼下的情况和这种悲痛比较一下，你会庆幸有了这些亲友，而不会贪心不足了。”

“我不是为自己哭，埃伦，”她答道，“而是为他哭。他期待明天再见到我，可这一来，他会多么失望：他会等着我，而我却去不了！”

“胡说！”我说道。“你以为他像你想他一样想你吗？他不是有哈雷顿做伴吗？失去一个只在两个下午见过两面的亲戚，一百个人里也不会有一个为之流泪的。林顿会猜到是怎么回事的，而不再为你烦恼。”

“那我能不能写个字条，告诉他我为什么不能去呢？”她问道，一边立起身。“再把我答应借给他的那些书送去？他的书没我的好，当我告诉他我的书多么有趣时，他非常想看看。行吗，埃伦？”

“真的不行，真的不行！”我断然答道。“那样一来，他又要给你写信，这就没完没了啦。不，凯茜小姐，必须完全断绝交往。爸爸这么期望，我就得照这么办！”

“可一张字条怎么能——”她又开口了，装出一副恳求的样子。

“住口！”我打断了她。“我们不谈你的小字条。上床睡去！”

她很顽皮地瞪了我一眼，顽皮得我起先都不想吻她道晚安。我大为不快地给她盖好被子，关上门走了。但是，半路上又后悔了，便轻轻地返回去，看哪！小姐站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铅笔，一看见我走进来，便愧疚地偷偷藏起来了。

“凯瑟琳，你就是写好了，”我说，“也找不到人给你送去。我这就给你熄掉蜡烛。”

我把蜡烛帽往火苗上一扣，手上给啪地打了一下，同时听见一声恶狠狠的“坏东西！”我随即又离开了她，她气急败坏地闩上了门。

信还是写好了，由村里来的取奶人给送去了，不过这是过了好久以后我才知道的。几个礼拜过去了，凯茜也不发脾气了，不过她变得特别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如果我在她看书时突然走近她，她常常为之一惊，赶忙伏在书上，显然是想遮住。我发现书页中有散张的纸边露出来。

她还有个诡秘的行径，就是一大早就下楼，在厨房里留连不去，仿佛在等待什么东西。她在厨房的一个橱里有一个小抽屉，她能趴在那里翻弄几个钟头，临走时总要特别当心带走钥匙。

一天，她翻弄这个抽屉时，我发现最近放在里面的玩具和小玩意，全变成了一些折叠起来的纸张。

我的好奇心和猜疑心给勾起来了，我决计偷看一下她那神秘的宝藏。于是，到了夜晚，等她和主人都上楼安歇了，我就在我那串管家的钥匙里找来找去，很快找到一把能开抽屉的钥匙。一打开抽屉，我就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进我的围裙里，带到我房里从容地查看。

虽然我早就有所猜疑，但是当我发现原来是一大堆信时，仍然感到很惊讶。这些信全是林顿·希思克利夫写来的，差不多每天一封，都是对凯茜去信的回复。开头几封写得拘谨而简短，可是渐渐发展成一封封洋洋洒洒的情书了。信上蠢话连篇，这就写信人的年龄来说是很自然的，但是到处可以见到一些片言只语，我想是从哪个比较有经验的人写的东西上抄来的。

我觉得，有些信是热情奔放和平淡无味的极其怪诞的混合物：开头感情热烈，结尾却是矫揉造作，文字堆砌，就像一个中学生给他幻想中的虚无缥缈的情人写情书一样。

这些情书是否令凯茜满意，我不知道，可是在我看来，它们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罢了。

我翻阅了一封又一封，后来觉得不必再看了，便把信用手绢扎起来，放在一边，重新锁上空抽屉。

小姐按照习惯，一早就下了楼，来到厨房。我瞧见有个小男孩一来到，她便走到门口。挤奶女工往他罐里倒牛奶时，顺手把什么东西塞进他的上衣口袋，并从里面扯出一样东西。

我从花园绕过去，等着那传递密信的人。他奋勇保卫他的信托物，我们抢来抢去，把牛奶都泼翻了。不过，我还是把信抢到了手，一边威胁他赶快回家，不然他要倒霉，一边就待在墙脚下，读起了凯茜小姐的情书。这封信比她表弟的信来得朴实流畅，写得很漂亮，也很愚蠢。我摇摇头，沉思着走进屋里。

那天下着雨，她不能在庄园里闲逛。因此，早读结束后，她就到抽屉里找安慰去了。她父亲坐在桌边看书，我故意找了点事干，拨弄着窗帘上几条没扯开的穗子，两眼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只鸟离开巢时，巢里还满是啾啾唧唧的小雏，等到飞回来时，却发现巢里已被洗劫一空，这时，任凭它再怎么悲痛地哀鸣和扑打，也不及凯茜发出的那一声“啊！”以及她那快活面孔的骤然变色，更能表现出悲痛欲绝的心态。林顿先生抬头望去。

“怎么啦，宝贝？是不是碰痛哪儿啦？”他说。

他的语气和神情使女儿确信，他不是发现宝藏的人。

“不，爸爸——”她气喘吁吁地说道。“埃伦！埃伦！上楼去——我不舒服！”

我听从她的吩咐，陪她走出去。

“哦，埃伦！是你拿走的，”我们俩走进屋，把门一关上，她马上开口道，还嗵地跪下来。“哦，还给我吧，我决不，决不再这么干啦！别告诉爸爸。你没有告诉爸爸，埃伦，说你没有呀！我太淘气啦，不过我再也不这么干啦！”

我正颜厉色地叫她站起来。

“这样看来，”我嚷道，“凯瑟琳小姐，你似乎也太过分啦。你应该为这些东西害臊！当然，一堆破烂东西，闲暇时可以仔细研读。嘿，棒得可以出版啦！我要是把它们摆在主人面前，你认为他会怎么想呢？我还没有拿给主人看，不过，你可休想我会给你保守这荒唐的秘密。羞啊！一定是你领头写起这些荒唐东西的，我敢肯定，他是不会想到先起头的。”

“我没有！我没有！”凯茜啜泣道，心都快碎了。“我从没想到过要爱他，直至——”

“爱！”我嚷道，以极其轻蔑的语气吐出了这个字。“爱！有谁听到过这种事！我还不如谈论去爱那一年来向我们买一次谷子的磨坊主呢。你还真会谈恋爱的，你长这么大才看见过林顿两次，总共不到四个钟头啊！喏，这是孩子胡闹出来的废物。我要拿到书房去，咱们看看你父亲对这种爱怎么说。”

她扑过来抢她的宝贝信，可是我把信举过了头顶。她随即又发狂似的连声央求，要我把信烧掉——怎么处理都可以，就是不要亮出去。我真是又想笑又想骂，因为我感到这纯属女孩子的虚荣心。最后，我终于有点心软了，便问道：

“如果我同意把信烧掉，你能切实保证不再进行书信来往，不再寄书去（因为我察觉你给他寄过书），也不互赠头发、戒指或玩物吗？”

“我们从不送玩物！”凯瑟琳嚷道，她的自尊心把羞耻感压了下去。

“那就什么东西也不送，小姐！”我说。“你要是不肯，我这就走。”

“我答应，埃伦！”她嚷道，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哦，把信扔进火里吧，扔吧，扔吧！”

但是，等我拿拨火棒拨开一团火时，这场献祭太令人痛苦不堪了。凯茜苦苦哀求，要我给她留下一两封信。

“埃伦，看在林顿的分上，留下一两封吧！”

我解开手绢，开始斜着把信往火里倒，火舌卷上了烟道。

“我要留一封，你这狠心的坏蛋！”她尖叫着，也不怕烧痛手指，愣把手伸到火里，抓出一些烧剩一半的纸片。

“好啊——我也要留点拿给你爸爸看！”我回答说，把剩下的信抖了抖重新扎起来，再次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把烧焦的纸片又扔到火苗里，示意叫我完成这场献祭。后来烧完了，我拨拨灰烬，抄起一铲子煤，盖了上去。她一声不响，怀着极其委屈的心情，回到自己房里。我下楼告诉主人，说小姐的病快好了，不过我认为最好让她躺一会。

她不肯吃饭，不过吃茶时又出现了，只见她面色苍白，眼圈通红，外表上异常平静。

第二天早晨，我拿一张小纸条回复来信，上面写着：“请希思克利夫少爷不要再给林顿小姐写信，小姐是不会接受的。”从此以后，小男孩来时，口袋便是空空的了。

第八章

夏天结束了，早秋也渐渐消逝了，眼下已过了米迦勒节，但是那年收割得晚，我们有几块田还没收拾完。

林顿先生常和女儿走到收割者中间。在搬运最后几捆庄稼时，他们一直盘桓到黄昏，正碰上傍晚又冷又潮，主人得了重感冒，致使肺部感染，经久不愈，只得整个冬天都待在家里，几乎没出过门。

可怜的凯茜，受了那起小小的风流韵事的惊吓，事后变得越发无精打采，闷闷不乐了。父亲再三要她少看书，多活动。她再也不能找父亲做伴了，我觉得我有责任尽量填补这个空缺。然而，我是个不够格的替补，因为我日常事务太多，只能挤出两三个钟头陪她走走，况且，我陪伴显然没有父亲陪伴来得称心。

十月或者十一月初的一天下午，一个空气清新、雨意迷蒙的下午，在草地和小径上，潮湿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寒冷的蓝天有一半被云块遮住了——暗灰色的云带从西方迅疾升起，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我劝小姐不要出去散步，因为我看准要下阵雨。她哪里肯听，我只得穿上一件斗篷，拿了雨伞，陪她朝庄园尽头走去。这是她情绪低落时常走的一条路，而每当埃德加先生比平常病得严重时，她的情绪又总是低落的。所谓埃德加病情严重，他自己从没承认过，而是凯茜和我，从他的日趋沉默和那忧郁的神色上，猜测出来的。

凯瑟琳怏怏地往前走着，既不跑也不跳，尽管寒风满可以激发她跑一跑。我透过眼角，常常能瞅见她抬起手，从脸上抹掉什么。

我四下张望，想找个办法岔开她的愁绪。路的一旁，是一道崎岖不平的高坡，榛树和矮小的橡树半露着根须，摇摇晃晃地竖立着。对于橡树来说，这里的泥土太松了，狂风把有些树吹得快伏在地面上了。夏天，凯瑟琳小姐喜欢爬上这些树干，坐在树枝上，离地二十英尺高，晃来晃去。我看着她动作那样麻利，心里那样轻松愉快，稚气十足，不由得满心欢喜，但是每次看见她爬得这么高，还是觉得应该骂她几句，不过听我这样骂法，她也就知道没有必要下来。从午饭后到吃茶点的这段时间里，她就躺在那被微风摇动着的摇篮里，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唱着些古老的歌曲——都是当初我给她唱的儿歌——给自己听，或者观看跟她一起栖在枝头的鸟儿喂小雏，逗引它们学飞，或者闭上眼睛，逍遥自在地仰靠着，一半在思索，一半在做梦，快活得无法形容。

“瞧，小姐！”我喊道，指着一棵扭曲的树的树根下面的一个凹处。“冬天还没来呢。那上边有一朵小花，七月里那些草地台阶上布满了蓝铃花，只见朦朦胧胧的一片淡紫色，现在就剩这一朵啦。你想不想爬上去，把它摘下来给爸爸看？”

凯茜朝着这朵躲在泥洞里颤抖着的孤单小花凝视了许久，最后回答说：

“不，我不要碰它。它看上去垂头丧气的，是吧，埃伦？”

“是的，”我说，“差不多像你一样给冻得没精神了。你脸上都没血色了，咱们拉着手跑吧。你这样没精打采的，我敢说我能跟上你。”

“不，”她又说道，继续向前溜达，不时停下来，出神地望着一丛青苔，或是一簇发白的草，或是在褐色的落叶堆中显现着鲜橘色的真菌，她还时常把手举到别过去的脸上。

“凯瑟琳，你为什么哭呀，宝贝？”我问道，一边走上前，搂住了她的肩膀。“你不该因为爸爸伤风了就哭，而要庆幸不是什么重病。”

这时她不再抑制眼泪了，失声地抽泣起来了。

“哦，还会恶化的，”她说。“等爸爸和你丢下了我，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可怎么办呀？我忘不了你的话，埃伦，这些话总在我耳朵里回响。等爸爸和你死了，生活会发生多大的变化，世界会变得多么凄凉。”

“谁也难说你就不会死在我们前头，”我回答道。“预测灾祸是不吉利的。我们要希望，还得过许多许多年，我们才会有人死去。主人还年轻，我也身强力壮，还不到四十五岁。我母亲活到八十岁，直到最后还是个乐呵呵的老太太。假定林顿先生能活到六十岁，那他以后要活的年数，比你现在的岁数还要大呀，小姐。灾难还没临头，就提前二十年来哀悼，这岂不是很愚蠢吗？”

“可是伊莎贝拉姑姑比爸爸还年轻呢，”她说道，抬头凝望着我，怯生生地希望得到进一步的安慰。

“伊莎贝拉姑姑没有你和我来照顾她，”我答道。“她不像主人那样愉快，也不像主人那样活得有意义。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服侍父亲，让他看见你高高兴兴的，他也会高兴起来，不管什么事，都要避免惹他焦虑。记住，凯茜！我也不瞒你说，你要是放任胡来，对一个巴不得他早死的人的儿子，怀着愚蠢而怪诞的感情，让他发现他明明认为你俩应该一刀两断，你却在为这事烦恼，那你会把他气死的。”

“除了爸爸的病，我不为任何事情烦恼，”我的同伴答道。“比起爸爸来，我再也没有什么关心的事啦。我只要还有理智——就决不会——决不会——哦，决不会有一言一行惹他烦恼。我爱他胜过爱自己，埃伦，这是我从这件事得知的：我每天晚上都祈祷，让我比他晚死，因为我宁可自己悲痛，也不愿意让他悲痛。这就证明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

“说得好，”我回答道。“不过还得用行动来证实。等他病好以后，记住，不要忘记你在担惊受怕时所下的决心。”

谈着谈着，我们走近了一道通向大路的门。小姐又喜笑颜开了，爬上围墙，坐在墙头上，伸手想摘几个鲜红的蔷薇果。原来，沿墙有几株野蔷薇树，荫蔽着大路边，红果就长在枝顶上。低处的果子已经不见了，但那高处的果子，除了凯茜可以从现在的位置摘到以外，只有鸟儿可以啄到。

她伸手摘果子时，不料帽子掉下去了。由于门锁着，她打算爬下去捡。我叫她当心别摔下去，她一翻身就不见了。

但是要重新爬上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石头光溜溜的，平整地涂了水泥，而蔷薇树和黑莓藤又经不起攀登。我像个傻瓜似的，把这码事给忘了，直至听见她的笑声和叫喊：

“埃伦！你得去拿钥匙，不然我就得绕到门房那里。我从这边爬不到围墙上呀！”

“待在那儿别走，”我答道。“我那串钥匙装在口袋里，也许我能设法打开门，实在打不开，我再去拿。”

我一把把地试着那些大钥匙的时候，凯瑟琳便自得其乐地在门外跳来跳去。我试完最后一把钥匙，发现一把也不管用。于是，我又一次嘱咐她待在那里别走，刚想尽快赶回家，不料被一个越来越近的响声阻止住了。这是马蹄奔跑的声音，凯茜停止了蹦跳。转眼间，马也停下来了。

“那是谁？”我小声问道。

“埃伦，我希望你能开开门，”我的同伴焦急地小声说道。

“嗬，林顿小姐！”一个深沉的嗓门（骑马人的声音）叫道。“我很高兴遇见你。别急着进去，因为我要求你解释一下。”

“我不跟你说话，希思克利夫先生！”凯瑟琳答道。“爸爸说你是个坏人，你恨他，也恨我。埃伦也是这么说的。”

“这无关紧要，”希思克利夫（正是他）说道。“我想我并不恨我儿子，我就是要你听我谈谈他的事。是呀！你有理由脸红。两三个月以前，你不是常常给他写信吗？玩弄爱情吧，嗯？你们俩都该挨鞭子抽！特别是你，年纪大些，结果反倒更薄情。我搞到了你的信，你要是对我不礼貌，我就把信送交你父亲。我想你是玩弄腻了，就丢开不干了，是吧？好啊，你也把林顿丢进了‘绝望的深渊’。他是真心诚意的，真正在谈恋爱。他为了你都快死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你的反复无常搅得他心碎呀，这不是比喻说法，而是确实如此。虽然六个礼拜来哈雷顿天天讥笑他，我又采取比较严肃的措施，企图吓得他打消这痴情，可他还是一天糟似一天，到不了夏天，就要入土啦，除非你来搭救他！”

“你对这可怜的孩子怎么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撒谎！”我从里面喊道。“请你骑马走吧！你怎么能蓄意编造出这种卑鄙的谎言？凯茜小姐，我要拿石头把锁敲掉，你不要听信那些无耻谰言。你自己也能体会到，一个人不会因为思恋一个陌生人而死去。”

“我还不知道有人在偷听呢，”那被戳穿的无赖低声说道。“尊敬的迪安太太，我喜欢你这个人，但是不喜欢你搞两面派，”他接着又大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撒谎，居然说我恨这‘可怜的孩子’？还编造不少骇人听闻的瞎话，吓唬她不敢上我的门？凯瑟琳·林顿（这名字就使我感到热乎乎的），我的好姑娘，我这个礼拜都不在家，去瞧瞧我是不是说的实话，去吧，那才是乖孩子呢！你只要设想你父亲处在我的地位，林顿处在你的地位，然后再想想：当你父亲亲自来恳求你的恋人时，这位恋人却不肯走几步路来安慰你，那你会如何看待这位薄情的恋人呢。不要糊涂透顶，而做出这种错事。我凭着灵魂得救起誓，他快死了，除了你，谁也救不了他！”

锁给砸开了，我冲了出去。

“我发誓林顿快死了，”希思克利夫重复道，狠狠地揪住我。“悲哀和失望在加速他的死亡。内莉，如果你不让她去，你可以自己去瞧瞧。不过，我要到下礼拜这个时候才回来。我想，你家主人自己也不见得会反对女儿去看看表弟吧！”

“进来，”我说，抓住凯茜的胳臂，几乎把她强拉进来，因为她还待着不动，以疑惑的目光望着说话人的脸。那张脸绷得紧紧的，显示不出内心的奸诈。

他把马驱近些，弯下腰去，说道：

“凯瑟琳小姐，我要向你承认，我对林顿没有什么耐心，而哈雷顿和约瑟夫对他就更不耐烦了。我承认，他跟一伙冷酷无情的人在一起。他渴望着仁慈和爱情。你讲一句亲切的话，将是他最佳的良药。别去听迪安太太那些狠心的告诫，而要宽宏大量些，想法去看看他。他没日没夜地思念你，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总以为你恨他，因为你既不写信，也不去看他。”

我关上门，因为锁松开了，便推来一块石头把门顶住。随即撑开伞，把小姐拉到伞底下，因为雨点透过沙沙作响的树枝间洒落下来，警告我们不要耽搁。

我们急急匆匆地往家赶，顾不上谈论碰见希思克利夫的事。但是我凭直觉猜想，凯瑟琳这时心里布满了双重阴云。她愁眉苦脸，简直不像是她的样子。显然，她觉得她听到的话，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没等我们回来，主人已经回房休息了。凯茜悄悄走到他房里去问安，不想他睡着了。她返回来，要我去书房陪她坐坐。我们一道吃了茶点，然后她就躺在地毯上，叫我不要说话，因为她累了。

我拿来一本书，假装在看。等她以为我看得入神时，她又无声地哭泣起来，这仿佛成了她当时最喜爱的消愁办法。我让她先哭一阵，心里会好受一些，然后便开导她，把希思克利夫先生说他儿子的那些话，全都冷嘲热讽了一番，好像我肯定她会赞成似的。唉！我没有本事来抵消他的话所产生的效果，这正是他的意图所在。

“也许你是对的，埃伦，”小姐答道。“不过我在了解真情之前，心里永远也不会安宁。我必须告诉林顿，我不写信不是我的过错，让他相信我是不会变心的。”

对于她那痴心的轻信，气愤和抗议又有什么用呢？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但是第二天，我却踏上了去呼啸山庄的大路，身旁是我家任性的小姐，骑着她的小马。我不忍心看着她悲伤，不忍心看着她那苍白忧愁的面容和那呆滞的眼睛。我依从了她，心里还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林顿能通过对我们的接待，来证明希思克利夫的那些话完全是凭空捏造的。

第九章

夜里一场雨，迎来一个雾蒙蒙的早晨，下着霜，又飘着细雨。一条条雨水聚起的小溪，横穿过我们的小路，从高地上汩汩而下。我的脚全湿了，心里觉得又气又低沉，再碰上这不痛快的事，越发感到窝心。

我们从厨房那里进了庄宅，想弄清希思克利夫先生是否真不在家，因为我不大相信他说的话。

约瑟夫坐在熊熊燃烧的炉火边，仿佛独自待在一个极乐世界里，身旁的桌上有一杯麦芽酒，里面浸满了大片的烤麦饼，嘴里叼着他那又黑又短的烟斗。

凯瑟琳跑到炉边取暖。我问主人在不在家？

我的问话好久没有得到回答，我还以为这老头有点耳聋了，便大声又问了一遍。

“没——在！”他吼叫道，或者更确切地说，从鼻孔里尖叫道。“没——在！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约瑟夫，”就在我说话的同时，从里屋传来一个愠怒的声音，大声叫道。“我要喊你多少次？炉子里只剩一点红灰烬啦。约瑟夫！快来呀。”

约瑟夫只管起劲地喷着烟，目不转睛地盯着火炉，表明他压根儿没留意这声传唤。女管家和哈雷顿都不见人影，八成是一个有事出去了，另一个在干他的活。我们听出是林顿的声音，便进去了。

“哼，我巴不得你死在阁楼上！冻死你，”那孩子说道，听见我们走进来，误以为是那怠慢他的仆人进来了。

他一察觉自己弄错了人，便停住了嘴，他表姐向他奔去。

“是你吗，林顿小姐？”他躺在大椅子里，头靠着扶手，这时也抬起头来问道。“别——别亲我，憋得我透不过气。天呀！爸爸说你要来，”凯瑟琳拥抱了他，他稍缓过点气来，便接着说道，凯瑟琳站在一旁显得很羞愧。“请你关上门好吗？你们进来后没关门。那些——那些可恶的东西不肯给炉火添煤。冷死啦！”

我拨弄了一下炉渣，自己去弄了一煤斗煤。病人抱怨说，落了他一身煤灰。他又烦人地咳嗽起来，看上去在发烧生病，因此我没有责怪他发脾气。

“喂，林顿，”等他舒开皱起的眉头时，凯瑟琳低声说道。“你见到我高兴吗？我会使你感到好受一些吗？”

“你怎么早不来呢？”他说。“你应该来的，不该写信。写那些长信把我累死啦。我宁愿跟你交谈。现在可好，我既不能谈话，又不能做别的事。不知道齐拉上哪儿去了！你（望着我）能不能到厨房里去看看？”

我刚才为他帮忙却没讨个好，也就不愿意听他支使跑来跑去了，于是便回答说：

“那里除了约瑟夫没有别人。”

“我要喝水，”他烦躁地叫道，把头转了过去。“自从爸爸走后，齐拉三天两头地往吉默顿游逛。真是苦呀！我不得不下楼待在这儿——我在楼上再怎么叫，他们是狠了心装作没听见。”

“你父亲关心你吗，希思克利夫少爷？”我看出凯瑟琳想跟他亲近，却一再碰钉子，便问道。

“关心？他起码叫他们稍微关心我一点，”他叫道。“那些坏蛋！你知道吗，林顿小姐，哈雷顿那个畜生嘲笑我。我恨他，真的，我恨他们所有的人，他们全是些可憎的家伙。”

凯茜去找水，发现餐具柜里有一壶水，便倒了一杯，端了过来。林顿叫她从桌上的酒瓶里倒一匙酒，加进去。他喝了一点之后，显得平静些了，说了声她真好。

“你见到我高兴吗？”凯茜把先前那个问题又问了一遍，高兴地看到他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

“是的，我高兴。听见你这样的声音，觉得挺新鲜的！”林顿答道。“不过我一直很烦恼，因为你不肯来。爸爸一口咬定这都怪我。他骂我是个可怜的、畏畏缩缩的、不成器的东西，说你瞧不起我。还说他若是处在我的位置，如今早就取代你父亲，成为田庄的主人啦。不过，你没有瞧不起我吧，小姐？”

“我希望你叫我凯瑟琳，或者凯茜！”我家小姐打断了他的话。“瞧不起你？不！除了爸爸和埃伦，我爱你胜过爱世上任何人。不过，我不爱希思克利夫先生。等他回来，我就不敢来了。他要离开好多天吗？”

“没有好多天，”林顿答道。“不过，猎季开始以后，他经常跑到荒野上。他不在的时候，你可以来陪我一两个钟头。求你啦！说你答应！我想我不会对你发脾气的，你是不会惹我生气的，你总是乐意帮助我，是吧？”

“是的，”凯瑟琳抚摸着他的柔软的长发，说道，“只要我能得到爸爸的允许，我就会抽出一半时间来陪你。漂亮的林顿！我真希望你是我弟弟！”

“那你就会像喜欢你爸爸一样喜欢我吗？”他更加欣快地说道。“可爸爸说，你要是做了我妻子，你就会爱我胜过爱你爸爸和全世界的人。所以，我更希望你做我妻子！”

“不！我永远不会爱任何人胜过爱爸爸，”凯茜郑重其事地回道。“人们有时候恨自己的妻子，但是从不恨自己的兄弟姐妹。你要是我弟弟，就可以跟我们住在一起，爸爸就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林顿否认人会恨自己的妻子，可是凯茜却一口咬定就是这样，并且凭着她那点人情世故，举出他父亲厌恶她姑姑做例子。

我想阻止她信口乱讲，但是没有止住，她把她了解的情况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了。希思克利夫少爷大为恼火，硬说她讲的全是谎言。

“爸爸告诉我的，爸爸从不说谎！”凯茜孟浪地答道。

“我爸爸看不起你爸爸！”林顿嚷道。“他管他叫作鬼鬼祟祟的傻瓜！”

“你爸爸是个坏蛋，”凯瑟琳抢白道。“你真坏，竟敢重复他说的话。他一定坏透了，才迫使伊莎贝拉姑姑离开了他！”

“她没有离开他，”男孩说道，“不许你跟我顶嘴！”

“她就是离开了他！”小姐嚷道。

“好，我也告诉你点事吧！”林顿说。“你母亲恨你父亲，怎么样。”

“哦！”凯瑟琳大叫一声，气得说不下去了。

“她爱我父亲！”林顿又加了一句。

“你这个小撒谎精！我现在恨死你啦，”凯茜气呼呼地说道，脸涨得通红。

“她就爱！她就爱！”林顿唱着说，又躺到椅子里，向后仰着头，欣赏着站在身后的那个争论对手的激愤神情。

“住嘴，希思克利夫少爷！”我说。“我想这也是你父亲编造的谎言吧。”

“不是的——你给我住嘴！”林顿答道。“她就爱，她就爱，凯瑟琳，她就爱，她就爱！”

凯茜气疯了，将椅子猛地一推，林顿一下倒在扶手上。他立刻发出一阵咳嗽，咳得都透不过气来，很快结束了他的洋洋得意。

他咳了好久，连我都害怕了。他表姐却在拼命地哭，让她惹的祸吓坏了，不过她一言不发。

我扶着林顿，直至他咳嗽完。随即，他将我一把推开，默默地垂下了头。凯瑟琳也止住了悲泣，坐到对面一张椅子上，板着面孔望着炉火。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希思克利夫少爷？”等了十来分钟，我问道。

“但愿她也感受一下我这滋味，”林顿答道，“恶毒、残忍的东西！哈雷顿从来没有碰过我，从来没有打过我。我今天本来好些了，却——”他的声音让啜泣声淹没了。

“我可没打你！”凯茜咕哝说，咬着嘴唇，以防再一次冲动起来。

林顿唉声叹气，哼哼唧唧，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不停地闹了一刻钟之久，显然是故意惹他表姐难过，因为他每听见她憋不住发出一声抽泣，便往自己的声调中重新增添点痛苦和悲哀。

“我很抱歉伤害了你，林顿！”凯茜给折磨得受不住了，终于说道。“不过，我可不会给那么轻轻一推就伤着了，我也没想到你会受伤。你伤得不厉害吧，林顿？别让我回家时还想着我伤害了你！回答呀，跟我说话呀！”

“我不能跟你说话，”林顿低声说道。“你弄伤了我，我会整夜睡不着，咳得透不过气来！你要是咳嗽的话，你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不过，在我忍受痛苦的煎熬，而且身旁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你却睡得舒舒服服的！我在想，要是换成了你，你会怎样度过那漫漫的长夜啊！”他越说越可怜自己，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你既然过惯了可怕的漫漫长夜，”我说，“那就不是小姐破坏了你的安宁。即使她不来，你还照样如此。不管怎么说，她不会来打扰你啦。也许我们离开你以后，你会安静些。”

“我得走了吧？”凯瑟琳朝他俯下身，伤心地问道。“你要我走吗，林顿？”

“你无法补救你所造成的恶果，”林顿气呼呼地答道，缩起身子躲着她，“只会补救得更糟糕，闹得我发烧！”

“噢，那我得走啦？”凯茜重复问道。

“至少不要打扰我，”林顿说，“我受不了你的唠叨！”

凯茜迟迟不走，我好说歹说劝她快走，她就是不肯听，硬是磨蹭了好半天。但是，既然林顿既不抬头，也不说话，她终于移步朝门口走去，我也跟在后面。

谁知我们又被一声尖叫喊回来了。林顿从椅子上滑到壁炉前的石板上，躺在那里扭动着，就像一个宠坏了的孩子在耍赖，下狠心要尽量装得痛苦些，尽量折磨人。

我从他的举动看透了他的用心，并立即意识到，要去迎合他，那才傻呢。我的同伴可不这样想，她惊慌失措地跑回去，跪下来，又喊叫，又安慰，又哀求，直至林顿渐渐安静下来，不过那是因为他没有气力了，而决不是因为看见她着急而于心不忍。

“我把他抱到高背长椅上，”我说，“他爱怎么滚就怎么滚。我们可不能停下来守着他。凯茜小姐，我希望你这下弄明白了，你并不是能促使他好转的人，他的身体状况也不是由于眷恋你而引起的。得啦，让他待在那儿！走吧，等他一知道旁边没有人理会他的胡闹，他就会安安静静地躺着了！”

凯茜往他头底下放了个靠垫，又给他端来一杯水。他拒绝喝水，头在靠垫上很不自在地动来动去，仿佛那是块石头，是块木头。

凯茜试图把靠垫摆得舒服些。

“我受不了这东西，”他说，“不够高！”

凯瑟琳又拿来一个靠垫，加在上面。

“太高啦！”这令人恼火的东西嘟哝道。

“那我该怎么办呢？”凯瑟琳绝望地问道。

林顿靠在她身上，因为她半跪在高背长椅旁边，就把她的肩膀当成了依托。

“不，那不成！”我说。“你枕着靠垫就足够了，希思克利夫少爷！小姐已经在你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我们连五分钟也不能多待了。”

“不，不，我们能待！”凯茜答道。“他现在好了，能忍着点啦。他开始认识到，要是我认为我的来访加重了他的病情，我今晚会比他痛苦得多，那样一来，我就不敢再来了。说实话吧，林顿，要是我弄痛了你，我就不能再来啦。”

“你一定要来，给我治好病，”林顿答道。“你应该来，因为你伤害了我。你知道你把我伤害得很厉害！你刚进来的时候，我病得没有现在这么重——是吧？”

“可你是因为哭闹和发脾气，才把自己弄出病来的，并非都是我造成的，”他表姐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要做朋友了。你需要我，你真愿意时常见到我吗？”

“我告诉过你我愿意！”林顿不耐烦地答道。“坐在椅子上，让我靠着你的膝盖。妈妈总是那样做的，一个个下午都跟我在一起。静静地坐着，不要说话，不过你要是能唱歌，也可以唱支歌，或者背诵一首又美又长又有趣的歌谣——从你答应过要教我的歌谣中选一首，或者讲个故事。不过，我更喜欢听歌谣，开始吧。”

凯瑟琳背诵了她能记得的最长的一首歌谣，两人都觉得很开心。林顿要再来一首，完了又再来一首，尽管我再三阻拦。他们就这样一直玩到钟打了十二点，我们听见哈雷顿进到院子里，回来吃中饭。

“明天，凯瑟琳，明天你来吗？”小希思克利夫见凯茜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便抓住她的衣服，问道。

“不！”我回答说，“后天也不来。”但是，凯茜显然给了个不同的答复，因为她俯下身跟他咬耳朵时，他的额头豁然开朗了。

“记住，小姐，你明天不能来！”我们走出屋以后，我就说道。“你不是做梦也想来吧？”

小姐笑了笑。

“哦，我可得好好留神！”我接着说道。“我要把那把锁修好，你也没法从别处溜出去。”

“我可以翻墙，”她笑着说道。“田庄不是监牢，埃伦，你也不是我的看守。再说，我都快十七岁了。我是个大人啦。我相信，林顿要是有我照应他，他肯定会很快复原。你知道，我比他大，比他懂事些，孩子气也少些，是不是？稍微哄哄他，他就会听我的了。他乖的时候，倒是个漂亮的小宝贝。假如他是我的亲人，我真要把他当成个宝贝。我们彼此熟悉后，永远不会吵嘴了，对吧？难道你不喜欢他吗，埃伦？”

“喜欢他？”我嚷道。“一个脾气极坏、病病歪歪的瘦猴，居然硬撑到十几岁！幸亏，如希思克利夫所料，他活不到二十岁！我真怀疑他能不能看见春天。他不管什么时候完蛋，对他家里都没有什么损失。总算我们运气，他父亲把他要走了。你对他越好，他就越烦人，越自私！凯瑟琳小姐，我很高兴，你不可能要他做丈夫！”

我的同伴听了这话，一下板起了脸。如此冷漠地谈论他的死，真伤她的心。

“他比我小，”她沉思半晌之后，答道，“应该活得更长些。他会——他一定会跟我活得一样长。他现在和刚到北方来时一样强壮，这我敢肯定！他只是受了点风寒，跟爸爸一样。你说爸爸会好的，他为什么就好不了？”

“好吧，好吧，”我嚷道，“反正我们用不着自找麻烦，因为，听着，小姐——记住，我可是说到做到的——如果你再想去呼啸山庄，不管有没有我陪着，我都要告诉林顿先生，除非他允许，不然你就不能与你表弟恢复那种亲密关系。”

“已经恢复了！”凯茜悻悻地嘟哝道。

“那就不能继续下去！”我说道。

“我们走着瞧！”她答道，随即骑马疾驰而去，丢下我在后面吃力地追赶。

我们都在吃饭前赶到了家。主人还以为我们在庄园里溜达，因此没有让我们解释为什么不在家。我一进门，就赶忙去换掉我那湿透了的鞋袜。但是，在山庄坐了那么久，终于招来了祸害。第二天早晨，我卧床不起了。此后三个礼拜，我一直不能料理家务。这种苦难，我在那之前还从没经历过，而且我可以庆幸地说，在那之后也没再遭受过。

我那小主人表现得像天使一般，跑来侍候我，帮我排遣寂寞。整天卧床不起，使我的情绪极度低落。对于一个忙碌好动的人来说，真觉得无聊透了。但是，比起别人来，我简直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抱怨的。凯瑟琳一离开林顿先生的房间，就出现在我的床边。她把一天的时间分给了我们两个人，没有一分钟是玩掉的。她顾不得吃饭、读书和玩耍，真是天下最体贴的看护了。她那么喜爱自己的父亲，却又这样关心我，她一定有一颗火热的心！

我说她把一天的时间分给我们两个人了，其实主人休息得很早，我通常在六点钟以后也不需要什么照料了，因而晚上就是她自己的了。

可怜的东西，我从没考虑她吃过茶点以后一个人做什么去了。当她进来跟我道晚安时，我虽然时常看见她脸上红扑扑的，纤细的手指也红通通的，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色彩是骑着马冒着严寒穿过荒野造成的，却认为是在书房里烤火引起的。

第十章

到三个礼拜末了，我已经能走出房门，在家里活动活动了。我第一次没有早上床的那天晚上，就请凯瑟琳念书给我听，因为我眼睛还不济事。我们待在书房里，主人已经睡觉去了，小姐答应了我，但是我觉得相当勉强。我还以为我那些书不对她的口味，便叫她随意挑一本她喜欢的书来念。

她挑了一本她最喜欢的书，持续不断地念了一个钟头左右。接着便频频问开了。

“埃伦，你不累吗？你躺下来不是更好吗？这么晚还不睡，会累坏的呀，埃伦。”

“不，不，亲爱的，我不累，”我连声说道。

她发觉劝不动我，便想换一种方法试试，表明她并不喜欢她正在干的事。这法子变换成打哈欠，伸懒腰，以及：

“埃伦，我累了。”

“那就别念啦，说说话吧，”我答道。

这可更糟了。她又烦躁又叹气，一个劲地看表，直至八点钟。最后终于回她房里去了，从她那焦躁倦怠的神情，和不停地搓揉眼睛的举动来看，她是瞌睡得架不住了。

第二天晚上，她似乎更不耐烦。到了第三天晚上，为了避免陪我，她推说头痛便离开了我。

我觉得她举止有些反常，独自待了好一会之后，便决定去问问她是否好些了，顺便叫她下来躺在沙发上，不要黑咕隆咚地待在楼上。

我在楼上压根儿找不见凯瑟琳，在楼下也见不到她。仆人们都声称没看见她。我到埃德加先生的门口听听，里面静悄悄的。我又回到她房里，熄灭了蜡烛，坐在窗前。

月亮照得通明，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雪，我想她兴许想到花园里散散步，以便清醒一下头脑。我果真发现一个人影，正蹑手蹑脚地顺着庄园里面的栅栏往前走。但那不是我的小女主人。等那人影走进亮处，我认出原来是一个马夫。

他站了好久，望着穿越庭园的马车道。然后便快速走开了，好像发现了什么，转眼又出现了，牵着小姐的小马。小姐也来了，刚刚跳下马，走在马旁边。

马夫鬼鬼祟祟地牵着马，穿过草地向马厩走去。凯茜从客厅的落地长窗那里进来了，悄悄地溜上了楼，走进我等候她的地方。

她轻轻关上门，脱下沾着雪的鞋子，解开帽子，也不晓得我在暗中瞅着她。她刚想脱下斗篷，我突然站起来，出现在她面前。霎时间，她给惊呆了。她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叫喊，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亲爱的凯瑟琳小姐，”我开口了，因为对她最近的关心体贴记忆犹新，我不忍心责骂她，“你这个时候骑马到哪儿去啦？你为什么要撒谎骗我呢？你去哪儿啦？说呀！”

“到庄园尽头去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撒谎。”

“没有去别处吗？”我问道。

“没有，”她喃喃地答道。

“哦，凯瑟琳，”我难过地嚷道。“你知道你做错事了，不然你不会迫不得已跟我说假话。这真让我难过。我宁可病三个月，也不愿听你故意编造谎言。”

她向我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失声大哭起来。

“哦，埃伦，我就怕你生气呀，”她说。“答应我别生气，我就告诉你真情。我也不愿意瞒着你。”

我们坐在窗座上。我向她担保，不管她有什么秘密，我都不会骂她，当然我也猜到了。于是，她开始说道：

“我到呼啸山庄去了，埃伦，自从你病倒以后，我没有一天不去的，只在你能出房门以前有三次没去，能出房门以后有两次没去。我送给迈克尔一些书画，叫他每天晚上把敏妮备好，事后再牵回到马厩里。记住，你也不能骂他。我六点半赶到山庄，通常待到八点半，然后骑马跑回家。我去那里并不是为了图自己好玩，我这一阵经常感到很苦闷。我偶尔也有快活的时候，或许一个礼拜有一次吧。起初，我料想我得经过一番苦苦哀求，才能劝说你允许我信守我对林顿的许诺，因为我们离开他时，我曾答应第二天再去看他，可是第二天你却躺倒在楼上，我就省了这个麻烦。下午，迈克尔重新锁上庄园门时，我拿来了钥匙，告诉他说，我表弟渴望我去看看他，因为他病了，不能到田庄来，而爸爸又不肯让我去。接着，我就跟他交涉小马的事。他很喜欢看书，还想到自己要成亲，不久就要走了，因此便提出，如果我把书房里的书借给他，他就照我的意愿办。我宁愿把自己的书送给他，他一听就更满意了。

“我第二次去时，林顿看上去挺有精神。齐拉（那是他们的女管家）给我们收拾了一间干净屋子，生了旺旺的一炉火，并且告诉我们说，约瑟夫参加祈祷会去了，哈雷顿·厄恩肖又带着狗出去了——我后来听说，是到我们的林子里偷猎野鸡——因此，我们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给我端来一些温热的酒和姜饼，而且显得和蔼极了。林顿坐在安乐椅上，我坐在壁炉前的小摇椅上，我们说说笑笑，十分开心，觉得有那么多话可说。我们计划夏天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事。这些我就不必讲了，因为你会说这太无聊。

“不过，有一次我们差一点吵起来。他说，消磨七月酷暑天的最惬意的办法，就是从早到晚躺在荒野中间石楠丛生的斜坡上，蜜蜂在花丛里梦幻似的嗡嗡飞舞，百灵鸟在头顶的高空歌唱，而那蔚蓝的天空，始终是阳光灿烂，万里无云。这就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天堂之乐。我的理想，则是坐在沙沙作响的绿树上摇荡，西风簌簌地吹着，明亮的白云一溜烟地从头顶上掠过；不光是百灵鸟，还有那画眉、黑山鸟、朱顶雀和布谷鸟，都在四面八方奏鸣，从远处望去，荒野分裂成一个个清凉而幽暗的山谷；但在近处，大片大片的长草，迎着微风浪涛般地起伏着；还有那树林，那潺潺的流水，以及那整个世界，全都苏醒过来，陶醉在疯狂的欢乐中。他要一切都沉浸在恬静的喜悦之中，我要一切都在欢乐中闪闪发光，翩翩起舞。

“我说他的天堂是半死不活的，他说我的天堂要发酒疯。我说我在他的天堂里准要睡着了，他说他在我的天堂里定会透不过气来，说着说着，火气冒了出来。最后我们说定，一等到合适的天气，我们就两样都试一试。我们随后互相亲了亲，又变成了朋友。静静地坐了一个钟头之后，我瞧了瞧这间大屋子，光滑的地板上没有铺地毯，心想要是把桌子挪开，在里面玩起来有多带劲。我叫林顿把齐拉喊进来帮个忙，我们一起来玩捉迷藏，让她来捉我们。你知道，埃伦，你是常这样玩的。林顿可不肯，说这没意思。不过，他答应和我玩球。我们在碗橱里找到两只球，放在一堆旧玩具、陀螺、铁圈、羽毛球和板球之间。一只球标着C，另一只标着H。我想要那只标着C的，因为它代表凯瑟琳，而那只标着H的，可以代表他的姓希思克利夫。但是H球漏糠了，林顿不喜欢它。

“我总是赢他，他又生气了，咳嗽起来，回到了椅子上。不过，那天晚上，他的情绪很快就好了。他听了两三支动听的歌曲——你的歌曲，埃伦——听得入迷了。我非走不可的时候，他一再恳求我第二天晚上再去，我就答应了。

“我骑着敏妮飞奔回家，觉得轻快极了。直至早晨，我连做梦都想着呼啸山庄和我那可爱的宝贝表弟。

“第二天，我很难过，一方面因为你有病，一方面因为我真希望父亲知道，并且赞成我的出访。但是，用过茶点之后，月光十分皎洁，我骑马走在路上，心里的郁闷也一扫而光。

“我心想，我又要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而使我更高兴的是，漂亮的林顿也将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

“我骑马跑进花园，刚要转到后面，不想让哈雷顿那家伙遇见了，他接过缰绳，叫我从前门进去。他拍拍敏妮的脖子，夸它是头好牲口，看样子是想引我跟他说话。我只是叫他不要碰我的马，不然它会踢人的。

“他用乡下口音回答说：

“‘就是踢了，也不会有多疼的。’然后笑嘻嘻地打量着马腿。

“我真有点想让马试试，但是他走开去开门了。当他拨起门闩时，他抬头望望那上面刻的字，露出一副既尴尬又得意的傻相，说道：

“‘凯瑟琳小姐！我这下能念那玩意啦。’

“‘好极了，’我嚷道。‘让我听听吧——你真变聪明了！’

“他拖腔拉调，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念起了那个名字：

“‘哈雷顿·厄恩肖。’

“‘还有那数字呢？’我察觉他念不下去了，便以激励的口吻嚷道。

“‘我还不会念数字，’他答道。

“‘哦，你这个笨蛋！’我说，见他不会念，便开怀大笑。

“那呆子怔怔地瞪着眼，嘴上挂着痴笑，蹙着眉头，好像拿不准该不该跟我一起嬉笑，拿不准我这笑究竟是表示亲热，还是当真表示瞧不起。

“我突然又板起面孔，叫他给我走开，因为我是来看林顿的，不是来看他的，这才打消了他的疑惑不定。

“他脸红了——我借着月光看出来的——他的手从门闩上垂下来，悄悄地溜走了，一副灰溜溜的样子。我猜想，他以为自己像林顿一样有才学，因为他能念自己的名字了，后来见我并不这样想，不由得大为狼狈。”

“别说啦，凯瑟琳小姐，亲爱的！”我打断了她。“我不想责骂你，不过我不喜欢你那种行为。如果你还记得哈雷顿和希思克利夫少爷一样，也是你的表兄弟，你就会觉得你那副态度有多么不妥当。至少，他想和林顿一样有才学，这是值得称道的志气。他想学习，敢情也不光是为了炫耀自己。毫无疑问，你以前使他为他的无知感到羞耻过，他便想加以补救，讨你欢心。嘲笑他没有学到家，这太没有教养了。假若你在他那个环境中长大，难道你就会不那么粗鲁吗？他原来和你一样，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我感到很痛心，就因为那个卑鄙的希思克利夫这么作践他，致使他如今让人瞧不起。”

“哟，埃伦，你不会为这事哭一场吧？”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认真，便大声嚷道。“不过等一等，你就会知道识字母是不是为了讨我喜欢，我值不值得对这个粗人客气。我走进去了，林顿躺在高背长椅上，欠起身来欢迎我。

“‘我今晚不舒服，凯瑟琳，亲爱的，’他说，‘你只好一个人说话，让我来听。来，坐在我身边。我准知道你不会失约的，你临走时，我还要让你答应再来。’

“这时我知道，我不能再逗弄他了，因为他病了。我说话轻声轻气，也不问这问那，避免以任何方式惹恼他。我给他带来了几本我最好看的书，他叫我拿一本念几段，我刚想遵从，不料厄恩肖越想越窝火，气势汹汹地冲开了门。他直奔到我们跟前，一把抓住林顿的胳臂，把他从椅子上拖下来。

“‘到你自己房里去！’他以激动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脸上怒气冲冲，似乎都鼓起来了。‘她要是来看你的，就把她带到你房里，你不能老不让我进这间屋。你们两个都滚！’

“他冲我们骂着，不容林顿分说，几乎把他扔进了厨房。我跟在后面，只见他攥紧了拳头，好像恨不能把我一拳打倒似的。我一时有点怕，手里的书掉了一本，他一脚把书朝我踢来，然后砰的一声，把我们关在了门外。

“我听见炉火旁边发出一阵恶狠狠的狂笑，一扭身，瞅见那个可恶的约瑟夫立在那里，搓着瘦骨嶙峋的手，浑身颤抖着。

“‘俺就晓得他会给你们报应的！他是个好小子！有骨气！他晓得——是呀，他和俺一样晓得，谁该是这儿的主人——呃，呃，呃！他撵你们撵对啦！呃，呃，呃！’

“‘我们该到哪儿去呢？’我对表弟说道，不去理睬那个老家伙的嘲笑。

“林顿脸色苍白，直打哆嗦。他这时可不漂亮啦，埃伦。哦，不！他样子真可怕呀！因为他的瘦脸和大眼睛，露出一副疯狂无力的愤怒表情。他抓住门柄摇了摇，里面闩上了。

“‘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宰了你！你要是不让我进去，我就宰了你！’他简直是在尖叫，而不是在说话。‘魔鬼！魔鬼！我宰了你，我宰了你！’

“约瑟夫又发出了粗哑的笑声。

“‘瞧，这才像他老子哩！’他大声嚷道。‘这才像他老子哩！俺们人总有老子身上传下来的东西——甭理他，哈雷顿，伙计——甭怕——他碰不到你！’

“我抓住林顿的手，想把他拉走。但是，他嗷嗷地叫得吓人，我也就不敢拉了。最后，一阵可怕的咳嗽把他呛得叫不出来了，血从嘴里涌出来，他倒在了地上。

“我吓坏了，跑到院子里，扯开嗓子喊齐拉。齐拉很快听见了，她正在谷仓后面的牛棚里挤牛奶，赶忙丢下活跑来，问我叫她干什么？

“我气促得没法解释，便把她拉进来，到处寻找林顿。不想厄恩肖已经出来查看他闯的祸，眼下正抱着那可怜的东西往楼上去。齐拉和我跟着他上了楼。可是他在楼梯顶上拦住了我，说我不能进去，必须回家去。

“我叫嚷他害了林顿，我非进去不可。

“约瑟夫锁上门，叫我‘甭管这种事’，还问我是不是‘天生跟他一样发疯’。

“我站在那里直哭，直至女管家又出来了。她肯定说林顿过一会就好了，但是他受不了那样大叫大闹。她拉着我，几乎把我抱进了堂屋。

“埃伦，我都快要把我的头发揪下来了！我痛哭流涕，都快把眼睛哭瞎了。你那么同情的那个坏蛋，就站在我面前，竟敢不时地叫我‘别闹’，还拒不承认是他的错。最后，听说我要告诉爸爸，他要给关进监狱，还要给绞死，他这才吓坏了，也呜呜地哭起来了，赶忙跑了出去，以便掩盖他那胆怯懦弱的狼狈相。

“然而，我还是没有摆脱他。最后，他们硬逼着我回家去，我才走出庭园几百码远，他突然从路旁的阴影里钻出来，拦住敏妮，拉住了我。

“‘凯瑟琳小姐，我非常难过，’他开口说道，‘不过那实在太糟了——’

“我抽了他一鞭子，心想也许他会杀了我。他放开我，发出一声可怕的怒骂，我骑着马飞奔回家，吓得都快没魂了。

“那天晚上我没跟你道晚安，第二天晚上也没去呼啸山庄。我非常想去，但是又感到出奇地激动，有时生怕听说林顿死了，有时一想到要遇见哈雷顿就不寒而栗。

“第三天，我鼓起了勇气；至少，我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焦灼不安了，便又一次溜走了。我五点钟起身，走着去，心想我可以悄悄地溜进堂屋，直奔楼上林顿的屋子里，不让人瞧见。然而，那些狗宣告了我的来临，齐拉把我接了进去，说‘那孩子大有好转’，一边把我带进一间干干净净的、铺着地毯的小房间，我感到说不出的高兴，只见林顿躺在一张小沙发上，读我的一本书。不过，埃伦，整整一个钟头，他既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一眼。他就是这么个怪脾气。使我大为惶惑的是，等他真开口的时候，他居然胡说什么我惹起了那场乱子，不怪哈雷顿！

“我无法回答，一回答非动气不可，于是便站起来，走出屋去。他在后面有气无力地叫了声‘凯瑟琳！’他没指望我会搭理他——不过我还就是不转回去。次日是我待在家里的第二天，几乎打定主意不再去看他了。

“但是，就这样上床，这样起身，始终听不到他的一点消息，也真不是个滋味，因此我的决心还没完全下定，便化为乌有了。看来以前是不该去那里，现在似乎又不能不去。迈克尔来问，要不要备好敏妮。我说‘要备’，当敏妮驮着我翻过山时，我觉得我是在尽责任。

“我不得不经过前面窗子走进院子，想躲躲闪闪也没有用。

“‘少爷在堂屋里，’齐拉见我朝客厅走去，便说。

“我进去了。厄恩肖也在那里，但是马上就离开了。林顿坐在大扶手椅上，半睡半醒。我走到炉火前，以严肃的语调开腔了，所讲的倒大半是真心话。

“‘林顿，你既然不喜欢我，你既然认为我是故意来伤害你的，而且煞有介事地说什么我每天都是这样，那么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让我们说一声再见吧。告诉希思克利夫先生，就说你不想见到我，他不要再在这件事上编造谎言。’

“‘坐下，摘掉帽子，凯瑟琳，’他回答说。‘你比我快活多了，你应该比我好些。爸爸尽说我的缺点，一个劲地瞧不起我，自然我也就怀疑自己了。我恐怕真像他常说的那样，一点也没有出息。于是，我觉得又气又苦恼，憎恨每一个人！我是没有出息，脾气坏，没精神，几乎总是如此。你要是想说再见，那就尽管说好了，这样你就甩掉了一个累赘。不过，凯瑟琳，你要公平地为我想一想，要是我能像你一样可爱、善良、和气，请相信我也同样愿意这样做，这种愿望甚至比我想要像你一样健康幸福，还要来得强烈些。你还要相信，你的仁慈使我更加爱你，如果我配受你爱的话，反倒不会爱得这么深。虽然我以前和现在都禁不住向你暴露了我的本性，我感到很抱歉，很懊悔，而且要抱歉悔恨到死！’

“我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我觉得我应该原谅他；虽然他过一会又要吵，我还得原谅他。我们言归于好了，但是在我逗留期间，我们两人一直在哭。并非完全出于难过，然而我的确感到难过，林顿会有那样别别扭扭的性格，他永远不会让他的朋友舒畅，他自己也永远不会舒畅！

“从那天夜晚起，我总是去他的小客厅，因为他父亲第二天就回来了。我想，大约有三次，我们过得很快活，很乐观，就像第一天晚上那样。我其他晚上来看他，则过得很沉闷，也很烦恼：有时是由于他的自私和怨恨，有时是由于他承受的病痛。不过，我已经学会了忍耐，对他的自私和怨恨，就像对他的病痛一样，并不怨愤。

“希思克利夫先生有意回避我。我简直难得见到他。上礼拜天，我真比平常去得早些，听见他在痛骂可怜的林顿，嫌他头天晚上表现不好。我搞不清他是怎么知道的，除非是偷听。林顿的确表现得令人恼火，不过那只是我的事，跟别人无关。我进去跟希思克利夫先生讲了这话，打断了他的训斥。他放声大笑，然后走开了，说他很高兴，我会如此看待这件事。自那以后，我就告诉林顿，他必须小声诉说他的苦楚。

“埃伦，你这下可是什么都听到了。我不能不去呼啸山庄，要阻拦我，那只能使两个人遭受痛苦。不过，你只要不告诉爸爸，我就是去了，也不至于引起别人的不安。你不会告诉吧？你要是告诉了，可就太狠心了。”

“关于这一点，我明天再打定主意，凯瑟琳小姐，”我答道。“这需要考虑考虑。因此，你就休息吧，我要去仔细想一想。”

我要到主人面前，把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于是，我从小姐房里径直走到主人房里，把这事和盘托出，只是没诉说小姐跟表弟的谈话内容，也没提起哈雷顿。

林顿先生虽然嘴里没怎么说，但心里却十分惊惶，十分担忧。到了早上，凯瑟琳知道我泄露了她的秘密，也知道她的秘密约会结束了。

她又哭又闹，抗议那道禁令，并且恳求父亲可怜可怜林顿，可是无济于事。她得到的唯一安慰，是父亲答应给林顿写信，允许他高兴时可以到田庄来，但要说明，他不必再期望会在呼啸山庄见到凯瑟琳。假如他知道他外甥的脾气和健康状况，兴许连这点小小的安慰也不给他了。

第十一章

“这都是去年冬天的事，先生，”迪安太太说，“离现在不过一年的时间。去年冬天，我哪里想得到，过了一年以后，我居然会把这些事讲给家里的一位生客听，替他解解闷！然而，谁知道你还会做客多久呢？你太年轻了，不会始终满足于单身生活的。我常常在想，谁见了凯瑟琳·林顿，都不会不爱上她。你笑了。可是我谈起她的时候，你为什么显得这么起劲，这么感兴趣？你为什么要我把她的像挂在你房里的壁炉架上面？为什么——”

“别说啦，我的好朋友！”我嚷道。“我倒很可能爱上她，可她会爱我吗？我很怀疑这一点，不敢贸然动情，扰乱内心的平静。再说，我的家也不在这里。我属于那个忙忙碌碌的世界，还得回到它的怀抱。说下去。凯瑟琳听从她父亲的命令吗？”

“听从，”女管家继续说道。“她对父亲的爱，仍然是她的主要情感。主人说话也不带气，而是充满了深情厚意，就像一个人要丢下自己的宝贝孩子，使之陷入险境和敌人手中，他只能做些临终赠言，让她铭记在心，帮助指引她。”

过了几天，主人对我说：

“埃伦，我希望我的外甥写信来，或是来玩玩。跟我说实话，你觉得他怎么样：他是不是好些了，或者等他长大成人，有没有希望好起来？”

“他很虚弱，先生，”我答道，“很难长大成人。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说，他不像他父亲。如果凯瑟琳小姐不幸嫁给他，他不会不听小姐管束的，除非小姐愚蠢地过分纵容他。不过，主人，你会有很多时间了解他的，看看他配不配得上小姐。他还要四年多才成年呢。”

埃德加叹了口气，然后走到窗前，朝吉默顿教堂望去。那是个雾蒙蒙的下午，但是二月的太阳还曚昽地照射着，我们只能隐约分辨出墓地里的两棵枞树，和那些零零落落的墓碑。

“我经常祈祷，”他有点自言自语地说，“让那些将要来临的事快点降临吧。可我现在却畏缩了，反倒害怕了。我曾想，回顾当初作新郎走下山谷的情景，还不及承想过几个月，也可能是几个礼拜，就要被人抬上山去，放进那孤寂的土坑，来得甜美些！埃伦，我和小凯茜在一起，一直觉得很快活。我们一起度过了多少个冬夜和夏日，她是我身边活生生的希望。但是，待在那老教堂下面的那些墓碑之间沉思冥想——在六月间漫长的夜晚，躺在她母亲那葱绿的坟堆上，期待着，渴望着我也能早日躺在那下面，这也同样快活。我能为凯茜做点什么呢？我得怎样撇下她呢？我丝毫不在乎林顿是希思克利夫的儿子，也不在乎他要把凯茜从我身边拉走，只要他能给她带来安慰，不要为失去我而难过。我不在乎希思克利夫达到了他的目的，因为剥夺了我最后的幸福而洋洋得意！但是，要是林顿没有出息，只是他父亲的软弱工具，我就不能把凯茜丢给他！尽管挫伤她的愉快心情未免太狠心了，但我还是要狠下心来，在我活着的时候就让她悲伤，在我死后任她孤苦伶仃。宝贝！我宁可把她交给上帝，在我入土之前也把她埋进土里。”

“那就把她交给上帝吧，先生，”我答道。“万一我们因为天意而失去你——但愿上帝保佑，不要出这样的事——我将终身做她的朋友和顾问。凯瑟琳小姐是个好姑娘，我不担心她会恣意走上歧途。凡是尽本分的人，最后总有好报的。”

春天一天天过去，然而主人并没有真正恢复体力，尽管他又重新开始和女儿在庭园里散步了。照女儿那天真的想法，这本身就是康复的迹象。加上主人脸上经常发红，眼睛经常发亮，女儿越发相信他在复原。

小姐十七岁生日那天，主人没去教堂墓地。外面在下雨，我便说：

“你今晚肯定不出去了吧，先生？”

他答道：

“不出去了，我今年要推迟一下。”

他又给林顿写信，表示很想见他。假如那个病人见得了人的话，我看他父亲准会让他来的。事实上，他遵命回了一封信，说是希思克利夫先生不许他到田庄来，但是舅舅的亲切惦念使他感到欣慰，他希望能在散步的时候遇见他，并且当面提出请求，不要让表姐和他如此长久隔绝。

他信中这部分写得很简单，八成是他自己的话。希思克利夫知道，他会娓娓动听地恳求凯瑟琳做伴。

“我并不要求她来这里，”他接着说道。“但是，难道就因为我父亲不许我去她家，你又不许她来我家，我就永远见不到她了吗？请时常带着她骑马到山庄这边来吧，让我们当着你的面说几句话吧！我们没做什么事该受这种隔离，你也没有生我的气——你没有理由不喜欢我，这你自己也承认。亲爱的舅舅！明天给我来一封亲切的信吧，允许我在你认为合适的地点见见你们，只是不要在画眉田庄。我相信，通过见一次面，你就会认识到，我父亲的性格并不是我的性格。他说我更像你外甥，而不像他儿子。虽然我有些缺点，使我配不上凯瑟琳，但是她原谅了我这些缺点，看在她的分上，你也应该加以原谅。你问我身体怎么样——现在好些了。但是，只要我断绝了一切希望，注定要孤苦伶仃，只能和那些一向不曾，也永远不会喜欢我的人在一起，我怎么能愉快、能健康呢？”

埃德加虽然可怜那孩子，但却不能答应他的请求，因为他不能陪凯瑟琳出去。

他说，也许他们夏天可以相见。与此同时，他希望林顿时常来信，并且答应尽量通过写信给他劝告和安慰，因为他十分了解那孩子在家中的艰难处境。

林顿顺从了。假若不受约束的话，他很可能写得满纸都是抱怨和哀叹，反而把一切搞糟。但是，他父亲对他严密监视，当然我家主人送去的信每句每行都要查看。因此，他尽管无时无刻不想着个人的痛苦和忧伤，却只字未提这些问题，而是反复絮叨他不得不与他的朋友和情人分离的残酷事实，而且委婉地暗示说，林顿先生必须早些允许他们见一面，不然他会担心他是拿空头支票来哄骗他。

凯茜在家里是个强有力的同盟者。他们两人同心协力，终于说动了主人，同意让他们在我的监护下，在靠近田庄的荒野上，大约每礼拜骑一次马，或散一次步，因为到了六月，他还是每况愈下。虽然他每年都从进项中拨出一部分，作为小姐的财产，但他自然希望小姐能保留住祖先的房子——或者至少能在短期内住回去。他认为，要实现这个心愿，唯一的指望就是让小姐与他的继承人结合。他全然没有想到，这位继承人几乎像他一样，在迅速地垮下去。我相信，谁也没有想到。没有大夫去过山庄，也没有人见过希思克利夫少爷，向我们报告一下他的情况。

就我来说，我开始猜想我的预感是没有根据的。他既然说起到荒野骑马散步，而且认认真真地非要达到目的，他一定当真是在复原。

我无法想象，做父亲的对待快死的儿子，会像我后来得知的希思克利夫那样，为了逼迫林顿显出急切求见的样子，竟然如此穷凶极恶地对待他。他那贪婪无情的计划越是因为儿子濒于死亡而面临失败的威胁，他就越是变本加厉地这样干。

第十二章

盛夏已经过去了，埃德加才勉强答应了他们的恳求，于是凯瑟琳和我骑上马，第一次去见她表弟。

那是个闷热天，没有阳光，不过天上云块斑驳，烟雾弥漫，不像要下雨的样子。我们约定，在十字路口的指路标那里碰头。然而，我们赶到那里时，一个被打发来送信的小牧童，告诉我们说：

“林顿少爷就在山这边，他老（劳）驾二位再往前走一点。”

“那林顿少爷就忘了他舅舅的第一道指令了，”我说。“主人叫我们待在田庄的地盘上，可我们眼看就要越界了。”

“唔，我们一到了他那里，就掉转马头，”我的同伴回答说，“往回家的方向走。”

但是，等我们到了他那里，离他们家门口才不过四分之一英里，发现他没有骑马来，便只好下了马，让马吃草去。

他躺在荒地上，等着我们走近，直至我们离他只有几码远时，才爬起来。这时，他走起路来有气无力，脸色又十分苍白，我顿时嚷道：

“哎哟，希思克利夫少爷，你今天早上不宜出来散步，你气色多不好呀！”

凯瑟琳带着悲伤、惊愕的神情端量着他，到了嘴边的欢呼又变成了惊叫，对久别重逢的庆贺变成了焦急的询问：他是否比往常病得重些？

“不——好些了——好些了！”林顿气喘吁吁地说道，浑身直抖，抓住小姐的手不放，仿佛靠它支撑似的，一双大蓝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她，凹陷的眼圈将昔日那懒洋洋的神情，变成了憔悴和凄凉。

“可你病得更重了，”表姐坚持说道，“比我上次看见你时病得重些——你更瘦了，而且——”

“我累了，”他急忙打断表姐。“天气太热，没法散步，我们就在这儿歇歇吧。我早上经常不舒服——爸爸说我长得太快了。”

凯茜很不高兴地坐下来，林顿斜靠在她身边。

“这有点像你的天堂，”凯茜说，尽量显出高高兴兴的样子。“你还记得我们曾经讲好了，要在各人认为最适意的地方，以各人认为最适意的方式，一起度过两天吗？这差不多是你的天堂了，只是天上有云彩，不过这云彩既轻松又柔和，比阳光还宜人。下礼拜，你要是能行的话，就骑马到田庄庄园，试试我的天堂。”

看来林顿记不得她说的事了。显然，他很难谈论什么事了。明摆着，他对凯茜提起的话题不感兴趣，也不能讲点有趣的事给她听，因此凯茜掩饰不住内心的失望。他整个人，整个举止，发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变化。他以前爱使性子，总还可以哄得温温顺顺的，现在却变得没精打采，冷漠无情了。他也不再像孩子似的耍脾气，折腾人，蓄意让人家抚慰他，而倒像个痼疾病人一样乖僻，光顾得自我哀怜，拒不接受别人的安慰，动不动就把别人的兴高采烈当作一种侮辱。

凯瑟琳像我一样察觉到，林顿认为和我们在一起，与其说是快慰，不如说是惩罚。小姐毫不迟疑地提出，不如马上就走。

出乎意料之外，这个提议将林顿从无精打采中唤醒，使他陷入一种奇怪的激动状态。他惊恐不安地朝山庄瞥了一眼，央求凯茜至少再待半个钟头。

“可是我想，”凯茜说，“你待在家里比坐在这里舒服些。我看，我今天也不能用讲故事、唱歌和聊天，来逗你高兴了。这半年来，你变得比我聪明啦，如今已经不喜欢我的消遣方式了，要不然，我若是能逗你高兴的话，我是愿意留下来的。”

“那就留下来歇一歇吧，”他答道。“凯瑟琳，别以为，也别说我身体很不好——我是让天气闷热搞得没精神。你们没来之前，我就走来走去的，对我来说，走得太多了。告诉舅舅我身体很好，好吗？”

“我会告诉他你是这么说的，林顿。我不能断定你真是这样，”小姐说道，不知道他为什么硬要讲些分明不真实的话。

“下礼拜四再到这儿来，”林顿接着说，避开凯茜那困惑的目光。“替我感谢舅舅允许你来——我衷心感谢他，凯瑟琳。万一你遇见我父亲，他向你问起我来，可别让他以为我呆头呆脑，一声不响。别显得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像你现在这样——他会生气的。”

“我可不怕他生气，”凯茜以为希思克利夫会生她的气，便嚷道。

“可我怕，”她表弟颤抖地说道。“千万别惹他冲我发火，凯瑟琳，因为他很凶。”

“他对你凶吗，希思克利夫少爷？”我问道。“难道他已经纵容得不耐烦了，把放在心里的憎恨露骨地发泄出来了吗？”

林顿瞅瞅我，但却没有回答。凯茜在他旁边又坐了十分钟。这当儿，林顿昏昏沉沉地耷拉着脑袋，嘴里一声不吭，只是压抑不住发出一声声疲惫或痛苦的呻吟，凯茜开始寻找越橘玩，把找到的分给我一些，却没有分给林顿，因为她看得出来，再去答理他，只会惹他厌烦。

“现在有半个钟头了吧，埃伦！”最后，凯茜附在我耳旁小声说道。“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他睡着了，爸爸要盼着我们回去了。”

“唔，我们可不能趁着他睡着了走开，”我答道。“等他醒来吧，耐心些。你本来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但是你想见可怜的林顿的渴望，一下子就烟消云散啦！”

“他为什么想见我呢？”凯瑟琳回问道。“他以前脾气再怎么坏，我倒还能喜欢他些，他眼下这种古怪脾气可真不讨我喜欢。他这次来见面，就像是被迫来完成一项任务似的，唯恐他父亲会骂他。不过，我可不想来讨好希思克利夫先生，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叫林顿来受这场罪。虽然我为他身体好些了感到高兴，但是他变得越发不和悦了，对我越发不亲热了，却使我感到难过。”

“这么说，你以为他的身体真好些了吗？”我说。

“是的，”凯茜答道。“因为，你知道，他以前总是很会夸大他的病痛。他并不像他叫我告诉爸爸的那样身体挺好，不过他很可能是好些了。”

“在这点上，我跟你的看法不一样，凯茜小姐，”我说。“照我猜测，他病情严重多了。”

这时，林顿惶惑地从昏昏沉沉中惊醒，询问有没有人喊过他的名字。

“没有，”凯瑟琳说，“除非你是在做梦。我无法想象，你怎么早上在外面也打起瞌睡来了。”

“我还以为听见我爸爸叫我呢，”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抬头望望我们上面的悬崖峭壁。“你肯定没有谁叫我吗？”

“非常肯定，”他表姐答道。“只是埃伦和我在争论你的身体状况。林顿，你真比我们冬天分手时强壮些吗？如果真是这样，我敢肯定有一点可没有增强——你对我的情意——说吧，是不是？”

林顿回答时，泪如泉涌：

“是的，是的，我是强壮些了！”

他仍然被那幻觉中的叫声困扰，眼睛溜来溜去，寻找那喊他的人。

凯茜站起来。

“今天我们该分手了，”她说。“我不想瞒你，我对我们这次见面感到大为失望，不过除了你，我不会对别人说的——我可不是害怕希思克利夫先生！”

“别做声，”林顿低声说道。“看在上帝分上，别做声！他来啦。”他紧紧抓住凯瑟琳的胳臂，不想放她走。但是，听他这么一说，凯茜急忙挣脱，向敏妮吹了声口哨，敏妮像条狗似的应声跑来了。

“我下礼拜四还到这儿来，”凯茜嚷道，跳上了马鞍。“再见。快走，埃伦！”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他，而他一心想着父亲要来，压根儿没意识到我们走了。

我们还没赶到家，凯瑟琳心里的不快就渐渐消释了，她的心软下来了，升起了一种又怜悯又惆怅的困惑感，还隐约感到一种忐忑不安的疑虑，拿不准林顿的身体究竟怎么样，在家中的处境究竟如何。我也有这样的疑虑，不过我劝她不要多声张，我们再去一趟就好判断了。

主人要我们报告了见面的情况。凯茜小姐照实传达了他外甥的致谢，其他情况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说。我对主人的审问也没说什么，因为我简直不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第十三章

七天悄然过去了，埃德加·林顿的病情每天都在发生急剧的变化。过去几个月里，他已经给病魔折磨得衰弱不堪了；现在，他的病情更是在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地恶化。

我们还想瞒着凯瑟琳，但她那么机灵，哪里能瞒得住她。她心里暗自揣度，思忖着那可怕的可能性，渐渐地，可能变成了确定无疑。

当礼拜四又来临时，她没有勇气提起骑马出去的事。我替她说了，并且得到许可，叫她到户外走一走。原来，父亲每天都到书房少待一会，这是他能坐起来的唯一一点时间，于是，这书房和他的卧房便成了她的整个天地。她不是俯在父亲枕边，就是坐在他身旁，一刻也不愿离开他。由于连日守护和心里悲哀的缘故，她的脸都变得苍白了，主人还真巴不得把她打发出去，换换环境和伙伴，自以为这会使她高兴起来，并且欣慰地抱着一个希望：将来他死后，女儿不至于落得孤苦伶仃。

我从他说的几句话里猜测，他有一个固执的想法：他外甥既然长得像他，心地也会像他，因为从林顿的来信，看不大出或根本看不出他性格上有什么缺陷。而我则出于可以谅解的弱点，又不忍心去纠正他的这一错觉，只是扪心自问：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即使知道了真情，也将既没有能力又没有机会加以补救，那我再去扰乱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推迟到下午才出门。那是八月里一个金灿灿的下午，从山上吹来的每一缕清风，都洋溢着生气，仿佛无论谁吸进去，即便是气息奄奄的人，也会恢复生机。

凯瑟琳的面孔恰似那风景——忽而掠过一阵阴影，忽而又豁然开朗。不过，阴影停留得长些，开朗的时间比较短暂，她那颗小小的可怜的心，甚至为这转瞬间忘记了忧愁，而责备自己呢。

我们看见林顿还在他上次选择的地点张望。我家小女主人下了马，对我说，她决定只待一会，我最好牵着小马，骑在马背上别下来。可我不同意，我不想冒险让我的被监护人离开我一分钟。于是，我们一道爬上那石楠丛生的斜坡。

这一次，希思克利夫少爷比较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然而不是兴高采烈的热情，也不是满怀喜悦的热情，而更像是害怕。

“来晚啦！”他局促而吃力地说道。“你父亲不是病得很重吧？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你为什么有话不直说呢？”凯瑟琳刚要问候又咽了下去，大声嚷道。“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你不需要我呢？真奇怪，林顿，这是你第二次把我叫到这里来，显然只是为了惹我们两个苦恼，别无其他理由！”

林顿颤抖着，望了望凯茜，半是哀求，半是羞愧，但是他表姐却没有那么大的耐心，去忍受这令人费解的举动。

“我父亲是病得很重，”她说，“为什么把我从他床边叫走呢？你既然巴不得我失约不来，为什么不打发人叫我免了算啦？来！我希望你解释一下。我丝毫没有心思耍儿戏开玩笑，现在也不能奉迎你的装腔作势！”

“我的装腔作势！”林顿喃喃说道。“装什么腔作什么势呢？看在上帝的分上，凯瑟琳，别生这么大的气！随你怎么瞧不起我好了，我是个没出息的、胆小怕事的可怜虫，任你怎么瞧不起我，也不会过分！不过，我太不中用了，不值得你生气——要恨就恨我父亲，别恨我，还是瞧不起我吧！”

“无聊！”凯瑟琳气冲冲地嚷道。“愚蠢的傻瓜！瞧呀！他在哆嗦，好像我真要碰他似的！你用不着乞求人家瞧不起，林顿，人人都会自发地成全你的。走开！我要回家了。真是胡闹，把你从壁炉边拽出来，假装——我们假装什么呀？放开我的衣服！如果我看你哭哭啼啼，吓得胆战心惊，就怜悯你，你应该拒绝这种怜悯！埃伦，告诉他这种行为多不光彩。起来，别把自己贬成一条可鄙的爬虫——可别。”

林顿泪流满面，带着痛苦的神情，将羸弱无力的躯体噗地摔在地上，仿佛由于极度惊恐，身子抽搐起来。

“哦！”他抽泣着说，“我受不了啦！凯瑟琳，凯瑟琳，我还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我不敢告诉你！可你要是离开我，我就没命啦！亲爱的凯瑟琳，我的命握在你手里。你说过你爱我，你要是真爱我，这也不会损害你。那你不走了吧？仁慈可爱的好凯瑟琳！也许你会答应的——他要我死也要跟你在一起呀！”

小姐见他痛苦至极，俯身去扶他。昔日的溺爱柔情战胜了眼前的气恼，她十分感动，也十分惊骇。

“答应什么？”她问道。“留下来？告诉我这奇怪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就留下来。你说话自相矛盾，把我弄糊涂了！你安静下来，有话直说，马上告诉我有什么事压在你心头。你不会害我的，林顿，对吧？要是你能制止的话，你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我吧？我相信你对自己来说是个胆小的人，但是不会胆小到出卖自己最好的朋友吧。”

“可是我父亲恐吓我，”那孩子握紧瘦骨嶙峋的指头，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怕他——我怕他呀！我不敢说呀！”

“哦，好吧！”凯瑟琳以又怜悯又轻蔑的口气说道，“保守你的秘密吧，我可不是胆小鬼——你保全自己吧，我可不怕！”

她的宽宏大量又招来了林顿的眼泪。他没命地哭着，吻着她那扶着他的手，然而就是没有勇气开口。

我在琢磨究竟是什么秘密，心想决不能因为我心肠软，就让凯瑟琳受罪，而去成全林顿或其他什么人。这当儿，我听见石楠丛中发出一阵簌簌的响声，抬头一望，只见希思克利夫从山庄上走下来，快走到我们跟前了。他对我那两个同伴看都不看一眼，尽管他们离得很近，他完全听得见林顿在哭泣。他以几乎是热情的口吻向我打招呼，他对别人从不使用这种口吻，我免不了要怀疑这里边究竟有多少诚意。他说道：

“能在离我家这么近的地方看见你，可真难得呀，内莉！你在田庄过得好吗？讲给我们听听！据谣传，”他压低嗓音又说，“埃德加·林顿不行了——也许他们夸大了他的病情吧？”

“不，我家主人是快死了，”我答道，“这是真的。这对我们大家是件悲哀的事，但对他却是件幸事！”

“你看他还能拖多久？”他问。

“不知道，”我说。

“因为，”他接着说，一边盯着那两个年轻人，把他们都盯呆了——林顿似乎不敢动弹，也不敢抬头，凯瑟琳看他吓成那样，也动弹不得了——“因为那边那小子好像下决心要坏我的事，但愿他舅舅快一点，在他前头死去。喂！这狗东西一直在耍那鬼把戏吧？我早就教训过他了，不要哭天抹泪的。他和林顿小姐在一起，通常还活跃吧？”

“活跃？不——他显得万分痛苦，”我答道。“瞧他那样子，我要说，他不该陪心上人在山上闲逛，而应该躺在床上，由大夫来照顾他。”

“他过一两天会躺上床的，”希思克利夫咕哝道。“不过首先——起来，林顿！起来！”他吆喝道。“不要趴在地上——马上起来！”

原来，林顿在一阵无法压抑的恐惧中，又趴倒在地上，我想这是由于他父亲瞅了他一眼的缘故：没有其他原因能叫他做出这种丢脸的事。他试了几次想爬起来，但是他那点微薄的力气早已消耗殆尽，他呻吟了一声，又倒下去了。

希思克利夫走上前，把他提了起来，靠在一道草埂上。

“现在，”他抑制着他的凶残，说道，“我要发火了——如果你还不把你那点可怜巴巴的精神振作起来——你这该死的！马上起来！”

“我就起来，爸爸！”林顿气喘吁吁地说。“不过，别逼我，不然我要晕倒啦！我照你的意思做了——真的。凯瑟琳会告诉你，我——我——一直兴高采烈的。啊！待在我身边，凯瑟琳，把你的手给我。”

“抓住我的手，”他父亲说，“站起来！好啦——她会把胳臂伸给你的……这就对啦，望着她。林顿小姐，你会以为我是个魔鬼，能激起这样的恐怖。行行好，陪他走回家，好吗？我一碰他，他就发抖。”

“林顿，亲爱的！”凯瑟琳低声说，“我不能去呼啸山庄……爸爸禁止我去……他不会伤害你的，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我决不再进那个家，”林顿答道。“你不陪着我，我就不再进那个家！”

“住嘴……”他父亲嚷道。“凯瑟琳出于孝心而有所顾忌，对此我们应当尊重。内莉，你把林顿送进去吧，我接受你的意见，马上给他请大夫。”

“这敢情好，”我答道。“不过我得陪着我家小姐。照料你儿子不是我的事。”

“你这人太死板了！”希思克利夫说。“这我知道——你是想逼着我拧这孩子，痛得他嗷嗷直叫，才能使你发发慈悲呀。那好吧，我的英雄。你愿意让我护送你回去吗？”

他再次走过去，做出像要抓住那个脆弱东西的架势。但是林顿只管往后缩，紧紧拽住表姐，摆出一副疯狂的死乞白赖的神气，央求她陪着他，真让她无法拒绝。

不管我怎样不赞成，我都阻止不住凯茜。的确，她又怎么能拒绝他呢？他究竟为什么害怕，我们无从知道，但他就是那样，简直给吓瘫了，似乎再稍微增加一点威吓，就能把他吓成白痴。

我们来到门前，凯瑟琳走进去了，我却站住了，等着她把病人扶到椅子上，马上就会出来，不料希思克利夫先生把我往里一推，嚷道：

“我家没有闹瘟疫，内莉。我今天还想好好招待一番呢。坐下，让我关上门。”

他关上门，还上了锁。我吓了一跳。

“你们先吃些茶点，再回家去，”他又说道。“家里就我一个人。哈雷顿到里斯牧场放牛去了，齐拉和约瑟夫出去玩了。我虽然一个人待惯了，但是找得到的话，我还是愿意有几个有趣的伙伴。林顿小姐，就坐在他旁边吧。我把我这东西送给你。这份礼物不大值得接受，不过，我也没有别的好送的。我指的是林顿。她眼睛瞪得多大呀！真奇怪，我对任何怕我的东西，都有一种野蛮的感觉！我要是生长在一个法律不那么严格、风尚不那么文雅的地方，就会拿这两个人来个不急不忙的活体解剖，作为晚上的消遣。”

他倒抽了一口气，拍了一下桌子，对自己诅咒道：

“对地狱发誓！我恨他们。”

“我可不怕你！”凯瑟琳实在听不进他说的那后半段话，便大声嚷道。

她走到他跟前，一双黑眼睛闪烁着激愤和坚毅的神气。

“把钥匙给我——我要！”她说。“我就是饿死，也不在这里吃喝。”

希思克利夫把钥匙握在手里，手还摆在桌子上。他抬头望望，对她的大胆感到有点吃惊，也许从她的声音和目光中，想起了把这大胆传给她的那个人。

凯瑟琳伸手去夺钥匙，几乎从他那松开的手指中夺出来了。但是，她的这一举动把希思克利夫唤醒过来，他一下子又抓住了钥匙。

“听着，凯瑟琳·林顿，”他说，“站开，不然我就把你打倒在地，这会叫迪安太太发疯的。”

凯瑟琳也不理会这个警告，又抓住了他那只紧握着钥匙的手。

“我们就要走！”她重复道，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他那铁拳掰开。她发现指甲不起作用，便用牙齿使劲咬。

希思克利夫瞅了我一眼，搞得我没有马上去干预。凯瑟琳光顾得掰他的手指，没注意他的脸色。他突然张开手指，放开了对方在争夺的东西，但是没等凯茜拿到手，他就用松开的手抓住了她，把她拉过来按在他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则往她头两边雨点似的狠打，假若凯茜能倒下的话，他打的每一巴掌都足以达到他威吓的目的。

看到这穷凶极恶的暴行，我怒不可遏地向他冲去。

“你这个恶棍！”我叫起来了。“你这个恶棍！”

他朝我当胸一杵，我住口了。我人胖，顿时气都喘不过来了。挨了这一下，加上心头怒火直冒，我不禁头晕目眩，踉跄后退，只觉得快闷死了，血管要爆裂了。

两分钟后，这场吵闹结束了。凯瑟琳被放开了，用双手捂住了太阳穴，瞧那神情，好像拿不准她的耳朵还在不在。可怜的东西，好像一根芦苇似的哆嗦着，惊慌失措地靠在桌上。

“你瞧，我知道怎样惩罚孩子，”那坏蛋恶狠狠地说道，一边弯下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钥匙。“现在，照我说的，到林顿那儿去，哭个痛快吧！明天我就是你父亲了——再过三两天，你就只有我这一个父亲啦——这种苦头以后有你吃的——你倒挺能忍受的——你不是个脓包——如果我再在你眼睛里瞅见这种该死的脾气，我就天天让你尝一尝这滋味！”

凯茜没跑到林顿那里，却扑到我跟前，跪了下来，把滚烫的脸腮靠在我膝头上，放声大哭。她表弟缩在高背长椅的一角，像只耗子一样一声不响，他大概在暗自庆幸，这场惩罚落在别人头上，他却幸免了。

希思克利夫看见我们都给吓呆了，便站起来，动作麻利地亲自去泡茶。茶杯和茶盘早已摆好了。他倒好茶，递给我一杯。

“冲一冲肚子里的气吧，”他说道。“给你的和我的淘气宝贝各倒一杯。虽说是我沏的，里面可没下毒。我要出去找你们的马去。”

他一走，我们头一个念头就是找个地方逃走。我们试试厨房门，不想外面给闩上了。我们看看窗子，一扇扇都太窄，连凯茜的小身子也钻不过去。

“林顿少爷，”眼看我们给正经囚禁起来了，我便喊道。“你知道你那个恶魔般的父亲想干什么，你要告诉我们，不然我就掴你耳光子，就像他掴你表姐一样。”

“是呀，林顿，你要讲出来，”凯瑟琳说道。“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要是不肯讲，那就是没心没肝忘恩负义。”

“给我点茶，我渴了，然后再告诉你们，”他回答道。“迪安太太，你走开，我不喜欢你戳在我面前。咳，凯瑟琳，你把眼泪掉进我的茶杯里啦！我不喝这杯，给我换一杯。”

凯瑟琳又推给他一杯，然后擦擦自己的脸。那个小可怜虫的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真让我作呕，他已经不再替自己害怕了。他在荒野上表现出来的极度痛苦，自从一踏进呼啸山庄，就顿然消失了。于是，我猜想他父亲一定威胁过他，他若不能把我们哄骗到山庄来，就要遭到一顿可怕的毒打。事情既然办成了，他眼下也就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了。

“爸爸要我们结婚，”他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他知道你爸爸不会允许我们现在就结婚，他怕等下去我会死掉，所以我们明天早晨就结婚，你得整夜待在这儿。如果你照他的意思办，你第二天就可以回家，把我也带去。”

“把你也带去，你这个可怜巴巴的呆子？”我惊叫道。“你们结婚？哎哟，这人疯啦，要不然，他把我们个个当成傻子啦。难道你以为，那位花容月貌的小姐，那位健康活泼的姑娘，会把自己和你这样一个快死的小猴子拴在一起吗？且不说凯瑟琳·林顿小姐吧，难道你妄想会有哪位姑娘要你作丈夫吗？你耍弄哭哭啼啼的卑鄙伎俩，把我们骗到这儿来，真该抽你一顿鞭子。别做出一副蠢相！就凭着你这卑鄙伎俩，加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真想狠狠摇你几下。”

我只轻轻摇了他一下，却引起一阵咳嗽，他故伎重演，又是呻吟，又是哭泣，凯瑟琳责备起我来。

“整夜待在这儿？不！”她说道，慢慢地望望四周。“埃伦，我要烧掉这道门，反正我要出去。”

她正想说干就干，不料林顿又是为了保命要紧，惶恐地跳起来了。他用瘦弱的双臂抱住小姐，呜呜咽咽地说：

“难道你不想要我，不想救我——不要我去田庄了吗？哦，亲爱的凯瑟琳！你千万别走，别丢下我。你一定要听我爸爸的话，一定！”

“我得听我爸爸的话，”凯茜回答说，“不让他为这件事担惊受怕。一整夜！他会怎么想？他已经在焦急了。我要么打开一条路，要么烧出一条路，好冲出这房子。安静些！你没有危险——可你要是妨碍我——林顿，我爱爸爸可胜过爱你！”

这小子就怕他父亲发火，这极度的恐惧又使他恢复了懦夫的辩才。凯瑟琳给缠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她仍然坚持要回家，并且反过来恳求林顿，劝说他不要那么自私，光想到自己的痛苦。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当儿，那个把我们监禁起来的人又进来了。

“你们的牲口都跑掉了，”他说道，“而且——嗨，林顿！又哭鼻子啦？她对你怎么啦？得啦，得啦——别哭啦，睡觉去吧。再过一两个月，孩子，等你手臂有了劲，就能回报她眼下对你的暴行了。你在渴望纯洁的爱情，是吧？别无他求——她一定会答应你的！好啦，睡觉去吧！齐拉今晚不在这儿，你得自己脱衣服啦。嘘！别闹啦！你一进了自己的屋子，我就不会走近你了，你也用不着害怕啦。没想到，你这回干得还不错。其余的事由我来办好了。”

他说这番话时，顺手打开门，让他儿子过去。他儿子走出门时，活像一只哈巴狗，唯恐给他开门的人故意使坏，关门挤他一下。

门又锁上了。希思克利夫走到壁炉边，我和我家小姐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凯瑟琳抬头望着他，不由自主地举起手来护着脸：希思克利夫一走近，她又产生了一阵疼痛的感觉。换了别人，看到这孩子气的举动，谁也恨不起来，可希思克利夫却沉着脸瞪着她，咕哝道：

“哦，你是不怕我吗？你的勇气完全给遮掩起来了，你看上去怕得要命呢！”

“我现在是怕，”凯茜答道，“因为我要是待在这里，爸爸会着急的，我怎么能忍心叫他着急呢——当他——当他——希思克利夫先生，放我回家吧！我答应嫁给林顿，爸爸希望我嫁给他的，我也爱他。本是我心甘情愿的事，你为什么还要强迫我呢？”

“看他敢强迫你！”我嚷道。“国有国法，感谢上帝，国有国法！虽说我们是住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哪怕他是我儿子，我也要告发他。真是罪大恶极，即使是牧师犯了，也休想得到免诉！”

“住口！”那恶棍喝道。“你嚷嚷什么，见鬼去吧！我不要你说话。林顿小姐，一想到你父亲会着急，我感到高兴极了，我会得意得睡不着觉。你告诉我会出这种事，这更使我下定决心，让你非在我家待上二十四小时不可。至于你答应嫁给林顿，我会叫你信守诺言的，因为你不照办，就休想离开此地。”

“那就打发埃伦去吧，让爸爸知道我平安无事！”凯瑟琳一边伤心地哭着，一边嚷道。“或者现在就让我结婚。可怜的爸爸！埃伦，他会以为我们走丢了。我们怎么办呀？”

“他才不会呢！他会以为你侍候他侍候腻了，就跑开去玩一玩，”希思克利夫回答道。“你无法否认，你是违背了他的禁令，自愿走进我家的。自然，像你这样的年纪，就想多玩玩，讨厌看护病人，何况那病人只是你父亲。凯瑟琳，你的生命开始的时候，他最快乐的日子就结束了。我敢说，他诅咒你来到人世（至少，我诅咒）。他离开这个人世时，也完全可以诅咒你。我要和他一起诅咒。我不爱你！我怎么能呢？哭去吧。照我看来，这将成为你今后的主要消遣，除非林顿能补偿你的其他损失，你那位深谋远虑的父亲似乎倒挺异想天开的，认为他可以补偿。他那些信里的劝告和安慰，真使我大为开心。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劝说我的宝贝关心他的宝贝，将来娶了她以后，还要体贴她。又是关心，又是体贴——那岂不是成了父爱！但是，林顿却要把他全部的关心和体贴用在他自己身上呢。林顿能出色地扮演个小暴君。不管有多少只猫，只要给拔掉牙齿，剪掉爪子，他能下手一只只地折磨。我向你担保，等你回家以后，你准会把一些有关他温柔体贴的动人故事，讲给他舅舅听。”

“你这话说对了！”我说道。“就是要讲明你儿子的品性，让人看看他多么像你，然后我希望凯茜小姐重新考虑一番，不要轻易接受这条毒蛇！”

“我现在倒不大介意讲讲他那些可爱的品德，”他回答道，“因为你家小姐要么得接受他，要么就得遭囚禁，还要由你陪着，直至你家主人死去。我可以把你们两个关在这里，搞得谁也不知道。你要是不信，就鼓动她收回她的许诺，你就有机会断定了！”

“我不收回我的许诺，”凯瑟琳说道。“如果我结完婚可以去画眉田庄，我愿意这就嫁给他。希思克利夫先生，你是一个残酷的人，但不是一个魔鬼。你不会仅仅为了坑人，就要毁掉我一生的幸福，让我抱恨终身吧。如果爸爸以为我故意抛开了他，如果他没等我回去就死了，我可怎么活得下去呀？我已经不哭了，可我要跪在这儿，跪在你面前。我不起来，眼睛始终望着你的脸，直至你回看我一眼！不，别转过脸去！看看我吧！你不会看到什么惹你生气的。我不恨你。我不气你打了我。难道你这一辈子从没爱过任何人吗，姑夫？从来没有？啊！你一定要看我一眼——我好可怜呀——你不会不难过，不会不怜悯我的。”

“拿开你那水蜥般的手指。走开，不然我要踹你了！”希思克利夫嚷道，野蛮地推开小姐。“我宁愿让一条蛇来缠住我。见鬼，你怎么会想到向我摇尾乞怜来啦？我讨厌你！”

他耸耸肩——当真抖了抖身子，就像身上有一条可憎的虫子在爬，然后把椅子猛地往后一推。这时，我立起身来，张开口要大骂一顿，不想第一句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一声恐吓堵回去了。他说，如果我敢再多吐一个字，就把我单独关进一间屋子。

天渐渐黑了——我们听见花园门口有说话声。主人赶快跑出去了。他倒满机警的，我们则不行了。谈了两三分钟之后，他一个人回来了。

“我还以为是你表哥哈雷顿呢，”我对凯瑟琳说道。“我倒希望他能回来！他也许会帮我们说话，谁知道呢？”

“是从田庄派出的三个仆人找你们来啦，”希思克利夫听见了我的话，便说道。“你本该打开一扇窗子，往外面呼叫的。不过，我可以发誓，那个小丫头很高兴，你没有呼叫。我敢肯定，她巴不得给留下来。”

一听说错过了机会，我们俩难过得再也忍不住了，便放声大哭起来，希思克利夫由着我们哭到九点钟。然后就叫我们上楼，穿过厨房，到齐拉的房里去，我悄悄劝我的同伴服从他。也许我们可以设法从那边的窗户爬出去，或者登上阁楼，从天窗爬出去。

谁知这里的窗子跟楼下的一样窄，阁楼上的活动天窗也压根儿上不去，因为我们像先前一样，给锁在房里了。

我们俩谁也没有躺下来。凯瑟琳就待在窗前，焦急地盼望早晨到来。我一再恳求她休息，所能得到的唯一回答，只是一声深沉的叹息。

我坐在一把椅子上，摇来摇去，苛责自己屡次失职。我当时觉得，我家主人和小姐的所有不幸，都是由于我的失职造成的。我知道，实际上并非如此。但是，在那个凄惨的夜晚，我想象中却是如此，我觉得希思克利夫的罪过比我的还轻些。

七点钟时，他来了，问林顿小姐起来了没有。

小姐马上跑到门口，回答说：

“起来了。”

“那就来吧，”希思克利夫说道，一边打开门，把她一把拉了出去。

我站起来想跟出去，但他又把门锁上了。我要他放我出去。

“耐心点，”他回答道。“我一会就派人给你送早饭来。”

我气愤极了，砰砰地撞击门板，把门闩摇得格格响。凯瑟琳问道：怎么还要关着我？希思克利夫回答说：我还得再忍耐一个钟头。随即，两人便走了。

我忍耐了两三个钟头。最后，我终于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希思克利夫的脚步声。

“我给你送吃的来了，”一个声音说道。“开门！”

我急忙打开门，一见是哈雷顿，带的食品够我吃一整天的。

“拿去！”他又说，把盘子塞到我手里。

“待一会吧，”我开口了。

“不干！”他嚷了一声便走了，我再怎么恳求，也留不住他。

我就在那里给关了一整天，一整夜；又一整天，一整夜；又一整天，一整夜。我总共给关押了四天五夜，除了每天早晨看见哈雷顿一次，就什么人也见不到，而哈雷顿又俨然是个模范的看守——任你想怎么打动他的正义感和同情心，他一概绷着个脸，一声不吭，充耳不闻。

第十四章

第五天早上，或者不如说是下午，只听一个不同的脚步声走来——步子比较轻，也比较短促。这一回，那人走进屋来了。原来是齐拉，披着她那条鲜红的披巾，头上戴着一顶黑丝帽，胳臂上挎着一只柳条篮子。

“哦，天呀！迪安太太，”她嚷道。“唉！吉默顿正在谣传你的事。我还以为你陷进了黑马沼泽，小姐也跟你一起陷了进去，后来主人告诉我，已经找到你们了，把你们安顿在这儿！怎么，你们一定是爬上一个小岛了吧？你们在洞里待了多久呀？是主人救了你们吗，迪安太太？不过，你并不怎么瘦呀——你没吃多少苦吧？”

“你家主人是个十足的大坏蛋！”我回答道。“不过，他要为此负责。他用不着编造那套谎言——谎言是要被彻底戳穿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齐拉问道。“这可不是他编出来的——村里人都这么说——说你们迷失在沼泽地里了。我一进家门，就冲着厄恩肖叫喊：

“‘呃，哈雷顿先生，自打我走后，可出了些蹊跷事。那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姑娘好可怜呀，还有那个充满活力的内莉·迪安。’

“他瞪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说，就把那流言告诉了他。

“主人听着，只对自个笑了笑，说：

“‘他们即使掉进了沼泽里，现在可是出来了，齐拉。内莉·迪安眼下就住在你房里。你上楼以后，可以叫她快滚吧，钥匙在这里。她脑袋里灌满了泥浆水，她本想疯疯癫癫地跑回家，不过我把她留下来了，等她清醒过来再说。她要是能走的话，你叫她马上回田庄去，给我捎个口信，就说她家小姐会跟着来的，赶得上给那位乡绅送殡。’

“埃德加先生没有死吧？”我气喘吁吁地说。“哦！齐拉，齐拉！”

“没有，没有。你坐下吧，我的好太太，”她回答说。“你身体还很虚。他没有死。肯尼思大夫认为，他还可以支撑一天——我在路上遇见他时问过的。”

我哪里顾得坐下，一把抓起出门穿戴的衣帽，急急忙忙跑下楼，因为路已经畅通无阻了。

一走进堂屋，我便四下张望，想找个人打听一下凯瑟琳的消息。

堂屋里充满了阳光，房门大开着，但是眼前似乎没有人。

我正犹豫着，不知是马上走掉好，还是回头去找我家小姐，这时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壁炉边。

林顿一个人躺在高背长椅上，吮着一根棒糖，以冷漠的目光注视着我的举动。

“凯瑟琳小姐在哪儿？”我厉声问道，心想趁他一个人这么唬他一下，也许能逼迫他提供点消息。

他像个呆子似的继续吮糖。

“她走了吗？”我问。

“没有，”他答道。“她在楼上——她走不了，我们不放她走。”

“你们不放她走，小白痴！”我嚷道。“马上告诉我她在哪间屋里，不然我就叫你扯开嗓子嚎叫。”

“你要是跑到那里去找她，爸爸会叫你嚎叫的，”他回答道。“他说我对凯瑟琳不能心软——她是我妻子，她真不要脸，居然想离开我！爸爸说，她恨我，就想让我死去，她好得到我的钱，可她休想得到。她也休想回家！她永远回不去！她尽管哭吧，生病吧，随她的便！”

他又继续吮他的糖，把眼睛一闭，好像要入睡了。

“希思克利夫少爷，”我又说道，“难道你把去年冬天凯瑟琳待你的好处全忘了吗？那时候，你表明你爱她，她给你带书来，给你唱歌，有多少次冒着风雪来看你？她有天晚上没来，就哭起来了，怕你会失望。你当时觉得她对你好得不得了，现在却相信你父亲讲的谎话了，尽管你知道他恨你们两个！你跟着你父亲去欺负她。好一个感恩戴德呀，是吧？”

林顿的嘴角撇下来了，他把棒糖从嘴里抽出来。

“难道她是因为恨你才来呼啸山庄的吗？”我接着说道。“你自己想一想！至于你的钱，她甚至还不知道你会有什么钱。你说她病了，可你却把她一个人丢在一个陌生人家的楼上！你呀，你也尝过被人丢开不管是什么滋味啊！你受了苦，你能可怜自己，她也可怜你，可是她在受苦，你却不可怜她！你瞧，希思克利夫少爷，我都掉眼泪了——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而且仅仅是个仆人——可你呢，装作那么情意绵绵，几乎有理由崇拜她了，却把每一滴眼泪存下来供自己用，安安逸逸地躺在那里。嗐！你这个没良心的、自私自利的孩子！”

“我不能跟她待在一起，”他气呼呼地答道。“我也不想一个人待着。可她老哭，让我受不了。她不肯住声，尽管我说我要喊爸爸——我还真喊过他一次，他威胁说，她再不静下来，他就掐死她。但是，他一走出屋，她又哭开了，虽然我烦得大叫睡不着，她还是整夜都在悲泣哀叹。”

“希思克利夫先生出去了吗？”我看出这个可怜虫没有能力去同情他表姐遭受的精神折磨，便问道。

“他在院子里，”他答道，“正在跟肯尼思大夫说话。大夫说舅舅终于真的要死了——我很高兴，因为我要接替他作田庄的主人啦——凯瑟琳总是把那儿说成是她的家。那不是她的家！那是我的家——爸爸说，她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她所有的好书都是我的。她说过，只要我肯把房门钥匙给她，放她出去，她就把她那些书，她那些漂亮的鸟，以及她的小马敏妮，统统送给我。可我告诉她说，她没有东西可送了，那些东西统统都是我的。接着她就哭了，从脖子上拿下一幅小小的画像，说是她可以把这个送给我——一只金框里嵌着两幅肖像：一面是她母亲，另一面是舅舅，都是他们年轻时画的。那是昨天的事——我说那也是我的，想从她手里夺过来。那可恶的东西不肯给我，她一把推开我，把我弄痛了。我大声尖叫起来——这一下她害怕了——她听见爸爸来了，便折断铰链，把框子掰成两半，把她母亲的画像送给我，那另一幅她想藏起来。可是爸爸问怎么回事，我就说出来了。他把给我的画像拿去了，又责令她把她那一幅交给我。她不肯，爸爸——爸爸就把她打倒在地，从项链上扯下她那幅画像，放在脚下踩烂。”

“你看着她挨打高兴吗？”我问道，有意逗他说话。

“我眨眼了，”他回答道。“我看见爸爸打狗、打马，就要眨眼睛，他下手真狠——不过开头我倒挺高兴的——谁叫她推我的，活该她挨打。可是等爸爸走后，她把我拉到窗前，让我看她内腮给牙齿戳破了，满嘴都是血。随后，她拾起画像的碎片，走过去面对墙坐下来，从此再也没跟我说话。有时候，我以为她是痛得不能开口。我可不愿意这样想！不过她真是个烦人的东西，老是哭个不停。她脸色煞白，看上去疯疯癫癫，我都怕她啦！”

“你要是想要的话，能拿到钥匙吗？”我说道。

“能，只要我上了楼，”他答道。“不过我现在走不到楼上。”

“放在哪间屋子里？”我问道。

“哦，”他嚷道，“我才不会告诉你放在哪儿呢！这是我们的秘密。不管是谁，哈雷顿也好，齐拉也好，都不让知道。得啦！你把我累坏了——走开，走开！”说罢，把脸转过去，靠在胳臂上，又闭上了眼睛。

我寻思，最好不见希思克利夫先生就走，从田庄带人来救我家小姐。

一回到家，我那些仆人伙伴看见我，真是大为惊讶，也十分高兴。当他们听说小姐平安无事时，有两三个仆人就想奔到楼上，到埃德加先生房门口大声报信。可我却要亲自去通报。

才几天工夫，我发觉主人变得多厉害呀！他带着满脸悲哀，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躺在那里等死。他看上去很年轻：虽说他实际上已是三十九岁，但是人们会说他至少要年轻十岁。他思念着凯瑟琳，因为他在低声念叨着她的名字。我摸了摸他的手，开口说话了。

“凯瑟琳就来啦，亲爱的主人！”我小声说道。“她活着，还挺好，我想今晚就回来了。”

这消息产生的最初效果，真让我不寒而栗：他勉强撑起身子，急切地向房内环视了一圈，随即又晕倒过去了。

他一醒过来，我就述说了我们怎样被逼到山庄，怎样给关起来。我说希思克利夫强迫我进去，这是不大真实的。我尽可能少说林顿的坏话，我也没有详尽描述他父亲的暴行——我的想法是，主人的苦杯已经满溢出来了，我要尽可能不再给他增添苦味了。

他料想，他的仇人的意图之一，就是谋取他的个人资产和田庄，好给他儿子，或者不如说，好落入他手中。然而，对方为什么不等他过世后再下手，却使主人感到困惑不解，因为他不知道，他和他外甥快要一起离开人世了。

不管怎么说，主人觉得最好把他的遗嘱改动一下。他本想让凯瑟琳自由支配传给她的财产，现在决定将这些财产交到受托人手里，供她活着时享用，如果她有孩子，在她身后就归孩子使用。照这办法，即使林顿过世以后，财产也不会落到希思克利夫先生手里。

遵照主人的吩咐，我派了一个仆人去请律师，又派了四个仆人，各自带着适用的武器，去把小姐从她的监禁人那里要回来。两路人都耽搁到很晚才回来。那单个出去的仆人先回来。

他说，当他赶到格林律师家时，格林先生不在家，他不得不等了两个钟头，律师才回来。这时，格林先生告诉他，他在村里有点小事要办一下，不过他明天一大早就赶到画眉田庄。

那四个仆人也没领回人来。他们捎回口信说，凯瑟琳病了，病得出不了房，希思克利夫又不许他们去见她。

我把那几个蠢货痛骂了一顿，怎么会听信那一套鬼话，不过我也没把这事告诉主人，决定天一亮就带一帮人上山庄去，如果对方不乖乖地把被监禁的人交出来，就当真闹它个天翻地覆。

我一次又一次地发誓：她父亲一定要见到她，要是哪个魔鬼试图阻拦，就把他杀死在他家门口的石阶上！

幸好，我省得走这一遭了，也省了这场麻烦。

三点钟时，我下楼去取一罐水，正提着水罐走过门厅时，忽听得前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吓了一跳。

“哦！格林来啦，”我定了定神，说道——“只会是格林，”我继续往前走，打算叫别人去开门。不想门又敲起来了，不是很响，但是仍然很急促。

我把水罐放在栏杆上，连忙自己去开门，让他进来。

秋分后的第一个满月，将外面照得通明。来人并不是律师。我那亲爱的小女主人一下扑到我脖子上，抽泣着说：

“埃伦！埃伦！爸爸还活着吗？”

“是的！”我嚷道，“是的，我的天使，他还活着！感谢上帝，你又平平安安地跟我们在一起啦！”

她尽管上气不接下气，却想跑到楼上林顿先生的房里。不过，我硬逼着她坐到一张椅子上，叫她喝点水，洗洗她那苍白的脸，用我的围裙擦出一点点红润来。然后我说，我得先去通报小姐回来了，还恳求她对主人说，她和小希思克利夫在一起会很幸福的。她瞪着眼，可是马上就明白了我为什么劝她说假话，便让我放心，她不会诉苦的。

他们父女会面，我不忍心在一旁目睹。我在卧房门外站了一刻钟，当时简直不敢走近床前。

然而，一切都很安静。凯瑟琳的绝望，和父亲的欣喜一样，都是默默无声的。表面上，女儿镇静地扶着父亲，父亲抬起那像是因为狂喜而睁大了的眼睛，盯着女儿的脸。

他在幸福中死去了，洛克伍德先生，他是这样死去的。他亲亲女儿的脸，喃喃地说道：

“我要到她那儿去了，你呢，宝贝孩子，将来也要到我们那儿去的。”他再也没动弹，再也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女儿，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直至他的脉搏不知不觉地停止跳动，他的灵魂离开人世。谁也注意不到他去世的确切时刻，他没有挣扎一下就死去了。

不知道凯瑟琳是把眼泪哭干了，还是因为过于悲哀，以至于有泪流不出来，反正她两眼干干地坐在那里，直至太阳出来。她又坐到中午，还想待在那里对着灵床郁郁沉思，但我非要叫她走开，休息一下。

幸亏我把她劝走了，因为午饭时律师来了，他已经到呼啸山庄请示过了。他把自己出卖给希思克利夫先生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家主人请他，他却迟迟不来的缘故。幸好主人见女儿回来后，压根儿就没想到那些世俗的事情，而去烦神操心。

格林先生擅自发号施令，府上事事由他安排，人人听他调遣。他把除我以外的所有仆人都辞退了。他滥用他的委托权，坚决不让把埃德加·林顿葬在他妻子旁边，而要葬在小教堂里，跟他的家族在一起。可是遗嘱摆在那里，不允许那样做，我又大声抗议，反对任何违反遗嘱的行为。

丧事匆匆办完了。凯瑟琳（如今已是林顿·希思克利夫夫人了），获许住在田庄，直至她父亲的遗体落葬为止。

她告诉我说，她的极度痛苦终于激励林顿冒险放走了她。她听见我派去的几个仆人在门口争论，悟出了希思克利夫回话的意思。这就把她逼急了。林顿早在我离开后不久，就给送到楼上小客厅里，他这时给吓坏了，趁父亲下楼没上来的当儿，拿到了钥匙。

他倒挺有心眼，打开门上的锁，又重新锁上，但是没有把门关严。等到该上床时，他要求跟哈雷顿一起睡，这一次他的请求总算被批准了。

天亮之前，凯瑟琳偷偷溜出去了。她不敢从门里出去，生怕惹得狗叫起来把人惊醒。她跑进一间间空卧房，仔细查看一扇扇窗子。幸亏她碰巧走进她母亲当年的房间，轻易地从格子窗里爬出去了，借助窗口的那棵枞树，落到地上。她那位同谋，尽管耍了些怯懦的花招，还是因为这次逃跑也有他的份，而吃了苦头。

第十五章

办完丧事的那天晚上，小姐和我坐在书房里，时而沉痛地想着又失去了一位亲人——我们中的一个真是肝肠寸断，时而又对黯淡的未来妄加猜测。

我们刚刚取得一致看法，认为凯瑟琳所能期待的最好命运，就是允许她继续在田庄住下去，至少在林顿活着的时候如此：林顿可以和她一起住，我仍旧做女管家。这样的安排似乎太称心了，简直让人不敢指望，但我还是抱着希望，而且一想到可以保住我的家，我的职务，尤其是我可爱的小女主人，我不由得欣喜起来。不料，就在这时，一个仆人——一个被辞退但还没有离去的仆人，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说“希思克利夫那个魔鬼”正穿过院子走来，他要不要把他闩在门外？

我们即使真气得要吩咐闩门，也来不及了。希思克利夫不顾礼仪，既没敲门，也没通报一声。他是主人，仗着主人的权势，径直走进来，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来报告的仆人的声音，把他引到书房来。他走进来，挥手让仆人出去，关上了门。

十八年前，他作为客人，就是被引进了这同一房间：同样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外面是同样的秋景。我们还没点起蜡烛，但是整个房间却清晰可见，就连墙上的画像——林顿夫人那姣美的头像和她丈夫那优雅的头像，也看得清清楚楚。

希思克利夫走到壁炉边。时光也没怎么改变他的外貌。他还是同一个人：他那张黑脸变得灰黄了些，也沉静了些，他的身子也许重了一二英石，此外没有什么变样。

凯瑟琳一看见他，站起来就想往外冲。

“站住！”希思克利夫说道，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别再逃跑啦！你要去哪儿？我来领你回家。我希望你做个孝顺的儿媳妇，别再怂恿我儿子不听话了。我发现这件事情上也有他的份，就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惩罚他。他像蜘蛛网一样碰不得，一戳就能要他的命。不过，你瞧瞧他的神气，就会知道他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天晚上，就是前天晚上，我把他带下楼来，就把他放在一张椅子上，后来就再也没有碰过他。我把哈雷顿打发走了，屋里只有我们俩。过了两个钟头，我叫约瑟夫又把他抱上楼。从此以后，他一看见我，就神经紧张得像见到鬼似的。我想，即使我不在他跟前，他也常常像是见到了我一样。哈雷顿说，他夜里一个个钟头地醒过来，尖声直叫，喊你去保护他，免得受我伤害。不管你喜不喜欢你那个宝贝伴侣，你都得去：他现在要你来操心了，我不管他了，全交给你了。”

“为什么不让凯瑟琳留在这儿呢？”我恳求道，“把林顿少爷送到她这儿来。既然你恨他们俩，你也不会想念他们的——他们只会天天给你的铁石心肠带来烦恼。”

“我要给田庄找一个房客，”他回答道。“当然，我想要我的孩子们待在我身边。再说，那丫头吃我的饭，就得给我干活。等林顿一死，我也不会让她养尊处优，无所事事。赶快准备好，别让我来逼迫你。”

“我这就去，”凯瑟琳说道。“林顿是我在世上唯一所爱的人了。虽然你极力让我觉得他可恨，让他觉得我可恨，但你却无法让我们互相仇恨！我要看看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伤害他，看看你能不能吓唬住我。”

“你还真会夸口说大话呀！”希思克利夫回答道。“不过，我还不是那么喜欢你，而非要去伤害他。只要折磨持续下去，你就会没完没了地深受其害。不是我要让他觉得你可恨——而是他自己的可爱性情。你抛弃了他，给他带来那样的后果，他可把你给恨透了。别指望他会感激你那崇高的爱。我听见他有声有色地对齐拉说，他要是跟我一样有力气，就要怎么怎么办。他已经有了这个意向，因为力不从心，他会开动脑筋，用心计来弥补力量上的不足。”

“我知道他性子不好，”凯瑟琳说，“他是你的儿子嘛。不过，我很高兴，我的性子比较好，能原谅他的坏性子。我知道他爱我，因此我也爱他。希思克利夫先生，你可没有一个人爱你呀。不管你把我们搞得多么悲惨，一想到你所以这么残忍，是因为你比我们更悲惨，我们也就等于报仇了！你是悲惨，不对吗？像魔鬼一样孤独，也像魔鬼一样嫉妒人吧？谁也不爱你——你死了，谁也不会为你哭泣！我可不愿做你这样的人！”

凯瑟琳是带着一种凄凉的得意口吻，说这番话的。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跨进她这未来家庭的精神世界，从她仇人的悲哀中汲取快慰。

“你要是在这儿再多待一分钟，”她公公说道，“我马上就叫你懊悔不已，神气不起来。滚吧，贱货，收拾你的东西去。”

凯瑟琳轻蔑地走开了。

等她走后，我就开始恳求，让我到山庄做齐拉的差事，而把我在田庄的位置让给她。但是，希思克利夫说什么也不答应。他叫我闭上嘴，然后头一回环视了一下屋里，望了望那些画像。他仔细看了看林顿夫人的肖像后，说道：

“我要把这幅像带回家去。不是因为我需要它，而是——”

他蓦然朝壁炉转过身来，带着一种——我找不到合适的字眼——就算是一种微笑吧，接着说道：

“我告诉你我昨天干什么来着！我找到了给林顿掘坟的教堂司事，叫他扒开凯瑟琳棺盖上的泥土，我打开了棺材。我又看到了她的脸——还是原来那模样，一度就想待在那里不走了，司事费了好大劲才使我动了动。不过他又说，尸体透了风就会起变化，于是我把棺材的一边撬松，又盖上了土——不是靠林顿的那边，让他见鬼去吧！我恨不得把他用铅焊住——我买通了司事，等我埋在那儿时，把撬松的那边抽掉，也把我的一边抽掉——我就是要搞成这样，等林顿来到我们这儿时，他也分不清谁是谁啦！”

“你真恶劣呀，希思克利夫先生！”我嚷道。“你去惊扰死者，难道不害臊吗？”

“我谁也没惊扰，内莉，”他答道。“我让自己得到一点安宁。我现在感到欣慰多了。等我葬到那儿以后，你们也就能使我在地下躺得住了。惊扰她？不！十八年来，她白天黑夜都在惊扰我——从不间断——毫不留情——直至昨天夜里——昨天夜里我平静了。我梦见我挨着那长眠者，睡我最后的一觉，我的心停止了跳动，我的脸冰冷地贴着她的脸。”

“要是她已化为泥土，或者连泥土都不如，那你还会梦见什么呢？”我说道。

“梦见和她一起化掉，而且还会更加快活！”他答道。“你以为我害怕这类变化吗？我原指望一掀起棺盖，就会看到这一变化，但是我很高兴还没起变化，要等到我去了再一起发生变化。再说，除非我脑海里清晰地印下了她那冷若冰霜的面孔，否则那种奇异的感觉是很难消除的。这感觉来得很蹊跷。你知道，她死后我就发狂了，我整天不停地祈求她回到我身边——她的灵魂——我很相信鬼魂，我相信鬼魂能够存在于我们中间，也确实存在于我们中间！

“她下葬那天，下了一场雪。晚上，我来到教堂墓地。风刮得冷飕飕的，像冬天一般——四周一片寂静。我不担心她那个混蛋丈夫这么晚会到这山谷里游荡——别人谁也不会有事到这儿来。

“就我一个人，我意识到我们之间只隔着两码厚的松土，于是我就对自己说：

“‘我要把她再抱在怀里！如果她全身冰冷，我就当作是这北风吹得我冰冷；如果她纹丝不动，那就是睡着了。’

“我从工具房里拿来一把铁锹，拼命地挖了起来——铁锹挖到了棺材，我就用手来挖。棺材打螺钉的地方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我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恰在这时，我仿佛听见就在坟边上面，有人叹了一口气，还俯下了身子。‘我要是能掀开这盖子，’我喃喃说道，‘我巴不得他们用土把我们俩都埋起来！’我更加拼命地掀盖子。我耳边又传来一声叹息。我仿佛觉得这叹息的暖气，挤走了夹着雨雪的冷风。我知道，周围并没有血肉之躯的活物。但是，正如你在黑暗中感觉有什么活物走来，可又分辨不出是什么活物一样，我也分明感觉凯瑟琳就在那里，不是在我脚下，而是在地面上。

“陡然，我心里泛起一股轻松的感觉，涌过四肢。我丢下了痛苦的劳作，顿时得到了安慰，无法形容的安慰。她和我待在一起，我又填平墓穴时，她依然和我在一起，而且把我领回了家。你愿笑就笑吧，反正我相信我回到家中就会看见她。我相信她和我在一起，我禁不住要和她交谈。

“一到山庄，我就急火火地冲到门前。门闩上了。我记得，那个该死的厄恩肖和我妻子不让我进去。我记得我停下来，把他踢得透不过气来，然后急忙奔上楼，跑进我的屋子和她的屋子——我迫不及待地四下张望——我觉得她就在我身边——我几乎看得到她了，可就是看不见呀！这时，我真是心急火燎，痛苦地渴望着，狂热地祈求只要看她一眼！我一眼也没看到。她生前常常捉弄我，死后还是如此！从那以后，我总是时多时少地被那难以容忍的折磨所捉弄！真是可恶——我的神经总是给绷得紧紧的，要不是因为像羊肠线那么牢的话，早就松下来了，变得像林顿的神经一样脆弱。

“我和哈雷顿坐在堂屋里的时候，就觉得仿佛我一出去，便能遇见她；我在荒野散步的时候，仿佛我一回去，便能遇见她。我一离开家，便又急急忙忙地赶回去。我敢肯定，她一定待在山庄什么地方！我在她房里睡觉时——后来就不敢睡在里面了——我在那儿躺不住，因为我一闭上眼，她要么待在窗外，要么把镶板拉回去，要么走进房来，甚至把她那可爱的脑袋枕在她小时候枕过的枕头上。我只得睁开眼睛看看。因此，我一夜里要把眼睛睁合一百次——每次总是失望！真让我活受罪呀！我常常大声呻吟，搞得约瑟夫那老混蛋毫无疑问地认为，我这是良心在身体里乱折腾。

“现在，我既然看见了她，心里也就平静了——平静了一点。这是一个奇怪的讨命法，不是一英寸一英寸地，而是一丝丝地置于死地，十八年来，就用这幽灵般的希望来戏弄我！”

希思克利夫停住了，擦了擦额头——他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全给汗水浸湿了。他两眼直瞪着壁炉里红红的余烬，眉毛没有皱起，而是扬得高高的，挨近了太阳穴，减少了几分他那阴沉的神气，但是流露出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以及为一件甩不开的事情感到焦灼不安的痛苦神情。他并非在完全对我说话，我一直没开腔——我不愿意听他说话！

过了一会，他又出神地看着那幅画像，把它取下来，靠在沙发上，以便更好地端详一番。正在他仔细端详的时候，凯瑟琳进来了，说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备好小马了。

“明天派人把这送过去，”希思克利夫对我说，然后转向凯瑟琳，接着说道：“你不用骑小马啦。今晚天气很好，到了呼啸山庄，不管你到哪里去，都用不着骑马，你的脚可以为你效劳——走吧。”

“再见，埃伦！”我亲爱的小女主人低声说道。她亲我的时候，她的嘴唇像冰一样凉。“来看我，埃伦，别忘了。”

“当心别做这种事，迪安太太！”她公公说道。“我想跟你说话时，我会到这儿来的。我才不要你到我家探头探脑呢！”

他做了个手势，叫凯瑟琳走在他前面。凯瑟琳回头望了一眼，真叫我心如刀割，随即她便遵命走了。

我从窗口望着他们顺着花园走去。希思克利夫用胳膊夹着凯瑟琳的手臂，不过看得出来，凯瑟琳起初不肯让他这样做。希思克利夫大步流星地把她拖到小路上，路边的树木把他们遮没影了。

第十六章

我去过山庄一次，但是自从凯瑟琳走后，我就没有见到过她。我上门去问候她时，约瑟夫却用手把着门，不许我进去。他说林顿夫人“没空”，主人不在家。齐拉给我讲过一些他们的情况，不然我连谁死了，谁活着，也很难知道。

我从她的话里听得出来，她嫌凯瑟琳高傲，不喜欢她。我家小姐刚去时，曾要求她帮点忙，可是希思克利夫叫她只管自己的事，让他儿媳妇自己照料自己。齐拉本是个心胸狭窄、自私自利的女人，一听便欣然服从了。凯瑟琳受到这般怠慢，难免要耍孩子气，便以鄙夷不屑加以回敬，于是，就把这个向我提供情况的女人，毫不含糊地列入她的仇人之列，好像她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亏待她的事。

大约六个礼拜以前，就在你来前不久，有一天我和齐拉在荒野上碰见了，进行了一次长谈。以下就是她告诉我的一些情况。

“林顿夫人来到山庄所做的第一件事，”她说，“就是对我和约瑟夫连声晚安都没说，就奔到楼上，把自己关在林顿的房里，一直待到早上。就在主人和厄恩肖吃早饭的时候，她走进堂屋，浑身哆哆嗦嗦地问道，能不能去请大夫来？她表弟病得很重。

“‘知道了！’希思克利夫答道，‘可是他这条命一文不值，我也不想在他身上花一文钱。’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要是没有人帮帮我，他就要死了！’

“‘给我走出屋去！’主人嚷道。‘关于他的事，我一句也不要听！这里谁也不关心他怎么样。你要是关心他，就做他的看护好啦；你要是不关心他，就把他锁在房里，随他去。’

“于是，林顿夫人就来烦我，我说我叫这烦人的东西折磨够了。我们各人有各人的事，她的任务是服侍林顿，希思克利夫先生叫我把那份苦差事交给她的。

“他们俩是怎么凑合过来的，我也说不上来。我猜想，林顿总是不停地闹腾，白天黑夜地哼哼唧唧；林顿夫人极少睡觉，这可从她那苍白的面孔和困乏无神的眼睛，看得出来。有时候，她狼狈不堪地跑到厨房里，看样子是想求人帮忙，不过我可不想违背主人的旨意。我从来不敢违背他，迪安太太。虽说我也觉得不请肯尼思大夫是不对的，但这不关我事，用不着我去指点，去抱怨。我一向不愿多管闲事。

“我们都上床以后，我偶尔又开了一两次房门，只见她坐在楼梯顶上哭，我赶忙关上了门，生怕心肠一软爱多事。我当时的确可怜她，可你知道，我还是不想丢掉饭碗呀！

“最后，有天夜里，她终于壮起胆子闯进了我房里，说出的话可真把我吓坏了：

“‘告诉希思克利夫先生，他儿子要死了——这一次他真要死了。马上起来，去告诉他！’

“她说完这话，又走了。我又躺了一刻钟，一边听，一边发抖。没有一点动静——家里静悄悄的。

“‘她搞错了，’我自言自语地说。‘他好了。我用不着惊动他们啦。’我又睡着了。可是睡着睡着，又让一阵尖锐的铃声把我第二次吵醒了——我们家只有这一个铃，是特意为林顿装上的。主人喊我，叫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告诉他们，他不要再听见那个声音。

“我转告了凯瑟琳的话。他自言自语地骂了几声，过了一会，拿着一根点亮的蜡烛出来了，朝他们房里走去。我跟了进去。希思克利夫夫人坐在床边，叉着手搭在膝头。她公公走上前，把蜡烛凑到林顿的脸跟前，看看他，又摸摸他，然后转向凯瑟琳。

“‘喂——凯瑟琳，’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凯瑟琳木然没有吭声。

“‘你觉得怎么样，凯瑟琳？’他又问了一遍。

“‘他平安了，我自由了，’她答道，‘我本该感觉不错——但是，’她带着无法掩饰的悲痛心情，接着说道，‘你丢下我一个人跟死亡搏斗了这么久，我感到的、看到的只有死亡！我觉得就像死了一般！’

“她看上去也真像死了一般！我给了她一点酒。哈雷顿和约瑟夫让铃声和脚步声吵醒了，在外面听见我们说话，这时也进来了。我相信，约瑟夫见这孩子死了，心里是很高兴的。哈雷顿似乎有些难过，不过他一个劲地盯着凯瑟琳，也就顾不得去思念林顿了。但是主人叫他再睡去，这里不需要他帮忙。后来，主人叫约瑟夫把尸体移到他房里，叫我也回房去，留下希思克利夫夫人一个人。

“早上，主人叫我去告诉她，她得下楼吃早饭。她已经脱了衣服，像是要睡觉，说她不舒服。对此，我并不感到奇怪。我告诉了希思克利夫先生，他答道：

“‘好吧，随她去吧，等下葬后再说。时常上去看看，她需要什么就给她拿去。等她见好些，就来告诉我。’

据齐拉说，凯茜在楼上待了两个礼拜。齐拉一天去看她两次，本想待她好一些，但是她要增进好意的一次次努力，都被对方趾高气扬地断然拒绝了。

希思克利夫立刻跑到楼上，给她看林顿的遗嘱。他已经把他所有的动产，连同原来属于凯瑟琳的动产，全都遗赠给他父亲。这个可怜的东西在他舅舅去世之后，凯瑟琳离开山庄的那个礼拜里，因为受到威逼或哄骗，写下了那份遗嘱。由于还未成年，他无法过问土地。不过，希思克利夫已经按照他妻子的权利和他本人的权利，早把这些田地搞到自己手里了。我想这是合法的：不管怎么说，凯瑟琳既没有钱，也没有亲友，希思克利夫再怎么鲸吞，她也奈何不得。

“除了那一次，”齐拉说，“除了我以外，谁也不曾走近她的房门……谁也不曾问起她。她第一次下楼走进堂屋，是在一个礼拜天的下午。

“那天我给她送中饭的时候，她嚷嚷说，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再也受不了啦。我就告诉她，主人要去画眉田庄了，厄恩肖和我不会妨碍她下楼。于是，她一听见希思克利夫骑着马奔驰而去，就来到了楼下，穿着一身黑衣服，黄色的卷发梳在耳后，朴素得像个教友派教徒：她无法把卷发梳直。

“约瑟夫和我常在礼拜天到小教堂去，”（迪安太太解释说，你知道，那小教堂里现在没有牧师了，人们把吉默顿的美以美会或浸礼会会所——我说不清是哪一个，叫作礼拜堂。）“约瑟夫已经去了，”她接着说道，“不过我想我还是留在家里好。年轻人有个年纪大的人照看总是好些，哈雷顿尽管羞羞答答，却不是个规规矩矩的榜样。我让他知道，他表妹很可能要和我们一道坐着，她向来总是要大家遵守安息日的礼仪，所以，当她待在这里时，他最好别摆弄他的枪，也别忙乎屋里的零碎活。

“他一听我这么说，脸刷地红了，两眼瞅了瞅自己的手和衣服。一转眼工夫，鲸油和火药全给收起来了。我看他有意想陪陪表妹，而且从他那副架势猜想，他想把自己搞得体面些。本来主人在场时我是不敢笑的，这时我却笑起来了，说他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他的忙，并且讥笑他心慌意乱的样子。他沉下脸，骂起来了。”

“我说迪安太太，”齐拉见我不喜欢她那副姿态，便接着说道，“你兴许认为你家小姐太高雅了，哈雷顿先生配不上她，你兴许是对的。不过我承认，我很想压一压她的傲气。如今，她的学问和高雅对她又有什么用呢？她和你我一样穷，我敢说更穷些：你在攒钱，我也在尽量积攒一点。”

哈雷顿允许齐拉帮他忙，齐拉把他捧得高高兴兴的。所以，等到凯瑟琳进来时，用那女管家的话说，他几乎忘记了她以前对他的侮辱，尽力想讨她喜欢。

“夫人走进来了，”齐拉说道，“像冰柱一样冷冰冰的，像公主一样高傲。我立起身来，把我坐的扶手椅让给她。不，她对我的献殷勤嗤之以鼻。厄恩肖也站起来了，请她到高背长椅那里，坐在炉火旁边，他想她一定冻坏了。

“‘我已经给冻了一个多月啦，’夫人答道，尽量带着轻蔑的语气，把个‘冻’字拖得很长。

“她自己搬了一把椅子，摆在离我们俩都有一定距离的地方。

“等她坐暖和了，便开始向四周张望，发现柜子上有好几本书。她马上又站起来，伸手想去拿书，可是书放得太高了。

“她表哥眼见她想拿又够不着，终于鼓起勇气去帮助她。夫人兜起了长裙，表哥便顺手拿起一本书放了进去。

“对于小伙子来说，这是他在献殷勤上迈出的了不起的一步。夫人没有谢他，但是表哥还是感到很得意，因为对方接受了他的帮助。等夫人翻看那些书时，他还大着胆子站在她后面，甚至俯下身，指点书中几幅古老的插图中哪些地方令他感兴趣。尽管夫人表现得很无礼，往往把书页猛地一扯，不让他的手指碰到，他还是不气馁。既然看不了书，他就退后一点，看她的人。

“夫人继续看书，或者找点什么可看的。渐渐地，她表哥把注意力集中到仔细打量她那又亮又密的卷发上了——他看不见夫人的脸，夫人也看不见他。也许他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而像个孩子被烛光吸引住了似的，最后索性从盯着看转到动手摸了。他伸手去摸一绺卷发，轻柔得像摸一只小鸟。他这一摸，就像往夫人脖子上捅进一把刀子，夫人心头火起，忽地转过身来。

“‘马上给我滚开！你怎么敢碰我？你干吗待在这儿？’她以憎恶的口气大声嚷道。‘我受不了你！你再走近我，我就回到楼上。’

“哈雷顿先生缩了回去，那样子要多傻有多傻。他一声不响地坐到高背长椅上，夫人继续翻阅她的书，这样又过了半个钟头。最后，厄恩肖走过来，悄悄对我说道：

“‘你请她念给我们听听好吗，齐拉？我都闲腻了。我真想——我想听她念书！别说我要她念，就说你请她念。’

“‘哈雷顿先生想让你给我们念念书，夫人，’我马上说道。‘他会很领情的——他会很感激的。’

“夫人皱皱眉头，抬起眼睛，回答道：

“‘哈雷顿先生，还有你们这一帮人，请放明白些，你们假情假意地想来讨好我，我可一概拒不接受！我瞧不起你们，跟你们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好说的！当初我情愿舍了命，也想听一句和气的话，甚至见见你们哪个一面，可你们都躲开了。不过，我不想向你们诉苦！我是冷得不行，才被迫下楼来的，既不是来给你们解闷的，也不是来跟你们做伴的。’

“‘我做错什么事啦？’厄恩肖开口道。‘怎么怪起我来了？”

“‘哦！你还得除外，’希思克利夫夫人答道。‘我从来不在乎你关不关心我。’

“‘可我不止一次提出过，也请求过，’厄恩肖说道，见她如此傲慢无礼，不禁冒起火来，‘我请求过希思克利夫先生，让我代你守灵——’

“‘住口！我宁可走出门外，或者去任何地方，也不愿意听见你那令人讨厌的声音！’我家夫人说道。

“哈雷顿嘟囔说，她还是给他见鬼去吧！说着从墙上取下枪，不再管束自己不干礼拜天常干的活了。

“这时哈雷顿说话就随便了，林顿夫人立即看出，她最好还是回到她孤寂的空房里。无奈霜冻已经来临，她再怎么傲慢，也不得不屈尊和我们做个伴，而且越来越走不开。不过我还是留神，不让她再来嘲弄我的好性子。从那以后，我就像她一样冷漠，她在我们中间没有一个爱她或喜欢她的人，她也不配有，因为不管什么人，只要跟她说半句话，她就连忙往后缩！她还顶撞主人，简直是在讨他的打。她越是挨打，就变得越凶狠。”

听了齐拉讲的这些情况之后，我起先决定辞掉我的差事，租一个小屋，接凯瑟琳跟我一起住。但是，要让希思克利夫先生答应这件事，就像让他给哈雷顿自立门户一样难。眼下我看不出有什么补救办法，除非凯瑟琳能再嫁，而筹划这种事，我是无能为力啦。

迪安太太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尽管大夫把我的病情说得很严重，我还是很快就恢复了体力，虽然时下只是元月的第二周，我仍然打算一两天内骑马出去，到呼啸山庄通知我的房东，我要到伦敦住上半年。他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另找一个房客，过了十月后住进去。我说什么也不在这里再过一个冬天了。

第十七章

昨天天气晴朗，无风而寒冷。我按计划到山庄去。女管家求我给她捎个短信，交给她的小姐，我没有拒绝，因为这位可尊敬的女人并不觉得她的请求有什么不妥的。

前门开着，但是跟我上次来访时一样，那专为提防外人的栅门却闩得紧紧的。我敲敲门，把厄恩肖从园圃中招出来了。他解开门链，我走了进去。这家伙身为一个乡下人，长得真够英俊的。这次我倒特别注意起他来，可他显然在尽量不去利用他的有利条件。

我问希思克利夫先生在不在家？他回答说，不在，不过吃午饭时会在家的。当时已是十一点钟了，我表明我想进去等他，哈雷顿一听这话，立刻扔下手里的工具，陪我进去，不过不是代表主人，而是行使看家狗的职责。

我们一道进去了。凯瑟琳在那里，帮助准备些午饭时吃的蔬菜。看样子，她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更加郁郁寡欢，更加没精打采。像上次一样，她几乎没有抬眼看我一下，只管做她的事，全然不顾通常的礼貌；我点了一下头，问了一声早安，她却丝毫没有答理我。

“迪安太太想使我相信她和蔼可亲，”我心想，“看来并非如此。不错，她是个美人，但不是个天使。”

厄恩肖粗鲁地叫她把手头的东西拿到厨房去。

“你自己拿去吧，”她说道，她刚把菜搞好，就往外一推，走过去坐在窗前的一张凳子上，动手用萝卜皮刻些鸟兽类的小玩意。

我走到她跟前，假装想看看花园，随手把迪安太太的信丢在她的膝盖上，我想我做得很机敏，没有让哈雷顿注意到，不料凯瑟琳大声问道：

“这是什么？”随手把信扔掉了。

“你的老朋友，田庄的女管家写给你的信，”我回答道，气她暴露了我的善意举动，还怕她误以为那是我给她的私信。

她听我这么一说，很想把信拾起来，怎知哈雷顿抢先一步，一把抓过信，塞进了背心口袋里，说是让希思克利夫先生先看看。

一听这话，凯瑟琳默默地转过脸去，偷偷地掏出手绢，擦着眼睛。她表哥心里有些软，斗争了一会之后，又把信抽出来，极不礼貌地丢在她身旁的地板上。

凯瑟琳连忙捡起信，急切地看了一遍，接着对于老家的人和牲畜，向我提了几个问题，随即凝望着那些小山，喃喃自语起来。

“我多想骑着敏妮到那儿去啊！我多想爬上去啊——唉！我厌倦了——我腻烦了，哈雷顿！”

她把她那漂亮的脑袋仰靠在窗台上，又像打哈欠，又像叹息，接着就露出了一副茫然的悲哀神态，既不在乎，也不晓得我们是否在注视她。

“希思克利夫夫人，”我默然坐了一会以后，说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你的一个熟人吧！我跟你这么熟，我觉得很奇怪，你都不肯过来跟我说句话。我那位女管家总是不厌其烦地谈论你，称赞你，如果我回去时不带点有关你的消息，只说你收到了她的信，一句话也没讲，那她会多么失望呀！”

她听了我这番话好像很惊讶，便问道：

“埃伦喜欢你吗？”

“是的，非常喜欢，”我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一定要告诉她，”她接着又说，“我本想给她回信，可我没有写信用的东西，连一本可以撕一张纸的书都没有。”

“没有书！”我嚷道。“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你没有书怎么能在这里过下去呀？田庄虽然有个大书房，我还常常感到无聊。要是把我的书拿走，我就没法活啦！”

“我有书的时候，总是在看书，”凯瑟琳说道，“希思克利夫先生却从来不看书，所以他就想毁掉我的书。好几个礼拜以来，我都没见到书的影子。只有一次，我在约瑟夫的那堆神学书里翻来翻去，惹得他大发脾气。还有一次，哈雷顿，我在你房里发现一堆秘密的藏书……有的是拉丁文和希腊文，有的是故事和诗歌，全是老朋友——那些故事和诗歌是我带来的——你把它们收集起来，就像喜鹊收集银匙一样，只是好偷而已！这些书对你没有用——不然就是你使坏把书藏起来了：既然你不能享用，你也不许别人享用。也许是你的嫉妒感染了希思克利夫先生，他才夺走了我的宝贝书吧？但是，我把那大多数书写在脑子里，印在心上，这些你是无法夺走的！”

厄恩肖听到表妹揭露他私下收集文学书时，满脸涨得通红，愤然结结巴巴地否认了对方对他的指控。

“哈雷顿先生是想增长知识，”我替他打圆场说。“他不是嫉妒你的学识，而是向你看齐——用不了几年，他就是个聪明的学者啦！”

“与此同时，他却想让我堕落成一个笨蛋，”凯瑟琳答道。“是的，我听见他一个人学着拼音、念书，真是错误百出！我希望你像昨天那样，再念一遍‘追猎歌谣’——可笑极了！我听见你念的……还听见你在翻字典，查那些生字，接着就骂起来了，因为你看不懂那些解释！”

显然，那小伙子觉得这太不像话，他愚昧无知要受到讥笑，后来想努力摆脱愚昧无知，居然也要受到讥笑。我也有同样的看法，回想起迪安太太讲的那桩趣事，说他最初如何试图从抚育他的愚昧无知中解脱出来，我便说道：

“不过，希思克利夫夫人，我们每个人都有个开头呀，每个人都在开头时跌跌撞撞的。要是我们的老师光嘲笑我们，而不帮助我们，我们还要跌跌撞撞呢。”

“哦！”她回答道，“我并不想限制他求学上进……可他没有权利把我的东西据为己有，并且用那些低级错误和胡乱发音，让我觉得可笑！那些书，不管是散文还是诗歌，会引起种种别的联想，因而对我来说是神圣的，我不想让那些书被他那张嘴巴所败坏，所亵渎！再说，他从这些书里，偏偏选中了我最喜爱的那几篇念来念去，好像故意跟我作对似的！”

一时间，哈雷顿一声不吭，胸脯在一起一伏。他强忍着满腹的屈辱和愤怒，要压抑下去可真不容易。

我立起身来，心想我是个有教养的人，不该让他觉得在人前发窘，便走到门口那里，观赏起外面的景色。

哈雷顿学着我的样子，也走出屋去，但是转眼间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五六本书，全都扔到了凯瑟琳的怀里，一边嚷道：

“拿去吧！我永远也不要听，不要念，不要想到这些书！”

“现在我也不想要啦！”凯瑟琳答道。“我看见它们就要联想到你，我讨厌它们。”

她打开一本显然常被翻阅的书，以初学者拖腔拉调的语气念了一段，接着就大笑起来，把书扔掉了。

“听着，”她以挑逗的口吻接着说道，并以同样的腔调念起一首古代民谣。

然而，哈雷顿的自尊心使他无法再忍受折磨了——我听见啪的一声，他用巴掌来制止对方那发贱的舌头，对此我并非完全不赞成。那个坏丫头竭力去伤害她表哥那敏感而又未经陶冶的感情，表哥的唯一办法就是借助武力来说话，向伤害他的人加以清算和报复。

随即他又把书拾起来，全都扔进炉火里。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向一团怒火献上这一祭品时，内心里是多么痛苦——我猜想，这些书焚化时，他回想起它们曾经给他带来的乐趣，以及他曾经期待它们会给他带来的洋洋得意和与日俱增的喜悦。我想我也猜到了激励他私下读书的动力。他本来一向满足于每天的劳作和那牲口般的粗俗享受，直至凯瑟琳出现在他面前。一方面对她的讥笑感到羞愧，另一方面又希望博得她的赞赏，这就是他力求上进的最初动机。谁知他那自我提高的努力，既没使他避开讥笑，也没给他带来赞赏，反而带来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是的，这是你这样一个畜生能从书本里得到的全部好处！”凯瑟琳嚷道，吮着她那受伤的嘴唇，以愤怒的目光瞅着炉中的浩劫。

“现在你最好闭上你的嘴！”哈雷顿凶狠狠地答道。

他激动得再也说不下去了，急匆匆地冲到门口，我连忙闪开让他过去。不料他还没迈过门阶石，希思克利夫先生便从砌道上走来了，正好碰见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问道：

“你这是干吗呀，我的孩子？”

“没什么！没什么！”他说罢，便挣脱了身子，好独自去品味他的悲哀和愤怒。

希思克利夫盯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要是败在自己手里，那岂不是怪事？”他嘟囔说，并不知道我在他背后。“但是当我想从他脸上看到他父亲时，我却一天胜似一天地看到了她！见鬼，他怎么这样像她呢？我简直不敢看他了。”

他两眼望着地面，怏怏不乐地走进去。他脸上流露出一种焦灼不安的神情，这是我以前从未见到的。他看上去也消瘦了些。

他儿媳从窗子里一望见他，当即逃到厨房去了，于是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很高兴看见你又出门了，洛克伍德先生，”希思克利夫回答我的问候说，“部分是出于自私自利的动机。在这荒凉的地方，一旦失去了你，我恐怕很难一下找到谁来接替你。我常常纳闷，你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恐怕是无聊的心血来潮吧，先生，”我回答道。“不然就是这无聊的心血来潮要把我拐走了。我下礼拜就要动身到伦敦去，我必须预先通知你，我原定租用画眉田庄一年期满后，就不想再续租了。我想我不会再在那儿住下去了。”

“哦，真有这事！你流荡在尘世之外，感到厌倦了，是吗？”他说。“不过，你要是因为不再住在那地方，而来请求停付房租，那你这趟是白跑了——我不管对什么人，讨起账来向来是不讲情面的。”

“我不是来请求停付房租的！”我大为恼火地嚷道。“你要是想要，我这就跟你结账。”说着，我就从口袋里掏出了小本子。

“不，不，”他冷漠地答道。“你要是回不来了，你会留下足够的钱偿付你的房租的……我不着急——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吃午饭吧——一个不会再来登门的客人，通常是会受到欢迎的——凯瑟琳！把餐具拿来——你在哪儿？”

凯瑟琳又出现了，端着一盘刀叉。

“你可以跟约瑟夫一块吃饭，”希思克利夫悄悄嘟哝道，“待在厨房里，等他走了再出来。”

凯瑟琳毫不迟疑地照他的指示办了。也许她根本无心做那越轨的事。整天生活在乡下佬和厌世者之间，即便遇见上流社会的人，她大概也不会稀罕的。

一面是冷峻阴郁的希思克利夫先生，另一面是一声不响的哈雷顿，我这顿饭吃得有点索然无味，吃完就早早告辞了。我本想从后门走，以便最后再看凯瑟琳一眼，同时气气约瑟夫那老家伙，谁知哈雷顿奉命牵来了我的马，主人亲自把我送到门口，因此我也就无法了却心愿了。

“这家人生活得多么沉闷啊！”我骑着马顺着大路走去时，心里想道。“如果林顿·希思克利夫夫人真像她的好保姆所期望的那样，跟我两心相悦，一起搬到城里的热闹环境中去，那将成为一桩比神话还富于浪漫气息的事情！”

第十八章

一八〇二年。这年九月，我应邀到北方一个朋友的原野上去打猎。我去他住地的途中，意外地来到一个离吉默顿不到十五英里的地方。在路旁一家客栈里，马夫提着一桶水来饮我的马，恰在这时，有一辆车装着刚收割的碧绿的燕麦，从我们旁边走过，马夫就说：

“你是打吉默顿来的吧，嘿！他们总要比别人晚收割三个礼拜。”

“吉默顿？”我重复了一声。我在那地方住过，但是已经记不清楚了，像梦一样。“啊！我知道了！离这儿有多远？”

“兴许十四英里吧，翻过那些山，路不好走，”他答道。

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画眉田庄。这时还不到中午，我想不妨就在我房里过夜，反正和在客栈里过夜一样。再说，我可以从容地腾出一天工夫，有些事跟房东料理一下，这样也好省得再往这里跑一趟。

休息了一会之后，我就叫仆人去打听到村子里怎么走。我们颠簸了大约三个钟头才赶到，牲口都快给累坏了。

我把仆人留在那里，独自走下山谷。那灰色的教堂显得更灰暗了，那凄凉的教堂墓地显得更凄凉了。我望见一只沼地羊在啃吃坟上的矮草。天气晴朗和煦——对于旅行来说，有些过于暖和，但是并没热得我无法观赏这上上下下的宜人景色。假若我是在临近八月时见到这般美景，我管保受不住这诱惑，要在这僻静环境中消磨一个月。那些群山环绕的幽谷，荒原上那些陡峭险峻的岗峦，冬天没有什么比它们更荒凉的，夏天没有什么比它们更奇妙的。

我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田庄，敲敲门，等人来应。我从厨房烟囱袅袅升起的一缕细细的蓝烟断定，家里人都到后院去了，因而没有听见我敲门。

我骑马进了院子。门廊下面，一个九岁或十岁的小姑娘，坐在那里编织东西，一个老妇人靠在门阶上，若有所思地抽着烟斗。

“迪安太太在家吗？”我问老妇人。

“迪安太太？不在！”她答道。“她不住在这儿，她上山庄去啦。”

“那你是女管家吧？”我又问。

“是呀，俺管这个家，”她答道。

“好，我是房主人洛克伍德先生——不知道有没有房间给我住？我想在这里过一夜。”

“房主人！”她惊叫道。“嗐，谁晓得你要来呀？你该捎个信来！家里没有干净屋子，也没有像样的房间——压根儿没有啊！”

她丢下烟斗，急忙奔到房里，小姑娘跟在后面，我也走进去了。我很快就发觉，她说的是实情。而且我还发现，我这次不期而至，搞得她惊慌失措。

我叫她不要慌，我出去走一走，她好趁机把起居室清理出一个角落，让我吃饭，再收拾出一间卧房，让我睡觉。我也不用她扫地掸灰，只要把炉火烧旺，铺上干净被褥就行了。

她似乎很愿意尽力，虽说她把炉帚当作拨火棒戳进炉栅里去了，还用错了其他几件工具。不过我走开了，相信她一定能收拾好一个休息的地方，等着我回来。

呼啸山庄是我打算出去溜达的目的地。我刚走出院子，转念一想，又回来了。

“山庄上的人都好吧？”我问女管家。

“据俺所知，都好！”她答道，端着一盆热炭渣匆匆走了。

我原想问问迪安太太为什么丢下田庄走了，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是不能耽搁她的，于是我便转身走了，一路上悠闲地信步走去，身后映着落日的霞光，前面迎着冉冉升起的月亮的淡辉：一个渐渐暗下去，另一个渐渐亮起来，我就在这时走出了庄园，登上了通往希思克利夫先生住宅的那条石子岔路。

我还没有望见那座住宅，天已经早暗下来了，只有西边天际还剩下一抹朦胧的琥珀色的余晖，但是我仍可借助皎洁的月光，看清小路上的每一颗石子，每一片草叶。

我既不要从栅门上爬过去，也不要敲门——门一推就开了。

我心想，这可是一项改进呀！我的鼻孔帮助我发现了另一项改进：从那些普普通通的果树丛中，飘来了一股紫罗兰和桂竹香的芳香。

门窗都洞开着。然而，正如煤区常见的那样，一炉红红的旺火把壁炉照得通明，一眼望去使人产生一种舒适感，觉得也能忍受那过多的热量了。不过呼啸山庄的堂屋大得很，有的是空地方，可以躲开那热的威力。因此，这屋里的人就待在一个离窗口不远的地方。我还没进门，就能看清他们，能听见他们在说话，于是便望着，听着，这是受到好奇心和嫉妒心驱使的缘故，我在那里留连的时候，这种交织的感觉还在滋长着。

“相——反！”一个银铃般的声音说道。“这是第三遍了，你这笨蛋！我不想再教你了。用心点，不然我就揪你的头发！”

“那好，相反，”另一个人以深沉而柔和的语调答道。“那就亲亲我吧，我学得这么用心。”

“不行，先给我准确地念一遍，不许有一个错。”

那说话的男子开始念了。他是个年轻人，穿着很体面，坐在一张桌子边，面前放着一本书。他那英俊的面孔喜气洋洋的，一双眼睛总也不安分，一次次地从书页上溜到搭在他肩头的一只白白的小手上，小手的主人一发现这种不专心的迹象，就用这只手朝他脸上啪地打一下，让他收心。

小手的主人站在他背后。她俯身辅导他学习时，她那轻柔发亮的卷发，有时和他的棕色头发交错在一起。而她那张脸——幸亏对方瞧不见她那张脸，不然他决不会这么安稳——我却看得见。我咬着嘴唇，悔恨自己丢掉了一个机会，本来可能是有所作为的事情，现在却只能对着那令人倾倒的美貌干瞪眼。

课上完了，做学生的并没有根绝错误，但是却要求奖励一下，获得了至少五个吻，而他又慷慨地回报了。接着，他们来到了门口，从他们的谈话中，我断定他们要出去，到荒野上散散步。我想，在这个当口，要是哈雷顿·厄恩肖看见我这个没福气的人出现在他跟前，他即便嘴里不说，心里也要诅咒我下到地狱的最底层。我觉得自己心里有鬼，太不光彩，便悄悄绕了个圈子，想到厨房里去躲一躲。

这边也是通行无阻。我的老朋友迪安太太坐在门口，一边做针线，一边唱歌，歌声常被从里面传来的嘲笑和抱怨所打断，那些话说得很粗野，跟那歌声实在太不协调。

“俺宁肯耳朵根里从早到晚听人骂骂咧咧，也决不想听你哼哼唧唧！”待在厨房里的那人说道，算是回答内莉说的我没听清的一句话。“真是太丢脸啦，俺每回一打开《圣经》，你就开口哼哼，赞颂撒旦，歌颂尘世间一切罪孽深重的邪恶！哦！你真是个乏货，她是另一个乏货，可怜那孩子落在你们俩手里，算是没救了。可怜的孩子呀！”他添了一句，哼了一声。“他中了邪了，俺敢肯定！哦，上帝，审判她们吧，俺们人世的统治者既没有王法，也没有公道！”

“才不呢！不然，我想我们就得坐在柴火堆上给烧死，”唱歌的人抢白道。“别吵了，老头子，像个基督徒那样念你的《圣经》吧，就别管我了。我在唱《安妮仙子的婚礼》——一支很好听的歌曲——是伴着舞唱的。”

迪安太太刚要开口再唱，我就走上前去，她当即认出了我，忽地跳起来，喊道：

“哦，上帝保佑你，洛克伍德先生！你怎么会想到这样回来啦？画眉田庄全都关闭了。你应该先跟我们打个招呼呀！”

“我已经做了安排，在我逗留期间，就住在那边，”我答道。“我明天又要走。你怎么搬到这儿来了，迪安太太？告诉我。”

“你去伦敦不久，齐拉就走了，希思克利夫先生要我来，待到你回来。不过，请进来呀！你是今晚从吉默顿走来的吗？”

“从田庄走来的，”我答道。“趁他们给我收拾卧房的当儿，我想跟你家主人把事情了结了，我觉得我一时很难再有机会了。”

“什么事情，先生？”内莉问道，一边把我领进堂屋。“他这阵出去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关于房租的事，”我答道。

“哦！那你得跟希思克利夫夫人去结算，”她说道，“或者不如跟我结算。她还没有学会怎么料理她的事务，由我替她代理，没有别人啦。”

我显得很惊讶。

“啊！我明白了，你还没听说希思克利夫死啦！”她接着说道。

“希思克利夫死啦？”我惊叫道。“多久了？”

“三个月了——不过，请坐下，把帽子给我，让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等一等，你还没有吃饭，是吧？”

“我不要吃。我已经吩咐家里预备晚饭了。你也坐下来。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死！让我听听是怎么回事。你说他们一时半刻回不来——那两个年轻人吗？”

“可不——他们总是深更半夜还在外面闲逛，我每天晚上都要责备他们——不过他们才不理我呢。至少喝一杯我们的陈酒吧——这对你会有好处的——你看样子累了。”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她就连忙去取酒了。我听见约瑟夫在说：“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勾引男人，这不是丢死人的丑事吗？还要到主人的地窖里去拿酒！人家坐在那儿瞧着，都觉得害臊。”

迪安太太并没停下来回敬他，而是很快又进来了，端来满满一银壶酒，我以恰如其分的真挚口吻称赞了那酒。接着，她就给我讲了希思克利夫后来的情况。照她的说法，他的结局很“蹊跷”。

她说：你离开我们不到两个礼拜，主人就叫我到呼啸山庄。我念着凯瑟琳，满心欢喜地服从了。

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真使我又伤心又震惊！自从我们分手以后，她变得太厉害了。希思克利夫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改变主意要我来这里。他只告诉我说他需要我，他讨厌见到凯瑟琳。我得把小客厅当作我的起居室，让她跟我在一起。他一天不得不见她一两次也就够了。

凯瑟琳似乎很喜欢这一安排。我陆陆续续偷运来一大批书，以及其他一些东西，这都是她在田庄时用来消遣的。我满以为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下去了。

可惜这种妄想没有持续多久。凯瑟琳起初倒挺满意的，但是不久就变得烦躁不安起来。一是眼看春天快到了，却不许她走出花园一步，硬要把她关闭在那狭小的天地里，这真使她感到烦躁；二是我要料理家务，不得不常常离开她，她就抱怨说太寂寞。她宁可到厨房里跟约瑟夫吵嘴，也不愿意一个人冷清清地坐着。

我并不介意他们争吵。但是，一遇到主人想独自占用堂屋的时候，哈雷顿也往往不得不躲在厨房里。起初，等他一来，凯瑟琳就要离开厨房，或者默默地帮我做点事，既不理会他，也不跟他说话；而他呢，也总是绷着个脸，尽量一声不吭。没过多久，凯瑟琳的态度渐渐变了，变得不能让他清静了。她一个劲地议论他，说他愚蠢、懒惰，不知道他怎么能忍受他那种生活，怎么能整晚地坐在那里，盯着炉火打瞌睡。

“他就像条狗，不是吗，埃伦？”她有一次说道。“要么像一匹拉车的马？他就会干活，吃饭，睡觉，永远如此！他的脑袋该是多么空洞无聊啊！你做过梦吗，哈雷顿？要是做过，都是些什么梦？不过，你不能跟我说话呀！”

说罢，她就望望他。但是，哈雷顿既没开口，也没再瞧她。

“他也许正在做梦呢，”凯瑟琳接着又说。“他抽动起他的肩膀来，就像朱诺抽动它的肩膀一样。你问问他，埃伦。”

“你要是不放规矩点，哈雷顿先生就要请主人叫你上楼了！”我说。哈雷顿不只是抽动肩膀，他还握紧了拳头，大有动武的架势。

“我知道我在厨房的时候，哈雷顿为什么从不说话，”又一次，她大声嚷道。“他怕我笑话他。埃伦，你看呢？有一回他自学念起书来，因为我取笑他，他就把书烧了，不念了——他不是个傻瓜吗？”

“你不是在淘气吗？”我说道。“回答我呀？”

“也许是吧，”她接着说道，“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蠢。哈雷顿，我要是给你一本书，你现在肯要吗？我要试一试！”

她把她正在读的一本书放在他手上，他一下子扔掉了，嘴里还嘟嘟囔囔：她要是还不罢休，他就拧断她的脖子。

“好吧，我把书放在这儿，”她说，“放在桌子抽屉里，我要去睡觉了。”

接着她向我嘀咕了一声，要我看着他碰不碰书，便走开了。可是哈雷顿就是不肯走近那本书，第二天早晨我如实告诉了凯瑟琳，使她大为失望。我看得出，哈雷顿总是那样气愤，那样懒散，她觉得很难过——她受到良心的责备，不该吓得他不求上进了——这件事她干得真有成效。

不过，她心眼机灵，正在设法弥合这一创伤。当我熨衣服，或者干些其他不便在小客厅里做的固定活计时，她就拿来一本有意思的书，大声念给我听。遇到哈雷顿在场的时候，她往往念到有趣的地方就打住，把书摊开在那里走掉了。她一次次地这样做。可哈雷顿固执得像头骡子，偏偏不肯上钩，逢到雨天还跟约瑟夫抽起烟来，两人像机器人似的分坐在壁炉两边：年纪大的幸好耳聋，听不清凯瑟琳那些他所谓的胡言乱语，年纪轻的则极力装作不想听。晚上天气好时，年轻人就出去打猎，凯瑟琳又打哈欠又叹气，缠着我跟她说话，等我一开口，她就跑到院子和花园里去，并且使出最后一招，放声大哭，说她活腻了，她这一生真没有价值。

希思克利夫先生变得越来越落落寡合，几乎把哈雷顿拒于他的房门之外了。由于三月初发生了一起意外，哈雷顿不得不在厨房里待了好几天。他那是一个人上山去，不想枪走火了，弹片伤了胳膊，还没等赶到家，就流了好多血。结果，只得待在炉火边静养，直至复原为止。

有他在厨房里，凯瑟琳倒觉得挺合意。不管怎么说，这使她更讨厌去她楼上的房里了，她硬逼着我在楼下找点活干，她好和我做伴。

复活节礼拜一那天，约瑟夫赶着几头牛到吉默顿赶集去了。下午，我在厨房里忙着熨被单。厄恩肖坐在壁炉角上，像往常一样郁郁不乐。我的小女主人闲得无聊，便在玻璃窗上画起画来，有时变换花样，闷声闷气地哼几句歌，轻轻地叫唤两声，烦躁地朝她表哥的方向瞅几眼，只见他一个劲地抽烟，两眼望着炉栅。

我对她说，她挡住了我的亮光，我都没法干活了，她就挪到壁炉那边去了。我没大注意她的举动，但是，霎时间，我听见她开口了：

“我发觉，哈雷顿，如果你对我脾气不那么坏，不那么粗野的话，我现在很想——很乐意——很喜欢你做我的表哥。”

哈雷顿没有答理她。

“哈雷顿，哈雷顿，哈雷顿！你听见没有？”她接着又说。

“去你的吧！”哈雷顿毫不妥协，粗暴地吼道。

“让我拿开这只烟斗，”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烟斗从他嘴里抽出来。

哈雷顿想把烟斗夺回来，谁想已被折断了，丢进了火里。他大骂凯瑟琳，又抓起了一只烟斗。

“等一等，”凯瑟琳嚷道，“你得先听我说话。你把我眼前搞得烟雾腾腾的，我没法说话。”

“你给我见鬼去吧！”哈雷顿恶狠狠地喊道，“别打扰我！”

“就打扰，”凯瑟琳坚持说道，“我就打扰。我不知道怎么办才能让你跟我说话，你又下狠心不肯理解我的意思。我说你笨，可我并没有什么用意，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喂，你得理睬我呀，哈雷顿。你是我的表哥，你要承认我这个表妹。”

“我对你，对你那副臭架子，还有你那套戏弄人的鬼把戏，没有什么好说的！”他回答道。“我宁可连躯体带灵魂都下地狱，也不愿意再瞟你一眼！你给我滚开，马上就滚！”

凯瑟琳紧皱眉头，退回到窗前的座位上，一边咬着嘴唇，哼起一支怪曲调，极力不让人看出，她越来越想哭。

“哈雷顿先生，既然你表妹已经后悔不该对你无礼，”我插嘴说，“你应该跟她和好呀！这会对你大有好处的——有她跟你做伴，你会变成另一个人。”

“做伴？”哈雷顿嚷道。“就凭着她这么讨厌我，认为我都不配给她擦鞋！不，就是让我当国王，我也不想再为讨好她而受嘲笑了。”

“不是我讨厌你，而是你讨厌我！”凯茜哭着说道，再也不掩饰心里的苦恼了。“你像希思克利夫先生一样讨厌我，而且更厉害些。”

“你是个该死的撒谎精，”厄恩肖开口说。“那我为什么要上百次地因为向着你，而惹他生气呢？而且，我是在你嘲笑我，看不起我的时候这样做的——你继续来烦我吧，我要跑到那边去，说你烦得我在厨房里待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你向着我呀，”凯瑟琳回答道，一边擦干眼睛。“我当时很伤心，对谁都有气。可我现在谢谢你，恳求你原谅我，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样呢？”

凯瑟琳回到壁炉边，坦诚地伸出手。

哈雷顿沉着个脸，怒气冲冲，犹如雷云一般，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两眼只管盯着地面。

凯瑟琳凭着本能，一定在料想，他是因为执拗倔强，而不是讨厌她，才做出这顽固的举动。她犹豫了一阵之后，便俯身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小淘气还当我没看见她，连忙退回去，故作正经地坐到窗前的老位子上。

我嗔怪地摇摇头，这时凯瑟琳脸红了，悄声说道：

“嗐！我该怎么办呢，埃伦？他不肯握手，也不肯瞧我——我总得用个法子向他表示我喜欢他，我想和他交朋友啊。”

这一吻是否打动了哈雷顿，我说不准。有那么一阵，他小心翼翼地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等他抬起脸时，又心慌意乱地不知朝哪里看是好。

凯瑟琳亲自动手，用白纸把一本漂亮的书整整齐齐地包起来，再扎上一条缎带，写上“赠厄恩肖·哈雷顿先生”，然后就叫我作她的特使，把这份礼物交给指定的收礼人。

“告诉他，他要是接受了，我就来教他好好念书，”她说。“他要是拒不接受，我就上楼去，永远不再逗他了。”

我把书送过去，传达了口信，我的委托人在一旁焦急地瞅着。哈雷顿不肯张开手指，我就把书放在他膝头。他也没有把书打掉。我就回去干我的事。凯瑟琳把头和胳臂伏在桌子上，直至听见轻轻拆开包书纸的窸窣声。这时，她便偷偷地走了过去，悄悄地在她表哥身旁坐了下来。哈雷顿浑身在颤抖，脸上涨得通红——他的粗鲁、乖戾和凶狠，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起初，他都鼓不起勇气开一声口，来回答她那询问的目光和喃喃的恳求。

“说你原谅我，哈雷顿，说呀！你只要说出这两个字，我就会很高兴的。”

哈雷顿嘀咕了一声，可惜听不清楚。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凯瑟琳又问了一句。

“不，你这辈子天天都会为我感到害臊，”哈雷顿答道。“你越了解我，就越感到害臊，我可受不了。”

“那你不想做我的朋友啦？”凯瑟琳问道，笑得像蜜一样甜，又向他凑近了些。

往下还谈了些什么，我就听不清了。但是，再回头一看，只见两张喜气洋洋的面孔凑在一起，在看那本已被接受的书，我毫不怀疑，双方已订下和约，仇敌从此变成了盟友。

他们读的那本书里，尽是些珍贵的插图。这些插图，加上他们又坐在一起，这魅力可真不少，两人给拴在那里一动不动，直至约瑟夫回到家。可怜这老家伙，一看见凯瑟琳跟哈雷顿·厄恩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还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不禁吓得目瞪口呆。他这位宠儿居然会容忍她来接近，真叫他感到困惑不解。他受的刺激太深了，那天晚上对这事一言未发。只是当他一本正经地在桌子上打开他那部大《圣经》，又从小本子里掏出白天做买卖所得的脏兮兮的钞票，放在经书上，深深地叹了几口气，这才把情绪泄露出来。最后，他把哈雷顿从椅子上叫过去。

“把这些拿进去送给主人，孩子，”他说。“你就待在那儿吧，俺要到俺房里去。这屋子对俺们不合适了，俺们得躲开再找一间！”

“来，凯瑟琳，”我说，“我们也得‘躲开’。我已经熨完了，你准备走吗？”

“还不到八点钟呢！”凯瑟琳答道，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哈雷顿，我把这本书放在壁炉架上，明天我再拿几本来。”

“甭管你留下啥书，俺都要拿到堂屋去，”约瑟夫说道。“你要是再能找到，那就算你神了！好啦，随你便吧！”

凯茜威胁说，他要是敢动她的书，她就拿他的书出气。说罢，笑盈盈地从哈雷顿身边走过去，唱着歌上楼去了。我敢说，自从她来到这个家，她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也许只有最初来看林顿那几次除外。

两人如此开始的亲密关系，发展得异常迅速，不过也难免遇到一些暂时的波折。哈雷顿不是单凭愿望，就能让他文明起来的；我家小姐也不是哲人，不是忍耐的典范。不过他们两颗心都向着一个共同的目标：一个情意绵绵，想要敬重对方，另一个也情意绵绵，想要博得对方敬重。他们最终还是设法达到了这一目标。

你瞧，洛克伍德先生，要赢得希思克利夫夫人那颗心，倒是挺容易的。可是现在，我倒很高兴你没有试一试。我的最大心愿，还是希望这两个人结合。等他们举行婚礼那天，我谁也不羡慕了，英国不会有比我更快乐的女人了！

第十九章

那个礼拜一过后的第二天，厄恩肖仍然无法去做他的日常活计，因此还得待在家里。我很快发现，要像以前那样，把由我照管的凯茜再留在我身边，那是办不到了。

她比我先下楼，跑到了花园里，她早就看到了她表哥在那里干些轻便活。我去叫他们吃早饭时，看到她说服了哈雷顿，在醋栗和茶藨树丛中清出一大片空地，两人正一起忙着计议从田庄移植一些花草来。

在短短半小时里，竟造成了这样大的破坏，可把我吓坏了。黑醋栗树本是约瑟夫心目中的宝贝，凯瑟琳却偏偏要在这些树丛里修建花圃！

“好啊！这事一被发现，”我嚷道，“准会闹到主人那儿。你们有什么借口在花园里瞎胡闹？这件事可有好戏看啦，瞧着吧，没有才怪呢！哈雷顿先生，我不明白，你怎么会这样没有头脑，居然听她的吩咐，弄得这样一团糟！”

“我忘了这是约瑟夫种的树，”厄恩肖茫然失措地回答道，“不过，我会告诉他是我干的。”

我们总是和希思克利夫先生一道吃饭的。我行使女主人的职责，要沏茶切肉，因而饭桌上少不了我。凯瑟琳通常坐在我旁边，可今天却偷偷地向哈雷顿挨近。我立刻看出，她当初跟他作对时固然不谨慎，现在跟他交上了朋友，则变得更加冒失。

“我说，你当心点，别老跟你表哥说话，也别老瞅着他，”我们走进屋时，我悄悄叮嘱她。“那准会把希思克利夫先生惹恼了，他要对你们俩大发脾气的。”

“我不会的，”她答道。

一转眼，她就侧身凑到哈雷顿跟前，往他的粥盘里插了几朵樱草花。

哈雷顿不敢跟她在饭桌上说话，他简直都不敢看她。可是凯瑟琳还在逗他，有两次他差一点给逗笑了。我皱皱眉，这时凯瑟琳向主人溜了一眼。主人正一门心思在想别的事，没有留意在座的人，这从他的神色可以看出来。一时间，凯瑟琳变得认真起来，一本正经地打量着他。随后，她就转过脸，又胡闹起来。最后，哈雷顿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希思克利夫先生为之一惊。他的目光迅疾地扫视着我们的面孔。凯瑟琳以她惯有的紧张而轻蔑的神情，与他对视了一阵，这正是他所深恶痛绝的。

“算你幸运，我够不到你，”他嚷道。“你着了什么魔了，敢用这种恶毒的眼神一个劲地回瞪我？低下眼睛！别再提醒我还有你这个人。我还以为我治得你不笑了呢！”

“是我笑的，”哈雷顿咕哝了一声。

“你说什么？”主人问道。

哈雷顿望着盘子，没有重复他的招供。

希思克利夫先生瞅了他一下，然后默默地继续吃饭，又陷入那被打断的沉思。

我们都快吃完了，两个年轻人也谨慎地挪开了一点距离，于是我料想这顿饭不会再起什么风波了，谁知恰在这时，约瑟夫出现在门口，他那哆嗦的嘴唇和冒火的眼睛表明，他已经发现他那宝贝的树丛遭到了浩劫。

他一定是先看见凯瑟琳和她表哥在那里转悠过，然后再去查看的。这时，就在他的下巴像牛反刍一样磨动，使得他的话很难让人听懂时，他却开口了：

“俺得领了工钱走啦！俺在这儿干了六十年，本来打算死在这儿算啦。俺想把俺的书和零碎东西都搬到阁楼上，把厨房让给他们俩，大伙都图个清静。要俺把炉火边让出来，这事难哪，可俺想俺能办得到！可是不成，她把俺的花园，连同俺在壁炉边的位置，全给抢去啦！主人，俺受不了啦！你愿受屈就受去吧——俺可受不惯，一个老头子家，一下子习惯不了那些新花招。俺宁愿拿把鎯头，到大路上去挣口饭吃！”

“得啦，得啦，呆子！”希思克利夫打断他说，“说干脆些！你抱怨什么？你和内莉吵架，我可不管。她就是把你丢进煤库里，也不关我事。”

“不是内莉！”约瑟夫答道。“俺不是为内莉想走的，尽管她是个又贱又坏的小人。感谢上帝！她可勾不走任何人的心灵！她从来没有漂亮过，男人看见她都要眨眼睛。俺说的是那个可怕的，不要脸的骚货，她就靠眉来眼去，妖里妖气，把俺们的小伙子给迷住了——直到——不说啦！简直伤透了俺的心！他忘了俺咋帮助他，咋培养他的，却跑去把花园里顶棒的醋栗树挖掉了一溜！”说到这里，他便嚎啕大哭起来：一想到自己的满腹委屈，想到厄恩肖的忘恩负义和危险处境，他完全失去了男子汉的气概。

“这呆子喝醉了吧？”希思克利夫先生问道。“哈雷顿，他是不是在找你的碴？”

“我挖掉了两三棵矮树，”小伙子回答道，“不过，我还要再栽起来。”

“你为什么要挖掉呢？”主人问道。

凯瑟琳机灵地插话了。

“我们想在那儿种些花，”她嚷道。“这事只怪我，是我要他挖的。”

“见鬼，谁允许你动那地方一根枝条的？”她公公十分震惊，责问道。“又是谁叫你去听从她的？”他转身对哈雷顿补加了一句。

哈雷顿哑口无言。他表妹回答道：

“你把我所有的土地都夺去了，不该舍不得几码地皮，让我搞点美化吧！”

“你的土地吗，你这不要脸的贱货？你从没有过土地！”希思克利夫说道。

“还有我的钱，”凯瑟琳接着说道，也以愤怒的目光回敬他的怒目而视，嘴里咬着一片早饭剩下的面包皮。

“住嘴！”希思克利夫嚷道。“快吃完了滚出去！”

“还有哈雷顿的土地，和他的钱，”这个无所顾忌的小东西接着说道。“哈雷顿和我现在是朋友啦，我要把你的事全都告诉他！”

主人仿佛愣了一下：他脸色刷地白了，霍地立起身，死死盯着她，露出一副不共戴天的神情。

“你要是打我，哈雷顿就会揍你！”凯瑟琳说道，“因此你还是坐下吧。”

“要是哈雷顿不把你撵出屋去，我就把他打到地狱里，”希思克利夫怒吼道。“该死的妖精！你竟然胆敢挑动他跟我作对？把她撵走！你听见没有？把她扔进厨房里！埃伦·迪安，你要是再让她来到我面前，我就宰了她！”

哈雷顿低声细气地劝凯瑟琳走开。

“把她拖走！”希思克利夫穷凶极恶地吼道。“你还想待着说下去吗？”说着便走上前，准备亲自动手了。

“他不会听从你的，你这狠毒的人，再也不会啦！”凯瑟琳说道。“他就要像我一样痛恨你啦！”

“嘘！嘘！”小伙子以责备的口气轻声说道。“我不愿听你跟他这样说话。算了！”

“可你不会让他打我吧？”凯瑟琳嚷道。

“得啦！”哈雷顿恳切地小声说道。

但是太晚了，希思克利夫已经抓住了凯瑟琳。

“你走开！”他对哈雷顿说。“该死的妖精！这一回她可把我惹恼了，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叫她后悔一辈子！”

他一把抓住了凯瑟琳的头发。哈雷顿试图让他松开手，求他饶她这一回。希思克利夫的黑眼珠闪着凶光，他仿佛要把凯瑟琳撕个粉碎，我急得刚要冒险去搭救，不料他突然松开了手指，那只手从她的头发上移开，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接着，他用手捂住眼睛站了一会，显然是想定定神，随即又转向凯瑟琳，故作镇静地说道：

“你要学会避免惹我发火，不然我总有一天真把你杀了！跟迪安太太去吧，跟她待在一起，把你那些放肆的话说给她听吧。至于哈雷顿·厄恩肖，我要是发现他听你的话，就打发他到别处去混饭吃！你的爱会使他变成流浪汉和叫花子。内莉，把她带走，你们全都给我走开！快走开！”

我把小姐领出来。她很高兴能脱身，因而没有抗拒。那另一个也跟出来了。希思克利夫就一个人待在屋里，直至吃午饭。

我劝凯瑟琳在楼上吃饭。但是，希思克利夫一发现她的座位空着，就吩咐我去叫她。他没跟我们任何人说话，吃得也很少，一吃好就出去了，声称要到晚上才回来。

他不在期间，两位新朋友就待在堂屋里。当凯瑟琳提出要揭露她公公如何对待哈雷顿的父亲时，我听见哈雷顿严厉地制止了她。

他说，他不容许有人在他面前讲希思克利夫一句坏话。即使他是魔鬼，那也没有关系，他还是要维护他。他宁可凯瑟琳像过去那样辱骂他自己，也不愿意她去责难希思克利夫先生。

凯瑟琳一听这话，心里不免有些气。不过，哈雷顿也有办法，问她是否愿意听他说她父亲的坏话，这就使她哑口无言了。于是，凯瑟琳意识到，哈雷顿非常珍惜主人的名声，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理智所能打破的——那是积习铸成的锁链，要拆开它未免太狠心了。

从此以后，凯瑟琳表现得很温厚，既不抱怨希思克利夫，也不表示厌恶他。她还向我坦白说，她感到很难过，她曾试图挑起他和哈雷顿之间的嫌隙。的确，我相信打那以后，她从没在哈雷顿面前说过他的欺压者半句坏话。

这起小小的摩擦过去之后，他们俩又亲热起来了，并且重操起老师教学生的旧业，忙得不可开交。我干完活以后，就进去陪他们坐着，眼望着他们俩，心里觉得既欣慰又舒畅，居然没注意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你知道，在一定程度上，他们两个都像是我的孩子。我早就为其中的一个得意了，现在我敢说，那另一个将会使我感到同样得意。虽然他从小生长在愚昧和卑贱之中，但是他那诚实、热情、聪明的天性，将很快使他摆脱这些阴影。凯瑟琳的真挚赞扬，对他的勤奋更是一种鞭策。他头脑开了窍，相貌也跟着光彩焕发了，增添了一种洒脱、高贵的气质，我简直无法想象，他就是我家小姐当年去石崖游玩，我追寻到呼啸山庄那天，所见到的那个野小子。

就在我赞赏不已，他们埋头用功的当儿，暮色渐渐降临了，主人也跟着回来了。他是从前门进来的，冷不防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还没来得及抬头望他，他已经把我们三个全都看在眼里了。

我心想，也好，从没见过比这更令人愉快，更天真无邪的景象了，要斥责他们，可就太不像话了。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他们两个漂亮的脑袋上，两张面孔由于洋溢着孩子般的热烈兴致，而显得生气勃勃。虽说小伙子二十三岁，姑娘十八岁，但是两人都有不少新鲜事要去感受，去学习，因而都体验不到，也表现不出那种冷静的、清醒的、成熟的情感。

他们一道抬起眼来，望着希思克利夫。也许你从来没有注意过，他们俩的眼睛长得一模一样，都是凯瑟琳·厄恩肖的那双眼睛。眼前这个凯瑟琳别的地方都不像她母亲，只有额头比较宽，鼻孔有点往上翘，使她显得很高傲，不管她本意如何。至于哈雷顿，相像的地方就更多了，这一点总是很明显，而当时尤为突出，因为他的感觉非常敏锐，智力也给开发到异常活跃的地步。

我猜想，正是这长得相像消解了希思克利夫先生的敌意。他走到壁炉边，心里显然很激动，但是瞧瞧这年轻人时，那激动又很快平息了，或者应该说，改变了性质，因为激动还依然存在。

他从哈雷顿手里拿过书来，瞥了瞥那打开的一页，然后又一声不响地把书还回去，只做了个手势叫凯瑟琳走开。凯瑟琳走后，她的伙伴也没有待多久，我也正要走开，不料主人叫我坐着别动。

“这是个很糟糕的结局，是吧，”他对刚才目睹的场面沉思了一阵之后，说道。“我穷凶极恶一场，结局很荒唐吧？我搞到撬杠和镐头，要毁掉这两座房子，并把自己磨炼得像赫拉克勒斯一样能干。谁知等一切都准备好，一切都任我摆布的时候，我却发现，我连从两家房顶揭掉一片瓦的狠心都没有了！我的老冤家没有打败我——眼下正是我向他们的继承人报仇雪恨的时候——这我做得到，谁也阻挡不住我——可是有什么用呢？我不想打人了，我连抬手都嫌麻烦！听我说这话，好像我苦苦奋斗了一辈子，只是为了显一显宽宏大量的优良本性。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我已经失去了欣赏他们毁灭的机能，而懒得去搞那无谓的毁灭。

“内莉，有一个奇怪的变化临近了——眼下我正笼罩在它的阴影里——我对日常生活不感兴趣，连吃喝都记不得了——刚才走出屋去的那两个人，只有他们，还能给我留下清晰的实在形象。这个形象使我感到痛苦，真是痛苦至极。对于那丫头，我不想说什么，也不愿意多想，不过我真心希望，她能让人看不见——她一出现，只能引起让人发疯的感觉。那小子给我的感觉就不同了，不过，只要我能做得到，而又不让人觉得像发疯，我宁愿永远不再见到他！如果我向你叙说一下他所唤起的，或所体现的千百种过去的联想和念头，”他补加了一句，勉强笑了一笑，“你也许会认为我真要发疯了。不过，我跟你讲的话，你不要说出去，我的心思是从不向人透露的，最终忍不住了，想找一个人倾诉一番。”

“五分钟以前，哈雷顿仿佛是我青年时代的化身，而不是一个普通人——我对他的感觉是很复杂的，我不可能理智地面对他。

“首先，他活像凯瑟琳，像得令人吃惊，这就将他和凯瑟琳可怕地联系在一起了。你也许会以为这一点最能引起我的遐想，其实那是最不足道的。对于我来说，还有什么不跟凯瑟琳联系在一起呢？有什么不叫我想起她呢？我低头往这地板上一看，她的面容就出现在这那石板上！在每一朵云里，每一棵树上——夜里充满了空中，白天复现在每一件东西上，她的形影总是萦绕着我！最平常的男人和女人的脸——就连我自己的这张脸——都像她，都在作弄我。整个世界成了一座可怕的纪念馆，里面收藏的每件纪念品，都提醒我她曾经存在过，现在我已经失去了她！

“唉，哈雷顿的模样是我那永恒的爱情的幻影，也是我想保持我的权利而疯狂努力的幻影，是我的堕落、我的骄傲、我的幸福、我的痛苦的幻影——

“把这些想法说给你听是有些发疯，不过这会让你知道，我既然不愿意永远孤独，为什么有哈雷顿做伴还毫无裨益，反而加重了我不断忍受的折磨。这在一定程度上，促使我不去管他和他表妹如何相处。我再也顾不得他们了。”

“可你说的变化是什么意思，希思克利夫先生？”我问道，他那副神态把我吓坏了，尽管他既不可能发疯，也不可能死去。据我判断，他还相当健壮。至于他的理智，他从小就喜欢琢磨阴暗神秘的事情，脑子里尽抱着些稀奇古怪的幻想。他对他那故去的偶像也许有点偏执狂，但是在其他方面，他的头脑跟我一样健全。

“事情没到来之前，我也搞不清怎么回事，”他说，“现在我只是隐隐约约意识到了。”

“你没有生病的感觉吧，是吗？”我问道。

“没有，内莉，我没有病，”他回答道。

“那你不是怕死吧？”我又追问。

“怕死！不！”他答道。“我既不怕死，也没有预感要死，还不希望死。我干吗要那样呢？我身体结实，生活有节制，又不干冒险的事，我照理应该，大概也会活在世上，直至我头上找不出一根黑发来。然而，我不能按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得提醒自己要呼吸，几乎得提醒我的心脏要跳动！这就像把一根硬弹簧扳直一样。哪怕是一个最微小的动作，只要不是由哪一个思想导致的，也要强迫自己做出来；对于任何有生命、无生命的东西，只要不是和某个充斥天地的意念相联系，也要强迫自己才能注意到。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整个身心都渴望着能如愿以偿。我渴望了这么久，这么坚定不移，我相信一定会实现——而且不久就会到来——因为这一愿望已经耗尽了我的一生——我给吞没在想要如愿以偿的企盼之中。

“我的表白并没使我感到轻松——不过，这些话倒可以说明我为什么会表现出一些情绪，不然这些情绪是无法解释的。哦，上帝！这是一场漫长的搏斗，但愿快点结束吧！”

他在房里踱起步来，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一些可怕的话。到后来，我不由得相信（他说约瑟夫就相信），天良把他那颗心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我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局。

虽然他以前很少透露自己的心境，甚至从神气上也看不出来，但他平常就是这种心情，对此我是毫不怀疑的。他自己表白了，但是从他平时的举止看，谁也猜想不到会有这种事。洛克伍德先生，你初次见到他时，也没有想到。就在我说到的这一时期，他还是和当时一样，只是更喜欢总是一个人待着，也许在人前更少言寡语。

第二十章

那天晚上之后的几天里，希思克利夫先生总要避免在吃饭时遇见我们，然而他又不肯明说，要哈雷顿和凯瑟琳到别处去吃。他不愿意完全听凭感情行事，因此宁肯自己不来吃饭。看来，二十四小时吃一顿饭，在他是足够了。

一天夜里，一家人都睡了，我听见他走下楼，出了前门。我没见他再进来，到了早晨，发现还没回来。

当时正是四月间，天气温和宜人，青草被雨水和阳光滋养得一片青翠，靠南墙的两棵矮苹果树开满了花朵。

早饭后，凯瑟琳非要我端一把椅子，带上我的活计，坐在房子尽头的枞树底下。哈雷顿自那次出事以后，现在已经痊愈，凯瑟琳就鼓捣他给她挖掘、修整小花园。由于约瑟夫告状的缘故，这小花园给移到那个角落里去了。

我正惬意地享受着四周那春天的芳香气息，头顶上那绚丽柔和的蓝天。我家小姐跑到栅门那里去挖些樱草根，好围一围花圃，不想只挖了半抱就回来了，告诉我们说，希思克利夫先生来了。

“他还跟我说话了，”她带着惶惑的神情添了一句。

“他说什么啦？”哈雷顿问道。

“他叫我赶快走开，”凯瑟琳回答道。“不过他那神情跟平时不大一样，我停下来望了他一会。”

“怎么不一样？”哈雷顿问道。

“哦，简直是容光焕发，兴高采烈。不，不是简直——而是非常兴奋，高兴得发狂！”凯瑟琳回答道。

“那是夜游使他感到开心吧，”我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其实，我跟她一样惊奇。我急着想查明她说的是否属实，因为并不是每天都能看见主人露出高兴的神色的。于是我编造了一个借口，走进屋去了。

希思克利夫站在门口，门开着。他脸色苍白，身子在颤抖，但他眼里确实闪烁着一股奇异的欢快的光彩，使他的整个面容都变了样。

“你想吃点早饭吗？”我说。“你游荡了一整夜，一定饿了！”

我想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但是又不愿意直问。

“不，我不饿，”他答道，一边掉过头去，话音很有点鄙夷不屑的味道，仿佛他已猜到我在揣测他为何这么高兴。

我感到很惶惑——不知道眼下是不是提点忠告的合适时机。

“我想你不该不睡觉，跑到外面去游荡，”我说道。“不管怎么说，在这潮湿的季节里，这总是不明智的。我敢说，你会着凉的，或者发烧——你现在就有点不对头了！”

“没什么，我受得了，”他回答道，“而且十分愿意忍受，只要你别来打扰我就行了——进去吧，别烦我啦。”

我服从了。从他身边走过时，我注意到他喘起气来像猫一样急促。

“瞧吧！”我心里暗想，“非害一场病不可。我想象不出他干了什么！”

那天中午，他坐下来跟我们一道吃饭，从我手里接过满满一盘吃的，好像先前不吃不喝，现在要补偿一下似的。

“我既没着凉，也没发烧，内莉，”他针对我早上那句话，说道。“你给我这些吃的，我要饱餐一顿。”

他拿起刀叉，刚要动手吃了，忽然失去了胃口。他又放下刀叉，急切地朝窗口望去，然后站起来，走出去了。

我们吃完了饭，看见他在花园里走来走去。厄恩肖说，他要去问问他为什么不吃饭。他以为我们不知怎么惹他不开心了。

“怎么样，他来吗？”凯瑟琳见表哥回来时，大声问道。

“不来，”哈雷顿答道。“不过他没生气。看样子，他还真是难得这么高兴。倒是我跟他把话说了两遍，惹得他不耐烦了。随即他就叫我到你这儿来。他感到奇怪，我怎么还要找别人做伴。”

我把他的盘子放在炉栅上热着。过了一两个钟头，屋里没有人了，他又进来了，一点也没有平静些：黑色的眉毛下面，露出同样不自然的——的确是不自然的——高兴的神情；脸上同样没有血色，牙齿时不时地露出来，像是在微笑；身子在颤抖，不是冷得发抖，也不是虚得发抖，而是像一根绷紧了的弦在颤抖——是一种强烈的震颤，而不是颤抖。

我心想，我要问问是怎么回事，不然谁会问呢？于是我大声说道：“你听到什么好消息了吗，希思克利夫先生？你看上去非常兴奋。”

“我从哪里能听到什么好消息呀？”他说道。“我是饿得兴奋，可好像又不能吃。”

“你的饭就在这儿，”我回答道。“你为什么不吃呢？”

“我现在不想吃，”他急忙咕哝道。“等到吃晚饭时再说。内莉，让我最后求你一次，告诫哈雷顿和那另一个离我远一点。我希望谁也别来打扰我——我要一个人待在这儿。”

“你这样与世隔绝，有什么新的理由吗？”我问道。“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古怪，希思克利夫先生？你昨天夜里去哪儿啦？我并不是出于无聊的好奇问这话的，不过——”

“你是出于非常无聊的好奇来问这话的，”他打断我说，还笑了一声。“不过，我还是回答你。昨天夜里，我来到了地狱门口。今天，我望得见我的天堂了——我亲眼看到了——离开我不到三英尺！现在你还是走开吧——如果你能克制住不来打听这打听那，你就不会看到或听到什么事让你害怕。”

我扫好炉台，擦好桌子，便走出去了，心里更加惶惑不安。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走出堂屋，也没有人去打扰他，就让他独自待着，直到八点钟，虽然没有听到呼唤，我觉得还是应该给他送去一支蜡烛，同时把晚饭端去。

他正靠在窗台上，窗子开着，但他没有往外望，他的脸朝着昏暗的屋内。炉火已经烧成了灰烬。屋里充满了阴暗的黄昏那潮湿而温和的空气，四周一片寂静，不仅溪水流过吉默顿的淙淙声清晰可辨，就连那涟漪的潺潺声，以及流水冲过卵石、穿过未能淹没的大石头的汩汩声，也能听得出来。

我一看到炉火奄奄一息，便发出一声不满的叫喊，一边动手把窗子一扇扇关起来，最后来到了他靠着的那扇窗户前。

“要不要关上这扇窗户？”我问道，想唤起他来，因为他一动不动。

我说话时，烛光照到了他脸上。哦，洛克伍德先生，我瞬间看到的情景，使我大吃一惊，我真说不出有多么可怕！那一对深陷的黑眼睛！那副笑容，那死人般苍白的脸！我觉得那不是希思克利夫先生，而是一个恶魔。我吓坏了，手里的蜡烛歪倒在墙上，我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好，关上吧，”他以熟悉的语气回答道。“瞧你，真是笨拙极啦！你怎么把蜡烛横着拿呢？快去再拿一支来。”

我给吓懵了，赶忙跑出去，对约瑟夫说道：

“主人要你给他送支蜡烛去，再把炉火生起来。”因为那时我不敢再进去了。

约瑟夫连忙往煤斗里捡了几块煤火，就进去了。可转眼间，他又把煤火拿回来了，另一只手还端着那盘晚餐，说是希思克利夫先生要去睡觉了，什么也不想吃，到明天早晨再说。

我们听见他立即上了楼。他没有去他平时睡的卧房，却转到有嵌板床的那一间。我在前面提到过，这间卧房的窗子很宽，随便什么人都能爬得过，我忽然想到，他是打算再来一次夜游，而又不想让我们起疑心。

“他是个食尸鬼呢，还是个吸血鬼？”我沉思道。我在书里读到过这种狰狞可怕的化身魔鬼。接着我又回想起，他从小就是我照应的，后来又看着他长大成人，几乎跟了他一辈子，现在却被他吓成这样，真是太荒唐可笑了。

“可是这个小黑东西，一个好人呵护着他反倒祸害了自己，他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迷迷糊糊打瞌睡的时候，脑子里的迷信意识嘀咕道。我半梦半醒地遐想开了，想象着他父母亲该是怎样的人，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接着，我把我醒着时想过的事又重温了一遍，还追溯了他的一生，把种种可怕的变故都考虑了进去。最后，又想到了他的去世和葬礼，关于这一点，我只记得我当时伤透了脑筋，因为决定给他怎么刻碑文的任务落到了我头上，我只得去找教堂司事商量。由于他没有姓氏，我们又说不出他多大年纪，便只好刻上一个“希思克利夫”就算了。这事完成了，我们也就了事啦。你要是走进教堂墓地，在他墓碑上只能读到这个名字，以及他去世的日期。

拂晓时，我又清醒过来。我一睁开眼，就爬起来，来到花园里，想看看他窗底下有没有脚印。结果没有。

“他还待在家里，”我心想，“他今天不会有事了！”

我照常给一家人准备早饭，不过叫哈雷顿和凯瑟琳先吃，不要等主人下来，因为他起得晚。他们愿意到外面树底下吃，我就给他们安放了一张小桌子。

我再进来时，发现希思克利夫已经下了楼。他和约瑟夫正在谈论种地的事。他对所谈的事作了明确、详细的指示，但他说得很急，不停地把头转过去，神情依然那样兴奋，甚至更加过分。

等约瑟夫走出屋以后，他就坐在他平时坐的位子上，我把一钵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把钵子拿近些，然后把胳臂搁在桌子上，朝对面墙上望去。我猜想，他是在上上下下地打量某一个地方，只见他两眼闪闪发光，转个不停，流露出迫不及待的兴致，以至于有半分钟光景，连气也没喘一下。

“来吧，”我嚷道，把面包推到他手边。“趁热吃，趁热喝吧。放了快一个钟头了。”

他没有理睬我，但他笑了笑。我宁可看见他咬牙切齿，也不愿意看见他这样笑。

“希思克利夫先生！主人！”我喊道。“看在上帝分上，别这样瞪着眼，就像见到了鬼似的。”

“看在上帝分上，别这么大喊大叫，”他回答道。“转身瞧瞧，告诉我，这儿是不是只有我们俩？”

“当然，”我回答说，“当然只有我们俩！”

不过，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服从了他，仿佛我也不能肯定。

他用手一扫，在吃早饭用的杯盘中间清出一块地方，好更适意地俯身向前凝望。

现在，我发觉他不是在望着墙，因为当我仔细打量他时，他其实像是在望着两码远的一个什么东西。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显然既给他带来了极度的欢乐，又给他带来了极度的痛苦：至少，他那痛苦不堪而又欣喜若狂的神情，令人产生这样的想法。

那幻想的东西也不是固定的。他两眼不知疲倦地紧盯着它，即使跟我说话的时候，也绝不松懈。

我提醒他说，他很久没有吃东西了，可是没有用。即使他听了我的劝说，想去拿点什么，哪怕伸手去拿一片面包，他的手指还没碰到面包，就先握起来了，搁在桌上不动了，忘记他要做什么了。

我像个很有耐心的典范，坐在那里，见他全神贯注地冥思苦索，就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怎知他后来心里烦了，忽地站起来，问我为什么不让他独自一个人吃饭？还说下一次不用我侍候了，我可以放下东西就走。

说完这番话，他便走出堂屋，顺着花园小径，缓步走去，穿过栅门不见了。

时间在焦虑不安中慢慢挨过去了，又一个晚上来到了。我很晚才回房睡觉，可是上床后又睡不着。过了半夜，希思克利夫回来了，可他没有上楼去睡，却把自己关在楼下的屋子里。我侧耳倾听，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穿上衣服，来到楼下。躺在那里胡思乱想，忧念丛生，实在太烦神了。

我听出希思克利夫先生的脚步声，他焦灼不安地在地板上踱着步。他时不时地深吸一口气，像呻吟似的，打破了寂静。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嘀咕什么，我只听得出凯瑟琳的名字，伴随着一两声表示亲昵或痛苦的字眼。他像对着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又低又真挚，简直是从心灵深处挤出来的。

我没有勇气直奔他房里，可是我又想把他从他的冥想中岔开，于是便去拨弄厨房里的火，使劲捅了捅，还动手刮起炉渣来。这就把他引出来了，而且比我料想的还快些。他立即打开门，说道：

“内莉，到这儿来——到早晨了吗？拿着蜡烛进来吧。”

“钟正打四点，”我回答说。“你需要带支蜡烛上楼去——你本可以在这炉火上点一支。”

“不，我不想上楼去，”他说道。“进来吧，给我生个火，把屋里该收拾的收拾一下。”

“我得先把煤扇红了，才能拿走几块，”我回答道，搬来一把椅子和一个风箱。

这时候，他只管来回走着，精神都快错乱了。他接连不断地发出重重的叹息，一声又一声，十分急促，以至于都没有间隙进行正常的呼吸了。

“等天亮了，我要派人把格林请来，”他说道。“我想趁我还能考虑些问题，还能冷静地办点事的时候，向他问一问法律上的一些事。我还没有写下遗嘱，对于如何处理我的财产，我还没法决定！我真想把它们从地面上毁灭掉。”

“我可不会这么说，希思克利夫先生，”我插嘴道。“先别管你的遗嘱吧，你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还得活着进行忏悔呢！我从没料到你的神经会错乱——但是眼下却错乱得令人惊奇，而且完全怪你自己不好。照你这三天的过法，像泰坦那样强壮的人也会弄垮的。你就吃点饭，睡点觉吧。你只要照照镜子，就知道你多么需要吃饭睡觉了。你两颊都陷下去了，眼里布满了血丝，像一个饿得要死、困得快瞎了的人。”

“我吃不下，睡不着，这不能怪我，”他回答道。“我向你担保，我不是存心要这样。只要我能做得到，我就马上又吃又睡。不过，一个人在水里挣扎，你能叫他在离岸只有一臂之遥的时候停下来休息吗！我要先爬上岸，然后再休息。好吧，不提格林先生啦。至于忏悔伤天害理的事，我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有什么好忏悔的——我太幸福了，可是又不够幸福。我的灵魂在极乐之中，残害着我的躯体，但却没有使它自身得到满足。”

“幸福，主人？”我嚷道。“奇怪的幸福！如果你能听我说而不生气，我倒可以劝你几句，使你更幸福些。”

“劝什么呢？”他问道。“说吧。”

“你也知道，希思克利夫先生，”我说道，“从你十三岁起，你就过着一种自私自利的、不信基督的生活，长久以来，你手里大概从没拿过一本《圣经》。你一定早把经书里的教诲忘光了，现在你也许没有机会去查阅了。要是去请个人来——不管是哪个教会的牧师都没关系，来讲解一下《圣经》，向你指出，你完全背离了《圣经》的训诫，完全不配进入天堂，除非你能在死前悔过自新，这难道会有什么坏处吗？”

“我并不生气，反倒很感激你，内莉，”他说道，“因为你使我想到，我希望自己将来怎么下葬——要在晚上把我抬到教堂墓地。你和哈雷顿要是愿意，可以陪着我去——特别要留神，让教堂司事遵从我有关两口棺材怎样安置的指示！用不着牧师来，也用不着为我念叨什么——我告诉你吧，我快到达我的天堂了，别人的天堂对我来说毫无价值，我一点也不稀罕！”

“如果你硬要任性地绝食下去，并且因此死去，人家又拒绝把你埋在教堂的墓地里呢？”我说道，对他这样漠视神明，感到大为震惊。“你乐意不乐意呢？”

“他们不会这样干的，”他回答道。“如果他们真这样干了，你一定得派人把我偷偷地移进去。如果你不管，你实际上将会明白，人死了并不会完全消亡！”

一听到家里其他人起来了，他便马上退避到自己房里，我也松了一口气。但是，到了下午，约瑟夫和哈雷顿都干活去了，他又来到厨房，带着狂野的神情，叫我到堂屋里去坐着——他要个人陪伴他。

我拒绝了，明言告诉他，他那怪里怪气的言谈举止让我害怕，我既没有胆量，也没有心思单独跟他做伴。

“我相信你是把我看成魔鬼啦！”他说道，冷笑了一声，“一个极其可怕的东西，不配住在一个体面人家！”

凯瑟琳也在那里，一见她公公走来，便躲到我身后了。希思克利夫转向她，半带讥讽地接着说道：

“你肯过来吗，小宝贝？我不会伤害你的。决不会！在你看来，我变得比魔鬼还坏。哦，倒有一个人不怕跟我做伴呢！上帝作证！她真狠心呀。哦，该死的！这是血肉之躯绝对受不了的，连我也受不了。”

他再也不求人来陪他了。黄昏时分，他到自己卧房里去了——一整夜，直至天亮很久，我们都听见他在呻吟，在喃喃自语。哈雷顿急着想进去，但是我叫他去请肯尼思大夫，让大夫进去看他。

大夫来了，我要求进去，想打开门，发现门锁了。希思克利夫叫我们滚蛋。他好些了，不要别人来打扰。于是，大夫就走了。

当晚下起了大雨，真是大雨滂沱，一直下到天亮。我早晨绕着房子散步时，发现主人的窗子晃开了，雨点直往里打。

我心想，他不会在床上，大雨会把他淋得透湿！他一定不是起身了，就是出去了。不过，我也不要煞费周章了，还是大胆地去瞧瞧吧！

我另找来一把钥匙，打开门进去了，一看他房里没有人影，就跑去想推开嵌板——嵌板一下推开了，我往里探望。希思克利夫先生在那里——正仰卧着。他的眼睛既锐利又凶恶地瞪着我，我吓了一跳。接着，他仿佛还在笑。

我无法想象他已经死去。但是，他的脸和喉咙都被雨淋湿了，床单也在滴水，而他却纹丝不动。那扇窗子晃来晃去，把他搁在窗台上的一只手擦破了。擦破皮的地方没有流出血来，我伸出手指一摸，就再也无法怀疑了——他死了，而且僵了！

我扣上窗子，把耷拉在他前额上的黑色长发梳理好，然后想给他合上眼睛——如果可能的话，消除他那可怕的、像活人似的充满狂喜的凝视，以免再让任何人瞧见。他那眼睛似乎在嘲笑我白费气力，他那张开的嘴唇，尖利的白牙，也在嘲笑我！我不由得又害怕起来，就大声喊叫约瑟夫。约瑟夫拖着步子上来了，嚷嚷了一阵，但是断然拒绝管这死人的事情。

“魔鬼把他的魂抓走啦，”他嚷道，“索性把他的尸首也拿去吧，俺才不在乎呢！呸！他有多坏呀，临死还要龇牙咧嘴地笑！”说罢，这老罪徒也学着龇牙咧嘴地笑了笑。

我还以为他打算绕着床手舞足蹈一番呢。可是蓦然间，他镇静下来，忽地跪下来，举起双手，感谢上天为合法的主人和古老的世家恢复了他们的权利。

这件可怕的事把我搞得晕晕乎乎的。我情不自禁地怀着难以忍受的悲哀，回想起往日的情景。不过，可怜的哈雷顿，尽管他受的冤屈最深，却是唯一真正感到十分难过的人。他整夜守在遗体旁，哭得非常伤心。他握着死者的手，亲亲那张别人不敢注视的讥讽的、凶暴的脸。他沉痛地哀悼死者，这种强烈的悲哀自然而然地出自一颗宽宏大量的心，虽然这颗心像回火钢一样坚强。

肯尼思感到很为难，说不出主人死于什么病。我隐瞒了主人四天没吃东西这件事，生怕会招来麻烦，再说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绝食：绝食是他那奇怪病症的后果，而不是得病的原因。

我们照主人希望的那样，把他安葬了，惹得四邻八舍议论纷纷。厄恩肖和我、教堂司事，以及六个抬棺木的人，组成了整个送葬队伍。

那六个人把棺材放进墓穴后，就走掉了。我们留下来，看着把棺材埋好。哈雷顿泪流满面，亲自挖起一块块草皮，铺在褐色的坟堆上。如今，这座坟像周围的坟一样平整青翠，我希望坟里的人睡得安宁。不过，你要是问问乡里的人，他们会手按着《圣经》发誓说，他在到处走动。有些人说在教堂附近，在荒野上，甚至在这座房子里，碰见过他。你会说这是无稽之谈，我也是这么说的。然而，厨房炉火边的那个老头子一口咬定，自从主人去世后，每逢下雨的晚上，他从他卧室的窗口往外望去，就看见过他们俩。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也碰到了一件怪事。

一天晚上，天黑沉沉的，像是要打雷，我朝田庄走去。刚走到山庄拐弯的地方，就碰见一个小男孩，赶着一只绵羊和两只羔羊。他哭得好凶，我还以为是羊受惊了，不听他指挥。

“怎么回事，小家伙？”我问道。

“希思克利夫和一个女人待在那边山脚下，”他哭着说道。“俺不敢走过去。”

我什么也没看见。可是他和羊都不肯往前走，因此我叫他走下面那条路。

他也许是在独自穿过荒野时，想起从他父母和同伴那里听来的胡言乱语，就幻想出那些鬼魂来了。尽管如此，我现在还是不愿意在天黑时出去了，也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阴惨惨的房子里。我实在没有办法，等他们离开这里，搬到田庄去，我就高兴啦！

“这么说，他们要搬到田庄去啦？”我问道。

“是的，”迪安太太回答道，“他们一结婚就搬过去。婚期定在新年那天。”

“到时候谁住在这儿呢？”

“噢，约瑟夫照看这座房子，也许还有个男孩跟他做伴。他们住在厨房里，其余的房间都关起来。”

“让那些鬼魂愿意来闹就来闹吧，”我说。

“不，洛克伍德先生，”内莉摇摇头说道。“我相信死者安宁了，不过随便谈论死者也不好。”

正在这时，花园的栅门推开了，那对游侣回来了。

“他们倒什么也不怕，”我从窗口望着他们走过来，咕哝道。“他们待在一起，敢于和撒旦及他的魔鬼大军斗勇。”

他们俩踏上门阶，停下来最后再看一下月亮，或者更确切地说，借助月光彼此对看一下。这时候，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要避开他们了。我往迪安太太手里塞了一点纪念品，也不顾她抗议我不礼貌，就在他们俩打开堂屋门的当儿，我从厨房门溜走了。幸亏约瑟夫听见一声悦耳的当啷声，一枚金币落在他脚下，他才认出我是个体面人，要不然，他一定会越发相信，他的同事真的在搞风流韵事呢。

我回家时多走了一点路，绕道去了一趟小教堂。我来到小教堂的墙脚下，发现即便只过了七个月，这座建筑已在日渐衰败下去。有好多窗子没有了玻璃，露出黑洞洞的缺口。屋顶上，处处有瓦片突出在檐线之外，等秋天暴风雨一来，就要渐渐地掉落下来。

我到靠近荒野的斜坡上寻找那三块墓碑，很快就找到了。那中间一块是灰色的，一半埋在石楠树丛里；埃德加·林顿的墓碑四周只长着青草，苔藓已爬上了碑脚，总算协调了一些；而希思克利夫的墓碑却仍然光秃秃的。

在那晴和的天空下，我围着三块墓碑留连徘徊，望着飞蛾在石楠丛和风铃花中扑扑飞舞，听着柔风在草间瑟瑟吹过，不禁感到奇怪，有谁能想象在如此静谧的大地下面，那长眠者居然会睡不安稳。

1991年：初译
2011年：重译
2014年初：修订

1. ◎见《圣经·新约·哥林多上篇》第三章第十五节。

2. ◎蛇怪，系古代和中世纪传说中的怪物，由蛇从公鸡蛋孵出，状如蜥蜴，有一双可怕的红眼睛，人触其目光或气息即死。

3. ◎希思克利夫的意思是说，厄恩肖实属自杀而死。在当时的英国，等待处死的犯人自杀身亡后，便被埋在十字路口，有时还用桩砧穿刺其心。

4. ◎灵𤟥：一种身细腿长、善于奔跑的猎犬。

5. ◎纪念天使长米迦勒的节日，在9月29日，也是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6. ◎“绝望的深渊”，班扬在《天路历程》一书中用过此语。

7. ◎英国法律一度规定，神职人员享有不受普通法院审判的特权，该法于1827年废除。

8. ◎英石：英国重量单位，相当于十四磅。

9. ◎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力大无比，以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而闻名。

10. ◎泰坦：希腊神话中的巨人。

11. ◎这里指给了一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