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随园诗话第一册

随园诗话第二册

随园诗话第三册

随园诗话第四册

目录

上篇

第一卷 诗写性情，惟吾所适

第二卷 善取之皆成佳句一

第三卷 求诗于书中，得诗于书外

第四卷 人所难言，我易言之

第五卷 凡诗之传者，都在灵性

第六卷 诗情愈痴愈妙

上篇

第一卷　诗写性情，惟吾所适

一

古时候英雄还没遇上让自己一展才华的时势时，都并未具有异常远大的志向，这不只是邓禹从文学上寄托希望，马武希望能当督邮。

晋文公有妻室有马匹，就不肯离开齐国。光武帝少年贫穷的时候，和李通为逃脱租税同严尤打官司。严尤因为感到十分惊奇而盯着他看了看，光武帝回去后就对李通讲：“严公居然看了我？”揣摩他言下之意，是以严尤的一盼为荣。韩蕲王做小卒的时候，相面的人讲他日后必被封王。韩蕲王竟然大怒，认为是讽刺侮辱自己，奋起用拳殴打相面之人。这都是一样的自我认识。

鄂西林相公在《辛丑元日》讲：“拿着镜子看我将要老了，而推门一看外边春草却不曾新生。”在《咏怀》中又讲：“看来四十岁不过如此，那么我到老是何等模样也就都知道了。”这都是他做郎中时作的诗，玩味他的诗意，谁也想不到以后他会出将入相。等他做了七省经略，《在金中丞宴请的酒席上》讲：“扪心自问我们都是依托他人的提拔赏识，屈指数有谁又是济世奇才呢？”在他的《登甲秀楼》绝旬中言道：“炊烟袅袅像千条丝线飘绕在中午的天空里，此刻正是百万人家饭菜已熟的时候。敢问什么时候能有济世救民的烈火？只见武侯旧祠被透过树梢的夕阳映照得一片金黄。”以武侯来自比，这都和未得志时气象极不相同。张桐诚相公则从翰林做到首相，诗歌都是一个风格，最清新绝妙的诗句有：“柳荫下的一湾春水曲曲折折地流淌，重重山峦旁百花竞相开放。”“叶子底下开的花，人虽然看不见，一双蝴蝶却早已知道。”“临着溪水种花是十分有意境的，水中映花，一枝化作两枝看。”《扈跸》讲：“谁敢笑话七十老叟，却能趁着满天星斗骑马踏冰。”在他的《和皇上风筝》中又讲：“风筝飞到九霄上空，靠日光的照射而绚烂多彩，四面虽有旷野之风的吹拂，风筝却依靠宝绳的维护而逍遥自在。”在这句诗里，诗人借“绳”字韵“升”，来寄托自己内心的志向和远大的抱负。

二

杨诚斋说：“古往今来，天分低拙的人，都爱在诗歌上大谈格调，而不懂得风情趣味。为什么？因为格调是空架子，只要有嘴都能讲得出来；而风趣专门描写性灵，不是天才就办不到。”我十分喜欢这句话。要知道有性情，便有了格律；格律逃不脱性情的圈子。诗经三百篇多半是劳动者及怀春少妇直率言情的，有谁为他们定过格式呢？又有谁为他们定过音律呢？而现在谈格调的，能超出这个范围吗？大禹时代的歌谣，不同于《三百篇》和《国风》的格调，不同于《雅》、《颂》，格式怎么有一定之规昵？许浑讲：“吟诗就好像成仙骨，骨子里没有这种‘仙气’就不要胡乱吟咏。”可见诗歌贵在风骨而不在格式。

三

前明门户之见，不止是朝廷有，在诗歌上也是这样，当明诗处于昌盛的时候，高、杨、张、徐，各自成为一家，毫无门户。一传下来就是明七子；再传就是谭、钟，成为公安派；又再传是虞山，大都是相互攻击诋毁，自己树立一个旗帜，真是十分可笑。大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都有自己的缺点，总是要平心静气，保留正确的，去掉不对的。试想明七子、钟、谭等人，要是没有当时的盛名，则虞山选《列朝诗》时，必将从荒村野岭那无人知晓的地方搜集，半句片言地传给后人。打敌人一定先擒王，射人要先射马；这是喜爱名声的人所特有的累赘，会在最紧要的时候葬送他们。

四

于耐圃相公建造了一座蔬香阁，种了几畦菜，题了一副对联说：“今日正适合知道种菜的滋味，当年曾亲自吃过这些菜根。”鄂西林相公也有菜园对联说：“这种滋味容易了解，只要求秋天在绿地里种下种子；对他很有愧疚，只怕苍生的脸上这种菜色太多。”他们两个人都用了真西山的语句，而胸襟气象，却迥然不同。

五

落第的诗，唐代很多人写过。本朝程鱼门说：“也应该对知己流泪感叹，但觉得没有脸面面对那些俗人。”陈梅岑说：“得到是原来就有的命，别人不要追问，到了壮年还不及第以后才能见分晓。”家香亭说：“都说文章原来是有价格的，难道就没人侥幸取胜？”又说：“愁容满面地看着童仆那凄凉的神色，怕读亲朋好友寄过来劝慰我的书信。”王菊庄说：“亲朋好友在我启程的那天十分惆怅，乡里现在却传扬着我落第的名声。”都可以和唐朝人写的诗一比高低。但是读姚武功的诗：“要在燕然山上的石头上凿刻功名，登科记里录下的都是无用的闲名。”显得怅然若失。读唐青臣所写的：“没有及第从远处回来，妻子满脸不高兴。黄狗不是有情，卧在门口摇头晃尾。”看后让人吃吃笑个不停。其他的还有：“那考试的卷子我可以再做，最难的就是给亲人写书信。”“失意的时候心情不好，看见花就像看见仇人一样。路上碰见白面郎君，喝醉了酒插了满头的花。”“白坐公车行万里路，好像闲着无事看华山来了。”“远离家乡思亲想家，泪水伴着东风不愿看见杏花。”这都是很妙的诗句。

六

我写诗，最不喜欢叠韵、和韵、以及用古人的韵，认为诗是用来抒发性情的，怎样舒畅便怎样写。一个韵中有千百个字，让我来选；还有用后又觉得不合适改作别的，怎么能让一二个韵来约束呢？既要受它约束，就不得不按这个节拍；既有了节拍的限制，又怎么能讲性情呢？《庄子》说：“忘了脚，是因为鞋子合适。”我也说：“忘了那些韵律，是由于诗歌做得舒展流畅。”

七

常州赵仁叔有一副对联：“蝴蝶一来连风也别有情致，人一走月亮也觉无聊。”赵仁叔一生，只留传下这两句诗。有人写《拟古》诗说：“不要做那江上的小船，不要作那江上的月亮。船载着亲人远去了，月亮照着将要分离的人。”这个人一生，也只传了这四句。金圣叹好批点小说，人们都轻视他；然而他有《宿野庙》一绝说：“所有声音都已沉寂下来，小虫在佛像面前来回地飞。半夜起来关窗以挡风雨，四壁挂的都是僧人的衣服。”十分清新绝妙。孔东堂演《桃花扇》曲本，有好几本诗集，其中比较好的句子有：“船一动夜宿的白鹭便飞起来，直冲墙橹，灯火引得秋天的蚊子飞入帐里来。”其余的几首都不能算好，不值得称道。

八

嵩亭上人有诗《题活埋庵》说：“谁把庵名叫作‘活埋’？让人千百年来都费神猜疑。我现在难道是轻生的人，只因为从前曾经九死一生。”道士周鹤雏有诗句说：“心死之后才悟出了大道理，此身就错在我出生前。”两诗在禅理上也有一定的收获。

九

乾隆丙辰年间，我二十一岁，到广西去看望叔父。抚军金震方先生一见，把我看做对国家有用的国士，就和我高谈阔论，并特别推荐我入博学鸿词科。他首先说了我的年龄，然后再夸我的文才学识，并说：“我早晚观察他的为人，性情恬淡，举止安详。国家应运生才，必是大成之器。”一时间司道争先来探问。金震方公每次见到自己的部下，谈完公事，必定谈到我的某首诗某句话，津津乐道，说时带着表情和动作。我在屏风之后听了窃喜。一听到金公有客人来，必定随到后边窃听。我写有七律一首说道：“在万里边关上还要写推荐别人的表文，百官座上夸赞别人的文章。”这都是实事。金公有好几卷诗集，死后却没人编辑，仅记他的一首《答幕友祝寿》说：“一生飘浮像云一样地虚度过去，交往的高士一起高唱《白雪》歌。”《题八桂堂》说：“满天都是香味，在我摆放画戟的屋里，有时在床上会梦见仙鹤在枕边跳舞。”从这儿可以想象出金公在广西做官九年，政治简练，刑法清明的景象。

十

己未朝考试的题目是《赋得因风想玉珂》。我想尽力刻画“想”字，就写了一句说：“声音好像是从考院传出来的，但人与人却像隔天河一样遥远。”诸位总裁认为我这话涉及不庄重，准备不选我。大司寇尹公和众人力争说：“此人肯用心思，必定是个年少有才的人，只是他还不懂应制体诗文的具体做法。这正是庶吉士需要施教处啊。倘若进呈皇帝，皇帝有驳斥，我便会独自上奏的。”群人的议论方才停息，我这才能进入馆选，被尹公相知，就从此时开始。没过几年皇上命令尹公教习庶吉士。我写了一首诗说：“琴已被烧燎成了焦尾琴，风太大将红花都吹满地。”

十一

尹文端公出任江南总督时，年纪才刚刚三十，人都称呼他为“小尹”。海宁诗人杨守知，字次也，康熙庚辰年进士，以道员身份挂误，候补南河，年已达七十岁了。尹公知道他是老名士，所以对他奖赏抚慰，格外优厚。杨守知颇为高兴，自己指着面上的髯须，喟叹道：“承蒙尹公您的盛情美意，只可惜守知我已是年老了！‘夕阳极为美好，只是临近黄昏’。”尹公应声答道：“事实并非如此，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天公有意垂怜爱惜幽草，世间之人看重傍晚时分的睛朗么？”杨守知惊异万分，出来对别人讲：“想不到小尹年纪轻轻及第登科，谈吐居然能够如此风雅有致。”

尹公极爱和韵作诗，而尤其喜欢用叠韵，每次和人比着作诗，总是越多越好。庚辰十月，尹公因为要办件公事，同嘉兴的钱香树尚书在苏州相遇，和诗酬唱竟达十几次。一时间属官仆从，为了来来回回给两家传送诗歌，以至于累得人倦马乏。尚书返回嘉禾，而尹公又让人追上寄上一首诗，于吴江进行挑战，尚书回信道：“今年事情颇多，实在不能够如此和诗了。希望您能遍告众人，就说香树这老头子，于吴江道上丢盔弃甲，一败涂地。你看这怎么样？”正好那时我路过苏州，见了这封信，便吟成七律诗一首，第五六句为：“古老破旧的菜园子在秋日里，尚且没有衰败凋零的气息，而在吴江道上，作诗酬唱却出现残兵败将。”尹公很高兴，从此便和我纠缠不休，往来和诗吟唱。押“兵”字韵，有“消寒须用美人兵”，“莫向床头笑曳兵”这些句子。这是尹公探知我刚刚娶了妾的缘故。他就是这么喜欢戏谑打趣，己卯八月，我到江北收稻子回来，在尹公家里饮酒。酒足饭饱，我与诸公子做秉烛夜谈，尹公从后堂传出来一张纸条，上写道：“你从外面刚刚回来，家里妻妾一定很是思念，为什么不早一点回去呢？”我提笔在纸条后面附上几句诗道：“深夜从深闺中传出纸条，劝我从外初归应该早一点回家去，暗自好笑您家娇嫩的桃李，五更结子竟需要风来相催。”除夕，尹公赐与我食物。我写了诗相谢，最末一首为：“知道您得了好诗便要传出来让人酬和，仗着自己才华高深不肯相让。今天且让您输这么一着，要想和诗，只有等到明年了。”尹公见了，大笑。

十二

冢宰托庸，字师健，在江宁为方伯之时，明府潘涵，对托公的谈吐风雅，赞口不绝，极力劝说我入府拜谒托公。相见之时，果然一见如故。他的《送人赴陕诗》中说：“潞河水面生寒，冻结成冰，悲风乍起，晨曦微露，欲明未明之际，群鸟盘旋飞翔，鸣唱不已。寒山轮廓分明，小路历历可见，幽僻曲折绵延，没有尽处。离人所骑之马，仰首萧萧长鸣，您孑然一身，独自行走。公孙阁下正在延请高才良士，博望关西处正在用兵打仗。你这一去，知道你不能很快返回，月明之夜，低头怀想，空劳相思牵念。”音节婉致可爱。

于是我给托公献上两首律诗，前四句是这样的：“您如高龄的神仙飘然有海上野鹤的闲冶风姿，真后悔数年来未能与您早日相见，读透穷尽宋理学说。谈吐愈加高妙，作诗有唐人之风而自己却并不知晓。”第二日，托公路过我居处登门造访，刚刚坐定下来，忽然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想借您一件贵重的东西，不知道您心下可否愿意？”我颇为惊愕，问是什么东西？托公笑着从袖里取出和我的韵而作的诗，第二句仍旧是“真后悔数年来未能与您早日相见。”这句诗，彼此相视而笑。两个人所作之诗如今都已遗失。我只忆得押的是“心”字韵。尹相国也和诗道：“假若没有本朝元老的惜才爱才之意，岂能使隐士高人如闲云溢出幽谷群山，陡然而起人世做官的心情与愿望！”

十三

以韩愈文风的崛强有骨，雄健豪放，应该鄙视俳体文，而《滕王阁序》中却说道：“若是名字能够附在三王之后，很是荣耀。”以杜甫诗境的开阔旷放，博大精深，应该轻看初唐诗人，但他在诗中言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初唐四杰的文体为当时的风尚，其所著诗文能够像江河一样长流不止，永远不废。”以黄庭坚诗歌的新奇挺拔，艰深奥涩，应该不屑于西昆派的；然而他在诗中讲道：“元之如中流砥柱，大年像霜雪之中的鸿鹄。王、杨挺立于当代，共同构建诗之城郭。”当今之人未能窥得韩愈、柳宗元这些大家的门户，不识其法，而先摈弃六朝之文；没有得李白、杜甫的皮毛，未识其妙，而已经先开始瞧不起温庭筠、李商隐；怎么卑小琐碎之人如此之多呢！

十四

“心怀仁爱，以义来治理天下，则百姓欢快拥护；顺旨承意，阿谀奉承，则要腰斩砍头。”这是严子陵的诗句。“崇山峻岭，都城清幽，其幽美无可匹敌，一旦兵戈一起，这地方也就无处可寻了。”这是光武帝的诗句。两个人过去曾是同学，所以遣词造句，风格气势都很相似，都是七言古诗里面铿锵有力、语句强劲的作品。

十五

古代没有类书，又没有地方志，更没有字汇，所以在《三都赋》、《两京赋》中，言及草木则分若干类，言及飞禽又分若干类，必须要等待遍查群书进行搜辑，大范围地采集乡土风情的材料，然后才能下笔成文。若真是能够才情灿然，词藻华美，便会使众人仰羡，倾动一时。

左思所著《三都赋》，之所以能使洛阳纸贵，只是因为家里添置此书，可以当做类书、志书来读罢了。因此写成这书，也必须得个十年、五年的。而当今类书、字典，都非常齐备；假使左思生于当今之世，一定不会写出这种辞赋。即使做了，也只不过是从故纸堆里翻录摘抄的事，一两天就能写成。至于说抄录下来咏诵不绝，这类事也不会再出现了，当世人之吟诗作赋，喜好用积年旧事，冷僻险韵铺张开来，并认为用得越多越好，这实在算是一种谬误。

十六

“乐府”这两个字，本意指的是官府的名称，是一种音乐机关，从霍光、张放两个人的传记中可以看出。其中的《君马黄》、《临高台》等乐章，由于日子久远，早已失传。因为乐府歌辞的传写，大字为歌辞，小字为声韵，声词合一块儿写，容易出现讹误，所以曹操把《将进酒》改为《平关中》，《上之回》改为《克官渡》，一共有十二首，并不沿袭汉代成规。晋代人将《思悲翁》改成《宜受命》，《朱鹭》改成《灵之祥》，一共有十二首，也不沿袭建安之体。唐朝李白、李贺了解这些情况，因此仍然沿用其本名，而自己来作诗。杜甫、张籍、王建、元稹、白居易也知道这些情况，因此借用乐府，自写己诗，从而创立了新乐府。

元稹为杜甫诗作序，对这些都做了详细的解说。郑樵也说道：“如今的乐府诗，崔豹以字义而解释题名，吴兢用事件来说明章目，这与失传的乐府是一致的。李余用《将进酒》为烈女做序，刘猛在《出门行》中不言及离别之情。而武帝在《秋胡行》中说：‘清晨起来，登上散关山，道路盘盘，攀援起来该有多么困难。’这些内容与题目都没有什么关联。”当今之人草率贸然将《乐府解题》视为秘本，一字一句模仿描画，好像画鬼一般，凭空无据，胡乱捏造；而且一定要放在卷首，好支撑门面。这好比是自标门阀，自夸门第之高，言称自己的祖宗是高官，权倾一时，却不知这与自己毫不相干。

十七

《左传》中说：“郑伯在垂陇设宴招待赵孟，七子赋诗。然而伯有作了一篇《鹑奔》。赵孟斥责他道：‘男女欢会，床席上的私语不能超越过门坎儿，这不是要别人听见的。”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他人所赋之诗，如《野有蔓草》、《有女同车》及《萚兮》，都不是描写男女偷情的诗，便是十分明白的事了。

十八

“庚”字古时发音与“冈”相同，因此“康”字即是从“庚”字发展而来的。汉代以前没有读“羹”音的。“庆”字古时发音与“羌”相同，汉代以前是没有读“磬”音的。“令”字古时发音与“连”相同，入“先”、“仙”韵，转化为去声则读“恋”音，汉代以前是没有读“”音的。

十九

箫统所编的《昭明文选》中，所选的诗歌，有第五句和第七句押韵的（即奇句有押韵）。这正符合李德裕所讲的：“只要意思能够清楚完整地传达出来就可以了，不必要通篇都拘泥于格式中，讲究句子的双偶。”

二十

陆放有诗：“烧灰除菜蝗。“蝗”字作仄声。徐骑省诗中有“莫折红芳树，但知尽意看”，“但”字作平声。李山甫《赴举别所知》诗中有：“黄祖不怜鹦鹉客，志公偏赏麒麟儿”，“麒”字作仄声。王建《赠李仆射》诗，有：“每日城南空挑战。”“挑”字作仄声。《赠田侍中》诗有：“绿窗红灯酒。”“灯”字作仄声。这些都是根据香山居士白居易的诗中以“司”为“四”，“琵”为“别”，“凝脂”为“佞”，“红桥三百九十桥”，“十”字读“谌”而来的。韩愈所作的《岳阳楼》诗中有：“宇宙隘而妨。”“妨”作“访”音。《东都》诗中说：“新辈只朝评。”“评”作“病”音。元稹的《东南行百韵》诗有：“征俸封鱼租”，“封”字发音为“俸”。《痁卧》诗中说：“一生常苦节，三省讵行怪。”《岭南》诗中：“联游亏片玉，洞照失明鉴。”“鉴”音同“间”。《夜池》诗有：“高屋无人风张蟆”，“张”音同“丈”。“苦思正旦酬白雪，闲观风色动青痞。”“正旦”读作“真丹”。

又白居易《和令狐相公》诗：“仁风扇道路，阴雨膏闾阎。“扇”字为平声，“膏”作去声。李商隐《石城》诗中有：“簟冰将飘枕，帘烘不隐钩。”自注道“‘冰’为去声。”陆龟蒙《包山》诗中有：“海客施明珠，湘蕤料净食。”自注：“料”读为平声”。朱竹坨《山塘纪事》诗中有：“殷勤短主薄，端笏立阼阶。”“阼”音同“徂”。杜甫用“中兴”、“中酒”、“王气”、“贞观”等字，有时平声有时仄声，皆看实际情况而灵活运用。一般来说“相如”的“相”，“灯檠”的“檠”，“亲迎”的“迎”，“亲家”的“亲”字，“宁馨”的“馨”字，“蒲桃”的“蒲”字，“郧侯”的“郧”字，“马援”的“援”字，“别离”的“离”字，“急难”的“难”字，“上应”的“应”字，“判合”的“判”字，“量移”的“量”字，“处分”的“分”字，“范蠡”的“蠡”字，“祢衡”的“祢”字，“伍员”的“员”，都是平仄两用。

二十一

宋代有人做《雪》诗，其中说：“等待伴友飘落下来相互为伴，因而不嫌恶鸳鸯瓦的冰冷，害怕天明，所以常常担心玉钩样的月亮西斜，隐没空中。”这诗的意境想象已够新颖的了。郑所南赋《雪》诗，中有：“伸出纤纤玉手相互划拳猜枚，其洁白不相上下，饮多了酒，红晕涌面，其红色并不缺少。”则这首诗的诗境更为新颖。萧德藻咏《梅花》诗，中有：“湘妃婷婷袅袅，端庄地站立在冰冻的蛟龙背上。海上明月冰冷地斜挂在珊瑚枝上。”诗句想象奇特。而徐巢友的《梅》诗中则有：“初春之水穿墙潺潺流过，溅落在安睡的仙鹤身上，满含冷意的乌云，低低地垂压在屋顶，一位心神俱定的僧人酣眠着。”这首诗更是奇特至极。

二十二

《三余编》中说：“做诗遣词用典，不要太拘泥于事实。”白居易在《长恨歌》中有“峨嵋山下少人行”之句。唐明皇幸驾四川，并不路过峨嵋山。谢朓诗中云：“江水清澈净明，如洁白丝绢。”宣城离长江有一百多里，县的辖区左右并没有江河。司马相如《上林赋》中有“八川分流”这句话，而长安并没有八川。严冬友说：“西汉之时，长安原来曾有八川，分别是泾水、渭水、灞水、浐水、沣水、滴水、潦水、潏水。到了宋代，便没有了这种说法。

二十三

人们评论所谓的大才，就像万里黄河，涛涛而来，和泥带沙，汹涌而下。我自己以为，这只可算是粗才，并不是什么大才。

但凡大才，就像海水接天，浩浩荡荡，波涛涌起，捧出红日，所能见的都是琼楼玉宇，金银宫殿，奇花异草，哪里能有泥沙浊物来污人眼目呢！

有人说：“诗人有大家、名家之分。大家不嫌庞杂，广为接纳，兼容并蓄，名家则是精选细挑，字斟句酌，反复推敲。”而我则说：“作诗文之人，必须先自命应属名家之列，而后人可将我的名字置于大家之中；却不可以大家自居，反而使后人把我的名字摈除于名家之外。”

我经常规劝蒋心余太史：“千万不要这样因久谙写诗而自我放纵，或自恃为才高之人不拘细节，胆大妄为。”心余认为我说得很正确。

二十四

大凡要在神庙上题匾，难就难在所题之词既要用成语，即前人已经用过的语句，又要使其意味悠长。有人建仓颉庙，求人题匾。明经侯嘉缙，提笔写下“始制文字”四个字，众人个个拍案叫绝。

有人求写一副戏台上的对联，姚念兹收集唐代人的诗句，凑成一联：“此曲只应天上有，斯人莫道世间无。”

还有，张文敏也是集宋人诗句，对成一联：“古往今来只如此；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州的戏馆则是集曲句成联：“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来。”都是极妙的对联（有人在诸葛亮庙题字，用了“丞相祠堂”四个字，也是非常雅致贴切和意味悠长的）。

二十五

我不喜欢黄庭坚的诗，而古人的看法也有和我相同的。

魏泰讥讽过黄庭坚说：“得到几根羽毛却失去了大鹏，专门拾取古人吐弃不用、鄙夷不屑的字词，而洋洋自得地炫耀自己的新奇，也只能算入得末流而已。”王弁州说“黄庭坚的诗瘦硬嶙峋，类似赶驴夫的粗臭脚跟，或面目可憎的和尚手拄的藜杖。”苏东坡也评论道：“读黄庭坚的诗，好像吃了蝤蛑，生恐发风动气。”郭功甫说：“庭坚作诗，总是费很多气力，究竟为什么？何苦来着。”林艾轩则议道：“东坡的诗，像大丈夫见客人，大步流星走出去。黄庭坚的诗，则如小女子见生人，先就有装模作相、梳妆打扮之样。这便是苏、黄二公作诗的优劣高下。”我曾经把黄庭坚的诗比做果实中的百合，蔬菜里的刀豆：毕竟味道中少了一点什么。

二十六

徐凝《咏瀑布》诗中说道：“自古以来，都常常疑惑瀑布是银白素缎飘悬于空中，青青山色，瀑布垂流而下，像一朵白色界线，将山分隔开来。”的确是佳句。然而苏东坡却认为这是一首低劣粗糙的诗，因为嫌其意境未能超脱于现实。然而苏东坡有咏《海棠》的诗，其内容为：“鲜红的嘴唇沾了酒，则红晕生于双颊，翠绿的衣袖卷着轻纱，红中映着肉躯。”这诗似乎比徐凝的诗更差。苏东坡名扬四海，人们震慑于他的名声，不敢轻易寻根问底，评其优劣，这便是应邵所说的：“随声附和的人很多，而细细审视考察的人却很少。”

二十七

有一位孝廉作诗抒怀，说是：“大丈夫顶天立地于宇宙之间，誓不接受别人对我施加的恩惠。”大约是用这来夸耀自己的风骨气节。我颇不以为然，寄上一封信进行规劝说：“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怎么可能不接受别人的一点儿好处？拿古时的人来说，像陶靖节那样高风亮节，居然为了乞得一顿饭吃的缘故，竟许诺要死后报答。杜甫自比为稷、契（相传为虞舜的贤臣），然而因为感激孙县宰对他的体恤照看，竟愿意和他结为兄弟。文正公范仲淹又是何等不同凡响的人，却由于晏公曾经推荐过他，就终身以门生的身份来礼待晏公。人应该首先要求自己品德行止高尚，其次再对自己有恩之人进行报答，即使圣贤之人也对此并不讳言。”

像商宝意太史的诗就不是这样，说：“追求功名之心尚存，就难以遗世独立，脱离世尘，独来独往；人到了晚年，所剩下的时日已少，总不愿受别人的恩惠，害怕来不及报答。”蒋苕生太史的诗也不一样，说：“不是说像我这么卑微的人要谢绝恩惠，事实上只是担心无处寻觅金环来报答施恩于我的人。”这都是不肯自抬身份之言，然而身份却显得愈加高了。

二十八

山阴的胡天游，字稚威，是位旷世奇才，受到大宗伯任香谷先生的赏识。相待十分优厚殷勤，其情形不亚于当年令狐楚对待李商隐。稚威在他家里做先生。八月五日，宗伯指着庭院中的葡萄树，说：“藤蔓上如今已经果实累累了，先生若是能够用‘侪’、‘淮’这样的险韵，来刻画描绘葡萄，并能贴切逼真，我就让我的伶人为你敬酒取乐。”

稚威在蜡烛两寸长短之处刻下记号，时间一到，即做了四十句诗，诗中比较精辟生动的诗句如下：“一树枝藤透泛着几分微微的晨光，更添了几分清幽，形成一座小巧的房斋。高高地架起枝藤。俨如高大的房屋，绑在架子上的藤条映着碧空排列起来。风雨来时，叶子仿佛是翻水的波浪，雨透过藤叶降落，好像有层层的网来筛隔。藤茎伸向天空，就如素手抛掷钗环一般。树藤上结了累累的葡萄，颇似千枚铜钉错错落落，蔓枝像打了很多结子的绳。拟将使出浑身解数，精雕细刻，制出双目怒出之蛙，巧妙地将泛起的泡沫悬包住，累累垂下，几乎坠地，如精巧的弹丸。葡萄多得比邻近的枣子还要稠密，即使说不多，也比得过仓中之鱼。仿佛像细腻光滑的云母沾上了粉，圆润泛光如清净的水晶。因为果实柔软，不能用刀来切分，津汁只宜于细密洁白的牙齿中，人们在风雨过后，张望书馆，凉意袭来，日已西斜，照在台阶之上。辞别寒冷的塞外，千里迢迢迁移过来，需要肥沃的土壤，壤性乖僻，谁知道植茎植入塞内后，果实依然甜美，而不像橘树那样，到了淮北便变异为枳。”

一时间这首诗流传甚广，争相传诵。后来到了乾隆辛卯年冬天，严冬友侍读在沈云椒学士席上，偶然谈起稚威押险韵来吟咏葡萄的事来，沈云椒便指着席上的橄榄，问他的学生陈梅岑：“你能用十三‘覃’韵来赋首关于橄榄的诗么？”

陈梅岑当场写成一首二十句的诗，其中精妙的诗句为：“青青的果实在秋天成熟，是生于岭南的佳果，美好的名声可以用来比喻忠诚，真心实意地谏劝同来之物。种类只有炎热的南方才有，明亮的月亮照耀在密密的林园中，林木森然和旷野中房屋相接，树枝高大挺拔，几乎直插入云雾缭绕的空间，上树采摘橄榄之时，难以搭架梯子，采收下来之后，可以轻易地用杖挑走。为了保温，必须要用竹叶包裹装入筒函，才能寄到远方。买时要成千上百地买，品尝时要一粒两粒地嚼。紧皱了双眉如今不再惊诧，原来已经熟悉了它的苦味。和槟榔放在一起品嚼，比含在口中的豆蔻还要香。果实仔细品尝耐人回味，它的风格特点就在于这苦后可以品味出来的甘甜。可用生花之烛来燃烧，用长簪挑出仁来。如今有幸置于君子席上，和柑橘一同作传，以成佳话。”

我也在席台命门生杨蓉裳仿这首诗，作《咏钱》诗，内容是：“自从有了鱼贝之类的货币，利海之上又平空添层波浪，在耶水之滨熔取铜，到历山之旁铸造钱币。制出的铜币真是精妙，五铢钱凿剪精细，四株钱质地光滑。轮廓形状可分为乌漉，图形字体有隶书与蝌蚪文之分。拿这些钱放置床脚，有谁在梦中摩挲呢？库前悬挂着标榜，宫门前有兵士护卫。可以拿这些钱从敌方赎买回军营中良才，又可以在军中帐帷之下买歌舞女子。藏放之处，如同牛吼一般惹人注意担心。带走时要用马来驮。若是无缘有钱就不要苦苦羡慕追求它，若是有份必定会到自己手中。窖中积放有千缗之资，串钱的绳子都已经朽断了，在酒筵之上，一掷千金。裁制表皮之衣，嘲笑大业，剪叶之际方忆阁婆。只有我穷困寡薄，常年感叹坎坷。贫困之中空有诗赋，得了钱财却不能吟咏。孑然独立，囊中空空，一贫如洗，又有什么办法！画叉三十块，挂到壁上，羡慕东坡不已。”

（陈、杨两人，都不到二十岁。）

二十九

方望溪删改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屈悔翁改篡杜甫诗歌，人们都认为这种做法很荒唐。我以为倘若八大家、杜少陵重生于世，必然有谦心折服而遵从所改之处的，也必然有反复争辩自持己见而不遵从所改之处的。总而言之，若要在字句间，细细推敲，吹毛求疵，即使《六经》也有可以引起争议的地方，这确实不须烦劳两位先生合弃自己的田地，而在他人田地上辛苦耕作。

三十

我在甲戌年春天，前往扬州去，路途经过宏济寺，进去观瞻，只见墙壁上题有诗句，内容为：“随着钟声续续地敲响，我踏入佛门净地，进了庙中。凭谁来当头一喝，作狮子吼，使两耳发聋？杪椤不理解无言之中的深意，空辜负了拈花一笑的会心解意之举。”“山水壮丽多姿，文人游赏之时，总要留下来诗文，从此山水相结文字之缘，游遍天下，脚下仍带九州的尘烟，今生不问前生后世之事，我到这个世间已有二十四年。”诗的后面没有留下姓名，只注有“苕生”两个字。

我抄录下来这两首诗，归家之后，便开始访寻苕生有一年多时间。熊涤斋先生告诉我苕生姓蒋，名叫士铨，是江西才子。并且熊先生将我的相慕之意，传达给他，苕生于是寄给我诗，诗中说：“壁上题诗，犹如鸿雁踏经雪地泥中，偶然留下了指爪的痕迹，自己的情魂仍然萦系于诗句中。心神倾慕，彼此神往，岂只是途中停车倾心交谈的亲密所能形容的？这种心意投合的知音本来就比知恩图报的感情更为深切难忘。”后来苕生在丁丑年入了翰林院，告假回家时，旅居于金陵，和我往来密切，十分相得。

壬申年春天，我路过良乡，看见旅店墙壁上题有诗句，内容为：“榆钱落了满满一地，可惜这榆钱却不能充钱使用来解决囊中羞涩的贫苦状况，杨柳低低垂下，柔长的枝条难以系住漂泊不定的游子，不敢去想离别愁绪，没有借酒浇愁已是常常如喝醉了一般。客居他乡，旅店没有花草，就等于说春天没有来临，想谈谈自己的心绪却更加思念家中的骨肉亲人。偶然提及山水风景就后悔自己不该风尘仆仆，离乡奔波，为了谋生，消磨尽车轮、马蹄上钉的铁，输与成都卖卜人。”诗后面也没有留下姓名，只写着“篁村”两个字。

我作诗唱和，其中有一句是：“用花笺抄录下这首诗，细心折叠好，然后离去，从此要走遍天涯去寻访作这首诗的人。”

事隔十三年，劳宗发观察来到江南，对我提及他做良乡令时，看见旅店壁上有这两首诗，因为旅店要招待钦差居住，店主人打算把诗粉刷抹去。由于他很喜爱这两首诗，便抄了下来，请制府方敏悫为此讲情，方公也颇欣赏这两首诗，于是命令不要抹刷。然而大家都不知道篁村是什么样的人。壬辰年，我在梁瑶峰方伯的官署中，遇到篁村，才知道他原来姓陶名叫元藻，是会稽秀才。我把往事告诉了他，陶生很感激三人对他的知遇赏识，而伤叹方公、劳公已经离世，又重新作诗，诗中说：“曾经驱马驰行于燕蓟一带，当年题作诗，留下痕迹之处如今已是愈来愈模糊。人就像旷野之星，难以托聚一起，有诗歌之中意气相投、情趣一致的人，不会感觉心灵的寂寥。自笑自己作诗长吟，忘了年月，却反而有劳先生走遍天下四处寻找。秦淮河上有佛家敦之会，应该悟出如今的我，也就是过去的我。”“夕阳将要西下，余辉笼罩着村庄旁几间古老破旧的房屋，为了什么事，乘着高大华美马车的贵人路过此处？华盖飘动晃着刚刚挥笔而就的诗句，红烛摇摇照着旧日题写诗歌的痕迹。不让粗眉俗眼的店主涂去诗歌，这种举动不亚于用纱笼住殿堂上的佛像。当争除惜赏识人才之人如今只剩一抔黄土，几次剪纸招觅亡魂，这真让我惆怅伤感喟叹不已。”

三十一

本朝的王次回著有《凝雨集》，多写闺情香软侧艳，浓丽绝妙，可惜他只在这一方面有所成就。沈归愚尚书选本朝诗文时，一概不录王次回的诗，目光见识真是何等短浅狭隘！我曾经写信责问他道：“《关雎》是《诗经》中《国风》的第一首诗，它的内容讲的即是男女相悦之情。孔子删编《诗经》，但还留下《郑风》、《卫风》这些多写私情的部分，那么您为什么还偏偏不选次回的诗呢？”沈归愚理屈词穷，竟无言可对。唐朝李飞讥讽元稹、白居易，说他们的诗“纤巧缠绵，心怀怨望，是礼教中的罪人。”最终千年过去了，世上之人都知道唐朝有元、白二人，而不知道有李飞。有人说：“李飞这些言语评论可以从杜牧诗集中找到。杜牧的祖父杜佑，年已老迈，还不辞官，白居易作诗对他进行过嘲讽。因此杜牧假借李飞的评论来诋毁白居易他们，以泄其私愤。”

三十二

我曾经闹着玩自己刻了一枚私章，借用唐朝人“钱塘苏小是乡亲”这句话，刻于印章之上。某尚书路过金陵，索要我的诗歌集卷给他看。我一时没有在意，盖上了这枚私章。尚书见了，对我进行了很严厉的训斥责备。我开始还一心谦虚谢罪致歉，然而他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责怪我，我于是严肃地对他说：“您以为这印章不伦不类么？当然从现在看，您身为一品官员，地位尊贵，而苏小小则卑微低贱，然而恐怕百年之后，人们只知道有苏小小，却不知道有您这个人哪。”

在座的人都哑然失笑。

三十三

高文良公夫人，名琬，字秀玉，是蔡毓荣将军的女儿，尚书蔡埏的妹妹。夫人的母亲是绝色佳人，相传曾经是吴宫中的人。高夫人生得明艳绝伦，举止娴雅庄重，而且会写诗。高文良在苏州做巡抚时，和某总督不和，屡次受他倾轧排挤，然而高公依然是独来独往，高高挺立，不与之同流合污。有一次，他作诗咏白燕，作到第五句为：“何曾去借过那些颜色？”沉思良久，未能对出下句，适好夫人来到，代他握笔题道：“傲然独立，与众不合，恐怕也太明显了些！”此句暗合规劝之意。

高夫人博览群书，知识渊博，而且也颇懂政治，文良公的奏折文檄等等，必须要和她商量推敲一番再定下来。她的诗集没有传下，我记下她的《咏九华峰寺》中说：“藤萝爬墙，松木挺立寺门，一条小径幽深曲折。寺院题额之中还可以依稀辨认出那几个旧损的金字。鼎上布满青苔，鼎内清冷，没有袅袅的香烟。放在书柜中，虫蛀了经书，显得十分残破，有蛀虫、蟑虫横行在僧众的厨房里。赤手空拳搏杀鲸鱼的英勇业绩传千载，白发苍苍皈依佛门，却是一生一世的心愿。当年率兵征伐吴三桂的将领如今何在？在清冷破旧的寺院中依灯伴佛，守着苍老的林木。”

高夫人的父亲平定了吴三桂的叛乱后，因为犯了过错，遁入空门做了和尚，高夫人由于内心的苦闷而作了这首诗。

三十四

宋朝时作的《蓉塘诗话》中，讥讽白居易在杭州时，作的怀念歌妓的诗歌多于怀念老百姓的。这种议论不仅过于苛刻，而且还迂腐不堪。《诗经》中的《关雎》这一诗篇，说文王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因为怀想一个女子的缘故。那么他为何竟不去怀想王季、太王呢？却思念那个美好端庄的女子？孔子受困于陈、蔡两国之时，为什么他不思念鲁国国君，而心里在想着可以出去之门呢？

三十五

诗人陈制锦，字组云，住在南门外，和报恩寺塔相距很近。樊明征秀才赠送他一首诗，诗中说：“南门郊外有什么可以称颂的风雅景物呢？既不在重峦叠翠的山峰之上，也不在流水潺潺的河水之滨。仰起头来，看到的是巍峨高大的建筑，低下头来吟诵不绝。这景物原是金陵城中的一座高塔，一位诗人。”

陈制锦嫌诗作得不好。我说：“他的这首诗立意很新奇高妙，只可惜不够清晰明了。若是将‘仰起头来，看见的巍峨高大的建筑，低下头来吟诵不绝’改为‘仰起头来极想攀援上去，低下头来，谦心下拜。’那么这诗的精神意境全部描画出来，而也只改三个字就行了。”陈制锦为之雀跃称妙。樊明征学识渊博崇尚古人，尤其精通隶书、小篆。我所得到的两汉时期的金石文字，都是他赠送的。他死了之后，我题了一副挽联，意思是：“黄泉之下高士又得良朋好伴，在他活着的时候，原本就是被当做古人前辈看待的。”三十六

靖逆侯张勇，字非熊，开国之初，国家刚刚安定下来，他就提着一把宝剑，闯出关外，求见英王，英王觉得他是位奇才。在甘肃任提督时，知道吴三桂将要谋反，命他的儿子云翼抄小路进入京都，告发吴三桂的作乱阴谋。康熙帝亲自解下御袍赏赐给他。平定叛逆，功成之后，皇上赠号为襄壮。相传他祖父梦见夏侯悖时，靖逆侯出生。靖逆侯死后葬往坟地，掘地得到夏侯悖的碑碣，岂不是一桩奇事！他生性喜好吟诗，作有《过崆洞》诗，诗中说：“蚩尤与黄帝交战之后，天下久久没有再动干戈。这个地方还存有访道问仙之名，万里山河，一片清平，没有战事。这里松风连阵，凤鸣鸟唱，一派宁静详和的仙境气象。”

三十七

人们长久地盘算谋求一件事，然而却难以实现，那么心中的愿望就渐渐变得淡薄起来。何士颐秀才作过一首《感怀》诗，诗中说：“本是可有所作为的人，由于贫困，却是终日无所事事，事情实在难以办成，这种愿望慢慢就平淡下来，不再那么强烈了。”这真是彻悟之后而作的感慨！他其它的诗比如：“贫穷困苦之中还要青楼买笑，这实在是自身的苦恼啊，年纪已老，却还如此多情，也许是长寿的征兆罢！”“因为要不断读书，所以时时展开，诗为了要不断修改删留，所以都把它们抄下来。”这诗中所含都不愧是风雅诗人所有的意趣。他死之后，我得知消息，迅速派人到他家中，搜寻出他的诗稿，有三百多首，我就安排将其刻版印刷出来，底版藏在随园。

三十八

我在沐阳任宰令时，淮安儒生吕文光，在沭阳一家姓吴的家中坐馆教书。他的一个学生赴童子试时，吕文光代他写文章，被我发现逮住；我因为喜欢他的文章写得好，不但不治他的罪，反而请他为我家的教书先生，并把我的小姨妹许嫁给他。吕文光和我的《春草》诗，诗中说：“不要由于纤弱柔嫩而怨说是因为承受雨露太少的缘故，这奇异灵验的草药不知治救了多少人。”又说：“何必一定要到蓬莱仙山上扎根生长呢？本来都是同样受天地之爱，共沾雨露的。”

我笑着说：“这是县令作的诗，而不是翰林作的诗”后来果然在辛未年中了进士，在滑县任知县。

三十九

江西的魏允迪，字懋堂，为人豪放爽快，不拘小节，曾任中书侍读之职，因为抚军公子的缘故，把家中的钱财资物花个一干二净，并因此丢了官。

他作有《咏山中积雪》，诗中说：“深山一片静寂少有人行，溪水潺潺流过。天降大雪，漫天遍野，白雪茫茫。听前边村子的人来说桥给雪压断了，看来索债的人是难以过来了，这真叫我高兴。”“满眼都是青青翠竹，修竹挺拔直指云霄，风肆虐地吹，积雪压枝，竹子垂俯于地。不要惊诧何以竹子竟无傲骨气节，一经潦倒沦落，它也不得不委屈低头。”又有一首诗《出门》，诗中说：“任凭儿女们牵着我的衣衫，为我送行，我挥着眼中热泪，头也不回地走了。”读了真叫人伤感叹息。魏允迪是当年和我一起参加殿试的朋友。

四十

苏州抬山轿的轿夫十分狡猾不老实，游山玩水，身着华丽衣服的浮华少年往往多给他们一点钱，那么若是遇到了容貌姣好的女子的车，便故意往上撞，或者干脆停下一会儿挡住车。

商宝意先生作诗说：“正好碰上和轿夫争路，相持不下，因为这一停驻，反而能把车中美人看个够。”

虎丘山坡有五十多级台阶，妇女坐轿下山，心里怕摔倒掉下去。往往倒坐轿中让人抬着走。鲍步江有《竹枝词》说：“妾倒退下山，郎只管跟着看，省得让郎一步一回头地看。”

四十一

李商隐作有《咏柳》诗，中有一句为：“堤畔幽远，杨柳烟笼雾绕，垂枝依依，顺着长堤而生，似乎要随堤而去。”真是写尽了柳的意态情状。这和唐朝人写的：“山从远处看，方显出它的全部韵致形容，大江奔流，大地似乎要随之奔走。”同样都是反复推敲，呕心沥血，凝炼而成。粗才不体味其中的精妙，只是轻轻读过，毫不留心品玩。吴竹桥太史也有诗句，与之相仿佛，为：“水中的人影和水边的人相随而行。”

四十二

陆鲁望路过张承吉在丹阳的旧居，进去观访，说道：“承吉善于即景选择恰切的题目，内容、立意也好。一句一字都不能放在别处照搬下来。这是才子中最为难得、最为杰出的一点。”我深爱这句话。古代的文章之所以能够流传到今天，是因古人能够针对眼前景物、事情，心有感触而作。就如画家摹画事物，点笔描画之处，皆有生气，因此能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一切话，古代的人都已经说尽用完，为何唐、宋、元、明等历代的才子还是层出不穷，代代相随，能够自成一家，其风格语气体裁还会使人耳目一新呢？就像宴请一位客人，安排一个晚上的酒席，开口闭口都要把握一定的分寸，说的话必须和这个人或这件事的实际情况相贴切吻合，丝毫不能从别处照样搬来，这才是写作中的内容、题目的高妙之处。如果今日所吟咏的诗，明日仍然可以这样咏，赠给这个人的诗，也可以拿来赠给别人，这诗便是陈词滥腔，空套子，没有真实内容，并且是腐烂陈旧之物。尹文端公在制府官署中时，冬天的一日，招集秦、蒋两位太史和我一起饮酒，尹公说道：“今天席桌上的人，都入过翰林院，并且又都是一个衙门的，请大家即景各人赋上一首诗。”蒋太史的诗先作成，第一句为：“正当中午之时，受邀赴宴的人停下车了。”尹公笑道：“这诗是写教官请客吃饭的。”秦太史便有所畏惧，不肯下笔写。我也知难而退。尹公不答应，于是只好呈上一首诗：“平泉小集夜色沉沉举起酒杯开怀畅饮，座上众人都满面春风，十分尽兴，都忘了自己是鬓发斑白的老人。元老偶然开了东阁，难得这群翰林老神仙共聚一堂，畅饮欢叙。”尹公读了，大为高兴，评论道：“一张开口，便把全部的内容都包括进去了。白居易夸奖刘禹锡的《金陵怀古》诗，‘前面四句已达到精彩绝妙的境地。’说得就是这个道理呵。”

四十三

我每次作咏古、咏物诗，必定要把关于这个题目的书籍寻查翻阅个遍，然后等到诗歌作成之后，仍然不引用任何典故。我常常说，眼前有典故而不引用，就像有权有势而不炫耀一样。

四十四

熊掌、豹胎是食物之中最为难得的珍品，可是若是生吞活剥，不加精心烹调就吃下肚去，还不如家常的蔬菜有味。牡丹、芍药，是花草中最为富贵艳丽的名花，若是剪裁彩色丝绦来仿造它们，那还不如田野里的蓼草野花来得自然。风味必须鲜美，意趣必须真实，人必须知道这一点，然后才能和他一起议论诗歌的优劣。

四十五

襄勤伯鄂容安公，喜好吟诗，好像有前世的悟性一般。他在《竹林寺》中说：“初次来到这个地方，相逢的人却仿佛是旧时相识，怎么见得我前世不是僧人？”《悼亡》诗中又说：“最可怜怀中的小女儿，错把长眠不醒当做暂时的酣睡，真叫人伤心。”

《记》中说：“学了以后，才知道自己有不足之处。”由此可见，凡是自满自足的人，都是不爱学习的人，也难怪他们夜郎自大，自认为很了不起。鄂公有《题甘露寺》诗，诗中说：“到了这个地方，穷尽目力，已可望千里之遥，谁知才登了一层楼。”方子云有《偶成》诗，说：“自己以为目中所见，已是穷尽了千古景物，谁知道海外还有九州这么广大的地方呢？”

四十六

过去的人谈论香山居士白居易的诗，认为没有一句不平易自在：这是与他为人随和有关。而王荆公安石的诗读起来，没有一句平易自在，这也与他为人执拗乖僻有关。以我拙见，荆公的古文可和韩愈的文章相匹敌相媲美，远远超过宋代其他人的文章，宋代人只有甘拜下风。说到诗，王安石却终身没能入得门径。尤其可笑的，是他将杜甫的“天阙象纬逼”改为“天阅象纬逼”。把王维的“山中一夜雨”改为“山中一半雨”，把“把君诗过日”改成“把君诗过目，“关山同一照”改为“关山同一点。”这都是把好诗改成劣诗，点金成铁的做法。一般来说，宋代的人喜欢炫耀自己知识渊博品味高雅，又喜欢穿凿附会：因此这种剜肉生疮，去精华添糟粕的做法很多，难以一一举例说明。杜甫诗中说：“天子呼来不上船”，这里指唐明皇在白龙池召见李白的事，船在此处指的是舟船之意。然而《明道杂记》中说：“船，是衣领的意思。蜀地人把衣领称为船，这里是说李白衣冠不整前去见天子。”李白为人虽然狂放不羁，然而也不会放浪形骸，意气用事，荒唐到这种地步。苏东坡的《赤壁赋》中有一句：“而吾与子之所共适”，适，闲适的意思。罗氏在《拾遗》中则以为：“适，应该是‘食’字。”根据是佛教之中，把睡称为食。若是真的这么理解的话，那么这与上文的风格、意思不相谐调，不伦不类。东坡虽然说爱好佛学，也必然不会自己乱了自己文章的体例。杜甫诗中有：“王母昼下云旗翻”，这里的王母，即是西王母。而《清波杂志》中把“王母”解释为鸟名，则鸟与云旗毫无关系。王勃的《滕王阁序》中有：“落霞与孤鹜齐飞”，这里的落霞，指的是天空中的云霞，与野鸭不是一类事物而同在一起类比，文章才显得活泼鲜明，极尽妍妙。吴獬的《事始》中则以为落霞是一种飞蛾，则虫鸟并飞，意趣全无，味同嚼蜡。杜牧的《阿房宫赋》中有“未云何龙”一句，这里是用了《易经》中“云从龙”之意，而《是斋日记》中则认为这是从了《左氏》中的“龙见而雨。”宫中，并不是祭拜之地。萧统《文选》有诗为“挂席拾海月”，此句妙就妙在“海月”是不能捞的。为《文选》作注的人非要说“海月”是蚌蛤之类的东西。这样说来，那么这首诗的作者看来不过是一个摸蛤蚌的老头子罢了！杜甫诗中有：“无风云出塞，不夜月临关。”这里的精妙之处便在于没有风而云涌，不是夜晚而月出，为杜诗作注的人，却以为“不夜”、“无风”是地名。那么何地没有风？何地没有月？何必非要这两个地方才有风，才有月呢！“三峡星河影动摇”，是即景之语，然而为杜甫诗作注的人，非要引用《天官书》的说法：“星动乃是用兵打仗的征兆”。未必天下太平之时，星河之影就不会晃动了！宋子京亲手抄杜诗，把“握节汉臣归”改为“秃节”。“秃”字比不上“握”字传神。刘禹锡作《瀼西》诗，诗中有：“春水毂纹生”，这里明明是春水刚刚涨满的意思，是晏元献则把“生”理解为生熟的生。难道说织绮丝的，一定要用生丝，而不能用熟丝？东坡作的《雪》诗用“银海”、“玉楼”这些词，不过是说明雪色洁白，而用银玉之类的字样来比喻，这也是诗家常事。而为苏诗作注者，一定要说这是对道家眉目的称谓。看来当大雪纷飞飘扬之时，雪花专门飞入道士家中，而不飞到别的人家去。《明道杂志》中说：“东坡诗中有：‘客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黄元以为‘白’字不能对‘天’字，于是妄如篡改，把‘白’换成‘日’，论对仗倒是够工整的了，但‘初日头’三个字意思上却讲不通。”《秋日》诗中有：“芳草不复绿，王孙今又归”。这里“王孙”就是公子王孙之意。宋代有人说：“王孙，乃是蟋蟀。”引《诗纬》上说：“楚地人将蟋蟀呼为王孙”。又以为是“猿”，引用柳宗元的《憎王孙》为证。渊博是够渊博的了，只是意趣俱失，索然无味。《冷斋诗话》中说：“太白有诗：‘昔作芙蓉花，今为断肠草。’根据陶宏景的《仙方注》‘断肠草又叫芙蓉’来的，可见诗人没有一句闲而无用的话。”方密之笑道：“太白真冤枉！草不妨同名，诗人哪有心去做药师父呢！”类似这样的例子，毛病都是从郑康成那里开始的，郑康成（郑玄）注《毛诗》“美目清兮”为“目上为明，目下为清”。那么“美目盼兮”“盼”又是何物？注“亦既觏止”为男女交媾之媾。注“五日为期”为“妾年纪未到五十岁，必须五日欢爱一次，若未能如此，便因此思念丈夫。”把“胡然而天，胡然而帝”解释为“天空中霞电交加，上苍发怒。”将“言从之迈”解释为“要以自杀来相随”。这也过于迂腐荒诞了。自此首开恶例，使后人仿效。尧时，有老人击壤而歌，壤，是指的土。而周处的《风土记》中则说：“壤，是用木制成，有三尺四寸那么长。”引用皇甫元晏十七岁时和他从姑之子在路旁击壤为证。不知尧时哪来的木壤，即使真的有，那么何以经历了夏、商、周三代而却不见于咏唱呢？要知道周处的《风土记》，也是宋代人伪作的。

四十七

本朝有某孝廉向逆贼吴三桂献上一首诗歌，内容为：“用尽心力而楚国还是不免于覆灭，只有求秦援救；韩信灰了心，逃走了，最终仍受到汉王加封。”康熙帝喜爱他能巧用典故，派人去查访他，这人就逃走了。我认为这诗是模仿宋朝汪彦章为张邦昌写的《雪罪表》，内容是：“孔子接受佛肸的召请，最终还是为了尊周，纪信乘上汉王刘邦的车，为的是诳骗楚军”，这可以说是善于用华美的文章来开脱掩饰罪责的那种无耻的文人了。

四十八

有妓女作《与有赠别》诗，诗中说：“将客人送到临行岔道，将要分别之时，滴滴地垂下相思之泪，洒落到阶下，泪洒之处生长出海棠花来。”这是情话。而庄荪服太史有《赠妓》诗为：“随你不拭去腮边相思之泪，这样留到明朝还可以送别人。”一经说破，反而觉得味如嚼蜡，毫无意趣。佟法海在他的《吊琵琶亭》中说：“司马的青衫何必要为泪水沾湿，将眼泪留着为天下的老百姓而哭。”同样是大煞风景的话语。

四十九

有人哭一位显贵，说道：“高大的府门之内，不知贵人生了何种疾病，只因是地位尊宠之人，医生争着试用自己的药方。”说尽了贵人生病时的情形状况。

五十

我同乡陈星斋先生有《题画》诗，诗中说：“秋天就如美人一般，不妨清瘦疏淡一点，峰峦叠翠的崇山峻岭好似知心朋友，越多越好。”江阴的翁朗夫征士有《尚湖晚步》，诗中说：“朋友就好比画水墨画，淡一点的好，山如议论文章，不喜欢平平无奇。”两人的语句风格相似，论调一致。

五十一

本朝开国之时，江阴城最后投降。有一女子被清兵掠获，她就骗他们说：“我很渴，不知可不可以去找点水喝？”兵士很可怜她，就答应了。于是女子就来到江边，投江而死。当时城中死尸很多，满岸都是，气味污浊，秽不可闻。这女子就咬破手指，在墙上题诗道：“路过的人不要嫌气味难闻而掩鼻而过，死去的人要比活着的味道好。”

五十二

和我一同受征聘的朋友万光泰，字柘坡，对于五言、七言古诗很精通。程渔门读了他的诗，佩服得五体投地。而他的近体诗效仿宋朝人的风格，有艰涩隐晦的毛病，陈古渔专门研究近体诗，尊崇明朝七子，因此听说渔门称赞万柘坡的诗，意见与渔门大相抵触。我做了跋语，来解除两家的隔阂，并且摘引了柘坡近体诗中比较出色的让古渔看，使他有所了解。柘坡的《题开元寺》诗中说：“参天古树盘根错节，鸟巢密密地筑在上面，疏疏落落的小屋，少有客人探访。”残损的空铃和破败的屋瓦都坠落在尘土里，残断的石碑填放到院墙之中。”《方镜》中又有：“可笑彼此如方凿圆枘不能相容，哪有田字形的面容可以封侯？”《金鳌虫东玉桥》中说：“清晨时分东西两岸笼雾罩，浓翠欲滴，好似姣好的女子排列而立。”陈古渔于是折服。

五十三

我大姑嫁到慈溪的姚家。姚母颇知诗书，会赋诗，到外面给别人家的女子做女教师。康熙年间，某相国以千金之资来聘请她去教授女弟子。到了府中后，住在花园里，珠帘玉屏，陈设极为华丽富贵。两位女子出来拜见，光华照人，容态极妍，可谓绝世美人。和她们说话，都是吴地口音。年纪约有十六七岁，学琴学诗，悟性颇好，十分聪颖。夜间陪伴女教师睡觉才知道年纪尚小，等待调教的女子还没有服侍过相国寝眠。忽然有一天傍晚，这两个女子从里面出来，面颊微微泛红。女教师就问她们，回答说：“堂上夫人赐我们饮酒。”于是解衣就寝，不到二更时分，她们从帐内赤足跳出，抢天呼地，语句呶呶，辨不出说的是什么，挣扎片刻，就七窍流血而死，夫人赐她们饮酒时，就已经在酒中下了毒药。姚母踉踉跄跄，丢弃衣服资财，当夜就逃回家里。她常常对别人讲：“两女子，年纪大一点儿的尤可惜。”作有《自嘲》诗，中有一联，意思是：“由于酒量浅，刚一沾唇，红晕先涌到脸上；兴高意满，其乐融融，此中琴曲却显得极其不和谐，使人不能尽兴。”

五十四

作咏物诗已经很难，而和前人之韵咏物则更难。近年唯有陈其年和王新城的《秋柳》，奇丽川方伯和高青丘的《梅花》能够不沿袭采用原诗语句，而别出心裁，自成一体。陈其年诗中说：“柳条一天到晚在邮亭系绾行客衣衫，依依相留，这样地风流多情，放诞不羁不知是对还是不对？在将军的军营里，时光已晚，京北街前，音信日稀。紧蹙着眉尖，面含忧愁，怎忍心让秋水映见？柔软的枝条在晚风里任凭风拂，与夜间的鸟儿一齐抛飞。风中舞着袅袅细腰的女伴如果对我长相思忆，请为我转告这样的飘零四散的景况是违背我的心愿的。“从搓就了鹅黄嫩绿的枝条的早春，心下便生爱怜之意。如今还记得金城里几株含烟雾的绿柳。还没有飘拂摇曳生姿之时，便先就柔柔垂垂，任凭四处抛掷而依然缠绵多情。向来只有阳春三月才是春日方好之际，要等待花开又需待上一年。这个时候秋山路途遥远，映着远山，株株柳树摇落在画楼旁。”又有“像你这样在阡陌纵横的田野上，还要枝条拂地，有人在画楼之上却怕开妆箱。”都是佳句。方伯有诗为：“从枝头哪个地方可以依稀辨出一株淡淡的轻痕呢？如霜那样的冷峻有神，又如雪一般温润可爱。一缕晨风沿着小径吹过，追寻旧时的梦，寒月清冷地洒照在林木间，半明半幽，远处的孤零零的村庄模糊一片，分辨不出来。吟风赏月，抒发情怀，欲镂冰为句，却难从离恨天上招玉为魂。托言告诉溪水桥上行走的客人，不要只顾沿着幽香的梅花林中走过，误了要访的柴门。”“谁教公主的额头飘落上梅花，而成梅花妆呢？冷云四合之处，道路难以通达。朦胧的月儿笼照着梅花，似乎要沉落了，瓣瓣梅花怒放，像雪一样晶莹洁白。香梦已随溪水杳然流去，只有在此山之中，方可寻觅到芳香。松树林里，松涛阵阵，竹子丛中，风吟森森，另一位知友今在何方？地老天荒，悠悠天宇下，一树冰清玉洁的梅花傲然挺立。”“飘飘有仙人之姿，有谁能够亲近呢？听说她许嫁给林家，恐怕这不是真的。”“陇头如今还是春意尚薄，山中一直是故人稀少。”他情怀的高远淡泊，梅花若是有知，当呼他为知己。

五十五

康熙年间，于清端公任江南总督，推荐他的本家兄弟襄勤公来任江宁太守。两个人名字都叫做成龙，但都不以此为嫌；两个人都以为政清廉有操守、高风亮节而名震海内。可以说是康熙统治时期的一段佳话。襄勤公在京城郊区一带任巡抚时，秉公执法，不避权贵。过去演戏中有《红门寺诛奸僧》这一节，虽说事情有些牵强附会，但这也不是没有根据的。他的孙子紫亭先生，名叫宗瑛，甲戌年入的翰林院，人品清高飘逸，能诗善画。我在戊申年在虞山游玩，紫亭的儿子静夫明府当时在昭文任宰令，拿着《来鹤堂诗》出示给我看。其中如《题画》诗中有：“江河岸边秋虫鸣唱不止，透着些许寒意，萧索的荻芦连结一大片，在秋风中摇曳。淅淅沥沥的雨刚刚歇住，月亮从云中刚刚移出，孤独的篷屋还在滴沥水珠。”《游民氏园》中说：“隔着密密的树木，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沿着溪流走忽然竟已到了门前。”《折杏花赠某》中又说：“红灯摇摇映出人的身影爬到花枝垂垂的芳树上，随着手动，花瓣飘落了一身。”《归车》诗中说：“骤雨大作，狂风四起，碧绿幽深的潭水翻搅起来；悠悠浮云，潺潺溪水也都向东流去。”这些诗都是风骨奇清，飘逸超脱，不食人间烟火的作品。静夫说清端、襄勤二公，也有诗集，等到他日捡寻出来后，给寄到我这里来。

五十六

李雍熙尚书潜心学道，将歌姬舞女都遣散放还。王西樵作诗责怪他说：“当年歌乐一处，曾经听得入了神，忧愁烦恼都忘身后，如今不应该忽然将自己束缚起来，去遵守那些干枯刻板的清规戒律。白居易若不是与病结缘，又何妨与樊子同春长住呢！王安石携带妓女自是不同凡响，处仲打开阁楼无所事事，终是无聊。是谁给您出的这馊主意，恨不得拿鞭子抽他的背。”阮亭也说：“尘世之中万种留恋之情，未能斩断，又怎么能够忍心遣散这些歌姬呢？”我很可惜秦少游没能听到这些议论。

五十七

江西某位太守准备砍伐一颗古树，有位过路客人在树上题了首诗，诗中说：“听说古树将要在构建房屋时充当栋梁，将再也没有浓荫覆盖，没有清凉的树影为青苔遮挡阳光。只是担心在月明星稀、露水浓重的清冷秋夜里，千年老鹤飞来，寻找不到旧日相知的古树。”太守读了这首诗，不觉感到伤感，于是撤消砍树的命令。

五十八

南宋妃嫔宫女之墓，在越中一带特别多，无论在西湖岸边，还是在狮山之侧，都分布得有，其中坟茔可以辨得出来的，一共有二十四处，也就是俗语中说的“二十四堆。”山阴的邵姜畦先生诗中说：“西湖水面清莹透澈，光滑如镜，照出当年兴亡之事，回想起来实在让人伤感。‘二十四堆’草色青青。钱塘江上风雨俱来，潮水涌起，遥遥而视，仿佛是宫中的翠华随水而来。”诗中饱含深情，十分真挚。先生尤其善于五言诗，他的《咏济南趵突泉》中有：“仿佛将庐山瀑布倒挂过来，又如浙江钱塘浪湖，长涌不止。”诗成之后一时间，诸位名士都自叹弗如，以为是神来之笔，都为之搁笔。他又有诗句如：“溪水清澈，姣花照水，花影成双，山谷清幽，木屐踏过，声音孤寂。”

五十九

江南的梅雨时节，终日阴雨，潮湿可厌，徐金粟作诗道：“雨还没有落下，地面先就湿漉漉地一片，天上没有云，但天仍是灰蒙蒙的，垂压很低。”

六十

丁巳年，前辈沈云蜚先生选入翰林院内的教习馆后，向皇上请求休假回家娶亲。过了一年之后返回京都，因为要熟悉研究国书的原故，就在我家附近租下房屋，意欲彼此切磋研究。不到半年，就死于痨病。我到他灵前祭奠，只见笔墨纸砚散乱地放置，家人仆童都忙着安排他的丧事，我不觉伤感流泪。做了四首绝句来哭悼他，五十多年来，全都记不清了，忽然闻听妻子琅琅诵背这首诗，忙将其追记下来作为对他一点永久的记念。诗内容为：“仙水飘渺，楼阁玲珑，渺茫不清，难以寻觅。然而您却年纪轻轻就这么容易入了翰林院。到底为何生命如此短促，就如昙花一现？原是上帝召去，派您去掌管巫阳。”“明知道身体虚弱却为何还要不远万里而来呢？想必是神仙厌倦了故土，特意将玉骨托交到蓬莱仙山。”“我简陋清贫的房院前，曾经几次停过小车？你我为了熟悉，研究上清国书，而共同挥毫。如今遇到难解之字，又要向何人请教呢！客死他乡，棺材上的灰尘蒙落有一寸多厚了。”“半年来远离家乡滞留天涯，汤药不断，身体日渐消瘦衰弱下去，有谁能报给沈家知道轴呢？昨天晚上，年轻的妻子寄来一封家书，催着您接他到京城好一起看美丽的花朵。”

六十一

钱塘的洪升，字防思，是相国黄文僖公黄机的孙女婿，人们只知道他写有剧本《长生殿》与《牡丹亭》并传于世，而不知道他的诗才在汤显祖之上。他的《晓行》诗为：“晨晓之时，雄鸡喔喔长啼，此时仆人就驾着车出发了，四野静寂，没有一个人，只听得征铎的响声。”《夜泊》诗中则说：“竹篾随着潮水的涨落而逐波飘流。水上的帆船好似在追逐着月亮，划行如飞。系好舟船，已是夜深人静时分。但我却还要到钓鱼矶上去。”先生性格落拓不羁。他晚年渡江而行，老仆人失足落水，先生喝醉了酒，提着灯去救他，和仆人一起溺死水中。他写的《送高江村宫詹人都》五言排体一百韵，风格凝重，涵浑雄健，沉郁顿挫，很有杜甫的诗歌风格。

先生为王贞女作过《金环曲》，内容是：“王家有个女儿名叫秀文，年少貌美，风姿绰约，如兰花蕙草一般清芬娴幽。项郎出身名族，是攻读诗书之生，一朝以金环为聘，定下婚事。十多年来世事变化莫测，项家败落下来，此时富家女儿怎么一定要嫁给穷困人呢？王家便又将女儿改许给其他富豪显贵人家，秀文知道后，悲悲切切，泪流如雨，哭了三天，将金环摘取下来吞下自杀。将死未死，如何相救？柔肠几欲断裂却又勉强续着，躺卧在那儿，气息微弱。谁知道神医送来回春妙药，吐出金环，魂魄初定，保全了性命。这种忠贞不渝的情感感动了上苍，一夜间群鸟在银河两岸搭起了鹊桥。这女子可真是坚贞贤良！项郎对她感动伤悲而又怜惜，清晨起来，笑盈盈立于镜台前，代妻子在浓密的鬓发旁系上金环。”此事、此诗都足以流传千古。诗篇结尾一句，余韵悠长含蓄，充满韵味。

六十二

苏州的徐文靖公，明亡时为国殉难，他的两个儿子昭文、贯时，都遵遁父亲的意旨，不出来做官。尤西堂为贯时作传，说他“少年之时，风度翩翩，自称是‘三十六帝外臣。’”他的《过平原有所见》中说：“美人粉面如玉，衣饰华丽，佩珠戴玉。乘坐着华美的锦车，头发从中间分挽，挽成蟠龙样的发髻。春风吹过，吹掉了所围的貂围脖，露出玉颈，洁白如脂，压倒白雪。”“在弯弯的池水旁倚着玉石栏杆，祓除过不祥，刚刚起床，晨妆时还有些寒意。近来才从江南传来一种新的发式，梳出来是牡丹花样，如今也是学着梳成这样。”诗中描画燕赵一带的美人，可以想象其风流情状。贯时先生名柯。他的孙子龙饮，精通鉴赏，和我交情很好。

六十三

洪防思作有《咏燕女》诗，诗中说：“燕地美女，从小就在平原旷里练习骑射，踏着茂盛的青草出城打猎。身轻如燕，不让矫健的男儿相扶，提着马鞭自己跨上桃花马。”胡稚威也吟咏这个题目，中间四句为：“雪白的脖颈从裁除的衣领处露出，纤纤素手尖尖如削，揽上散乱的头发。乌云似的浓发半笼着，簪花垂在前额上，罗帕斜丰挂，汗水成行地滴落。”

六十四

梅定九先生善于推算，精通《易经》之理，由此受到康熙帝的赏识。人们只知道他擅长卜学，却不知道他作诗也十分风雅。他作有《继藤坑夜雨》诗：“沟壑山谷连结，积水下注形成垂落的瀑布，水声轰鸣咆哮，震撼群峰，峰头似乎要摇动削断成平地。风雨飘摇之中，空空的房屋仿佛水上泊着的渔船，点了根短短的蜡烛，看去却如月亮一般明亮。”《答周昆来》诗中说：“欣赏那酣畅淋漓精妙的水墨画，如同美玉一般珍爱，期望今日相见可以在此以画相托。”周昆来是过去的一位奇士，武艺高强，舞刀夺槊，豪气逼人，他曾经画过一幅龙图，人们拿千金之资重价求购。在戴雪村学士没有发达之时，梅先生结识并很欣赏他，把女儿许嫁给了他。

六十五

我选了翰林庶吉士后回家娶亲，京都之人为我写诗赠行的很多，把我其中写得好的记了下来。

邹太和学士在诗中说：“天气和暖，有如春天，菊花黄黄的，开得正盛，枫叶渐渐转红转紫。您如今衣锦还乡，我们为您即将南归而前来送行。像您这样文章能一挥而就的人，适合拿笔来画眉，洞房红烛高燃，端坐新人。归乡的行装中还带着国文课（我当时正在温习清书），存放诗稿的箧箱之中又添了许多酬唱送行的题扇诗篇。今日又有谁不羡慕这良缘佳配呢！凤凰山下有您这样一位神仙。”

张南华宫詹则在诗中说：“新奇的诗句如雪花般地飞洒而来，一条红线，牵着前生已经定下的姻缘，这一对儿是天上的仙物留到人间，天宫中的玉女投奔凡世。青青垂杨，萦系着宫袍，鲜艳的宫花插在帽上。皇上恩准您回家娶妻，手里仍旧垂握着骑马离宫时的马鞭。”“早早就知道了娶嫁日期，金花夺目，拆开家信来读。湖光山色，丽人盈盈，流连忘返，挥毫成书，落墨之处，酣畅淋漓宛如云烟鸟聚。这样的才子佳人可谓在越地空前绝后。两人双宿双飞就要离开越地，飞伫燕京。绿窗之下，早早为妻画好了眉，银烛高燃，看东方欲晓，等待朝见天子。”

沈淑园御史作的诗为：“大家闺秀爱惜袁枚，年纪轻轻就蒙皇上恩准，辞别京都回归故里。一封诏书下来命令赶快回去拜见堂上高龄的双亲，成亲之日精美的绣花帷帐围护着结为连理的恩爱夫妻。庭院深深，笙歌又起，您穿着华丽的衣裳，临江的树林中，梅树、翠柳种得很多，清晨起来为新人画眉。大家盼望着您回京之后写成博议，期待您以写文章来报效国家。”

蒋和宁御史当时还是儒生，写诗道：“烛火低低地燃照着，绣鞋排放下面，烛光中照见帐中的鸳鸯双双而栖，风吹动流苏，吹拂更漏，好像是西边的海棠花系了铃，叮叮作响。”

魏允迪中翰，因为我文思敏捷，便开玩笑戏题一诗：“别人都盛传袁才子擅长作诗词，下笔千言，文不加点，顷刻间就挥笔写完了。如果说画眉必须轻柔舒缓，又哪容得你挥着眉笔横扫开来。”

大司空裘叔度，当时是庶常，作诗道：“袁郎骑着马奔出京城，采折到上苑东风中盛开的花。一路上踏香归去，南国日见接近，前面的苎萝村是阿侬的家。画壁、亭子上都留下过的诗句，从蓝桥上归去去会神仙，从此以后再不喜欢看路旁的闲花野草，因为在湖头刚刚种了并蒂莲。”这是调侃我亲近许郎。又有一句：“梳妆镜台前面嫣然一笑之时，亲手用螺黛为娇妻画眉。乌发如云，禁不住写佳妙的闺情诗，只恐怕流传出去，会惹恼了雪儿。”“两个人共绾一条同心带，华灯高照，正是良宵。锦被尚暖，欢情尚在，只不要忘了早早乘马车早早上朝。”

昆陵相国程聘三，当时是庶常，作诗说：“金灯照耀，一片笙歌沸腾，热闹非凡，精美的帐中，散发出流动的香味，绮罗衣衫散乱地放着。这一日黄姑若是遇到了织女，不要再说：‘人仿佛隔着天河。’”这是戏用我朝考的句子。

座主蒋文恪公，当时是翰林学士，也作诗说：“众位神仙对您十分艳羡，为你送行去赶赴迢迢道途。诗笺重重叠叠塞压在小车里。骑着高头大马的翩翩少年春风得意，如痴如醉梅花如雪，飘落满身。”“我听说堂上双亲，二十年多来辛辛苦苦地教育孩子。此日江南洞房花烛，十分欢好，承受欢爱，共同递上盖着红印的婚书。”

六十六

我作为翰林院学士，改任到江南去作官，临行前同僚好友们的送行诗很多，其中不乏佳品诗作。文定公刘纶，当时任编修之职。他在赠诗中写道：“弱水上的神仙是很少在一地久居的，先生的新词刚写好题目就接到了远迁为官的任命书，钟山以南的秦淮古道上，正是好雨飘飘梅子初熟的佳季。”“我和先生同在清水衙门做了三年的穷官，有多少人在梦中离开京师重归故里？您在赴任途中若路经我的老屋之处，看五月水涨江深的季节我那久别的屋宇更会冷落难堪了吧！”“我刘文定在筵席上赋诗提起了南京，离开时灯烛和火把的光亮都不足以表达我依依的惜别之情。在那菱角与荷花飘香的漫漫长路上，有谁能和先生在一起编史记录这风雨各兼的行程？”

宗伯齐召南先生，当时身任侍讲，他的诗写道：“我在您面前欲话别时又开始踌躇，难道我平常推举赞扬先生的话都变得飘缈虚无？不过才华横溢的您何防去外地作官呢？那名山圣地更是耐读的奇书，伴随佳人同游花儿都绽出笑容。华贵绚丽的织锦怎能比上新诗初成，转眼间京师的旨意就会召您买船北归，那时还等不到您熟悉江南的风土尝够鲜鱼的美味呢！运河两岸的新柳在雨后翠色欲滴，江南故国的绮丽风光无处可以比拟。载一船书画，看烟影中月色依稀，倒影如镜，映出湖山千里，远人行迹。洗洗衣裙的芬芳蘸香了荷花上的朝露，评经典史的清雅灌溉修竹春叶，回想起您与我同在旅途的匆匆行色，更知道了蓬莱仙境就在尘世之中啊。”

参政庄有恭先生，当时任修撰，他的诗写道：“卢陵的事业是在夷陵开创的，人的阅历愈深眼界也愈开阔，何况您的文章还需要汲取更多的阅历加以润色，所以您不妨显露一下峥嵘的风骨。我和先生同样的清廉惨淡，但先生却更加明白通达，透彻洒脱，儒士为政潇洒而多暇，写好的新诗正好抄在精美的吴地所产的绫绢之上。”

副宪申甫先生，当时是孝廉身份，他的诗写道：“神鸟振翅远飞惊散了凤池的春色，君行至百里那任命书上的墨迹依旧未干。绫绢依旧崭新，您办交割手续时还需要史官正式记录，看来朝廷本是重视文臣的。和先生同游交好，今日更感慨惜别之情，人们齐声说您更应得到朝廷的器重。但愿满腹经伦可以派上用场，以后为官时造福于这些百姓。”“想起朝廷发出函告广召贤能，少年英姿的我们在殿试中奋笔挥毫的情景，今生相逢怎能不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不能在一地滞留恐怕也是生前注定，你我作官后口碑皆丰，但先生更加出众，奴仆的诗作好我独自感叹，可曾记起那个僧窗外斜风吹雨的夜晚？灯花跳跃向您报到佳讯传来？（戊午年，发榜的前一天你我与张少仪等众人畅饮，灯花报喜，唯先生金榜高中。）”“飘渺的平台之外见了烟雾缭绕的山峦，出游可以使眼界更开阔，谈笑时坐看风雨如夕常常感到欢畅欣慰，然而杯盘交错之间却总是为做官清寒凄怆而汗颜。我们的生性偏执又追求完美，这以后风流倜傥恐怕难以维持，我把这个感受告诉善诗能文的姚秘监，这种气度也许可以冲去一些寒儒身上的腐酸（与南齐开玩笑）。”“临行时的草草话别难尽依依不合之情，高处的柔柳随风摇曳像是在挥舞着衣裙，旅途中的相聚告别总是能引起心里的震颤，但残酒剩羹之侧人们又各奔前程。对着官府的山色浓得像染过一般，绕城流淌的溪水像无物般的透明，这种影色在江南随处可见，有人时时在梦影中把它追寻。”

当时在京城的诸位友人中，申南先生这四首诗是写得最好的，少宗伯刘景炜先生，当时是儒生，他仿照李贺的风格写了七言古诗一篇，诗中写道：“壬之年，癸之日，一头巨鲸驱赶云朵，云朵却停滞不前，先生踏上了开往江南方向的木兰舟。”

诗很长，就不能全部摘录了。

第二卷　善取之皆成佳句一

丁巳年我流落在京城，住在刑部郎中王琬的家里。

同住的还有常熟孝廉赵贵璞，他的字叫再白，与我谈得十分投机。他是西林相公门生，本来要把我引荐给西林相公，因为有僧人前来拜访，只好暂且中止了。

没过多久，王公出守兴化，我便茫然没有了去处。赵贵璞以寒士的身份仍留我住在王琬的旧屋，供我吃喝，我们相互唱和。赵贵璞诗才清新警醒，在《过仙霞岭》一诗中讲：“无数的竹竿直耸入天，青翠欲滴，山峰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披上了一层霜。”他的曾祖生在明代天启年间，有一首《题天圣阁》，其中有一句：“天圣阁高耸入云，天在上边看世间纷乱，人民在大地上为生活而艰难地奔波。”

二

丙子九年，我患了中暑，早上起床喝了吕大夫的药，到了傍晚，忽然开始呕吐，头晕目眩不止。母亲扶抱我坐起来，我只觉得胸中气血翻涌，性命存于呼吸之间。忽然有一同受召的好友赵藜村前来拜访。家人以疾病而推辞，他说：“我懂医理。”家人就请他进去，给我诊脉、开方，他笑着说：“这很容易。”就命家人赶紧去买石膏，加上其他的药一起煎熬。我刚喝一勺，就像千钧巨石，将我的肠胃压下，血气全消。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额上开始轻微出汗，朦胧中听母亲低声说：“这岂不是仙丹么！”睡了一会醒过来，赵君还在坐，问我：“你想吃西瓜吗？”我说：“非常想。”便立即让人去买西瓜，赵君说：“你尽量地吃吧，我要走啦。”

我刚吃一片，感觉就像醍醐灌顶，头目十分轻松。起来吃了些粥。第二天，赵君又来，说：“你所患之病是阳明经症，吕大夫却误诊为太阳经症，将生麻、羌活二味中药合起来使你的血气迷流而上，只有白虎汤可治。然而这也很危险！”没过多久，赵君归去。我写了一首《送行》的诗：“我知道是旧的缘份让你救活了我，你一走我反倒害怕病就不能根除。”

赵先生也有赠诗说：“一同去参加考试的人还有几个？转眼间你的头发已经斑白。”

赵藜村的《鸡鸣埭访友》一诗中说：“这最好的时候去拜访亲友，却听说他去北山采药。鸡鸣古埭依然存在，登上去感慨万千。萧、梁时都在这里建城，赠谓初地祖。六朝皇帝都有幸在此经过，现在的城池仍然金壁辉煌。想分辨六朝的踪影，乱风之中只有塔铃的声音。江南的山色十分美丽，玄武湖清澈见底，在宽阔的湖水边，树木长得十分清秀。延陵还保存着过去的风尚，我借此来抒发自己胸中的感慨。青山能使人淡泊，湖水能使人开阔。借此来让我们共发啸吟，没必要去取悦佛祖。”

（赵藜村名叫宁静，是江西南丰人。）

三

杜甫曾这样讲过：“多向别人学习，别人便都是我的老师。”不只是向值得学习的人学习，村童农夫，一言一笑，都是我的老师，只要善于摘取都是佳句。我的随园有一个挑粪的人，十月中，在梅树下欣喜地报告说：“有一身的花啊！”我因此而有佳句：“月光照着竹，像成千上万的‘个’字，霜花落地，梅树饱孕一身花苞。”我二月出门，有一个不知名的僧人前来送行，说：“可惜园中的梅花盛开，你却带不走！”我因此而有诗句：“真可惜那芳香而洁白的梅花满树盛开，而我却不能随身带上船去。”

四

大凡古代的人留下来的遗作，后人进行增补，最终都不能有佳作出现：这都是没有性情灌注其中的缘故。

束皙增补《由庚》，元次山补《咸英》、《九渊》，皮日休补《九夏》，裴光庭补《新宫》、《茅鸱》，他们的著作虽然还在，后人却很少去读它们。

五

唐代有人写《咏柳》诗云：“长长的柳枝轻轻地拂着随波荡漾的一池春水，好像是不想让美丽的妇人把水当镜子照。”

宋代有人写同样的《咏柳》诗讲：“长长的柳枝有意逗弄在树下静待爱人的公子，柳絮飘飘，扰乱公子头上的海棠花。”

六

张燕公说阎朝隐的诗是炫耀华丽衣饰之作，不免被人称为风雅罪人。王安石因此著有《字说》一书，上面讲：“诗，是寺中的语言。寺是九卿居住的地方，不是礼法中的言论是不能进入诗的，因此称诗‘思无邪’。”

最近有某位太史严格遵守他的说法，动不动就讲从诗可以看出人的品质。我开玩笑读一对联：“孤单单的风筝伴着南归的大雁，相约的人却要在月初方还。”并问太史这是何人所作？太史语带鄙薄之意说：“不过是冬郎、温庭筠、李商隐等人罢了。”我笑着回答：“这是宋四朝元老潞公文彦博的诗。”太史听罢不觉大为惊骇。我又读了文正公李叻《赠妓》诗：“从今天起，我便对你魂牵梦绕，要想和你重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这首诗写得一往情深，衷心感慨而发此语。但李文正公却是开国名臣，可见这又怎么与人品有关昵？《孝经含神雾》中曾这样说：“诗歌，是一种把握的技巧。把握事物的性情，使它们不被忽略掉。”对诗的这个定义比王安石的要强一些。

七

刘昭禹讲：“一首五言律诗，四十个字就像四十个贤士，其中安插不得任何一个市井俗人。”我教育学写诗歌的少年，要他们从五律诗歌入手，因为五律上可以接近古风，下可以接近七律。

八

孔子与子夏论诗时说：“在门口偷看，而不进到屋子里来，怎么能了解其中的奥妙所在呢？前边是高高的山峰，后边是深深的山谷，只闻其声和美却看不见里边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深奥精微之所在。”这几句话，就是严沧浪所说的“羚羊挂角，香象渡河”的前身。”

九

卢雅雨有一首《塞外接家书》讲：“心中料想你应该是非常坚苦困顿的，即使书信中写着平安愉快又怎能令人信以为真呢？”

何南园也有一首《都中寄家书》讲：“每次因为疾病忧愁地思念远方的家乡，可是在家信中却还要强说平安，真是下笔困难。”

十

《宋稗类抄》第一卷　《遭际类》中讲：“陈了翁的父亲尚书和潘良贵的父亲是好朋友。潘父一日对陈父说：‘我们俩人官职、年龄种种都十分相似，只恨有一事比不上您。’陈父追问缘故。潘父说：‘你已有三个儿子，我却没有。’陈父说：‘我有一妾，已经生了一个儿子，可以借给你。他日生了儿子，应当立即还给我。’过后陈父果真派她来了，这就是陈了翁的母亲。没过几年，她果然生了潘良贵。后来他们的母亲便往来两家。一母生了两个有名儒生，真是前所未有。”

这件事太为离奇，现在的人断断不能仿效；而宋朝的贤士却这样做了，并且传为佳话。高南阜太守为此题了一首诗：“赠妾给别人生子前所未有，生了儿子后还要归还侍妾却在古代也闻所未闻。宋朝贤士居然能豁达到这种程度，这种事足以让人间一些气量狭窄之人得以教益。”

杭州冯山公先生认为春秋时的卢蒲婺是齐国的忠臣，他讲：“替庄公报仇，要灭崔氏，这事非要庆封做才行，可是要和庆封交心，必须交换妻子才行。五伦中，君主、父亲最大，夫妻为小。卢蒲嫳这是顾大伦而不顾小伦啊。”这话非常新奇，人们大多不以为然。我看东汉《独行传》中讲：“犍为任永为了躲避王莽的祸乱，假装两眼已瞎，他的妻子在他面前淫乱，也装作看不见。”可见像冯山公所讲的，也不是未有证据啊。

十一

唐朝时，翰林学士十分荣耀，进宫朝见皇帝时，可以借“飞龙厩”里的马来骑。白香山在《赠钱翰林》一诗中有这样的句子：“排列两行的都是命妇，进入太子宫中便可面对储君。”说明翰林十分接近禁宫。因此韦绶身为学士，可以披蜀地产的宽大的锦袍。韩渥身为学士，可以暗藏精巧的烛台。《十国春秋》中记载：“后蜀王建对待翰林十分优惠照顾都有些过分了，人们都觉得不应该，而王建说：“我过去在禁军里，见唐朝天子对待翰林是怎么优厚的，就连朋友也不能做到这样。我不到他的万分之一程度啊。”

十二

古代称做状元的，未必是殿试第一名，唐代的郑谷登第后，在《宿平康里》诗中讲：“刚好在五更的时候酒醉醒来，耳边就听到有人叫我为状元。”

按：据记载，郑谷登赵昌翰榜，名次为第八，并不是第一。周必大有《回姚状元颖启》、《回第二人叶状元适启》。当时新中进士都可以称状元。只有南汉的状元不能当。《十国春秋》中记载：“刘龚定下定例，做状元，必须先接受宫刑。”罗履先生在《南汉宫词》中有句话说：“不要奇怪宫人都爱夸耀自己的伙伴，这些人多半是状元郎。”

古代称为探花的，也不一定就是第三名。《天中记》一书中说：“唐代的进士初次在杏园相会，先让两个年轻人在花园里巡游探花，如果有别的人先折了名花，则两个人就被处罚。”蔡宽夫在《诗话》里说：“过去，进士入朝云集，选择年纪轻的为探花使。”看来称为探花的，是指年少的进士，不一定是第三名。进士的帽子上大多插花，太宗说：“寇准年轻英俊，正是插花饮酒的好时候。”司马温公性情严谨，不肯插花。有人说：“这是皇帝的恩赐。”他才插上一枝。大概是以年少的为贵人。有人写《及第诗》说：“人年纪大了插花自己虽不嫌羞耻，可花却羞于插在老人头上，喝醉酒拄着拐杖人都笑我，沿途的人家都放下珠帘不愿看我。”

又有诗说：“平康柳巷走完了也没人过问，留得宫花等酒醒了自己看吧！”这都是嘲讽年纪大的人的诗词。熙宁年间，余中请求禁止宫里探花，认为有伤风化，这项定例就被停止了。后来余中因为贪污败落，人们都十分鄙视他。王弁洲说：“禁止探花之说，就像新媳妇上门，不让打扮，就让织布、做饭，道理上没什么不对的，就是这事干得太早了。”

我查考李焘《长编》上记载的：“陈若拙中了进士第三名，因为相貌丑陋，人称瞎榜。”大约宋朝以第三名为榜眼，这也是探花不是第三名的证据。

十三

商宝意有一个外甥叫吴镒南，字潢，是诗人尊莱的儿子，也擅长写诗。严海珊曾赠其诗说：“何无忌酷像他的舅舅，严挺之才有这样的儿子。”真是一副巧妙的对联。吴镒南追随温将军征讨金川，大军败于木果，中炮掉到溪水而死。他在没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生还，就写了两本诗，一本交给他妻子的叔父周某，让他逃回来，一本放在自己的怀中。现在秋帆先生所刻的，就是周某带回来的那一本。吴镒南与程渔门交情很好。程渔门曾读过他写的《陶然亭》讲：“偶尔穿着草鞋慢慢地走，来到湖边心情也喜悦清明。一片短短的芦苇低矮像草屋，一层层翠绿如盖延伸到远方的城池。在旷野之外逗留的时间一长，因为地势很高便觉凉意袭身。老僧才能懂得登高远眺的意义，劝我静听那秋蝉摇树的声音。”

另外，他还有一首《赠人》说：“波浪虽然无怨无恨但终究消失在海里，人到忘情抒怀的时候才觉才疏学浅。”这和他的舅舅宝意的诗句：“人因为福分太浅才有超人的智慧，上天给一些人较多的才气却使他们费了不少心思。”诗风十分相近。

十四

近代以来的文坛风气，有些不可理解的现象：凡是士人略知一些写字，便十分关注《说文》、《凡将》，而把欧阳修、褚遂良、钟瑶、王羲之等人的作品束之于高阁；略知一些作文章的道理，便致力于郑康成、孔颖达，而不认识欧阳修、苏东坡、韩愈、柳宗元为什么人。偶尔有学写字、学写诗的人，诗一定学苏轼的，字一定学米芾的，怡然自得，而不知道去考究诗和字的源流。这都是因为郑玄等人的学问多是糟粕，却可以省免许多精神，而苏东坡、米芾的书法多是放纵，可以免去许多拘束，因此造成这样的局面。

十五

修改诗歌比创作诗歌还难，为什么？作诗是兴情、灵感所产生的，容易成篇；而改诗时这样的兴情、灵感已经过去，大局已定，只是有一两个字在心中不舒服，千力万气，换一个却不成，竟然有隔了一两个月，才在无意中得到的。

刘彦和这样讲过：“能写一万首诗，却为一个字而感窘迫。”这真是甘苦之后才能讲出的话。苟子曾说过：“人有掉了针，怎么找也找不着，忽然找到了，并不是眼比从前亮了，只是无意中看到罢了。”这里他所说的“眸”，就是偶然发现的意思。唐人有诗句说：“每天找都找不到，有时它却自己送上门来。”就是无意获得的意思啊。

十六

我的兄弟香亭出守广东，我写诗给他送行说：“皇上的深恩使你忘掉路途的遥远，家运兴隆之时不要忘了我的贫寒。”一时间和我这首诗韵的人很多，只是押那个“衰”字很难。胡书巢是我妹夫，他和一首说：“江南地方政绩显赫刚刚留下美名，远方的诗文传来却早已不再流传。”我写信发自心底地赞美了这句。胡书巢回信说：“为押那个‘衰’字韵，很费了一番工夫，今天果然被你赞许，足以证明兄长能明白这其中的甘苦。”

书巢尤其擅长五言古诗，他的《途中望二华》说：“山脉相连就像那大海中的波涛一泻千里不能收住。单单看来有低低的山岗，万丈深渊之间小峰争相簇拥。山脉奔腾之势不减，像倔强的人脸有余怒。数里之后渐渐绵延迤逦，山坡相互错杂，草木满山遍野，使得牲畜可以美美地饱食。落日照得树木一片翠绿，暮霭之中群峰显得苍劲有力。天上的白云变幻着各种形状，不停地抬头看却也分不清哪一块是刚才见到的。”

还有《大散关》一诗讲：“蜀地的门户就从这里相通，山谷中狭窄的口就像要合起来一样。日月相互映照，阴阳忽明忽暗，小路临着深深的溪水，马也缓步前行害怕踏空。泉水在乱石中奔流，清水击石之声在小谷中回响。时节已是初春，气候却像是残冬，黄叶中夹着一些青枝，风吹过去飒飒有声，不时见有砍柴的人，一边走一边唱歌互相应答。”

在《朝天峡》一诗中讲：“半月都走在架在半空中的栈道上，不停地登上爬下劳神费力。高兴时便在山谷中就地休息，厌倦疲劳时就听听马蹄之声。今天早晨改乘水路，听到双桨击水的声音感到异常高兴。羌人的小船小得像一张树叶，这里的水平如手掌。天上似乎是矫健的青鹘在飞，树上蹦跳的是猴子之类。峡谷间水滩急转两岸山峰高过千丈。急流冲刷着岩石，似乎要裂开了，害怕那险峻的山峰，以至于不敢仰视。进入山洞中，感到阴冷恐怖，白日之下迷恋那随波荡漾的阳光。水深足以有蟠龙出没，树木葱茏可以召聚蟒蛇。斜着身子看那天关，上关的小道更是十分渺茫，行人如果偶然失足，一旦掉下去后果可想而知！”

在《寄香亭》诗中讲：“在天水桥旁携手话别，送我前去北新关。你回家了而我却不得不昼夜赶路，近在咫尺不能再相聚，更何况远隔万里，相距千重山。你要来既然没有定期，我远行也没有归还，至今在睡梦中，还能听到桥下潺潺的水声，流水永远没有停止的时候，想念你的心情就像连环一样无法解脱。森森丛丛的竹片写满了您的心意，厚厚的信笺是我寄托的怀念，成对的红鲤鱼闪烁着鳞光在水中游来游去，凄冷的泉水流入三峡江里，艰险和轻易虽然有所不同，穷困和通达又能有什么区别呢？心中深深珍惜和你共同拥有的那份挚爱，你我的坚贞就像那金石一样。和你同一颗心灵，岂受时俗的改变？给你写信奈何不能传到，远在他乡空有深深的眷恋。你的心思我十分明了，但我的苦衷却怎样来表达呢？相思的情意就像那青青的萱草，忧怠的心情何时才能平息！”

胡书巢在嘉禾向布衣文人张庚学习，而诗文的出类拔萃，又青出于蓝。因为书巢的全集还没有印好，所以代他保存几章诗文。

十七

尹文端公评论诗歌最为精细，有“差半个字”之说，像唐人有诗：“夜里听到琴声知道将要下雨，晚上睡在竹席上已觉出秋天的凉意。”“新秋”二字，是现成的词。而“欲雨”二字，以“欲”来带“雨”字，不是一个现成的词。差半个字。以此类推，有名的诗人大多都犯这个毛病。一定要说“晚簟恰宜秋”，这个“宜”字才和“欲”对仗工整。

十八

诗歌如果没有言外之意，便味同嚼蜡。杭州俞苍石秀才在《观绳伎》一诗中说：“在一条线上腾挪跳跃既惊险又安全，来来往往使人很喜欢看。笑那些脚踏在又宽又平的土地上的人们，为什么还要说行路难呢？”又说：“晚上云开天晴虽好看，却总是不能和清早相比，菊花盛开在秋天显然辜负了春天的美意。”都是很有意义可以让你思考的诗句。严冬友壮年不当官，在《韦曲看桃花》一诗中说：“任凭你的眼力有多好，能看到桃花盛开似红云一片的尽头吗？”

十九

痘神的说法，史书中没有记载。苏州名医薛生白说：“西汉以前，没有听说儿童出牛痘的说法，自从马伏波征讨交阯，军人便带回了此病，称做“虏疮”，不叫“痘”。这话在《医统》里有记载。我考证了一下史书，凡记载人们形体的，妍媸美丑都有，就是没有记载人麻脸的。只有《文苑英华》记载：“颖川陈黯，年纪十三岁，有诗作装在袖子里去见清源牧。他的第一首诗叫《咏河阳花》，刚好他的痘痂新掉，清源牧跟他开玩笑说：“你肚里有才，面上有花，为什么不吟咏一番？”陈黯也应声回答说：“玳瑁也难与这些斑点相比，犀牛身上的斑点也是十分美好的。上天可怜我还不够端正，所以才让我满脸开满做装饰的花。”这似乎是为痘痂写歌作词的开始。

二十

唐朝有人说：“南宫在歌舞升平而北官却沉浸在忧伤里。”这句诗是用赋这种手法。不如方子云在《晚坐》一诗里说：“夕阳西下而东方的月亮刚刚升起，两种光亮照出同样的花影却有寒、温之分。”此诗用比兴手法，比前句诗更妙。

二十一

安徽方伯奇丽川在酒席间朗诵和亲王《风筝》诗说：“风在高处时想上上不去，风紧时想低又不能低。”方伯的一首《咏梅》中说：“淡淡的花影是云还是梦，暗中流出的香气宜雨也宜烟。”这两首诗的风格十分相似。

二十二

康熙年间，曹练亭为江宁织造，每次出门，都要用八匹马，而且必带一本书，没完没了地阅读赏玩。有人问：“您怎么这样勤奋好学？”他回答说：“不是好学。我不是地方官，百姓一见我却要起立，我心里很不安，因此借书本来遮眼罢了。”他平素和江宁太守陈鹏年不合，等到陈鹏犯罪，却秘密上书为他申诉。人们都因为这件事而敬重他。他的儿子曹雪芹写了《红楼梦》一书，详细地记载了风月繁华的盛况。明我斋读后十分赞赏，当时红楼中有一女子十分美丽，明我斋题诗说：“病容憔悴但容颜仍然胜似桃花，中午出一回汗更感闷热。恐怕意中人看出自己身体不适，勉强说自己身体好些了。”“威仪出众像山河一样，风流体态不是绮罗所能遮蔽。不像小家碧玉那样拘束作态，笑的时候很少而沉默不语的时候却很多。”

二十三

青阳秀才陈蔚，字豹章，擅长写文章，喜爱交朋友，跟着我学习。他写一首《江行杂咏》说：“太阳落山远方的树木青翠欲滴，烟雾起处把大山都遮掩了。那里有小船停泊，一盏灯火便出现在古渡口。昨天从螃蟹矶出发，今天就停泊在针鱼嘴。秋风一夜之间吹来，使半江水都变冷了。”

他的兄长陈芳，字郁庭，有《远行》诗说：“江边梅花遍地盛开烟雨霏霏，同住在邮亭做客人。今天反而感叹人像大雁一样来回迁移，排成一行一行向他乡飞去。”郁庭另有《草堂杂咏》说：“处士应该用仙鹤应门，高人走了从此再无别人来访。小桥经常被云彩所遮断，好像不愿让游人到水对岸似的。”兄弟二人一块吟诗作赋，人们都以双丁、二陆相比。

莆田有叫吴荔娘的，是一个厨子的女儿。生性爱干净，而且能作诗。被豹章聘为小妾。不到二年就死了。豹章帮她写成了《兰坡剩稿》，其中有一首《春日偶成》说：“晴天白日照着稀疏的窗格，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好似睡了一觉。下雨之后深巷有叫卖鲜花之声，开门插柳感到仍然寒冷。莺儿叫着搬了新家，燕子却多情地恋着旧屋。踏青何必到郊外去，芊芊的草色都爬到门前的台阶上来了。”又有诗说：“深深的院子里不知道春天早来了，听墙外卖花的叫喊声才忽然惊醒。”

二十四

过去读金陵孙韶秀才的《咏小孤山》诗：“江心突然显出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虚无飘渺好像在月亮里才能看到。特别像一支巨大的凌云之笔，在深夜里插到水晶做的盘子里。”后来我路过这座山，才知道这句诗写得是多么巧妙传神啊！

二十五

河南抚军毕秋帆先生的小妾周月尊，字漪香，长洲人。酷爱写文作诗，礼贤下士。有《咏水仙》诗说：“花影投来好似夜晚的月亮浮在水面上，香气连帘子也隔不住。”还有《偶成》说：“家人好比夜月团圆的时候少，人像秋云一样多有离散。”

夫人回到吴门家中，毕秋帆先生有《七夕寄诗》说：“汴水吴山都惆怅相望，今夜我们在两地同拜双星。”

二十六

泗州选贡毛藻，字俟园，辛卯年秋，前往金陵参加乡试，主试的人为彭芸楣侍郎。他的朋友罗恕孝廉，是彭芸楣门下的学生，寄信来索要毛藻最近所写诗文，并开玩笑写了一首催妆的俳诗。毛俟园答以诗说：“空漾明亮的月影伴着稀疏的柳树，秦淮河水环绕着石头城。小姑一人独处没有郎君来陪伴，不像美女罗敷一样自有丈夫！”最后揭榜，毛俟园中榜。罗恕前去祝贺，一入门便狂叫：“今天小姑也出嫁给彭郎啦！”一时传为佳话。二十七

古代一些大官坐船一定要敲鼓，杜少陵曾有诗讲：“敲鼓发船的是哪个贵人？”白香山也有诗讲：“两岸点着红灯几声鼓响，原来是使君坐船要下巴东。”这都是击鼓的明证。现在的人鸣钲开船，却不知起源于何时。

二十八

刘曾灯下诵读《文选》，疲倦了就伏桌而睡，梦见一个穿古衣戴古帽的人告诉他说：“魏、晋时候的文章，是文章中的诗歌，宋、元时的诗，是诗歌中的散文。”醒来后，刘曾告诉我这件事。我说：“这是我一向所持的观点。”

二十九

我画了《随园雅集图》，三十年来，当代名流在上面题的字已经满了，只是少了闺房才女这类的题字。因为钦慕漪香夫人的才名，又知道她住在吴门，于是就修书前去索要题字，自觉十分冒昧。可是寄过去还没有五天，夫人的题字就寄来了，命题为《采芝小照》。千里之外，却能不谋而合，这已经很奇怪了。我临摹了《采芝图》副本，到了苏州，告知夫人，夫人也将《雅集图》副本拿给我看。彼此大笑。我于是作诗告诉秋帆先生说：“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位红颜女子，相距遥遥，英雄所见居然相同。想不到刘尹衰朽之日，能得见夫人娴雅超脱的风姿。”

三十

王梦楼太守，精于音律，家中歌姬轻云、宝云，都是我给取的名字。有个叫柔卿的，还兼会咏诗。成啸崖公子赠给她一首诗说：“小丫头原来是纪离容，病中闲来采摘红豆显得风情万种。一曲还没结束，人却不见了，怎能忍受一个人面对那江岸上的青山。”柔卿当即和了一首说：“我生下来就没有沉鱼落雁那样的容貌，秋风吹来不巧因此生病了。公子将要坐船到金陵去，我只能望断江上那青青的山峰。”

三十一

杭州的孙令宜观察，是我的世交朋友。他有个女儿叫云凤，从小就十分聪明，八岁就能够读书，有客人出对子说：“关关雎鸠。”她立即应声回答：“嗈嗈鸣雁。”观察十分惊奇。我的《留别杭州》诗四首，在这儿录其两首，一首说：“扑着门帘的飞絮表示着又一个春天结束了，太史公回来又匆匆离去。曾经在秋天赏菊做异地客人，今又乘船而去做五湖游翁。袋里所做诗句都是锦绣，在闺房里早听你的大名却一直不能结识。想那遥远的过去与你在花中挥手告别，一人乘舟航行在水天之中。”

另一首说：“还不曾到折柳之时便分外留恋，即使能够再来也需隔上一年。远远的湖面上夕阳照着画有青雀的大船，春雨敲打着新生的小草，白鸥在蓝天飞翔。一片歌管声中你回到了开满鲜花的地方，多少的因缘最终都还是分散，什么时候能做你的讲筵弟子？与你游遍名山大川，吟咏唱和。”

三十二

羊后答刘曜的话，鄙视司马家儿，说再婚的妇人，取媚于后夫，所谓在闺房之中，也有比张敞画眉更过分的。

床笫之间的言谈不可以出门说，史官对这些东西又从何而知呢？杨贵妃为安禄山洗浴之事，新、旧唐书都没有记载，而温公在《通鉴》里却采用《天宝遗事》中的内容而记了下来。难道不知道这种说法，是街头巷尾的谣言？上面所记载的张嘉贞选婿，得到了郭元振，年代上有很大的差错，为何不足为典故却被引用来污毁唐朝宫廷？我在《咏玉环》中说：“唐书新的、旧的都明明白白地放在那里，哪有用金钱洗安禄山的事？”是要洗雪加在杨玉环身上的冤情。”李义山有《西郊百韵》诗，讲“不哺育皇帝的儿子，却在皇后宫中抱养羌人的胡儿”。

天中进士郑喁也在《津阳门》一诗里说：“安禄山整天都陪伴在御座边，和穿着华丽的杨贵妃怎会不眉来眼去，谣言四起？”是不是因为当时的人十分怨恨杨氏才会说那些没有根据的话？至于杨贵妃在佛堂里上吊而死，《唐书》、《通鉴》里都没有太大的出入，单单刘禹锡有《马嵬》诗说：“贵妃吞了金屑而死，倾刻间英雄美人都步入了黄昏。”好像杨贵妃的死，不是上吊，而是吞了金屑。传闻中的差错，往往就是这样的啊。”

三十三

唐人诗话说：“李山甫貌美异常，早晨起来整理头发，长发委地，肌肤细白。有位朋友从外地来拜访，惊叹不已竟不敢进。过一会儿山甫出来，朋友告罪说：‘刚才我差点误入内室，’山甫说：‘刚才整理头发的是我呀。’相互大笑。”我的弟子刘霞裳也有仲容那样姣美的容颜，每次游山，我必定要他一块去。赵云松开玩笑说：“头发斑白的人在水中泛舟游荡，忽然觉得岸上很多的人都在观看。这位老人不知人家是看卫玢，错误地向人夸耀老东坡差点被人看杀。”

三十四

“忍不住寒冷自己先走了，钓竿常常被别人顺手牵羊。”这是宋人的诗句。默禅上人有一副对联：“水藻半沉半浮在水面上，青苔还是湿的，这说明洗衣的姑娘走了没有多久。”都是眼前常见的几个字，却余韵悠然。

三十五

我过袁江，承蒙河督李香林尚书用自己的坐船亲自送我渡河。席上读尚书的诗作，中有《野行》说：“在路边茅店里闻着那扑鼻的酒菜香，野塘在秋天里还开着一些红花。”《宿永平》讲：“树木葱笼，鸟儿互相啼叫，山水相映成趣。”这都是极佳的诗句。他还赠我两律，都已刻人集子里。他的先人湛亭尚书，以前督察过南河，写有《遥湾夜泊》讲：“风雨还阻塞着山道，舂帆点点停在水边。夜里听到几声狗叫，知道已接近野外居住的几户人家。”《赴南河》说：“过颡应知因搏致，彻桑须赶在天晴时。”用孟子的话来阐述治河的道理，已讲明了一大半啦。

三十六

钱文端公小的时候，乡试落第，当时的主考官是赵侍郎，别号长眉。钱公前去看戏《小尼姑下山》，戏题诗说：“三寸长的黄色帽子盖着柔美的头发，装扮成十六七岁的小尼姑。无情的是那长眉毛的如来佛，向他诉尽青春怨愁他却总不知。”

毛西河选闺秀诗作，独独忘了山阴女子王端淑。王作诗献给他说：“王嫱的容貌不是不美，怎奈毛君的画笔不公呢？”钱诗中藏有赵侍郎的名，王诗中却直指毛西河的姓。

三十七

尹似屯阝有诗说：“自从和情人哭着离别，至今怕在雨中看花。”蒋延，镕有诗讲：“自从自己的爱人的环佩声消失，我连屋檐下风铃的丁咚声都不忍去听。”

三十八

阮亭先生王士祯，自然是一代名家。只可惜赞扬他的人对他言过其实，而诋毁他的人又对他毁蔑太甚。要知道阮亭先生才能本是十分清雅，气量不是很宽。把他比作王维、孟浩然、韦庄、柳宗元这样的人是有余的，但比做李白、杜甫、韩愈、苏轼这样的人则显不足。我学遗山先生，写了一首诗说：“清秀的才气未必合任何人的口味，高雅的情调为什么会被人诋毁呢。我对王渔洋先生以礼相待，既不菲薄他也不学习他。”

三十九

当朝古文方面有方望溪，正如诗歌有王渔洋，这都是一代宗师，而才力稍嫌不足。近代崇拜他们的，诗文一定很弱，诋毁他们的，诗文一定很粗。正如所谓崇佛的人愚蠢，而反佛的人迂腐。

四十

郑夹漈笑韩昌黎的《琴操》诸曲是兔国册子，贬低的太过分了。可是《羑里操》一篇，最末两句说：“臣罪当诛，天王圣明。”深求圣人，反而显得虚伪。按《大雅·文王》说：“可叹呀你们商朝，你们在中原嚣张咆哮，横征暴敛不显缺少德行吗。”文王并不认为纣王是圣明啊。韩昌黎难道就不读《大雅》？东坡说孔子不称汤、武。按《革卦系词》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人民响应。”系词，是孔子所作。东坡难道不读《易经》？刘后村为吴恕斋作《诗序》说：“近世以理学为贵而以诗赋为贱，偶尔有些篇章，不过是押韵的语录、讲章罢了。”我说这样的风气，至今还有所保留，虽不入理障，但贪求叙事，毫无音节修饰。这都不是诗的正宗。韩愈、苏轼两个大家，也往往不能避免。所以我在《自讼》里说：“落笔若不是处心积虑，就往往犯苏轼、韩愈这样的过失。”

四十一

做人不能不辨别清楚的是柔与弱的区别，刚强与暴烈的区别，勤俭与吝啬的区别，厚道与昏庸的区别，明白与刻薄的区别，自重与自大的区别，自谦与自贱的区别。这些都似是而非。作诗不能不辨别的是淡雅与枯燥，新颖与纤弱，古朴与笨拙，稳健与粗糙，华丽与浮华，清盈与轻薄，厚重与笨滞，纵横与杂乱。这些也是似是而非的问题。相差毫厘，而意境相差千里之外。

四十二

明末以来，宋明理学太盛行。于是近代的士人，都竞相尊崇汉代儒学，而排挤宋朝的儒学，几乎南北地方都是这样。豪放的人尤其抢在前面。他们不知道虽然宋朝理学十分空洞，而汉代儒学更是如此，郑康成任意胡说，像用麒麟皮做鼓在郊外祭天之类，不一而足，当时的孔北海、虞仲翔早就驳斥过这些。孟子遵守先王的道理，来对待后进的学者，尚且弄不明白周朝定的分封爵禄的制度。孟子又说：“什么都相信书本上的就不如没有书。”何况后人呢？杨用修有句诗写的很对啊：“三代之后就没有了正宗的理学，《六经》中也有虚假的文章。”

四十三

后人从来没有不学习古人就能做诗的。然而善于学习的，往往像抓了鱼就忘了渔具一样，得其精髓，不善于学习的，则像刻舟求剑一样死搬硬套。

四十四

韩侂胄伐金而败，这和张魏公伐金而败是一样的啊。后人却只斥责韩侂胄而不斥责张魏公；这是韩惋胄得罪了朱熹的缘故。可是金人却埋葬了他的首级，谥其号日忠缪，以表彰他忠尽为国，却不善于谋及自身。钱辛楣路过安阳吊唁他时作诗说：“匆匆去迎战而死，双方却议和了，平反昭雪什么时候才轮到你，一局残棋偏偏由你来下，千秋公论要由谁来伸张？正面冲击强敌虽然不是妙计，但要报先仇怎能顾惜身躯？一样的北征受挫，符离却没有擒杀首恶之人。”少詹又吊姚广孝说：“空登上北郭的诗人社坛，难以进入西山佛界的坟墓。”

四十五

唐僧大雅有《半截碑》文，有歌颂吴大将军之妻李夫人的句子说：“贤慧的举止像那皎洁的月亮，丰润的脸庞像花儿一样。”邯郸淳作《孝女曹娥碑》说：“姣好的姿色仪态万方，轻轻一笑十分漂亮。”这些诗颂扬人的德行，谈到她的美貌，都显得有些轻佻，和题目不符。然而这大多是仿效《诗经》中《硕人》一章，迂腐的儒生读后一定要引起非议。

四十六

方敏悫公的第三个妹妹能作诗，自己画了牡丹，上面题诗说：“清瘦的菊花和清贫的兰花都种在谢家，为不能用春色来点缀金色年华而感到羞愧。只好用剩下的胭脂水，学着画这人间的富贵之花。”方敏悫公在《咏清凉山桃花》中说：“用尽一井的胭脂水，才调和了六朝粉黛的金粉香。”好像是抄他妹妹的诗，而风趣又略逊一筹。

方敏悫公还不得志的时候，祖父，父亲都因犯罪而戍守塞外。公南北奔走，尝尽流离失所的痛苦。清宗寺有个叫中州的僧人，看出他是一个伟人，时常周济他。公赠给他一首诗说：“要知道世上逃脱功名利禄还是容易的，只是在城中乞讨食物真是困难啊。”后来做知府，为中州的弟子丽雅重修了清凉寺，殿宇焕然一新。我从那里经过十分感慨，也题了一首诗说：“细细读了纱笼的几句诗，尚书回头想自己的过去。英雄心中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挥手千金来报答恩德。”苏州薛皆三进士有诗句说：“人生最好的事只有修行，天下最难的事是吃饭。”意境和方敏悫相公相似。

四十七

虞山王次山先生名峻，长得风骨奇峻，在蒋文肃公家里当先生，晚上经常喝酒，喝醉便肆意谩骂。蒋家的人都准备打他，被文肃公喝住了。第二天，待王次山先生像平日一样。先生心里很过意不去，自己就告辞走了。我参加己未年会试，在文恪公门下听说此事有些怀疑，后读王次山先生写的《哭文肃公》诗中说：“回想过去我身为您家里的人，却因少年不懂事醉酒呕吐弄脏了车的座席。”才知道确有此事，更加佩服文肃公的贤良，及先生的胸襟坦白不掩饰自己的过错。先生很少夸人，而单单对我赞不绝口。所以，我虽被罢黜博学鸿词科，名声却在公卿间稍稍传扬。可惜却没什么大的建树，来报答先生的知遇之恩。而先生自从弹劾罢免了御史彭荣陵后，正直的名声便威震天下。后来竟然卧病不起，实在是可叹啊！

博陵的尹元孚先生，小时候无父家贫，因为母亲的教育而成名。在江南督学，喜欢教别人读小学，尊崇二程、朱子。我那时身为江宁县令，和他意趣不合。一天，先生乘马喝道经过王山街，被某大将军的家奴所欺侮，他诈称是某王派来的，太守便不敢责问，我却把家奴收到监狱里。先生因为这事而十分看重我。刚好当时高斌相国来江宁，先生当面称赞我说：“才华和曹子建一样，政事和子产一样。”没过多久，先生便去世了。我感激他的知遇之恩，准备写几首挽诗，可看到王次山先生的四章，不能再比它好了，于是就搁笔不写。这四章中有名的句子有：“母亲的教导使儿子成名，皇帝的恩泽遍布两代人。”又说：“大家都为有这样的名士而庆幸，可苍天为何又早早夺走了你！”

古人中得益于母亲教导的人很多，欧阳修、苏轼是其中最著名的。王次山先生题钱修亭的《夜纺授经图》中说：“晚上辛勤劳作篝火通明，膝旁孩子读书的声音和着那织布纺线的声音。一边做着女红一边听着儿子读书，要知道这既是慈母又是先生。”

四十八

尹元孚先生任两淮盐务一职时，布衣鲍皋因为擅写诗而被重用，现在有《海门集》流传于世，都是尹先生提倡的结果。鲍皋奉陪尹元孚先生一首《汎海口》诗说：“蓬莱清晰亲切原是为了迎接仙客，蛟龙也为显官的威风所震慑。”可见他们相交极好。

因此回忆起明朝大学士刘健喜好理学，讨厌别人作诗，说：“你们这些人写诗人，便是修行到李白、杜甫的地位上，也不过是一个酒徒罢了。”唉！《礼记》中讲：“不能作诗，便是不通礼。”孔子教人学诗，在《论语》中出现过十一次，而刘公却说这种话，他比尹元孚先生差远了。

四十九

随园有副对联：“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是李因培侍郎题赠的，悬挂有二十多年了。

忽然有一天，岳钟琪大将军的儿子岳瀞参将前来拜访。入门先问是否有这副对联，现在挂在何处？我指给他看，他端详了很长时间，说：“这间屋合的后边，有没有叫蔚蓝天的书房？”我问：“你怎么知道？”他回答说：“我在四川的时候，梦见死去的父亲引我游览一座园林，有这副对联。并且说：‘将我交给这个园的主人。’我惊醒过来，遍访川中之地，没有人能知道。现在到江宁作官，有人谈起你，故特来拜访。”并出示记述岳将军生平事迹的文字二十多页，作揖请求做传。我读后，发现杂乱错综，编撰七天才完成。而岳瀞又调往金川，不能再见到了。

今年夏天，偶然抄写鲍海门二十多首诗，他的儿子之钟刚好渡江而来，我告诉他选诗的事。并问：“你父亲有留下的文集吗？”鲍不觉流下泪来，说：“真是奇异啊！我今天才知道梦是有灵的啊！我渡江前三天，梦见父亲游随园，先父和您同修一条船，用纸来补窗户。醒后不解其意。现在想起来：所谓的船，就是流传啊。纸，就是诗文赖以存在的东西啊！现在您抄写我先父的诗，这不是和梦中相吻合吗？”唉呀，可见鬼神是十分看重声名的啊！

五十

诗歌贵在翻案。神仙，是一种美称，而古人说：“大丈夫命太薄，不幸做了神仙。”杨花，是飘荡的东西，而过去有人说：“我比杨花更飘荡，而杨花只有春天才忙一阵。”长沙，是十分遥远的地方，而过去有人说：“昨夜和你一块想起了贾谊，长沙只在洞庭湖的南边。”龙门，是一种很高的境界，而古人说：“那怕痛痛快快地在万里长江之上游览，也别教你辛辛苦苦地去龙门。”白云是散闲的东西，而有人说：“白云天一亮就出了天际，要是和老僧相比真是十分繁忙。”“修到梅花一样的境界。”这是说人，而方子云赠我的诗说：“梅花也有前生修来的福份，找个神仙做主人。”

这都是所谓更进一层的境地啊。

五十一

苕溪的女子姚益鳞，嫁给了严林溪，却中途夭亡了。她写有《送姊之洚溪》说：“姐妹俩在闺房的花窗下，情意相投相依为命。在五更里还拈针作活，夜里乘风拜月。忽然都成了分飞的大雁，全变成了无根的飞蓬，那阔大的苕溪的水啊，也流不尽我们别离的情衷。”另有首《闰七夕》说：“淡淡的云彩飘在银河的边上，一个月内两次过七夕佳期。如果把重逢的欢乐和我们的往日相比，反而更添了一些别离的惆怅。”

五十二

沈学子有一个女弟子叫徐瑛玉，字若冰，昆山人，嫁给了孔氏，能写诗，早早地就死了。她和玉兰泉的夫人许云清，以及我老乡方家熠的女儿芷斋，唱和的特别多。有一首《和学子送春》说：“舂光随着心事蹉跎而去，忧愁地看着飞花从门外吹过。别说穷愁有利于把诗写好，算起来再多的诗也没我的愁怨多。”一首《病起》说：“重新打开镜子梳妆打扮，卷上珠帘，害怕早晨的微风。一病下来便不知秋天到了什么程度，只见飞来的黄叶落了满院子。”《七夕》中讲：“银汉横斜在天空，时光匆匆而过，穿针乞巧瓜果堆放在梳妆台上。一夜的悄悄话之后便是一年的别离，牛郎、织女哪有工夫给人间的女儿们送巧呢？”

五十三

顾东山有一个女儿，美丽却不肯嫁人，喜爱穿僧衣颜色的衣服，手持念珠，念佛经梵语。她的母亲嘲笑她，说：“你前世是在家奉佛的优婆夷吗？”她只是微笑不答。将到三十岁的时候，操行修养更加坚定。父母知道了她的志向，为她修了即是庵让她住，因此号称即是庵主人。许太夫人为她的庵题诗说：“在上天遭到贬谪，人人都说她是仙女。十年来坚守贞操与家人住在一起，从不说俗气的话。平时只用写诗来消遣，逢上春天就躲避那花的纷扰。住在庵里真是让人羡慕，青青的萱草和着刚长出的嫩绿的兰花细芽。”

五十四

嘉善曹廷栋少宰蓼怀的孙子，隐居起来不做官，自号慈山居士，自己养性修身，不下楼已经二十年了，著作很多。我十分喜爱他的晚年佳句，像：“每次写东西都觉心里没底，每天少喝些酒使睡觉十分清静。”“病中不能起身省去了许多繁琐的礼节，老来感觉树影婆娑古意盎然。”“诗写的好怎能划分唐朝宋朝，语句妙处是不露雕痕的。”“我称赞他的诗歌以抒发性情为宗旨。慈山寄信来感激说：“我一生的良苦用心，被你一语道破。”屡次邀请我去，却没有遂了心愿。他死时已经八十五岁了。

五十五

我生性不喝酒，又不喜欢唱歌，自己十分惭愧像穷人家的孩子，所以音律一途，从小就没有入门。偶然读到桐城张文和相公写的《元夕寄弟药斋》一诗说：“要知道不虚度此生，可是无奈何又天性疏慵？情愿享受这人间的清静之福，不能饮酒讨厌听歌。”张文和是大学士张文瑞公的儿子，一生富贵，而独缺少这些音乐爱好，为什么？是命里没有金星？我的亲家徐题客，是健庵司寇的孙子，五岁便能击节唱歌，去拜见外祖父京江张相国，相国十分喜欢他，抱到膝盖上，乳母在一旁夸耀说：“官官虽然年幼，但却能唱歌。”相国很恼怒地说：“真的！”说：“真的。”相国把他扔在地上说：“若真是这样，这孩子将来定然没有出息！”两相国的性情相似。后来秋徐题客果真不得志，为别人掌管音乐，从此诸生至终生，写《自嘲》诗说：“文章的身价从来就十分贱，像这种风月中的缘分每天都有新的变化。”这些话，是题客亲自告诉我的。

五十六

我的老乡孝廉王介眉，名延年，少时曾经梦中到了一间屋，里边秘帖古代器皿，四处都有摆放。榻上坐一老人，矮矮的身子白白的头发，见客人来了也不站起，也不说话。又有一个人，个子瘦长而肤色黝黑，向介眉作揖说：“我是汉代的陈寿，作《三国志》，贬斥刘备，而以魏武为帝，实在是无心，不料后人以此为骂我的口实。”指着榻上的人说：“赖彦成先生以《汉晋春秋》纠正了。你是先生的来世之身，听说你正撰写《历代编年纪事》，有缘在此，一定要把它写成。”说罢，亲手交给他一卷书，让他作六首绝句然后便醒了。介眉醒来后只记了二句说：“渐渐没有能写晋汉春秋这样的文笔，怎敢说前身是赖彦成？”后来到介眉八十多岁，向皇上进呈他所撰写的《编年纪事》，赐官为翰林侍读。

五十七

同年储梅夫宗丞，善长养生，七十岁了还有婴儿般的颜色。乾隆庚辰年间，奉旨去祭告河岳之神，住在搜敦邮旅店。当天晚上，屋里的灯花散开，倏忽万变，喷烟高二三尺，有风雾在上空盘旋，储梅夫急忙叫侍童来看，都十分惊诧，相互告诫不要乱动。梦见一群五六个仙人，招储梅夫到一个地方，上面写着“赤云冈”三个字，叫他为云麾使者，诸仙人并列坐着对句。有一个自称海上神翁的首先唱道：“莲炬今晚呈端祥。”接着是五松丈人，续着说：“群仙佳会来吟诗。”又接下来到东方青童，说：“春风欲换杨柳枝。”旁边一名女仙说：“这是云麾《过凌河》一诗中的句，你为什么偷来？”大家相视而笑，忽然灯花像爆竹一样发出声响，使他从梦乡中惊醒。

五十八

蒋苕生太史给玉亭女史的诗作序说：“《离》卦预示文章明媚美好，而位居正中。做为女子能写文章，这大概是上天的安排。玉亭名叫慎容，姓胡，是山阴人，嫁给了冯氏，丈夫不能理解她，她就把自己的创作一天内全部烧毁了。但是她写的一些诗，却已在人间流传，有《红鹤山庄诗》在世间流行。她的姐妹采齐、景素也都能写诗，都不得志。玉亭尤其悲惨，不到四十岁就去世了。”她的《病中》一诗讲：“恍惚中魂魄不定，飘飘然像在梦中，扶着东西站起来只觉双脚发软，倚床而卧又觉得头中空空。睁开眼四周全是迷雾，耳旁似有风声在呜呜作响。更不能忍受的是窗外的雨滴，衬着屋子里一盏红灯显得寂寞凄惨。”在《窥采齐晓装》中说：“在明亮的镜子前来回徘徊慢慢养神，有谁能明白你这种爱美的心思呢？窗外一树梨花伴着一溪的月影，小心惹得外边有为你而断魂的人。”在《女郎词》里说：“相互叫着同伴来到房前的帘帏中，偷偷看新来的客人是谁。又害怕被人看见，却从扇子的缝隙里偷偷细瞅。”在《残梅》中说：“才在疏散的林子中发花便又很快衰落，映在水中的姿态空对着那昏黄的月亮。东风只顾伴着零星的雨，哪里顾惜枝头的花香。”采齐，字慎仪。写有《早起》说：“一番花信伴着五更的夜风而来，哪管我的春梦还未曾醒来。起来小心翼翼地检查花草，看看夜里的凉风是否折损了花朵？”在《夜眠》中说：“皎洁的月亮放着光芒，静静地坐在庭院里意味悠长。地处偏僻不知时光流逝，一会儿工夫花影已挪到了东墙。”在《赠苕生》中讲：“为打酒待客而卖玉珮，有时去典当宫袍来接济别人。”十分符合苕生的为人。我问苕生：“玉亭的相貌与她的才气是否相称？”苕生就朗诵了她的《菩萨蛮》一首：“人们都说我瘦得像鹤一样，可我天天都照镜子却难以发现。只见指尖越来越长，轻盈的罗衣带着脂粉的香气。只要能吟出好诗来，不管是不是变瘦了。要像梅树一样清瘦，即使凋零也是花中之魁。”由此可以想见她的风格情调，使人的俗气顿时在她面前消失。

《红鹤山庄诗》是王菊庄孝廉为她刊行的。玉亭作词答谢说：“多多感激诗人你，深蒙才士你的恩惠，不嫌弃我这种文弱女子。吴江头与楚江尾相遇在一起，就像红鹤在白云中飞，佳话传遍千里。在南浦悲吟，西窗之外的闲技居然能写出这秋天的浓香之意。心灵从此不再说忧愁了，人间已有了我的知己。”她的女儿思慧，嫁给了刘秉恬侍郎，也是一个才女，在《过岭》诗中说：“半山岭上的梅花全是我的老朋友，担上几卷书本就成了我的行装。”

五十九

孙荭谷扶乩，有一个女仙，自称袁苣君，名沅，年十五，被选人蜀王孟的宫中，服侍花蕊夫人，还没有被蜀王宠幸，唐兵便攻下蜀国。苣君藏在民间，被人搜出来，将要献给大帅，行到剑阁，投入水中而死，年纪才十八岁。现在石壁间有垂下来的红珊瑚树，就是她的葬身之地。菊庄为此题诗一首说：“剑阁高大崔巍万古长存，西川宫殿却成了往日烟尘，可怜投水而死的美人儿，不是昭阳宫里被宠幸的人。”

六十

苏州杨文叔先生，掌教我家乡的敷文书院，用自己平生所学来教人。我那年十九岁，就入了他的门下。后来我在江宁当官，而先生在钟山掌教，我又在他门下学习。最近听说他家道衰败，诗稿丢失，仅传了《孝陵》二首，说：“鼎湖的龙早已上天去了，弓剑已埋了四百年。金碗玉鱼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不用让那铜做的仙人伤心泪流。”“一介儒生前去瞻拜过去的皇帝陵墓，夕阳落在地平线上我不禁百感交加。想写一首通天台下的奏表，只可惜文才不如沈初明。”先生名绳武，是康熙癸巳的翰林，维斗先生的孙子。

六十一

江宁方伯永公的儿子明新，字竹岩，性情爱风雅。他的兄弟亮，字铁崖，也十分聪明，在江宁的时候，和我交好，找名胜的地方去游览吟唱，经常不断。后来永公被皇上起用进京，竹岩写《留别》诗说：“春风吹了多少个年头都是在这庭院里，想起下着霏霏细雨的天气。过去我们的盛会忽然成了往事，离别之情无可奈何地到了我们面前。此次远行有绵绵的秋雨相送，我在银色的灯台下用五色的纸给你写信。以后梦中和你想遇也很不容易，再重新听到你的琴声要到哪一年啊？”

铁崖作诗说：“大雁那凄厉的叫声使天气显得十分阴冷，离别的歌还未唱，魂已消失。两年师兄弟的情意是何等重要？一别关山实在太遥远了。海上的琴声忽然断了，岩前的桂树看似很近却难以碰到。离别的情怀这时候说给谁听，只能在长亭旁边折柳条。”

他的师父严翼祖孝廉，也有留别诗四首，最后一联说：“子云的笔记君卿的舌头，到处都听说他们十分感恩戴德。”铁崖的《游河房》说：“水深处不知不觉渔舟已经驶过，橹搅动水面看到了月影在来回地摇摆晃动。”

六十二

咏物诗如果无所寄托，便是儿童猜谜。读史诗如果没有新义，便成了《二十一史弹词》。虽然有议论，但却没有隽永的味道，又像史书中的论赞一样，这都不是真正的诗。

我最喜爱常州刘大猷的《岳墓》诗：“如果能在九泉之下碰上于少保，南朝天子也能生还。”罗两峰的《咏始皇》说：“焚书的时候已经埋下了将来烧阿房宫的种子，尽管把天下的铁都收缴了，却还有博浪沙刺杀的大铁椎。”周钦来《咏始皇》说：“蓬莱即使能找来长生不老的药，却也只能眼见着诸侯攻打入关。”松江姓徐的女子作《咏岳墓》诗：“青山有幸能掩埋了忠臣的尸骨，白铁无辜却被用来铸造奸臣。”都是十分妙绝的诗句。更为隽永的，是严海珊的《咏张魏公》说：“在你传记中的过失功劳怎样来议论？因为有了南轩而下笔更难。”这诗写得冷峭而又有内涵，恐怕朱夫子在九泉之下得知，也只能干笑。

严海珊自负自己的咏古诗为天下第一，我读后觉得果然是这样。他的《三垂冈》中说：“英雄立马而起卷起沙土飞扬，却不能奈何朱温后梁的骄横跋扈，赤手难以扶持大唐的江山，连城却依然拥有晋时留下的地方。风云帐幕之中传奇式的男子还在，角鼓声中烛光下却是老泪横流。三垂冈下的道路落叶萧瑟，直到今天人们还歌唱着这一百年前的往事。”

六十三

桐城张药斋宗伯，三任江南学政，提拔奖励文章名流，他的诗尤其清新婉丽。在他的《题三妹澄碧楼》中说：“小亭子正对着碧波荡漾的湖子，隔着稀疏的杨树能彼此呼应。最美好的是那月光不甚明朗有淡淡的云彩的夜晚，隔帘相望在灯下读书。”《寄女》中说：“用香羹洗手调煮早晨的饭菜，借着书桌上的灯光缝补破旧的衣衫。”《喜若需归里》说：“带着一匹绢布回家可见当官之清廉，但五车书已足以为你的归来增添光辉了。”我从翰林院改官后，张药斋公向他的兄长文和公作元说：“韩愈可惜了。”

六十四

崔念陵进士作《鄱阳道中》说：“斑鸠在雨中偶尔叫那么两三声，路边有稀落的四五家都是用毛竹编成的篱笆。在流水声中走了半天，晚风吹不动那沉甸甸的禾花。”《折柳》说：“阡陌边上杨柳正变成绿色，哭泣的雨水伴着风声诉说别离的忧伤。今天的心情难以平静，折枝一定不要折那带花的柳枝。”

崔念陵有这样的才情，却被以莫须有的罪名免职，漂泊住宿在江宁的僧人房里，当权的人还要驱逐他回老家，我竭力保护，很久以后才离开。

六十五

年家子任大椿进士，诗歌的风格学习《文选》中的体例，独有《了义寺》一首，脱尽齐、梁时的那种华丽的脂粉气，词中说：“船到了码头，望见回去要经过的树林，到得寺旁，放下双楫，风吹得炊烟轻斜上天，入门来闻到腐朽的味道，地处偏僻因此很少人来这里，夕阳照耀下还能看见残留的积雪。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听见僧人在身后的竹林里这样地窃窃私语。”还有一句说：“在月光下抱琴独弹，和熙的晚风吹着我的须发感觉恬然自乐。”

六十六

壬申冬，阳羡诗人江溥，在金陵十分潦倒失意，我对他小有周济，蒙他赠诗说：“邂逅承蒙你对我青眼相加，我的生命已是你的了。”回家后，又寄来他弟玉珩《图山草堂诗》，有：“屋角里听见松涛声，即使晴天也总怀疑是在下雨。”又有《柳絮》说：“明明知道绣房里的女子多思春，所以才故意靠着窗帘让自己的絮花轻盈地飞。”

六十七

竹筠女子早死，自己把书稿焚烧了，仅传下她的《宫词》：“中官宣诏要听新曲，我只好轻弹那些离愁别恨的曲子。刚好被东风吹过去，君王猛一听还不能明白。”高东井为她题诗说：“一心所想的只是与有情人长相厮守，却只剩下零乱的胭脂和断物的情思。都怨那六丁收不尽，否则也能点了返魂香再看看她的音容笑貌。”

六十八

同年进士邵叔岩太史的《玉芝堂四六》一编，才气直逼齐、梁，诗也写得高雅。他在常州掌教，我坐船前去拜访。别离之后寄来七律四首，有句说：“兴致起来连风吹落帽子也不觉得，坐得时间长了才知道露水打湿了衣裳。”一首《北归》说：“终有一天要在济水中尽情泛舟，整日自由自在地在淮山中游玩逍遥。”

六十九

曹洛篨学士说：小的时候路过集市，买了《椒山集》回去，夜里读它，困了掩卷而睡，听到了叩门的声音，开门一看，是同学迟友山。手拉手坐在窗台上对句说：“乘着冉冉而上的微风，眼前一片迷茫。”曹学士接着说：“天正下着雨，使得夕阳低垂，来时你的衣服都落满雪。”迟学士对句说：“走时身上的一切都变成泥土。但见白云伴着清冷的月光。”曹学士对答说：“隐隐约约听见黄鸟在花中啼叫。走着走着觉得不是在人间，看看手中的藜杖，原来是蛟龙变成的。”对完诗，迟友山告辞而去。曹学士回去告诉他的妻子，妻子不答理他，叫仆人，仆人也不答应。又坐在北窗台上，取《椒山集》，掀了几页。回头一看，原来是躺在竹床上，大吃一惊，这才明白刚才是在梦里。过了不久，便接到了迟友山的讣告。

七十

周青原少司空没有得志的时候，梦见有人招呼他到一个地方，有一金字榜，上面写着：“九天元女之府。”周青原进入参拜，见元女戴着镶珠帽子披着彩色的披风，面朝南坐着，以手做平扶他的姿势说：“没有别的要求，因为小女有画像，请先生题一首诗。”拿出一卷肖像，汉、魏名人的笔迹都在，淮南王刘安的隶书最漂亮，自曹子建之下，而近钟瑶、王羲之的风格。周青原题了五律四首，元女大喜，命女儿出来拜谢。顿觉神光照耀，周不敢仰视。女说：“周先生是富贵中人，为什么会带有暗病？我为你去除，作为润笔费。”解裙带授药一丸。周青原小时候误吞铁针，落在肠胃之间，时时隐痛。服药后霍然痊愈。醒来后，诗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一联：“冰雪消融无影无踪，星辰照得满头生光。”

七十一

尤琛，是长沙人，少年韶秀，很有才气，路过湘西野庙，看见塑有紫姑神像十分漂亮，就在壁上题诗一首：“这么漂亮的仙姑流落在烟尘俗世，冰作栏杆白玉作车。要是担心夜里风露太冷，不远的竹篱茅舍就是我的家。”夜里。他听见有叩门声，开门一看，听来人说：“我是紫神姑，读你的诗，特来相就。”手中拿出一件东西说：“这叫紫丝囊，我朝见玉帝的时候，织女送给我的，戴上，能助人文思。”尤琛自从佩带后，就登科出任官宰。紫姑神助他在政治上发展，有神明的声名。我读尤琛的诗特别有含蓄蕴藉，无怪乎神女也随从他。他的故事很长，我记在《新齐谐》中。

七十二

先祖旦釜公有一册诗，都是用蝇头草书写成的，我小时候曾手抄过一遍，后来做了官，常常搬家，竟然把它给弄丢了。只记得他有一首《咏雪》诗说：“忽然卷起床幔觉得像圆月的夜晚一样，可惜推开窗户却不见山岭。”《途中遇雪》说：“四处张望但见林中连飞鸟都绝迹了，扛着一肩行李疲惫之中却找不到一间店。”《巩县幕中五十自寿·沁园春》二阙，说：“自己给自己祝寿三杯，仰天长叹，屈指徘徊叹自己一生的遭遇，像那傀儡一样，虚名入仕逐队登场。渐渐地消磨时光，人已经老了，富贵功名又在哪里呢！不要伤感，且找一找秃笔寻别的生路吧。我们作书的奴仆，混迹于乡村篱合之间学傻卖呆。任凭别人穿青着紫、名高北斗、金银无数、富贵绝伦，凡事都是前生注定的，与我有什么相干，何苦愁眉苦脸地不开心！和你相约一醉方休，如果不喝酒就不要来。”又说：“自己给自己祝寿三杯酒，从今以后，住在客店要好好回想回想过去。想当年在金灯下纵情欢娱，与朋友呼三吆六，骑着雕有花鞍的马来打猎，寻花问柳。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并不十分遥远，把唾壶都敲碎了，鼓也被我敲得震天响。这几年浪迹天涯，真像个狂夫不想家，看一群兄弟姐妹，都眼睁睁地盼着我，娇柔的儿女，悄悄呼喊着我。恨不能乘风飘然回去，怎奈道路遥远沟河纵横！每当黄昏之时，问有谁能来和我作伴，只有几个寒鸦罢了。”先祖是慈溪人，是前明槐眉侍御的孙子。槐眉和他的父亲茂英方伯，有《竹江诗集》流传于世。

七十三

叔父健磐公游历西粤三十多年，死的时候香亭弟才十岁，因此诗作多有散失。我回去奔丧，搜罗一些，只存下寄我的五律说：“一个人孤独地站在院里，诗思回到沭阳故地，能可以施于简邑，俸禄也可以养护父母，你怎么会是没有志向的人，我只是为自己鬓发在渐渐变白而感到忧伤。什么时候能与你一壶热酒，对饮诉说人世沧桑。”“我这一生最是漂泊不定，悲伤的泪洒满了衣服。田野上春天还明显地存在，可我的青春已没有了。水面很宽但鱼却没有活，树林虽然茂密鸟却难以依靠。我这把老骨头要埋在何处，站在秋天的旷野中任那雨水满天飞流。”

七十四

尹似村有《小园》绝句：“春草从来都是铲除不尽的，只要不妨碍花朵就不嫌它多。”这句诗深得司马光所说的：“草不妨害行走就不要铲除”的包容万象的宽阔情怀。

七十五

扬州人郭元钎，字于宫，是江左十五才子之一。他在乡试的文卷上，偶然发现错了一字，就在错的地方挖个小孔，再用纸补上重写，收卷官认为这是违例，不许他人考场。于宫就作《挖孔》诗说：“我感叹我多年修成的道行，遇到‘仰之弥高’这样的难题，没想到就是这个错字，补不了女娲补成的五色天空。眼底直冒金星站立不稳，年年用的玉楮都快被磨穿了。海山之上的仙侣都飞走了，惭愧的是偏偏把我给遗漏了。”“一个小洞抵得上那宽阔的大海，为功名奔波让人心寒。世上事吹毛求疵实在容易，早知如此何必下笔那么用力呢。糊里糊涂去弥补良心可鉴，挖空原来的地方就是为修补这个目的。就是这样一点小小的差错，却劳累诸位考官反复地看。”又有一首：“谁知那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也会夸张地去做那挖洞的工作。”“可叹可笑自己的身世，一生都误在那一锥大小的地方上。”这些诗真不愧是才子才能吐露的心声和感受。

七十六

我在王孟亭太守那儿，翻阅旧书，得到刘大山先生的手书诗册。有一首是祝贺他的祖父楼村修撰的《移居》说：“做官就像是蚕作茧自缚一样，郁郁寡欢地只有搬家。家具很少，很容易就搬走了。街坊邻居从此相距太远十分可怜。每月逢上酒市三天，算来已人仕途六年了。关上门户忍着饥饿什么都不想，却不是忧愁囊中羞涩没有买书的钱。”“碧山堂里住着的老尚书，二十年前在这个小草屋里住。与任昉交游的人现在还在吗？羊昙为此而痛苦又有什么办法。空空的走廊下破坛里有饥饿的老鼠在奔跑，废弃的花园也没有围墙种着稀疏的野草。今天我和你住的最近，但却使我触景伤情一步一踌蹰。”刘大山名岩，江浦人，人们都知道他工于作八股文，却不知他的诗才也是十分精妙。所说的碧山堂尚书，是东海徐建庵司寇，是名场的领袖。查浦先生也有诗说：“分明是万道溪流都奔向东海，不到目的地转头便自我怀疑。”这可谓善于推崇长辈啊。

七十七

芜湖范兆龙，字荔江，在江宁宰陆兰村的公署里当先生，时常写诗让我看，回家后就死了。记得他有《雨宿韩家庙》一首说：“阴云遮空，白天也变得昏暗，疾风呼啸伴着震耳的雷声。幸运地投身寺庙住了一晚，空空庙里寂静无声只有蝙蝠飞来飞去，厨房里没有人也没有烟火气，佛像前堆着几卷残缺不全的经书。点上灯冷冷地坐在那里，倾听外边那松涛的回响。过了一会儿屋檐滴水的声音渐渐停止了，门外潺潺的水流还没有休歇。打开窗户，月光沾着露水充满了台阶，仰头看天显得光净如洗过的一样。”

七十八

上虞人陈少亭喜欢童二树的五言古诗，作《摘句图》，模仿阮亭摘施愚山诗句的做法。我喜欢其中的“早晨的烟雾遮着层层山峦，春天的水边也显雾气腾腾”，“看花时间长了蜜蜂落在帽子上，赏水时那鹭鸟像人一样地站在那里”，“晴天里溪边小鸟在尽情地啼叫，山的倒影映在山田里”几句。

第三卷　求诗于书中，得诗于书外

一

我曾经对人说：“才气应该很大，志向却要适当。才气大，则做事有余地，志向适当，则不会老不满足。孔北海志大才疏，终于被杀。邴曼容不肯做俸禄超过六百石的官，所以安然老死。”童二树有诗说：“欲望不要太大，一有所得就会觉得欣喜异常。”这真是有见识的人才能说出的话。

二

用兵打仗，是一件危险的事；而赵括却说容易，这是他失败的原因。诗歌，是难做的事，而豁达李老却认为容易，这就是他写诗差的原因。唐子西说：“诗刚写成时，看不到可以修改的地方，暂且放一段时间，隔天再取出来读，则瑕疵百出，要反复改才行。隔几天再读，疵累又出，又改一遍。像这样反复三四次，才敢拿给别人看。”这几句话，可以说是知道诗歌创作的艰难，并深有造诣啊。当然也有灵感一时来了，是不可以修改的。我的《续诗品》有句诗说：“知道一重的错误，又进入了新一重的境界，也有天生的纯金，一次就铸定了，根本不用更改。”

三

《西河诗话》中记载：曹能始先生有《得家信》说：“猛一听说家信被毁坏了心中十分惊慌，却有幸露出的是报平安的话。”我认为是好的诗句。一客人说：“露’字不如‘剩’字恰当。大概是‘平安’这几个字写在信外，损坏了叫‘剩’，要是在里边，不会这么巧刚好是这几个字。”人们都认为他很聪明。我独不以为然。“剩”字与“半”字不对称，信不过损坏了一半，而剩下的还很多，不止“平安”两个字。“幸运地露出报平安”，正是偶然碰巧的，因为客居异地，所以为此而特别欣喜，如果说不会那么巧，那么又怎么知道它不会那么巧呢？

四

卢雅雨先生和蒋萝村副宪，一同被贬到塞外，蒋先生年纪大，老担心回不了家。卢先生开玩笑作文生祭他。文章十分诡怪有趣。

尹文端公一日对我说：“你见过卢先生的《出塞集》吗？”我说：“见过啊。”又问：“你最喜欢他的什么诗？”我没有回答。尹文端公说：“你先不要说：“我猜一定是《生祭蒋萝村文》。”我不觉大笑，而再三点头称是，十分高兴师兄弟间的相互印证。

他的这篇祭文说：“先生的寿命，七十七岁。先生的身体之壮，像壮年时一样。先生生性豁达，不避讳什么。先生十分有教养，是连书也早有记载的。先生一有信，定要让我也看看。过去一块走出的时候，你我相互十分尊敬。如今一同被贬到塞外，又和你成了邻居。我准备给你生祭一番，请你说一说。可你自己总是说没有灵感来创作，并不是甘于懒惰。诅咒苍老的生命，有什么不可以的！回过头又想想，你可能并没有欺骗我。依你的指教，文章就一直没有了结果。等算到一个吉利的日子，就请你驾着黄马车归去。为你蒸一头羔羊，油汽淋漓，吃干粮喝那陈年老酒，载歌载舞，造栋草房会使你开心大笑，兴致来时大放厥词。希望你能早日到达这种地方，永远享受上天的俸禄。遇上像尧这样的皇帝，而登上副宪的官位。这是有记载的，并不是我所虚构，我认识你太晚了，一开始就是奔往塞外。路过你的住地，你总是周到地招待我，怎么样来报答你，只有祝你长寿健康。今年见你，已到塞外三年了，记得你对我说：军中有特殊的制度，军士们都常常疲于奔命，考察功绩也有定例，常常要互相替换，因此而高兴得睡不着觉。为什么宫里却没有消息，使我们在这里流连不归？皇帝只知我的罪责，却不管我的年纪。风烛残年，是否还能活下去？有死去的心愿，再没有活下去的勇气。我和你本是一样，只能去安慰你。听你的话为之连心，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说罢伤心事，来生祭你博欢笑。世上祭祀的，都要摆上鼎和牲畜。怎能没有祭品呢？谁来为你敬一杯酒。怎么能没有司仪呢？可谁又来答应一声。为你祈祷不如在生的时候。我听说筑起了烽火台，要防止厄鲁特；雪山作为洞窟，师老难以克服。鬼中有厉鬼之说，用来追杀贼人。生既不如别人，死了倒应当报效国家。我听说在西域，佛教常新：恒河的佛徒像沙子一样多，都是劝人修身养性的。从这儿到天竺国，没有关隘把守。只要灵魂不灭，便可加入法门。我听说阎罗，就是包孝肃；他的老家在庐州，我曾经作过那里的太守。我为太守不曾得罪鬼神，神应该看得十分明白。为此问问这几年，可有神仙来过问我们？我听说在阴间有城隍。我们这些人的头衔，和他们还十分相当。在这样的位子上讲究礼节，谦虚而又有尊严。这哪里如在井底的青蛙，可以放肆地鸣叫。我听说在这里，有李陵的墓，苗裔的人以及唐的遗民，都还互相通婚。游子在这个地方，留下了许多绝妙的好词。你在这儿与他们地下相逢，肯定相处得十分融洽。我听说在归化有王昭君之墓，坟草青青，四季都有人把她做神来祭祀。可她的心还是属于汉朝的，同家乡的人才是亲人。死了如果选择住处，就请挨着这位佳人。太多的幻想，听说死后会有感觉：死后如果有感觉，也一定会十分快乐的。如果死后本来没有感觉，又怕什么沙漠？多少年来，谁不是身填沟壑？你说确实是这样，话既然讲得这么慷慨，就让我们来喝口酒吧，我敬你一大杯。喝酒要尽兴，吃饭要充饥，酒足饭饱，这就是我祭你完毕后请你来享用的祭品。”

五

松江曹黄门先生的夫人姓陆，自号秀林山人，嫁给先生的时候，才十七岁，妆奁旁边，都是文史书籍，她特别喜爱《楚词》，做针线活休息的时候，一定朗诵它。侍婢私下说：“夫人读的，与在娘家时有什么区别呢？”

先生因此写诗相赠说：“幽幽的意境闲适的心情，连自己都不察觉，在那碧绿的小窗下，把楚人的词都读遍了。添香的侍女听习惯了，笑着议论那读书声和过去的一样。”因而告诫夫人说：“你爱屈原的词，看来今生不会如意。”后来果然早死了。先生印刷了她的《梯山阁遗稿》，有《冬日病起》说：“病里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只有弹奏《平沙》，弹着弹着又责怪别人来偷听，闲倚栏杆看那雪花飘飘。”《寄外》说：“烟水茫茫千里迢迢要坐船归来，我在这里寒风飞雪只觉身上衣服单薄。你在远方伴着那满江的细雨，是不是像我们临别时的点点泪滴。”

我听说方问亭宫保，年轻时也爱《离骚》，自己给自己预言说：“爱读《离骚》是不吉祥的。”后来却功名显赫。可见黄门先生的话，也不一定对。黄先生名一士，任御史之职。

六

有人曾经问我本朝写诗的人，谁的诗最好。我就转过来问他：“《三百篇》中哪一首为第一？”那人不能回答。我告诉他：“诗就像那天生的花卉，春天的兰花，秋天的菊花，都是一时之秀，不允许人为地限制它。音律风趣，只要能感动人心境眼睛的，就是好诗；无所为第一、第二。有人因为一时灵感而有诗的，像“不必忧愁明月早尽，自会有夜明珠来照明”一首，宋之问就比沈俭期写的好。“文章还是过去的价值留在鸾掖，桃李新发的绿叶已能成荫默立在庭院中”一首，杨汝士就压倒了元稹与白居易等人。若是从整体上来说，像唐以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为大家，宋代以欧阳修、苏轼、陆游、范仲淹为大家，就是这个道理，如果一定要举出一个人来，压到当时所有的人，那么牡丹是花中之王，兰花也是最香的。人对于草木尚不能评出第一，何况诗歌呢？

七

王阳明先生说：“人们写出的诗文，先要看看他的真实用意，就像垂着发髫的童子相互作揖，自然也十分别致。如果是假情假意，而要装模作样，就令人生厌了。”顾宁人和我写信说：“你的诗文并不是不好，只是下笔的时候，胸中总有一个杜甫一个韩愈放不下，这就是诗文不能达到极至的原因啊。”

八

王梦楼侍讲说：“诗称家数派别，就像当官的要讲究衙门一样，衙门中自然是总督为大，典史为小；但以总督衙门里的挑水的人和典史衙门里的典史相比，那也宁肯做典史而不当担水夫。为什么？典史虽然官职低，但却是朝廷命官；担水的人，衙门虽然很尊贵，却和他无关。现在的人学杜甫、韩愈不成，却矜持地认为自己已是大家，不过像总督衙门中的挑水夫一样啊。”叶横山先生说：“喜欢模仿古人的，学得像，是穿着行头装模作样，学得不像，则是画虎类狗。与其借别人的火焰，妄自称大，不如甘作偏裨将官，自领一队。”

九

苏东坡的近体诗，少蕴酿烹炼的功夫，因此话说完意境也就完了，根本没有弦外之音味外之味；阮亭认为这不是他的长处，后人不可以学，这话很对。但是毛西河又贬低的太过分。有人引“春天江水变暖鸭子先知道。”认为是东坡近体诗中写得好的。西河说：“春江水暖，难道一定要鸭先知道，而鹅就不知道？”这话太为莽撞了。如果按这种论调，那么《三百篇》中每句都不对：在河水中绿洲的，斑鸠、鸬鸠都可以嘛，何必一定是“雎鸠”呢？停在丘隅的，黑鸟、白鸟都可以啊，何必一定是“黄鸟”呢？

十

富贵诗也有绝妙的，像唐朝人：“突然而至的灵感使我倚柱轻声吟咏，听着宫中的钟声，落我满身的花香和露水。”宋人有诗：“一个院里有花春天就驻在这里了，国家安定诏事自然也就少了。”“烛花渐渐地暗淡下来，人刚刚睡下，金鸭嘴里的香火没有烟却香气扑鼻。”“人都散去了，月光下秋千独自悠荡着，露水下来了，蝴蝶冷冷地睡在花丛中。”“四面都是宫花春宴刚刚进行完，满床的牙笏是早朝的官员回来了。”元朝有诗：“宫中的侍女不认得中书令，问这是谁家的漂亮少年。”“袖中笼着朝见皇帝用的笔，公事办完回来又给夫人画眉。”本朝商宝意有诗说：“帘外浓云密布的天像墨汁一样，九华灯下不觉得寒冷。“哪里记得春天中的美梦，须发上还带着浓香饮宴归来。”汤西崖少宰说：“楼台上突然有蝴蝶出现才知道春天早早地来了，歌舞升平的时候月亮也归去得很迟。”张得天司寇说：“愿意有红罗千万匹，漫天盖地绣鸳鸯。”这都十分绝妙，谁又能说：“欢娱的生活难以写成出色的诗歌呢？”

十一

贫士之中有诗写得十分绝妙的，像陈古渔：“细雨纷飞天空昏黄，简陋的小巷里灯都似明似暗，风吹过去贫家四壁空空都有回音。”“偶然听说吟诗受牵累写诗少了，但到了这灾荒年饭量却增加了。”杨思立：“家里贫苦又留客吃饭使妻子十分恼怒，身体有病闲散游玩惹得母亲为此而忧愁。”朱草衣：“床被烧了夜里常要借用僧人的床，粮食吃光了只好把妻子寄在娘家。”徐兰圃：“最可怜的是小女儿，哭着说邻居家的饭菜香。”这是贫穷者的诗。常州赵某说：“太穷了常害怕别人把自己当贼看，长期有病，人们都怀疑我快死了。”“气短时要赊酒，最害怕的是要账的人敲门的声音。”这都是太穷，让人想笑。

十二

杨花诗写得最好的，像前辈中查他山说：“春天像短暂的美梦一样刚刚离开而去，人还在东风下倚着栏杆。”黄石牧说：“不适合雨却适合风，不见开的时候只见落的时候。”严遂成说：“每到月明的时候就长出一大片，到了白天顺风就装着疯狂飞去。”薛生白说：“飘泊无端像是下雪，轻盈的姿态真像虞姬跳舞。”王菊庄说：“不知天已黑了还飞得那么着急，像是喜欢这样的晴天而发狂一样地飞舞。”虞东皋说：“飘来的玉屑为什么这样柔软呢？看到梅花还觉得长得十分肥胖。”意思不同，但都描述了一种奇妙的意境。近日有人用杨花为题来征诗，燕以均诗说：“杨花无端飞入小院沾染了这绿色的青苔，想知道他的来处却费了工夫。春天原来不是一家的东西，花怎么会离开树而依然开放。品质高洁不能污染道路，借着身轻登上楼台。随风而飘似乎怕儿童捉它，才扑向栏杆就又飞回去了。”蔡元春说：“沾到衣裳上像为衣服添些花絮，扑到帽子上应该怜惜那满头的白发。像我一样离开家如过客一样，可怜你一去便没了归期。”李NC849云说：“偶然落到地上又飞起来，直到作了浮萍恨才罢休。”杨芳灿说：“掠水的燕子被这千点‘雪花’所迷惑，看窗户外的人就像隔了一层纱。”“愿它化作浮萍，伴着鸳鸯度过一生。”方正澍说：“春天将尽不能忍受老时的别离，风一停，才知道空走了那么远。”钱履青说：“趁着有风的时候来到我的砚台北，趁着明亮的月光悄悄地飞过东边的墙头。”

十三

严海珊《咏桃花》说：“很奇怪他走后依然有这么多的花，他还记得来时的道路吗？”暗中用了典故，真是绝顶的聪明。

十四

最喜爱周栎园论诗说：“诗，是用来诉说我的内心的，因此我想写就写，我不想写就不写。根本就不可能有人来勉强我，督责我，而使我必须写诗。因此《三百篇》凭心而作，不写姓名，无意于诗歌的传播，并无意于后人来传我的诗作。嘻！这就是所谓的尽兴！今天的人，想借诗来表现博学，夺名声，是错误的！”

十五

英梦堂相公，诗才清俊妙绝，作里河同知，和我游扬州僧寺，说：“寺院走廊春水一层又一层，栏杆旁边都有人倚靠。书生自己笑自己穷酸贫寒，不去看春灯却来看佛灯。”后三十年，金陵弟子龚元超有一首说：“烟萝暗处有峻峭的石头，翠竹玲珑可爱明月可以做灯。听见谁家的玉笛在吹响，靠着雕花的栏杆看夜的清凉。”我们的风韵怎会十分相似呢？

十六

合肥进士田实发，庚戌会试，梦见他母亲在盆里为小儿洗澡，心里十分恶心。过黄河，盘缠用完了，不能雇车，心里想回去，有一个驮夫苦苦劝他往前走。他就问驮夫：“姓什么？”说：“姓孟。”因回忆梦中：儿者，是指子，盆，是器皿，或许是这一回有收益？后来果然中了举。《咏晓钟》说：“雨云的梦境被惊醒之后，名利的思想已不如从前。”又：“鸟儿站在树梢之上使果子渐渐掉了下来，风儿吹来透过檐前的缝隙翻开了书本。”与陆游的小品十分相似。《咏花下鸳鸯》说：“在翠红相间的幄帐中梦还没有醒来，香气扑鼻的晨露进来也不知道寒冷，除非是花上的蜜蜂掉下来，才肯抬头仔细看。”

十七

我常说：“诗人，就是没有丢了他赤子一样的心的人。”沈石田《落花》诗说：“浩劫应该在今天完结了，心有疑惑要靠别人来打开。”卢仝说：“昨天晚上喝醉酒回来，倒地竟有三五次，用手摸摸那青苔，不要怪我惊动了你。”宋朝有人模仿着做诗说：“池子昨晚凭空添了三尺水，平整的捣衣石头不见了。今天水退了石头依然还在，我原来是一夜的空相思。”又说：“老僧只害怕云会飞去，日到正午先教关了寺门。”近人陈楚南《题背面美人图》说：“美人背靠着玉做的栏杆，惆怅花容见一面是如此困难。几次叫他他都不回头，痴心要将她当图画看。”妙就妙在都是孩子的话。

十八

诗歌有认假为真十分巧妙的，唐朝有人写《宿华山》说：“倚遍那高高的栏杆也不能入睡，害怕那星河满天坠入小楼。”宋朝有人写《咏梅花帐》说：“喊童子来仔细扫那用潇湘竹做的凉席，还是怕那残花落在枕头旁。”有认真为假十分巧妙的，宋朝有人写《雪中观妓》说：“就好像是三月间的春风里，杨花飞的地方牡丹也开了。”元朝有人写《美人梳头》说：“脸色白里透红映照在水里，头发乌黑像云一样遮住了镜中的天空。”

十九

黄藜洲先生说：“诗人集中了天地之间的清气，以月光露水风云花鸟为其性情。月露风云花鸟在天地之间，稍稍一会就变化万端；只有诗人能抓住这些事物使之长存。”

先生写诗不是他的特长，但话却说得有理。

二十

江州进士崔念陵的妻子许宜瑛，七岁作诗《玩月》说：“一样的圆月，既照忧愁又照欢乐。欢乐与忧愁都看不见，清影照上了栏杆。”她的父亲感叹说：“这孩子清雅高贵，可惜就是福薄。”宜瑛和她的婆婆不合，后来上吊死了，她有《春怀》说：“无穷的事业都因身是女子而罢了，作些小诗来遗怀解闷，按曲填词调玉笛，摘取一些诗歌编成集子送到东坊，凄凉夜雨感叹生命艰难，零落春风使我相信命运不幸。门外的艳阳不知有多好，花柳相间中有鸟的鸣叫。”《寄外》说：“绣花的缸子对着月亮在夜里相互爱怜，恐怕他们前世是没有缘份的有情人。”进士也早已知道她将有灾祸，解了绳子下来，颜色和生的时候一样。进士哭她说：“两鬓绾成两个发髻娇美的模样，后悔以前我对你也太疏忽了。”崔进士进京师，又聘了鸾嫫为妾。崔念陵本来是贫寒的士人，归来省亲，宜瑛被她的养父强迫卖给某千户，她不从，用计称千户为爷爷，诉说她原来早定给崔进士了，千户十分讲仁义，不强夺她的志向，仍旧让她嫁给崔进士。鸾嫫要生下来的时候，她的母亲梦见有凤凰聚集在庭院里。崔进士赠诗说：“柳叶好像你以前的眉毛，花好比你的脸颊，在风雨夜里临窗挑灯，往事须从头说起。”

崔进士有《灌园余事》一本，记载宜瑛的事迹很详细。陈淑兰女子读了，写诗给崔念陵说：“可惜江州崔进士的家里，诺大的一个灌园还护不了一枝花。如果才子是情深如海，佳人又怎会产生那一念之差呢？”“自己说自己从前太疏忽了，可是谁在这其中作怪呢。宜瑛自己应想开一些，不要再在人间受这种气了。”呜呼！淑兰写这些诗十年后，也上吊死了，可哀呀。然而宜瑛是因为婆婆而死，淑兰却是为了殉夫，她们俩有泰山鸿毛的区别啊。

二十一

常宁欧永孝为江宾谷的诗作序说：“《三百篇》中，颂不如雅，雅不如风，为什么？雅、颂，属于人籁、地籁，多是后王、君公、大夫修饰赞美的词。到了十五国风，则都是劳动的人，思亲的妇人，闲静的女子、狡猾的牧童脱口而成的。《尚书》说：“诗是用来讲心声的。”《史记》说：“诗是用来表达意志的。”像《国风》其可以算得上既讲志又达意的。宾谷为自己的诗作序说：“我并不是一定要保存我的诗，比如人的脸，我虽然不能像城北徐公那么漂亮，但我就不能有脸了吗？何必自己藏起来呢？”

二十二

我的老乡吴鸿修撰，督学湖南。壬午科，湖南主试者为嘉定钱辛楣公，陕西王伟人公。

诸位考生出围后，都将闱卷上交给吴鸿，吴鸿最欣赏的，是丁甡、丁正心、张德安、右鸿翥、陈圣清五个人，说：“这五份卷如果不入榜，我今后就不再议论文章了。”发榜的那天，吴鸿招许多客一块喝酒，叫人去打探。

一会儿抄榜的回来了，从第六名到最后，只有陈圣清一个人。吴鸿一时慌张得不知该如何解释。过一会儿，五魁报到了，前四个人已都入选，如珠联结在一起，吴鸿大喜过望，一时在省里传为佳话。

在此之前，陈兆仑太常在都中，寄书信给吴鸿祝贺他说：“今年科举中湖南出的人才一定很多。”大约是预先知道吴鸿、钱梓楣和王伟人能选拔名士，能选拔文章。

吴鸿先做了一首诗，说：“朝廷的鼓声喧天还在昨夜里回荡，各种音调的乐器都和响着。当头的玉笋排着队出来了，珠光明亮刺人眼睛。高兴极了反而落下感念知己人的泪，往前看都是我培育人才的一片深情。文章才华今天一展无余，谁还会对着西风抱怨不公平。”一时间和他这首诗的有三十多人。

后来甲辰三月，我游匡庐，遇上丁正心为星子县令，他为我雇夫役，并在他家招待我，彼此诉说以前种种见闻，相互感到心潮澎湃。他说：“我管理这庐山七年来，来游玩的只有先生一个人啊。”

二十三

钱香树先生做侍读的时候，出京城，坐船到济宁，站在船头上，被霜滑了一下，不小心掉进水里，家人用篙救他上来，才免去一死。后来笑着对宾客说：“我听说掉水里死去的，肯定有鬼怪来拖拉他，如果昨天晚上碰上李太白，我就和他挽着手臂走远了。”第二天过李白楼，题诗说：“昨天晚上没有遇见李白，今天乘兴就登一次李白楼。楼里的人已经骑鲸远去，楼的投影正投在河的上游之中。”

二十四

我在转运使卢雅雨的酒席上，见有人送诗来，卢雅雨不喜欢，我替他作解释说：“这是应酬诗，所以写得不好。”

卢雅雨说：“你错啦！古代的大家韩愈、杜甫、欧阳修、苏轼的诗集中，多半都是应酬诗。谁说应酬诗不能写好？”我深深认为他说的对。

后来见到广西学使许竹人先生自己为他的《越吟》写序说：“诗作家以不写应酬诗为清高。我说：不对。《三百篇》中行役之外，有一半的诗歌都是应答之作，大概从河梁到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没有不做应答诗的。自己写不好，和体例又有什么关系？万里之外，交往也能产生情感，情感可以产生文章；保存他的文章，想着交往时的事情，就如见到这个人，又怎会放弃呢？如今如果可以丢弃，过去就不该相互赠送诗文，因此不要用应答诗写不好来规劝我。”

二十五

近来女子能写诗的，以许太夫人为第一，她的长子佩璜，和我一起同征博学鸿词科。读了太夫人写的《绿净轩自寿》说：“自己知道已老了，因此穿上青色的衣裙，看见亲人总是爱唠叨个没完。”《元旦》说：“剩下些湿的柴草和爆竹，但也用红纸写些迎春的话。”《喜雨》说：“长期不下雨也不能割去龙的耳朵，雨水湿透了土地安慰了老农的心。不只是使竹席清凉宜人，而且点点滴滴都是黄金。”这都是十分漂亮的诗句。

太夫人是徐清献公的第三个女儿，名叫德音，字淑则。王太仓相公是徐清献公的门生，他视学到了浙江，派人去祭告尊师之墓。夫人有诗说：“敬献食物的只有弱小的女儿，松林树下奠酹美酒的却是旧日门生。”

二十六

尹望山制府在途中寄给鄂夫人诗说：“正在因为嫌被子太冷想装棉花，又在短短的床前接到你的信。住在温暖的房子里想着外边春雪的寒冷，长途跋涉更知道旅途的艰难。你不说家事是因为你怕我苦恼，几次给我寄衣服全靠你的贤慧。你还笑我轻狂放浪的作法吗？忙中偷闲来与你闲聊几句。”夫人是鄂文端公的侄女儿，贤慧并且能写诗。经常侍奉尹望山和鄂文端公喝酒。鄂公老了，向尹望山公说：“公务繁忙，什么时候能抽身？”夫人正色说：“我听圣人说：事奉君王要奋不顾身，其次才是明哲保身，没听说有抽身的说法。”鄂公不好意思地笑了。

二十七

辽东三老是：戴亨，字遂堂，陈景元，字石闾；马大钵，字雷溪。三人都是百姓而不做官，诗歌以汉、魏之风为宗旨，字学王羲之、王献之之风，不和世间俗人交往，和他们有来往的只是李铁君一个人罢了。

戴亭的诗没有流传下来，陈景元有《崇北寺诗》说：“世外是佛祖的境界，人的生命只是一时之间。殿角的铃声响亮，山涧的流水倒影着松枝。鸟儿鸣唱使人有回家的感觉，山寺中的僧人笑着向我要诗。东方的明月已冉冉升起，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马大钵有《闻西师振旅寄宁远大将军》一诗说：“大雪像丝练一样绵延不断地落到榆梅，使玉门关上的守将的弓刀都如同开满了花。”《偶成》说：“偶然来到竹林外晒药，不再到俗世中去修琴。”陈景元的弟弟景钟，字橘洲，有《夜阑曲》说：“春天的夜里频频倒酒，胡姬按着节奏在华筵上歌舞，低头一笑红袖飞舞，这样的风光实在是让人陶醉。”

明朝七子论诗，都被古代的知识所蒙蔽而不知现在的，有拘于一隅牵强附会的见解。辽东三老也是这样，李铁君作《尚史》，专门搜集三代以上的事，而竟然不知本朝有《绎史》，也局限于闻见的一端。然而近代和现代的人士，都是急于攻读现时的文章，中举后，才学作诗，大概是从宋、元入手，俗话说“半路上出家。”就是这个意思。源流不清楚，又不如三家那样力争上乘了。

李铁君名锴，父亲是总督，但他却隐居不做官，自称为荐青山人，有《NCF74螟斋集》传世。摘录他的一首《梅花》说：“众多的树木还在梦境中，一枝梅花已来报春。使得江水之上，真正见到清醒的人。”

《咏月》说：“清丽绝顶自成美境，何必挂在树梢上，有时一夜都十分明亮，显出秋天的明快。远方的水似乎和她相接一起，浮动的云彩似乎在和她并行。年年有圆有缺，谁能明白这其中的变化规律呢。”

二十八

康熙初年，吴兆骞汉槎被贬去戍守宁古塔，他的朋友顾贞观华峰住在纳兰太傅的家中，寄给吴一首《金缕曲》说：“你现在平安吗？想必你戍守边关一定是苦寒难受。二十年前包胥曾答应过，希望鸟生双头马会长角有一天相救。你把这封信放在你的袖中。词赋从今以后要少写，把心魂留在心间。回来时再整理你在边关上的文稿，把一生空名抛在脑后，言不尽意，顾贞观拜上。”

太傅的儿子成容若看见了，哭着说：“河梁生死离别时的诗，山阳为死去朋友写的传记，与此词合在一起，成三绝唱了。这种事十年之中，我会尽力去办妥的。”华峰说：“人能活多久呢？公子却以十年为期限？”太傅听说了，竟然亲为谋划，而汉槎得以活着进入玉门关。有一个叫顾忠的书生，歌咏这件事说：“在朋友中若没有良师益友，在边塞上一辈子只能当一个老兵卒了。”有一个说法，是华峰要救吴季子，太傅正大宴宾客，手拿着巨大的酒杯，说：“若愿救汉槎，就请满满地喝一杯。”华峰平时不喝酒，这时候却一饮而尽。太傅笑着说：“我是开个玩笑，你就是不喝，我怎么能不救汉槎。虽然这样，也表明了你的真诚！”唉呀，公子能写文章，他的良朋尽心于友，太傅爱惜人才，真是一时的佳话。

我常说：“汉槎的《秋茄集》，与陈卧子的《黄门集》，都能与七子意境一样，而又有独到的精神。

二十九

王阮亭在《池北偶谈》中嘲笑元、白作诗，连盛唐时诗作的门户都未能看清。这种论调很不正确。桑弓山水父讥笑他说：“那么好的辨才原来是空想出来的，香山居士是一个老文殊。王渔洋眼睛昏花夹金屑，连放着光明的大珠宝也看不见。”我认为：元稹、白居易在唐朝之所以能够独树一帜，正因为他们不承袭盛唐的老套子。阮亭的意思，一定要他们描头画角像明朝七子一样，而后才说他们领略了唐诗的奥妙吗？要知道唐代的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都不是阮亭所喜欢的，因为他们的名气太高，不便诋毁，对杜甫他也经常有些指责，何况元稹、白居易呢？阮亭主张写诗要修饰，不主张渲泄性情，看他到一个地方必定写诗，诗中肯定用典可以想见他喜怒哀乐不真实啊。有人问：“宋荔裳有‘绝代消魂王阮亭’的说法，果真是这样吗？”

我回答说：“阮亭先生又不是女人，说话当使人尊敬，使人感动并且有趣味，不用使人消魂。而且即使是以消魂论，阮亭的姿色，又不是天仙变美女，使人触目心动，不过像一位良家少女，五官端正，吐字清秀雅致，又能涂抹宫中的脂膏；熏海外传来的名香，倾动一时，原应该是正常的。他修词琢句，大概与大历十子相似，宋朝、元朝的名家，都是取别人的长处，来形成自己的风格，都不因与盛唐相似而沾沾自喜，重复明七子那样的文风习气，在本朝应当算上一家之教。无奈归愚子把它奉若高山，玙沙、心余又把他像草狗一样抛弃：我认为这么做都太过分。”

三十

杭州人周汾，字蓉衣，写有《咏春柳》一诗说：“家里人早早地在西湖边送我离家，在北边的大道看见许多人得第归来。”诗写得不脱不粘，得古人的未有的意境。可惜他后来客死于清江。

三十一

壬寅年，我路过天台，齐召南侍郎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他的兄弟邀请我小喝两杯，拿着侍郎的全部文集，高有一尺多，请我作序。我用了半天的空闲时间，看了文稿，见里边的许多作品，都写得美不胜收。

仅记得他的《咏汉武》七律一首，后四句说：“亲自继承了文帝、景帝的太平大业，开辟了尧舜所未有的新天地。到最后英雄却有所悔恨，一棋下错就是求仙长生。”他的兄长周南、弟世南，都是甲科出身，会作文章，浓眉白发，年纪都已八十多了。

三十二

陶篁村以孤山上购置了一间小屋，我月夜去拜访他，可怜他的孤单寂寞，劝他召个丫环，为老来作伴。

篁村认为很对，就买了一个小姑娘，梁山舟侍讲作诗调笑他说：“大病一场好久看不见陶潜，隔着几座城就像隔着天。昨天晚上在院里看星象，发现小星在少微星的帝边。”“听说榕江有橹枝树，不到夏天就已成荫了。一根概栗却没人管，吩咐看树的人好好护理它。”“即使不能和朝云服侍苏东坡相比，也和天女伴着维摩相似。对门有个人叫林和靖，孤零零一人抱着梅花又有什么办法？”“好好用笔画双眉，不要沾染上老人的星星白发。好像诗人张子野，看见鲜花还能多活二十年。”梁山舟还有一句说：“毕竟人间还是比天上好，要不然刘、阮为什么不回来。”我恰好从天台山回来，读了这些句子，不禁为之一笑。

三十三

我住在西湖漱石居，有徽州汪明府前来拜访，汪名乔年，字绣林，年纪已经八十了。刚好他来时我出去了，没有见面。幸蒙他题壁上一诗说：“没有人不知道元才子，今天我却是来找李太白。为什么你如闲云野鹤抓不到？教我白白地坐在钓鱼船上等候。”

三十四

写诗，就像讲话，如果口齿不清，拉拉杂杂千言万语，越多越让人讨厌。

口齿清楚，还要言之有味，听着觉得可爱，这才叫妙。如果像村妇慢慢道来，武夫闹闹嚷嚷，没有名贵之气，又有什么可以称赞呢？语言如果稍稍涉及风趣的事，但却嚅嚅像病危的人一样，不能多说的，实在是因为才薄。

三十五

诗写好后不可以不改，但也不可以多改。不改，则心浮，多改，就失了趣味，要像第一次拓摹《黄庭经》，要刚刚恰到好处。

孔子说：“中庸是做不到的。”这种境界最困难。我最喜欢方扶南《滕王阁》诗说：“阁外青山阁下的江水，阁中没有主人窗户却自己开了。春风想来拓印滕王帖，蝴蝶成双起飞进来。”叹为绝唱。后见他的儿子，对我说：“父亲晚年嫌它是年轻时写的，把它删了。”我大吃一惊，最后也不理解其中的缘故。

桐城吴某告诉我说：“扶南曾三次修改《周瑜墓》诗，但却越改越差。”他年轻时写：“大帝君臣原是一家，小乔的丈夫是个英雄。”可以称得上十分出色。中年改作：“大帝誓师长江时正值春天，小乔卸下盔甲换上晚妆。”已经觉得十分牵强。晚年又改诗：“小乔化完妆胭脂还是湿的，大帝谋略过人就像纯色的翡翠。”真是不成文理！这岂不是朱子所说的“私下里三次回想反而疑虑起来吗？”方扶南和方敏恪公是族兄弟，敏恪去信，苦劝他不要改年轻时的作品，而扶南就是不听，这才知道要保存几句好诗，也得有福分。

三十六

诗虽然写得雄奇伟岸，但如果不能细微人理，也不免是粗才。诗写得虽然幽静俊逸，但不能拓宽意境，终究会受限制。有作为的人，放开则能充斥于天地之间，收回则可在方寸之间，巨刀直插青天，金针刺绣，都是统一的。诸葛亮在草芦躬耕田地，又忽然统率大军四面出击；韩蕲王是中兴首将，却能在西湖边骑驴漫游；圣人用则行不用则藏，能屈能伸，对诗也是一个道理。

书家说：“孔北海像一头大象，比不上王右军如龙。”也是这个意思。我曾经劝蒋心余说：“你的气概可以压倒九州，但却能大而不能小，能放而不能收，能刚而不能柔。”蒋心余服气地说：“我今天才算真的找到了老师。”他竟然虚心到这种地步。

三十七

梦中得到一首诗，醒时还记得，等到天亮了，往往就忘记了。似村公子有诗句说：“梦中得来的诗句往往忘掉了，推醒爱人代我记下来。”我说这诗固然是好，这个女人更可爱。鲁星村也说：“在外地居住每每都比顽皮的小童先起床，梦中常常叹惜又遗忘了好的诗句。”

三十八

徐士林中丞雨峰字，巡抚苏州，人们认为是继汤文正公之后，唯一一个出色的人。母亲死后，他辞官奔丧，诏书来要他回去，他竟然不站起来接诏，其梗直到这种地步。但是他的诗写得缠绵美丽。在做中书官时有诗说：“归来惹得妻子问，侍女最近给你熏香吗？”

三十九

金陵僧人药根，擅长楷书，住在扬州一个庵里。有一个姓洪的商人，想买他的庵旁一块空地修花园。

药根不想卖，就寄他一首诗说：“自己嘲笑那蜗牛样的草庐挨着寺巷，旁边园子里的树木长得十分高大。我的院子小，不容易栽树，只有青青的一片苔衣。”洪知道了他的意思，果然不去买了。

药根写《泊瓜渚》说：“星光全在水里，渔火像浮在了半天上。”《喜晴》中说：“雨水停止了就像大病好了，日出就像见到了故朋好友。”

四十

贤能的人一般都十分多情，每次离开当官的地方，都留连不忍离去。韩魏公离开黄州时，依依不合。尹太保四次督察江南，共历三十多年，乙酉年又当了宰相，正值重阳节的时候，先生别了栖霞，又辞离蜀阜，凄凉悲伤地哭了。

太保不能合弃江南，就像江南人不能合弃太保一样。我送他到清江浦，每天晚上都相见。等到渡黄河，公还在说明天再告别。到了时候，我刚洗好脸。而公就派家人来说：“公已经上马走了！”肯定是怕当面告别难为情。

后来又从京师寄诗说：“歌声到了离别的亭子前就断了，两人分别在淮浦，河中的影子已分了东西。”又说：“三年只觉得时光飞快，离别时才知道重逢有多困难。”

四十一

古代的忠臣、孝子，都是情感的作用使然。胡忠简公弹劾秦桧，被流放到海南，回来的时候，对黎族仆人十分留恋，这和苏武娶匈奴女子十分类似。大约一意孤行的人，细节都不拘束，孔子所说的：“观察他的过失才深知他的仁德。”正是指这类人

可朱子却讥笑这类人说：“十年在海外一身轻松，回来对黎涡却十分有情。世上没人愿意去历险，多少人到这儿几乎误了一生。”高守村和一首诗说：“冒犯皇帝造成被贬谪，万死一生地流落他乡却还有恋情，不学遁翁去采蓍草，心甘情愿地缄默偷生。”

四十二

女人能够写文章，毕竟都是出于大家闺房。张侯家高太夫人写有《红雪轩稿》，七古律诗有几十首，太丰富了！莫非她就是本朝的曹大家吗？丈夫张宗仁，承袭封为靖逆侯，家中有资产百万，好客乐于施合，不到二十年，就财尽人亡。

夫人暗暗埋了三十万金在后花园，交给他的儿子张谦，这才有承袭他父亲的职位，夫人的见识能远到这种地步。夫人名叫景芳，父亲高琦，是浙闽总督。

夫人做姑娘的时候，年纪才十五，有诗《晨妆》说：“清晨的阳光照进我梳妆的房子里，照上了房子上那彩绘的栏杆，不梳妆好，就不敢去向父亲问安。妥帖地插好钗凤，低头再戴上玉佩。隔着门帘问侍女，从我背后看好不好看。”又有《示谦儿》说：“高高地捧着名花请你帮我插入发中，找遍美好的果实劝我吃个新鲜。”

四十三

我不喜欢佛法，而单单取了“因缘”二字，认为它是可以弥补圣经贤传的不足。

我在官场上混了五十多年，有一见面就讨厌的人，也有没有见面就十分倾慕的，这都是有缘与无缘的原因。己亥年省墓杭州。王梦楼太守来说：“商丘陈药洲观察，非常想见你。”我不懂这是为什么。见面后，才知道他的父亲叫履中的，曾在尹制府官邸中读我的诗而喜爱；这事已过三十多年了。他的夫人见了我的名纸，惊诧地说：“是子才吗？这是我父亲门下的学生。”夫人是存存先生的女儿，先生名惺，主管钱塘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应童子试，受到他的照顾。因为有两重的世交，就一起欢宴一月多。

别后，观察《见怀》诗说：“早就跟着仙佛参透了真谛，和打柴的人一块度过余生吧。”又说：“还记得何郎年轻的时候，一有新诗就和沈尚书一块欣赏、朗读。”

四十四

汪度龄先生中状元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身材高大脸上有麻子，腰粗十围。在京师买一小妾，有一小家女子陆氏，粗通文墨，观看弹词曲本，以为状元都是美少年，欣然愿嫁。结婚那天晚上，在灯下见先生年纪相貌，大失所望，心里已经郁郁不乐了。

晚上，状元和朋友欢聚畅饮，先生豪爽量大，酒醉上床，不顾新人，和衣酣睡，过一会开始呕吐，将新制的衣服被衾都弄脏了。陆女十分恼怒，不到五更，便自杀身亡了。有人嘲笑说：“国色天香难以寻得夫婿，状元虽好却不是年轻少年。”

四十五

商宝意的诗集刻成后，有人指责它的错处，我十分怅然。仲小海说：“但愿人一生一世，留得几行笔墨，却被人指摘，这便是有大福分的人。不然的话，像草木一样死了，谁还能知道他呢？而又有谁来议论他呢？”我对这话十分沉痛，认为它十分得圣人的深恨一生默默无名的意思。然而古代的曹蜍、李志却又转而因庸庸碌碌而留下名字，这岂不是不幸中的幸事？宝意先生有诗说：“明知道爱惜也终得割断，只要留传下来并不在乎多少。”

四十六

黄允修说：“没有诗可写的时候就为读书而忙碌。”方子云说：“学业荒芜了反而能得到有灵性的诗句。”刘霞裳说：“读书时间长了就觉得诗思十分枯涩。”我认为这几句话，不是真读书，真能写诗的人，说不出来。

四十七

谚语说：“死棋肚子中有仙着。”这话十分有道理。我平生因此而受益，不一而足；重要的是，能跟别人而又不苟从别人。这才是妙。乐于从别人处汲取而行善举，这是圣人；不听没有根据的话这也是圣人。

作史书要有三长：才、学、识缺一不可。我认为诗也是这样，而见识是最重要的，没有见识，那么才和学都会被误用啊。北朝徐遵明指他的心说：“我今天才知道真正的老师在什么地方。”这不是指见识吗？

四十八

汪舟次先生作周栎园诗序说：“《赖古堂集》想小试神通，加以气格，未必不能令作者心惊，但添出一分气格，一定会减去一分性情，在心中，最终是不会愉快的。”

四十九

淡莲洲明府称芜湖胡漱泉秀才的“日影度花轻”五个字，真是深得五言诗的妙境。江旭东也十分欣赏沙斗初“花气半湖阳”五个字，所见和莲洲的一样。

五十

诗的天地最为宽广，有学士大夫读破万卷书，穷老尽气，而得不到其中的奥妙，有妇人女子、村夫浅学的人，偶然有一二句，就是李白、杜甫重生，也要折服的。这就是诗之天地宽大之处。写诗的人一定要知道这两层含意，尔后才能在书中寻求诗歌，在书外得诗句出来。

五十一

陶悔轩方伯在衡阳任职时，官府中有一个小池子，被府外的居民买下了。先生赎了回来，在上面盖了一个小亭子。朱玉阶督学赠诗说：“官府买回来小池子使其归于三径之内，夜里可以有消磨光阴的地方了。”一边歌咏了这件事，一边又与他的姓相切合。石君文曾写序说：“先丢了楚弓，一会又追回了赵璧。汶阳的田返回了，合浦的宝珠又得归还。以后支公的鹤可以在池中高飞，子产的鱼也得到了生长的地方。鸥鹏待化，要看你去朝见天子，台榭长存，谁知道以后由谁来做主。”

五十二

癸酉年春天，我在王孟亭太守处见到建德百姓徐凤木在席间吟一绝句说：“自己笑自己不如荒原上的青草，春风一吹来就能开花。”他的《除夕在外》说：“在经历中深知在外作客的难处，不到头发白是不会回家的。又是一年过去，这一晚却和往日有许多不同之处。”武进人庄念农初次在建德做官，就前去拜访，赠诗说：“玉峰花影飘在门帘外，关上门静坐凝思，未必山城中就没有商山回皓那样的高贤，这个人就是启明星。”“小小的官职不敢以严武为师，喝足了酒却没来由地想写几句。十分高兴地得知杜甫原来住在杜曲，只要有空我就还要去浣花溪拜访。”徐凤木得以这两首诗十分高兴，刻印在自己的文集中。后来庄念农死了十多年，诗文大部分都丢失了。他的儿子宸选找不着，我在徐凤木的文集中抄了这两首诗给他。唉呀！假如没有徐凤木代他保存，则人和诗都没有了；这岂不是因为爱才而得到的回报吗？

五十三

蒋用庵侍御罢官之后，和姚云岫观察一起修撰《南巡盛典》。有《过随园咏菊》说：“名花也会在闲散中老去，浮世上应该处处往淡泊处看。”后来姚云岫做广西巡抚，寄信来还常提到这句诗。

五十四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今天的相国稽公家里任教师，教他的小儿子承谦。今已四十三年过去了。承谦做侍读官，经常出入于皇家的上书房，假满将返回京都时路过随园，赠诗给我，说：“万事都有来由都是缘分，七岁时跟您学识字依然记得。读书读到好处，心里先感觉到了，雪下大时您已向我讲了许多的道理。每次都盼望凤凰能在您的阁楼上筑巢，看见麒麟立在您的门前。您的德行被越来越多的人所熟知，可以想见您的修养就像明珠一样闪闪发光。”我托他带信给相国说：“当年七岁的孩子，是学习的好材料，今天已成白发文臣，在青宫里做人师傅。我们能不对他感到欣慰，而心里又十分黯然吗？”

五十五

千古年间善于谈诗的，莫过于虞、舜了，他们教夔典乐时说：“诗言志。”是说写诗必须要根据自己的性情。说：“歌永言。”讲吟唱不离本意。说：“声依永。”讲声韵贵在悠远长久，说：“律和声。”是讲音韵贵在协调。能知道这四点，便是将诗歌的理论理解透彻了。

五十六

每次看到热中于名利的人锐意进取，累得精疲力竭，没有不很快就升上去的，一旦掉下来，就像那在温室中用暧炉催开的鲜花，精神已经枯竭，第二年一定会枯萎。我曾经作《咏唐花》诗说：“百花的盛开和败落虽然由天来决定，但若不是烘炉的催逼或许败落得会迟一点。”又有那些向长官取媚邀宠的，损下捧上，白白招来别人的怨尤，而对自己又毫无收益享受。《戏咏箸》说：“笑你整天忙着夹取，却把夹得的美味送到他人口中。一生都在品酸尝咸，可是你了解这其中的滋味吗？”

五十七

己未年的翰林一共五十人，蒋麟昌君，年纪才十九岁，是大京兆晴屋公的长子，目空一世，曾说：“同馆中，我只佩服叔度、子才。归愚先生虽然德高望重，但和我脾气不投。”和皇上的《消夏》诗，拿着笔立刻就写成了，皇上赐给他两匹绸缎。旁人都认为他要平步青云了，却一病而死。我写《别后寄怀》说：“干将、莫邪被折断了，我有几句话要赠给李邕。”这却成了咒语。他的诗写得有奇气，《咏七夕》说：“一报人间箫鼓十分喧闹，羊灯没有了火焰，秋天的云彩洁白轻盈。”《中元》诗说：“两岸的红沙都在旋转飞舞，风不停地刮到三更。”刘纶相国为他的诗作序说：“十八年的苦读使你才能比得上李白，要想了解你只须去问王公，二十七岁时梦见仙女，召唤你叫你阿奶。你的老祖父把拐杖都扔了，谁能担当这样的打击；孩子还小，甚至来不及告别。”这是因为静存死的时候，祖父还健在，而孩子还小的缘故。

同年金质夫哭他说：“渐渐看你凭你的才干正青云直上，不料却英年早逝。”我哭他说：“一起上榜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了我，九泉下的才子中又添上了你。”

五十八

某侍郎督学江苏，网罗知名的士人，所选的五言诗最好，七言古诗则不拘题目，动不动就写了上千言，引经据典，像在涂颜料一样，根本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程渔门读了，捋着胡子笑着说：“是要吓人吗？这就是杨子云所说的鸿大的文章却没有规范，我不受他的吓。”

五十九

乾隆辛未年，我在吴门，五月十四日，薛一瓢在水南园召开宴会。座中叶定湖长杨、虞东皋景星、许竹素廷钅荣、李客山果、汪山樵梭、俞赋拙来求，都是科举中的老英雄了，最年轻的也年过花甲，只有我才三十六岁，得幸遇上这次宴会。当晚大雨，没有到的只是沈归愚宗伯、谢淞洲征士。

叶定湖已年过八十五岁，写诗说：“潇潇的雨声打着池塘，白发老翁伴着美酒在这扫叶庄上聚会，没有你我的尽情忘形，哪有大家的诗文词赋。小窗远远可看见山峰的影子，竹叶倒映水中。这正是葵花、石榴花开的时节，酒醉吟诗互相欣赏意境悠长。”虞东皋八十二岁了，有诗句说：“满座都是文人远离俗世，下到门口的春雨促使我们写诗。”俞赋拙六十九岁了，有诗说：“在栗里这样的聚会，有南园的老树作伴。”第二个月，一瓢又招这些人相会，可是我回到了白下，竹素回到太仓，李客山已经死了。主人的孙子寿鱼写诗说：“耀眼的芙渠花半开半落，满堂的名士都各奔西东，分散各地。”

六十

太平盛世时间长了，海内各地都很富裕，商人士大夫羡慕古人顾阿瑛、徐良夫的风范，藏蓄史书，广开坛坫。扬州有马秋玉的“玲珑山馆”，天津有查心毂的“水西庄”，杭州有赵公千的“小山堂”、吴尺凫的“瓶花斋”；名流都在这些地方设宴吟咏，没有一天空闲的日子。许佩璜刺史赠查心毂说：“像孙北海那样庇护别人，像郑南阳那样设置驿站。”他的豪情可想而知。此外，公卿当事的，有唐英公在九江，鄂敏公在西湖，都以培养别人为己任。不到四十年，这些风流人物都消失了。

唐公号蜗寄老人，管理九江关，在琵琶亭上悬挂笔墨纸砚，有路过的客人题诗的，就让关吏开个名单送进来，唐公读他写的诗，分出高下，并作出酬谢。修建了白太傅祠，画自己的像挂在旁边。甲辰年冬，我路过九江，太傅祠已改作戏台，唐公的像也不见了。

六十一

马氏有玲珑山馆，一时间名士如厉太鸿、陈授衣、汪玉枢、闵莲峰等人，争着召开诗会，分别以一个题目作诗，然后汇编成集。陈授衣有《田家乐》诗说：“儿童放学了给邻居捣乱，把石子扔进池塘，折断松枝当旗帜，又学着官人出行喝道。”闵连峰说：“溪水旁落黄叶，乡村道路十分悠长，丈夫出去下棋，妻子在屋里做针线，头上插着草花隔着篱笆向外望，正看见不知是谁家的新嫁娘。”秋玉说：“三三两两的车子轻快地推着，田家人最喜欢有一冬的晴天。秋田晒过，家中自酿的老酒也熟了，反而爱听酒槽上那叮叮咚咚如下雨的滴酒声。”汪玉枢有《养蚕》说：“小姑怕人经常在房里躲着，要采桑却顾不得纤巧细白的十指。半夜蚕吃桑叶有沙沙的声音，却被小姑认为是下雨声而忧愁半天。”陈授衣还有诗说：“蚕娘养蚕就像养儿子一样，知道它的性情怕冷也知道它什么时候就该饿了。篱笆前卖炭的人能听见蚕吃叶的声音，屋后还能听着邻家剪采桑叶的响声。”这些诗都可传诵。他们题诗很多，不能一一说到。至今不到三十年，这些诗人都零落殆尽；而商人里也没有能懂诗歌的。闵连峰八十三了还健在，听说他饥寒交迫快死了。

六十二

金陵女徐氏，嫁给桐城张某，丈夫常年外出不回，她就寄诗过去说：“残淡的打更声已经表示天要亮了，度过五更就像度过五重关隘。”有叫鲁月霞的，嫁给徽州的程生，后来夫死守寡，有《扫花》诗说：“花儿碰触我的栏杆，惹得我三天愁恨，真是枉费了花神一春的功夫。”陈淑兰读过这两首诗后十分羡慕，为她的诗集题序说：“读起来好像见到了班昭，恨我迟生了二十年。”

六十三

本朝诗家，作叙事诗而学习乐府《孔雀东南飞》学得好的，像陈元孝的《王将军歌》，许衡紫的《伍节女歌》，马墨麟的《戴烈妇歌》，胡稚威的《孝女李三行》，都写得是古藻淋漓，可惜篇幅太长，不能一一记下来。

六十四

乾隆初年，杭州的诗酒之会十分盛行。名士中除杭、厉之外，还有朱樟字鹿田，吴城字欧亭，汪台字抱朴，金志章字江声，张湄字鹭洲，施安字竹田，周京字穆门，多次到西湖堤上，衣衫飘飘相互联句谈文，像在家中欢聚一样。

有明中、让山两个诗僧留大家宿在一座古寺里，诗写好后，相互传抄，一时连纸都因此而涨价了。就《南屏坐雨》这个诗题，朱鹿田说：“秋天的黄昏照得山角发黄，雨初下来拍打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张鹭洲说：“冷冷的雨水打着荷叶发出声响，在房中的谈话遥遥的似乎能传到泼墨画一样的山上。”汪抱朴说：“云气半遮着山下的塔，秋天的晨光早早地照到了村旁的水中。”施竹田说：“浓厚的云彩拥着树木潮水先暗了下来，冰凉的雨水将要来临连山也感觉到了。”让山有诗句说：“多情的无过于鸟了，到处都像是要留人。”“门张开着像是让云彩来住，竹林深处暑气也达不到。”“秋天初到满山谷有风吹树的声音，泉水很清山倒影水中。”明中有诗句说：“隔着清静的小溪有冉冉的炊烟飘起，初升的太阳从山头移到窗前。”都是十分可爱的。

四十年来，儒学、佛学两门，都沉寂了，竟然没有能继他们再起来的名家学士。

六十五

山阴人吴修龄有诗句说：“大雁飞走，知道秋天就要完了，千帆竞走，好像山也在移动。”人们因此而叫他“吴好山”。吴好山有《晚晴》说：“昨天的雨今天才刚刚停止，长途跋涉的大雁也收翅落下休息。千里草原一望无际，秋高气爽天空万里无云。太阳西下就像落在海里，风声过去传群马的蹄声。站在岸边吟诗作赋，这样好的诗句应该写在白练裙上。”

吴好山和胡稚威是好朋友，吴的诗集的两个序都是胡稚威写的。胡稚威和他的一首《寒夜》诗中的一联说：“天气寒冷连星辰也被冻得发白，霜落满天，号角声听起来十分干燥。”真不逊色于孟郊的诗。

六十六

有人说：“诗歌中不应有讲理的话。”我认为不对。《大雅》说：“於缉熙敬止。”“不闻达也能做榜样，不劝谏也能做官。”这些难道不是讲理的话？何等美妙啊！《文选》说：“清心寡欲这十分少见，按理来说事则情感便要被屏除。”唐朝有人说：“廉洁岂能徒有其名，清高也要近于人情。”

陈后山《训子》说：“我勉励你的话你要记住，与人为善，要虚心向别人讨教。”文文山《咏怀》说：“是因为对什么事都十分耿直，忠心才会使人有时显得十分愚笨。”又，宋朝有人写：“独自在玉堂睡不着觉，一气写了六封信天已蒙蒙亮了。”这些也都是讲理的话，又怎不算诗歌中的上乘工作？至于“月窟”“天根”等语，却是令人一听就感到讨厌。

六十七

诗中有看似不是讲道理而实际上是说理的，像唐朝有人写《咏棋》说：“人心也有算不到的地方，国手也有输棋的时候。”《咏帆》说：“只当是自己的身子停住了，便认为岸在移动。”宋朝有人写道：“君王如果只注意相貌，会甘心待在众妃之中。”“禅心终究不为所动，仍捧着旧花回来。”《雪》诗说：“怎样才能使老百姓暖和呢？恨不得让雪多下到冬麦身上。”《云》诗说：“无尽的干旱的禾苗都要死了，闲云还在空中悠悠变幻奇境。”许鲁斋写《即景》说：“黑云莽莽路途昏暗，为什么事还要登车出门？要等到前面路途风雨险恶，苍茫茫处那里能觅到炊烟村庄？”有无名氏写道：“一点黑色的尘土沾了洁白的衣服，斑斑驳驳使人不舒服。纵使用遍千江之水来洗涤，怎么能和当初未染时候比呢？”

六十八

苏州人黄子云，号野鸿，虽是平民百姓却能写诗。有某中丞想见他，黄子云不愿意，题一联说：“空谷里衣冠之士不宜来看，野人门巷是不轻易开的。”写有《郊外》说：“春天里村外有鸟呼唤那红杏之雨，田地头白杨下人们在歇息。”《上王虚舟先生》诗说：“两次及第又回来，谁是真正的翰林，九州之内独有你的名声流传。”这些都是上佳的诗句。

黄子云在城外建了一间草屋，客人来了，就备上鸡肉菜饭，晚上留着住下，父子一夜都在读书。客人感叹他们好学。他们说：“不是啊。我父子只有一床被子，给客人用了，夜里没法睡觉，只好权且读书啦。”

六十九

己卯年乡试，丹阳贡生于震，拿着一册诗，到门上来求见，年纪已经五十多岁了，说：“我苦吟半生，没有一个知己；今天只有希望先生啦，因此将诗呈给你并讨教。如果先生也认为我的诗没有可取之处，我就只有投江死了。”我震惊而且感到好笑，赶快读了读，诗风是学习前明七子的；和唐人的诗形貌很相像，亏得我夸了他几句，这人大喜而去。黄星岩戏作诗说：“你心怀宽容去看诗稿，救下狂人去赴海而死的心思。”

七十

刘春池《赋白牡丹》说：“神仙堆里讲风流十分容易，富贵场中要讲自己的本色却很难。”陈浩宫詹字紫澜，他写《赋白桃花》说：“后庭唱完歌酒却刚醒，以前的旧人再来头发已经变白。”蒋用庵御史也写有《白桃》说：“息国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被女人所害，逃避秦国统治去远离尘世都穿着白衣。”这些句子都写得十分巧妙。

七十一

山阴胡西坨平素言行古怪而又激烈，落魄到扬州，屡次要拜见卢转运使却不得见，就在除夕写诗说：“莽莽乾坤转眼又是一年，萧萧白发年纪愈来愈大。阳光照耀大地变暖回春容易，你的门户却高大遍列兵器使人难以拜访。庚信一生十分萧瑟悲凉，孟郊的诗骨格外清寒。自己怜惜自己的七言古诗没有写出力度，把它封存起来藏于阁楼留待以后再看。”雅雨先生见了这首诗，就骑上马前去拜访西坨，赠送给他几笏银钱。

七十二

卢转运使招呼别人观看虹桥芍药，诸名士聚集有二十多人，只有平民百姓金司农的诗先写好，说：“看花的人头发都已经白了，爱惜风光的同时也爱惜自身。到这里来一定要痛饮好酒，果然四月里还有春天的影子。枝头红影表示雨刚刚下过，扇子扇起香味使人欲拂拭这些灰尘。知道春神的诗歌才是第一流的，明珠清玉好像人的精神。”卢大喜，满座的人都搁笔不写了。认为他写的最为绝妙。

七十三

会写诗的女子中闺秀女子多，而身为婢妾的女子却少。高明府继允有苏州薛筠郎，貌美而又技艺娴熟，有《赋秋月》一诗说：“风韵高雅乱了传说中的典故，云彩光华似水一样流入河里。”《旅思》说：“为什么在野店里听到夜半钟声，好像是寒山寺里传出的声音。”《晓行》说：“并马而行忽然感觉有人落在后边，贪恋那湖光山色又回头去看。”这些诗都写得十分有风格情调。薛筠郎随主人入都，死在保阳。高明府刻了她的遗稿，让我题句。我写了三首绝句，有一句说：“是绝好的齐、梁间诗歌的传人，却不让她来服侍沈尚书。”

七十四

沈归愚选《明诗别裁》，有刘永锡《行路难》一首，说：“云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困难。”沈德潜批注说：“就这几个字，抵得上千百人写的诗。”我不觉大笑。“风萧萧兮白日寒”是《国策》里的原话。“行路难”三字是题目。这人所写的只是“天荆地棘”四个字而已，以这些句子为佳，全无意义。

要知道《三百篇》像“采采苤莒”“薄言采之”之类，都不是后人所应当效法的。圣人存留下来的，有采南国之风，尊崇周文王的教化，不是像后人的选读本，教人模仿啊。今人附会圣人的经典，并极力赞叹。章菔齐戏仿“采采茉莒”作诗说：“点点蜡烛，薄言点之。点点蜡烛，薄言剪之。”注释说：“剪，是剪去它的煤火啊。”听的人为之叫绝。我常怀疑孔子删诗的说法，本来就是附会出来的。如今在《三百篇》里找不着，却在别的书里有，像左丘明的“翘翘车乘，招我以弓”，“虽然有姬姜，也显得十分憔悴”。《表记》中有“过去我有先生，他的话明白而又清新。”古诗中的“雨水下得很大，伤了我的稼穑”之类，都无愧于《三百篇》，而为什么都要删去！要知道圣人都是只管讲而不管写，《三百篇》，不过是鲁国方策旧存的诗，圣人校正了它，使“雅”、“颂”各得其所而已，不是删去啊。

后来有儒生王鲁斋想删《国风》淫词五十章，陈少南想删《鲁颂》，这都是多么胆大妄为而又迂腐的想法啊！

七十五

宋朝人好附会名声重的人，称韩愈的文章和杜甫的诗，没有一字没有来历。不知此二人之所以独绝千古，就妙在用字没有来历。元微之称杜少陵说：“冷渠只说当时的事情，不去故意依靠古人。”韩昌黎说：“只有古代人对于词必定要是自己写出来的，再低也不能作剽窃的贼。”现在就这两个人所用的典故，可以证明二人生平所读的书，并不是很多，这都可考证，他们也从不自己注释这一句出于什么书，用的是什么典故。昌黎先生尤其喜爱造字句，真难为他自我作古，吐词成为经典，他人去学，便觉得不妥。

七十六

女宠虽然自古为患，而在道理上，过错终在男子。假如太宗不死，武则天又怎能为祸？李白说：“如果使管仲常在身边，宫内就是换了六个人又有何妨。”杨万里说：“但愿君王都能诛杀宰嚭一样的奸臣，就不再害怕宫里有西施这样的美人了。”唐朝有人写《咏明皇》说：“姚宗、宋璟如果不死，妃子即使在宫中受宠，胡人安禄山哪里能造反直到中原？”僖宗有《幸蜀》诗说：“地下阿瞒如果有知，这回不要再埋怨杨贵妃了。”范同叔说：“吴国如果有丞相在，越王空送美人来。”这几首，都是为美人开脱。我在《咏陈宫》中说：“如果要使褒姒、妲己二人遇上君子，都会成为《周南》里的人。”也是这个意思。唐朝又有人有句子说：“吴王事事都颠三倒四，西施不一定就是美貌压过六宫粉黛。”这一句尤其妙绝。

七十七

我一贯不喜欢商山四皓的事，写书批评它；而且怀疑是司马迁好奇附会，并不是真有其人。后来读杜牧的“四皓安刘是灭刘”；钱辛楣先生“安吕非安刘”二诗，可以说是先得我心。

顾禄伯也有诗讥诮说：“年纪已经老了还参与人家的国事与家事，谁听说巢父、许由出山过？”

七十八

己酉年夏间，鳌静夫和张荷塘造访随园，蒙他赠诗说：“这是太史公藏书的地方，靠山造这样一个园子。西风吹着我的木头鞋，冰凉的雨水敲打着门板。霜雪枫叶快要老去了，秋天深处菊花盛开。十年荒芜了旧学，对于诗歌音律还要进一步深刻讨论。”这诗虽然写成了，过了一年也没有寄来。直到鳌公调任金山，我路过松江，在舟中相见，才拿出来给我看。我问他为什么不早早寄来？他说：“荷塘说这诗不好。”我笑着说：“这诗通篇清新老到，一气舒卷，不求在字句间工整。古代大家往往是这样，颇值得留存。想那荷塘引用《春秋》中的议论，一定会责备贤能的人，这才诱出你的惊人之句？”彼此会心而笑。鳌公第三句是“西风吹着疲倦的客人。”荷塘说：“倦字对不过蓬字。”因此又改作“西风蜡山屐。”我说：“蜡字和风字没有什么关系，不如改作‘西风吹蜡屐’，也十分清新老到。显得贴切。”

七十九

奇丽川方伯，忠于友谊而又喜爱风雅。辛亥年间，清明后三天，寄信来说：“有惠山侯生，名光第，字叫枕渔的，常和我同去黔中，诗写得十分清妙。而在死后，散失没有留下什么保存的，曾经在他家里搜得古体诗一卷，特别用专函寄上，倘若采录到《诗话》中，则鲰生附以不朽，而我也可以回报故人了。”我读后，觉得它十分接近中唐的风格，因此记下了他的《送友之河南》一诗说：“亲人难以告别，家贫却耐得住远行。东风吹醒异乡人的梦，太阳夕下照着远去的人影，喝尽这一杯酒，记下我们无限的感情。梁国春天正好，不要去听那鹧鸪的叫声。”《山塘竹枝词》说：“满头秀发的十五岁的小姑娘坐在炉前卖酒，得体的单衫是用浅绿的纱做的。玉手劝郎多喝一点酒，没有比我们家的花更好的了。“陂塘春水碧如油，一棵棵的垂杨绿树掩映着画楼。楼上的玉人睡好了觉，迎着一帘红日独自梳头。”其他佳句，五言像：“蝉在高树上高声吟唱，夕阳照着群山和孤伶伶的小篷屋。”“隔水的狗争相叫着，断桥旁有孤单的僧人独自回寺。”七言诗像《吊李白》说：“千年以来只有杜甫能和你相提并论，一生只向谢宣城低过头。”《落花》诗中说：“孤伶伶地落向春水而去，不许东西两处流。”

第四卷　人所难言，我易言之

一

凡是写诗的，各有身份，也各有心胸。毕秋帆中丞家的漪香夫人有《青门柳枝词》说：“留得六宫粉黛好，高楼都交给早晨梳妆的人来住。”这是闺房里的话。中丞和这首诗说：“不要在离别亭上争相折取枝条，留下浓荫来遮盖往来的人。”这是大臣所讲的话。严冬友侍读和这首诗说：“五里东风三里雪，都在等待着将要分离的人。”这是词容所讲的话。

夫人又有诗句说：“天涯之中一半是伤春的人，飘泊之中又烦劳他青眼相看。”也有慈云护物的意思。张少仪观察和这首诗说：“不用看到树影婆娑的日子，已经觉得伤心和汉南一样了。”这表现的却是名利场中常见现象啊。

二

恽南田字寿平，他的父亲逊庵，遭逢国家有变，父子相互失散，寿平被卖给杭州富商某为奴。他父亲的故人谛晖和尚在灵隐寺，坐方丈，苦无救策。恰好二月十九日，是观音的生日，去天竺烧香的，过灵隐寺必拜方丈。谛晖道行很高，贵官男女前来膜拜的，数以万计，从来没有答礼。

富商夫人和一群苍头婢仆几十个人，来拜谛晖。谛晖探知长得高而漂亮的是恽氏的儿子，便矍然而起，跪在他面前，不停地膜拜，说：“罪过！罪过！”夫人惊奇地问这是为什么。谛晖说：“这是地藏王菩萨。托生人间，访人善恶。夫人却以奴仆的身份来留下他，已经十分无礼了；听说你还鞭打他，从此罪孽深重，有什么办法呢！”

夫人惶急回去告诉商人。第二天早上，商人来长跪不起，求开一线佛门之路。谛晖说：“这不仅是你有罪，我也有罪。地藏王来寺，而我不知道迎接，我的罪大了！请让我用香花清水，供养地藏王入寺，缓缓为你夫妇忏悔，也为我自己忏悔。”

某商大喜，布施百万钱财，把恽氏的儿子交给了谛晖。谛晖教他读书、学画，一时声名大起。

寿平有诗句，像：“蝉四处乱飞没有定音，流星过去会留下遗光。”“送来迎去人自会老去，新旧交替年华一去没有痕迹。”“只因爱花荫而坐得太久，不用回去再用香熏衣服了。”这都十分清绝。有诗《十四夜望月》说：“平摆出的图画中有千山万峰，画尽星河在这天空之中。”这是自己比喻他的笔墨之高。

当时，石揆僧和谛晖齐名。石揆有弟子沈近思，后来做官做到总宪。人问谛晖：“他们俩谁更优秀？”回答说：“近思讲究理学，不出周、程、张、朱范围，寿平作画，能脱去文、沈、唐、仇的俗套，看来还是恽寿平要更优秀一点。”

三

诗歌中用经书成语，有对仗极妙的。前辈卢玉岩说：“头来责备我我也责备它，腹有负于你你也有负于腹。”

近代人吴文溥说：“不是人磨墨而是墨磨人，我自己注释经文的同时经文也使我提高了许多。”姚念慈说：“霜降之后荒野上再没了青草，菊花盛开的时候大雁也刚刚到来。”

江韩门说：“白鸟化后就衰老了，黄雀飞来感谢少年。”胡稚威说：“春水漾着绿波，草色青青，杂花夹在绿树中，小鸟在飞。”朱鹿因有《得子》诗说：“我求了三年生子的药，你却像王瓜一样五月份才出生。”都用的是经书、乐府中的成语。我戏集乐府诗句说：“背后画有天空图案，子星历历在目；东升的月影，照着团团的鸡黄。”

四

题古迹能翻陈出新是最妙的。河南邯郸有一块墙壁上有人题诗说：“四十年中公与侯，虽然是梦也足风流。我如今落魄在这邯郸道上，要替先生借枕头。”严子陵钓台有人题诗说：“身穿羊皮大衣有心在此，虚名传诵一直到了今天。当时如果穿着蓑衣而去，烟水茫茫何处寻？”

凡事不能没有弊端，学诗也是这样。学汉、魏《文选》的，其弊端常流于太假；学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其弊端常失于太粗；学王维、孟郊、韦庄、柳三变的，其弊端常流于弱；学元稹、白居易、陆游的，其弊端常流于浮浅；学温庭筠、李商隐、冬郎的，其弊端常在于细弱。人能吸取从前名家的精华，而吐其糟粕，则这些弊端尽数扔去。大概杜甫、韩愈靠自身渊博的学问来取胜，学习他们，就像要雕刻鸿鹄一样，不成还可以像鹜。太白、东坡靠天分取胜，学他们，画虎不成反类犬。佛祖说：“学习我的人就会死。”没有佛祖的聪明却去学佛祖，自然是找死了。

五

过去的人称谢太傅功高百辟，心在一座山丘。范希文经略镇守西边，还恋恋于昔日在圭峰山月下的情景，给友人写信，时常提起了这些。

秋帆尚书巡抚陕西，写有《小方壶忆梅诗》，大概意思说：“仙人们家住在梅花村，寒香遍地都堵住了我家的门。房屋座落在冷清的山谷里，冷艳繁枝环绕着我的小破屋。尘缘还没有尽因此又出山去，回头向花儿告别花儿不说话。向北到了燕山向西到秦晋之地，问梅精气到底在什么地方？冬天的云霭浓厚风雪说来就来，使我与别人联系的音讯也断了。天涯之人总是在黄昏思上心头，料想家里的花也和我一样瘦。松林翠鸟最懂相思，梦里在南北间来回飞翔。当着花神的面曾经许下过誓言，重新回去又在什么时候？香落琴弦弹一曲，两音相隔千里但心是相通的，花儿如果不体谅我那赤诚的心，请问邓尉山樵徐友竹。”徐坚，是苏州木渎人，能写诗歌，工于画画，是我旧日交的朋友。张文敏公写《题横山西庐》说：“壶中长日静中缘，我也曾经过了四年。比不上墙外的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从梅花盛开时一直看到菊花盛开的时节。”这诗和毕公一样有同在一丘的想法和心思。

六

尹文端公死时七十七岁。死的时候，堆满榻的，都是诗稿。病中，听说皇上要来看望他，才略微收拾了一下。上个月，命几个儿子作《送舂诗》。西席解去吉庵写道：“也知道一住已有三个月，可惜一去就要隔上一年。留一片爱心只愿庭院树木长得好，有心使鲜花一直开得鲜艳。”尹文端公十分欣赏这首诗，用笔来圈点。死后，人们才知这首诗是预言他本人将逝的。尹文端公的四公子树斋做尚书，应了第三句。又有一联说：“千红万紫费尽了安排，把事情办成后便回去了。”也暗藏着他死去的意思，都是无心而说中的。

七

副宪赵学斋先生提拔重赏后辈中年轻有为的人，爱才如命。掌教万松书院的时候，常常只拔英俊少年，一时间有《北史》中张雕武的风言风语。没有几年，他所提拔的，都青云直上，如吴云岩、叶登南等人，都做了状元词人翰林，说怪话的人才闭上了口。有一个叫项春台的秀才早死，先生哭吊他说：“写文章的灵气要往那里去，师弟情缘只有等来生再续。”我在京城的时候，有《送王卿华归里》说：“风中使我想起了你，在他乡路上碰上你又远离了你。”先生读后，对卿华说：“这样的人才，应当像铸黄金一样来培养他。”先生的名叫大鲸。

八

蒋南庄守颍州的时候，有诗句说：“人原来就很俗气不是因为做了官，官当不好就暂且去读书。”谦虚而又含蓄。有《过泷喉》诗说：“乱石不停地磨擦着船就像泉水中的骨头，双桨拨水击起水雾像尘埃一样。”这诗和徐凤木的“水浅因而小船搁浅沙子怒语，在山弯间行船月亮也回眸相望”相似。蒋南庄名熊昌，是江苏常州人。

九

汤潜庵巡抚江苏，有《出郭》诗说：“按部雨后能闻见稻子熟后的香味，夜雨使花儿更加鲜艳，伴着那轻盈的早晨云霭。”人们都说他是理学名儒，为什么写诗却这样清婉？我记得老师孙文定公也有《咏梅》诗说：“天地之心从数点梅花便可看见，山河借一枝梅花回到了春天。”诗虽然没有腐儒之气，但语言之外却显示出一些道气来。

十

朱子立中丞，高高的颧骨长长的胡须，善于权谋，人称“双料曹操”，和西林相公在云南共事，彼此互相攻击。

朱子立有诗说：“害怕天热而铺上了席子，想着那凉风便撤去短短的屏风。”诗写得十分闲雅，不像他的为人。康熙年间，施世纶漕帅，也是刚不可犯的人。有诗句说：“因为喜欢山峰而靠近了船去，隔水看岸上诸多的鲜花。”这诗和朱子立中丞的格调相同。朱子立名字叫纲。

十一

已未年冬，我请假回去娶亲，路过扬州，转运使徐梅麓先生留住款待我。席上没有别的人，汪度龄应铨先生、唐赤子建中先生，都是前辈翰林。我登科最晚，年纪最小，到席终也是谨小慎微、敬惧参半，不敢说一句话。

但见壁上赤子先生的《端午竹枝》诗说：“没来由铙鼓声响起有空船出现，赚得珠帘都上了钩，闺秀们都悄悄窥探。小家碧玉低声说着话回避，郎君在船头挥着扇子看。”

十二

湖南少廷尉张璨，字岂石。长着红胡子相貌威武，议论风生，并且能空手抓强盗。他和鲁亮侪观察，都高超卓异自爱自喜。题所住的居所说：“南边是轩北有窗东也有门，道路西边的园林等我回去。当路不要栽那荆棘草，以后免得挂住子孙们的衣服。”这些话可以讽喻世人。又有《戏题》诗说：“书画琴棋诗酒花，当年件件都离不开。到现在七件事都改变了，成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十分可乐。又对人说：“见鬼不要害怕，只要和他打就行了。”人问他：“被鬼打败了怎么办？”他说：“我打败了，才和他一样。”

十三

冯古浦在西林相公设的酒席上作《咏牡丹》说：“诗到清平能动主，花虽然富贵不骄人。”西林十分高兴，赠送他十分丰厚的东西。此诗如果在别人的席上作，便无所谓了。

十四

丙辰年间，我在都中，受知于张鹭洲先生。先生做了御史，在朝中行事刚直，颇有建树。有《柳渔集》传于世上。我买到后，被人抢走了，时常忧闷。甲午年，我在丹阳稍停，旁边有小船和我的船并泊，当时天很热，彼此都开着窗户。我舱中的诗稿堆在茶几上，邻舟上有一女子，容貌十分庄重秀丽，每回等我出舱，便注目偷看诗稿，好像有所理解。我心里十分怀疑。问她的家人，原来是先生的女儿，嫁给了汪文端公的侄子。因此请汪入舱叙旧。我问到张先生的诗，汪某都记不得了，只得回去问夫人。夫人乃朗诵先生的《巡台湾》诗作说：“少有寒冷而多温暖不下霜的天，木叶长青花开得十分长久。真个是四时都是夏天，荷花能度过腊月，菊花也能迎来新年。”

十五

宛平黄昆圃先生，康熙辛未年间，词林予告后，在长安主持风雅，人有一技一长，必定要大肆宣扬，不用见面相识。李渭方伯来到江南，我到衙门参拜。一见面，便说：“昆圃先生和你相交很好吗？”我说：“不。”方伯说：“我出都的时候，黄公把你再三托付给我。”才知道先生十分爱才，有古人的风范。他的《庚午重赴鹿鸣》诗说：“花儿新开敞开盛筵，晚年驾车在人间漫游。门庭冷落群鸟都很惊讶，年老重叙桂籍仙。”《辛未重赴琼林》诗说：“天鼓声音喧哗早晨的雨水倾泻下来，春风吹着雨水落在庭院里。老眼昏花看看那崭新的榜，好像青天白云连接着自己的草房。”“驾鹤返回到故里没有过去的伴侣，花在仙洞里重新长枝开花。在南国的小窗之下追忆往昔，风雨桥山多有梦怀。”先生巡抚浙江，追忆感念两朝的恩遇，因此诗中常常提到这些过去的事情。

十六

姜白石说：“人们容易说的，我就少说；人们难以言传的，我要多说，这样诗写出来就不落俗套了。”

十七

古人诗有全篇都用平声的，天随子陆龟蒙的《夏日诗》，四十个字都是平声。也有整篇都用仄声的，梅圣俞的《酌酒与妇饮》一篇都用的是仄声。也有整篇都不用韵的，古代的《采莲曲》就是。有平仄各押一半的，唐朝末年的末章碣，八句诗中平仄各有一韵。诗家写诗变体，宋魏菊庄在《诗人玉屑》一书中讲得十分详细。

十八

税关巡拦书吏，像捕役抓贼，虎视眈眈，但一见书册，便兴趣索然。姚云上作七言古诗，前四句说：“为朝廷的事十分劳累辛苦，在夜里关山脚下独自叹息。绳束着牛的腰驮着重物，关吏急呼着书书书。”这些人的声音笑貌宛如再现，读着令人想笑。南丰谢鸣篁有诗句说：“近海风涛壮，当关仆隶尊。”有人和这首诗说：“旅途长了袋子虽然破了，只要是用船只装书便自觉十分尊贵。”

十九

郑所南把《心史》放在井中，虽然用铁匣装了浸在水中，但是经过二百年，纸哪能有不坏的道理。书中记载的元世祖剖割文天祥，食去他的心肺，又好吃孕妇腹中的小儿，都太过荒诞悖谬，很不足信。只有四言诗一首特别妙，说：“今天的现在，明明白白，一会儿不去注意它，转眼就变为过去。”

二十

女人心向外，自古就是这样。南越古蛮洞，秦时最为强盛，风俗都善长射箭，每发一箭，可以穿十个人，赵佗十分害怕它。

蛮王有女兰珠，美丽艳绝，做弓箭特别精巧。赵佗就让他的儿子上蛮王家做女婿。不到三年，尽得她制弓破弓的方法。于是起兵讨伐，虏掠蛮王归来。这事在《粤峤志》里有记载。

我赋诗说：“赵王父子开边界，全赖兰珠一朵花。铜弩三千随女婿而去，女儿心里全是为了夫家。”

后世开拓边界，往往在妇人身上成功。洪武时候，贵州宣慰使霭翠娶了奢香做妻，被都督马聘剥光衣服鞭打，于是就逃到了京师。太祖问：“我为你报仇，你用什么来报答我？”她说：“愿在龙场建九道驿站，以通贵州，四川的道路。”后来果然做到了。吴明卿有诗说：“你不见蜀道被五丁神打开，犍为万千士卒都找不到道路。帐中坐着就能让山河更换了主人，谁说奢香只是一个弱女人。”

二十一

古来的奇女子，像冯燎和洗夫人，她们事迹都记在史书里，可惜在诗里见到的很少。

只有石柱土司的秦良玉，能为国杀贼，明怀宗赐诗说：“桃花马上请求带兵打仗。”又说：“试看他年麟阁上，丹青先画美人图。”本朝朱鹿田先生作七言古诗来赞美她，有警句说：“一时间女子都像男人一样能干，马上红旗马前喝酒，蜀国灭亡了也不肯树起降旗，还独自为君王守着残破的疆土。”又说：“绿沉枪舞得春星乱转，花筒裙拖红带绿。”

二十二

僧人没有被称作“郎”的道理；而北魏谚语说：“支郎眼中黄，形体就是智慧的化身。”这是僧人可以称作“郎”的一个明证。魏有三个高僧：“支谦、支谅、支谶。”

二十三

白居易的诗：“杨柳一样的小蛮腰。”这是妓女的名字。后来有《寄禹锡》诗：“携带着小蛮去，招得老刘来。”自己注释说：“小蛮，酒壶啊。”原来小蛮竟有两种解释。

二十四

汪舒怀先生说：“钱某人笺注杜诗，穿凿附会，令人作呕。就像以黄河十月间的冰作为匣盖上的冰，煎的弦、胶作为治病的美食，以《洗兵马》、《收两京》来讽刺肃宗，和商臣、杨广相比，这难道是杜少陵忠君爱国的心？最为可笑的是，跋元朝人汪水云的诗：‘旅途中匆忙间又是重阳节到了，端着葡萄酒来欣赏菊花。谢后已经接到新的圣旨，谢家的土地免交租税。一第二次筵席开了很多桌，君王拿着酒杯来给三官劝酒。吃罢酡酥又吃酥酪，还端上了椒盐拌嫩葱。’就这两首，就认为谢后有失节的事。《宋史》上说：理宗谢后在宝庆三年被册立，将过四十年，而后度宗才被立为即位人，尊谢后为太皇太后，已经病得不能听政了。德佑二年，宋朝灭亡，又过了七年就死了，终年七十四岁。到燕京的时候已经六十七了；怎么会有刘曜羊后所虑的事呢？水云又咏宋宫人分嫁北匠说：‘君主不重色，怎么会留那些美人在宫中呢？’从这元世祖的为人可以想见。《元史》又称宏吉剌皇后见幼主入朝而不高兴，因为全太后水土不服，代奏乞求放还江南。元帝虽然不许，却封幼主为瀛国公。那么在别处建了官邸，把家眷都安排到那里是可以想见的。水云的诗说：‘把家眷安排在那舒服的另一个地方，手把手地给瀛国公传授诗书。’这说明王昭仪一直没有进入元的后宫。”

二十五

陈后山吟诗最为刻苦，有诗《九日》说：“人间的事只有今天才有意义，冬天里的花带的还是去年的香气。”郑毅夫说：“夜里过山岭忽然听到下雨，今天满溪水漂的都是鲜花。”这种句子，看似容易实际难得。人能知道容易中的难处，可以和他谈论诗歌了。

二十六

雍正甲寅年，海宁陈文简公告老休假，来游玩西湖。人们知道他是三朝元老，成千上万的人都来看他。我那时十九岁，也十分荣幸见到了他。先生仙风道骨，年已八十岁了，还替人题陈章侯《莲鹭图》说：“水墨画出来的花伴着绿绿的树枝，景色像太液池的风景。白鹭不飞莲花依旧盛开，在风雨摇摆之中已立了很长的时间。”书法和董香光十分相似。

我生平所见到的翰林前辈，像徐蝶园相国、陈文简公、黄昆圃中丞、熊涤斋太史，都是鲁之灵光一类的人。

二十七

谚语说：“读书是前世的事情。”我小的时候，家中无书，借别人的《文选》，见到一篇《长门赋》，好像读过，《离骚》也是这样。才知道谚语说的是真的。毛俟园广文有诗句说：“名气在过世以后被人称说才好，书要等到这辈子读已经晚了。”

二十八

大凡作人贵在耿直，而作诗文贵在曲婉。孔子说：“抒情要真诚，作词要巧妙。”孟子说：“智慧多了则生巧妙，圣理熟知则有力量。”巧，就是指曲折委婉。崔念陵诗说：“有磨难都是好事，没有曲折不是文曲星。”可以说知道其中的道理了。

有人问：“诗如何作才能称为曲折委婉？”我以为：古诗中曲折委婉的，不计其数；就像近代人王仔园《访友》说：“三更里千百万鸟在树上歇息，楼上有一盏灯还发着光。记得到门口也不敲门，在花萌里悄悄听那读书声。”这就是曲折委婉。如果一到门口就敲，就太直啦。方蒙章的《访友》说：“小船一路上云绕雾围，但我更喜欢山前那一涧的鲜花。就是不是来找你我也要住下，哪知道你的家就在这花丛里。”这也是曲折委婉。要知道就是朋友家，就太直了。宋朝人写《咏梅》说：“绿绿杨树如果能理解我便会笑出来，将春光外泄的又是谁呢？”《咏红梅》说：“牧童刚睡醒两眼朦胧，把梅花林错认桃林准备在里边放牛。”咏梅花而又想到了杨柳的心，牧童的眼，这就是曲折委婉；如果专门吟咏梅花，便太直了。

二十九

诗歌虽然贵在淡雅，但也可以有乡野之气。为什么？古代的应、刘、鲍、谢、李、杜、韩、苏等人都有官职，并不是村野里的普通人。大概是世上士君子读破万卷书，又必须要当上官，以览山川，结交海内外的名流，然后再写诗时的气势见解，自然广阔宏大；良友相互鼓励切磋，自然诗文精进。否则，鸟啼虫吟，沾沾自喜，虽有可取的地方，而视野太狭窄了。人有乡党交好的朋友，诗也有乡堂结交相好的诗。桓宽在《盐铁论》里说：“鄙薄的儒生不如京城的士人。”从这些事例和古人所写的诗句中都足以让我们相信啊。

三十

我的老乡宋签田明府的女儿，叫右研，能写诗，有“残流的檐雨可以多次冲洗砚台，灰烬拨去屡屡添上香火”的句子。嫁给了徐金粟，也是年少能写诗，有《七夕》诗说：“夜空中弯弯银河的影子，引得人间无数女孩痴情怀想。”《晚坐》说：“风卷残云归入远方的山谷，斜阳下风摇树动掉下日影来。”

三十一

丙辰年间，以普通百姓的身份而被举荐入博学鸿词科的，海内共有四人：一是江西人赵宁静，一是河南人车文，一是陕西人屈复，一是嘉禾人张庚。车文的著作我没有见过。张庚擅长作画，长于五言古诗，人也十分朴实诚挚。独屈复傲举，自号悔翁，一出门必定要手持高杖，有四童子扶持。在京师的时候，见客人，要面南而坐，公侯学诗的，要拜在床下。专门改杜甫的诗，挑李白的毛病，来夸自己的身份。听他言论的人，至死都把他供为神明。山左人颜懋伦心怀不平，单独前去求见。坐下后，就问他：“您的诗，有《书中干蝴蝶》二十首，这是委巷小家子的题目，李白、杜甫文集中，可曾有吗？”屈复无言以对，满面羞愧。人们都认为是快事。

沈阳愚刻有《别裁集》，仅录有屈复的《王母庙》一首，说：“秦地的山河被夕阳照耀着，汉家宫殿中还亮有孤灯。如今应是六月桃熟的时节，有什么人将蟠桃敬献给寂寞的茂陵呢？”

三十二

庆雨峰玉观察芜湖，因旧的官署荒芜，前任刘公未加修葺。雨峰抵任，在署中栽花种树，戏题一绝寄给刘公说：“笑杀河阳旧吏来，地上没有青草却长着青苔。岭梅岩桂江边那么多的竹子，都是你刘郎离开这里以后才栽上的。”

三十三

辛末年间，圣驾南巡，西湖僧人迎驾到圣因寺，皇上用手抚其左腕，这个僧人就在袈裟的左袖上绣了一团龙，客人来作揖时，以右手作答，而左臂不动。

杭堇浦嘲笑他说：“维摩经院环境清净可嘉，依旧是红尘之中送走年华。向人夸耀是皇上赐衣并借以为荣，在竹子旁边留客人却要等着晒好袈裟。”

三十四

丙辰年征士王藻，字载扬，吴江人，以贩卖大米为业，写有《偶题桃源图》一诗说：“相看是什么东西与尘世相同？只有秦时月亮还在天边。”因这首诗他被沈翁所欣赏，四处宣传，他于是就放弃原来的职业而读书。

吴荆山大宗伯推荐他参加词科，廷试报罢，在扬州吴江间来往，与诗人结社吟咏。长得瘦而性急，声音很小，好藏宋版书、青田石印章。有朋友借来观看，失手掉地下碎了，载扬哭了三天，其风雅趣味到这种地步。有《读梅村集》说：“百首诗都用长庆体淋漓地表现出来，一生惭愧做义熙年间的臣民。”《剪梅》说：一大多长得漂亮的都希望能被画入画中，最难割爱就如删诗中的甸了。”

三十五

我年少时候路过江西沪溪，在船中拿着书朗诵，岸上有儿童指着我说：“这是学士坐的船。”我因此高兴地写了一句：“衣冠僧人认识从江南来的客人，看见翰墨孩子称为学士坐的船。”后来过了三十年，读无锡顾奎光公的《赴辰州》诗说：“村民认识泸溪令已经很久了，笑着指那篷窗中满茶几的书。”两首诗的意思相同，而且都在泸溪写成，这也十分令人惊奇。顾奎光的《咏傀儡》诗说：“闲了就把我挂在墙上，用我时我再上场。”《过沅江》说：“名利场中就像下棋没有相同的，做官像作诗一样要有别样的才干方能超出一般。”

三十六

陈沧州先生守苏州，写有《重游虎丘》诗说：“雪覆盖着亭子松树如盖正是年终的时候，二十年来的踪迹只有鸟和鱼才能知道。春风又来吹生公石，夕阳照着那短薄祠。雨水过后松树都变得轻松起来，双塔直入云中让人看不清楚。站在夕佳亭上凭栏眺望，空山红叶惹人相思。”“骑马写诗之余有半天的空闲，穿上青鞋布衣去看山。离官的路在青云之上，神仙住的紫翠间里仍旧春意盎然。时光飞逝金气尽，再来笑那石头的顽固。风吹着楝花游人在下边歇息，任凭那鸟在来回地飞。”

当时总督噶礼，以为此诗有所诽谤便句句作注，而后又弹劾他，使他罢官下狱。圣祖下诏说：“诗人讽刺吟咏，各有寄托，怎么可以有意罗织罪名，来让人获罪？”命令恢复他的官职，不久又升为霸昌道。

三十七

杭州人赵钧台在苏州买妾，有一个姓李的女子，长得很漂亮却不曾裹脚。赵钧台说：“像这样的风姿绰约，可惜太土重了。”土重是杭州的谚语，是指脚大。

一个媒婆说：“李女能写诗，可以面试的。”赵钧台想戏弄她，就以弓鞋为题，令女子作诗。

李女立刻写道：“三寸弓鞋古代是没有的，观音大士也是赤着一双大脚。不知裹足是从何时开始的？都是人间贱丈夫干的。”赵惭愧惊惧退了下去。

三十八

古代闺秀中能写诗的人很多，为什么今天却没有了呢？我在江宁为县令的时候，有松江女子张氏二人，寓居在尼姑庵里，自称是文敏公的族人。姐姐叫宛玉，嫁给淮北程家，和丈夫合不来，私自逃跑了。

山阳令行文关提，我在审理点解时，宛玉堂上献诗说：“五湖深处的素馨花，失误进入淮西的估客家，遇上了江州白司马，敢将自己的幽怨用琵琶诉说出来？”我怀疑是别人替她写的，她请求面试。

我指庭前一枯死的树为题，该女说：“明府既然允许我吟诗，诗人没有跪的礼节，请给我拿纸笔让我站起来吟诗。可以吗？”我答应了。她靠着几案奋笔疾书道：“孤独地立在庭院很久了，天天向着太阳。什么人能亲手种它，移它做后院的花？”

不久，山阳冯县令来了，我问他：“张女的事怎么办？”他回答说：“这事不应判离婚；可是才女嫁给俗气的商人，不相称，因此应该免去她背离逃跑的罪名，放她回去吧。”我又问：“凭什么知道她有才？”回答说：“她献诗说：‘哭着请求神明来做主，让我回到故乡。’他年化作蜀地的鸟，也要衔枝来到你的身旁报答你。”冯县令是四川人。

三十九

雍正年间，京师伶人刘三，色艺都是当时第一流的，独和翰林李玉渊先生交往相好。苏州张少仪观察做诸生的时候，父亲被贬戍守军台，他徒步进入京城，为父亲赎罪，一时间有三子的称谓，意思是集才子、公子、孝子于一身。托着一个钵沿门乞讨，还少五百多金。偶然在李先生席上讲了这件事，刘三慷慨地说：“这有什么困难？公子有这样的孝心，我能相助。”于是就告诉班中人说：“诸君帮助张少仪，就是帮助我。”选了一个日子，在江南会馆设宴，请各个豪绅贵人来，自己缠头而出，满座都站了起来，扔钱如雨，果然得到了五百多金，尽数送给了张少仪，而封公的难处也被解决了。

我在丙辰年间进入京都，在李先生处见到刘三已经老了。但听说先生没有及第的时候，十分贫穷，刘三爱其才气，以身相许。我怀疑不信这件事。偶然路过剔发铺见壁上有无名氏题诗道：“要想得到刘三的一片心，须要明珠十斛，万两黄金。可有人却不费一钱倾倒刘三，那就是江南的李翰林。”才知道这果然是实事。李先生在吴门的时候，与朱约岑和有《送采官北上》诗说：“不要怜惜当筵跳舞，多情曾经为才华而损伤。玉郎这次相会已成长久的别离，飞尽江南田野上的花。”朱约岑和了这首诗，有“春灯下照着一枝花”这样的句子。朱约岑是张匠门先生的故人，在京师相见时，已经八十多了，十分讨厌头脸上的白发白须，天天拔它，和翁霁堂一个癖好。

四十

乾隆己未年间，京师伶人许云亭名冠一时，众翰林十分羡慕，集钱让她演戏。我那时虽然年少，而且又是敝车老马，没有可以打动许云亭的，许却对我流目送笑，好像对我有意。我心内十分怀疑，也不敢问。第二天早上，她竟叩门而人，情意缠绵。

我大喜过望，曾给她一首诗说：“音乐清新悦耳，唱戏的人可以说是绝代美人。眼睛像秋水一样明亮，好像含着心事？散场了原来是要去约会周郎这样的美男子。”

四十一

李桂官和毕秋帆尚书交往很好。毕秋帆没有及第的时候，李桂官服侍十分勤快周到，毕秋帆病了就秤药量水，出门则穿衣随车。毕秋帆中了庚辰年间进士，李桂官为他买来白纸册子又用黑丝打上格劝他勤习殿试卷子，果然一举夺魁。溧阳相公是康熙前庚辰年间的进士，重赴樱桃宴，听说桂郎在座上，笑着说：“我擦亮昏花老眼，想见见状元夫人。她名声大到这种地步。”

戊子年间，毕秋帆到陕西做官，李桂官前去探望，路过金陵，年已三十了，但风韵犹存。我作长歌赠给她，并赞序他劝毕秋帆公练字的往事说：“如果屋里的帮手能按功排名，那就应该将夫人的封诰让给桂郎。”

四十二

现在的人议论诗歌，动不动就说厚重就好而轻薄则不好，这是不在行的话。不知哪里应该厚重哪里应该轻薄，只应以妙为主。用两件东西来作比喻：狐貉贵厚重，鲛绡贵轻薄。用一物来讲：刀背贵厚重，刀锋贵在薄利。怎么可以说厚重了就好，而薄短的就不好？古代人的诗，杜甫的像十分厚重，而李白的好像轻薄，李义山像十分厚重，而温飞卿则像轻薄，但他们都是名家。这就像谈交往，都说深沉的人难以交往，不知道浅薄的人也难以和他交往，这两者的道理都是一样的。

四十三

庚寅元旦，皇上登保和殿接受朝贺，望见远处有烟腾空而起，就问大学士说：“是不是民间有失火的？”首相舒文襄公上奏说：“像烟其实不是烟。”诸人都佩服他吐字典雅。（古语：“似烟非烟的，那是吉祥的云彩。”）

四十四

杭州人的土话，叫“朋”作“蓬”的本音，“崩”为“蓬”的阳音，都是“一东”韵。韵书都收到“十蒸”里去，这和“一东”相去甚远了。然而《左传》中有：“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交朋。”《三国志》：“张昭作《陶谦哀词》说：‘论丧后就失去了可依仗的东西，人民也就懂得了穷困。不用半个月，五个郡都会崩溃。”这是将“朋”、“崩”二个字，都押入“一东”韵的一个明显的例证。

四十五

彭城李涓，字蓉湄，被选拔到了京都。一天，想救困窘中的朋友，就卖了自己乘的小马来赠给朋友，并且写诗说：“从此要蹒跚步行，好花都让别人看去吧。”没过多久，未及第而死。人们认为他的诗就是一种预言。

李蓉湄长得十分漂亮，扬州绸铺的女儿，有倾国之色，好养鹦鹉，每天早上都喂它。一天刚提笼，而眼睛有所吸引。不知不觉中鸟笼掉到了地下。旁人都十分惊讶，观察她的眼神，原来是蓉湄刚才路过她家门的缘故。

刘霞裳听说就写诗道：“贪心看野鸳鸯，忘记掉了手中的鸳鸯。可惜这一刻的情，鹦鹉说不出来。”

四十六

陆陆堂、诸襄七、汪韩门三位太史，经学渊深，但诗却写得晦涩难懂，所谓学者的诗作，读了让人不懂其意。有人读诸襄七的诗：“秋草喂养了龙钟，春风调笑雉鸡。”“秋天里登高容易掉泪，百战之后又过广武场。”这些还可以读，其他的作品都不行。相传在康熙年间，京都这三位前辈主持风雅，士人多找上门。王阮亭多受赞誉，汪钝翁多遭诋毁，刘公角弋不毁不誉。方望溪先生以诗投给汪太史，汪斥责了他；又投向王阮亭，王也认为不好，于是投向刘公勇于角弋，刘笑着说：“人都有性情接近的地方，你以后可以只写文不写诗。”方望溪因此终身不写诗。近代熟悉经学而又能写诗的，大约只有郑玑尺、惠红豆、陈见复三位先生吧？

四十七

吟诗自己注出处的，过去人没有过。欧公讥笑元稹注《桐柏观碑》，说的太详细了。何况诗有待于注释，就不是好诗。韩门先生《蚊烟诗》十二韵，注到了八行，这是蚊类书，不是蚊烟诗。其《赠友》中说：“知道来的不是喜鹊就不要论及往事，因为鸿鸟先到做主人而后来为宾。”上句注释：“《淮南子》：‘乾鹊知道来而不知道回。’”下旬注：“《孔疏》：‘鸿以先到的为主人，后来的是贵宾。’”作这样的诗是何苦来？只有张雪子从云南典试回来，将到长安时死了，先生哭他说：“路长身体很重要，就要到了却像星辰一样坠落。”写得十分清妙。又有《咏柳絮》一绝说：“沾着衣襟、袖子自己十分矜持，没有化为浮萍显得十分可怜。叹息这春风是什么意思，团团揉得到处都是棉絮。”

四十八

恽南田小的时候很受王太仓相国赏识。有某监司请他去作画，他不去，于是监司就强迫他到了苏州，拘留在厅所里，第二天将要侮辱他。

恽南田因此急忙派人到娄水求援，这时已经是二更天了，相国急忙叫了一只船，将要走，又重新击案说：“马最快，船不行。”于是就骑马，命仆人用竹竿挑灯绑在背上，行了九十里，抵达郡城，还不到五鼓。

守门的人知道了他是相国，就开了门，直接到监司署，问了恽南田所在的地方，带了回去。监司也跟着到太仓面前谢罪，才被释放。

恽南田画《拙修堂宴集图》，题诗说：“花儿残败江国太平，绿树红花江岸平坦。芳草有心等夜雨，东风无力扭转春天由阴变睛。艰难抱子返回到家乡，落魄的人靠朋友生存。只因为犹豫千里相别，才使归期临发又变更。”

四十九

黄莘田娶了月鹿夫人，和莘田一样有收藏砚台的癖好。莘田先生罢官的时候，囊中剩了二千金，以一千金换了十块砚台，以一千金买了侍儿金樱回去了。他们有两个女儿。长女叫淑窕，字姒洲；次女叫淑畹，字纫佩。写有《题杏花双燕图》说：“艳阳高照的天气里试着穿上轻薄的衣衫，娇媚的紫色和艳丽的红色十分好看。记得春光明媚的天气里池馆十分安静，落花的风声里听见呢喃私语。”“夕阳照着亭院里曲折的栏杆，燕子低飞叫个不停。不管春天的流水流过来流过去，双双长在杏花丛中。”金樱长得十分明艳，能写诗。许子逊在酒间举她的《夜来香》绝句为例：“知道隔着绛纱在帷帐里面暗坐着，香气如谢娘头上吹过来的风。”

五十

白云禅师作偈帖说：“苍蝇都爱光线因此老往窗纸上爬，不能透过处但觉十分艰难。忽然撞到来时的老路上，才觉得平生被眼睛欺骗了。”云窦禅师也作偈帖说：“一只兔子横着身子挡在路中，苍鹰一看见便把它生擒。后来猎犬没有灵性，只知道到那枯木树丛中寻找。”两张偈贴虽然说的是禅语，但颇合作诗的一些内在道理。

五十一

冬友侍读离开京都，路过天津去拜访查氏，会见佟睿进士，讲他的母亲赵夫人苦守贞节能作诗歌，有《祭灶》说：“再次朝拜管东厨的神，用清水来为你饯行。多年的破屋里灰尘很多，你要原谅我丈夫已死，儿子还年幼。”

查恂叔讲他的叔叔心谷有《悼亡姬》诗，和这首诗的人很多，有佟氏姬人叫艳雪的，写绝句很妙，它的结尾有一句说：“美人自古和名将一样，不允许人间的人看见自己的白头发。”这和笠田明府的“白发从来不会长到美人的头上”的语句十分相像。

五十二

乙丑年终我在江宁做县官，五月十日，天有大风，白天的阳光也变得昏暗。

城中有一个姓韩的女子，年十八，被风吹到铜井村，离城有九十里。村民们问明她的姓名，第二天送女子回家。女子已许嫁给了东城李秀才的儿子，李怀疑风吹走人九十里是不可能的，必有通奸之约，控告到官府要求退婚。我告诉他：“古代有吹女子六千里的，你知道吗？”李不信。

我取元朝郝文忠公的《陵川集》给他看，说：“郝公是一代忠臣，怎么会骗你呢？当年风吹吴家女，后来竟然嫁给宰相，恐怕你儿子没这个福气啊。”秀才读诗后大喜，两家婚配和以前一样。制府尹公听说了这件事，说：“这就是所谓的宰官一定要用读书人啊！”

郝文忠公的诗说：“八月十五是双星相会的日子，花影月光摇金翠。黑风当庭吹灭了红烛，一朵仙桃落在九天之外。梁家有儿子是新郎，芊氏负从钟建背。争着看灯下来的是什么东西，衣裳凌乱玉冠歪戴。过了一会抬眼看旁边的人，衣服穿的不一样语言也不同。自己说是六千里外的吴家女，恍惚不知道怎么会来这里。甘心来做梁家媳妇，这是上天赐与的。几年后夫婿做了相公，满眼儿孙都成了贵人。要知道夫妇是有缘分的，不要追求富人也不要抛弃穷人。”

五十三

有人问：“明七子写诗模仿唐朝人，王阮亭也模仿唐朝人，为什么人们喜爱阮亭诗的多，而喜爱明七子诗的人少？”

我告诉他说：“明七子击鼓鸣钲，专门吟唱一些宫商大调，容易让人生厌，王阮亭善作角徵的声音，吹竹弹丝，容易进入人的耳朵。可是七子像李崆峒，虽然缺乏情趣，但却有气魄。王阮亭在气魄、性情上，都有短缺的地方，这就是他之所能取悦一般人，却不能让那些有学问的折服的原因。”

五十四

近来有《声调谱》流传，认为是从王阮亭哪儿传下来的，写七言古诗的，都奉为秘本。我看后不觉失笑，诗是天地元音，有规定而没有一定规矩，到了恰好的地方，自然会成音节，此中微妙，口不能言。试看《国风》、《雅》、《颂》、《离骚》、《乐府》，各有声调，无谱可填。杜甫、王维七言古诗中，平仄均调，竟有像七律诗的，韩文公七字都是平调，七字都是仄调；王阮亭不能以四仄三平的例子来束缚它。倘若必须要按照曲谱排填，则四始六义之风就没有用了。这是王阮亭的七言古诗，所以像杞国伯姬，不敢往别处移动半步的原因。

五十五

南朝人写有这样的句子：“鹅的性情最傲，鹤则更为过份。”我曾经养有一只鹤，偶然过一个很窄的堤岸，鹤故意张翅拦在堤上，使我颇受窘困。

后来读陆甥的诗说：“环境不好鹤妨碍了人的去路，虚掩的窗户外云翻雾滚像要下雨。”才十分欣赏他的诗句是多么的工整巧妙。

五十六

诗歌虽然是雕虫小技，但是却必须从孩子时就学习，人手先从汉、魏、六朝学起，下到三唐、两宋，自然而然各派都能学到，脉络分明。

今天的士大夫，都把精力全放在时文八股上；当官后，羡慕诗名而强去写，又羡慕大家的名气而想简单直接去获取。于是所读的，在宋朝，不是苏轼就是黄庭坚，在唐朝，不是韩愈就是杜甫，此外的都不看。他不知道这四家的诗，难道是学问浅薄的人一下就能学来的？于是得了一些皮毛，自夸风格很高，终身引以为豪，而其实是不入门道。《尚书》说：“德行上没有常久的师傅，只要以善为师就可以了。”子贡说：“夫子为什么不学？而何曾有固定的老师？”这是写诗的要旨。陶篁村说：“先生的话固然是对的。但是这也要看人的天分。和诗歌接近的人，虽是中年之后才学的，也可以成为名家；和诗歌缘分远的人，虽是从孩童时就学，也没有益处。磨铁可以成针，但是如果想把砖磨成针却不可能。”

五十七

我对于古人的诗，没有不喜欢的，没有什么偏好的；对于现在人的诗，也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只是对高文良公的《味和堂集》，及黄莘田先生的《香草斋诗》，有所偏好，也是性情接近的缘故吗？

五十八

丙戌年，庆树斋、雨林两位公子路过苏州，我招待他们在唐氏的棣华书屋喝酒，一时间都知、录事等有名分的妓女都来了，三个人各有所选。雨林即席赋诗说：“在曲径处散步花儿含羞半遮面，抬头看发现春已入深了。”别后又寄诗说：“天落在碧窗纱外，没有雾十二瑶台看得清清楚楚。香火正暖帐帷绣花屋里春深似海，一个鸳鸯抱着一枝花。”

友人陶夔典赠我一姬，把她带回家，才知道已经怀孕了，于是就送回去。雨林所亲近的女子，普通人到当官人家，总是独身。

他因事到官，却不能带去，而他又守株待兔一样不愿别寻新欢。雨林和我的《懊恼词》说：“无可奈何地与春分别，驴背上驮着诗筒。花开了但影子仍很孤单，水上因风而生波澜。一下子就变了过去的繁华之梦，只剩下懊恼歌。虽然有十二金钗，但也难解此种情怀。”“沧浪渺茫的水天一色，没有人在波中荡船来。完璧仍旧要还给赵国，明珠生胎别有所属。倚栏感到困倦，对着月亮独自徘徊。随着环佩声音的远去，不知道几回消魂。”“还记得在旗亭的夜晚，红灯下不停低语。芙蓉花经过雨的折磨，风蝶也在为花而忧愁。薄命应该如此，无情人笑这花随水流。心和那天外月亮一样，空自思念苏州。”又寄《游仙》一首说：“吹掉了琼树下的蓬莱梦，自己断了成仙的念头万念俱灭：为什么没有风吹花也开始凋谢，才知道万事万物都有轮回。”树斋公子又过了一年做了威远将军，出京镇守伊犁，我寄了七律三章，末二句戏说：“如果夺来漂亮的女子，要和江南的故人来平分。”

五十九

乙丑年，我在江宁做官，在水西门救火，在一片喧嚷的声音中，见一美少年穿着单衣，长得十分儒雅，就十分惊异地打听他。

有人告诉说：“是个秀才，姓龚，叫如璋，号云若。”第二天，我们以文作礼，往来十分快乐。十年后，如璋中了进士，改名孙枝。过随园赠我一首诗说：“早在山堂水竹旁就与你结识，在朝堂上重新相见头发还未变白。有诗作怎么能说是循规蹈矩的官，不到老才知道自己是被谪下界的神仙。细雨渐渐停了感到一些寒冷，花争着开放在这样的天气里。谢公墩外山峰十分漂亮，转眼就是一年过去了。”龚如璋后来出任山西榆次县县令，朝廷军队西征，龚杀羊款待士兵，得奇句说：“拔刀割肉眼都瞪得快裂开了，太平年间吃羊动乱时吃侍妾。”

六十

写诗如果能得到一字之师，就像红炉点雪，那种快乐是不能言传的。

我给尹文端公祝寿说：“不要夸你和佛祖同天生日，转过头来怕佛祖比你的恩荣相差太远。”尹文端公觉得“恩”字和佛不相适，劝我改为“光”字。《咏落花》说：“无言无语独自下空山。”丘浩亭：“空山上是落叶，而不是落花，应该为‘春’字。”《送黄宫保巡边》说：“秋色中连玉门也感到清凉。”蒋心余说：“‘门’字不好，应改为‘关’字。”《赠乐清张令》说：“我心里惭愧把谢灵运称作山贼。”刘霞掌说：“称’字不好，应改为‘呼’字。”大凡此类事，我都是从谏如流，不等他们说完就改正。浩亭的诗学问很深，可惜没有得到他的遗稿。

六十一

苕生人礼闱校阅试卷，写诗说：“再次点火炬照亮江心，害怕有剩下的明珠沉在碧海里。记得当年精卫鸟含木石，十年辛苦作冤禽。”朱香南太史有诗句说：“寄语群公要从高处着眼，青衫明日泪痕多。”我是甲子校阅试卷的房官，也有句说：“带进秋天考试的地方给同伴看，当年落第的时候，泪水哭湿的衣衫。”

六十二

桐城女子方筠仪嫁给左文全君后守寡，年纪二十六岁，就守节而终，留有《含贞阁集》。

她的《偶检先夫遗草》说：“鹦鹉才高却在这里受委曲，没开笼子泪先流下来了。平时下了映雪读书借萤读书的力气，不见腾蛟起凤的时候。龙被关在狱底光茫被埋没了，守墓的仙鹤要返回来十分难。九泉之下应该后悔浪费的心血，你留下的百卷文章要交给谁呢？”

六十三

舂江公子，是戊午年的孝廉，貌如美妇人，而性情风流潇洒，和他的妻子不和睦，喜欢和年轻的俊杰们游玩，甚至一起起居，不分雌雄。他曾经写有一首诗：“人各有各的性情，树各有各的枝叶；与其作无盐的丈夫，不如做子都的妾。”他的父亲中丞公见了十分恼怒。

公子又写诗说：“古代圣人所订下的礼制，主意十分深妙！只有烈女祠，却没有贞童的庙。”中丞笑着说：“贱子强词夺理，真是没办法。”后来在乙丑年考上了翰林，他的妻子杨氏死了。又娶了吴氏，相貌和他十分般配，于是非常宠爱。

我赠给他一首诗说：“你是唐宫中的针博士，须有赵国的绣郎君与你相伴。”他曾有一次在天禄居看戏，有某参领来，误把他认作伶人调戏，公子笑着避开了。人们都为他抱不平。公子却说：“他调戏我，是因为爱我，你没有看过《晏子春秋·谏诛圉人》的文章吗？可惜不是我理想的伴侣，恼怒就显得很俗了。”参领听说了，专门上门去表示谢罪。

六十四

诗写得少了思维就变得十分滞涩；写多了则流于熟滑无味。要想改变思维的艰涩，就要看古人的诗歌，要想纠正熟滑无味，就要用分层练习的方法。

六十五

萧子显自称：“我所有著作，都很少花思考的工夫，须要它自己送上门来，不用力气去构造。”这就是陆放翁所说的：“文章本是天然生成的，妙手偶然得到了。”薛道衡在床上构思诗歌，听见人的声音就十分恼怒；陈后山作诗，家里人为他撵走猫狗，连婴儿都要放在别人家里：这就是杜少陵所说的：“语句不让别人惊羡就死也不罢休。”二者都不可偏废：偏有些诗是从天而降的，有的是靠人巧妙创作的，不可以偏执一点来要求。

六十六

己未年殿试，我写《傲诸同年》诗说：“霓裳三百都输给了我，这个地方我来过两回了。”只因为我曾在保和殿接受博学鸿词科殿试的缘故。

同年应召的朋友蘧云墀曾与章藻功太史、蒋文肃相公，同时角逐功名，却落第不中，发誓不登科就不娶妻。住京都晋阳庵五十多年而死。康熙庚子年中了北闱副本。妻子年方五十岁，竟然以处女的身份死了。

我有诗祭吊他说：“五十四年住在寺庙中一直到死，终身他只留有一曲《雉朝飞》。”云墀名骏，江苏常熟人。云墀七十岁生日，金江声观察带着同人带酒到晋阳庵为他祝寿，即席赋诗说：“在京三十年已成了老人，经学之深被他认为是子弓，酒熟了只能对影独饮，诗写好了要烧一柱好香，佛灯下你和弥勒相伴，你的慧根证明你是前生的玉童。天眼看你满身都是道气，真可傲对那些可怜虫。”

圌东张学林是京江相公的孙子，镇守河南的时候，云墀推荐我司记室事，公欣然来邀请我。我以路远为借口，不去。记得他赠云墀的诗说：“刚刚远征回来御下行装，就前去禅门拜访过去的朋友。七年的时光过去只剩下了你，住在萧寺里三十年如同僧人一样。过去靠卖文章为生，爱你到如今还能淡泊如水。我也厌倦了在官府做事，二人默默相对头发都白了。”公晚年升为观察，检查河工，十分尽力，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哭着说：“爹为什么不回来？”婢女戏弄她说：“做官难道不好吗？”女儿回答说：“大家倒是都好，只苦了爹爹一个人。”张公听说后凄凉地哭了，赋诗说：“皇上恩重如山使我难以抽身，但却对小孩子的话感到辛酸惭愧。”

六十七

康熙中年，金陵诗人中有三个人是布衣出身，一个叫马秋田，一个叫袁古香，一个叫芮瀛客。古香年纪大，在京都康亲王府里做教师。芮瀛客是一个年轻后生，后来也到了康亲王府，十分轻祝袁古香，常在亲王面前讲他的坏话。一天亲王命宦官拿一张纸出去给客人，题目是《贺人新婚》，韵限在“阶”“乖”“骸”“埋”四个字，又封了两封银子，一重一轻，能作这首诗的取重的一封，留在官邸；不能写的拿轻的一封，作为路费回家。芮瀛客辞谢表示不能作；而袁古香独自咏道：“裴航有幸能赴仙人的约会，红灯簇拥着他登上绿绿的台阶。这个晚上双星要相会，百年白头到老不相背叛。芝兰香气扑鼻泌人脾骨，心像冰雪一样骨骸像玉。更喜欢有一天满月的夜晚，团团圆圆地不用白云来掩盖。”亲王十分欣赏，而芮瀛客十分惭愧沮丧，当天就告辞走了。

马秋田有诗句说：“二更天听见大雁的叫声，月亮倒影在水中，半夜天空已经下霜，却听见敲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六十八

宋朝人王禹偁写有：《咏月波楼》，自己注释说：“不知月波出处在哪里。”按：汉乐府里说：“静静的月亮照着水面漾起金色的波澜。”朝愈有诗：“微风在空中吹拂像要吹动月亮的波纹。”已经用过了。

六十九

松江张梦喈的妻子汪氏，名叫佛珍，能写诗而且有才干。张梦喈外出，有小偷进入房屋，汪氏假装不知道，叹息说：“今晚上多亏有某人在家看护，可以没有忧虑了。”说的这个人是她亲戚中有勇力的。小偷听后便逃跑了。

汪夫人还写有佳句，像《对月》说：“千家万户都以为城里没有了夜晚，千年只有月亮中的兔子长生不老。”《对雪》说：“自己带着酒来酬谢滕六，不要损坏篱笆外的竹枝。”两个儿子兴载、兴镛，都能写诗。到江宁参加秋试，兴载赠诗说：“海内论交情我们都是晚生后辈，在江南要托先生您的福。”兴镛赠诗说：“绝地通天双腿不便，登山临水要靠竹做的手杖。”人夸他写得好，却不知这是他们母亲的教诲。

兴载说：“桐乡有一个叫程拱宇的，画有《拜袁揖赵哭蒋图》，不是袁随园、赵心佘、蒋雪松三个人的诗他就不读。”想着也是像唐代的任华、荆州的葛清一类的人物吧！程拱宇墨浦，廪膳生。

七十

李敏达公巡抚浙江的时候，威严不可冒犯，但独敬重读书人。设有志局专门写书，请来的都是当时的名士。李敏达公闲暇的时候，在西湖的船上，屡次召集文士宴游。汪西颢沆赋诗说：“西湖阔大可以进行春游，环佩如云簇拥在湖水头。谁像尚书一样能爱才，日头西落的时候船还没有回来。”当时，我才九岁。

五十年后，西颢在庄相国的席上赠诗说：“带着酒一起游玩小山堂，回头见星转斗移已经三年多了，野臾还能夸过去的政绩，群众每次见了都夸你的文章。君卿年纪愈大语言愈妙，陶令回到乡村快乐非常。不要说随园的秋色惨淡，堂庭长年累月与世隔绝。”他和我在酒席上论元次山的文章，有《恶圆》一篇，我说：“天体还是圆的，为什么会被厌恶？”西颢因此指着身上的衣袖冠领及席上的盘碗壶碟说：“各种东西都是圆的，才适合使用。”彼此大笑起来，心领神会。

七十一

写诗文用字，有意思相同而字面整碎不同、死活不同的，不可不知道。

杨文公写《宋主与契丹书》，有“邻壤交欢”四个字。真宗用笔在旁边抹批说：“是鼠壤？”粪壤？杨文公改“邻壤”为“邻境”，真宗这才高兴。这是改碎为整。范文正公作《子陵祠堂记》，起初说：“先生的德行，山高水长。”后又改“德”为“风”字，这是改死为活。《荀子》说：“文章有条理而没有文彩。”《乐记》说：“声音成文就叫作音。”现在写诗的人，知道这一点的人就很少啦！

七十二

过去的人有“王琨回头躲避家里的女姬”的句子，是讥笑他迂腐。

元朝相国燕帖木儿有侍妾数百名，一日侍郎赵世延家请他喝酒，见帘内的女子，惊为绝色，就索取到家，却就是他原来的第二十九房小妾。

虞启是四川秀才，为这事作诗说：“一帘相隔还很模糊，仔细瞧才大吃一惊，原来新夫即是旧夫。这和采桑相遇十分相似，大元朝的宰相做了秋胡。”

七十三

《唐书》记载：“贺知章在礼部选挽郎，取舍不公，门荫子弟喧闹非常，登门塞户。贺知章不敢出来，就在后园设了一个梯子，在墙上露头出来，来处理事情。”

康熙辛丑年会试，李穆堂先生用通榜的方法，所取的都是当时的有名之士。落第的纠众喧闹，新进士根本进不去拜见。有人送上一首诗说：“门生未必敢登堂拜见，落第者纷纷从各路来喧闹。我献一个梯子和一个计策，墙头上高高地站着贺知章。”

丙辰年，我在都中，见李先生白发伟岸，有泰山一样的威严气势。对待后辈，当面必定训斥，逢人则会夸赞，人因此而惧怕并且佩服他。我认为这是张乖厂圭待彭公乘的方法。前辈率直认真，也没有必要这样。

七十四

周青原说：“不知是谁摘了芙蓉花，枝头上分明留有爪痕。”刘悔庵说：“镜里的影子还不知道双鬓都已斑白，从读书的声音里便可听到衰老的声音。”我说：“不知道的好。”

王至淳说：“水边的红影是因为有灯路过，知道这是有人从堤上走过。”杨子载说：“忽然惊讶地看到雨后有青龙的爪子出现，细看才知道这是倒挂的松枝。”我说：“知道得好。”

乔慕韩说：“梦醒来在枕头上看见窗户发白，谁知道这是天亮了还是月亮发白？”我说：“这似知非知就很妙。”

七十五

宜兴储氏多古文经义的学问，很少吟诗。我最近得两个储姓人的诗：一个叫润书，字玉琴，写有《赠梅岑》说：“一曲吴歌之后酒正喝到好处，在酒席上争相结识杜司勋。用天上的花作骨用丝也难绣，春水就好像情剪不断。在西窗靠近月光的地方坐下闲聊，人在田野中愿意做一朵云。应该知道今后相思的地方，天天在江头晒太阳。”又有诗句说：“山气变寒鸟啼声越来越远，春天的浓荫像梦一样已经到了落花时节。”

另外一个人名叫国钧，字长源。写有《梁溪》说：“中午天气晴朗，纸鸟直飞上天，水边都是游玩的人。多半的画船都没有靠岸，知道这是在喂池中的鱼。”有《即目》说：“中午在池塘后经过，看见风吹的花气在水中漾起清波。靠着船蓬不肯回头，近水楼台的女子很多。”

他晚年四处漂泊，写有《六十自寿》说：“谁说老了离家已经习惯，恐怕回来后日子无法过下去。”困窘的形状可想而知。

其他的诗像：“树荫很清凉应该邀朋友来坐，梅花尽了才开始熏衣服。”“烟渐渐散去松树发出淡淡的绿色，雪落在地下柳枝顿感轻松。”“酒店的旗子飘杨伴着冬雪飞来，挖土而成的灶烤着征战的衣服。”“山风在中午的亭子上突然改变了方向，扇子衣服都是等着晴天才出来。”“银色的风筝慢慢远离画船而去，镜中悬挂的灯原来是不隔窗纱的。”这都是诗人才写得出的诗句。死后，了解他的人很少。

七十六

我主管海宁的时候，查宣门居士赠我一本《蔗塘诗》，里边都是他的族人心谷先生（为仁）所写的诗。

心谷原来的籍贯就在海宁，寓居天津，十九岁时就经受患难，在狱中待了八年，才放回来；他平生怜才爱士，设有驿站款待宾客，诗写得十分精妙，是深得初白老人教诲的人。有《同友集空谷园》说：“住在郊外尘埃少，悄悄地去拜访他。柳树下停着船，花儿正静静地开放。高人还在睡觉，小孩子认识这人曾来过。稍站一会儿看天上的鸥鹭，竟然忘了来这里的用意。”

有《秋夜病中》说：“小巷的尽头遥遥传来报更的声音，弄堂清静如水，没有人的走动声。一朵云彩飘走，月亮露了出来，风儿吹过，竹林发出啸声。不去向枚乘求《七发》，只凭借着这些境物去找三清。调药养伤躺了几个月，白发又多了几根。”

其他的像：“酒没有一醉千日的，事情有一百年也忙不完的。”“忧愁的风摇着树发出声响，老鼠听厌了数钱的声音。”“问问那亭子边的三五棵树，春来花开几枝？”都是可以传诵的句子，己未，我请假回去娶亲，杭堇浦前辈给我写信，先生让他的儿子俭堂登船相送，至今也不敢忘记。

先生有《莲塘诗话》，载有初白老人教作诗的方法有：“诗写的好不在辞句而在于意境，诗歌雄壮不在句子而在于气势，诗歌空灵在于灵气而不在技巧，诗歌淡雅在于妙而不在于浮浅。”

这话和我的意思十分相合，特意在这里记下来，留作纪念。

第五卷　凡诗之传者，都在灵性

一

我有春圃、香亭两个弟弟，诗写得都很绝妙，而一人受累于做官，一人受累于绘画，不能在写诗上倾尽全才。

春圃有《扬州虹桥》二首律诗说：“出城且作一回漫游，早上在虹桥坐上小船。满湖都是芰花、荷叶的香气，鸥鹭纷飞显出一些秋意。自己为能在雨中弹琴而高兴，敢于和过去的贤人夸风雅。盈盈的绿水伴着湖边依依的柳树，暂且到名园小坐一会儿。”“大雁落在平整的沙滩上，林间的水声清新悦耳。荷花亭中为避暑沏上茶热气飘香，到竹院里去找熟悉的僧人。山雨不知不觉落在游船上，水面上的风吹着喝酒人的衣裳顿觉凉意。林中的乌鸦大路上的马都喧闹着散去了，宾客们互相呵护着深夜才回来。”另有，“山堂名胜古迹先贤十分看重，供着坐在莲花宝座上的大士尊像。”都是妙绝的诗句。

二

戊辰年秋天，我初次得到隋朝的织造园，改为随园，王孟亭太守、商宝意、陶西圃二太史，置酒席祝贺，各人都有诗相赠。

陶西圃写道：“荒废的园子有了新主人但名字却是旧的，平野中添了楼房四周环绕着树。做官为什么沉溺于这样的事，买山不用求别人的钱。”宝意说：“过江的便不愧是真的名士，退住院中就像未老的僧人。干了十年的卿相之后，带着头巾穿着便服才与这园相称。”这是因为当时我刚过三十的缘故。

只有王孟亭的诗没有记下来，只记得“树木都重新换上了绿装”一句而已。唉！我得了随园的第二年，就患病回来闲住。四十年来，随园增加不少景观，已远不是从前的光景，而这三人，都死了很长时间了。

三

西林鄂公做江苏布政使时，刻印有《南邦黎献集》，沈归愚尚书当时是一名秀才，被他选中了几首诗。后来这本书被呈送给皇上看，沈归愚公被皇上所知道，也是从这时开始的。

鄂公写有《春风亭会文赠华豫原》一首律诗，中间有四句说：“错误地认通家尊世来称呼，怎敢在老朋友的门下来收门生。文章足以报效国家名气很大，洙、泗寻根究源使管仲、乐毅轻得多。”他的喜好贤人礼待名士，从词中便可看出来。

他死后，门生中有名杨潮观的印了他五百多首诗出来。有一首《苦热》说：“没有能够做那甘甜的雨水，怎么敢埋怨那炽热的太阳？”《偶成》一诗说：“杨柳之所以多情是因为带了雨水，芭蕉心神安定所以听不见雷声。”《题某寺》说：“飞云倚着山峦，心里十分向往在这里住下来，明月沉在潭水连影子都不动。”《别贵州》一诗说：“身份名誉到底都是尘土，留给闲人去袖手相看吧。”唉呀！鄂公出将入相，已有二十年之久，管着七个省份，他的几个儿子中有两督两抚，故旧的官吏与门生，也多有显贵的，而自己平生的诗集，却终要依靠一名落魄的书生来流传！檀默斋有诗说：“不是有了那三千名门下客，到今天又有谁能知道信陵君是什么人呢？”

四

扬州孝廉马力畚，自负自己擅长写作古文，和汪可舟在卢转运使的筵席上相会。汪可舟虽然是百姓出身，但写诗的才能却在马力畚之上。马力畚意思中十分轻视汪可舟，汪可舟又不肯甘心居于其下，于是二人在酒席上自始至终不说一句话。

五天后，马力畚病死了。沙斗初戏说汪可舟说：“你和马力畚在前天的酒席上，已经阴阳分界了。”汪可舟写《送方斋之白下兼怀随园》说：“这个邦依赖过去的神君，除了这个人又有谁可以为伴呢！经常在林泉之间坐卧停留还不显老态，只谈风月之事别的不管不问。山中的白石头谁来同煮？座上的名香等着你去点上。听说你要坐船去吴会，相信你会在秋天赶回来看秋云的。”

五

丁丑年，我找一名抄书的人，有人向我推荐一名姓黄的后生，他的名字叫作之纪，号星岩，为人十分朴素。

偶然经过他的案头，见他写有诗句说：“破旧庵里的僧人在街上叫卖那些破瓦，共同拥有一口井的人晚上都挤向那口泉水。”我大为惊奇，就奖给了他五斗米。

从此之后他十分高兴把精力全用在了写诗上。有五言古诗说：“云彩绽开，太阳直直地照了下来，雨水落在水面上，溅出圆圆的水纹。锐利的竹子穿过泥做的墙壁，蝇子被酒气熏到落到了酒杯里。”“钓鱼时间长了已经了解鱼的习性，砍柴多了自然知道树的名字。”“笔坏了可以用芦苇来代替它使用，墨水用完了指头也可以磨。”有七言古诗说：“小窗靠近水边因此觉得有些寒意，古木高大遮天连天亮了也不知道。”“过去生有浮萍的地方现在泥土还是绿的，新落下花的地方，连水也是香的。”“旧的瓦罐怕闲住了也装满了水，破墙难以补救只好糊上我的诗稿。”“有门帘挡着门仍旧有云彩进来，没有客人来，风却把门吹得自动地打开了。”六

曾南村十分喜欢吟咏诗歌，他作山西平定州刺史的时候，仿照白香山将诗集分别放在圣善东林处的故事一样，把《上党咏古》等诸多作品，命令门人李珍聘写好藏在文昌祠中。

死后十多年，陶悔轩来作这一州的长官，路过这个祠烧香，见了这个藏本，既喜爱诗的清新妙绝，又自怜他也是山左人，于是替他写序并出钱印了它，并且在后边附上自己的作品。

曾南村写《过盘石关》说：“盘石关前的石路十分狭窄，透过离离黄叶可以看到稀疏的村庄。太阳忽然映照出奇异山峰的影子，千层的云彩都在屋顶上飞过。”陶悔轩写《咏遗诗轩》说：“一代文人善长写诗，打开窗吟罢诗十分悠闲。做官闲暇时高兴地看到能改变俗气，只因为可以和诗人坐卧交谈。”陶悔轩又写《咏嘉山书院》说：“新开的艺苑就是为培养人才，文学在古艾城十分有名。幸喜公事之余不为俗事所累，带着朋友来这儿听人读书声。”

七

吴门名医薛雪，自号一瓢，性情孤傲，公卿请他都不肯去，而我有病，则不叫自来。乙亥年春，我在苏州，屠夫王小余病到卧床不起，就要埋了，而薛雪到了，天色已晚，点蜡烛照他，笑着说：“已经死了，但我爱和疫鬼作战，要得胜利也未可知。”拿出一丸药，捣碎用石菖蒲汁调和，让有力气的轿夫，用铁钳锲开他的嘴灌下去。王小余已经目闭气绝，但喉头却似咽似吐汩汩有声。薛雪嘱咐说：“好好派人看着他，鸡叫时应该有声音了。”后来果然如此。又吃了两剂药病就好了。

乙酉年冬，我又去苏州，有厨子叫张庆的，得了疯颠病，认目光是雪，吃了一点东西，腹痛欲裂，怎么治都治不好。薛雪到了，抄着手上下看张庆的脸说：“这是冷痧，一刮就好了，不必诊脉。”如他所说，身上出现巴掌大小的黑瘢，病立即就好了。我特别欣赏他。

薛先生说：“我的医术，就像你的诗，纯粹是以神而行，所谓的人家住在屋里，而我却到了天外。”可是先生的诗也不错，如《夜别汪山樵》说：“旅途中不想你离去，点起蜡烛送你走。握着手默默无语，寒冷的江水正落潮。异乡路途难走，旧业有打鱼砍柴的事。千万不要依靠别人，家里清贫儿子还小。”《嘲陶令》说：“又在门口栽下五棵柳树，风吹过来依旧要弯下腰。”《咏汉高》说：“笑你手里提着三尺宝剑，斩蛇容易割鸡却难。”《偶成》说：“窗外有新长的竹子摇动，在窗纸的上面印出好多种花纹来。”

八

张文敏公因为书法的名气而盖过了诗文的名气，我见他的手书《春莺啭》说：“丝绸躺在筒里，流出来成了云彩，如银子般的月光下花魂惆怅。独自在冷冷的西风里听鱼嬉水声，又是一人在深夜里徘徊。”

九

方敏恪公官位显赫，而诗情也极好。没有中举的时候，写《途中看花》三首绝句说：“数枝红艳的花被困在红尘中，陇后风儿吹过，别有一番春意。袖底的飞花吹落地，似乎知道驴背上有一位吟诗的人。”“女儿化完妆头发高耸，发边有一朵红艳的桃花。到前村找个伴携手而去，每碰到有花就又重新插一朵。”“在茅草庵的古白华前低头叩拜，道旁的人在采摘开在路边的花。在观音大士座下跪拜的人没有太多的愿望，只希望每到花开的时候他能在家。”

十

己卯年夏，蒋秦树中翰偶尔路过金陵，箱中藏有海宁人许衡紫名叫灿的人的一卷诗文，有一首《湖上》说：“独自住在这里忆起秋天的相思，湖水凌波渺茫，一望无际。湖中的云朵笼罩着岸边的树木，山雨下来像烟雾一样。白鹭飞到菱花外，红色的荷花落在门前。就像淡妆的西施在笑，风虽然刮得急但却不愿调回船头。”作《河西杂诗》，有明七子的气魄。像：“龙沙扫雪在秋天里骑马，月光像凝结的霜一样照着夜里的旗帜。”“边疆的兵丁们正屯田种麦，大路上使者正快马加鞭送呈皇上的瓜果。”都写得十分雄健。又有绝句说：“铁马寒风天天都是深秋，绣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卷蚩尤。什么时候才能点上平安的火把，一夜往东赶回肃州。”我羡慕他的人品，寻访了三十年，却终于也没有找到知道他的人。

十一

丙辰年秋，召试的人都去户部领取月俸，同乡程鳞渠指着一个人笑着说：“这是我家的娘子秀才。”他人学时，初叫默，寓居在金陵，工于写诗，如今逃去而穷于钻研经学，改名廷祚，别字绵庄，因为他为人雅致爱净，故有雅号“程娘子”。

我于是和他交谈几句后便分手了。读他的《海淀园林》一首绝句说：“隔着河岸明亮的月光可以看见前方的路，林间行走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朝见天子的多少人在此经过，都化入山泉的水流声。”《京中忆女》说：“三岁的女儿常使我魂牵梦绕，自从会说话就没见过面。逗逗她她都能记住，家信来往问个平安。宽慰自己比作真男子，为了不想家而多吃一点。啼笑的声音好像就在隔壁，茫茫愁思一直到夜深人静的时候。”

《武林怀古》说：“一旦休兵罢战说明国家间的恩怨已经没有了，君王酣醉在皇宫里。云开山岭到处都是笙歌，龙城的驿使却做着冷冷清清的梦。在海边忽然被宫里打更的声音惊动，春潮滚滚还在笑帝王的欢宴。谁知道立马吴山客，不惜千金买劝谏的书。”

诗写得十分缠绵清丽，不像研读经书的人说的话。后来苏州巡抚雅公推荐程先生的经学，最终也未如愿。年七十七岁，没有儿子就死了。著书一尺多高，都交给了随园主人留作纪念。

十二

乙亥年秋，我到绵庄家，绵庄指一少年告诉我：“这是严冬友秀才。年纪不到二十，前几天学使问《笙诗》有声无辞，他举了十六家的学说，来辨驳其中的不对。”我心里十分尊敬他。后来见过面，他拿一首《秀容小草》让我看，《晚眺》诗说：“旁边的院子里有钟鼓鸣起，登楼看傍晚天晴之后的景色。山峰显得青翠秀气，树木都静无声息。渐渐有东风吹来，更动了旅客的思乡之情。沧洲的春来得早，会有一个美好的春天来临。”《舟次仇湖》说：“大雾蔓延到天边两岸都看不见了，一只船儿轻盈地从雾中钻出来。”

十三

通州的保井公工于填词，自号四乡主人，说的是睡乡、醉乡、温柔乡、白云乡。写《咏崔莺莺》一阕，十分好，最后二句是：“互相弥补过失，就嫁给了他。”癸酉年秋，他来随园拜访，我们交谈得十分愉悦。别后三十年，我去狼山游玩，井公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他的儿子十分殷勤地款待了我，壁上贴着我的几行手札，仔细一看，却是一位游客假冒的，然而他们却厚赠了作假的人，他们父子俩喜爱贤士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十四

陕州的巩、洛之间，人们大多是挖土成窑住在里面。

我从西秦回来，碰上下雨，在窑中住了三天，没有写成诗。二十年后，年家子沈琨孝廉有《过陕》一联说：“人家都在山腰上挖土成穴而居，车马都从屋上面过往。”这真是代我写了。沈孝廉又有《过高淳湖》说：“凉夜里鸥鹭刚睡稳，没有风因此能听见湖水里鱼游动的那种美妙的声音。”

十五

宋维藩字端屏，落魄于扬州，卢雅雨在这儿做转运使，不知道他的才气，拒不见他。我替他送《晓行》给卢雅雨。诗中说：“在旅途中不能睡懒觉，天刚亮就骑驴走了。残月印在水中，村鸡刚刚啼叫。桥上有霜路很滑，野店的烟火忽明忽暗。有不少幽居于此的人，此时正高卧酣睡。”卢见后大喜，赠给他盘缠。

苏州的浦翔春写《晓行》说：“早晨出了弁山口，秋风轻轻吹着我的衣襟。月亮在我背后渐渐落下了，那里有鸡叫的声音。长期在外连影子都瘦了，夜晚的空气十分清新。前方一行行的树木中，红日渐渐地从东方升起。”两个人不认识，但诗写得十分相似，而且用的同是“八庚”韵，也十分奇怪了。浦翔春还有佳句说：“古老的塔还没倾斜有水流环抱着它，孤零零的山峰像要倒似的有白云相扶。”又：“酒醉后不知道，回家太晚了，美人扶着我上了马鞍。”

十六

杭州人宴会，习惯于请盲女弹词。我却很不喜欢，我认为女子最重要的就是眼睛，清波没有流盼之姿，神采就先没有了。

有一个叫王三姑的盲女，十分爱好文墨，对答名流士人，人人都好像按她意愿讲出来的。王梦楼侍讲作七古一篇，中间有八句说：“成君吹磬子登吹，金玉之体曾经在上天当过差。被谪降到人间道行仍未减退，不用眼睛去看尘埃。美质向来都是有灵性的，传神根本不用媚俗的秋波。轻云冉冉升起遮住了月光，香雾蒙蒙里花儿也要睡觉了。”杭堇浦赠诗说：“早晨起来梳妆打扮一新，甜甜地一笑有如春风拂面。对客都知道他们的名和姓，别说眼盲目中无人。早晨弹起琵琶还有些凉意，也学着曹刚用左手弹。众人里觉得自己衰老很快，幸亏这样的老态不能被您看见。”

十七

乾隆戊寅年，卢雅雨做扬州转运使，一时间名士如云一样聚集在他那里。当时刘映榆侍讲掌教书院，他的学生有王梦楼、金棕亭、鲍雅堂、王少陵、严冬友等人，都是俊杰名士。听说我要来，他们共同凑钱在小全园请我饮酒。没有过几年，这几个人都当上高官了。鲍雅堂赠我的《玉堂仙人篇》，没有来得及记下，仅记下王梦楼的《偕全公魁使琉球》二首，说：“一行意气相投的人聚集在这美好的地方，公子们成群结队路过这水竹生长的住处。在这儿连儿童也能值万金，最美的多是少年时。将要离别高唱红兰曲，如果回忆起就看看交往的书信。互相敬祝美酒，不知不觉中清凉的月亮已升上了稀疏的树林上空。”“是谁霸占着江海连接的地方，每回都随夕阳望中原。东风不给归去的船只方便，北方的晴空让旅居他乡的客人黯然魂伤。夜里华灯初上鹦鹉欢叫，秋天的荒岛上只有鱼儿在翻腾。以后如果说起悲欢离合的事，衣服上会留下酒痕和泪痕。”

我查证：琉球国的贵戚子弟，都抹脂粉，锦衣打扮长相漂亮，能歌，为善待天国的使节，所以前来唱曲，汪舟次先生集中所咏的，和王梦楼所说的一样。

十八

有某太守让我看他写的《哭父》诗，我劝他说：“哭父亲，不能作为诗的题目。《礼》说：遇到大功这样的丧事连正常的事业都得放弃，又何况是死了父亲呢？古人在服丧期间，三年不作诗。为什么？诗是韵文，人在悲伤的时候，怎么有空挥毫求韵呢？更何况父母恩如天地，试问：古人有咏天地的吗？六朝时的刘昼写六合赋，一时有疥骆驼的讥讽。历数汉、唐名家，没有写过哭父诗的，这不是不孝，也不是生在没人烟的地方。《三百篇》中有《蓼莪》，古序中认为是讥刺幽王的。有‘陟岵’、‘陟屺’，这是父母在世时写的。只有晋传咸、宋文天祥有《小祥哭母诗》。母亲和父亲还有些区别，至于小祥的悲哀也略微有些消减；然而哭双亲的诗，终究是不能做榜样来仿效的。”

十九

常州的庄荪菔太史写《冬日》诗说：“把冻着的墨汁磨起来颜色不浓，典当过的朝衣皱巴巴的。”扬州程午桥太史赠唐改堂前辈说：“随节令的改变扇子不用了，时间长了上朝的衣服上布满了霉点。”

二十

常州顾文炜有《苦吟》一联说：“不知道功力到了一定程度，只觉得吟出来心才安宁。”又说：“为追求一个字的恰当，耐得住半夜的寒冷。”深知作诗的甘苦之味。

二十一

人害怕寒冷，因此躺下必定要蜷身。高翰起司马写《明港驿》说：“昏暗的灯光妨碍睡眠频频移动身子，被子单薄害怕寒冷屡屡蜷起身。”在野外行走的人曾见牛背上驮着一群鸟在慢慢行走。鲁星村说：“春天田野里鸠鸟争着落在牛背上，野店的墙头上花儿乱开。”有小船，人在里边直不起腰。程鱼门说：“可笑的是有一些新鲜的景象，那就是人在船中跪着穿衣服躺着看书。”

二十二

黄星岩写《随园偶成》说：“从窗口看山如屏风样立在那里，隔着竹林见小路像蛇一样蜿蜒向前。”厉樊榭写《咏崇先寺》说：“花儿开得十分明艳下面已能成荫，隔着竹林看小路弯延盘旋。”二人不谋而合。然而黄星岩不如厉樊榭的地方，在于以“如”字和“似”字重用了。竹为陆放翁挑毛病挑出了百余句，后人应当引以为戒。

二十三

戊戌年九月，我住在吴中，有嘉禾少年叫吴文溥的来拜访，从袖中拿出诗稿让我看，说：“将要去应陕西毕抚军之聘。”匆匆告别而去。我读他的诗，深为我浙江后起有人而高兴，而叹毕公能爱怜人才。

录他的《游孤山》说：“春风要来山已经知道了，山南的梅花先开了。高人去后春天也草草来去，万古孤山像被清扫过一样。住在阁楼上可以打酒来喝，幸亏有我来孤山才不孤单。笑问梅花肯不肯嫁给我，我要抱着仙鹤住在西湖。”其他的佳句，像：“不知新月已经升上来了，疑是水沾衣。”“春风为什么欠公道，在我家门口的落花就多。”觉得他的诗深得唐人的风韵。

二十四

巢县的汤郎中，名叫懋纲，性格高淡，就像他写的诗。有《早起》诗说：“东风吹着老杏树，红花不知变了几回。何必到远处去找寻春天，天天在墙头就可以见到。昨夜下雨细无声音，只因为地上青苔都布满。早早起来赶快登楼，卷起帘子飞进一双燕子。”其他的像：“溪水清清山影倒映水中，风儿吹拂竹荫频频移动。”“游山玩水时山就装在心中，闭上眼睛心中都是山岚的影子。”真是深得静景中的三昧。

他的儿子扩祖也能写诗，有他父亲的风范；到随园拜访没有见到我，寄诗说：“花儿含着昨晚的雨水杨柳笼着烟雾，隐士的园林别有洞天。高卧白云之中找不见人，一群鸡犬伴着青翠的山峦显得安祥静谧。”

二十五

杭州的符郎中，名曾，字幼鲁，诗写得十分高雅淡泊。嵇相国为我读他的“三天不来秋已满地，空山回荡着虫的呜叫声像是在下雨”一联。我和他同去应召试，记得他有《斋宫》一诗说：“傍晚的云透出寒意，陈旧的屋子显出深秋的景象。”《咏唐花》诗说：“即使当时不费吹嘘烘烤的力气，等到春天也会自己开放。”《哭扬州马秋玉》说：“心死便是大自在，魂归仍返小玲珑。”“小玲珑山馆”是马氏的花园，这副对子对得很巧妙。《贺周石帆学士纳妾》说：“把药炉、书卷都放在一边，走向灯前告诉新人已是夜深。”写得尤其蕴藉。

二十六

吴中七子有赵损之却没有张少华，二人交情很好，忽然半途二人产生矛盾，都向我诉说不平，而我也不能劝解他们。不到十年，张少华中举后死了，赵损之也在金川殉难。

史弥远说：“早知道人生如泡影短暂无常，后悔活着时反目成仇至死不和。”唉！说得太对了！张少华写《苏堤》三首说：“湖水拍打着堤岸，岸上的游人手拉手唱歌。笑着指点那水边的杨柳，那一枝刚睡醒春意最多。”“碧色的琉璃瓦十分干净，夜空中的云彩十分轻盈，箫管没有声音露水清新。最好是在柳荫花影里，月光如水踏莎而行。”“船挨着船有琵琶声，邻船停浆寂静无声。云母窗里透出美人的影子，亭亭的身材映照在纱窗上。”有《消夏》诗说：“太渴了能一气喝下七碗茶水，太热了晚上愁眉苦脸地对着桌上的三根蜡烛。”

二十七

王道士至淳有诗句说：“东风大多是不知情的东西，把春光都吹老了白昼显得愈来愈长。”黄星岩有诗句说：“饭后睡一觉已成为惯例，五月里，怎会觉得白天长。”陈古渔有诗句说：“在晴朗的冬天里静坐也觉得白天很长。”三首诗都押“长”字韵，写得都十分精彩。

二十八

朱草衣写《哭槎儿》说：“罗浮在南海历经春夏秋冬，烟水云山路隔万重。前天寄去的信皮上，用红笔写着让你开启。”洪銮写《赠徐小鹤》说：“早早离开讲座写离居的话，知己难以重逢离别又很长久。正好开门碰上了送信的人，接到你的三月十三日的信。”严冬友写《忆女》说：“料想你这时候靠着母亲坐着，看你母亲写信寄往长安。”三首诗，人们争相传诵，认为写得亲切自然，不知它们都出于王次回的《过妇家感旧》诗：“回娘家时哭得十分伤心，把二楼的梳妆楼锁好，空留下你的墨迹还在，落款是丙寅年三月十三日。”

二十九

我辞官四十年，长时间不读《缙绅》，偶尔有送来的，读了也都不认识上面的人。偶读赵秋谷的《题缙绅》说：“没有可以容我的位置，渐渐大多都成为不认识的人。”读后不禁为之一笑。

赵先生是康熙己未年的翰林，到乾隆己未年，身体还十分强健，只是两眼看不见东西了，和我是先后同年。相传他写《谭龙录》大骂王阮亭，我要来看，也没有什么与王阮亭水火不相容处。先生名叫执信，因为在国忌日演戏而遭弹劾，故而有诗句说：“可怜听一曲《长生殿》，以至于耽误了功名直到老死。”

三十

祝太史字芷塘，拿他的诗集让我看，我献了一些小意见，太史十分赞许。别离之后从京师给我寄一首《寄怀》说：“你是旷世之才名气很大，做一名游仙福气无边。江河永恒地流着，松柏四季长青。酌酒祈求不要苍老，抚育后辈能听到更多的美妙之音。平生快乐的地方，古人也不能与你相比更何况今人！“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你也返回了乡里。重新见面都高兴地大说大笑，二十年来让我为你倾倒。写文章像丁敬礼，赋诗像木元虚。何时能再演奏《秦淮曲》，相逢盼来日。”

三十一

咏古诗有寄托当然十分妙，也得要读者能知道你寄托的意思，而后才觉得你的诗写得好。

卢雅雨先生身长不满三尺，人叫“矮卢”，故而写《题李广庙》说：“在人间自有千秋容颜，不在乎骨相中是否有封侯相。”薛皆三进士，门生很少，写《题桃源图》说：“桃花不加拒绝，源头来路要靠自己去找。”我病好后补官，不到四十岁，写《题邯郸庙》说：“黄梁美梦还不到做完的时候，这样的梦又何妨再做一回。”

三十二

从古到今只要有权贵当朝，没有人能和他们和协一致的。宋人有《登山》诗说：“一直到天门最高处，不能容物只容自身。”唐人写有《闺情》诗说：“要不是身和影是一体，未必就能相互容忍。”《宫词》说：“听说有新的美人进来，六宫粉黛全都默默无语一齐忧愁。”又说：“三千宫女像花一样美丽，哪个春天没有哭过呢？”都可以说是说尽世情。

三十三

人有满肚子的学问，却无处施展，应当去钻研考据的学问，必会自成一家。其次，是写骈体文，尽可以大肆铺排，何必借诗去卖弄呢？自《三百篇》到今天，凡是诗歌能留传在世的，都是有灵性的作品，没有堆杂起来的诗文。只有李义山的诗，稍微多一些典故；然而都是由才情为中心，不专门地填词造句。我续司空表圣的《诗品》，第三首便是“博习”，讲诗歌创作必扎根于学问，所谓不先剔除糟粕，又怎么能获得精英呢。

近来见一些写诗的人，全是糟粕堆砌，琐碎零星，就好像剃和尚的头发，拆袜子上的线，句句加注，这是将诗当考据来作啊。考虑到我讲的诗歌危害，因此续元遗山的《论诗》，最后一首说：“天底下有叫泠痴的人，误把抄诗当做写诗。抄到钟嵘《诗品》的那一天，就应该是他了解什么是灵性的时候了。”

三十四

宋人谈论诗歌大多令人不可理解。杨蟠写《金山》诗说：“天尽头有楼台横在北固，站在楼上夜深万家灯火时可以看到扬州。”这的确是金山，不能移动更换啊。而王平甫认为这是牙人量丈地界的诗。严维说：“柳树低垂的池塘里流水缓慢，花开的地方夕阳迟暮。”这明确写的是静境，没有人道破罢了。而刘贡父认为“春水慢”就不必是“柳坞”。孟东野写《咏吹角》一诗说：“像是打开了孤独月亮的开口，能倾诉星星坠落时的心情。”月亮没听说过开口，星星又忽然有了心事。太穿凿附会了，而苏东坡却称赞为奇妙。这都是所谓的好恶故意跟别人不同呀。

三十五

我平素仰慕山左高凤翰的名气，却不能见一面。初之朴太守为我读他的《送人》一首，说：“你为什么昨天来，让我们青灯绿酒欢乐之极，你为什么又要今天离去，挽断了马鞭也留不住你。你来来去去总伤神，不如悠悠的陌路之人。”高先生字南阜，晚年胳膊有病，以左手写字。卢雅雨哭他说：“再散发千金也要托着钵去施舍，已残了一臂仍要写文章。”高南阜珍藏着一方卫青的印，临死时，赠给了陕中的刘介石刺史。此印为斗纽方寸，篆法虽然很好，但是经过火烤，我见了，颇不当回事。《明史》里记载也有一个卫青，此印未必就是汉大将军卫青的真东西。

三十六

苏州有个袁钺秀才，自号青溪先生，痛恨宋朝的儒家之学，写书数千言，专门驳斥朱熹。人以怪物来看待他。他年已八十多岁，还生了儿子，善于看病工于书法，诗歌大都是自己随心所作，不落古人俗套。

他有《明觉寺题壁》一首说：“灯火荧荧满法堂，僧人性爱清静却偏偏繁忙。也知道做世上的逍遥人，在上界去踏月吟诗。”《夏日写怀》说：“风吹过去静听松子落地，雨后闲来无事细数草药苗的多少。”《冬暖》说：“好像怜悯破旧的皮衣还留在当铺里，太阳推开薄雾慢慢升了起来。”挺见他的性情。青溪先生解释：“唯求则非邦也与？惟赤则非邦也与？”都是夫子的言论，不是曾点问的。人们都引认为怪。不知道《论语》何晏有过古注，原本就是作这种解释。宋朝王旦十分恼怒人把“当仁不让于师”中的“师”字作“众”字解，认为它有悖于古意。却不知道此说出于贾逵，并非杜撰。少见识的人，把不怪的事也认为奇怪。

三十七

元遗山讥笑秦少游说：“有情的芍药含着春泪，无力的蔷薇卧晚枝。拈出昌黎先生的‘山石’句，才知道你写的是女郎的诗。”这些论点十分错误。芍药、蔷薇，原是性近女郎，不近山石的，二者不能相提并论。诗题各有各的境界，各有各的宜称。杜少陵的诗，火焰万丈，然而也有“香雾缭绕着湿湿的黑发，清辉照着玉一样的手臂”，“纷飞的蝴蝶相互追逐，并蒂的芙蓉成双成对”这样的句子。韩愈的诗，语气硬邦，然而“银烛还未烧尽窗户已透出曙光，美女喝醉酒坐在那里平添春色。”又怎么不是女郎才能写出的诗？《诗经·东山》说：“那新的确实好，旧的又怎么样呢？”周公是大圣人，看来也十分善于戏谑、幽默。

三十八

抱着韩愈、杜甫来凌架于别人之上，而又粗手笨脚的，这叫做权门托足。模仿王维、孟浩然以示清高，而又说话吞吞吐吐的，这叫贫贱骄人。开口就讲盛唐以及好用古人韵的，叫作木偶演戏。故意走宋人冷僻诗径的，叫作乞儿搬家。喜爱叠韵、次韵、剌剌不休的，这叫村婆絮谈。一字一句，自注来历的，叫作古董商开店铺。

三十九

我歌咏《春草》，一时间和我韵的人很多；独有徐绪和用“人”字韵，说：“踏在无边的草地上前方似乎没有路途，埋玉很深原来大有人才。”我为之叹绝。

其他的像周青原，说：“拾翠人暗暗丢下小金钿，绣裙低碍踏青步。”严冬友说：“坐在小花苑里心驰千里之外，梦去朱门又是一年。”龚元超说：“春回大地人是难以预测的，为什么门前的柳树还无动于衷呢？”李炯参将说：“旷野有人知道酒醉醒来，荒园无主草长得高低不等。”这些诗作虽然都很好，却不如徐绪的沉稳。

只有程鱼门有“随春同来不同去”，七字觉得十分大方，可惜没有把全首诗记下来。

四十

写古体诗，最迟不过两天，就能写出佳作，写近体诗，有时竟然十天也写不出一首来。为什么？因为古体诗地位宽徐，可认使才气横溢；而近体诗的妙处，在于不着一字，自得风流；追求自然不成，人力也没什么办法。

现在有人动不动就轻视近体，而看重古风，大概是因为对于此道还没有尝出甘苦来。叶书山庶子说：“你说的固然对。然而人的功力不高，自然天成的妙句也不会无由而来。虽说是天音也要从个人功力中求得。”这话很有道理啊！

四十一

诗人家数很多，不可以抱着一个人的言论，就自认为是，而妄自菲薄前辈。要知道王维、孟浩然的清幽，却不可以施于边塞。杜甫、韩愈诗文矫健，未必便于谱成音乐传唱。沈俭期、宋之问诗文庄重，到了山村野地也就显得粗俗。卢仝险隆，一登上庙堂则十分粗野。韦庄、柳三变诗风隽逸，却不适合写长篇。苏东坡、黄庭坚下笔瘦硬，在写情上不拿手。悱恻芬芳，这种情调没有温庭筠、李义山、韩偓不行。属词比事，不是元稹、白居易、吴梅村就不行。

古人各成一家，早已留名而去。后人不得不兼从他们的各项优缺点，根据题目来行事。虽然才力笔性，各有所适合的，不容勉强；然宁愿藏拙而不去写还行，如果护自己的短处，反去笑别人的长处，就不行了。

所谓的以宫笑角，以白色诋毁青色，叫作陋儒。范蔚宗说：“人们都认识了同体的好处，而忘了容忍异样的美德，这是个大毛病啊。”蒋苕生太史写《题随园集》说：“古来只有这几个笔杆，奇怪的是你都有他们的长处。”我虽然不能担当此话，而心底却暗暗向往。

四十二

古人的门户虽然有各自的标新立异，然而也各有传承。像《玉台新咏》、温庭筠、李义山及西昆诗人得力于《风》。李白、杜甫文章有力，得力于《雅》。韩愈、孟浩然写诗奇峻，得益于《颂》。李贺、卢仝的险怪，得力于《离骚》、《天问》、《大招》。元稹、白居易的七古长篇，得益于初唐四杰；而四杰又得益于庾子山和《孔雀东南飞》诸乐府。

今天的人一见文字艰险，便认为文体不正。不知道“载鬼一车”，“上帝板板”，已见于《毛诗》、《周易》啦。

四十三

诗宜朴实不宜取巧，但是必须是大巧后的朴实；诗宜谈不宜浓，然而又必须是先浓后淡。这就像大贵人，功成宦就，散发解簪，便是名士风流。如果是少年纨裤，就作此种姿态，就应当鞭打责怪他。富人家雕金琢玉，别有规模；然后再用竹几藤床，就不是村夫那种贫穷的样子。

四十四

牡丹诗难写出色，唐人写的“国色早晨似乎酒醉未醒，天香夜晚直袭人衣”的句子，不如“嫩得怕人看见就伤害了，娇美得让人觉得会被太阳烤得消失了”写得传神。其他的像“因为价高没人过问，因为太香了连蝴蝶也难以亲近。”别有寄托。“买来栽在池馆里怕没有地方，看到子子孙孙能有几家。”写得别有感慨。宋人说：“要看一尺春风面。”十分俗气！本朝沙斗初说：“艳薄但妆扮十分庄严经常自重，明明没有醉却要人扶。”裴春台说：“一栏并力显示出春色，百花甘心侍奉它的盛名。”罗江邮说：“未必美人就多富贵，从没有过仙子不楼台。”胡稚威说：“不只要冠压三春颜色，真的能使人一世倾心。”程鱼门说：“能教北方也成为香的世界，不负东风的就是这种花。”这几联，足以和古人抗衡。元朝人写《贬牡丹诗》说：“枣花虽小但能结果，桑叶虽粗但能转化成丝。只有牡丹开得像斗一般大，不成一事又空枝。”晁无咎写《并头牡丹》说：“月亮下应该相互做伴低低私语，东风吹来各自都有各自的忧愁。”

四十五

诗以比兴为最好。王孟亭箴舆镇守怀庆的时候，和卢焯中丞同年。王孟亭遭弹劾被罢了官。

二十年后，卢焯为浙江巡抚，王去拜见他，卢焯待他十分优厚，并答应为他荐举。而王孟亭感叹自己老了，不想再谈往事。有《西湖小集》诗说：“再移画船春已经老去了，重拨红色的琴弦反而生出怅恨。”

四十六

江阴明经翁照，字朗夫，住在嵇相国家。相国不和翁朗夫唱和就不吟诗，人称他为“诗媒”。雍正乙卯年，以博学多闻被推荐。朗夫写诗作谢说：“此身得以遇上裴中令，不去香山老此一生。”一时广为传诵。朗夫写有《春柳》诗说：“千里相依的只有晚上的月亮，一生消受的只有东风。迎来桃叶女似曾相识，猜出她的小名叫杨枝。”都是很漂亮的诗句。平生有谦逊的癖好，拜起不绝。年已八十，还熏衣装饰容貌，一点胡子也不留。我们第一次相见，我知道他多礼节，就先跪叩头，多时也不起来，先生感到愕然。我告诉别人说：“我今日谦逊得超过朗夫啦。”

四十七

李啸村写《虎丘竹枝词》，已经非常新艳了。而杨次山先生有《西湖竹枝》。却更超过他。

李啸村说：“与池塘并行面向东西的路走七里，便看见侍女如云一样多。才到寺门欢喜地，一时间花下竹笋都没有了。”

“仰苏楼畔悬着石梯、弓鞋一步一步十分可怜。五十三级台阶心里暗暗地数，又扶靠着阿娘的肩。”

“佛前烧香表示我的一片心，佛祖头上的云彩低覆落在花尘中。不妨向它诉说痴儿怨女的心事，那有如来佛来笑话我呢。”

“从你的女装里认你的往昔模样，只是少穿了一串佛珠。难道是闺中人真的好道，我就是爱穿在水田劳作时的衣服。”

杨次山说：“自己翻开黄历找一个好日子，几日前约了邻居。郎自要晴我要下雨，要微雨散尽闲人。”

“挑衣服来适合自己很难，回来时十分闷热去时却很寒冷。侍儿懂得人的心意，穿着薄薄的棉衣来信找过一个安静的夜晚。”

“天刚晴的时候是好天气，香风吹来连地下也充满香气。花显胭脂的颜色山显黑色，西湖今天也显得浓妆打扮。”

“乌油漆出的小轿坐在里边，薄薄的窗纱好像没有一样。从里面看人就是那样，不知道别人从外面看我是否模模糊糊？”

“时新的梳妆打扮出新意，到鄂王坟上来回转。抬头一笑匆匆而去，不避生人避熟人。”

“游人鱼贯而行，在人群中自己估量自己的美貌是否引人注意。老婢女打头娘押尾，垂鬓娇女夹在中间。”“在女子中有别样才干，时新的衣服很称身材。谁知在百褶罗裙上，也画了西湖十种景色来。”

“洁白的石头相互敲击露出火红的光，衣服里私自藏着小金筒。口中出气如兰，不知是谁站在下风中。”

“按着火发站在台阶上一会，贴地的弓鞋一寸大小。在长堤上来回走动没有力气，麻烦别人搀扶着登上孤山。”

“白船青酒挟带歌妓游玩，歌妓声音轻脆地叫着前方是苏州。明知道这个地方境色美丽动人，偏要违心称赞虎丘更好。”

“‘哨悄的保密行踪，轿子挂着绿帘子。毕竟难以防备轻轻的风，故意拣人多的地方掀帘子。”

“朋友的兴趣都十分相通，里外湖桥都是相通的。美丽的容颜笑如花开，刚才分开了走现在又碰了。”

“画船回来时一字排开，梳妆镜里映出的容颜美丽动人。夕阳下时独上长堤站立，在花丛中捡起了一支小凤钗。”

黄莘田先生写《虎丘竹枝》说：“昏暗山崖上的老树长满了山藤，透过树叶可以看见小屋里的灯光。不怕衣服受风露侵袭，高高地坐在楼上吹笙。”

“斑竹做的灯笼有者过去的恩情，湘妃竹上一节节地都写满情恨。吴地的女子都爱穿漂亮的衣服，个个拿钱买眼泪。”

“用琉璃砌成的八角亭，寒冷的星辰倒映在剑池的水中。天生的一块笙歌台，留给后人坐在这儿听。”

“画鼓声声红牙板清脆悦耳节拍十分紧凑，昆山法部的调子又有了新花样。顺郎年少而何戡已经老了，还要在海燕亭前较量一番。”

“楼前手拿玉杵红牙板，帘后灯光下坐着喝茶。正是十五岁的妙龄少女，四更天里还插着满头的花。”“坐着画船隔着竹帘感到水的清凉，衣带盈盈隔水也能闻到香味。最漂亮的是一行乌桕树，遮住了坐在红船里的美丽女郎。”

又有《西湖竹枝》说：“画罗纨扇像云一样多，细草新泥簇拥着蝴蝶裙。自己孤单愤恨与儿女之事又有什么相干，踏青的时候争着去岳王坟。”

“梨花无主草色常青，金缕衣服歌声凄惨花容无色。魂魄都留在了这松柏路上，西陵这时正有梅雨下个不停。”

三个人的《竹枝》词，都冠绝一时。又，程午桥太史有《虹桥竹枝》说：“青青的溪水碧绿的水草都显得悠闲自得，花天酒地中容易让人感到忧愁。月亮暗下之后人影散去，冷冷的萤火虫却飞上了楼。”

“米家的画船里只有琴和书，秋水又长了二尺多。管弦声声回船很晚，桥边的屋子里已有了灯光。”“游人争着呼唤酒家的船，儿女心情更是可怜。还没有出水关三四里，家家女子都打开窗户整理梳妆。”

“早晨天阴与傍晚天晴都不讨厌，百花倚着园林而生。梨花是红色的杏花是白色的不要呼叫出声，小心帘子后面有人叫这样的小名。”

“法海桥头有酒楼半间，水嬉烟火热闹非凡。笑那个躲避客人的扎着双环的小姑娘，用手挑起一半的帘子侧着头在看。”

四十八

岳大将军名钟琪，是一代名将；长得容貌奇伟，食量过人，却工于吟诗。丙辰年赦归后在四川的百花洲种菜。尹文端公赠诗说：“他日玉书传诏的那一天，江天何处去找渔翁？”没过多久，朝廷的军队征伐金川，果然重新起用了他。写有《过邯郸题壁》说：“只因还没有结束尘世间的事，才又作了一场封侯梦。”周兰坡学士祭告西岳，路过僧壁山岩，见上面题的诗很好，字也写得漂亮，落款是容斋，他不知这就是岳钟琪公啊。

四十九

明瑞将军，在缅甸殉节而死，皇上赐谥号为忠烈，他工于吟诗。有《雨中过石门》说：“自己可怜自己是带弓箭的远行客人，独自立在溪边寻找渡船。”《元夜归省》说：“田野上的傍晚炊烟飞得像白练一样，渡口还留有残雪，踏上就像踩在沙子上。”《送弟瑶林使乌斯藏》说：“冷了就分战袍取暖，渴了就饮一刀之血。”这都是名句。

他的弟弟明义，字我斋，诗写得十分娴雅。有《醉后听歌》说：“平整的马路边上种着萧萧的柳树，欢娱一场回头就发现已经分离。可怜骄傲的马性情和我一样，一步一徘徊不肯往前走。”“凉风吹面酒初醒，马上推敲诗歌，鞭子就没停过。寄语金吾城门不要关上，梦中还要再来听。”

名门闺秀，都被婆婆赶出家门，因此有陆游惭别唐婉的遗恨。最后娶了都统常公的小女儿，夫妻俩感情很好。征伐缅甸的时候，夫人写送行诗，有“但愿像并蒂莲一样一起凋谢”的句子。后来明将军果然战死了，而夫人也跟着上吊死了。

五十

京城有一惯例：凡是缙绅大夫到别人家陪同吊丧，听说前辈来了，要换吉服相见，然而有换的也有不换的，因为来客未必都是前辈。

我一次陪吊到甘大司马家，忽然听说徐蝶园相公来吊丧，满堂人都换了衣服。徐蝶园名元梦，是康熙癸丑的进士，和韩慕庐同年，满朝公卿，都是他的后辈。当时已九十多岁了，短小身材红鼻子，面上很少胡须。诗哥学盛唐风格。有《送人出塞》诗说：“你到了居庸关的北边，应该让一只大雁回来送信。无边沙漠让人怀疑是到了尽头，山峰露出缺口似乎是天门大开。太阳下去时关隘都关上了门，秋风瑟瑟万马奔腾。勉力服这回劳役，不要登上望乡台。”大学士徐舒字赫德，是他的孙子。

五十一

苏州有个逸园，离城七十里，在西碛山下，面临太湖。园里有古梅一百多棵，环绕左右，溪流潺潺，有石桥可以渡过。登里边的滕啸台，望远方的飘渺诸峰，会有天际神仙的想法。主人是程钟，字在山，是一名隐士。妻子号生香居士，夫妇俩都能写诗。有绝句说：“高楼经常没人来，只有妻子前来问字。”可以想见一家人的风雅程度。我到邓尉家看梅花，去访问程先生却没碰上面。第二天，程钟入城拜访，须眉间透出清古之气，劝我继续往前游玩。而我匆匆启程，过了一年又到苏州，程钟君已去世了。记得他有《杂咏》一首说：“砍柴的人本来就在山里，山林太深隐没了路径。不见砍柴人，却听见砍柴声在山谷中回荡。”

五十二

诗人写活对最妙。宋人有《赠某》一首说：“每回都把人民当儿子般爱怜，把稻子当孙子一样喜爱。”真山民写《咏杜鹃》说：“归家的心千古不灭头发却难以变白，啼血使万山四处都开红花。”华亭的李进写《哭友》说：“先生的夫人为你写诔词，遗稿都交给了后死的朋友。”

王介祉写《咏牡丹》说：“相公自己进来姚黄种，妃子却爱吟李白的诗。”李穆堂写《贺安溪相公生子》说：“这中间原来必定会有的，几日之后仔细分辨却没有了。”

沈淑园写《登陶然亭》说：“每回都是重阳节来这里，约好了再三游玩此地。”

胡宗绪祭酒写《赠友》诗说：“两个人拍手齐声大笑，一路同行到小姑山。”都是活泼生动的妙对。

五十三

扬州为盐商聚集的地方，风俗崇尚靡烂奢侈。崔应阶尚书写诗说：“连青山也讨厌扬州的俗气，多少峰峦都不肯过江去。”郑板桥写诗说：“家里生了女儿都先教曲子，十里栽花当做种田。”

五十四

常熟的陈见复先生是国内知名的经师，写诗又极有风韵。有《悼亡》一首说：“出了门孤单单地回家来求你做伴，和你窃窃私语居然有名流韵味。你在于陵一定十分寂寞不再做鞋了，他年谁给你追谥黔娄？”“何必要在下辈再订约会的时间，相逢就在做梦的时候。夜里月落乌啼人又在哪儿呢，又变成了别一番的离别。”陈先生中了进士，没参加殿试就回去了，说：“马儿健壮即可知已到冀北去，浆声柔和便可觉出来到江南。中了举后有花做伴，我离去时和落第人没什么两样。”

五十五

钱稼轩司寇的女儿，名叫孟钿，嫁给崔龙见进士。崔龙见做富平县令。严侍读从长安归来，夫人厚赠了他。严问：“到了江南，你想让我带回点什么做答谢？”回答说：“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寄来袁太史诗集一部。”她风雅到这种地步。因读她的五言诗说：“啼叫的鸟儿空绕着树飞，残梦被钟声惊醒。”有《浣青集》流传于世上。她之所以号浣青的原因，大概是想集浣花、青莲二者为一的缘故。

夫人通晓音律，曾在秋帆中丞的酒席中，听客人弹琴，说：“角声多，宫声少，而且多有杀伐的声音，为什么？”问客人，果然是从塞外军中来的。

我在庚申年夏天，乘船北上，碰上稼轩南归，当时他还未中状元。见他手抱幼女，才刚满周岁。如今已四十八年过去了，在杭州见夫人，谈到这件事。夫人笑着说：“父亲当年抱的，就是我呀。”我因此在她的诗册上题诗说：“你的父亲南下探亲的时候，正是我新婚北上的日子。在水面上匆匆相遇说了几句话，没想到他怀中正抱着的是你这位女相如呀！”

五十六

诗有好篇而没有好句子的，全篇显得浑厚清老，浑为一体，就是没有好的诗句让人们传诵。有只有好的句子而全篇写得不协调的，一首之中，不是没有可取的句子，只是通篇显得不对称，这也难以选入作家之列。这二者一个是欠天分，一个是欠功夫。必须是既有全篇的连贯，又有好的诗句，这才是名家的好作品。

五十七

杭州的一个普通百姓吴颖芳，字西林，博学多闻，曾经自序其诗说：“古人读书，不专门追求词章，偶尔流露于讴歌吟诗，也只写出储备中的一二。他胸中所贮存的，要渊博得别人没法揣测。越到后来，吐出的越多。等到到了元明时期，以十分的才学，作十分的诗，没有保留了。次一点的，或者溢满而出，因此他构想的地方，时常露出不足，就像举重的器械，虽然同样远用，而疲劳、安逸的形态却不一样。古人胜过近代的人，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我曾考试过武举童子，看见有开十石的弓就变色手颤的。我告诉他：“你称了开弓十石的名声，却丑态尽露；哪里如开五石、六石的从容大方？”这和吴颖芳的话十分相投。

西林和杭、厉诸公同时角逐。等到他们都登科及第了，而西林还和原来一样。因此在他的《咏笋腊》一诗中有这样的结句：“回头看看同队中的人，一个一个都直升云烟。”又有《答客至》说：“在田间停住拿锄的手，来和诸公谈谈青天白云。”

五十八

写诗要善于学习，暗中偷用它的意思，但表面上要换掉它的词。如《毛诗》说：“感叹我怀念的人，正在他乡奔走。”唐朝人学它说：“提篮忘了摘叶，昨夜梦到了渔阳。”唐人有诗说：“忆起来去年春风来的时候，院中的桃李花开映照着窗户。美人拿琴瑟对着芳香的树木，玉颜亭亭和花成双成对。今年花开和过去的一样，但去年的美人却不在这里了。想问问远离亲人是什么样的恨事，这只有庭院中的花儿能够知道。”宋人学它说：“去年除夕从北方回来了，行李到家时天已黑了。今年除夕又到了南方，雪满关山却回不来。老妻盼我望眼欲穿，只说今年像去年。夕阳古树下鸟鸦乱飞，仍同小女儿站在门前张望。”

五十九

白香山有诗说：“周公害怕流言传播的时候，王莽谦恭求士的时候。要是当时就死去了，两个人的真伪有谁能区别呢？”

宋人反其意，说：“少年受了胯下之辱而不恼怒，连老年人也在旁边愤愤不平。人物要是不观察到最后，淮阴侯怎会减为文成？”

六十

毗陵王萟山明府，有女儿叫玉瑛，字采薇，嫁给了孙星衍秀才，夫妇俩关系很好，到了二十四岁就死了。秀才求我为她写墓志铭。她有《舟过丹徒》说：“静静地走了一百里，看见村落中的住户半掩着门。只鸟时时偎依着树，孤单的萤火虫不往人的衣上飞。月亮高高在天上人影显得很小，湖水平静下来浆声稀疏可听。沿着水面似乎有星星火光，归来时惊得夜鹭飞了起来。”其他的佳句，像“门户低矮掩影在树叶里，窄窄的路径深处花儿正悄悄开放。”“磨墨污了罗袖，看鱼儿翠钿滑落。”“小虫依着香影垂下帘网，飞蛾害怕晨光而掉落在纱帐里。”“月光倾泻在院子里好像下雨，四面山峦环抱中花影像汹涌的潮水。”都写得十分妙绝。秀才后来中了丁未年的榜眼，采薇却看不了，可悲可叹啊。

六十一

李北海见崔颢所投诗中有“十五岁就嫁给了王昌”一句，就骂他说：“小儿无礼！”秦少游见孙莘老投诗，诗中有句：“平康在什么地方，十里处处有垂杨。”孙莘老骂他说：“小子的贱劲又发作了！”二位前辈方严相似，而查考他们的生平，都不是能写诗的人。

六十二

镇江普通百姓李琴夫《咏佛手》说：“白业堂前的树叶都发黄了，摘下来叶子上好像还带着霜。自从散了天花之后，空手归来还带着香气。”咏佛手到了这种地步，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啊。

六十三

我小的时候十分贫穷买不起书；然而特别喜欢读书，每回路过书店，都垂涎翻阅，如果书价贵买不起，晚上就会梦起它。曾写诗说：“私塾很远害怕路过集市，家里贫穷连做梦都是在买书。”等到做官后，买万卷书，来不及读了。就好像年轻时牙齿坚硬，却因为穷而没有好东西吃；年纪大了美味佳肴都堆放在眼前，却掉了牙齿，不能大吃，实在是可叹！偶然读苏东坡写的《李氏山房藏书记》，说了很多小时候买书的艰难，后来书多了却没有人读，这和我的情况相同。

六十四

黄石牧太史说：“秦朝时禁书，主要是禁民间的书，不在官府中禁书；因此内府博士所藏的，并没有遗失。自从萧何献计不取，项羽烧了阿房宫，而书本尽失。”

年家子高树程写《咏萧相》说：“英雄风范可以想见，当初进入关中时的情形，相国的功勋世上无人比得上。只恨没有脱离刀笔吏的本色，不取书籍只拿了地图。”

六十五

扬州转运使朱子颖，善长绘画能写诗歌。王梦楼读他的佳句说：“河水涨潮盖住人语的喧哗，万山青青一直延伸到马蹄前。”

六十六

年老之后诗作大多变得简练，这都是由博而返到精的功力。就好像陈年老酒，经过风霜后的树木，用药浸泡过的匕首，并不是常说的越老越变得枯槁闲寂。然而必须力学苦思，即使人年纪大了也不疲倦，就像南齐的沈麟士，年过八十，手写三千纸诗稿，然后才能压倒少年人。

六十七

上官仪的诗大多浅浮艳丽，却因尽忠反得了罪名。傅玄擅长描述儿女之情，却又性情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使台阁生风。杨子云自拟《周易》，又投附王莽新政。余中请求取消探花，后来又以贪污而败露。席豫一生不写草书，但却推荐安禄山公正无私。

六十八

我的门生谈羽仪，字毓奇，家境富裕又好买书；自己写一联说：“关上门自己知道精力在一天天减退，藏书只希望子孙通过它们变得贤良。”

六十九

宋朝严有翼批评苏东坡的诗：“误把葱当做韭菜，以长桑君为仓公，以摸金校尉为摸金中郎。”所用的典故，被他指摘批驳，几乎没有可取的地方。然而七百年来，人们只知道有苏东坡，却不知道有严有翼。

七十

诗中用典故就好像用兵，越多越难用，以汉高祖这样雄才大略的人，而韩信以为他只能带十万兵。可见驱使众兵，谈何容易。有个梁溪年轻人作怀古诗，动不动就写二百多韵。我笑他说：“你没见过唐人写的《咏蜀葵》诗吗？”他请我读给他听，说：“能和牡丹争夺什么东西，被人讨厌只因为太多了。”

七十一

某太史掌教金陵，告诫他的门人说：“写诗要学韩愈、苏东坡等大家，如果读了温庭筠、李商隐的作品，便终身入下流啦。”我笑这句话说：“像温庭筠、李商隐这样的才是真才子，力道还在韩愈、东坡之上。”太史十分吃惊。我说：“韩愈、苏东坡官职都达到了尚书、侍郎，足以能在他们身后传诵美名。而温庭筠、李商隐都是最末一等的官僚卑职，没有门生故吏来为他们推荐歌咏，居然能够名传至今，难道不是他们的诗歌才力在韩愈、东坡之上吗？而且学习温庭筠、李商隐的，唐朝有韩僵，宋代有刘筠、杨亿，都是忠直高风亮节的人。一代名臣，像寇莱公、文潞公、赵清献公，都是西昆诗体，专学温庭筠、李商隐，难道能说他们也是属于下流吗？”

七十二

“传”字是“人”字旁再加上“专”字，这是说人只要专心则必有美名可传。尧、舜的臣子们只做一件事，孔子的门下分四科，这就是所说的专。唐朝人擅于写五言诗，不必说七言诗，近体诗写得好，不必谈古风。宋朝以后，学者都喜爱夸耀。方望溪说得好：“古人竭尽毕生的精力，只穷尽一本经书，后人贪多而什么都学，所以才只能跟着古人转，而找不到一些知识的根源。”

七十三

乾隆丙辰年，皇上召试国内博学鸿词的人。海内推荐有二百多人。到了九月去保和殿应试的有一百八十人。诗题是《山鸡舞镜》七行十二韵，限押“山”字韵。刘文定公有诗句说：“可能对语便关关。”皇上深表嘉奖，亲自提为第一名，最终以编修的身份，一直做到了宰相。二百人中，年纪最大的是万九沙先生，名经，最年轻的是袁枚我。全谢山庶常作《公车征士录》，把万九沙先生放在第一位，袁枚放在最后。

己亥年，我回到杭州，先生的小儿子叫福的，拿着先生的小像要我题诗。我题了一律，有“当年皇帝亲自召见英才，马尾龙头都记得很清楚”的句子。诗歌记在他的文集中。

七十四

明朝的洪紫溪自己说：“三十年读书，才消除了胸中的‘状元’两个字。”这话太错误了！要想使状元名副其实，则状元二字，胸中不可一天忘记。但如果倚仗状元这两个字来做骄人的工具，则状元二字，胸中便不能有一天不忘记。何必等读书三十年呢？品尝他的话，紫溪自认为是忘了，正是他终年不忘的明证。同年钱文敏公写《胪唱第一口号》说：“自己为才气在刘蒉之下而惭愧，独自对着春风脸皮便转厚了。”他的胸襟超出了紫溪啊。

七十五

郑夹漈极力夸奖杜征南为《左传》作的注及颜师古对《汉书》的注，妙处就在于不把自己不知道的硬说成是知道的。杜征南不善长鸟兽虫鱼，颜师古不善长天文地理，因此都把这些内容空了下来，不借别人的东西来议论。我认为作诗也是这样，青莲居士李白很少用排律，杜少陵极少写绝句，韩昌黎很少写近体诗。善于隐藏自己的短处，因此长处才更能显现出来。

七十六

《大雅》中《文王》在上。《毛传》称：文王受命而写的。然而文王活着的时候就谥号“文”了吗？自认为“于昭于天”吗？郑玄注“平王之孙”为“平正之王”，“成王不敢康”为“成此王功，不敢独自安逸”；“不显成康”也解释成为“成安祖考之道。”都是不顾前代君王的谥法，而自己穿凿附会胡说八道。朱嘉驳斥并对这些话进行修正，是正确的。

七十七

顾宁人说：“巧于和别人诗的，他的胸中本无诗，却拙于自己说出来。”又说：“合弃近代现代常用的字，而借古代的字来通用以表示自己的矜持，这是文人在表明自己的愚蠢浅薄啊。”

七十八

人们十分欣赏西施，却不欣赏西施的影子。明七子学唐诗，就像是西施的影子。

七十九

皋陶作歌，禹、稷都没有听说过会作歌；周公、召公写诗，没有听过太公会写诗；子夏、子贡可以和他们谈诗，颜回、闵子骞却没有听说过会谈诗。因此人又何必去勉强写诗呢？

八十

《宋史》说：“嘉祐年间，朝廷颁发阵势图给边塞守将。王德用进谏说：‘兵事多变无常，而阵图却是一定的，如果拘泥古代兵法，来指挥今天的战役，恐怕要坏事。”

《技术传》中记载：“钱乙善长看病，不遵循古方，时时改变这些古代的药方，而最后终于与古医法相合。”这二条，都可以悟出写诗文的道理和方法来。

八十一

崔念陵进士，诗才非常好；可惜有五言古诗一篇，责备关公华容道上放过曹操一事。这是小说演义中的故事，怎么可以写入诗中呢？何屺瞻作札记，有“生瑜生亮”的话，被毛西河讥讽为无稽之谈，终身惭愧。

某孝廉写关庙的对联，竟有用“秉烛达旦”的。俚俗到这种地步，人不认真学习怎么可以避免呢？

八十二

宋曾致尧对李虚己说：“你的诗虽然写得很工整，但音韵不十分响亮。”

《爱日斋诗话》中说：“欧阳修写诗，就像闺房中的寡妇，一生也不见她修饰。”

体味这两句话，应当知道写诗时，音韵、风华，都不可以缺少。

八十三

某太史夸自己的诗：不机巧很拙朴，不华丽很朴实，不清脆很艰涩。我笑着对他说：“先生听音乐，喜欢金丝之音昵，还是喜欢瓦缶之音？进入市场，是买锦绣呢，还是买麻布？”太史回答不上来了。

第六卷　诗情愈痴愈妙

一

王荆公写散文，一落笔便古朴劲健；王荆化评议诗歌，一开口便谬误百出。这是什么原因呢？文章忌讳平铺直叙，啰嗦无味，而荆公生性固执，因此遣词造句，反复斟酌，与别人迥然不同。诗歌贵在温柔敦厚，而荆公脾气刻板严厉，所以追求冷僻艰险，喜造硬句，押险韵，作茧自缚，陷入其中，不能自拔。而他平生最为得意的诗句是：“青山悠悠苍翠，我傍山闲坐，手中拿衣逮捉虱子；黄鸟鸣飞，我挟着书卷，卧地而眠。”我以为诗的第一句是乞丐在懒洋洋地晒太阳，第二句是描写村中顽皮学童逃学的情状。

然而荆公也偏偏有好诗句，比如：“附近没有船舫，却听得水面上笛声悠扬，远处有楼阁平台，而只能依稀分辨得出灯光。”这可以算得上荆公一生中杰出的诗句了。

二

宋代沈朗上奏理宗，声称：“《关睢》是讲夫妇之间的事的，内容颇有亲昵、不庄重之处，不可以用来做《国风》之首篇。”因此另外撰写了《尧》、《舜》两首诗进献上去。

沈朗敢翻孔子的案，真是迂阔荒唐到极点了。然而理宗也居然称赞嘉奖他，赐给了百疋丝帛。我曾经笑过这件事道：“《易经》以乾、坤二卦做为开首，也是取阴阳夫妇之意。沈朗为什么不再重新编撰二卦进献上去呢？”《诗经》之中常好讲述妇人：咏姜螈而不提帝喾，咏太任而不提太王；若是按照宋代儒学的夫为妻纲这一条来衡量，那么这些诗都算得上是失礼节的了。

三

顾宁人说：“《诗经》三百篇，没有一篇不转韵的。唐诗也是这样。只有韩愈所作的七言古诗，从头到尾一韵到底。”我引用《文心雕龙》中所讲：“贾谊、枚乘，每四句便换韵；刘歆、桓谭，诗有百句也不换韵，也是各自尊从自己的意愿风格罢了。”然而整篇诗歌都不转韵，从汉、魏时期已经有了。

四

如今诗歌被称为“篇什”，原本出自于《左传》中所说：“以什其车，必克。”（战车以十辆为组编排，定能够取胜。）“什”即是十个为一组的意思。

《国风》诗篇数目比较少，所以可以编录到一卷之中。而《雅》、《颂》的诗篇比较多，因此把每十篇定为一卷，而把卷首的诗篇称作什。

五

晏子设计，以二桃杀三士，此事本来就比较荒唐；而后世之人又把这段事演变成乐府《梁父吟》，更是无聊，没什么意思。谁知诸葛孔明居然喜欢吟诵《梁父吟》尤其令人难以理解。

秋胡妻原是一个妒忌心很重的妇人，刘知几在《史通》之中对她大加批判，甚为严厉。而除古乐府外，前人又有诗，内容是：“郎心荡神驰而妾自是冰清玉洁，郎说有黄金，妾也不应一声。假若不小心偶然和你说了句话，又有谁能相信我这半辈子坚守贞节，深夜独对孤灯呢？”

六

杨用修讥笑如今的儒家弟子，都是宋儒们的应声虫。我认为孔颖达可以说是郑康成不折不扣的应声虫。

最为荒唐可笑的是，郑康成在解释“曾孙来止，以其妇子”（主祭的国王来到田边，见那种田人的妇女和种田人的儿子）时，将“曾孙”解为成王，“妇子”解为王后和太子。王肃提出异议说：“鼓励农夫耕作不必要与王后太子一起来。”而孔颖达则认为：“这是前辈圣贤的解释，就如同空中日月一般，长悬于世。”他的观点看法荒谬到这种地步，又怎能不把王世充误认为是真主来参拜呢？

七

安徽方伯陈密山先生，名字叫做德荣，为人淳朴而诗歌极为风趣幽默，每逢瞻园有花盛开，必定叫我去游玩观赏，不把我当做下属看待。

有一次，正好台阶下一群蚂蚁在打架，陈公用扇子把它们扇拂开来，并做了首诗，内容是：“撤下食物，来赏玩美景。心里轻松闲适，逍遥自得地缓步踱进深深的庭院之中。发现树根上爬了一堆蚂蚁，正在纷纷交战。连连呼叫童儿，在树前铺下席子，用蒲扇来扇拂蚂蚁。片刻之间，群蚁爬缘草根，各自找自己的洞穴，急急忙忙四下乱窜。他们若有记事大臣，应当上殿记载这件事，洋洋洒洒郑重其事地记道，某年某月某日，两军正交战方酣，忽然天空中扬起大风，带着黄沙铺天盖地而来，顿时阵脚大乱，双方人马互相践踏。两军各自收兵回到阵垒中去，养精蓄锐，以待时机重新开战。人生也如虫蚁，在全国纷纷扰扰不得安宁。各自都有所贪求，都有所想望。蠢蠢而动相互撕杀吞并，也像常常有胜有负。空中应有仙人，乘骑着鸾凤遥遥下视。”我引用宋代人的诗：“在蚊虫的眉毛这么一小片地方，小虫子正在奋力杀斗，在蜗牛角这么一小片地方，小虫子正在纷争不止。这与诸神下看人间又有什么区别？在几粒微尘之中英雄在撕杀搏斗。”讲的也是这么个意思。

陈先生的《郊行》诗中说道：“芬芳幽美的园中，芳草萋萋，青青茸茸的，正是人们扫墓的时节。哪个地方的纸钱没有烧尽，随风一吹，落到野棠枝上。”又作有《女儿曲》：“春梦沉酣欲醒之际，睡眼蒙蒙眬眬的，不知道梅花已飘落到额头之上。”

八

鲁星村作有《得雨》诗：“一雨人心定，歌声四野闻。”（天一降雨，人心安稳下来，愉快的歌声在田野里处处可以听得到。）何南园《春雨》诗中则说：“芳草不知春，一雨猛然省。”（芳草不知道春天已经到来，委靡不振的，一场春雨过后，仿佛猛然苏醒醒悟了一般，生机勃发，青葱可爱。）而曹澹泉则有《偶成》诗：“东风力尚微，一雨众山绿。”（东风轻拂，娇弱无力，一场春雨之后，群山转为嫩嫩绿，苍翠欲滴。”）几首诗都用了“一雨”二字，都贴切可爱。

九

福建的郑王臣，做兰州太守，年龄不到六十岁，因为弟弟丧事的原因，向朝廷托口有病归回故乡。

他在《留别寅好》诗中说：“害怕听到差使来访常常推托说自己有病，懒得回答别人的话语只是言称自己耳聋听不清。”《闺情》诗中有：“湘帘之下，等待月亮出来，银烛因为烟太多，所以不愿点燃。”都是暗中运用典故，而使人觉察不出来。

杭堇浦为他的《归来草》诗题句为：“东京风土民俗向来很淳厚，常常有所功业便辞官而去。我将您当做是陈寔、谯玄一类的人，而人们却错将您比为思念莼羹鲈脍这些家乡美味而辞官归乡的张翰。”“无论在临水高地还是在田野阡陌间仰天长啸，游子远游更比柴桑还远。若是将来什么时候《七灵》别标题目，竟可以题上郑兰州。”郑王臣曾在随园小住一段时间，忽有一天，买了一两船的书，摇桨而去。

十

湖州的徐溥，字雨亭，在金陵为别人掌管织局，他吟咏诗歌时，常常和织机之声相应和。

他在《钱塘竹枝》中说：“黑夜沉沉，美人心怀牵念，脉脉含情，不知郎君在江南第几座桥处居住？欲写书信以寄情思，柔肠已断，只可恨西湖水路不通，往来不便。”“杨花空中扬飘，如今已是落尽，而郎君你还是没有回来，空让我素手执刀尺为你裁制罗衣。常常不愿卷上珠帘向外看，蝴蝶成双成对翩翩飞起，惹我一腔愁绪。”作《虎丘题避》诗：“幽美的风景多隐藏于山顶的寺院之中，美人常常住在临水的阁楼上。”

十一

常熟王介祉的弟弟，名叫王岱，字次岳，能够继承家庭的传统风格。曾经住在随园，赠诗相送说：“家境清贫却还要苦留客人，才华特出，年纪已老仍要著书立说。”

他的其他的诗中则有如“一场阵雨洒落到前边村子又过去了，天空中有薄薄的轻云笼着，使得半座山岭幽暗起来。”“久别的故乡青山似乎理解远游归来之人心中所盼，隔着一道弯弯的溪水，先透出一片青葱来迎接，以慰抚怀乡之心。”《清明》诗中则说：“光阴匆匆，不觉春天已经过了一半，正是浴蚕天气，细雨如丝飘落起来，青青柳色无缘无故映到书房帷幢上，使我不禁回忆起河流桥边折枝之处了。”

十二

锡山的邹世楠路过孟庙进去观瞻；梦中看见庙中悬挂一副对联说：“战国风趋下，斯文日再中。”（战国策士之风日趋低落，儒家之礼仪如日在中天，正值昌盛。）梦醒之后觉得很奇异，观看遍廊台房屋，都没有这十个字。后来过了好几年路经苏州，得到黄野鸿的诗集翻阅，原来是诗集里的句子。莫非孟子喜爱这句诗而在冥冥之中书写下来以自娱？

田实发《题孟庙》中有“孔子广收门徒，喻以礼乐，功劳在三千学生之中该列第一，周朝王室徒然存在了五百年。”似比黄野鸿的句子逊色一些。黄野鸿因为评论诗歌而触怒了沈归愚，因此吴中人多排斥他。然而他的佳句，自然是掩抹不去的。他的《夜归》诗中：“孩子们嬉闹欢笑纷纷阵阵，不知道如何在灯前绣花做活。喝醉了酒到半夜回来，人都沉睡不觉，敲门只有老妻听见来开门。”

十三

我在京都时，和金质夫文淳，裘叔度日修住得最近。金质夫的棋艺比不上裘叔度，却还偏偏喜欢让裘叔度。金质夫后来搬走，裘作诗相贺：“在秘阁相随了两年多，又何尝一日空闲过？苑林飘雪之时我们一起裁刚刚写出的书稿，风吹帘动，我们共同校对所抄旧书。送我吟筒还嫌太多，太频繁下棋饶人原是为了显示自己棋艺高超。美好的名声早已传遍天下，本来就知道名士之称是名副其实的。”

我做了一首七言古诗，中有四句为：“我愿同年考取之友，如春天的树木，枝枝叶叶相依相附，风华茂盛。而不希望同年之友如飘零的落花，漂泊不定飘洒天涯。”裘叔度读后叹道：“袁子才究竟还是性情之人。”唉！这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裘官至尚书，声势显赫，而金质夫做太守，两次获罪受到迁遣，贬谪到边防，死在那里。莫非也如落花，或飞落到青草地上，或落污淖茅坑之中，都是前生注定？金质夫死后，我搜寻他的遗诗，然而却无甚收获，仅得到他的《游张园》诗：“门外绿杨成荫，板桥横斜，新涨上来的春水像船只一样与岸相接平。三月天气春寒料峭，花也刚刚含苞欲开，透过竹帘看去绿树含烟，刚落过雨，一片凄迷。拄着细细的竹杖缓缓慢慢地走，走下畦田傍晚时分天已放晴。不要酒将喝尽便急着乘船回去，沉醉于原野之中，陶然忘机，愿与沙鸥为伴。”《偶成》诗中说道：“一只虫子鸣吟到天光放晓，两客相对却淡然无话。”

十四

阎百诗说：“相隔百里，说话口音便有差异；相距千年，音韵便不相同。《毛诗》中凡是注韵为某一音时，那原是字的正规发音，并非勉强相凑以押韵脚。”

焦氏《笔乘》中记载：古人“下”字都发“虎”音。《卫风》中“于林之下”，上韵是“爰居爰处”；《凯风》中：“在浚之下”，下韵是“母氏劳苦”；《大雅》中“至于岐下”，下面一句则是：“率西水浒。”

“服”字都发“迫”音。《关睢》中？寤寐思服”，下韵则是“辗转反侧”；《侯人》中“不濡其翼”，下旬则是“不称其服”；《离骚》中“非时俗之所服”，下句则是“依彭咸之遗则。”

“降”字都发“攻”音。《草虫》中：“我心则降”，下旬则是“忧心忡忡”；《旱麓》中“福禄攸降。”上韵则是“黄流在中。“英”字都发“央”音，《清人》中说：“二矛重英，”下句则是：“河上乎翱翔”；《有女同年》中“颜如舜英”下句则为“佩玉将将”；《楚词》中“华采衣兮若英”，下句为“烂昭昭兮未央”。

“风”字都读“分”。《绿衣》中有“凄其以风”，而下旬则为“实获我心”；《晨风》中有“知彼晨风”，下旬则为“郁彼北林”；《燕民》中“穆如清风”，下句则为“以慰其心”。“陇”字都读“哽”；《黍离》中“谓我心忧”，上句则是“中心摇摇”；《载驰》中“我心则忧”，上句则是“言至于漕”，《楚词》中“思公子兮徒离忧”，上韵则为“风飒飒兮木萧萧”。

其他则如“好”字发“吼”音，“雄”字发“形”音，“南”字发“能”音，“仪”字发“何”音，“宅”字发“托”音，“泽”字发“铎”音，都可以品玩上下文，以及其他篇目相同的，而其音自然就出来了。“风”字，《毛诗》中共出现六次，都在“侵”韵中，其他可以类推下去。

朱熹不懂得这个道理，用后代的韵，来勉强押《三百篇》中的韵，错了！至于“委蛇”二字有十二变，“离”字有十五义，“敦”字有十二音，徐应秋《谈荟》之中解说得很详细。

十五

王氏在《续通考》中说：“唐代武夷山人吴械极其厌恶沈约、周颙的韵律之说，认为他们穿凿附会，没有什么凭据道理。于是遍查参阅《毛诗》、《周易》、《尚书》，而另外著写韵书，将‘麻’‘遮’、‘归’‘飞’分成二种不同的音韵，而将‘东’‘冬一江’‘阳’合为一种音韵。”我以为这是《洪武正韵》的先声。然而积习已久，难以改除，即使以帝王的权力，还不能纠正挽回，何况是在其以下的平民呢？

当年文公反对祭祀，三人离去，定公顺承祭祀，三臣叛违。商鞅废除井田而天下怨谤，王莽恢复井田而天下怨谤。一旦改除旧有习惯，人们便都认为奇怪不经。从前解注经书的，河北尊奉王氏，河南尊奉郑氏。如今的人们对于经书解注，专一尊奉程、朱，也如对待《诗韵》持同样心理。

十六

山左朱文震，字青雷，在慎郡王的藩邸，善于作画，颇能作诗，而且精通篆刻。偶然宿居随园，为我刻了二十多枚印章。我对他的神速惊叹不已。朱君笑道：“用铁来划刻石头，有什么难刻之处。但凡说必须得慢慢细刻的，都是故作身份罢了。”

记有他的《红桥晚步》诗：“西风吹来，遍地的野棠花都被催开，垂柳丝丝连连，几只乌鸦立于树间。有多少画船划浆归去，都快归尽了，夕阳将要西沉，偏偏恋着玉钩般的月儿，不肯落下。”《过扬子江》中说：“含笑面对篷窗抱一瓮酒畅饮，黄梅时节阴雨绵绵却要扬起帆起程。随便听你说尽江上风波之险恶，因为贪看金山焦山就是听不进去。”《雨霁》中说：“雨后初晴，天空清澈明净，碧青空阔，夕阳西下蝉儿又长鸣起来。偶然走到树下，枝叶上残留的雨滴点点落下，打湿了身上的衣衫。”

十七

公子杨搢，父亲是笠湖公，任邛州刺史，公子从任上回家，他弟弟杨蓉裳向他索要蜀中的地方特产。公子赠他蜀椒，雅莲，并附上一首诗：“久为官宦而并没有什么积蓄，一些土特产又值得了什么。且打开箱笼查看，赠给你辛味与苦味。”

作有《雨后》诗，中有一联：“树下盘坐吹起紫玉笛，风吹叶动，哗哗作响，走近盛开的白莲，人影也变得清香起来。”《渔父词》中说：“若使世上没有可以破获的木柴，此身闲散下来，愿意去做渔童。”

十八

随园西边有一座放生庵，我偶然到过那个地方，见里面住着一位清寒之士，衣衫破损鞋履也穿透了，桌几上放有诗稿，题的是《夏日杂吟》说：“宝鸭里插香点焚，客人吟哦不已，手里摩挲万轴牙笺。不知这样的事何时才是一个尽头，题笔著书反而怨恨古人太多。”我很惊异，问他姓名。他说：“名叫丁珠，字贯如，怀宁人，走访亲戚却扑了个空，没有遇到，后流落到这个地方。”于是我对他资助了一些钱财，劝他攻诗。又写了信，推荐他到安庆太守郑时庆公处。郑公将其提拔为府案长，入了学，第二年即在乡试中中了举。

我记有他的《遣怀》诗：“我口中所想说的话，已是古人所说过的。我手中所想写的，古人早已写过。没有生到古人前，而偏偏生于古人之后，十一二万年后，你我皆化为乌有。等我再到这世间，不知道还遵从不遵从古人呢。”《咏淮阴侯》诗中有“淮阴侯韩信穷困不遇时，只是饿肚的乞食之人，待他封王之后，也被草草诛杀。穷困之时不能保全自己，腾达之时也不能自保：千古以来人皆称他为人中之杰，而我却为此大笑。”

陈古渔特别喜欢他的一句诗，“江心风浪涌起十分险恶，而沙鸥偏偏飞得稳，船里乘坐人很多而他乡之客自是觉得孤寂。”

十九

乙酉年乡试时，徽州汪廷叻秀才，以攻诗而中举。他曾作过《路过淳安》诗，诗中说：“一叶扁舟依岸而泊，仿佛枕着江滨，邑县很小像一个村庄而民风淳朴。出了城邑看千家万户房屋周围都是竹木合绕，漫游王日方识民间风情。乌云垂压，笼罩天空，使人不禁疑惑天是否要降雨，雨水细细地下，没有声响，河水上涨，几乎要断了渡口通道。能很快地指出故乡方向但归期尚早，倚门而望的亲人看断天涯归路。”后来竟以母丧回家。

二十

卢抱经学士，有《张迁碑》，碑帖拓印十分精美。与他同年而中进士的秦涧泉非常喜欢，向他乞要。卢抱经不给他。

有一天，乘卢外出之际，秦涧泉潜入他的书房，拿取碑帖藏入衣袖之内。卢抱经知道后，一直追到半途之中，仍旧夺了回来。不到半月，秦竟暴亡。卢前往奠祭，完了后，忽然从袖中取出碑帖，哭说云：“早知道你要与我诀别，我当时又何必这么吝惜呢？如今我耿耿于心，不能释怀，特来弥补自己的过失。”取出碑帖，在灵前焚烧。

我深为卢的义气风范感动，为他做诗道：“一幅碑帖赠给老朋友，胜过别人烧十万纸钱。季札因为将剑心许给徐君，徐君已死，将剑系于徐君墓边之树，像这样高尚的风范我很久没有听说过了。”

二十一

卢抱孙先生在扬州任转运使，当时的名流都荟集于此，极尽东南坛坫之盛况。

己卯十月，我在官署之中饮酒，见他的小儿子卢谟，年纪才十五六岁，粉雕玉琢般，十分可爱。后来过了三十年，家庭没落。公子虽然举了孝廉然而却漂泊不定，没有归处。曾经作过《上渤海公》诗两首，说：“城中只剩下我孤单一人，漂泊十年，浪迹天涯。桐花堕落满地，怀中的鸟雀早已无踪迹。又有谁再似当年向屋瓦上的鸟儿抛洒香饭呢！孤单一人身穿着粗布衣服，常受饥寒之苦，忙忙碌碌没有安顿之时，蹒跚着双足艰难地走着漫漫长途。这些年来同鸡鸭争食，不再是当年的小凤凰了。”“拂拭双目又知谁来赏识垂青于我？羽毛濡湿粘去的弱鸟愿让梳理羽翎。浩瀚碧海细细量来还比不上忧愁深广，闻到黄粱香味感伤得涕零。谁养老母谁来怜悯远客他乡的凄楚，忍着饥饿勉强拿起残经破卷来诵读。想起当年伍子胥于吴市吹箫乞食，如我今日一介书生穷困潦倒，又何敢想望像向秀痛伤嵇康那样来伤逝旧事呢！”

二十二

作诗巧妙而没有刻意凿磨的痕迹，浑身天成；运用典故而没有堆砌填加的嫌疑，如信手拈手，这是到了晚年文章浑厚有成就之时的事。

若是初学写诗之人，正是要下工夫去雕刻，才肯去费心费力；要用典故，才去孜孜读书用功。

二十三

宝山的范起凤秀才，字瘦生，有作诗癖。作有《咏梅》诗说：“淡淡的月，在云际之间升了起来，一只孤鹤踏着月下花影行走。”又有“大风一起，众花吓落，飘零水面，仿佛要渡水而去；夜色沉沉，一轮孤月独自当空相照。”都是可喜可爱的诗句。

万华峰应馨赠落秀诗说：“身体瘦弱伶仃，可以用孤鹤独立相比，命运多舛，仿佛与人有仇。”他平生的困顿坎坷可想而知。《送别》诗中有：惟有酒可以化做当前的眼泪来抛洒，诗歌能够传达表明别后的伤情。”《咏桃源》诗中说：“树木葱葱，都生长在没有苛政赋税的地方，子孙后代常常译读未曾焚烧的书籍。”“避世而居，遁入此地，不知外面天下属于何人，生活在这仙境之地，而无君臣之纲。”范起凤后来遭到奇祸，竟然得以免脱，最终还是潦倒而死。

二十四

吴下进士苏汝砺，在黄陂任知县，作有诗句如：“水面波光粼粼，映着星空，仿佛星星落入水中，船在水上行驶，给人一种错觉，像是岸上的树在行走。”这与宋代人“放眼看远山，相距遥遥看不清，猜疑山上没有树木，湖面平静如镜好似水凝滞不流一般”很相似。我家乡的王麟征有诗句是：“鸟雀在空中翻飞却还依恋着树丛，水波已经平定，照上去人影还是摇摇不定。”这与宋代人的“鹤在水边窥看游鱼却见到自己羽毛洁白的光，僧人来洗钵，水面晃动，身影也在水中摇动开来”相似。李铁君的诗句：“两只飞鸟打架双双堕到地上来，交缠环绕的蔓藤各自爬升到篱笆上。”这与唐代人诗句“蝉受了惊，飞到别的树上去了，雀儿打架堕落到寂寂庭院之中”相似。

二十五

诗中情感愈是痴便愈是妙，红兰主人的《归途赠朱赞皇》中说：“从漫漫的大戈壁滩归来，到半途之中听说你比我先入了京都。这一夜我做梦遇到了你，梦中与你相遇，不知你可也见到了我？”许宜媖有《寄外》诗，诗中说：“风拂杨柳，梅雨绵绵不断，前面的路途还远着呢！身上不生双翅如何能够飞起来赶路！只有你我今夜一同入梦，梦里相逢，权当是醒时来细看。”

二十六

吴竹桥太史在湖上访见我，赠我一首诗，有诗句“湖光清凌，水气逼人，像要登上楼来一样”。范瘦生的《观梅太湖》诗中也说：“湖光粼粼，好似要映入楼中来。”两个人的意思相同。吴竹桥的《题扬州天宁寺》中有“铃上沾露，随风作响，清脆可人的像说话一般，高塔危立，随势入云，高远得仿佛要随云而奔。”尤其显得精彩绝妙。

二十七

欧阳修公文章学习韩愈，然而他所作之文，一点都不像韩愈的，这是他在唐宋八大家中之所以能独树一帜，与从不同的原因。欧阳修公写诗学习韩愈，而自己所作之诗颇像韩愈的风格，这是他在宋诗之中不能自成一家的缘故。

二十八

七律诗开始于盛唐，就像国家刚刚缔造建立，宫殿房舍粗陋简朴，只不过是先树立好一个框架，创立修建一个大致的规模；而其中房屋的曲折幽深，精巧雅致，却还不齐备。七律到中唐、晚唐才开始健全齐备，而到了宋、元之时则越来越精奇佳妙。

明朝的七子不知道这个道理，想入非非，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结果是空架子虽扎了起来，然而其中的精妙之处都捐弃不用。正是《淮南子》中所谓：“鹦鹉能够说话，而不理解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二十九

朱竹君从学士降职翰林编修，分校之时得老名士程鱼门为门生，一时间京都之中都传为佳话。

他死后，张埙中翰做一首律诗来哭悼，后面四句为：“引魂幡上书写着前任学士的名字，青山之中有老门生前去送葬。从此以后再无人来痛哭前辈，如今拼却双眼中泪都倾洒给先生。”张埙的诗常常雕刻不自然，而唯独这首诗却雄厚沉着。

三十

郑板桥喜爱徐青藤的诗歌，曾经刻过一枚印章，上写道：“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童二树也喜爱徐青藤，他在《题青藤小像》中说：“直到身死，目中也无明代七子，对他们鄙夷不屑，谁知道身后竟得中郎？”又说：“还有一盏灯传与郑燮，甘心做门下走狗列于门墙外。”

三十一

童二树，名叫做钰，是山阴诗人。他年幼之时，女史徐昭华曾把他抱到膝上，给他梳理头发，教他学诗。

他长大后，佩服赞叹的诗人很是寥寥；而独独喜爱我的诗，十分倾心赞叹。无奈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

今年春天他在扬州，特地渡江来寻访我。当时我正好游天台去了，扑了个空，未能相见。

后来，童二树又来信说要秋天再来相访。我因为要去扬州，所以写信告诉他不要来。后却为别的事耽误滞留下来。我到扬州之时，而童已经死了有十天了。听说他临终之时，听见门帘掀动，门声作响，都说我来了。我进入灵堂哭奠，作一挽联意思是：“你到处都赞许推重袁枚，知道你怀抱千年铜镜，来审视评议的，我特地赶来相访，可恨我偏偏来晚了十天。”童二树生病时，梦见两个老叟，自称是紫阁真人、浮白老人，手里牵着仙鹤让他骑上，童推辞说没有收拾整理衣物。真人以诗来劝导他：“当初赤身来到世间，如今仍是赤身离开世间。浑身一丝都不要挂，又何况要麻絮呢？不若穿上五铢衣，随风而起。”童回答道：“多谢真人招我归去，殷勤地拿五铢衣来赠我。我真心愿意随从你们化鹤而去，依傍着先人在陇上飞行。”吟诗完毕，请求宽限日期。

紫阁真人伸出两个指头示意给他，果然过了二十天就离世而去。

二树临终之时，满床堆的都是诗稿，有一尺那么高，之所以恳切地盼我去，为的是给他校定全部诗稿而为他作一篇序文。我深为他的真意所感动，给他编定十二卷诗文，除了作序外又抄录了他的《黄河》诗，中说：“一气贯通，直奔大海，万古以来的历史都含在不息的水流声中。划开大禹治水时的甸，横穿而来，直逼霸王城。什么时候才有清平安稳的圣贤之治，使黄河之水从此清澈明净起来。若是能够借来可以登天入天河的木筏，也应该客星冲犯斗、牛星了。”

《金山》诗中说：“三山名胜之地到底不同寻常，对岸居然有一只篷船在飘流。楼台亭榭重重叠叠究竟能有多少，地面只嫌太狭窄。江河奔腾不息只觉得天公好不忙碌。梵音只能让鱼龙倾听，佛面对时分开水目之光。回头相望，料想蓬莱仙山相距不远，仰天几声长啸，天地一片苍茫。”他的五言诗如：“落花飘零水面，随着浆棹流转，隔着密密树林看山好似移动。”“蚂蚁闲来无事，顺着水爬，蜜蜂健壮有力，背着花粉飞回巢去。”“远山一痕，看去天空中的云就从天面飘移过来，天空明净无物，月亮径直升了上来。”《观潮》诗中又说：“气涌起辟开水来，群星倒映水中，摇动不止。”《齿落》中说：“从此以后便不用以石濑口了，所遗憾的是口不能关风。”七言诗中有：“秋声像雨一般不知何处而来，将落的月亮犹带霜花冷冷地照着人。”“风拂梅花落到纸上，刚作成的画墨水还没有干。松枝上的雪落下来，扑降到琴弦上，发出一丝鸣响。”“旅居他乡的客人总是聚到孤零零的馆中，人之将暮，年老常常觉得晚秋太多。”“烹茶之声掺杂着雨打树梢淅淅沥沥的声响，竹帘幽幽，与晴天下竹林笼着的绿烟相映衬。”“如果和正则同年而生，岂敢夸说前生是丁卯年的人？花自知妩媚舒张开来，却似含笑，流水有情，流过之时犹自带潺潺之声。”这些诗都是可以传世的。二树画梅花，题了一篇七言古诗，叠“须”字韵有八十多首，神工鬼斧，精妙无比，愈写愈奇。我向来不喜欢叠韵，然而读了这首诗不觉赞叹称绝。二树临终之时，命他的儿子扶起他，画一幅梅花来赠给我。梅花画成之后，题了三句诗，气绝而亡。我拿这幅画装裱起来题上跋，传给子孙们看，以表明从未识面的交情，深切厚重到这种地步。

三十二

芜湖观察张苣亭先生，性情风雅，书法、诗歌俱佳。他作过一首《散步》诗，中说：“林木经霜，疏疏朗朗，落叶飘下，点打人衣，趁着夕阳西下的余晖，到原野去散步。禾稻将熟，新经一场雨润，鸟雀驯服，常常贴着原来的屋檐飞翔。天空的晚霞临近水面，更添了几分红艳，远山横空，连接着青翠的山气。一场雨洗清了空中的微尘，只觉天空很近，这样边走边吟，闲闲散散，不觉暮色已重，带星而归。”

乙酉年秋，张苣亭来到江宁监试。我送他竹叶裹的粽子，并附上一首诗：“劝您不要亏待了自己的便便大腹，不嚼红霞而嚼绿云。”公和诗道：“倘若能携拄着竹杖亲去拜访，一定要嚼尽岭头白云。”

三十三

汉军董元镜在京城集市上买来一方端砚，中间有一缕黄色的气痕，这即是《砚谱》中所说的“黄龙”。帝边题有一首诗说：“虽然说荆轲当年气贯长虹的悲壮，然而居然没有客人入秦地。可怜萧萧易水上，愁杀身着白衣前来相送诀别之人。”

三十四

尹文端公对于近体诗，推敲得最为仔细认真。常常招集陈星斋太常，申笏山副宪小聚一起。申笏山和“廉”字韵，说：“得天独厚然而论起来十分严格，侍客丰盛对自己却十分清廉。”我说明一下，宋代人也有诗句说：“诗律过分严格颇似寡恩薄义。”

三十五

唐代有无名氏诗：“强劲的狂风摧拔大树，还没用力拔动，根先露了出来。树上长着寄生的草依傍着大树还没有悟出形势的危机。”

明末国事已到危难时分，姚雪庵大司马仍在朝中，有朋友画一幅画寄给他，画面上是猴儿抱着藤睡在枯树上，上面题有一句诗：“猴儿要醒如今也该醒了，不要等到藤蔓干枯，大树倾倒时才醒。”

三十六

白门的张启人有诗句为：“书因为要重新翻看所以常常折起书角，诗歌为了要进一步斟酌推敲暂时存了两份。”陈古渔也有诗句说：“恐怕书中精彩部分就那么轻轻翻略而过，就把剩下的书页折起来等到明天再看。”

三十七

桐城的张文端公庆贺同馆某位翰林新婚，做诗说：“一对清美俊秀的新人对坐，不知何人为新郎、何人为新娘，只能从乌云般的浓发和发问插缀的花钿处分辨得出来。”这位翰林的清美可想而知。我是以前史文靖公的门生，而他的儿子史抑堂少司马，与我是儿女亲家。壬寅二月，我在溧阳探访抑堂，他酒席间出示文靖公的《玉堂归娶图》，命令题诗。画中有一翩翩美少年骑着骏马，到扬州的许家去迎亲娶妇。

事情发生在康熙庚辰年，文靖公才十九岁，到今日已是八十多年过去了。抑堂笑着对我说：“亲家您当时也是入了翰林后归家娶妻的。为什么不让归娶之人来题写归娶之图呢？”画卷之中前辈们题诗最佳的有：郭元钎的诗中题道：“香车熙熙攘攘地行驶着，前面有十道彩色灯笼开道，彩带系绾缀结的都是花，踏着尘土而去。路旁争相观看之人纷纷议论赞叹这件美事，大家都公认许、史两人是天赐的良缘。”

徐葆光诗中说：“华美辉煌的彩灯夹道而行，簇拥着萧萧长鸣的骏马，君王一封诏书下来恩准衣着锦衣张灯结彩去迎亲。气势好不宏大，以至于途中各家把珠子缀结而成的帘子都卷了起来，一路上竟有十里之长，哪一家的少妇不登楼卷帘观看叹赏。”蒋仁锡诗中说：“喜宴开罢，因为这桩美事而找来了许多红绫，帽沿微斜，在尘道上翩翩飞马而行，好似听见有人拿着扇子掩口窃窃私语，看谁去先夺到迎门的利市花。”我题了四首绝句，最末一首为：“拜堂娶亲，人将我比之彭宣，心中不免含愧，自己没有继承安昌公的一点风雅功业，细细算来，只有归家迎亲这回事，算是如做了一场黄梁美梦。”

三十八

有人问：“妓女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我答道：“尧、舜、禹这三代以上的时候，人民丰衣足食，晓明礼教，怎么会有妓女呢？只有到了春秋之时，卫国让一妇人陪南宫万饮酒，大醉之后，将其捆绑起来。这个妇人想来该是妓女的发源开道之人，若不是这样的话，想一想哪有好人家的女子愿意去陪人饮酒的？至于说管仲设置三百平民女子；越王命令俘虏来的妇女为兵士缝补洗涤衣服，这都已是后来的事了。”戴敬咸进士路过邯郸，见客店的墙壁上题有诗句：“艳美的乐姬弹着琵琶，说唱从古至今的事迹，饮着酒，听着唱曲。如果说桑麻漫山遍野都长得密密麻麻，丰饶富足，妇女忙着做活，谁肯半夜中，露水浓重之时，涉露夜行而来呢？”其意味深长仁厚，只可惜忘了作者姓名。

三十九

霞裳跟从我游玩琴溪之后归了家。第二天，和我们一块儿去游玩的盛复初明经投送来二首律诗。

我问道：“盛公的哪一句诗最佳妙？”霞裳应声答道：“红色的鲤鱼游去千载，青青苍山留下一座险峰’这一句。”我道：“正是如此，诗中颇有李太白的风格。”过了三天之后，我在路上行走，途中遇雨。霞裳说：“我偶然想得了‘雨过湿云忙’（风雨过后，湿重的云朵忙忙而散去）这五个字。”我极口称赞这句诗将雨过之后，乌云散走的样子形象描绘得非常传神，又替他补出上一句“风停干鹊噪”（风静止下来，羽毛已干的鸟鹊嘻嘻闹闹也吵叫）。回家春圃观察说：“噪’字对不过‘忙’字，我为你把它改为‘喜’字。”霞裳做过《过鄱阳湖》，诗中说：“风一吹起，将水吹翻起来，好似风扶水起，云在山际飘过，仿佛要把山带走。”也是佳句。

四十

我在安庆的许司狱宴席上，看见一个年小的伶人扇子上画一只白头翁，上题有一句诗：“山中有一只鸟雀，独立梢头，悄然无语。自己心中所爱为何还不到来，相思的煎熬愁苦使头都白了。”又有《题蜡嘴鸟》：“世间情味嚼来如蜡般淡而无味，不要开口向人哀怨地啼叫。”

四十一

高文端公的第七个儿子，字雨亭，从京城中寄来一张他的画像，请求题句。画中有一丰姿俊雅的美少年，身穿细缣制的单衣，坐在松下的石头上。

我题完诗就寄了过去，而公子已经死去。他弟弟广德搜集他的遗稿，嘱托我为诗稿作序。我抄录了他的一首《七夕》诗，诗中说：“女伴穿针引线在七夕晚上乞巧，此时一轮弯弯的月芽升起，引起了相思愁绪。天上的牛郎、织女星和人间他乡异客一样，明天早晨不得不离别伤情。”《咏柳》诗中则有：“柳色青青，枝条垂在河边和溪水交映，一片青翠碧绿，柳枝依依傍玉台。门前来来往往没有知己，我又对谁施以青眼呢！”又有“心中苦苦怀念着，梦中就随着去了，感觉恍若隔世，含着愁绪又回到世间”。这些诗句读来都不像是富贵人说的话。

四十二

有人拿诗稿让我观看，题咏的都是“雁字”、“夹竹桃”之类的。于是我对他说道：“您的诗作中，吟咏描述事物并不是不够细致传神；然而但凡款待宾客之时，必定先要上牛、羊、猪肉等等的主菜，然后才有别致精巧的小菜；盖房子的，也必须先盖主房厅房大厦，然后才备有密室别室。像夹竹桃这类题目，名家大家的诗集中也并不是没有留存，但终究不是打开书卷就可以看见的。韩愈和孟东野联句，都是古老深奥，精雅可爱的诗句。李汉编诗集，把这些都放置到书本最后面；这是文章的布局安排之法，是不可以不知道的。”

四十三

凡是作诗，描画景物容易，抒写情感困难。这是为什么呢？景物是属于外界的，眼睛可以看到，只要留心观察便可以写入诗中；情感是发自内心的，若是没有一种多愁善感的心性情致，便不能够写出哀伤凄恻、缠绵宛致的诗来。然而这也是人的天性所决定的。杜甫善于抒发感情，而李白就不行。欧阳修善于抒发感情，苏子瞻却不行。王安石、曾巩偶然也写一些小巧的咏情歌词，读的人禁不住大笑，这也是天性之中少一分情肠的缘故。

四十四

甬东的顾鉴沙，在伴梅草堂读书时，梦见有一个女子，打扮得十分齐整来见他，自称：“我是月府中的侍书女，和你有缘分，如今奉命到南海宣恩赏诏书，你应当和我一块去。”顾鉴沙从梦中惊醒过来，百思不得其解，闹不清梦中所言究竟指的是什么。

后来他到广东做官，在集市上买到叶小鸾的一张画像，宛然是梦中所见之人，便画了一幅《横影图》索求题诗。钱相人方伯有诗句为：“颇觉奇怪怎么刚刚学会吟咏诗句，便能这么高雅感人。”

我说明一下：小鸾，是广东人，笄年即十五岁之时，拜月郎大师为师，出家为尼。佛教规定，受戒之人，必须先自己讲明平生做过的错事，方才允许忏悔。大师问道：“可曾犯过淫的罪过？”小鸾答道：“我喜欢唱《求凰曲》这类情歌，展开画卷羞看《出浴图》这种画。”“可曾犯过与人吵骂的罪过？”小鸾答道：“恐怕燕子衔泥，点点落下来显得脏污曾经嘲骂过燕子，东风吹来，满院娇美的花都谢落飘地，心中怜惜不已，谴责过东风。”“可曾犯过杀生的罪过？”小鸾又答道：“我曾经呼叫丫头小玉把花中生的虫子除掉，偶然挂晾轻绢衣裳时不小心扑掠破了蝴蝶的翅膀。”

四十五

我在杭州的时候，杭州人知道我在写《随园诗话》，便争相拿着诗过来，请求摘抄诗句录入书中，数日恐怕不下上百首。

我只喜欢朱亦艹钱的《春晚书怀》，诗中说：“春天到三月份之时，就像客人一般过往匆匆，人过了中年想接近僧人，听其演说佛法。”沈菊人有一联，意思是：“一对鸟雀因为嫌露水太重飞移到另一棵树上，没有风孤零零的荧火虫忽上忽下飞着，给归家的人照明引路。”福建女子林氏做有《贺黄莘田重赴鹿鸣》诗，为：“丹桂花开已经有六十个年头了，整理衣服到广寒月宫去游玩。嫦娥细细打量，辨认出以前曾经相识，上次来的人如今竟然白发苍苍了。”

四十六

周德卿曾经说过：“文章仅仅是辞藻华美精致的话，只可以使四座震惊赞叹，却不能自己独坐一处时怡情适意。”他这一说法，我颇不赞成。文章不比阴德，不要求别人知道。璀璨的星星，祥瑞的彩云，夺目的明珠，晶莹的美玉，谁不是一见就知道是宝贵难得的东西？若如秋虫般唧唧吟鸣，像呓语样安和静寂，怎么能够永远流传于世呢？咏得这些诗虽然很辛苦，拿出来则是很欢悦的；有使人出乎意料的地方，然而仍旧在人的意料之中，古代的名家都是这个样子。何况在四座都惊异赏叹之中，有的是真正欣赏的，有的则是随众喧哗；而独处之时，有敝帚自珍的作品，有一两个知音可来赏玩品味的作品，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四十七

司马表圣评论诗歌，认为诗贵在有味外之味，意蕴悠长，耐人品玩。我以为当今人所作的诗歌，味内之味还达不到（即诗本身所应有的意趣还都没有），何况是味外之味呢？诗歌意趣之外又蕴涵的意趣更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了。

总而言之，首先应该是诗有新意，去除陈词滥调。《乡党》中说：“祭祀用的肉不能超过三天，若过了三天，就不能吃了。”作诗的人，不要使诗如三天以后的祭肉一样变得索然无味。

四十八

博士去卖驴，文书证明写了整整三页纸，还是没有提到一个“驴”字。这句话是古人用来嘲笑那些好用典故的人的。

我认为：运用典故就像是陈设古玩，各有所宜：有的适合放到正堂，有的适合放到室屋，有的适合放到书房，有的适合放到山间斋室，也竟还有明亮窗户下，净洁茶几上，而不放置任何摆设，以此为佳，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先绘饰事物，然后再清淡素净。”至于说门弟颇高，也代为官之家和人丁昌盛的豪门望族，深宅大院，房高屋敞，不得已而随意加以点缀陈设，愈加显得名贵。暴富人家为了自己炫耀家中富有，不宜摆设的而偏加摆设，在大门处设个华丽的小门，在卧室中摆一个铜鼎，只能引别人发笑。吴西林说：“诗歌当以立意为主人，以文彩辞藻为奴婢，若是没有什么内容意思为主人，则主人孱弱而奴婢强横，即使仆童指使千人，一个人也使唤不动。古人所讲的以诗来表达自己的意趣志向，有情感才能落笔成文，有文章才有韵律，这是固定不变的道理。“现在的人喜欢用典，是没有什么意向而作诗；喜欢叠韵，是根据韵律来写文章，喜欢和韵，是根据文章而生情感。如小孩子儿斗草玩儿，即使有很多，又有什么用呢！”

四十九

想作好诗，应该先选好韵。凡是音韵之中有哑暗滞迟、晦涩生僻的，最好是合弃不用，“葩”的意思也就是“花”，而“葩”字发音不响亮；“芳”的意思也就是“香”，而“芳”字发音也不响亮；这样推算下去，不能一一枚举。

宋、唐诗诗风之分别，也是从这上面讲起的。李白、杜甫是大家手笔，不用生僻的韵脚；不是不能用，而是不屑于用。韩愈之用险韵，从《唐韵》之中胡乱取韵乱七八糟堆砌到一块儿，也不过是一时的文字游戏；就像僧人们做盂兰会，偶尔布施一下穷鬼罢了。然而这也仅仅限于古体诗或联句之中用一下。当今之人效法前人的错误行为，显示自己博才多学，而竟然有把险韵用到近体诗中去。就好比是奏高雅的音乐而掺杂一个侏儒在其中，坐于华美大厅堂之上而宴待乞丐，岂不是颠倒错乱么！

五十

唐代人作近体诗，不用生冷的典故：称公卿，也不过用皋、夔、萧、曹，称隐士，也不是梅福、君平，叙讲风景，只不过为“夕阳”、“芳草”，用于字面，仅仅是“风露月云”。经过调度改换，便面目全新，浑然而成。就好比是易牙调作烹制美味，原不过鸡、猪、鱼肉之类的家常物什；华佗用药治病，不过是青粘漆叶之类的易得寻常药草；他们高妙超人之处，并不借重于海外异地之物。

我作过《过马嵬吊杨妃》诗，其中有一句：“金鸟锦袍如今都不知到了何处，只留有罗袜给后人观看。”这是用《新唐书·李石传》中的话，并非是从什么难寻少见的僻书中选用的，然而读的人个个都问这话出于何处，我颇觉厌倦就把它删除了，因此这首诗不存在我的诗集之中。

五十一

王梦楼说：“词章上的学问，看上去很容易学完，然而搜寻起来便无穷无尽。如今那些聪明饱学之士，往往看不起诗文，退下来，去研究经书注解史料。却不知自己所会的那一点，只不过是词章之中的皮毛罢了。没有吸取精髓之处，因此觉得取舍诗句很容易；如果研究得很深的话，必定会发愁日子太短促而心中想做的却有很多，孜孜不倦地致身于此，还犹嫌不够，哪里有闲余的精力去从别处寻考凭据吗？”我认为梦楼说得很有道理。然而人的力量才能各有所适宜，区别只不过是一纵一横而已。郑、马主攻纵，崔、蔡主攻横；实在是很难兼顾的。

我曾经考察古代官制，捡搜查寻群书，也只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而偶然想作一首诗，觉得神思滞塞，不能通畅才退而想从故纸堆中发现句子。方才悟出著写诗文和考察审订两家，其中的界限距离，必须亲身经历才有所体会。有人问道：“著写与考订两家，哪一家更好一些呢？”答曰：“世界上先有著作，然后有书籍，有了书籍之后才有考据。著书立说是从三代六经之时开始出现的，而考据则从汉代、唐代注疏开始的。明白了出现的先后顺序，就可以知道两者的优劣。著作就像水，自成江海，而考据则为火，必须依附于木柴才可以存在。‘作者可以称为才智非凡之士。’说的是词章。‘解述之人可以称为聪明通晓之士。’说的是考据。”

五十二

我在江宁任职之时，送尹文端公迁移往广州任总督，我说：“天上本来就没有经常笼照大地的月亮，人世之间还有再次来临的春天。”不到五年，果然尹文端公仍然回到江南任总督。

五十三

元丞相评论韩合人的诗说：“为了使每个人都从心底折服，能使每个方面都做得齐全完美。”又说：“如敲击美玉，声声都是清彻滑润，又像是金铃，个个都很丰圆。”韩合人也就是韩愈。韩愈文章硬语横空，雄奇奔放，而元相用这两联来称论他。这其中的意思，只有深通于诗的人才可能有所知晓。

五十四

怀古之诗，乃是一时触动情怀，兴致所至而作，比不得山经地志，只要考核得精细确凿便可称得上好的。

近来见某一位太史作了四首《洛阳怀古》诗，将有关洛阳的故事，搜寻出来，竟无遗漏，以至有一首诗中，居然七八处都用典。凑拼编撰到一块儿，拖沓迟滞，竟不知作者用意何在。

于是我告诉他：“古代人写怀古之诗，只是指一人一事而发感慨以抒情怀，比如杜甫的《咏怀古迹》：一首是咏诵武侯诸葛亮的，一首是咏诵王昭君的，两者不相掺杂。刘梦得的《金陵怀古》，只咏王睿楼船之一件事，而后面四句，全是空写。当时白居易说他‘已得精妙之处，所剩余部分都是细枝末节。’说得真是精辟至极！若不是这样，那么金陵典故，哪里只是王睿一事？而刘梦得胸中，岂止只有这一个典故！”

五十五

松江有一个名叫徐媛的，是十峰先生的女儿。黄石牧太史讲她的《续绣余集》中有一首绝句：“仰看天空，空中寥无星辰，俯视地面，月光冷冷相照，仿佛地上结满了霜。月照头顶，人影便短小起来，月儿斜照，人影便拉得很长。”她的母亲张夫人善于作诗，徐媛之所以称其诗集为《续绣余集》，是因为她的母亲以前有诗集名为《绣余集》。

五十六

黄石牧太史还没有发迹之时，在青浦的盛家坐馆教书，范笏溪先生去探访他，而被看门人阻止，不能入见，懊恼不已只好返回去。从华亭到青浦，已有一百多里地。黄石牧知道这件事后，非常不安，赠给笏溪先生一诗：“高飞的鸿浩从空中渺渺飞去，过地无留痕迹，凡鸟匆匆掠过不必为之题留诗句。我真是嫉妒那些丝丝缕缕的杨柳，为的是曾经在长长的堤岸上牵挽过范先生的小船。”

后来海宁的陈文简公将黄石牧请到家中，就是范笏溪先生推荐的。范先生是黄石牧的长辈，他去世后，黄石牧为他的《四香楼诗集》作序，追述他在叶忠节公的宴席上所作的《赠欠山》诗：“有客夜归迷旧路，隔村树黑远疑山。”

五十七

我年幼之时，家境贫寒，除了《四书》、《五经》之外，不知道诗是什么东西。有一天，我的私塾先生外出去了，他的朋友张自南先生携了一册书卷，到书馆中要求卖掉，留下一张便信给我老师说：“不巧急需用钱，特奉上《古诗选》四本，恳求抵押二星银子；若我能够再生，感激之情也说不尽。”我舅舅章升扶见了，告诉我母亲说：“张先生就因为需要二星银子，而措辞如此哀婉，应该快一点给他钱。留下他的诗可以，不留下他的诗也行。”当时我九岁，偶然翻阅诗卷，如获至宝。诗从《古诗十九首》开始，到盛唐为止。我在老师外出或者年底散馆的时候，便吟咏诵读此书，并模仿着作诗。我的学作诗便是由此开始的。自南先生真是帮了我不少的忙，使我受益匪浅，学到不少的东西呵！

五十八

阮亭尚书自己声称一生中不次韵，不集句，不联句，不叠韵，不和古人之韵。他这五条戒律，倒和我的天性有暗暗相合的地方。五十九

甲辰年秋天，我在广州，听得有传闻说蒋苕生已离开人世。不久，我便接到苕生的亲笔信，才知道传闻原是讹误。后来到桂林去，把这件事讲述给岑溪县令李献乔明府。李献乔听了大喜，随口吟出一首绝句来：“狂放的书生苦待两公为我裁定评议诗稿，还没有得到机会便先听说我仰慕的一岳已先遭摧折。并不是路途中遇到了章子厚，先生已自己从道山返归，回到世间。”李献乔对袁枚、蒋苕生两家的诗十分赞叹折服，和赵云松癖好相同。

六十

我在桂林，淑兰女弟子偶然路过随园去拜访我，未遇，便在墙壁上题了一首诗以示怀念之情，诗中说：“为了访桃源仙地偶然驻车寻视，仙云飘落悠荡，到天涯何处。满怀欣喜翻看写满簪花小字的几卷书，独领得春天来遮护深红色的轻纱。”“几次受您邀请总是没机会拜访，我们两人居然像隔了天河一般。（偏公朝考诗句。）并不是说我学得像嵇康那样懒散，一半是因为风多，一半是因为病多。”

六十一

戊辰年秋，我在江宁任宰令，将要告病请求恩准回乡，值长沙的陶士璜方伯调到福建任职，路过金陵，对我说：“你将提升为高邮州刺史，皇上对你如此恩宠，而年纪刚刚三十，就忽然想隐退，不再任官，这决不是贤者所应该有的想法。”我虽然没有听从他的话，但直到今天还感激他的殷切之意。

甲辰年，我在广州，碰到方伯的孙子诵读他祖父的《买书歌》，诗中说：“拿十文钱来买书，只能买到残破不全的书，拿十文钱来买酒，可以痛饮一顿。我说不喝酒好了，童儿却说不行。咿咿呀呀读万卷书还是抵不住肚子饿。倒了一杯酒细细品味，酒很合口，我感觉到童儿的话意深厚，用心良苦。”酒醒之后我又发愁到心头，书本可以供长久品嚼，滋味更远久。淳于豪饮，每次能喝一石酒，子建胸有大才，才高八斗。这两件事我都比不上古人，不如拿着书权当成酒。虽然说书本卷破字残且多有蛀虫，然而我见识短浅真是傻到了家，自从秦朝焚书之后，哪里有完整的书保存下来？”

六十二

和我同科及第的李湖，字又川，任广东巡抚，为政清廉严正。众人做歌颂扬他说：“广东真是个快乐的好地方。因为来了个李巡抚。”皇上对他十分恩宠，然而他过于辛劳，积劳成疾。去世时，香亭前往送他入殓，看李公面目手足都是金黄之色，闪亮有光，光耀照人，也是一桩奇事！

李湖在贵州任巡抚之时，作过《入境口号》诗，诗中说：“一对旌旗遥遥指向贵阳城，看到道路两旁满是紫盖、红旗以欢迎我。心中暗自惭愧一介书生来当此重任，不知怎样才能报答这种太平欢悦迎盼的深厚情意呢？”

六十三

周栎园议论诗歌说：“学习古人的诗，只可以和它在梦中神合，不可以使它白日现形。”这话说得十分正确！

六十四

乙丑年，我做江宁县令。有一个叫张漱石名坚的人，拿着故人陈长卿的信函，前来求见，赠诗说：“他年的霖雨知道在哪里，记得在烟波之中有钓鱼的人。”后来在丙子年，他又和杨洪序来随园，年纪已经七十多了，高兴的是住得不远，晚上常常相互走动。离别三十年，杳无音信。

丙午年二月，我路过洪武街，遇见一位老人，是他的儿子，才知先生在八十三岁时，死在陕中，我感到黯然神伤。第二天，他的儿子抱着先生的全集，请我来点评。有一首《偶成》说：“细雨绵绵天快亮了，半床花影伴着书本入睡。蒙眬中正做着思乡的美梦，隔院的下棋声音在枕边回响。”鄂文端公做苏藩司，选有一本《南邦黎献集》，选张坚君为第三。

六十五

苕生带着媳妇游摄山，我寄诗过去逗他们。苕生写诗作答说：“砍柴的男子和打水的女子似乎在云中穿行，老佛低眉苦乐不分。偶尔带着家属出去游玩，但这种做法未必使上天感动。劳费你大手笔来写这一段佳话，却被山神认出夫人来。谁来和洪崖先生描绘影像，鹿皮帽子伴着水田裙。”

六十六

我得到绍兴十八年的《题名碑》，朱熹乃是五甲进士。王葑亭中翰开玩笑，戏题诗句：“假如当时没有五甲的话，先生也应该是名落孙山，不能及第了。”朱熹小名叫沈郎，也记载在碑中。

六十七

武将能够赋诗，都是上天授赋给的才能。刘大刀名字叫做綖，本来姓袭，是湖广人。他的一个七世孙来到江宁任都司，曾诵读他先人的诗句，内容是：“剪掉头发来接成马的缰绳以牵战马，拆开衣袍抽出线来，以补旌旗。胸中有多少英雄热泪，抛洒向云蓝纸，纸却无知不懂。”

戚继光也有警句，如：“边塞争战的将军年岁已老，想请求君王恩准放我这残躯归隐回乡。一夜之间短短的髯须却染上秋霜变得花白，明朝照镜简直认不出这就是自己。”

六十八

乾隆丙辰年，唐莪村公任太常寺卿之职。我应博学鸿词科试选后，袖里装着诗稿走访谒拜唐公，唐公大为称奇，十分欣赏我。第二天，就托他的西宾朱佩莲先生向我传达意见，想把侄女儿许嫁给我，我告诉他我已经聘定过了，辞掉这门亲事，唐公非常惋惜。至今我深感其厚意而不能忘怀，事情已经过了快五十年了。

甲辰年，我到端州去，看见唐公的《赠关庙瑞公上人》诗，内容是：“是什么原因我来到了这座古寺，羁留此地冷落了两年。性格朴拙，正宜于僧人所须的质朴无华，依仗佛祖的慈悲来使自己免于危境。险恶平坦没有固定的征候，大梦一场终有醒来时候。相对一笑从此分别，前面路途中最是思念你。”纸的末端注了一行字说：“甲子年冬天我因为有事来到肇庆，羁旅栖居于此有两年的时间。今丙寅年夏天，我将要到山之东部任职，赋成一诗，以此作别。”

唐公任广西方伯之时，等待审问到这个地方住，后来任江西巡抚，三次出仕为官，三次罢官，终在官任上寿终正寝。唐公名绥祖，是扬州人。

六十九

我路过永州，当时正是冬天，远远望见光秃秃的枝杈上立着几只鹭鸶，疑是木兰花开，方才忆起戴雪村先生有两句诗很是精妙：“高高湍急的流水溅洒出来，竟成了低处田地的雨水，白鸟栖于树枝上，远远看去误认为是树上开的花。”

七十

周元公说：“白居易的诗读起来好似浅显易懂，间或观看他存留下来的遗稿，涂改的地方很多，竟有通篇连一个字都不留的情况。”我读白居易的诗有：“旧时所作的诗句时时要改动，这并不妨害愉悦性情。”这样看来，元公所说之言是可信的了。

七十一

王安石做事矫揉造作，没有自然意趣，不仅仅表现在他处理政事之中。王仲圭的诗句“夕阳西斜之时奏罢《长杨赋》，闲来拂拭掉尘埃来观看墙上的画”，最为浑然天成。而王安石改为：“奏赋《长杨》后”，以为这样改就会显得雄健。刘贡父有“明日扃舟沧海去，却从云里望蓬莱。”（明天驾着一叶扁舟向沧海深处划去，从茫茫的云海里张望蓬莱仙山。）王安石将“云里”改为“云气”，几乎是文理不通。唐刘威诗中有“遥知杨柳是门外，似隔芙蓉无路通。”（遥遥相看，早知道杨柳树下是院门的所在之地，隔着芙蓉花好似无路可通。）王安石把诗改为“漫漫芙蓉难觅路，萧萧杨柳独知门。”（到处都是芙蓉难以寻觅到路径，只有杨柳萧萧作响，知道门在何处。）苏子卿有《咏梅》诗有“只应花是雪，不悟有香来。”（觉得梅花只应该是雪，却不知花有芳香递来）王安石则改为“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遥遥相看，知道这不是雪，因为有花香飘来。）这种改诗之法，将活诗改为死诗，灵性之诗改为笨拙之诗。

七十二

我游玩南岳衡山之时，前去拜访衡山令许公。他的仆人张彬，是沅江人，年纪有二十来岁，看见我的名字，大喜，向府中之人奔走相告，以能够见上随园老头一面为荣。接着许公邀请我去饮酒，命令张彬献呈他自己作的诗，有：“湖水旁边芳草合拢一片，青山之外子规啼鸣声声。”“远山上碧云环绕而不飘落下来，平静的湖面上萤火虫似乎停了下来，但还是接着飞了。”果然是奴仆丛中一个奇异不凡的人。他没有别的嗜好，酷爱吟咏诗歌；主人赏给他钱，让他娶亲，他却不聘妻子，而都拿来买书，算得一个书痴了。

七十三

全祖望字谢山，丙辰年春闱取中后先进了词馆，所以九月间没有参加博学鸿词科的考试。丁巳年，词馆解散，要他调到外地为官，谢山心中不高兴，赋诗吴给李穆堂侍郎，说：“我平生总是笑陶渊明，岂有这样的高士清才牵挂百里之外的家园，念念不已。秫还没有酿成酒而自己却已离去，在这以前又是怎么等待督邮到来呢？”有扶乩之人传言说谢山本是钱忠介公的转世后身，因此他做有《举子》诗，诗中说：“佛祖释迦牟尼解说轮回之事，我听了后常常加以批评并很气愤。有客人荒唐地牵强附会，说我有前世的根源，琅江的老督相，原是我前世之身。我听了淡然一笑，胡乱支吾应付过去，这些轻慢的胡言乱语全不可凭。”

谢山年纪到了三十六岁时，才娶满洲学士春台的女儿，过了一年便生了一个儿子。当时钱忠介公后代有一个叫做芍亭的人，大清早便来贺喜。谢山十分惊讶，说道：“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芍亭答道：“半夜时分我在寒影堂里，不知听到谁在大声说：‘谢山得了个儿子。’因此我前来庆贺。”这件事朱心池为我讲过。我很后悔在京都见谢山时，没有问一问这事是否属实。

七十四

我在广东之时，从东到西，常常告诉别人说：“我走这一遭，在山西得遇一个人，在山东得遇一个人。”山西的一位是普宁令折遇兰先生，字霁山；山东的一位是岑溪令李宪乔先生，字义堂。两个人诗都很有自己的风格，而且学识渊博根底颇深。都是碌碌风尘之中的英才。折先生赠给我五首诗，我抄录两首。诗中说：“南方芙蓉盛繁，而北地却是多有冰天雪地。两地气候和自然环境相距很大，物产气韵也很不一样。没想到我们偶然相逢，却是这么投机相知。兰花蕙萃都有一段馨香芬芳，松柏茂密，相映成姿。自然界的事物尚且如此，你我两心相知，更是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多年来很少再咏吟诗歌，面对客人几乎是默然无言。并非我没有诗人的心事情怀，只是叹惜能和唱和相知的人太少。如今遇到了袁公使我有机会记住袁公的指点品评，重新整理诗箧，字斟句酌，连缀成文。承蒙错爱，使先生能知世上有我这样一个人，暗自惭愧像我这样疏懒粗劣，居然蒙先生赐教而终成硕果。虽然对我本身而言没有什么增进，但因为先生的缘故，一定会大有收益。又有谁能有这样的胸怀，用来治理天下呢？”

李先生因为在我起程之时，来不及相送，到泉州后给我寄了一首诗：“河岸两旁郁郁丛丛长满了树木，深沉相对。得知你已扬帆远去，只有独自饮离别的酒。江面树木上笼着寒烟，水上行船寂寥，暮色沉沉中江雾茫茫里楼台变得深重模糊。又有谁能理解此刻我的留恋怅惘之心呢！”他的《湘上》诗中有：“孤月清冷地照着，四下无人的幽僻荒野处，一叶扃舟划水而来——此时雁儿还没有赶到呢！”这些诗都有高远淡泊的风味，清新感人。

七十五

己亥三月，我在西湖暂时居住。有一位明府名叫李天英，号蓉塘，是四川诗人，特地赶来拜访我。我抄录了他的《雪后寄施南田》诗。诗中说：“屋瓦上的冰雪刚刚开始融化，天上已透出清冷的光。回首观望大江，但见白雪皑皑，人影孤清，一派萧索寥落的景象。忽然我动了兴致，想起王子猷雪夜访戴的故事，意欲登船探访，无奈一夜大风，波涛涌起，不能平息，只有极目远望，目力所及，只到小姑山前。”而其他的诗如：“摇着孤桨，划入梦境，在天边晨晓的残星微光之下，酒旗因风降落。野鸥时时避开船桨，天空飞雁自排成群。”李松圃郎中称赞蓉塘诗有奇清之气。确实如此。

七十六

金陵闺阁女子陈淑兰，拜我为师，曾经绣了诗赠送给我，诗中说：“我能做您的学生真是三生有幸，就如碧桃依傍着彩云而栽种下来。”张秋崖孝廉见了这首诗，便和了一句：“书生没能列入扶风帐上，看佳人赋彩云诗颇觉惭愧。”秋崖的诗歌清新雅致，他的《邺城九日》诗中有句：“深红的枫叶从枝丫上飘落下来，在孤零寂寞的阁楼上听雨声淅沥垂滴。看菊花怒放，勾起我怀念家乡的愁绪。”七十七

明朝郑少谷写诗，模仿杜甫，他的朋友林贞恒讥讽他道：“现在不是天宝年间，你又不是任拾遗之职，而写诗空有悲哀激越之情，可以说是无病呻吟。”学杜甫作诗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一点。

七十八

康熙年间，杭州林邦基的妻子曾如兰会作诗。邦基死时，招她相从就死。

曾如兰发誓道：“有空中太阳为证。”后来将其兄长的儿子光节过继过来，办完公婆的丧事，吞金自杀。吟诗道：“三年来懒于梳妆照镜，泪水从没有干过。如今已经办完公婆的丧事，在寒冷的霜雪中，又垂泪呜咽。我这是回家去了，请不要将我看做烈女。西陵墓下，松柏森森，古木参天，将和夫君一起徘徊流连。”一时间竟有数百人来唱和此诗。在她死前十日，先到钱塘令周公处备办牒书，周公加上批语，批语以骈体文的形式抚慰劝她不要轻生，然而她竟没有听从而自杀身亡。真是从容之至。

七十九

诗歌有唐诗、宋诗之分，直至今日还有人恭敬谨慎地遵从这一提法。殊不知诗是人的性情所决定的；而唐、宋，乃是帝王的国号。人的性情怎么可能会因为国号改变而有所转移呢？这一点和道统之说颇为相似。道原本是人人都可以领悟实践的，然而宋代理学家们却以道统自居，自以为是继承了周公孔子的道统，声称宋代以前一直到孟子，除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改革得儒术。这是欺骗谁呢？是欺骗上天么？明代七子自命为得到盛唐诗的真义，言称自唐以后没有诗歌；这分明也是宋代理学家的口声习气。

假若有好事之人，也学他们那样地穿凿附会，那么宋、元、明三代，也何尝不会有初、盛、中、晚之分呢？问题之外又岔出新问题，很快就会又有一场风波。庄子说过：“辩论生于琐碎次要的学术中。”即是说的这个。

八十

我引泉水经过水西亭，作了一首五言律诗，开头一句为：“水流悠闲散逸，可以招引过来空户而流。”隔了几年，我又把诗改为：“泉水清冽，真是我的好朋友，可以招引过来穿户而流。”孔南溪方伯见了说道：“为了追求精美反而变得粗拙，以实易虚效果不大如原来的诗作。”我醒悟过来，很是懊悔，仍换成以前的句子。

于是反省四十年来，将原诗改好的固然不少，改坏的必定也很多。

八十一

诗人遣词用字，大多都不拘泥于字的本义。比如上下的“下”字，读上声；礼贤下士的“下”字，读去声。杜甫诗中有“广文到官合，系马堂阶下。”（广文到官府之中，将马缰系拴在台阶下面。）又有“朝来少试华轩下，未觉千金满高价”都是将上声借用为去声。王维“公子为赢停四马，执辔愈恭意愈下。”（信陵君为了请隐士侯赢停驻下来车子，手执辔头，态度更加恭敬谦虚。）是将去声借用为上声。

八十二

习学八股文，对作诗有所妨害，然而它们之间隐含的技巧方法，又都是相互贯通的。

我书案上放某公一册诗稿，此公很有名气。郭运青侍讲到我这里来，拿起诗来读，手掌在第五字与第七字之间横截开来，说道：“诗虽然很纯熟精致，然而语意气韵不相通贯。这人想必是不会作八股文吧！”我答道：“不错。”郭运青很得意，夸自己眼光厉害。

后来我和程鱼门谈论到这件事，程也赞同这个观点。我说：“古代的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东坡，都不是写八股文的，为何他们的诗都很流畅贯通呢？”程渔门解释道：“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东坡所作策论应试文章，也就是现在的八股文。若是从来没有从事这类文章的写作，就会心不细、脉络不清。”我又问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当今有些人精通于做八股文却不会写诗，这又是什么缘故呢？”程渔门答道：“庄子有句话是：‘仁义，好比是先王的草合，可以住上一夜，却不能久居于此。’这可以用来说明当今八股文的情况。”

八十三

前朝（明朝）番禺的黎美周，年轻潇洒，姿容俊雅，曾在扬州赋黄牡丹诗，某宗伯认为他容貌才华都是首屈一指的，称他是“牡丹状元花主人。”郑超宗，是以前豪爽大方之士，驾着华美的车舆，吹吹打打，载歌载舞，簇拥状元游二十四桥。一时间男男女女都来围观，竟是水泄不通。后来他回归广东，上千人都到郊外来迎接他。美周身披锦袍，坐在画舫之上，挑选艳美的珠娘，排列两行，仿佛是众天女拥着一位神仙。相传明朝三百年中真正的状元，都没有这样美貌，也没有这么荣耀。他所作的十首诗，虽然整齐华美，却没有什么内容意趣。唯有其中一联“想偷观出浴之状却转而发愁，因为金光照眼，看不真切，断绝盟约必须要记住衣上着赭色。”才稍将“黄”字表达出来。后来美周终究没有考中，陈文忠举荐他做主事，监广州军队，在明朝亡国之时，死于国难。他的《绝命词》中说：“大地吹扬起漫漫黄沙，白骨横野，化为烟尘。鬼舐了也觉厌倦，心中悲苦，吃肉也不香甜。”一时间将士为之流涕哭泣。美周之外，还有位“莲花榜眼”，他的诗没有流传下来。

八十四

广西岑溪县特别小而又地处偏僻，有位名叫谢际昌的儒生，送邑宰李少鹤一联，意思为：“做官清贫廉洁，离任归去时很容易收拾好行装乘船而去，很受百姓爱戴，百姓们挽留簇拥，出城竟很困难。”这位儒生可以称得上是阳山的区册。

有人作过《赠查声山宫詹》诗，诗中说：“地势高峻险恶，高下不平，很难行走，皇恩浩荡，难以辞官归隐。”

八十五

甲戌年春，我同张芸墅司马一同游玩栖霞，遇见小和尚墨禅，当时他才七岁。

那时候，山间极为清幽僻静，游玩之人稀少，人迹罕至，唯有扬州的商人在山中造建了几间静室，只有春秋天才来一次。自从尹文端公请圣上驾临巡幸此地之后，才有了名气，开始改善外观建筑。正在修建之时，我屡次随尹公游玩，曾作过“山就像人才一样，只要用心搜寻，便可发现”这样的诗句。当时墨禅已经渐渐长大，花丛之前佛灯之下，不时地拿一联给我看。后来墨禅跟随着进了京城。一别就是十几年，丁未年秋天，我们在紫峰阁下相逢，那时墨禅已经三十九岁了。

我们追忆往事，谈话间，彼此都觉得伤感。记诵他的《盘山》诗，诗中说：“偶然来站到溪流中的石头上，觉得这仿佛是沧浪之水。一只鸟从碧绿的寒山飞落下来，夕阳西照，群峰都笼上一层明亮的颜色。没有人在这静寂的山中垂钓，心中约好，决意卧看空中浮云。在这里真是惬意，忘却了尘世的思念。”其他的诗像：“树木郁郁葱葱依山而生，到岸壁处也随着断了下来，沿山路行走，到寺门时，已是入了深山。”“空中明月高悬，鸟儿疑为天亮，山间空寂无人，树木将值秋天，发黄转红。”“树木偏偏弯曲折绕，身为僧人，无碍迎接客人。”都是可爱的佳句。

我们相别一年之后，墨禅就突然圆寂而去，离开人世。

八十六

尹文端公曾经三次迎接过圣驾。幽居庵、紫峰阁等奇峰，都是从地底下搜出，刷扫去沙土，竟有三四丈那么深。而他所任用的朱龙鉴、庄经畲、潘涵等州县官，都是当时的名士。

尹公又嫌摄山水少，所以又在寺门外开了两个湖，题名为“彩虹”、“明镜”。我开玩笑，献上一首诗，诗中说：“尚书何曾施展过自己的抱负才华，满腹经纶尽展示到这山中。”

八十七

扬州四十年前，平山的楼阁寥寥无几，并且也只有一泓沟水而已。到了高、卢两位榷史的时候，花了大笔的钱财，挖池造山，修建成另一番模样，而以前游过此地的人，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刘春池有句诗为：“两岸上的柳树花丛都依傍湖水，沿路而去一直到山上全是楼台亭榭。”

八十八

山阴的陶篁村得到汪家葛岭下的旧庄子，加以修葺，面目一新，自称：“诗中难以表现出来的，付之于画卷之中；而画中描摹不出来的，付之于诗歌里。”题庄名为“泊鸥山庄”。又题诗句为：“高人隐士门庭之前白去疏懒闲适，荷花满池，梦中也带着缕缕的清香。”诗还没有咏毕，忽然官府派下檄书，要把庄子占去养马，这和催租人一样令人败兴。

八十九

永州太守王蓬心，是麓台司农的后代，能诗善画。我到南岳衡山游玩，路过永州，和他的儿子一起去游访愚溪、钴母潭等地方，傍晚时分归来，太守拿出自己的画像请求我题诗，而又画了《芝城话旧图》赠送给我。

我题诗道：“自从别了东吴旧地之后，常常思念旧地的风雨之声，此次重访，发须上又添了银丝。谈天说地，仍是故人话长，相逢起来，即使有缩地之术也是难得一见。悠悠江水，不知路途遥远，山风习习吹来，渐渐凉爽起来。两人情形神态和以前都没有什么区别，吟诗作画正喜欢这深长夜。两人落笔之时，各自都拨亮灯光倚着桌几。”

蓬心笑着对我说：“今晚的情形，像不像五十年前，你我共同参加童子试时的景况？”记下他的书斋对联为“一两句话又怎么能够清除积留下的卷岫，还留下一口气来整理残缺的文稿和书籍。”

九十

沈子大先生，曾经做梦到一个地方，上面坐着两位儒士，都姓周；沈子大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儒士笑着对他说：“‘羲画破天烦妹补’（羲的武器划破了天空烦请妹妹女娲来补天），你可以对出下联。”沈子大沉吟思索很长时间，没有对出。忽然唐孙华太史从外面进来，说道：“我代他对出‘羿弓饶月待妻奔’（羿没有射月亮是等他妻子嫦娥奔飞上去），怎么样？”两位儒士拍手称赞。唐孙华字实君，是沈子大的最初授业的老师。

九十一

陈古渔曾经为我诵读一句诗：“马足踏过去，听见沙响的声音，看雁群在霜天之中飞行。”我很喜欢这句诗。后来才知道是曲沃诗人秦紫峰明府作的。

紫峰有诗句为“若要看花，必须在花盛开之时看，花也知道这盛时难以再来一去不返。”尤其绝妙。

紫峰和客人观赏方形竹子，客人开玩笑说：“世上有方竹，却没有方人。”紫峰反驳说：“有。”客问：“是哪个人？”答道：“是子贡。”又问：“你怎么知道的？”紫峰说：“《论语》中讲‘子贡方人’，因此知道。”

九十二

我的同乡金长儒先生以作八股文著称，然而世人都不知道他也善于作诗。

有人曾经背述他的《禹庙》诗，诗中有：“交给书箱肃然陪苍水之使，犹有白头老僧庙内奉香。”《晚步》诗中说：“黄叶忽然从树上飘坠下来，打到头上，知道是旁边树林里的松鼠跳了过来。”

九十三

梅耦长作过《咏绿梅》诗，有一句为：“听说当年绿珠为绝世佳人，我来此地偏偏遇见佳人正从楼上坠落下来那一时刻。”归安有一个叫做五亭山人的人，姓吴，名叫斯洛，作过一首《咏桐子》诗，诗中说：“人们见不到坠地而死的绿珠，直到今天只觉得画楼太高。”两首诗很相似。他又作有《嘲牡丹》诗：“蝴蝶蜜蜂齐心协力，且看万花丛中擒拿牡丹花王。”称得上奇妙至极。

九十四

乾隆己未年，我告假归乡娶亲，各位公卿有为我送行的诗册，题签诗册的是吴江的陆虔石先生。算起来到今天已经五十多年了。

甲辰年，他的儿子朗夫，任湖南巡抚。我从西粤过来路经长沙，陆中丞款待招呼得十分殷勤，说：“当年先父题签诗册时，我才十七岁，站在旁边为父亲磨墨。”我很感激他的盛意，回到家后寄诗感谢他。没有想到诗没寄到中丞却已经死了。

他的诗作仅有《梦中自赠》流传下来，诗中说：“能够拨开衡山的浓云厚雾，而只愿饮取湘江的一杯水。”至今湖南受过朗夫恩德的人，流着眼泪，诵读这首诗。朗夫名叫曜，是吴江人氏。

九十五

苏州的惠天牧先生，任广东督学之时，以真才实学来教育训导读书人。一时间才华出众之人大都成了他的门生。惠先生离开后，人们为他修立生祠，就像潮州人奉拜韩愈一样。

先生曾经出了一个题目《珠江竹枝词》，来考试学生。何梦瑶赋诗为：“大家看月，有谁得的月色比别人多？一湾水中划着船儿一齐唱着浪花歌。种植鲜花的田地在月亮光华的笼罩之下如霜雪一样洁白，照见卖花人涉水过河。”先生大喜，延请他为幕僚。这是雍正年间的事情。

后来我的同乡杭堇浦太史在粤东掌管教育，同何梦瑶相互作诗唱和。何作有《嘲杭病起》诗，为：“门外长时间没有前来攻读的学子，竹帘前渐渐来了许多进出房屋的人。”《咏史》中有：“宋朝若生有太子像燕太子丹那样，可肯拿出金币财物来奉给仇人？”我久慕何先生之才名，到海南去拜访他时，他已经去世了。

九十六

沈方舟作有《磁溪早发》诗，诗中说：“北风萧萧水色茫茫，多亏了吴门船娘，扬帆摇桨，四千里的漫漫长途，送人夫婿早日回乡。”方问亭宫保还是平民之时，在汉水上，也有诗为：“传给湘水一句话，我要连夜乘船起程，我已经十年没有回家了。”

九十七

英梦堂相公和裘文达公同在户部，英梦堂对裘文达说：“有一句诗为‘在仕途上羁留过久，便成了强弩之末，毫无劲力，归乡已晚，只有空望大刀头。’您猜一猜这是谁写的？”裘以为是陆游散逸流失的诗。后来才知道是桐城石晓堂作的，大为惊异赞叹。石晓堂几次都想来探访我，但由于楚南官路太远，不时托方绮亭明府捎话致意。

方绮亭诵读他的《舟行》诗为：“击水摇桨路过簿洲，江面烟雾茫茫，只听到雾中人说话的声音。船到中流时，见有一舟驶来，水光空濛凄迷之中，听得摇橹声声。少妇划船划得很熟练，小孩子也能够荡桨了。渔翁却不捕鱼，坐在船头补渔网。”（晓堂，名叫文成。）

晓堂死后，他的儿子抱着他的遗稿来见我，请我为诗集作序，说：“这是先父的意旨。”

我摘抄其中的佳句，五言诗如：“傍晚的潇潇雨中，画角之声沉寂下来，鸿雁在清冷的沙洲上飞冲而去。”“水流湍急，哗哗流过村子里的舂米作坊，空中的云低低地垂落到寺院中。”他的七言诗如：“水退落下去，在沙岸上仍留了痕迹，烟波江上，船帆遥遥看起来仿佛静止不行。”“夜夜梦中购买阳羡田地，自在异乡为客处处都可为家。”“一对鹭鸶跷着脚在浅水处窥看游鱼以便捕食，斜阳余辉之中，有一僧等着渡船划来过河。”“进入客店之中，发现以前主人已经不在这儿了，拂拭去墙上尘灰还可看见旧时题的诗句。”“童儿不情愿解开袋囊寻找诗稿，客人不喜欢登上船后算水程远近。”这些诗都很妙。

九十八

张五典先生，字叙百，是秦中人，九代同居一处，受到皇上题字嘉许。

他在上元任宰令时，常常袖中笼着诗稿，进入山中来寻访我，绝不像如今从政之人的模样。

他的《祁阳访友》诗中说：“说自已有病挥挥手让群吏散去，著写书郑喜欢好友能来切磋商议。”《示安奴》中说：“夫人天天督促小公子读书，你就顺着读书声去寻认船只。”他妻子死了之后，作诗来悼念她：“如果我真的能够长久地在梦中与你相见，那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当你还活着。”（安奴是受先生遣派，去接家眷的船）

九十九

杭州方芷斋夫人，名芳佩，嫁给汪又新太史为妻。翁霁堂征士向我诵读她的《西湖》诗中佳句：“清晨集市上花木丛间挂着短短的旗帜，夕阳西下之时垂柳枝条中看几只归来的船在水面驶过来。”“烟雾迷茫之中，山朦胧不清，看不见山上的佛塔影子，风大了起来，扯着帆，划船回来，给僧人施斋饭。”都有诗情画意。夫人后来随着太史进入京都，写有《忆西湖》诗：“四际清凉临着清澈的水，仿佛是水晶宫，依着亚字形的栏杆，四面都有风来吹拂。若是今夜梦中化蝶，我就一直飞到藕花苞中。”

《赠霁堂》诗中说：“天下处处都有知己，使这些心仪的朋友常常感念。一生之中因为爱才惜才，所以经常忙忙碌碌。”有《在璞草堂集》，一时间唱和的人除了许太夫人外，还有杭堇浦的妹妹清之，她嫁给赵万暻上合，寡居守节，她有诗句为“整天张床拥被而卧，不知道屋外春风染绿了哪几座山峰”。

同样都是能够作诗的女子，方夫人享荣华富贵而杭清之却活得如此艰难辛苦，这是为什么呢？

一百

王阳明的集子中有这样一段话：“正德庚辰年八月，我睡梦之中见到郭璞，极力说明王导比王敦还要奸邪狡诈得多。因此公诗中责备王导说：‘大事成功之时和帝王一起分享尊荣富贵，事情失败了仍要做顾命的臣子。’郭璞也有诗说：‘倘若能够为我表明此事，该是流传万世的呀！’”我觉得这种说法和苏东坡梦中之人告诉他唐代杨绾之好杀，陶贞白《真诰》中说晋太尉郗鉴贪酷一样，都是和史书记载的内容相反。

一百零一

《乐府解题》中说：“《毛诗》中的‘兮’字，《楚词》中的‘些’字，都是曹操所不喜欢的。”我很以为曹操是知音。

凡诗中抒怀感叹之处，不得不用虚字，为的是能够拖长音节。若是平铺直叙之时，用一个虚字，便是多余无用。近来有人作七言古诗，没有排比完，无缘无故插入一个“兮”字，以至于语调软弱诗气松怠，没有一点音韵感。

一百零二

刘霞裳的弟弟某君，风度相貌都远远比不上他哥哥，然而际遇却很奇异。有一位扬州女子姓陈，名叫素莲，和他交情笃好，规劝并帮助他好好读书，临别时赠给他一首诗：“寂寂深闺里独自醒来，常常起床很晚，紧皱双眉，满面愁容，镜子该是知道的。纵然天风能理解这愁绪，又到何时才能将浮萍吹聚到一块儿呢！”

一百零三

酒、菜各色物品，市场上都存有。然而一旦请客，不到市场上商议，却和厨师商议裁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味道必须要有厨师才能做得出来。

如今的人作诗，尽往诗里堆积书籍典故，而不进行锤炼深思，取其中的精妙之处，这好比是拿市场上的东西，来大宴宾客。

一百零四

杭州的观察沈世涛之妻陈氏，名叫素安，字芝林，曾作有《咏卖花声》为：“寂静无声的庭院房舍中关闭着春天的愁绪，在雕画有图形的木梁上筑巢安居的燕儿还没有放出去。应该埋怨卖花人起来得太早了，一声声叫卖花声好似在催人早起梳头。”

《水墨裙》诗为：“裙上折叠出许多波纹来，好似墨痕起了皱，裙面上花儿稀疏，草叶纤细，生出淡淡春意。佳人病起之后腰肢瘦减下来，不要还按旧日的尺寸来量裁衣裙。”

《病起》诗为：“几天以来没有情绪来辅导督促小孩读书，晴明的窗下睡觉起来自去沏洪。竹帘没有卷起，轻纱帷帐中一片寂静，砚中溅落墨汁渍成几点花朵的形状。”

一百零五

王梅坡的妻子张氏，会作诗。她的小儿子汝翰，刚刚上学，嫌衣服不够华丽鲜亮，张氏便作了首诗来训导他：“颜回当初拿只竹器来吃饭，一只瓢来饮水，这么清苦，但他还是觉得很快活，仲由身穿破旧的现缊袍，又有谁嘲笑过他？”其他的佳句如：“因为寒露浓重，花苞难以舒张开来，人由于忧愁总是皱着眉头。”她生的女儿十分美艳，长到十三岁时，皇太后圣驾经过，见到她，将她抱放到膝盖上，赏给她一支藏地进贡的香。

一百零六

邓英堂秀才和妻陈淑兰，各自画了几枝兰花竹子，赠给毛俟园广文。

毛俟园作诗相谢，诗中说：“闺房之中执剪裁开洁白的细绢，丈夫画修竹妻子描兰花。料想喜爱竹兰中绝妙神笔，站在水精帘下并肩赏看。”没过多长时间，英堂无缘无故投水自杀。过了三个月，淑兰也自缢殉夫。毛俟园回想起诗中有“双绝”二字，“水精帘”三字，早已成了诗忏，叹息追悔莫及。我写了《陈烈妇传》，并将她的诗付梓出版，留于世上。

一百零七

四川崇宁县蔡酣紫先生，喜好道术，和汉阳太守王某交情很好。王某有九十多岁，能够在空中行走，说元朝时玉山堂主人顾阿瑛已经成为地仙，至今还在青城山中，为蔡酣紫引见。但见顾阿瑛红光满面，发须浓黑，不吃不喝，谈笑说话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谈及元末明初之事，讲得非常详尽。

王某善于画古松，上面题诗为：“一个螺形的墨，一炷点燃的香，画出两三棵松树来。月明之夜，一只老鹤忽然飞来，因为踏不上画中的松枝，只好飞走。”

一百零八

有人作《咏风筝美人》诗，诗中说：“自怜命薄让风吹着纸身，形容消瘦，一到腰肢处骨瘦如柴。”鲁星村说：“恰切倒是恰切，只是太穷酸瘦薄了，”于是诵读台怡庵的诗句：“如今红线放了近侍，前生曾经是飞琼。”又是何等地风华照人。

一百零九

鲁温卿嫌宴席上的酒不好，便吟诗调笑主人道：“诗歌若是渐入老成浑厚境界之中，味中带有老辣，薄酒逢遇我这样的清寒之士，也不嫌酸了。”俞又陶觉得宴席上的酒很不错，颇为高兴，谢主人说：“疏淡清朗的花儿仿佛是残夜时空中的月亮，好友就如令人欲醉的好酒一样香醇。”

一百一十

我娶了几个妾姬，没有一个会作诗；只有苏州的陶姬作有两首诗：“新年到了，家家户户到处都张灯结彩，元宵节笙歌鼓乐一片欢腾之声。只有我学吟诗偏偏想清静下来，坐在小楼上看月亮升起。”“随意走动，无意之间闲步走到清净冷落的书斋，忽然有春风拂面吹来。池水哗哗流动着，穿过小桥走过去，一枝梅花对我盛开。”陶姬生了一个女儿，如今嫁给蒋氏，姬到三十岁时死去。

一百一十一

康熙年间，苏州的名妓张忆娘，姿容美妙，才艺出众，在当时都是首屈一指的。蒋绣谷先生为她画了一幅《簪花图小照》。乾隆庚午年，我在苏州，绣谷的孙子漪园，拿着图卷请我题诗。见画中忆娘戴着乌纱髻，穿着天青色罗裙，眉清目秀妩媚可人，左手往头发上插花，笑意盈盈，是当时杨子鹤的笔迹，题诗之人都是开国之初的名士。莱阳的姜垓诗中说道：“十年前遇到倾国倾城的佳人，当时还是未嫁之人。今日相逢重问姓名，酒樽前愁杀白发之人。”

苏州的尤侗说：“当场唱完一曲《浣溪纱》，可是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比新及第的状元还要风华，琼林宴饮之时去选花插头。”沈归遇说：“曾经见过当年的冰雪之姿，清美无比，踏尘而去，梦中苦短，又是何等怅惘。如今又在画中相见，还认得是当年的风姿。”“绣谷留住了春色，而春色又是如此可爱，绝世佳人与风流名士如今都已化做寒烟。不要奇怪老夫我的心情抑郁，可知她曾经拨动过我五十年的情丝。”

我题了几首诗句，其中有“开国之初诸位前辈都这么痴心钟情，衣袖裙裳旁都留下姓名。”人看了都莞然而笑。莱阳的两姜先生因为耿直忠诚，刚正不阿，而名声震动全国。然而诗歌却是如此风情。听说忆娘和先生本是老相识，一别十年，酒席之前重问姓名，因此诗中不觉透出一往情深之语。

一百一十二

前人作过《过虎丘》一诗，诗中有句为“真是嫉妒那扬鞭奋马，随车行走的人，美貌如花的佳人不回避游人观看”。陆湄君作有《过彭城》一诗，诗中说：“不要夸说洛妃投枕曹植，因不是天台仙女，懒得看道旁野花。”一人羡慕，一人厌倦，然而两个人的心情若是换一换地方，则都是一个样。

一百一十三

“君子悲伤自己不能离开职位”。又有“空下他的职位而离去。”我向来就不喜欢听离开官位的人说长道短，讲述当官时的事迹。钱屿沙方伯有诗句为：“伤叹自己所到之处，都是身为异乡之客，生怕逢见人还在说当官时的事。”我读了这首诗后，真是欢呼雀跃。

目录

第七卷 为人不可有我……作诗不可无我

第八卷 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淡

第九卷 虽一字不识，真诗人矣

第十卷 落笔时，不可一刻有古人

第七卷　为人不可有我……作诗不可无我

一

我的同年叶书山太史，在钟山执教，生平专心于经学，而且尤其熟悉《春秋》，自称是啖助、赵匡，也不值得过分称道。注译《毛诗》“佻兮达兮”一章是两男子相互取悦的诗，人都笑他。但是他写诗很有性情，有《出都》诗说：“看看到了七十古来稀，车、马、严、徐的事都已成了过去。找些好的方法来治疗老病，所要药物是当归。”“白石清泉风景十分漂亮，大道上车马纷纭。要想知道以后怎样回想春天，只有看看丰台开的芍药花。”“行色匆匆头发越来越少，骑着驴又想起刚进京城的时候。当时十分寒酸贫穷，今天回来却带有皇上赐与的书本。”

（叶书山太史名字叫作酉，祖籍是安徽省桐城。）

二

壬戌年，我改作金陵的官，住在王俣岩太史的家里，碰上戚晴川太守，说：“书生初次提任外边的官吏，参见长官，不习惯屈膝，匆忙间常弄出声响来。”我试了试，果然如此。就戏作诗一首说：“看惯书写惯小字，学着跪拜弄出声音来。”戚晴川有《宿承恩寺》诗，其中有句说：“瓦沟上有月影照着我孤单的床上，檐缝吹进来的凉风吹着短刀。”十分冷峭。（戚晴川名叫振鹭，是湖州人。）

三

舒城任自举学坡，是庄明府的记室，喜欢吟诗。一天，我拜访庄公，听书斋中高唱拍案，细细听来，是我写的诗。

庄明府出来笑着说：“幸而是任先生在大大欣赏先生的诗；如果他是大骂，又该怎么办呢？”后来任自举死了，死前有《口号别亲友》说：“六十多岁不小心作了凡人，今天欣慰地要回到仙境。今以聪明还造化，任凭牧童樵夫去诉说自己的生平。花儿在春天将尽的时候应该离树，鸟儿在冬天会发出告别的声音。说完这话我就要和神仙一块走了，迟了我就会被留在蓉城永远走不了。”

四

通州人李方膺字晴江，善于画梅，傲岸不训。罢官后，住在江宁项氏花园，每天与沈补萝和我一起游览名山，人送我们一个绰号：“三仙出洞”。

他写有《题画梅》说：“画梅不一定合时宜，不要怪我在花前下笔太迟。眼看千枝百条有很多的花，赏心悦目的只有两三枝。”《秋葵》中说：“萧瑟的风吹着长长的小巷，彩衣不是过去的那种黄色。到头来仍感到天恩深重，所以常常倾心向着太阳。”李晴江是滁州牧，见过醉翁亭的古梅树，就伏在地下再三参拜。他的风趣幽默到了这样的地步，实在是不容易。

五

上犹县令方绮亭，名求义，耳朵背了，但内心十分聪明，和人讲话，必定大声高呼，笑话百出，而自己却一本正经。

他写有《辞官归里》说：“当了三年官十分高兴忘掉了官场上的一切，老了归去仍思念那竹门草屋。带着清风坐船而去，回去时已是满头白发。不妨让白鹤为我带走行李，哪管妻子仆从说三道四。疲劳眼昏贪恋睡觉，人们误传自己的品德还像以前一样高尚。”他死后，我为他写墓志铭。

陈古渔哭他说：“不见你头发斑白地坐在茶几旁，还怀疑你又要穿着红鞋出堂来。”

六

我路过苏州，常住在曹家巷唐静涵的家里。这个人十分有豪杰之气，能招笼都知录事，所以我和他尤其亲近。两家的妻子女儿互相并没有厌恶争吵，就如庞公和司马德操，不知谁是主人啦。

静涵有诗句：“雨后深院里留有青苔的痕迹，小窗灯映出人影。”《花朝分韵》说：“稍微有些醉意，轻吟着诗歌，春寒十天就照上了窗纱。是昨夜楼头好雨多情，吹开了满墙的杏花。”他的小儿子七郎有《咏落花》说：“零落的花儿回不去，杨花约好了到邻居的家中。”这是好的诗句。长子湘昀住在随园，吟诗道：“小住名园又是一年，坐在石栏杆旁听流水的声音。夜深怕做回家的梦，月到南窗还没有睡着。”“小窗边闲坐夕阳西下，对此怎么不使人想家。高兴地看到荷花刚出水，一枝高的叶子一枝开放的花。”从来荷叶高出水面的，都会开花，湘昀住随园时间长了，因此知道。静涵有姬人王氏，美丽而且贤惠；每次听说我来了，必定亲自烹饪。前几年死了，我写挽联说：“落叶又添了柴草，心内悲伤元相贫穷时的媳妇；为谁又去剪发，致使陶家所有在座的客人都为她的死断肠落泪。”

七

元朝有人写诗说：“老了又不甘心却奈何不得镜子。”李益有《览镜》说：“纵使有人看见，也比自己看见了好。”本朝郑玑尺先生说：。红颜谁不爱惜，头发白了只有你先知道。”都是嫌弃镜子显出人老了。宋朝有人写道：“贫女像花一样漂亮只有镜子知道。”又说：“镜里自然应该深知平素的容貌，人间只知道看红妆。”又说：“顾影自怜，临走又合不得。”本朝高夫人有诗句说：“猛一看不知道是谁这么漂亮，细看更是自爱自怜。”这是镜子有恩于女人，而有怨于老翁。容成侯又何必把这样的小事放在心里呢？

八

苏州枫桥西沿塘有我的本家渔洲居士，是前明六俊的后人，爱待客能写诗，家中有渔隐园，水木明瑟。我为这个园作记，刻在石壁间。每次路过姑苏，一定要在塘下停船，和他的叔叔春锄、弟弟又恺，在灯下作剪烛长谈。他年过五十而死。有《新柳》一律说：“二月春光明媚，春风吹嫩嫩的柳树枝。烟雾中显出美好的姿态，露出的部分不胜骄羞。细腰简直不堪跳舞，眉疏淡得想要描一描。丰采神姿和谁去比，就像漂亮的姑娘刚成年，显得丰姿绰约。”

九

香亭弟偶然吟诗，往往说出心里想说出来的，不愧是我家里的阿连。

我三十年前，在姑苏选妾，需要的花费很少，现在动不动就是数金。香亭写有《过吴门》说：“听说你近来要选小妾，百两的聘礼还不够。还是当年吴门的行市好，一文钱也可以看到像西施那样漂亮的姑娘。”

《消夏杂咏》说：“光头赤脚在田头走过，穿着一件汁衫还觉得多。不信那场上的人不嫌热，围着红灯听笙歌。”

十

《南史》上讲：“以阮孝绪的门第，诸葛璩的学术，假如他们想做官，什么官不能做？却各安于隐退，这岂不是性格的原因，不可牵强吗？”近来我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尹文端公的六公子似村，一个是傅文忠公的侄子我斋。

似村考中秀才，却终日闭门吟诗；我斋虽做参领的官，司马政，而意境淡泊，不求名利。有人从都中来，朗诵他的《环溪别墅》诗说：“做官时就想着隐退可算上是个奇怪的官吏，未老先衰号半翁。”又说：“不是门前骑马过，几乎忘了自己现在做什么官。”

十一

长洲女子陶庆余，嫁给大司马彭公的孙子彭希洛，年二十二而死，有《琼楼吟》留于世上。有一首咏《鹦鹉》说：“一梦唤回了唐朝社稷，千秋留下了汉代的好文章。”《婢去》说：“院子自从你去后就长满了青苔，你睡的床香散梦消。不觉得帘子中摇动着树的影子，风吹来误认为是你摘花回来。”

十二

己卯年秋，我在扬州遇见万近蓬秀才，嘱咐我为诗《红袖添香图》题诗。近蓬年轻的时候托李砚北画此图，虚指娉婷少女，没有确切地指谁。而一个姓裘的朋友见画，惊讶地笑了，认为十分像他家中的一个婢女，于是就邀请近蓬去他家里，叫出婢女赠给他。婢女姓花。一时间为此题诗的人很多。

我独喜欢是吴玉墀的诗说：“红楼翠被谁知有多少，如此消魂肯定是姓花。”又说：“聘钱不知若使名流敛聚，第一个要酬谢的是作画人。”二十年后，我到杭州，花姬已去世了。近蓬到船上去找我，没有见到，就留下一首诗说：“可惜花姬已早死了，带着酒却等不到你归来。”

十三

辛丑年秋，忽然有浙江中校官入山求见，才知道就是玉墀，字小谷，是我老乡尺凫先生的小儿子，鸥亭居士的三弟。

我年轻的时候，请假回去娶亲，在欧亭的瓶花斋喝酒，当时小谷才四岁，因此赠诗说：“园林里用心交往三十多年了，今天真的来到隐居的地方，忙于在途中问路，扣门时焦急的心情就像找一本奇书。相互问候，细细认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认出小时候的你来。”唉呀！四十多年的乡里故人，二十年前的诗中知己，彼此相隔茫茫，绝没有相见的时候，而上天必定为两人作合，文章有神，我信服了。

小谷在随园欣赏芙蓉，写五言古诗千句，因为太长，不能全记下来。托罗两峰画《板桥遗迹》，题诗说：“谈完罗家的鬼趣图，去寻找旧院里模糊的过去。芦根萧瑟像人在说话，中间有没有低语的鸳鸯？”“众香花中埋着一片绿色，一半埋在桥下一半埋在水中。艳丽的影子还残留在那里，也曾被美人在身上走过。”“这一枝繁叶婆娑像过去的朋友。经过几度板桥在此相伴。只怜生长在烟花巷里，还保持着亭亭美女的身材。游赏玩罢心里十分悲伤，又面对着微风细雨的天气，画得十分凄凉上天也有感觉，看你笔上画出的是苍茫的一片云烟。”

十四

我从小的时候，诗文就不喜欢写得平淡普通。

丙辰年间，各地考生云集京都，我独心折于山阴人胡天游，他字稚威。我曾说过：“我对于稚威，当老师对待；我对于元木、循初，当朋友来看待，其他人，则应该向我学习。”元木，是周大枢君。循初，是指万光泰君。稚威的骈体文，胜过徐、瘐二人，散文耻于说宋代，一概认为唐朝人写的好。诗歌学习韩愈、孟浩然，过于晦涩固执。现在记其比较简明易晓的诗，像《明妃》中所说：“天空低垂是海水西流的地方，这时候只有琵琶能代替语言。断丝枯木本来是没有感情的，犹胜人的心千百倍。”《咏谏果》说：“苦口是众人都扔我的原因，可苦后的甘甜有几人能赏识。把我在蜜里浸泡，会有很多人来吃的。”《赠某营将》说：“声音洪亮像鼓声一样急，从背影可看见枪上的红缨，剑上带血，像天狼一样竖着毛发。”这都是奇妙的诗句。

也有风韵独绝的，像《晓行》说：“梦里听见夜莺在穆陵西边叫唤，驿吏催写诗歌雨水打在身上。行人过客看见落花触动了心事，这些花都趁着早晨的风飞走了。”

丁巳年春天，我和元木、循初同在稚威的家中，夜里躺着听雨，元木赠我一首诗说：“写文章的人的家里无所不有，袁枚二十岁胆像斗一样大。”诗写得十分奇峻诡异，不能一一描述。

壬申年底，我在长安养好了病，元木又赠七言古诗，第一句是：“记得你在长安的住处，志气像秋虹一样直挂千里。诗句狂放招致风雨来，痛快地头没酒杯笑个不停。”真是我年轻时写照。

元木廷试报罢，果毅公便把他请作上宾，每次果毅公闲暇，便让他讲《通鉴》数则，也可以想见当年公卿的风雅。

元木的诗最为坚瘦，只有《咏桃花》写得相当婉丽，诗写道：“寂寞的红色枝条度着无尽的岁月，又惊叹春天的到来桃花都已盛开。五陵游客没有什么遗憾，只有渔夫最想家。”《管仲墓》说：“浪说在儒家门第耻于作五尺汉子，至今江左有几个夷吾！”

早行诗，二人用同一个韵调，而各自有自己的妙处。

梁药亭说：“鸿雁从南飞到北，人从北行向南，一时间往来于明月中。”元木说：“行人飞鸟都是为了什么事，原来都是到对岸去躲避寒冷。”

周兰坡学士胡子很多，冬天里和元木咏雪，和东坡的“尖又”韵。元木押“盐”字韵说：“长长的胡子像一棵棵的竹子，妙绝的诗句清新得超过昔昔盐。”

十五

我做江宁县宰的时候，俞来溪秀才赠给我一首诗说：“谁说楼前多鼓声，只听见花外有琴声。”我说：“不如宋朝人写的‘雨下过后有人耕地，明月下在村里没有狗叫。’”又有人赠我诗说：“事情到了眼前，像雪一样明亮，心中对民众像春天一样温暖。”我说：“不如我的《沭阳杂兴》说：‘监狱里怎能讲情宁愿早早结案，判决时要提防失误因此谨慎用刑。’”十六

人们讲通天文的人不吉祥。四川高太史名辰，字白云，过去是岳大将军的私塾先生。曾经在金陵观察天象，说山东有事。第二年，果然有王伦叛乱。而高太史已先死了。他曾路过随园，命他的儿子拜我为师，赠给我诗说：“你的随园名声岂能是偶然的，大量的即兴创作都十分绝妙。已经知道有葛井来到勾漏，怎么会只有香山的白乐天呢。大家纷纷入座相互施礼十分风光，靠着人而立的仙鹤独自翩翩地起舞。荀香近处得以看到先辈的容颜，这足以安慰我这三十年的饥寒交迫的景况。”写有《过定军山吊武侯》一诗说：“三代人回来论证出处，在两朝之间显出他的计谋来。”

十七

孙过庭的《书谱》说：“学习书法的，初学先求字迹平正；进一步要求险绝，成功之后，仍旧归于平稳端正。”我认为学诗的道理，和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十八

做人，不可以存有狂傲私心，有了这种心态则自恃个人的优点毛病就出得多，孔子之所以说“无固”、“无我”就是这个意思。

写诗，不可以没有个性，没有个性，则会出现抄袭敷衍的大弊端，韩昌黎之所以说：“用古句在诗词中一定要是从自己学问中提炼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北魏人祖莹说：“文章应当出自自己的肺腑，成一家的风格，不可以寄身于别人的竹篱下。”

十九

诗歌如果含有眼前指点的道理是最好的。香树尚书有《题红叶》说：“一夜的霜下遍了大地，早早衰败的多是出头的枝叶。”程鱼门《观打渔》诗说：“不要怪别人束手不去帮忙，撒的最多的都是空网。”张哲士《观弈》说：“笑他敛手推棋而去后，才开始羡慕那旁边观棋的人。”

宋人有诗说：“没事时关紧门防止那些俗气的客人，喜欢清闲能有个志趣相投的人来。”哲士有《月夜》诗说：“恐怕有闲人来拜访，满院都是清凉的影子不用关门。”两诗的意思相反，但都十分有趣味。

二十

唐代以前，没有不熟悉精通《文选》的，不单单是杜少陵如此。韩愈、柳宗元两家的文章，浓厚的地方，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宋朝人以八代为衰，从此一笔抹杀，而诗歌文章也从此显得平弱了。汉阳戴思任《题文选楼》说：“七步诗写出以后，谁还是敌手，《六经》以外也就传下了这本书。”

二十一

近代的文人以常州最多。赵怀玉字映川，能精通八家的文章。黄景仁字仲则，诗风十分接近李白。孙星衍字渊如，诗歌近昌谷。洪亮吉君字稚存，诗歌学的是韩愈、杜甫。都是这一行中优秀的。

黄景仁不幸早死，录其《前观潮行》说：“客人闷闷不乐的时候就去游览广陵，躺着看那八月时节的波涛。这样的景观实在是伟大啊，海水使人的心情也跟着升腾。龙堂上谁能分清天和地的界限，面对着茫茫无边的边界。才看清远远的银山，又觉得那红色的海岸在天外。浪涛击打着岩石的声音和岩洞石穴的声音吼叫着，就像雄雌两龙在咆哮。可以和天地共同呼吸，每潮涨潮落，盈瘦有期。像上天发怒一样掀起排山大浪，转眼太阳西下。相信那潮水把什么都冲走了，再来害怕天地间已经空荡荡的了。唱歌踏浪比不过当地的渔民，拿什么也赶不过大海边的孩童。据说这里有三千水军，至没人敢去向他们挑战。我对这些话看做儿戏，像伍员那样的英灵也难以逃避。只可以回头去摇动那越山，怎么可以因此而仇视这块地方。吴越曾几何时相互争斗。前为子胥后为文种谁见到了。潮生潮落自古就没停止过，我想停下酒杯来问一问。”《后观潮行》说：“海风卷尽江头的枯叶，沙岸上成千上万的人站立过。责怪山川忽然改变了容貌，又看见从天边掀起了潮水。鸥鸟在空中飞，船只散乱连行云都停了下来，江水也作势来迎接配合。天际露出鹅毛一样的白色，侧耳倾听雷霆风声。江流来回折了几个弯，想折潮头就像折铁一样。一折都使水珠飞溅百丈，就像在浩浩的长空里卷起千堆雪。星驰电掣望着已经远去。江塘十里高低不平。此时千家万户都屏住呼吸，但见窗户门板都在动摇。涛头遮天天色昏暗，苍茫之中又见潮水升起。前一阵平息了罗刹矶，后来又掩没了西兴树。行单影只自己愁闷，大地和我已融为了一体。愿意到世外去生活，谁知道阴阳的变幻。写罢潮诗长叹息，我回去之后就写了出来。回头听城楼彭角哀鸣，半空全是鱼龙色。”

二十二

我常对孙渊如说：“天下人中清才多，而奇才少。你，是天下的奇才。”孙渊如听后，私下十分高兴自负。

他有《登千佛楼》诗说：“城东的佛楼关闭了很多年，春去秋来外面长满了荆棘。飞磷射屋鸟儿啄着墙壁，鬼风吹檐吹断了佛像的臂膀。这儿不是坟墓也不是作过战的荒原，怎么会有厉鬼喊冤呢。灰色的狐狸捧着骨头偷看月光，阳气不足鬼神出没。迎面走廊里过来一个僧人病入膏肓，看惯了妖怪，却很奇怪会有人来。老莎出门道路很曲折，反锁穿堂屋里一片漆黑。楼前是惨淡的碧竹做的围墙，明月下有轻袖细影。从树林中滴下的残露像幽血落在台阶上，墙上的粉灰纷纷脱落长满了青苔。竹梢上朦胧看不清楚，怀疑是我晚上梦游的地方。回头记不起前生的事，看过后害怕今生也随之而去。房檐很低楼脚乱摇，惊起了洞穴中千年的乌鸦。屏声一个人站在哪儿能听见瓦片落地的声音，死去之后魂再难以招回来。远处太阳夕下树木苍茫，定下心神还感到有些恍惚。匆匆地穿过林子远离寺院，哪里再有空来这里看看。”

又有《妻病》诗说：“因为瘦了眉痕看上去很浓，病后指甲也长得很长。”这是多么哀艳的景象啊。

二十三

洪稚存题某官的《散赈图》说：“河水向东流是阻挡不住的，想起昨天龟鳖都到了你的堂上。做丞簿尉这样的官十分卑微，天意要把长江淮水黄河合在一起。河流冲毁城市已经半个月了，发救济粮时尉官才出来。六十岁的尉官耳朵聋了，验查大米没有错失。屋角有饿极了的狐，树底蹲着饥饿的鹰。头直摇脖子缩着已被饿了三天，闻声而来到这派米的粮仓。拿着瓢、锅和斗，看见已有上千人立在那里了。穿黄衫的小吏跑个不停，村后村前要招呼。地下都是很深的泥水，尉官是骑着一头驴来的，散完东西就挥鞭而去，不再去豪绅家要米了。淮阳太守知道了你的政绩，早晚会上报你的功劳的。你今天所做的没有多少，岂不知已救了千万百姓？”

二十四

裴晋公常嘲笑韩昌黎仗着他的才情，往往奔放。近代的才子，多有这种毛病。只有王梦楼太守能刚中有柔。联句中有警句，文章外有余音。

这里记录他的一首《在西潮寄都中同年》说：“星河云海十分遥远，冬去春来几经变幻。远处边疆的峰烟十分渺茫，南方的绿草使人消魂。抽脱身子我本来就懒散惯了，你还在奋翅博击。宦海沉浮岂能动我们的心，坐着小船相继都退隐山林。”“增城里有琼楼玉宇花团簇锦，在紫阁东面设有香案。梦里似乎能听音乐，归来只感到有树木摇动的风声。没有青鸟作信使捎来仙岛的消息，只见雪鸿在水烟渺茫中飞翔。近来越来越感到禅理的意境，繁华、清净都是空。”“每次面向东华扔那像玉一样的石头，相约在花下喝酒吃螺。欧梅自称是贤士豪杰聚会，苏李相互说阔别的时间太长了。一局棋居然下了六十年，在酒炉旁可以指点江山。怎么能忍受当年的往事，而对着酒杯无话可说。”“栈道一直通向天边粤海，在星光下行车先后都有光亮（去年，芷塘去四川监考，不久，竹虚也去广东监考）。吟诗高兴的是有江山相助，想要什么样的字有玉笋园来提供灵感。下过的雨一定能知道那遥远的梦，旷野之上的云彩不耐烦地越飞越高。过了年自己盖了一座名叫西湖长的亭子，占居苏堤作为我钓鱼的台子。”

二十五

唐朝人有诗句说：“思乡的心绪正在蔓延，却看见一只大雁飞过南楼。”

宋人有诗句说：“正想着秋天的信息来到，看见一张树叶已落在庭院之中。”古代的人和今天的人写东西，往往不谋而合。

二十六

吴中的诗人，除了沙斗初、张昆南外，有张玉毂，写诗工于古诗同格，在家乡渔洲处见过一面之后，就成了永远的诀别。

仅记下他的《乌夜啼》说：“透过横斜的树枝月光流进院里有乌在啼叫，窗前有一女子在独自织布。见她停下了梭子低头沉思，乌鸦是因为饥饿才在夜里啼叫。老乌十分辛苦又常忍住，小乌悲伤地叫使老乌十分怜惜。劝劝乌鸦不要高声叫，娇儿刚睡恐怕被你惊醒。”张玉觳尤其善长乐府古诗。有一个义妇袁氏因为她的丈夫行窃，劝他不听，于是投水而死。这件事和玉毂为此写的诗，都足以留传于古，可惜太长，不能完整地录下来。

二十七

好的句子有无心而相同的，张宝臣宗伯写《晚步》诗说：“竹枝伴着微风更适合有月光如水，荷花的叶子透出香气盛过鲜花。”厉樊榭的《游智果寺》说：“碧绿的竹叶成荫伸入寺中，荷花绕着屋门香气盛过鲜花。”王梦楼的《游曲院》说：“烟光自润并不是因为有雨，水藻都有香气并不仅仅花才有。”梁守存的《看新荷》说：“好像经过雨淋风还轻轻地吹着，没到开花的时节叶子就早已透出了香气。”

二十八

周幔亭有这样的诗句：“山在月光的照耀下发出淡淡光芒，僧人的影子一闪就掩没在松林里。”鲁星村有诗：“万般愁绪在酒中烟消云散，诗歌之外不用一句话。”方子云有诗：“香烟飘出的篆字到屋檐就断了，水痕到岸边就没有了。”陈古渔说：“花荫拂地才感觉到了它的香气，桥倒映水中一动就没有了。”四句诗都押“无”字，都十分巧妙。前人写有《咏始皇》说：“可怜你还不到沙丘的时候，知道不知道死是什么？”尤其奇绝。

二十九

七夕那天，牛郎、织女双星渡河，这和“月桂”、“日乌”、“乘槎”、“化蝶”一类的传说一样，都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用来点缀词章用的。最近见蒋苕生写诗，竭力去辩驳这些事的虚妄，觉得很没有必要。我曾开他玩笑说：“譬如赞美佳人‘秀色可餐’，你必定要争论道‘人肉吃不得’，这算不上聪明。”有关高邮的露筋祠，说部书有四解。有人说：“鹿筋，是梁地地名；因为有一只鹿被蚊子所咬，露出筋骨而死了，因此有这样的名字。”又有人说：“路金，是人名，五代时的将军，在这个地方战死了，因此有这个名。”又有人说：“有远地而来的两个商人，在此分金，一个人争抢不已，一个人尽数赠给了他，这个人十分惭愧，把金放在路上就走了。后人以为他很仗义，用他的金子为他立个祠，因此叫做路金，讹传为露泾。”所说的“姑嫂躲避蚊子”，是俗间的一个传说。最近见云松观察的诗歌，极力褒扬贞节的女子，而痛贬失节的妇人，笨得和蒋苕生一样。不如孙豹人有诗句说：“黄昏时仍是独自一人，问白鸟近来怎么样了？”李少鹤有诗句说：“湖面上空仍然昏暗，门前的草已经绿了。”这和阮亭的“门外的野风吹开了白莲”的句子，同样十分高雅斯文。

三十

诗歌有主干而无文采，是枯木。有肉无骨是夏天的虫。有别人而没有自己，是傀儡。有声而没有韵，是瓦缶。有直无曲，是漏斗。有风格而无趣味，是土牛。

三十一

古代的词十分奇奥，大多不可理解，大多都是当时的方言，而流传失真。像盘庚的“吊由灵；《国语的》暇豫之吾吾”，《巾舞歌》的“来吾婴”，《伯牙》的“鸟欠钦伤宫”，古乐府的“收中吾、羊无夷、何何、吾吾”，《尚书大传》的“舟张辟雍、鸽鸽相从”，都是这样。北魏缪袭仿照这样的文体，作《尤射经》，拗涩得无法断句，让人觉得很没有意思。

三十二

选诗就像使用人才，门户要宽，采用却要严格。

能知道派别的来由，则自然就面广了。能知诗歌精彩的地方在哪儿，则自然就严格了。我论诗看似宽松实际严格，曾写有《口号》说：“声音由宫徽来表达要十分干脆响亮，味道只有酸咸不要紧但一定要鲜。”

三十三

杨文公、刘筠的诗号称是西昆体，词大多都写得十分绮丽。《宋史》说：“杨文公的正直，是每个人都知道的。刘筠知制诰的时候，不肯起草丁谓的复相诏书，真宗没办法，命晏元献起草。”

后来晏元献见刘筠十分惭愧，以至于以扇掩面而过。他的刚正不阿不在杨文公之下。可见“桑间”“濮上”等歌诗，未必不是贤人写的。

三十四

杨龟山先生说：“当今祖宗的法令，不必分元祐和熙丰。国家只要取好的实行就行了。”我听人议论诗歌爱争唐、宋，必定要用杨先生的话来教育他们。

三十五

从古以来，讲六书的，大多不善长书法。鸥、虞、褚、薛，不拘泥于《说文》、《凡将》。讲韵学的，大多不善长写诗。李、杜、韩、苏不局限于分音列谱。

为什么？让一切空下来，然后才能以神气孤行，一涉及注释，趣味就没有了。

三十六

《诗经》中的诗不写作者姓名，大概是人要直抒他的怀抱胸襟，无意于传名，因此诗写得真切可爱。

如今写诗，有意要人知道，有学问、有章法、有师承，于是诗便显得真意少而繁文多。我认为，《三百篇》中有姓名可查的，只有家父的《南山》、寺人孟子的《萋菲》、尹吉甫的《崧高》、鲁奚斯的《阅宫》而已。此外，都不知是何人写的。

三十七

人只知道廖廖数语的文章作者才华欠缺，却不知道喋喋不休、下笔千言的人才华更为短缺。

人只知道满口是公卿的人很俗气；却不知满口不趋向公卿的人更是俗气。我曾给一位名士写赠言说：“吟诗羞于做不知名的野流才子，要求自己行事不要做那小丈夫。”

三十八

阮亭诗话，说晚唐人的“布谷鸟叫春雨，杏花红了半村”一句，不如盛唐时人的“兴意将尽鸟鸣叫声也很缓慢，坐在花下长了，见落花越来越多”。我认为这不是真知灼见。阮亭的胸中，先有晚唐、盛唐的区分，因此才不知道两诗写得各有妙境。要以浑似天成这条来讲，反而觉得晚唐人写的一句更妙。

三十九

有人讲八股文的体例，出于唐人的试帖，毁人已经很深重了。梅式庵说：“不对。上天如果要成就一个文人或一个儒家，都不是偶然的。试看古代的文人像欧阳修、苏轼、柳宗元、韩愈，儒学家像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谁不是少年时便中科举的？要使他先得了出身，才能抛弃以前的俗学，而后才有全力去攻读实学。试看各位先生的应试文章，都不是太好，晚年得力于学习之后，才开始变得才学不凡。不然的话，他们终日用心在五言八韵、对策三条上，怎么能有足以传世的学问呢？论起在中晚年才中了科举的名人贤士，只有归熙甫一个人。然而他的古文虽然写得好，但终究脱不掉当时文章的俗气；而且终生不能写诗。这也是受俗学所拖累的一个明白的例证。”

四十

休宁的一个普通百姓陈浦，字楚南，相貌伟岸留着白胡子，壬辰年，和陈古渔一同来我这儿，放了一册诗就走了。

我当时没来得及读完，保存在架子上，虫蛀了一半多。庚子年春天，偶然挑出来读，原来是一个深得唐人诗风神趣的。问古渔，他说：“已经死了好几年了。”我深深懊悔和这位诗人失之交臂。他的《庐山瀑布》一诗说：“在万峰之巅上喷雪，风吹得直直地从天上浇下来。长长挂着一条练子，飞下来化解成百上千的泉。松林离人很近没有松鼠，远处的山庄有袅袅升起的炊烟。因为知道这自然变化很大，从这到海不停地轮回。”

《秋月》一诗说：“秋天的月亮十分皎洁，照着悲哀的人关上门不忍看它，它却自己爬上了纸窗。”《孤雁》说：“月亮因为孤单而显得十分冰冷，夜晚因为寂静而显得漫长。”《鄱阳湖》一诗说：“江岸很宽连山也要沉入水中，天空显得很低浪涛似要上到天上。”七言古诗，像：“水面无边无际只有天空作岸，散乱的船只像乌鸦一样。”“因为要赠妾而忍痛割爱地折花，眉头拧着去入社是为了吟诗。”都写得超凡脱俗。他也有写得十分凄凉的，像《醉后题壁》说：“贫穷回到家乡没有生计，在他乡因病而卧床不起连死也很难。放眼古今有多少恨事，可怜身死之后才认识方干。”唉呀！我也是在方干死后才与他相识，能对他的诗没有愧疚吗？

四十一

明朝末年秦淮多有名妓，柳如是、顾横波，是最著名的。都是因为色艺俱佳而被公卿知道的，并为此而从良嫁人。而她们最后嫁的钱、龚两个尚书，又都缺乏伯夷、叔齐那样的气节。两位夫人却是礼贤爱士，侠骨义胆，阎古古被害，夫人将他藏在旁边的屋子里，最终得以逃脱。

厉樊榭有诗说：“两位女子都是十分稀有少见的，不要怪那些公卿们没有修养”这和梅庚的“横波写了许多的诗句，也都是尚书传里的人物”之句相比，更觉得含蓄深远。

四十二

有人问：“太白乐府中的‘元气是文康之老亲’怎样理解？”我查了资料：周合的《上云乐》说：“西方的胡人，俗称叫文康。”这是太白乐府中此句的出处。但是乐府中有很多话都解释不出来，像《乌栖曲》的“目作宴填饱，腹作宛恼饥，刀作离数僻”，语句十分古奥生僻。又说：“既死明月魄，无复玻璃魂。”“明月魄”还可以解释，但“玻璃魂”，就不可理解啦。周宣王时有《采薪歌》说：“金虎入门吸元泉。”“金虎”、“元泉”到底指的是什么东西？

四十三

联句，开始于《式微》。刘向的《烈女传》说：“《毛诗》中的‘泥中’、‘中露’，是卫国当时的二个县的名字。《式微》诗，卫二人一起作的。”这是联句的开始。

《文心雕龙》中说：“联句要用同样的韵，这是《柏梁》所定的体制。”

四十四

集句，始于傅咸，傅咸有《回文反复诗》；又作过《七经诗》，其中《毛诗》一篇，都是从经书中集出的语句。这就是集句的开始。

四十五

诗歌文集的名字，始于东京。《隋经籍志》说：“集这个名称，是东京创制的。”这是指班史中有某人几篇文章、某人几篇诗稿而言的。后人将其编集成册的，并不是这些诗文原本自成一集的。王筠以一官为一集，江淹自己叫前后集，就是这一类型。

有一人的集子，只有一个题目，《阮步兵集》中五言诗有十八篇，四言绝句有十三篇，题目都叫作《咏怀》；应休琏有诗歌八卷，总名叫《百一诗》，这也是一个类型。

还有一种集子只写一件事，梁元帝作《燕歌行》，群臣都来和这首诗的韵，成为《燕歌行集》；唐睿宗的时候，李适送司马承祯的《还山诗》，和这首诗的有三百多人，徐彦伯编集成册，并作了序，起名叫《白云记》。这也是一个例子。

也有一本文集只用一个体裁，像崔道融的《唐诗》二卷，都是四言绝句，这又是一例。

有几个人一起唱和而编辑成集的：元、白的《因继集》；皮、陆的《松陵集》，温飞卿的《汉上题襟集》，都是这样类型的例子。

四十六

我曾让人铸造一个香炉，合金、银、铜三种原料来制造。炉烧制成的，金和银化在一起，银和铜化在一起，两物可合二为一，只有金和铜，各自凝结，就像君子和小人互不相容一样。因此，我在诗文道理上有所领悟。

八大家的文章，初、盛、晚唐时期的诗，是金和银，不搀和铜、锡，因此品格高贵。宋、元以后的诗文，则是金、银、铜、锡，没有不搀和的，字面欠雅驯，就被一些俗人所抛弃，连其中所含有的一点金、银也鄙视，十分可惜。我写有《哭鄂文端公》说：“魂灵随着大袷归向天朝。”

程梦湘争论说：“袷’字入礼不入诗。”我虽然一时间不能更改，但内心十分折服。

六经中的文字，尚且不可以搀入诗中，何况别的昵？刘禹锡不敢题“糕”字，这就是刘禹锡写出唐诗的原因。东坡嘲笑刘禹锡不题“糕”字不算豪杰，这就是苏东坡为什么只能代表宋诗的风格。人们不能在这些地方分别唐宋，而只从含蓄或刻露的地方去区分唐诗、宋诗，却不知《三百篇》中，含浑的固然多，刻露的也不少。这就是那些模仿唐诗的人之所以堕入平庸的原因所在啊。四十七

没有题目的诗，是天籁；有题目的诗，是人籁。

天籁容易对仗工整，人籁则难以工整。《三百篇》、《古诗十九首》，都是无题的作品，后人取诗中头一两个字为题目，于是就独绝千古。

汉、魏以后，有了题目后才有诗歌，性情渐渐松散。到了唐代有五言八韵的试贴，用格律来作限制，而离性情越来越远。而且有“赋得”等名目，以诗为诗，就像以水洗水，没有一点意思。从此，诗道每况愈下。我小时候有诗句说：“花如果有子就不是真正绝妙的美丽颜色，诗写到不用题目是神化之工。”可以大略看出我的意思是什么。

四十八

秦涧泉修撰将要去朝考，到关庙去求签，得一句说：“静下来好好扪心自问。”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朝考的题目是《松柏有心赋》。他整篇忘了押“心”字韵。总裁将它列为上等之作，被皇上看出来了，他们就各自谢罪。皇上笑着说：“状元中有无心之赋，考官中有无眼的人。”据载，宋莒公考试《德车结旌赋》，也忘了押“结”字韵。他上《谢表》说：“惊天动地的波浪之中，撑船的人忘了木浆；震天地的战鼓声中，战士忘了带弓箭。”

四十九

香亭为南阳县宰时，大将军明瑞公的弟弟叫仁的，领军征讨西川，路过他的宰邑，在没有到的前三天，就飞羽传书给香亭，官府上下都大吃一惊，拆开一看，原来是一首诗，说：“双丁二陆闻名已很长时间了，今日要在路上相逢。寄问南阳的贤令尹，是不是和子才一样风流？”唉呀！我和明仁公根本没见过面，承蒙他欣赏我到这种地步。他在京都的时候，托付尹似村去向我要诗，我写在扇子上寄过去了，而这时公已死在军中，因此我哭他说：“刚刚从北方寄去写在扇子上的诗，配弓箭的人已死在西征之中。”

五十

襄城的刘芳草先生，名叫青芝，是雍正丁未年的翰林。和兄长青藜感情很好，修有江村七一轩住在一起。所谓“七一”，是依照欧阳修的六一居士之意，多了一弟，因此叫“七一”。先生刚入词馆，就请假回去探望兄长。

座主沈近思挽留他说：“读罢你给张仪封的信和王丰川的信，知道你有经济之才，为什么说要回去呢？”先生读他兄长寄过来的诗说：“今生不尽享团圆的快乐，哪有来生不会结束的情？”沈近思因为爱怜而答应了他。

丙辰年秋天，同年的好友张雄图在僧寺中给我引见先生，鬓发都已变白了，德容还是十分惹人注目。秀水布衣张庚为他立传。当初，先生赠佩玉给张庚，以作别离的信物。后来传来噩耗，张庚以佩玉为灵位十分伤心地哭祭刘芳草先生。

五十一

有人朗诵诗句说：“鸟声穿过树林已到了中午，隔着竹帘灯光下有人读书。”问：“这是谁的诗句？”我说：“像宋、元名家的。”那个人说：“不对，是近人李松圃写的。”

五十二

云南蒙化有一个陈把总，名叫翼叔，写有《即景》一诗说：“斜挂在空中的月亮看上去比树还低，远处的山峰却高于天空。”《从军》诗说：“壮士从来都是有热血的，秋天深了也不用寄来防寒的衣服。”有这样的才华，却隐没在军队中，可叹啊！（陈翼叔开凿了一个山洞，命令儿子说等他死后就将他藏在洞中，然后将洞封死）五十三

广东的珠娘都十分丑陋可恶，没有一个可取的。我偶然和龙文弟上了她们的船，十分没趣，问：“叫什么？”龙文笑着说：“都叫春色。”我又问：“为什么会有这样好听的名字？”说：“春色恼人睡不成觉。”

五十四

唐殷瑶选《河岳英灵集》，不选杜甫的诗；高仲武选《中兴间气集》，不选李白的诗。这就是所谓各有各的志趣啊。

五十五

吴中多有闺秀之人。崔夫人的儿子景俨，娶了庄素馨，能写诗，却早死了。夫人出钱为她刊印了《蒙楚阁遗草》。《咏蝉》诗说：“在风里吟唱，双翅单薄，喝露水长大一身轻便。”《新月》说：“西风卷着小院门里的帘子，到了黄昏洁净的台阶十分阴凉。弯弯的月亮挂在半天中，疑是嫦娥指爪留下的痕迹。”洪稚存为她写墓志铭说：“景俨因为你的死而十分伤心，屡次写诗来祭吊你。两天之内，不想见那黄昏，《三百篇》中，删去了《蒙楚》。”

鼓希涑孝廉的妻子顾韫玉，也是能写诗但却早死了。写有《咏白燕》说：“银剪轻风送来微微的寒意，飞来飞去带着一些柳絮，惊讶还有残春的痕迹。哪知道暂时住在林子里，还要在枝头看那飞扬的雪花。”《舟行》说：“鸟儿鸣叫着使人知道月亮升上来了，狗叫声说明离村子已经很近很近了。”

五十六

味道甜自然口感好，但是甜过头了却令人作呕；味苦口感自然不好，但是稍稍有点苦自然耐人寻味。

能知道既甜又鲜，就是不俗气；先苦后来又转甜，就不会让人厌烦。凡是作诗献给公卿的，颂扬不如规劝。

我有一句诗说：“厌恶香味所以点燃皂夹，若烦了就想要一点蒿芹来改改味道。”

五十七

古代没有画像，这些东西起源于汉武梁祠里画的名贤烈女之像。而今天的庸夫俗子，都有一张行乐图。古代没有别号，起源于史卫王，纨绔子弟，创下“云麓”、“十洲”这样的别号，互相称许。而今天的市井少年，都有一个别字。

要题诗的成千上万，我不得已，随手应酬，曾写有《口号》说：“别号叫非古，题图的诗不能留存。”偶然翻看全集，存留的还有不少；可见割爱不容易。但是存下来的诗，也不过是十分之一二罢了。

五十八

东坡说：“一写诗就是这个诗，肯定不是好诗人。”这句话说得很妙。但是要知道作这首诗而定然不是这首诗，则更不是诗人。妙处总是在旁见侧出，显露主题，看着不像这首诗，其实恰恰是这首诗。

古代写梅花的诗佳作很多，冯钝吟说：“羡慕西溪水清绝无双，冰刚刚融化就见它已盛开。”这真是前人未写过。我写《咏芦花》诗，十分像他的这一首，刘霞裳说：“知不知道杨花十分羡慕你，一生都不知道什么叫春愁。”我不觉失色。

金寿门画了一枝杏花，在旁边题诗说：“上林街上红雨飘落马蹄生香，墙内的树枝墙外开花。只有杏花十分得意，三年后又见状元郎回来了。”咏梅而想到了冰，咏芦花而想到了杨花，咏杏花而想到了状元，都是想得很远，又怎能不是好诗句呢？

五十九

我家藏有古剌水一罐，上面刻着：“永乐六年，古剌国熬造，重一斤十三两。”五十年来，分量和原来的一样。

打开来，见它发香味，色黄而浓，里面都是用黄金包着：才知道水经过百年而分量不减，是金生水的缘故。

《池北偶谈》中载：“左萝石写《咏古剌水》说：‘瓶中的古剌水，是文后来年制造的。列皇喝着祖上留下的东西，味道和从前一样甘美’。”

又说：“再次拜访尝这种水，含到嘴里不忍咽下去。”古刺水可以喝，明朝人的《宫词》说：“听说新人沐浴完，只留下一杯古剌水在那里。”似乎宫人佳人没有沐浴身体的水。

厉太鸿有诗说：“一身罗衣永不消失，香气扑鼻表示与你的恩情结束了。”又似乎是熏洒衣服用的。三君子，不知从何处考证？严分宜回家的时候，家中有十三罐古剌水，别人都感到十分惊奇。由此可知这水是多么贵重啊。

六十

骨董家相传，雨过天青色瓷器，始见于紫世宗时。按：晚唐时就有这种瓷器了。陆龟蒙有诗说：“九天风露下越地的窑门打开，但见有很多的翠色瓷已烧了出来，放出多彩的光芒。”

六十一

宋人有词说：“斜阳什么地方最使人消魂？楼上的黄昏，马上的黄昏。”陈古渔的《咏月》诗说：“闺中的少妇和身在关山的游子，她在楼上睡不着，他在马上遥望。”

《清波杂志·咏望后月》说：“昨夜三更以后，嫦娥掉下了她的玉簪。冯夷不敢接受，捧出碧波一样的心。”本朝杨文叔先生的《（咏十六夜月》说：“不要说十五月亮圆好，十六晚的婵娟更是可怜可受。”

《玉壶清话·咏新月》说：“初一初二初三初四，月亮像娥眉一样单薄。等到十五的晚上，我再让你看我的正面。”近人方子云《咏新月》说：“就像绣房中将要出嫁的女子，知道与爱人团圆的日子在不久以后。”心思的巧妙，谁说今人不如古人？

六十二

前朝广东惠州有苏神童写有《咏月》诗三十首。其中最好的，如《初一月》说：“初一时候气朔盈虚，为什么嫦娥一点儿也看不见？可是说它没有它又分明存在，十分像天上的一幅太极图。”

《初二月》说：“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且看那清冷的月亮升起来。嫦娥是不是懒于梳妆？一夜的工夫娥眉都画不全。”

《初三月》说：“太阳落下，城池的门半掩着，望望城西已是黄昏了。什么人伸出披云的手，错把青天抓了一道痕。”

《初四月》说：“城门关闭的第一声禁鼓已经敲响了，忽然看见新月挂在树林梢上。谁家的宝镜藏在盒子里，盒子盖太小露出一些光芒来。”

《十八月》说：“这是十八的美好夜晚，镜子虽然不圆了但仍发出光辉。劝君喝酒停杯等待一刻，二鼓刚敲它便会爬上你的窗子。”

《二十一月》说：“破镜为什么会少半边？精光四射的半边似乎在寻找什么。弓弦拉得太满像什么，正是弯弓准备射箭的时候。”

《二十二月》说：“三更半夜人未入眠，残月今夜正是下弦。如果有人即将远行要早早起床，月亮会伴他到五更的时候。”神童十四岁就死了。有人问：“什么时候还会有神童？”回答说：“五百年之后。”

六十三

吴云岩殿撰在潮州迷恋着一个妓女，妓女拿着纸要一首诗，吴云岩题了一绝说：“雪白的纸被你轻轻地捧着，穿着绣满花的鞋子站在筵席前。不要惊讶老坡会忍俊不禁，都是因为看见了海棠花。”这个妓女于是身价倍增，人们呼她为“状元嫂”。

六十四

谭默斋进士在岭南执教，他的同年谢兴士新娶了一个宠妾，不肯告诉给别人。谭默斋寄诗去嘲笑他，说：“玉一样的手指红红的嘴唇还有乌黑的头发，善于吹拉弹唱。一定知道她深得夫人的宠爱，卷起帘子常让太傅看。”谢笑着说：“既然我家里有这样的故事，怎敢不自首？”谭默斋写有《楚庭稗珠录》，都是游玩贵州、广东的心得感受。自己写序说：“有人到了南海捕得一尺多长的大蚁，用盐渍了带回来给别人看以示夸耀。东坡喜欢吃蚝，告诉儿子不要告诉别人，怕有公卿也打算谪来南海，夺了他的口福。我写这本书，当大蚁一样来夸给别人看，不学东坡嘴馋，怕人夺了他的口福。”他的文章写得十分隽永（谭默斋名萃）。

六十五

杜云川太史送周震夫到天长，仆人马匹都已出发，写一首《口号》诗说：“虽然招寻有约但怎样才能尝愿呢？话还未说完就要匆匆离去。在花前坐了一会只嫌日光太短，”到了第四句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迅速下笔说：“坐着船一帆风顺到达天长。”真是巧妙的对句啊！

六十六

诗难以写真实的情愿，先有性情而后才谈到真实；否则就是敷衍成文。诗歌要想淡雅是很难的，先有学问而后才能达到雅的境界；否则诗就显得粗俗不堪。

太白斗酒诗百篇，东坡的嬉笑怒骂，都成文章，不过是一时兴致得来的语句，不能因词而害了意境。若引以为真，则两家的文集，就该顶破房子了，又为什么仅存下这么少呢？而且可以精选出来的，也不过是十之五六。

人怎么可以恃才而放旷呢？糜和芑都是好谷物，但必须加以舂揄扬簸，才可以食用；精纯的铜，是好的金属，也必须千锤万灌加工铸造，才可以成器。

六十七

同样都是用典故，有适合近体诗的，有适合古体诗的，有对近古体诗都适宜的，有对近古体诗都不适合的。用典就好像往水中放盐，只尝到盐的味道，看不见盐的踪影。用乖僻的典故就像是请生人入座，必须先问名探姓，令人生厌。宋人乔子旷喜爱用偏僻的典故，人称“孤穴诗人”，应当以此为戒，有人称赞我的诗说：“专门来写性情，不得已才用典故，不分门户，是无心却自然而然地合上了唐诗的韵味。”虽没他夸的这么好，但我也经常勉励自己继续加倍地努力。

六十八

高青丘嘲笑说古人是写诗，而现在的人是描诗。描诗，就像手工做的假花一样，就是所谓的优孟衣冠，是诗中的伪善者。譬如学杜甫而竟然和杜甫一样，学习韩愈竟然和韩愈一样了：人为什么不看真的韩愈、杜甫的诗，而去看假的韩愈、杜甫的诗呢？孔子学习周公，不如王莽学得像，孟子学孔子，不如王通学得像。唐代的李义山、白香山、杜牧之、韩昌黎，都是学习杜甫的诗，而现在他们的诗集，都是别树一帜。杜甫所佩服的，不过是庾信、鲍照两位诗人；而他们的文集风格也根本不相似。萧子显说：“要是没有一些新的变化，就不能取代过去的伟人。”陆放翁说：“文章切记不要去抄过去的句子。”黄山谷说：“文章切记不要跟在别人的后边。”这都是提醒别人的名言。《渔隐丛话》里笑欧阳修公“像三馆画笔，专门替古代人写貌传神。”这就是嫌欧阳公的诗描画太过。五亭山人《嘲鹦鹉》说：“虽然偷捡了别人的齿牙余慧，哪知道与别人雷同是可羞耻的。”又说：“怎如像流莺一样百般婉转啼鸣，最真实优秀的还是自成一家的声音。”

六十九

人没有不具备五官及各种零件的，为什么夸男人说他像宋玉，夸女人说她像西施？韩昌黎《答刘正夫》说：“你家中的各种各样东西，都有用途；但是你所珍爱的，一定是不同寻常的东西。”皇甫持正也说：“虎豹的花纹肯定显著，而珠玉的光华也一定会耀眼。”由此可以知道色彩的华贵，像尧舜一样的圣人，可以有山龙藻火一样的光华；如仙佛一样淡静的神人，有琼楼玉宇这样的美称。那些敲击瓦器当音乐，身披短褐衣服的人，终究成不了名家。

七十

老学究论诗，必定先有一番装门面的话：作文章、必定说要通篇贯联；论诗歌、必定说要含蓄。这就像店铺的招牌，和货物的好坏没有关系。《三百篇》中有联系的，像“在近处要服侍父亲，远处要事奉君主”就是。有没有关系的，像“可以多认识些关于鸟兽草木这样的学问”。含蓄的，像“心底可鉴，母亲为儿子而操劳”。有说得明明白白的，像“扔给豺虎”、“扔给有吴”就是这样的句子。

七十一

钟惺、谭元春论诗简直入了魔，李崆峒（梦阳）写诗爱落入俗套。然而他们的一些优美的诗句，是不能被掩盖的。钟说：“子侄越来越对我好而知道自己越来越老了，对江山无缘无故有感情从心底产生。”《慰人下第》说：“像你这样的人用不着再谋求富贵，俗人才重视这些科举功名。”都写得十分好。李崆峒的《游黄曾岭》说：“站在黄曾岭上离天很近，旧的题诗应该都被紫色的青苔所覆盖。”《舟饮》说：“贪数岸上的花草，喝酒不记杯数，江雨已下而自己还不合得走。”《舂暮》说：“荷花因为天热而擎起了绿伞，柳树因为天暖和了而抛弃了棉絮。”都写得有风味，不像平时的诗，写得俗气。

七十二

乙未年冬天，我在苏州太守孔南溪同年的酒宴上，一直长谈到深夜，我屡次要告辞，而孔都苦苦挽留，说：“和你小坐而谈胜过你走后再写信。”我为这句诗而感动，问是谁写的，他说：“这是任大椿进士写的《别友》诗啊。首句是：‘无言便是离别时的泪水。’”

七十三

人有一生下来就十分潇洒的，这和学问深浅没有关系。傅玉笥先生有诗句说：“莺花一日要经历整个春天的风光，有一种人天生风流旷放。”

七十四

严冬友最喜爱陈梅岑的“锄草时生怕伤着了新长上来的竹笋，偶然翻检残书看到了过去的诗”一句；认为闲中锄地，翻卷，都是常有的事情。

七十五

张南华先生画白头鸟立在桃花上，题诗人为难了。李玉洲先生题诗说：“桃花红满三千岁，青鸟飞来也熬白了头。”

七十六

程鱼门胡须很多，新娶小妾，尹璞斋公子写贺诗戏弄他说：“像鸟啼一样地呼唤一声红袖女郎走近来，过来一个胡须三尺多长的老头。”文端公笑着说：“阿三该打。”

七十七

熊蔗泉观察写《咏兰》诗说：“伴我一个春天消磨过长长白日，我垂帘一个月用不着烧香。”我以为这二句写的不是兰花，但又的确是兰花。

七十八

桐城孙容克《题采石》诗说：“从古到今江山都清闲不得，一半属于名士一半属于英雄。”这一指的是李白，一指的是常开平。虞山陈见复先生写《过桐城》诗说：“弥天险手是高人笔下的景物，像这样的普通村庄大有人在。”这一指的是姚广孝，一指的是李公麟。

七十九

方问亭制府栽种棉花，招幕府来吟诗，多的吟有几十韵。桐城马苏臣说：“我只有两韵。”提笔写道：“五月棉花开花，八月棉花干熟。花开天下暖，花落天下寒。”方公兴奋地击节赞叹不已。常州杨公子捂一联说：“谁知道在姹紫嫣红之外，还有一种造福人类、为苍生做衣被的花呢。”

八十

我的同年舒瞻，字云亭，做平湖县宰，招待我的家乡诗人施竹田、厉樊榭诸君，流连唱和，极尽一时之盛况。同时，杭州太守鄂筠亭先生在西湖做祭礼，名流士人都云集而来，各有诗作。临离别时，布衣诗人丁敬送客人失声痛哭。云亭写成一首《偶成》诗，说：“芳草青青送人离去的马蹄声阵阵响起，垂杨深深隐隐显出画楼来。流莺珍惜春光将去，衔住飞花不忍开口啼叫。”鄂公写《修禊序》说：“诗，是先王的教诲。山水有清音，这是国家的好事。没有人唱和音调便十分孤单，有人唱和则声势就起来了。我怎么能拘泥于俗吏的规矩呢？这是依照兰亭序所写的。”唉呀！像这样贤能的令尹、太守，哪里能再找到？（鄂公名敏，皇上为他改名叫乐舜）

八十一

丙辰年入京都，一时间在官绅中，所能见到的前辈很少。只有翁霁堂照曾见过毛西河、朱竹坨，谢皆人芳莲曾见了阮亭。谢皆人的诗风调和雅，就像人站在春风之中。阮亭有《香祖笔记》，因此自称为香祖，他的诗淡雅高洁，而诗路却很窄小。尚茶洋将他的诗比作盆景诗。《溪村早起》说：“早起看杏花是白的，喂了牛之后主人就出门了。野田大都挨着水，柳树深茂之处即为村庄。这里住的人都是种庄稼的，相互间都是弟兄。炊烟还没有散去，林鸟在朝晖中乱叫。”他的弟子王继祖字敬亭能传下他这一派。写有《晓起》说：“早晨起来到河边，没有人一路十分清净。淡淡的烟绕着翠竹，微微露水衬出花的亮光。梁上的燕子梳理着新长上来的羽毛，林中有乌鸦哺乳的声音。偶然忘了梳洗，却性情别致得了诗句。”敬亭和我同时主持甲子科举乡试，在闱中读他的《过古墓》诗说：“古墓参差不齐地竖立在那里，荒郊的乌鸦站立在华表上。当时埋葬的时候，车马来往是多么的拥挤！”我不觉得这诗有多好，王继祖笑着说：“你暂且闭上眼睛想一想。”

敬亭做泰州牧，被太守杨重英弹劾，免职后，写《游朝阳洞》诗说：“古老的山洞在那悬崖上，藤萝挂在石门外。白云在洞中时不时出入，露水打湿了僧人的衣服。”《雨过》说：“阴云刚下过雨，另外半边天就有夕阳照射。闲站在豆棚底下，看蜻蜓去了又来。”

八十二

常州人陈明善，字亦园，住在乡里，十分富有，家有园亭，喜爱吟诗。写有《种蔬》诗说：“悠闲时种下了半畦菜，绿叶纷然触目可见。天酬劳我这小小的勤快，盘中菜随我想要。”也是十分清丽有才。锡山邵辰焕住在他家里，写有《柳枝词》说：“前边溪水有烟有雨，后溪却天气晴朗，桃叶桃根习惯于迎来送去。谁像那小红桥边的柳树，清明时节系住我的画船。”亦园一天忽然有了做官的志向，把他的田地都卖了，到远方做官，家业荡然无存，园亭也卖给了别人。我为他读白居易的诗说：“我有一句话你应该记住，世间自讨苦吃的人还是有很多的。”

八十三

诗征兆着作者的身份，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庄容可没有发达的时候，写《咏蚕》说：“躲在网中有所等待，吐出的丝已经不一般。”后来果然中状元并做官做到亚相。唐郭代公郭元振写《咏井》诗说：“一口井挡在重要的路上，为的是帮助来往的人。”也是这种意境。齐次风宗伯，十二岁时写《登巾子山》说：“江水和天空连在一起发出白光，人烟充满大地。站在巾山上望去，东瓯一览无余显得很小。”龙霖太史改官为令。《咏大树》说：“只要它能盖住地，何必一定要长得高大参天。”陆双桥贫困的时候，写《有感》诗说：“老马还怀有千里的志向，没人发现枯死的桐木枉为制作乐器的好材料。”

八十四

马难翰观察，字墨麟，嘉兴人，相貌普通，但抱负却很大。中了康熙辛丑年进士，内大臣前来验看的时候，大家都跪着，而他不。九门提督隆科多呵斥他，他夷然不动。隆科多转而笑着说：“不料一个小个男人，竟有这样的风骨。”马公说：“区区一次跪，还不能体现维翰的风骨啊。”隆科多对他十分惊讶。从部郎升任四川建昌道。得罪了某位总督，直接被告到了部科，被逮捕送往京都，刚好逢上新皇帝登极，授予他江南常镇道一职。在京都的时候，我以晚辈的身份和他相见，承蒙他叫我们“三异人”，另外两个人，是尚廷枫君和万光泰君。马维翰公写《南行漫兴》说：“西方都说在南方无法生存，说它是刀山火海都不过分。”《咏梅》诗说：“雅静纯洁花开如笑，既使没有人欣赏，它也始终如一地开着。”他的心胸之广可以想见。他和卢雅雨同年进士出身，一时号称“南马北卢”。死后，卢哭着说：“作为前辈楷模像北斗星一样消失了，中原旗鼓少了南方一支劲旅。”

八十五

眼前想要说的话，往往被别人先说了。我冬天上山，看见桕树子一颗颗的，误认为是梅的花蕊，想要赋诗，偶然读到江岷山太守的诗说：“偶然看到桕树子在树梢头发白，怀疑是江南的白色梅花。”杭堇浦诗说：“成千上万的桕树都长出了桕子，我便把它们当做花看了一路。”这就是眼前的景被别人说过了。我晚年喜欢游玩，所到的黄山、白岳、罗浮、匡庐、天台、雁宕、南岳、桂林、武夷、丹霞，觉得山水各自争奇斗艳，没有重复的。读门生邵玘的诗说：“探访秘密搜求珍奇兴趣没有穷尽，山直插天空水连着苍天。比较山水就像在品评山水画一样，画稿没有一幅是相同的。”才知道我的心意又被别人说啦。

八十六

商宝意先生写《咏菜花》诗说：“小朵的菜花很适合插在村妇的头上，细细的香气簇拥着牧童的衣裳。”他的同乡刘鸣玉翻新他的意思说：“半亩地的菜花只让名士来欣赏，一生也插不上美人的头发。”刘鸣玉和童二树、陈芝园，号称“越中三子”。

八十七

《宋诗纪事》中记载：“有叫罗颖的，写《题汉高祖庙》说：‘果然是你大度，能容得下辟阳侯。’夜里梦见高祖召见并责怪他，不久就病死了。”多么令人惊异啊！果真有这种事，那么伪造《天宝遗事》的人，唐明皇为什么不杀了他以惩其罪呢？

八十八

论诗要分开唐、宋，判别中期、晚期，我不喜欢这样。尝举例盛唐时贺知章的《咏柳》诗说：“不知这么细的叶子是谁剪出来的，二月的春风像剪刀一样。”初唐的张谓之写《安乐公主山庄》诗说：“灵泉凿刻巧妙就像织女织出的彩锦一样，孝顺的竹笋能长在花公主的枝旁。”都雕刻得十分精致，与中唐、晚唐的诗又有什么区别？杜甫的“影子受到碧绿清水的勾引，风儿嫉妒红花倒着吹”。“老妻在纸上画了一盘棋局，小儿子把针扭成钩鱼钩。”琐碎极了，你会说它是宋诗吧？不单单是这些，施肩吾的《古乐府》说：“三更风就像切断好梦的刀，万般忧愁都化成了绕肠的线。”像这样雕刻，刚好是在晚唐以前，不在行的人不知道这诗的出处，必定会认为是宋、元后期的诗。

八十九

元微之写《自嘲》诗说：“饭来张口像神鸦一样。”姚武功有《某寺》诗说：“没有斋饭时，鸽子看着僧人。”这两句都是传神之笔。

九十

《古乐府》说：“羞涩不已假装要牵着同伴。”五个字写尽了小女儿情态。唐朝诗人因此而有“放语高声和同伴游戏，希望郎君能听到我的笑声。”其他的像：“从来不下马，故意让头发斜身上”；“一个人在房间里害怕，眉毛长了在镜子里忧愁”；“秘密约会临走时又胆怯了，写封信传寄又太难了”，都不愧是深得古人男思女恋的诗意。近来杨子捂公对有一联说：“蹒跚而行浑身无力，不倚栏杆就一定要倚着别人。”

九十一

唐朝人写《咏小女》诗说：“见了爹也不认识，反回去拉着娘的衣襟。”这是刻画小女儿的神情。“头发盖了一侧的眉毛，小花插在头髻的旁边。”这是描写小女的容貌。“学说话时不停地问，牵着大人的衣裳一步也不离开。”这是指小女儿的神态。“爱拿爸爸的笔墨，闲了就跟母亲学裁缝。”这是描写小女的憨厚可爱，惹人爱怜。

九十二

苏东坡的诗，有才华而无情感，多意趣而少韵味。这是因为他天分很高，而学问功底稍浅。有起势而无结句，多阳刚而少阴柔，这正验证了他成名很早而晚年穷困啊。

九十三

离别诗写得最好的，像：“路途很长难以计算时日，寄封信要一年那么长。没有活着回来的想法，始终思念分别前的情景。醉中忘了自己要旅居他乡，还想着和送行的人一起回去。”这都读来让人落泪。又有宋人诗说：“自从西窗分手已经四年多了，千里写信问候片言只语对我也是安慰。若要和生死离别相比，不同的只是多了含泪写成的一封信。”

九十四

唐朝人写《女坟湖》诗说：“应该是离魂不能成双对，至今沙滩上也少有鸳鸯。”宋朝人写《青楼》诗说：“和郎君一起酣然入梦完全忘了天亮，公鸡也流连忘晓不肯啼叫。”

九十五

陆钅弋说：“大凡人作诗，手中拿着题目，心中一定有一种供给应付的语言，老生常谈，不用想就能说出来。如果想成名家，一定要谢绝那些泛泛而交的朋友，将杂乱都驱走了，然后才能精心独运，独出新裁。等到写成以后，又一定要它浑为一体，没有修饰的痕迹，这才称得上是成功的作品。”

我见史书上说孟浩然苦吟诗歌，紧皱眉头，皱得眉毛都脱落了。王维构思，竟致走进了醋瓮。说起来真够难的。今天读他们的诗作，从容典雅，写得天衣无缝；深入浅出，才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唐朝人有诗句说：“苦吟诗像僧人入定一样，得了诗句好比僧人修行成功一样高兴。”

九十六

溧阳相公做大司寇的时候，奉皇上旨意教习庶吉士，到了任上，而此科的状元庄容可因为在南书房，因此不和诸翰林一块来迎接。史公愤怒地说“我坐了二十年的南书房，不应该以这种态度来对待我。”将要奏请皇上召他过来。彭芝庭侍讲为他委婉开脱，于是和好如初。彭芝庭本未来是史公的弟子，而庄容可又是彭公的弟子。庄容可献诗说：“按理自然应该侍站在你的布帐中，蓬山没有来因此才没有去。”

溧阳公上课，出了《春日即事》的题目。同年管水初作一联说：“雨三点的春雨正逢寒食时节，二十四番花信风正吹到杏花。”溧阳公评定为第一，同学的溧人称他为“管杏花”。

阳公七十寿辰的时候，某庶常献上百韵诗，公读后，笑着说：“把我当题目，也应该写得百韵，可惜诗中没有一句是精彩的，都是祝福的虚浮话，我不敢领情。”这是溧阳公总督八省、兼统领六卿的缘故。记得许佩璜刺史有诗句说：“三朝元老裴中令，百岁诗篇卫武公。”我有诗句说：“是南宫六一先生的宝座，面向北站着三千弟子。”都被溧阳公认可了。

九十七

我一直不喜欢杜甫的《秋兴》八首，而世上粗浅的人，都往往赞叹，奉为标准。他们不知道杜甫有大海阔地一样的才华，他的诗妙绝的地方不容易看出来：这八首诗，不过是一时兴致来了随手写的，并不是最好的。如果说“一系”，说“两开”，说“还泛泛”，说“故飞飞”，都显得习气太重，毫无意义。就像韩昌黎的“蔓涎触角可以伸缩，鸟来啄时便缩到了坚硬的壳子里。”和一夕谈的“春蛙翻身像一个宽宽的‘出’字，蚯蚓死了像一个写得太长的紫色的‘之’字”有什么区别。今天的人如果把这些诗句拿来当做学杜甫、韩愈的标准，是误入歧途啊。有学究说：“人如果能按《论语》上说的做一句，便是圣人。”有纨绔子弟笑着说：“我已身体力行了三句，恐怕还不是圣人。”问他是哪几句，他说是：“吃饭不厌其烦地要精重，鱼肉要切得越细越好，狐皮是越厚越值钱。”听的人大笑起来。

九十八

我常教育别人：古风，要学李白、杜甫、韩愈、苏轼四大家，近体，要学中唐、晚唐、宋朝、元朝的各个名家。

有人问为什么。我说：“李白、杜甫、韩愈、苏轼四个人的才气太大，不屑于细致入微，用音乐奏出来，音节上也很多不太和谐的。中唐、晚唐的名家，诗作有许多都是清脆可歌。”

九十九

在《高惠功臣表》里，班氏用“符”和“昭”押韵。在《西南夷两粤赞》里，班氏以“区”和“骄”押韵。王歧公为人作碑铭，都仿照这两个例子。

一百

蔡孝廉有一青衣戏子许翠龄，长得如一个绝色美女，不幸早死。许翠龄的记性特别好，曾经路过染坊，开玩笑烧了染坊的记事簿。坊主十分吃惊，翠龄笑着拿出笔一一默写了出来：某家染什么颜色，及其价值多少，都丝毫不差。

主人失去许翠龄，写诗哭挽说：“看见她的仆人还在不由地双泪横流，一灯之下似乎看见她的魂灵又回来了。”

最初的时候，蔡孝廉在苏州安方伯幕中请神，有女仙刘碧环下降，赠诗说：“升落已定你也无须忧伤，他日便是长安道上的人。”孝廉十分高兴，以为是东野的“看遍长安花”的意思。后来竟死于陕西。

一百零一

福建有一个叫点点的歌童，长相柔媚能写文章。

有客人要行酒令，要一句唐诗，一句曲牌名，他自己先说：“闲看儿童捉柳花。《合手拿》。”点点应声说：“有约不来过夜半。《奴心怒》。”

点点又唱着：“柳下惠风和。”满座的人都张不开口了，认为这是没有对句的对子。

一百零二

我已选了杨次也、李啸村的《竹枝》词，自认为十分绝妙了。近来又得程望川的《扬州竹枝》词说：“准备明天参拜梵宫，痴痴的心情和别人不一样。彻底熏香连衣服都香透了，故意站在上风吸引别人的注意。”“精巧的发髻分开两边的头发刚刚盘好，穿着薄薄的棉衣上面绣满蝴蝶。临走时顾影自怜忽生恼恨。袖底是什么人泼上了一些酒痕。”“长旗在绕着香炉飘动，一级一级地登上台阶跪拜上方。从这里下去苔藓很滑，我扶着小妹，小妹扶着母亲。”“绣花的帘子下飘着轻轻的烟雾，特意跑到客人面前炫耀。忽然听见后舱有人叫好，扭过头去看后边来的是什么人的船。”

这四首写的都是眼前的事，而文笔十分详尽传神，十分可爱。望川名叫宗洛，是桐城人。

一百零三

吴地民俗中以六月二十四日为荷花的生日，士女可以出游。徐郎斋作《竹枝词》说：“在荷花和微风面前暑气消失了，荷花荡口绿水流。今天是荷花的生日，郎君和我的船齐头并进。这一天太阳十分炎热，龙船旗帜都变得焕然一新。东家女子笑西家女子，桥上人看桥下的人。”“葑门的城门前有一个湖，湖水发出一片白茫茫的光。年年的今天都是荷花的生日，要看荷花却一朵也没有。”“丹阳的段郎做官十分清廉，天然诗句自然成。很奇怪郎君面容长得像荷花一样，原来郎君是荷花生日那天出生的人。”

第八卷　诗用意要精深，下语要平淡

一

劝讽世情而语言又最为含蓄蕴藉的，像有人写的《游春》说：“刚下过雨地面潮湿庄稼泛青，竹林边的桃花都开了。游人本是农夫桑妇，还惦记着春深该种田了。”《咏桑》诗说：“伴着东风我采了一篮子的桑叶，御寒的功劳在于有春蚕。世上有多少无用的花草，与百姓的生计毫无帮助应该感到惭愧。”《雨中作》诗说：“用棉装的布被使人睡不好觉，早上起来看远山的云彩伴着烟雾。跛驴躲着那些高大的马，泥水溅起来直落到锦布做的鞍鞯上。”

二

西崖先生说：“诗话盛行诗就不存在了。”我曾经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后来读了《渔隐丛话》，而感叹宋人的诗文可以保存，而宋人的好些评论诗的话可以不要。皮光业有诗说：“行人折下柳枝和轻轻飘浮的柳絮，飞着的燕子口中的泥还带有落花。”诗写得非常好。裴光约诋毁它说：“柳当然有絮，而燕子口中也许并未含泥呢。”唐人有诗：“姑苏城外寒山寺，半夜钟声到客船。”诗写得很好。欧阳修却讥笑说夜半哪里有钟声。评论诗的人，又举了夜半的钟声，以考证这件事。如此论诗，使人丧失了灵性，断了智慧；岂不真是“有了诗话诗就不存在了”吗？有人赞扬杜甫诗写得佳妙。一位经生说：“这浊酒是谁造的？一醉让人散去千般忧愁。’酒是杜康所造，而杜甫竟然不知道，怎么能称得上是诗人呢？”痴人说梦，势必会到这一地步。

三

天长诗人陈烛门进士，名叫以刚。我做江宁县宰的时候，承蒙他前来拜访。我爱买书，但官邸很小，把书都堆放在签押处；他因此赠我一首诗说：“六朝时的山还立在门外，万卷诗书都与登记公事的文簿堆放在一起。”这就是姚武功的“连印章上也沾着墨汁，户籍经书交杂堆放”的意思。

四

有一个箍桶匠老了，他的儿子常常使他挨饿受冻。儿子又生了一个孙子，老人爱孙子，常常抱孙子在怀里。人笑他太傻。老人吟诗说：“还记得当年养我儿的情景，我儿现在又养着我的孙子。我儿饿我就让他饿好了，不要让我孙儿将来再饿我儿。”这诗用意深厚，比那些“因为儿子不孝，抱孙子以图报仇”，又进了一层。

五

诗能预言未来，在古代就有这事。宋徽宗有《咏金芝生》诗说：“肯定知道金帝要来做主，不等春天来便发生了。”已预兆有靖康之祸。后蜀主孟昶有《题桃符贴寝官》说：“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生。”后来宋太祖灭蜀，派吕余庆做成都知府。王阳明擒获朱宸濠，在庐山刻了一块石碑，上边有“嘉靖我邦国”五个字。不久后，世宗即位，国号为嘉靖。扬州城内有康山，民间伟说康对山曾在这里读书，因此命名。康熙年间，朱竹坨玩游康山，写有“有约江春到”的句子。今康山主人颖长方伯，修整其地，极呈一时的繁盛。方伯姓江，名春。这也是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啊！”

六

乾隆年初，江西有四子：杨、赵、汪、蒋。赵山南早死，诗也失传了。汪辇云名轫，年少时孤贫，给人家做饭，有诗句说：“天阴云彩也像要掉下来，天放晴了草都像要烧起来似的。”杨子载名，才气最高，和蒋心余相对衡。他的祖先本是云南土司，改籍江西。有五言诗说：“山鬼常挨着肩，溪间彩虹倏忽出现。”“早霞随着太阳而上升，败叶随着潮水行进。有客人便显得庭院太小，没有书便觉得天很长。”

七言律诗说：“寒星将隐时看见点点渔火，小雨无声地随着花瓣掉落。”“栏边有花草牛羊经过的地方，寺里人家传来捣米的声音。”“客人很少，留下来长住的是不鸣的大雁；睡得很甜，反而喜欢失职不报晨的鸡。”

七

又有一个叫何在田的人，写有《偶成》诗说：“月亮借着太阳的光而半面发光，雨吸收云气便还有零星雨丝飘落。”

《郊外》诗说：“荒野小路没人可问，随着牛走自会找到村庄。”“靠着城市而住原本就不是隐居，能写诗岂能算是才子。”“砍柴人的屋里把柴木搭成床，渔船上渔网也可以作船帆。”都是可以留传的好诗句。甲辰年三月，我赶往广东，过南昌，蒋心余患了中风，嘴不能说话，还以左手写这几联对句让我来欣赏评点。

八

心余手拿着二十卷诗集对我说：“我的知交遍布海内，但为我的诗作序只托付给你。”我被他的诚意所感动，临别时不禁落下泪来。他的儿子知让赠了我一首五言古诗，洋洋千字，集中了杜甫、白居易的诗风特点，因为篇幅太长，所以不能抄录。与我谈论古诗十分相投，因此又赠我三首律诗，有一句说：“你所读的书别人也读了，只是缺少你的聪明。”

心余书合，有扬州汪端光孝廉的赠句说：“置设好酒招待家乡父老，即使是汉朝公卿也解衣作揖。”汪端光字剑潭，少年英俊，有好的诗句像：“江水平静有渔灯出没，风声很大把鼓声都盖住了。”“路途太长行踪十分孤单，小船应该一买就买两个。”“明月照耀下是无边的江水，一半照着行人，一半照着水中的鱼儿。”都写得别有趣味。

九

鱼门写有《哭董东亭》说：“信疑未定先抛下泪来，日月都是真实的，不久便来了书信。”云松写《哭韩廷宣》说：“久在异地不回来与死去没两样，故人进入我的梦乡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

庐州守备徐椒林，每次到金陵，和我谈论。他在满洲城写《夜饮》诗说：“因为仗着将军管着城门，几番痛饮一直到月亮西沉。”

十一

士大夫当官之后，读破万卷书，往往小的时候读的《四书》、《五经》，都记不起来了。癸未年召试时，吴竹屿、程鱼门、严冬友诸公都聚集在随园。我偶然谈到《四书》中有韵的，像《孟子》里“师行而粮食”一段，五人都背到“方命虐民”之下，都记不起来了，冬友自己编了一句结尾，彼此都怀疑不像，急忙翻书看，乃是“饮食若流”四个字。满座人都大笑。外甥王家骏有诗说：“因为留下僧人谈话，因此大家都谈禅，为督促孩子的功课自己只得去熟习旧书。”

外甥有很多好的诗句。像：“猛地看见波浪发白，才知道月亮突然亮了起来。“一编书籍就好像好朋友一样，应该亲近不应该生疏。”“衣服因为乱叠而生了许多皱纹，书因为常翻卷数都不整齐了。”“晚上的云彩像幕一样可以遮住月亮，细雨如烟不损伤花。”“停下脚来刚好碰上认识的寺庙，一进门就先询问旧时交好的僧人。”“河曲引着激流归向远方的港口，将密密的叶稍稍剪去一些便露出新花来。”“伏在床上苦吟没有好的诗句，描诗容易作诗难。”都有陆游诗歌的风味。

十二

钱文端公庚午年去主管江西考试，写榜的小吏陈巨儒头发胡子像雪一样白，以求公赠予手迹为荣。陈巨儒自述年已七十，亲手写的文武榜已三十二次。钱文端公赠诗说：“中榜的人都靠你的腕力来传扬，白头白须像地仙一样。自己说在中书省做吏，曾经做这件事已经四十年了。”十月，又写武榜。解首便是他的孙子腾蛟。名次刚一公布，他便掀须一笑，笔掉于地下。中丞阿公高兴极了，派遣牙校带着纸，去藩司彭家屏公家里要诗。彭公正有要紧事，幕僚门客写了好几首，彭公都不满意。派吏又飞马请蒋苕生来，蒋正在和朋友喝酒，恋恋不舍不肯去，吏敦促再三，方才持鞭上马，到了地方，彭公已派了四拨人去请他了。彭公急忙站起来，告诉中丞派来索诗的小吏，在屋檐下牵马等着。蒋苕生笑着说：“我不知道您有这么着急的事情。”提笔立即题了一绝说：“榜头题处笑开怀，六十多岁了头发已白。官烛之下他是第一名，夜静时回想起抱孙子的时候。”彭公得诗后狂喜，请苕生喝酒，并送了轻纱四端。

蒋苕生的太夫人钟氏，名叫令嘉，晚号甘荼老人；生了心余，四岁时，就折断竹丝作教鞭教儿子识字。《尝登太行山》说：“绝磴马萧萧，群峰气势雄伟。天上横着茫茫的云彩，山中充满寒意。极目望去小河像带子一样，车子路过雪还没有化尽。龙门把水分开了，大禹的功劳万年不朽。”乙酉年，心余陪母亲离开京都，画《归舟安稳图》，一时有名的公卿，都在上面题诗。尹文端公对我说：“此卷中没有佳作；只有太夫人自题七章及陆健男太史的四首，足可以传世。”可惜没有抄录。

十三

尹文端公和我的“飞”字韵说：“鸟儿在青云中飞累了也还得接着飞。”吟了两三遍，叹息不已，由此可以想见为官者要求退隐很难。陈古渔有诗句说：“没有游过五岳心里十分渴望，一旦到了云霄又有许多的折磨。”

十四

尹文端公总督两江的时候，爱才如命。宛平王发桂以主簿的身份被派去管行宫，有诗句说：“羞愧我作为衙官无一事可做，在宫门前拿着扫帚扫落花。”公见诗后大喜，就马上为他升了官。秀才解中发有诗句说：“多读书命运就会好一些。”尹文端公在扇子上见了，就聘他作私塾先生。

十五

有人问：“李师中将要带兵出征，在韩魏公席上作诗说：‘归来不愿被封侯，只向君王要心爱的女人。’不知他用的是什么典故？”我认为：《宋史·王景传》：“王景本在后唐做官，后来归附后晋。高祖十分厚待他，问他想干什么。他说：‘受恩太多了，没什么要求的。’又再问他，才说：‘我做小卒的时候，常背着胡床，跟着队长到官妓侯小师家听弹唱，心里十分爱慕她，今天如果能得小师为妻，就满足了。’高祖大笑起来，就把侯小师赐给了他，封为楚国夫人。”我怀疑李师中说的就是这件事。后来蔡攸出兵，指着皇帝旁边的刘妃请求赏给他，这件事发生在以后。有人说：“爱卿，指的就是魏公席上的妓女名。”

十六

梅珍是文穆公的第六个儿子，二十岁时，跟着张芸墅游随园作诗说：“随园早就听说过了，不过今天才来游历。买得小山隐居起来，名声远超过太傅了。主人能爱好交友，高士提携我前来。幽静的小路隐入藤萝中。知道这是远离世俗的地方。”又说：“岸分开了两潭水，壁上满是当朝名家诗歌。”唉呀！式庵学问很好品行也端正，年龄不到五十竟然死了，诗文大多都丢失得找不着。

十七

我小的时候写《咏史》说：“如果说汉高祖比项羽强，试着将吕后来与虞姬相比。”后来又见益都王遵坦中丞有句子说：“垓下何必再唱悲歌，虞姬、吕后相比会怎么样。”两诗意思是一样的。王中丞又有诗句说：“亚父不被项羽重用才得以寿终正寝，淮阴侯韩信却枉死在未央宫。”诗意十分新颖。

十八

马辅宛斯作《绎史》，叙说了三代的事，极其广博典雅，而他的诗歌文笔十分清新。有诗《池上》说：“要想会养鱼得找到渔父，喝酒无心去学醉翁。”王渔洋题其画像说：“今日黄山山下路，只剩下书带伴着青青的草。”

十九

陈古渔说：“现在的人不知道诗中的甘苦，而强作懂得的样子。正像富贵之家，堂上喧闹，而墙外行人，却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为什么？因为没有进门啊。”宋人写《栽竹》诗说：“应修一道高达百尺的粉墙，不让门外的俗人来偷偷地看。”

二十

我游九华山，青阳沈正侯字伦玉，少年俊秀，在五溪等候迎接我已经三天啦。赠我诗说：“大多高人都能礼贤下士，如今童子能有幸见到大师的面。”又有诗句说：“大风快要折断了靠墙而生的竹子，菊花萎倒在地上还开着花。”又，一个叫陈芳的明经，在陵阳镇等待着我。呈上一首诗说：“岸堤十分曲折，桥横水上旁边的草十分丰茂，书室和佛寺分别位于水的东西两边。太阳照在溪水旁的亭子的栏杆上，九十九座山峰都倒映水中。”两人都不参加科举，以写诗自我娱乐。

二十一

诗虽然是新的，看上去却像旧的，这样才是好诗。尹似村说：“看花就好像是找好朋友，得句好像是过去的旧诗。”古渔说：“得到的诗好像是前辈说过的话，筵席上初次见面的是一位年轻人。”偶然路过西湖，见陈庄题壁诗说：“一个蜻蜓落在瓜上好似瓜缺了个口，年年都在小船上划呀划。叉鱼射鸭好像娇羞无力，笑着进入南湖去摘那莲花。”“苏小楼头的微风吹着杨柳，小姑娘在草地上一边斗草一边低语。我家住在胭脂岭，难怪花儿连天都映红了。”诗后边署有“竹屿”二字；这是苏州吴泰来进士。在新安江诗见有诗题壁上说：“昨天和邻舟姐妹有幸相逢，香风阵阵吹来，你我聊得十分投机。低头是因为渔郎来了，害怕他不看莲花只看我。”“沙滩尽头升起袅袅的炊烟，折罢莲花是傍晚了。奇怪鸳鸯怎么不懂事，偏偏挨着我的船头并头而睡。”诗后署有“鲁凤藻”三个字。

二十二

黄莘田落第，写《无题》诗说：“高低不平像是坟墓又像阵势，即使这样也抵不上相通的灵气。”吴竹桥落第的时候，写《无题》诗说：“听说千金才能买一笑，紫骝马千万不要系拴在莫愁的家。”王介社落第，也写有《无题》诗说：“老母亲终于盼回了儿子，叫出来小婢和夫人。”

二十三

古渔写《路上》诗说：“这一年有一件事真是可笑，只见来船是顺风。”戴喻让说：“不要羡慕处在风的上流便是好事，好风也有吹倒船帆的时候。”荣柱方伯有诗句说：“风横着吹过来没有顺风逆风之说，水要是涨的时候不分是江还是湖。”我也有诗句说：“东窗刚关上西窗却开了，还庆幸风不是从两面刮来。”

二十四

甲子年秋，我丢了一本诗册，心里不舒服了一年。古渔说：“癸巳年冬天，我作了一百篇诗，揣着它去拜访别人，衣带宽使诗掉到地下，竟然找不到了。于是题诗说：‘捻断胡须费尽心思猜书掉在了什么地方，已忘记了却又时不时地涌上心头。对书的关心好像是和好朋友别离一样，它竟然这样一去不回了。用酒肉来祭吊一番，想它孤身出去一定还在尘世。怎么掉在地上没有声响，一旦掉了便从此埋没在人间。’”

二十五

朱竹坨先生的诗名盖世，而自已却称为本朝第二。因此扬州方近雯观察写诗说：“不要轻瞧了骈体文嘲笑沈、宋，古体诗更不得轻易推许曹、刘二人。你看前辈的诗写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比本朝第二的朱先生的诗差。”商宝意先生说：“诗品和官阶都不高。”前辈虚心到这种地步。王葑亭御史也有诗句说：“为官做宦的心思像墨一样越磨越短，诗境像下棋一样而我的棋艺又不高。”

二十六

“不要相信什么无鬼论，以免辜负了托孤之心。”说的是多么沉痛啊！“升、降都凭你的意思，谁说靠的是苍天。”这是多么恳切的请求！“知己亲朋相见，大多时候都在相府门前。”这对轻薄的人是多么大的讽刺啊！“活着就应该没有停止的时候，到死了才不吟诗。”这说明吟诗是多么的沉迷辛苦！不是唐人是写不出来的。李少鹤写《哭人》诗说：“在世上还有儿子值得牵挂，到死的时候才开始没有诗作。”也是源出于唐朝的诗歌。

二十七

查他山先生的诗，以白描见长；将诗比作画，他莫不是很像宋朝的李伯时吗？近来继承他的，有钱屿沙方伯、光禄卿申笏山。笏山死后，毕秋帆先生出了他的全集。有五言古诗说：“雨声使人感到墨砚也在发凉，花气浸透了门帘。”有《香桂》诗说：“走在半路上就闻到香气扑鼻喜迎客人，花全开了说明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二十八

谢藏秦说：“凡是作近体诗的，应该是朗诵起来像行云流水一样舒畅，听起来有一种金声玉振的感觉，看起来像朝霞聚散，讲起来像奇异的蚕茧缫出的丝一样绵长。”

二十九

万柘坡有《赠钱坤一》诗说：“雨中听到客人来时的木鞋响，坐在灯下拿出诗来看。”程南溟也有诗说：“好的诗句在袋子里是放不住的，满山风雨之时送给别人看。”

三十

近代人有好诗句相同的；董曲江太史有《历城》诗说：“寺塔高耸入天云影飘浮，中午时候市上人烟热闹。”江于九太守写《游九华山》诗说：“松竹青翠欲滴满山遍野，云烟缭绕隔开了山寺的钟声。”陈梅岑有诗句说：“津鼓声沉闷寒雨下得很急，渔灯来回晃动是夜里的潮水来了。”蒋心余有诗句说：“守码头的兵很多是因为官船要经过，拔竹篙的声音很慢因为到了乱石滩。”李竹溪有诗句说：“相见时看他在马上摇头晃脑，知道这人得诗句比升高官还高兴。”李怀民有诗句说：“想得太苦就像喝醉了酒，吟成好诗胜过当官。”

三十一

近段时间能写诗的僧人很少，我游天台，认识了梅谷僧人；到净慈寺，认识了佛裔；游九华山，认识了亦苇僧人；游广东，认识了澄波、怀远、寄尘三位高僧。亦苇有《野步》诗说：“傍晚要回去想找一个别的路径，忽然惊起沙鸟飞出田地。”澄波有《折木樨》诗说：“不要惊讶云山留有笑声，如来佛祖原是卖花的人。”怀远有《江行》诗说：“高张船帆乘着江中大风向前进，笑谈之间已把云山抛在了后边。行到尽头是断堤杨柳岸，夕阳还挂在桥的东面。”佛裔，是让山的弟子，有诗句说：“鱼儿也爱怜我在水中的影子，争着来吃我头发边的花。”诗句非常精彩，根本不像是僧人所写的。怀远说：“雍正年间，广东有诗会，好事的人都纷纷设酒宴分题目，请名流来品评优劣，最好的奖给绫绢，其次是赠笔墨。这也算一段佳话。”寄尘本姓彭，工于写诗，并且能画画，写《游长寿寺》一诗说：“清净的地方有风来扫地，上经课有明月作灯。”三十二

山阴邵大业太守，字厚庵，治理苏州十分有方，却因为得罪了上司而被罢官。写有《口号》一联说：“看惯了山水新诗写出的却很少，世上滋味尝多了感慨也就多。”又有：“老了让儿女为我多操心。”这七个字也写尽了人间亲情。

三十三

我的老乡任武承太史，名应烈，出守怀庆，中年却告病还乡，在鉴湖买地修了快阁来居住。这儿是陆游过去住过的地方，写了四首诗，和韵的人很多。任先生的诗说：“堆叠起来的石头有些山峰的意境，侍弄花草浪费了我睡觉的时间。风流潇洒到哪里去追寻这样的狂放人，追寻古人踪迹使我又想起了陆放翁。”甲戌年，他写给我信要我和他这首诗，并请我去游玩。我寄过去诗作为答信，但最终没能去他那儿。壬寅年我游玩天台山，才登上了快阁，任先生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有精合几间，从中可以看到鉴湖的全境：想象他活着时在这儿享清福，情形不比贺知章差。

三十四

康熙戊戌年探花傅玉芪，名王露，已八十岁了，同我在湖中的船上，自己朗诵《陪申尚衣游西湖绝句》说：“正是金牛纪瑞的年份，秋天小阳春风景竟很像春天。蓬莱原来和孤山寺很近，游船大多都停靠在六一泉旁边。”“一到湖心眼界便十分开阔，云光幽深与风月相接，三朝皇帝的恩泽十分深厚，不要把西湖当做瑶池来看。”傅先生耳聋，和他谈话的人，用手画字，他就能够理解。癸未年春天来游摄山，我和他谈话，声音连房屋上的瓦都震动了。

三十五

学士春台主持福建考试，过吴地时买下了方大英做妾。方大英不仅长得美而且能写诗；因为南北相差太大，饮食不惯，水土不服，自缢而死。搜罗她的遗稿，有诗句说：“门户紧闭上边都有了蜘蛛网，梁上空空有旧日燕子筑窝时的泥。”

三十六

孙补山尚书，起先以中翰的身份跟随傅文忠公南征缅甸，写有《见虏氛日恶口号一首付诸同事》一诗说：“军容整齐士气如火如荼，再不有所收敛就成灾害了。水土本来就不好，乌鸢早晨就来了。功成胜利原来是有定数的，我死愧于没有才干。腰下的防身之剑，一天都要摩挲几回。”唉呀！先生在艰险的时候，还能够这样写诗，谁能想到日后做了两广总督，晋爵宫保，世袭轻车都尉呢？《孟子》中说：“天要将大任降在某些人身上。”确实如此啊！

三十七

有人戏弄村庄里的学究说：“漆黑一片的半间茅草屋，猪窝牛圈和锅台都连着。有几个牧童乱七八糟地坐着，教他们‘天地玄黄’喊了一年。”末句十分有趣。

三十八

尹文端公娶张氏为妾，封为一品夫人，进入内廷受恩赴宴。某大将军和忠勇公在皇上面前戏弄尹文端公说：“张夫人有贵人相，十指都是圆形的斗纹，没有半圆的罗纹。”当时正值平定伊里，各个功臣的画像都被挂在内廷，按例都有几句赞扬的话。皇上命令尹文端公自己为张夫人写赞。尹文端公应声说：“我的小妾，侍奉我的时间最长，貌虽然不十分漂亮，但也不太丑。刚好长有贵人相，十指都为斗。受到皇上这样恩宠，做我的一品夫人，上相为她插花，大将为她敬酒。画像同样挂在凌烟阁中，与诸功臣一齐永不朽。”忠勇公说：“本想戏弄尹某人，却反而被他戏弄了！”皇上大笑起来。

三十九

壬午年春天，我在淮河上迎接圣驾，当时雨久下不止。钱文端公戏弄尹相国说：“阁下善于调理阴阳，但现在却只调和了阴却不调阳，为什么？”据《西清诗话》记载：“宋朝时候，宋琪、沈义伦都在黄阁，久旱才得下雨，雨后来又不停止。宋琪苦不堪言，戏沈义伦说：‘这可以说调理得三日雨。’沈义伦应声说：‘调得一城泥水。’”

四十

丁酉年七月，庆两峰趁赴湖北臬使的便利，写《过随园留别》说：“像天外飞鸿一样踪迹转瞬就过去了，衡门深处敲击烟雾笼罩的藤萝。交情像那青山一样长在，别后相互白发都在增多。在江上互赠一杯酒，八月里秋风掀起了洞庭波浪。才气横溢的人渐渐老去要多加珍重，每天把书稿都摩挲观看几遍。”到了湖北以后，又寄给阿迟一件红抹肚并附一首诗说：“寄一个锦帛做的兜儿给孩子穿，要它包裹五车书。”自从这次离别，两峰出去镇守塞外，遂成为永诀。我哭他道：“平原君本来就是佳公子，刘秩毕竟也不是被拖落河水的。”为他耐不住塞外的风霜而伤心。他的诗集很多，不知流落到了什么地方，无处寻找。

四十一

对联有让人发笑的：康熙年间，广东诗僧石莲，住在海珠寺，和公卿们都有交往走动。寺里塑的是金刚和弥勒环坐，题有对联说：“不要责怪和尚们，这样架子大；请看那些护法者，不是小人物。”杨兰坡《题倒坐观音像》说：“问大士缘何倒坐？恨世人不肯回头！”江西有人写《题养济院》说：“看你们个个都脑满肠肥，每天都在一起吃住；像你们都一样听见钟声就开饭，前生都是做官的那种人了。”

四十二

古代诗人的遭遇，有不幸和幸运的区别。唐朝宰相郑畋的女儿，爱读罗隐诗，后来隔着帘子偷看他的长相不佳，从此终身都不再读了。明朝谢茂秦瞎了一只眼，其貌不扬，而赵穆王喜欢他的诗，设酒作乐，让他所钟爱的贾姬出来，光彩照人，弹奏琵琶，唱谢茂秦所写的《竹枝词》，然后就把贾姬赠给了他。

宋真宗的时候，宋子京坐车，路见宫人，知道他是状元，就叫道：“是小宋吗？”子京写诗，有“隔离仙山万里远”的诗句。流传到皇宫禁宛中，真宗知道了，就赐给他宫女，说：“仙山不远啊。”

明朝正德帝南巡视察，翰林谢政年少美貌，迎驾在西江上，见宫眷船来了，认为是御舟，就跪迎报名，刚好宫人开窗泼水，见了他就笑了笑。谢政写诗说：“天上果然有风华绝代的花，人间竟然有一笑之缘。”也在宫禁中流传。武宗知道后大怒，将谢政削职除名，送归家乡。

四十三

儿童逃学，好像不是好的子弟。但是唐朝宰相韦端己有诗说：“曾经为了看花而偷偷出城去，也因逃学而暂且爬上楼阁。”文潞公小的时候，害怕父亲督促功课，就逃到西邻张尧佐的家里，后来有灯笼锦相赠的故事。这是因为他和贵妃本是世交，常有礼物往来。可见诗人、名相，小时候也常逃学啊。阿通九岁的时候，就知道辨别四声，而性格贪于玩耍。重阳节的时候，我出对子说：“家有登高的地方。”阿通应声说：“人没放学的时候。”我不觉大笑，因此请先生为他放假。他的老师出对说：“上山的人是去砍竹。”通应声对说：“隔着树木鸟儿含花。”

四十四

害怕年老而染黑头发似乎不是高人的作为，南朝陆展有取媚小妾的笑料。但是司空图清风亮节，是唐代的忠臣，他的诗说：“强染头发折断了许多，音乐听来多半是愁苦。”可见染发也并不伤雅士风范。

四十五

黄石牧先生以翰林身份公正无私，到闽中督学，因公事被削职。我的老乡徐文穆公推荐他举博学鸿词科，和我一起去保和殿面试。先生当时已年过七十，神明衰老，写不完试卷，牵累推荐他的人受到讥议。这是像马伏波一样忘了自己已经衰老的过错啊。《唐堂诗集》写的新颖隽永，美不胜收，在这儿且记下几个短句，来满足读者的愿望。有《芭蕉》诗说：“热不过三伏天，天意只让芭蕉绿。”《北路买饼》说：“停着马用一文钱来作交易，因此耗费了三刻钟的行程。”《玫瑰花》诗说：“生下来就注定是依傍人的命，从来不允许它留在树上供人观看。”集中的七言古诗，远远超过潘稼堂的水平。

四十六

我在横塘泛舟闲游，有踏摇船的姑娘叫蕊仙的，矜持身份，与我隔窗对话，不肯进舱来侍饮，而很通文墨。客人许了重金作为缠头资，也遭到她的拒绝。不一会儿，月亮出来了，蕊仙拿着扇子请求题诗。我戏题说：“横塘泛舟夜晚饮酒像秦淮河一样，十里桃花四面都正开放，只恨那船帆上的月亮，夜深了也不肯下舱来。”蕊仙见诗一笑进了船舱。

四十七

孝感的程蔚亭先生，名叫光钜，是甲辰年的翰林，出为杭州粮道，有《闺词》诗说：“东家姐妹和西家的邻居，听说约好了一块儿去踏春。料得今年的花一定开得好看，晚上归来听她们不停地在说笑。”“穿着薄薄青衫衬出淡淡红色，上面绣着并翅齐飞的鸳鸯。勉强穿下的衣服都不合适，穿着合身的是出嫁时的衣服。”我在己末年回去娶亲，程先生留我喝酒，说：“我说心里话，不习惯到外边任职，仍想留在京都任职，有这样的意愿。”

四十八

诗人很少富贵发达而多半贫困。汪舸字可舟，自称为客吟先生，诗歌文笔清新妙绝，而在扬州，竟然没有知道他的。己丑年除夕，忽然路过白门，心中感觉不舒服，要去汉口，我坚持留他住下，不肯，遂成为永别。不到十年，他的儿子中也，家业昌盛，买下马氏的玲珑山馆，造建亭台，招延名士，而可舟却看不到了。他的《听雨》诗说：“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胸中有什么事弄不明白。”又说：“侧身已在江湖外，不堪忍受绕屋而栽的竹子树木。只觉得它们发出那剑戟之声，不懂得发出些笙歌和音。”他心中有忧郁是可以想象的。仲小海也写有《听雨》说：“明知不关我的什么事，但它却搅得我觉也睡不成。”宋朝人有小词说：“傍晚着急找个村庄，风雨之中担心今晚怎么过。窗外芭蕉窗里的人，滴在叶子上的水珠分明是往我心里滴的啊。”

四十九

我行路时看见远方的树木，以为是塔尖。记起高翰起司马曾说过：“平整的田地中田埂像锦绣一样，远树看上去还误认为是塔尖。”每次看到门上的门神相对，似怒似笑。记起赵云松曾说过：“无言好像讨厌人来投递名片，含笑大概是笑客人谦恭地曲背提裙。”

五十

文章要推崇韩愈，诗歌当尊崇杜甫，就像登山的人一定要登上泰山，游水的人一定要朝见东海一样。但如果让他空抱着东海、泰山，而此外却不知道有天台、武夷的奇绝，潇湘、镜湖的胜境，那充其量是泰山上的一位樵夫，海船上的一个舵工而已。学习的人应该以博览多师为功底。

五十一

王次回有诗句说：“天台如果能让刘晨再来一次，哪怕过石梁一千次。”宝意先生反其意用之，作《秋霞曲》一诗说：“进入天台不要嫌时间短，还有一辈子也没有到过这儿的人。”

五十二

近日书院主教的职位，全以推荐者的升沉盛衰来定书院先生的去留。蒋春农先生掌教真州，后移到扬州梅花书院，写有《留别诸生》说：“自己为自己的头脑简单而惭愧，在銮江作了两年的寓公。提举应该和宫观一样，移来换去官职还是一般。像雪地爪痕一样踪迹难定，老马拉盐车步履难稳。想当初来的时候已是晚春时节，海棠花随雨而落满阶尽红。”“腊月底时风雪交加，临别的时候相互握手情意绵绵。拜会文天祥丞相的丰碑，凭吊史督师的遗像。青山长在人生反复，英雄末路大概就是这样。各位不要去攀权附势，持着杖来旧地重游也不是不可能的。”

五十三

苏东坡说：“无事在这儿静坐，一日就像两天。要是活七十年，就等于一百四十年了。”京口的解李瀛善长绘画，有人聘他去给人画像，但是主人却久卧不出，解李瀛戏改苏轼的诗说：“无事在此静卧，等你起来也快到中午了。要是活了七十年，岂不等于只活了三十五。”山阴人有长三个乳房的，金上清进士戏弄他说：“平素穿着衣服胸上却怀有星辰，下字能成文十分稀奇。听说有长了四个乳头的人生了一百个儿子，看来你能生七十五个儿子。”

五十四

程鱼门说：“八股时文，有害于古文；词曲之学，有害于诗歌。”我说：“时文之学，不宜太深；深了就有害于诗。前明一代，能时文，又能写诗的，有几个人呢！金正希、陈大士和江西五家，可称为时文的经典；对于诗歌，却没有一个字传下来。陈卧子、黄陶庵不过是时文中的豪杰，他们的诗便有传下来的。这就是《苟子》所说：‘技艺之精不能表现在两方面的意思啊。”

五十五

黄陶庵先生，性格严肃持重，在牧斋家做教师，不肯和柳夫人的诗。然而他的诗却极有风格情趣。写有《竹枝歌》说：“东湖西湖的莲花都开了，每天都摇船来采一回。莲叶相接无边无际十分美好，这是因为曾见美人来过。”柳条不系住马儿，折一枝做长鞭直往斜路而去。春色也被你的马带走了，小楼飞尽离别时的花絮。”

五十六

戊申年春，我在燕子矶被风所阻困，见石壁有题诗说：“一夜间山风就停下来了，僧人扫着门前的落花。”又说：“晚上听见木桨声，知道是有船只前来停泊。”我十分欣赏他的高雅恬淡，去拜访他，才知道是邵明府作的。没过几天，他就有诗寄给我，因为篇幅太长就不能一一写下了。记得有《竹枝》诗说：“送郎君下扬州，留我在江上住。你肯定会梦见渡江而来，我梦见渡江去。若耶湖水像西湖的水一样，莲叶波光一片青。你唱吴地的歌我唱越地的歌，大家并船在花下听。”又有梦中得的诗句说：“涧中泉水被石头分开，村庄旁的树上看见炊烟升起。”都十分巧妙。邵明府叫飘，字无恙，是山阴人。

五十七

许子逊先生有女叫孟昭，写有《寒夜曲》说：“剪子带着寒意十分漫长，玉人的纤纤细手缝补衣裳。嫦娥耐得住秋光的寒冷，肯照鸳鸯瓦上的霜。”

江窦谷有妻陈氏；写有《哭某夫人》说：“忽然成仙而去，像花一样被吹折知道我是多么悲痛。天宫中应该是才人已尽，因此才征召你这过去侍奉读书的人。”

五十八

明代末年误国的大臣马士英、阮大铖都是平庸的人，奸诈却不是英雄，和曹操相比，简直是一个奴才！宿迁一个女子叫倪瑞璿的嘲笑他们说：“不但卖国而且将自身也出卖了，奸雄两个字用在你们身上真是可惜。”写《忆母》诗说：“暗地里常常滴下思念母亲的泪水，只怕母亲想我时落的泪更多。”

五十九

绥安孝谦诸邦协，逢上耿精忠叛乱，带着家人都到石窠砦躲避兵乱。贼兵路过这个地方，向他要犒劳，不给，贼兵恼怒烧了他的石窠砦，全家都被烧为灰烬。族人国枢写诗哭他说：“三年抗敌保节不惜万里远行，母子几人都躲在密林深处。谁知道一生偏偏多浩劫，直到一死才显示他的气节。满门都死去了，化为灰烬去向朝廷请兵。在这条路上年年青草丛生，杜鹃声声似乎在为他们招魂。”

六十

福建人崔山从十三岁时就写有一首《遇雨》诗说：“冰冷的雨水零乱地敲打着叶子，梦里找寻秋天只见稀疏的大雁影子。烟雾缭绕中雨水涨满小溪，渡口旁打着伞的是一个僧人回寺。”写得不但雅致而且很有画意。

六十一

杭堇浦先生说：“冯钝吟推崇西昆诗而摒弃西江诗，这是很正确的。西昆诗是从晚唐发展起来的，而西江诗却在南宋时兴盛；现在将禁止晋、魏学习齐、梁，禁止齐、梁学习开元、大历，这必然行不通，风会四处流传，人声也会随风而传远。总括三千年以来的诗人，而做一朝的诗歌，有这样的道理吗？二冯可以说是能得到诗的规则、要求，但不可以说掌握了它的变化。”

六十二

我的家乡多才女。河督吴树屏的女儿名叫苕华，写有《留别淮阴官署》诗说：“三年了天天都曾立在这面镜子前，最爱惜的就是这旧的梳妆台。不知道今后这红窗里，又是什么人在这里梳妆打扮？”《古镜》一诗说：“看透世上的兴亡令人怀疑你有眼睛，辨别人的美丑却从来不肯说出来。”

六十三

山阴县古代没有吼山，因为采集石头的人一直不停休地开凿，于是凿成了一个小湖。远处望山好像一列城墙，山顶种有麦子等植物，中间开了一个洞，坐船进去，别有天地。有长一二丈的大鱼，在欢快地游泳。邵无恙朗诵某人“船进有鱼听”五字，认为写得十分贴切。我说：“方宫保停泊在岳州，也有诗句说：‘不要让灯火惊醒了孤雁的好梦，且让我吟一首诗给大鱼听。’”

六十四

罗两峰朗读别人的《孔庙》诗说：“阳虎可能有长得和他一样的，祖龙白白穿反衣裳。”顾立方写《法藏寺》说：“柳树绿枝拂动人的衣衫，桑树青青叶子盖住了佛像头上的屋瓦。”用龙来对虎，以人来对佛，都对仗十分工整。孔庙下笔尤其困难。

六十五

满洲永公名叫福，字用五，镇守湖州，作有《吴兴竹枝》说：“香雪西山处处都栽有梅树，每年都要在此结诗社赏梅。我的家门不能敲，留着晚上月明人静时再开。裙白如雪的人在洗汗衫，二月间多风草还感有寒意。雨一会就过去了，红日出来，家家楼上都挂竹竿晒衣服。”永公对士人一向礼贤敬爱，曾承蒙他到杭州拜访我，我虽然当时十分繁忙，仍苦苦留他喝酒。派人持手板到巡抚处请假，回来与他谈论诗歌。

六十六

《漫斋语录》中说：“诗歌用意要力求精深，下语却要平淡。”我爱他的话，每写一首诗，往往要改三五天，或过一阵再改。为什么？求诗意的精深，是一半功夫；求语言上的平淡，又是一半的功夫。诗意如果不精深就不能超凡脱俗，语言如果不平淡就不能让人人理解。朱子说：“梅圣俞的诗，不是平淡，而是枯槁。”为什么？这是欠缺精深内涵的缘故。郭功甫说：“黄山谷的诗，费了许多力气，说的是什么？”为什么？因为黄庭坚的诗太缺乏语言的平淡了。有汪孝廉投诗给我。我不懂它好在哪里。汪孝廉说：“我的诗要传到五百年后，才能有人赏识。”我笑着说：“人人都不能理解诗意，连五日都难传；凭什么传到五百年之久啊？”

六十七

我的老乡沈方舟字用济，诗是学杜甫的，常来金陵，和姚雨亭、袁古香等人唱和。我做江宁县宰的时候，先生已经老了，不再来了。杭州人中有准备出版他的诗集的，托人问沈归愚尚书。尚书说：“听说他的全稿都藏在张少弋家。”少弋已经死了，竟然难以再找到了。雨亭的儿子记得他的一首《留别》说：“美酒断送时光轻易流失，要在白社寻找过去的朋友却很困难。”从此他便诀别人世了。

六十八

青田才女柯锦机，有宜文夫人的风范，隔着帐子向她讨教问字的有好几十人。同乡韩锡胙太守有幸见到过她，读她的《送夫应试》诗说：“剑匣、书袋自己要检查清楚；冬天、夏天的衣服要带好。西风吹来要送你明早离去，今夜明月不肯沉敛光辉。听说考试的文章很容易，要知在他乡为异客的凄凉感最难防备。不要夸耀自己有司马题诗桥栏那样的水平，求得富贵哪里比得上长守家乡！”《调郎》说：“午夜时挑银灯，在兰香溢满的屋子里急于亲热，香火熏得你糊里糊涂，因此温顺地偎着我站在那里。”又说：“要合线麻烦你伸出食指，请你再弯下腰来为我拾拾头钗。”《自题小像》说：“焚香应该受郎君一拜，一幅洁白如玉的身子。”

六十九

汪大绅说我的诗像杨万里（字成斋）的。范瘦生很不服气，来告诉我。我吃惊地说：“杨诚斋，是一代写诗能手，像他谈何容易！后人嫌他太精雕细刻，所以往往轻视他的诗。不知道他天才清妙，很像李白，瑕瑜不掩，这是他的长处。至于他的文章气节，传里都有记载；让我和他相比，我是很惭愧的。”

七十

王弁州十分推崇李于鳞，而弁州的才气，实在是比李于鳞强得多。我喜爱他的《短歌》中几句说：“不必藏在名山，不必悬赏千金。走时来壶酒，美酒伴着一本书，读罢喝完躺下便睡。天公不叫我去就说明我负的债还没有还完，自吟自写结束这晚年。”《弃官》说：“人家追求功名却得不到，我如今当官又为什么要丢弃它？六月份穿着绣花的短袄上面还有金色垂绦，行人都为我的威仪而拍手叫好。对你说当官苦你不信，请你穿一穿这身官服你便知道了。”他的传记里称他论诗，呵斥宋人，晚年临死时，手中还拿着苏轼的诗文集。这两首诗，果然像苏轼的。

七十一

严沧浪借禅来比喻诗歌，所谓的“羚羊将角挂在树上，香象自己能渡河过去，有神韵可以品味，却没有迹象可以找寻”。这种说法很对。但这不过是诗格的一种罢了。阮亭将它奉为至高无上的论述，冯钝吟笑它为谬论，都没有了解诗歌的意旨。诗歌不必首首都是这样，也不可以不知道这种境界。如果作近体短诗，不是半吞半吐，超出凡俗，断断得不到弦外之音，诗外之意。严沧浪的话，怎么能诋毁呢？如果作七古长诗、五言百韵，就是用禅来比喻，自当是天魔献舞，花雨满天，即使造八万四千个宝塔，也不算多啊；又怎么能用一羊一象，来表演渡河、挂角这样的神通呢？总的问题是要看题目行事，能放能收，这才是写诗的能手行家呢。

七十二

我平素不喜欢苛求古人。王阮亭骂杜甫无耻，因为杜甫有上呈明皇的《西岳赋表》说：“是华山送给陛下辅佐大臣，因而有司空出世。”这是指杨国忠。阮亭不知道表奏的体裁，要求君相都要赞美，不是有心去阿谀奉承。更何况杨国忠有乱国的劣迹，日后才大白。他当初做宰相的时候，杜甫是个小官，难以斥责他为奸佞。就像上歌舒翰的诗，也极尽推崇；怎么会料到他日后会败在潼关？

韩昌黎写《赠郑尚书序》，推崇郑权；颜真卿写《争坐位帖》，是给郭英义，本传中郑权、郭英义都不是正人君子，但两位贤者都对他们十分推崇，这是行文体例，不得不这样。宋人批判陆放翁写韩侂胄记，认为他是奸党；魏叔子责怪谢叠山写《却聘书》以伯夷自比，殷纣来比喻大宋，这都是吹毛求疵的言论。孔子说：“与上大夫谈话，态度十分恭敬。”所谓的上大夫，难道不就是季桓子、叔孙武叔一辈人吗？

七十三

在随园喝酒，席间作诗咏六月菊，储润书秀才说：“秋士偶然把出仕与独处看得很轻，高人原本就不懂得炎凉。”我感叹他写得独特妙绝。何南园写有一联说：“隐士静下来适宜荷花作伴，在东篱下闲坐可爱一日如年。”诗虽然写得差点，但心思挺好的。

何南园写《望晴》诗说：“连风都有意收拾这几天的闷热，云彩还多情地伴着太阳。不要奇怪人间没有容易的事，要一个晴天连老天也要费商量。”春天他路过随园，见有游玩的女子，又说：“送女子来为随园添增春色，水边来往的美人很多。”

七十四

《北史》上称：庾自直为隋炀帝改诗，准许庾自直批评呵斥。隋炀帝一定要修改再三，等到他说好了才罢修。隋炀帝虽然不是名君，但这样虚心，也是十分难得。“修改文章难于写文章，换一个字难于换一个句子。”刘勰的这句话，是他自己深知其中的甘苦。

七十五

我的己未同年，大多出任封疆大臣，然后调回来委以重任，可以说很多。近来都死去了。只有我因为侍奉母亲的缘故，独自活在这空山中，想来为皇上多操点心多干点事，毕竟耗费心力，因此会损年折寿吧？嵇康有“不骑的马，比其他的马都长寿”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宋人《吟古树》说：“四边的乔木都是你的儿孙，曾见吴宫几度春。要使当年被用来盖成大厦，也会毫不例外地化为灰烬。”有《闺词》说：“羡慕村庄里有无盐这样的女子，不受宠也没有惊吓地过完一生。”

七十六

文征明、沈周、唐寅、仇英四人，因为善长绘画而闻名于明朝。仇英的画从来没有过题咏。唐寅能自己写诗，可惜没有好的句子。诗歌与绘画都十分善长的，只有文、沈二公。而文笔情感超脱的，只有沈周独特绝妙。他写有《落花》诗说：“美人远在天边无家可以寻觅，春深时追逐游客的举族远行。”“苦苦劝儿童们不要摇落树上的花儿，致使行人只能看见那空荡荡的墙。”“渔艇再回来走的不是旧日的路径，重访乡村酒家却已成空村。”《咏影》诗说：“算来只有鳏夫最称心，老了还可以与影子作伴而行。”《金山》诗说：“过一次江就像隔了一世，踏入寺门就不知道山了。”有《爱日歌》、《七十自寿》两篇写得特别好，可惜篇幅太长，记不下来。

七十七

杨潮观刺史字笠湖，和我在长安交情很好。因为到四川运皇上要的木材，因此又在白门见面，距前次见面已经四十年了。写有《山行遇雨》诗说：“宽敞的高楼大厦有千万间，却无法避开炎热的天气。房顶那怕只有一把茅草，也能躲避风雨雪。”写《马跑泉》一诗说：“十月间冰霜十分高洁，泉内却阳气旺盛。任凭它天寒地冻，也不会袭击泉水的源头。”诗中所讲的都透出一种道气。笠湖在中州做官时，赶上乡试分房阅卷，梦见有一淡妆女子掀开帘子对他说：“有桂花香的卷子，千万要留意。”醒来后十分吃惊。搜查卷子，有“杏花开的时节有桂花的香气”一卷，是谢恩科表对联。当年是把秋试改在二月，就是这个缘故。主考官是钱东麓司农，见了卷子十分高兴，于是就取中了他。拆卷一看，是侯元标的，侯元标是侯朝宗的孙子。杨笠湖吃惊地笑着说：“托梦求情的，难道是李香君吗？”一时传说李香君亲自推荐试卷，传为佳话。

七十八

尹文端公和陈文恭公同年交情又很好，各自当了封疆大吏四十多年，先后做过宰相。乾隆己丑年，尹文端公害病卧床不起，陈文恭公以老的名义请求告老还乡。尹文端公在枕席上克制病情赠诗说：“听说你要告老还乡了，白发还乡满身都充满着令人羡慕的东西。记得早年我们共同写的诗句，三十年来一起忠贞赤胆为国尽心。到家斟酒一定要倒满，回首想想好像真的做了一场黄梁美梦。我老了精神颓废难以出去送行，和着眼泪写这首诗来送你远行。”没过几天，尹文端公死了。陈文恭公在天津，听到消息准备返回去凭吊，被家人制止了。没过几天，船到德州的时候，他也死了。

七十九

有人有诗句说：“叫船船夫没有答应，水回应了两三声。”人称这诗为天籁。我的家乡有个小贩，不太识字，而又强学词曲，写《哭母》说：“叫一声、哭一声，儿的声音娘听惯了，为什么娘不答应！”语言虽然十分俚俗，但听的人都为之动色。

八十

诗人爱管闲事，越是无关紧要的事就越认为值得一写，所谓“吹皱一池春水，关你什么事”就是这个意思。陈德荣方伯写《七夕》诗说：“笑问牛郎和织女，是谁先过鹊桥来？”杨铁崖写《柳花》诗说：“飞入画楼的几点柳絮，不知是从谁家的杨柳树上吹来的？”

八十一

虞山王次岳的妻子席氏能写诗，写有《端阳日寄次岳》一诗说：“用菖蒲泡酒玉杯斟，独自这样过节已经三年了。”不久后便死了。王次岳哭吊她说：“弯弯蛾眉月最易沉落，这么好的仙子竟难以留驻世间。”“每回朋友来的时候都先准备好吃的，残灯欲灭仍在谈论诗歌。”“好几个晚上我都与你的棺木同室做伴，就好像过去一起有病时对床而眠。”

八十二

人与人有邂逅相逢，因为仰慕他的风貌，和他说几句话，不料他竟然能写诗的；过后又有诗书往来，相互都十分投机。丙辰年冬天，我游土地庙，见一美少年，向他作揖说话，才知道他是李玉洲先生的第三个儿子，名叫光远，字傅天。他问我的姓名，我欣然与他握手做了朋友。第二天他赠我一首诗说：“在燕地遇上仙人，新交却盛过故知，高才偏偏不遇，天意让你发迹这么晚。读书论剑向往仙人的生活，风刮霜降使我备感岁时变化。我十分惭愧学问浅陋，用什么来安慰我思念你的心情。”当时我二十岁，广西金抚军在奏疏中提到了这一点，李傅天读官报，因此先知道我的岁数。

丙戌二月，我游寒山，一个少年显得十分闲适文雅，询问他，说是姓郭，名游，字元会，是吴下的秀才，平时爱读我的诗文。第二天，和沙斗初一起来求教于我。和他们讲话的时候，相互换了手中的扇子观赏，临别的时候，彼此忘了归还原主。第二天，我写诗戏弄这件事说：“取来小扇子藏在怀里，两人一样都忘了相互归还。在花儿前摇扇一笑，属于少年人的风却变成了老人的风。”秀才赠了我一篇五言古诗，洋洋千言，中间有几句说：“琴书有了空闲的时候，被判作花御史。飞起的花絮不沾泥土，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多情善感是佛祖的心肠，都喜爱真的君子。禅中有欢喜的法门，圣人中没有缁磷的道理。所以每到一个地方，都有风花缠着拐杖鞋子。”乙酉年三月，尹文端公在护驾时从马上掉下来，我前去探问病情，在军门外，见一美少年眉目如画，不敢问他的姓名，于是怅然回家。过了一会门外马叫，原来是刚才的少年来了。”说：“先生不认识东兴阿吗？我是总镇七公的儿子，小的时候，先生到家里来，曾赠给我诗。我和你韵说：‘承蒙您赠我这几行珠玑之字，也打开了我智慧中的一分花。’先生忘了吗？”我又惊又喜，问他的岁数，说：“已经十八了，现做京兆之职。”

八十三

松江顾小崖先生，讳名成天，是康熙丁酉年间的举人。世宗雍正到了某大臣的家中，得了他写的哭圣祖康熙的诗，其中有“已经比虞舜巡游时的年岁大了，却缺了唐尧在位的那么长时间”的句子。于是就钦赐他编修一职，在上书房行走。乾隆二年，告老还乡，皇上加给他侍讲的官衔，活了八十二岁而死，这也是诗人中极个别的奇异境遇。

八十四

乾隆年间因为年纪大而受恩得官的，当涂有两个人。徐位山名叫文靖，曹洛禋名叫麟书。徐位山和我一起在丙辰年被皇上召试，而曹麟书是丙辰年间同盟的朋友。徐位山年已有九十多岁，授翰林院检讨一职，甲戌年秋，寄给我他所注释的《竹书纪年》及一册诗来。写有《湖居》一诗说：“天将幽静的氛围给了湖水之滨，共和我住了几十年。守护家业是清白的官吏，著书立说羞于和凡人在一起。妻子也已习惯于贫穷从不埋怨，儿子也不撒娇而愿意砍柴。等到向平结完了婚，任凭那江上烟雨蒙蒙我要自由垂钓。”“时光像白马过隙一样流失走了，美好的年华已经溜走。闲的时候也评说北苑，忧愁时翻来覆去难人梦。文章推崇司马氏元狩年间的作品，写字要推许永和年的帖子。”在湖上游赏在湖上停歇，年纪老大精神懈怠又将如何。”又有：“云彩出来了渐渐觉得琴弦也润湿了，看那潮头上倾斜的渔船来回颠簸。”“斋日有酒显示雅静，茶为眠时试一枪。”这些诗都写得典雅可读。

曹洛禋做官做到侍读学士，年轻时和鲁之裕字亮侪舞枪弄剑，十分潇洒倜傥。后来行走上书房，我告辞归乡，戊寅年，他到我这儿来叙旧，有《留影杂记》一编，就是他自己的生平记述。曾到黄山，遇上老人传道，年纪已九十多岁了，行走如飞。诗也写得清新隽永。有一首《金山》说：“日月都离不开水，荻芦简直和霜都区分不开了。”《饮昭亭》说：“泉水很细只听见水响，山中只闻见香味却看不见花。”《题泰山》说：“每天都要上天门几回，层层的云彩像雪白的大海一样开阔人的心胸。一年来懒于读人间的文字，曾来这里探寻天上的书籍。”《寄樊姬》说：“天外云寒傍晚的雨水多，家信往哪里寄去。在他乡动不动就惹起了千般惆怅，小小双鱼能载得多少愁。”古渔赠他诗说：“黄山上早遇到过神仙，因此到现在白头了才被圣主知晓。”我为他的留影册题诗说：“人天踪迹都漫漫无边，想要画飞仙的影子实在太难。”只有上清的曹学士，自家留影自家看。”“我在人间也有半辈子生活，在三山五岳间等闲穿行。雪中痕迹分明还在，可惜是什么样的飞鸿已记不清楚了。”有人问先生：“交纳朋友的方法，是跟子夏学；还是跟子张学？”先生说：“都学。”问：“为什么是这样？”说：“在朝廷上跟子夏学；在乡亲朋友们中间就可以跟子张学习。”

八十五

己未年，我在孙文定公的官署中，见到了鲁亮侪（之裕）先生。当时，他任清河观察，年已七十多了，银须一直垂到了肚子上，讲话口若悬河，向制府叙述水利，娓娓万言，没有一处打顿，没有一个闲字；让屏后的侍史记录下来，就可以当奏疏来读。他起初从河南县令起家，得罪了总督田文镜，每被弹劾一次，世宗召见，肯定会升一官。真是一个奇士啊。他做县令不用牌票，写一片纸来召士民。做府道，不用文檄，写几个字来告诉下属。有令必行，对什么事都清楚如烛照。

写《登黄鹤楼》一诗说：“名胜古迹随着潮水晃来晃去，一个人立在刻有画的栏杆边遐想。如果能把江水变成美酒，会使广大贫瘠的地方都能喝上天赐琼浆。”他的抱负可想而知是异常远大。

八十六

诗有写的极其平淡浅显，却意味深长的。桐城张若驹徵士写《五月九日舟中偶成》说：“水窗被晴朗的日光映照，河上涨潮时正刮着寒风。忽然做梦想起家里的事，今天原来是女儿的生日。”这诗写得十分自然亲切，简直就是天籁。如果把“女”字换成“男”字，便不成诗了。这中间的奥妙，嘴是说不出来的，只有用心才可以去体会。

八十七

许太监名坤，是杭州人，在京城很有权势，但性情喜爱文士。曾经路过杭堇浦太史家，采了一把野菜走了，留下了一斤人参作为回报。想和郑虎文太史结交，郑不和他来往。人们都怀疑郑虎文是孤僻的人，然而他的《咏红豆》诗，颇有宋广平《赋梅花》的意境。诗中说：“记着灵云离别后，玉壶中清泪伴鲜血。伤心就像在烧的柴草，围着房子为什么都变幻成了人形。一点红豆应该留在美人的臂上，圆圆的像美人的小口。只是不如石榴皮内的红籽儿，空结团圆却没有结果。”梁瑶峰少宰和这首诗说：“采摘绿芝的那如采摘蓝的，猩红的颜色只能在江南采摘得到。且看星星映入水面似乎变活了，就像包含着点点的灵气。银河间是不是还得有桥架上，早晨的云霞应该有同样的甜梦。石榴成熟的消息已经传来了，红嘴的鸟落在窗前探头探脑地看。”据载，红豆生于广东。乾隆丙戌年，郑太史在这里督学，梁瑶峰为粮道，因此各自咏有这首诗。

八十八

戊戌年秋天，我在阊门小住。诗人张昆南每晚必来，年已七十三岁了。读他的《登灵岩》说：“抖抖衣服一起上到落虹亭，古塔高耸入云。小径边的草已被秋霜杀得荒芜了，山村雨后傍晚升起了青烟。天空有一只从胥口方向飞来的大雁，树叶落尽山峰空阔会看到洞庭湖。不要站在西风里怀古，远处水边传来采菱女的歌声清新迷人。”我感叹说：“这里描写的是唐诗中的佳境啊。”昆南十分高兴，第二天送来三册诗，嘱咐我轮换着看一看。其中好的句子有：“湖水在沙滩上留下痕迹，早晨的空气闻起来有股兰花香。”“松林间的小路直通往僧寺，花里微风刮起了酒店的旗子。”都十分精妙。昆南走后，钱景开又来了，读他的《虎丘》诗说：“若草也知道爱怜美色，大多都挨着贞娘的墓而生。”《春去》一诗说：“月儿像帘钩一样升了起来，风刮得很紧，落花像雨一样，却听不见声音。”

八十九

常熟孝廉邵培德君，每次秋试，都要送一首诗给我看。记得他有《观灯》一诗说：“琉璃与红罗绿绸相间杂，远近望去有龙有凤。楼下有花楼上有歌，但是却偏偏只在画桥西侧留客人。”有《路上》诗说：“昨天还是晴的，今天就下雨了，萧萧风中坐在船舱感到寒冷。分明就是来时的路，因为有烟雾看上去就不是一样的了。”

九十

游仙的诗大多是出于寄托的目的。方南塘居士说：“到底刘安没有告别红尘，昨晚还一起朝见真人。不要向朋友夸示自己的富贵，腰间插着手板自称为寡人。”这是讽刺那些暴发户装腔作势的。陆陆堂太史说：“寻真台上紫云高悬，阿母晚上就下凡来了。东方朔多年来读书破万卷，不忍去呵叱那些小孩子。”这是讽刺那些看不起士人的庸俗人的。方近雯观察说：“春天的山上有淡淡的绿色，像冰一样的眼睛白玉一样的脸颊。弄不懂天上是什么道理，兰香因为什么过错被贬谪到人间？”这是叹惜文臣被放逐外地的。

九十一

桐城姚康伯有《闺怨》一诗说：“分明骗得人眉开眼笑，手拿一枝黄花去照镜子。侍女无端来报告，昨夜邻家在外地的人回来了。”

九十二

蒋苕生和我两人互相推许，只有在议论诗歌上合不来：我不喜欢黄山谷而喜欢杨诚斋；他却是不喜欢杨成斋而喜欢黄山谷。这正是所谓的谐合却不相同啊。

九十三

孙文定公做冢宰的时候，我以秀才身份去行相见礼，投诗给他说“百年大事都在奇男子操持，天下才气都归古代的大臣。”又说：“侏儒只求一身饱，三上应无宰相书。”孙文定公读后，很高兴地请我进去说：“你有满面诗书之气。”不久，我就在戊未年科举出于孙公门下。

九十四

王昆绳说：“诗有写真情的，也有写假的，有连假的都赶不上的。真情实感是最高层次的，假情就不如真情；然而优孟学孙叔敖，毕竟孙叔敖的衣冠还保存着。如果不学孙叔敖的衣冠，而穿着自己的衣服，那就不过是一个衣衫烂缕的优孟罢了，就好像人不能到真的山水，则看山水画，也足以自得其乐。今人诋毁七子，自己却又言之无物，庸俗粗陋；就是所说的连假的都赶不上啊。”

九十五

谢梅庄名叫济世，广西寻州人；做了三天御史，就上奏弹劾河东总督田文镜。朝廷怀疑这事是有人指使，就送到刑部审讯。先生回答说确是有指使人。问：“他是谁？”回答说：“孔子、孟子。”又问：“指使你干什么？”回答说：“读孔子、孟子的书，便应该尽忠直谏。”世宗爱惜他的忠直，就贬到军队中效力。当时是雍正丙午年十二月初七。先生写有《次东坡狱中寄子由韵寄从弟佩苍》一诗说：“严寒刚过春天陡然来了，却还留着准备冒风冲雪的身体。突然被免死就像做梦一样，亲朋好友都来相庆我又活下来。怎敢为将来在军队中与剑弓打交道而忧愁？已经免去了坐监牢的苦。早晚扶棺回来你不要哭，像这坎坎坷坷是有原因的。”“尚方借剑雄心壮志，转眼背起书袋又低沉下来。明知道此去生死不定，忽然听见金鸡的叫声。去上苑看花就指望你了，且脱下南方的行装往北而去，大概地方是在大宛的东边贺兰的西边。”如今皇上登极，赦免并归还了他的原职。先生上疏请求外用，于是被授予湖南粮道。长沙士人，感激他的爱惜民情，只要是先生的片言只字，都珍贵地保存起来，因此才传下了这两首诗。先生不相信风水这种说法，写《题金山郭璞墓》一诗说：“云彩卷起浪花，生气来自何处？上边有古碑还在，这里是葬师郭璞的墓地。”提醒世人的心意，隐隐可在诗外读出。

九十六

赣州总兵王公，字午堂，名集，工于诗歌，善长书法。和我相互倾慕二十年，终究不能见上一面。我的弟弟袁香亭路过赣州，王公寄给我一方鹅砚，并写古句一联说：“中天空悬明月，绝代有佳人。”

九十七

我路过润州，见僧壁上有对联说：“要想除去烦恼须要成佛；各有来因不要羡慕别人。”路过九华寺，见有一对联说：“不是名山留不下仙人来住；是真的佛祖只说家常话。”

九十八

香亭以《雪狮》为题，令各少年分别咏诗，又盖上名字进行抄写，让我评定。我特别欣赏两句说：“蹲在那里还能让百兽害怕，强梁可惜不长久！”拆开看，是胡吉光外甥写的，他是书巢的儿子。诗人有后代，确实如此啊！

九十九

朱竹君学士说：“诗是用来抒发性情的。性情有厚有薄，诗境有浅有深。性情憨厚的，词句浅而意味深，性情薄的，词句深而意思却十分浅显。”

一百

番禺何梦瑶工十分幽默，被催租吏所窘迫，戏写《牛郎赠织女》说：“巧妻常常为笨拙的丈夫而忙，多谢天孙造七星。过去借的聘钱超过百万，织块云锦能不能偿还？”《织女答》道：“织锦人劳你过问，近来锦色花样要费脑子。人间负债都能抵偿，最重要的是天上的钱不易偿还。”

一百零一

夏醴谷在广东督学，有个门生叫郑齐一的，年少貌美，船中有一妓女喝醉了强迫他，郑齐一勃然大怒说：“使不得！”夏醴谷赠诗给他说：“柔情似水都白废了，硬语像刀一样说给醉酒的人听。”程鱼门北上，旅店主人召来妓女劝酒，程鱼门和她一起喝酒，但却一个人睡，作诗说：“花儿漂亮在野店里却没有主人，月黑秋林里幸亏有灯火。”潘筠轩笑他说：“第二句有小说中说的在灯下看一夜书的意味。”

一百零二

蔡持正贫穷的时候，住在僧寺里，僧人讨厌他，蔡持正写《题松树》说：“常在你眼前你不要讨厌我，以后我化为龙去你要见也难了。”黄之纪住在随园，有人轻视他，他也写《题松树》说：“寄人篱下是因为这儿的春好，等我老了便能听到我的风声。”

第九卷　虽一字不识，真诗人矣

一

白下的一个普通百姓叫朱草衣的，小时候有“破楼的僧人打夕阳钟”这样的句子，并因此而出了名。晚年没有儿子，死后葬在清凉山上。我为他写了“清已故诗人朱草衣先生之墓”，刻在坟前的石头上。我在溧水做官，蒙他赠一首诗：“一江把县城分成了两个部分，来往这里只带着两袖清云。款待客人的酒要早上就准备好，祈祷上天的香每夜都要烧。惭愧自己是龙的尾巴不是名士，怎能让自己不怎样的诗文来让你看？高兴的是人们都说你是好官，满街满城都有关于你的传闻。”《郊外》诗说：“乌鸦大多都在野外，深深的树林中肯定没有村庄。”《与客夜集》诗说：“大家同样羁身海国，梦里才回到各自的家乡。”《大观亭》诗说：“长江周围的土地发白，隔年的老树又发绿枝。”《晚行》说：“当地人为了防止老虎而在门上写了字，在水边借着挂在树上的灯来叉鱼。”《赠某待御》说：“上朝归来官服便送进当铺，时不时清点出上谏的用纸来抄写书本。”

二

随园地方广大，有很多的树木，半夜里鸟叫声十分奇特，家里人大多十分害怕。我读王葑亭进士的《平沟早发》诗说：“怪鸟的声音像鬼叫，黑暗中的树影像是一个人。”这诗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其他的好的诗句；像：“大的星辰高高地挂在树的上空，残月照着细细的溪水。”“月亮斜照人影倒映水中，风吹过去满山都是秋意。”“一帽子的黄花伴着酒醉的客人，一肩的枫叶随着归去的樵夫。”都写得十分巧妙有味。

三

湖州的潘立亭进士，名汝晟，诗学习韩愈、杜甫，五言古诗，尤其写得好。有《偶成》诗说：“文静的男士难以介绍女子给他，文静的女子难以为她说媒。文静女士羞以凭容貌嫁人，文静的男士羞于和女子当面交谈。盛年很容易就变老了，独自盼望着远方的消息。桃李已不属于我的春天了，蒲柳也并不是我的秋天。鹤虽老去心中仍想飞翔万里，大鹏一怒张开翅膀可以覆盖住九州。不免笑那些攀附的人，我岂能和这喧嚣的人群为伍。搜罗春天来润色我的诗句，摘花来丰富我的诗歌。并不是没有兰花来赏玩，风骚诗情早就过去了。诗歌像波涛、诗歌骨格雄健，这是韩愈、孟郊的两个突出特点。昆体几近铁体，其实是同出一辙。金色的秋天衬出山河的秀丽雄奇，碧海之中有神龟在鸣叫。义色之中没有妖艳，吉祥的话没有多说。褒扬善写南风的诗人，快来写一首《南风歌》。寥寥几句抒发古音，那激烈的羯鼓声与我有什么关系。”潘立亭当直隶某县的县令时，因为行为迂腐迟缓，几次都被弹劾。刚好傅忠勇公平定了金川归来，潘献上一首《铙歌》，忠勇公读后大为奖赏，把他从弹劾下官改为极力推荐，这不能不说是诗的功劳。

四

鲍之钟进士，字雅堂，是诗人步江的儿子，诗歌很有父亲的风范，而清新飘逸的地方，又往往超过前代的人。有《秋雨乍晴》诗说：“在秋天里准备草帽芒鞋，等天一晴便去游山玩水。江潮涌上岸头不过三里，溪水流到门前只容下一只船。白云停在亭子的上方指示着偏野的小路，在夕阳照耀下伴着纷飞的黄叶下了僧人的小楼。自己嘲笑自己是闲云野鹤，准备飞过前边的山峰却又停下。”

五言古诗说：“一鸟飞过溪镜，四面都是山像是画的门帘。”“黑云压着湖面鱼儿，跳出水面，蒲苇喧扰，急雨说来就来。”七言诗有：“得道的心雅静得像山中藏的玉，读书的情趣胜过在水中养鱼。”“翻看书本详细检查有没有遗忘的事，拨火闲看有没有没烧完的香。”“月亮照着岸上的柳树和树上的乌鸦，在月光下塔铃声声，夜晚显得分外安静。”都写得十分可爱。雅堂常说：“作七古诗，我不喜欢一韵到底。”我深信这句话。顾宁人说：“诗要转韵才能活起来，《三百篇》中没有不转韵的诗。”

五

秦中的诗人杨子安杨鸾来拜访我，刚好碰上我外出，回来后看见他留给我一册他写的诗。有一首《雪霁》说：“又瘦又冷却有自己的性情，苦苦吟诗但却不能达到工整。傍晚天才放晴，日上窗户，照得砚池里的水一片光彩。”《闻砧》说：“满院苔痕都盖全了，好几重的门都掩映在树影深处。”

六

我在江宁做官时，所欣赏的几个年轻人秦涧泉、龚云若、徐长卿，都中了科举。而流落不得志的，只有车静研和沈瘦岑。沈瘦岑善长古文，不写诗。车静研的诗也有值得保存的。他写的《河南道中》说：“三月的阳春淡而不浓，旧的冰块像石头一样透着寒冷。骑着跛驴找路人，家又离得很远，傍晚山坳中还有老虎在瞪着血红的眼睛。”《农家》诗说：“农场平得像镜子一样，稻草堆积如山，远处的房屋旁有绿水有黄花，闲来倚着屋檐看过往的行人，南边的人往北走北边的人往南行。”

七

宝应的王孟亭太守，是楼村先生的孙子。丁卯年，来江宁拜访我，带着胡床坐在门外，等着主人请见，我们相交十分愉快。聘他修撰江宁志书，朝夕都有来往。他曾讲过楼村先生教人作诗，要以“三山”为师：一个是香山，一个是义山，一个是遗山。他有个侄子嵩高，字少林，少年风流倜傥，论诗不服他的伯父，而服我。写《大梁怀古》说：“落叶惊动了旅客的魂魄，秋风中回首看中原。三花树色开满山丘，顺着万里黄河直下孟门。壮丽的山河依旧在，慷慨激昂的英雄又有几个在。信陵策士都如黄土一样不值一提，独有侯生知道报恩。”（王孟亭太守名叫箴舆）

八

扬州人张哲士和蒋秋泾交往很好。蒋秋泾十分自负，作《游山》诗一首，程鱼门夸他为“小谢”。他勃然大怒说：“分明是‘大谢’，怎么会是小谢呢？”写有《留别哲士》说：“就这样径自坐船走了，关心远乡的亲人总是倚门而望。即使归来也是明年三月了，没什么成就已经浪迹半生了。人世变幻万千，期望在名山大川养老终年。和你在一起互相服侍安慰，愁听见天空的大雁叫声。”

哲士写《寄怀》说：“依恋朋友的心情十分急切，安慰父母却不敢迟迟不回。才告别了三天，已经是想念百遍。躲在帘下避日，追逐凉荫，床却没动。不知道在江上的旅途，天气是不是凉快一些了？”哲士写《咏胭脂》诗：“南朝有投井的君王，北地没有胭脂山，妇女愁怨。”因此而得名，人称“张胭脂”。

九

中州的李竹门路过随园，曾赠给我一首诗说：“园子坐落在六朝山色之中，拄杖出门先要上高台。碧绿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表示秋天将要来了，红耦开花的时候客人正好到来。”诗文写得十分清新。可惜刚过三十就死了。

我喜欢他的《咏鞭》诗说：“一事想来想去十分惆怅，恨我不能走在祖生的前边。”《郊外》诗说：“山的走势像潮水大多是北向，人心却像大雁一样只往南方飞去。”

十

芜湖人施长春，是一个英俊少年，有卫叔宝的别称。我在江宁做官时，秦涧泉屡次向我致意，说：“准备渡江来拜访你。”但后来却死了。有《上冢歌》说：“白杨树，种在城东路，野草萋萋是葬人的地方。提着饭盒酒壶出城而去，可怜今天又是清明节。富人的坟，都挨着山岭，贫家的坟，在低凹的地方，坟中的贫富也不一样，一样的是浇酒却不能喝。烟雾惨淡太阳西斜，提着饭盒又回来了。一股阴风飘来飘去，纸钱飞上天空落在那棠梨花上。”

十一

吴门顾星桥进士，诗才清绝超群。家中有月满楼，藏书万卷，海内知名人士，没有不和他交情深厚的。我认为他是今天的郑当时。

写有《龙潭》诗说：“微风缓缓送来江涛声，最好顺着龙潭边上的路走一走。一排排的绿树可以做屏障，青山有一半都不知名字。闲情逸致还要去向红尘中找，幽景对于宦游在外的人十分有吸引力。晚上我要找茅屋住一夜，花前只见酒店旗帜迎风招展。”顾进士名叫宗泰。

十二

姚申甫方伯和沈永之观察是姑表亲戚，姚的姐姐嫁给了沈永之。两人年轻的时候，和我都在书院学习，每回都见方伯家派童子挑饭盒，供给他家子婿。两人一起考上了乡会科，沈永之寄诗给姚申甫说：“二老教育我们辛辛苦苦，爱女婿胜过爱他们的亲儿子。每次都送来甘甜可口的饭菜，苦苦吟诗之余常忆起这亲情中的甘甜。”

沈永之中了殿试二甲第三名，姚申甫中了二甲第二名，以后的官衙沈永之总是比姚申甫差了一等：姚为观察，沈就是太守；沈为观察，则姚已是方伯了。沈永之又寄诗说：“平生最爱好居人之后，今日还应该让弟一步。”我要赶往广西应金抚军的邀请，姚申甫写诗相留说：“即使是将军重视文人，那里能比得上南国有这么多的诗人朋友？”

后来四十年，姚申甫竟然做了广西巡抚，我寄信说：“不料当日说的将军，就是今天的你，可惜我不能来做你的慕僚了！”沈永之在书院写《寄内》诗说：“在深深的院子里无语独坐看蝴蝶飞舞，小园子花儿鲜嫩使你卷起帘子来细看。”掌教的杨文叔先生十分欣赏这首诗。

十三

我在京都的时候，沈永之为我引见满洲学士春台。春台自己说：“三十岁时，还目不识丁，跟着一个禅师静坐三月，认为十分辛苦。一天傍晚，想提刀杀死禅师。抬头看见月光，忽然有所顿悟，一写诗就十分工整。”

有一首《塞外》诗说：“野外的湖水映着人的面孔，青山中回响着马嘶声。浮云连着帽子，残雪随着马蹄。”十分雄浑伟岸。春台公十分喜爱永之和我，认为我们这两个少年将来必定富贵，每次到他那里，必定留下我们喝酒，让我们住下，并且一定要让侍妾亲自来为永之和我敬酒。

十四

桐城相公七十大寿时，我和诸翰林向他祝寿，宴会后，相公赐于每个人诗扇一柄，写有一首《田园杂兴》说：“不知道风尘劳苦，只知道与白云流水做伴。偶然到市上去买畚箕，像拜神一样穿上整齐的衣裳。”“小桥流水就在村庄的旁边，稀疏的柳树长在斜路旁的长堤上，听不见车马之声听不见叩门声，鸡鸭、猪仔自己知道回家。”“从茅屋上升起炊烟衬着屋上的白云，雨后的池塘水十分新鲜。今年秋天要大丰收，稻苗长得已经高过行人。”“竹子做的小屋临着水，篱笆弯弯曲曲地绕着亭子。这是我房子的本色，被人偷画到画里。”“最辛苦可怜的就是村妇，布衣打扮扎着椎髻朴实无华。干活还要带着年幼的孩子，摘桑叶顾不得去摘花。”桐城相公终身富贵，而自己却淡雅到这种地步，实在最难得。

十五

严瑞龙公做湖北布政使时，续写《汉上题襟集》，招很多诗人前来唱和，这也是公卿中的雅事。傅辰三写《感春》说：“春分刚好在二月中，分春的妙手喜爱春神。只是忧愁花期过后，春天的容貌便一天减一分。”“夜里月亮挂在枝头星辰满天，喝得半醉花儿也想留住人。深夜别怕风掀动衣裳，为了喜爱梅花不惜自己的身体。”《大雨戏作》一诗说：“雨一夜都下得淋漓尽致，像笔尖一样打着窗纸。开始还是像蝌蚪一样稀稀落落，过一会则像垂丝一样。片刻之后一片湿淋淋的，就好像无字的秦碑。”很有东坡的风味。沈树德写《落花》说：“飞燕回到了树林里，游鱼吹起水泡。”叶声木写《送人》说：“吹酒的凉风穿树而过，冲破烟水的明月升起在楼头上。”

十六

康熙壬寅年，我七岁，跟着史玉瓒先生学习。雍正丁未年，又上学。先生不太爱作诗，偶然写得的诗句却十分隽永。有《偶成》诗说：“好鸟随意地叫着，幽静处的花儿自然落下。”有《病中》诗说：“二十年来辛苦了黔娄妇，半世辛酸是伯道的儿子。”终生没有孩子。我把他葬在葛岭上。

十七

沈归愚尚书，晚年深受皇上知遇之恩，从远古到现在诗人都没有过此种殊荣。做秀才的时候，写《七夕悼亡》说：“只有生离没有死别，果然觉得天上赛过人间。”《落第咏昭君》说：“没有金子赠给毛延寿，你自己误了自己的一生。”深深的惋惜中很有情味，写的都是最出色的诗。六十七岁，和我同入词林，写《纪恩》诗说：“允许随着香案而自称仙吏，望见红云便知道那是圣人。”

十八

和我一起被推荐为博学鸿词的，有户部主事尚庭枫，号茶洋，陕西人。为人放荡不羁，忽而高头大马联翩而行，忽而又穿着褴褛的粗布衣服。写诗有一股奇险的气息，像：“落花堆地有二尺厚了，芳草连天万里青。”“月光如水照着树上的乌鹊，云气冲天形状像白色的羊群。”都是极漂亮的诗句。

十九

我爱读金寿门的“故人好比是庭院里的树，秋风吹来叶子便一天少于一天”句子。杭堇浦先生说：“这一句本是唐人高蟾的‘君的恩情就像秋后的黄叶，一天比一天稀疏。’不值得为寿门称奇。”寿门的好诗句还有像“佛烟聚集的地方都有塔，林雨吹来还夹着落花”。

《咏苔》诗说：“细雨偏都在三月里下，无人又空等了一年。”真是独一无二的创造。我查古人的佳句，其实都有出处。陈元孝：“池花与影子相对飘落，沙鸟飞翔时发出不停的声响。”出自李群玉的“沙鸟带着声音飞向远方的天空。”梁药亭：“片片龙虎祥云终于使汉朝统一天下，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最终使秦朝灭亡了。”仿照唐人的诗“半夜一直有幽灵在哭楚国，一星遗火便能烧尽秦宫”。杨诚斋说：“不知要落下多少雪，作尽了北风无限的声响。”这是仿唐人的：“流到前边的溪水一言不发，在山中却不停地发出声响。”

二十

闺秀李金娥写《咏路上柳》说：“折取一枝拿到城里去，教人知道已是深春时节。”湖州高氏小女有一对联说：“也知道春天返回人间很早，邻女钗边都有杏花了。”

二十一

相传江宁城南城外瑞相院后的竹林中，有马湘兰的墓。望江人鲁雁门题诗说：“树叶飘飘禁不住风来回地吹，不肯去和狡猾的童子聊天。画到兰心留下一片空白，死了也要依着僧院以示空无。知音的卓女虽然情深意切，王郎却始终没音信。一点怜才的真意还在，夕下的太阳照着青青的竹子。”“绝世英雄却是女子，女子中还传说着十三娘。每年来这凭吊的文士很多，才明白你这样的人不能忘。零露的小草像你的豆蔻年华，百花丛中想起你的绣花衣裳。平生除了拜会要离的墓地外，到这儿才焚了一炷香。”侍读严冬友说：“瑞相院前的墓，小时候误以为是湘兰墓，后来去采访，见石头上题碣写说：‘新安贞女某氏之墓。’碑后写明是某商人的妾，商人不回来，守贞而死。以为她是湘兰，有污于这墓中葬着的人啊。”陈楚筠字制锦曾经效仿李贺的诗体，写诗证明这件事，说：“古代的女子不安心地埋在这黄土之下，千年的蟾蜍在秋雨中长啸。苍茫的落日掩映着平坡，风吹黄蒿传来像人一样的说话声。新安山高江水十分遥远，原来没有冶叶倡条在此蔓延生长。贞节的魂灵在月光之夜号叫，孩子们不要去碰那西陵草。”

二十二

我路过京口，丹徒县令徐天球，字天石，贵州人，给我看他的诗集。一别之后，竟然成了永诀。我爱他的《风筝》一绝说：“谁向天空中看，把它当成是塞外飞来的鸿雁，就凭一张纸就可以升上天空。任那风向东西南北地吹，只因为有百丈丝线在手中。”

二十三

光禄大夫沈子大，明府许子逊，二人在当时齐名。沈子大有诗：“早晨路上有露水显得很滑，竹子也发出亮光，池塘十分幽静夜里有泉水喷涌的声音。”许子逊写道：“冰凉的月光中钟声响起，江水的寒气托着夕阳沉入山中。”真像杜甫啊。行役绝句，有相同的，沈说：“只有梦魂吹不断，明月犹自逆风而归。”许说：“明月如果有情应该认识我，年年都是在他乡相见。”许先生和我是忘年之交。他论诗是尊唐而贬宋，有点太拘于一己之见。有某少年，故意抄宋时有声调的诗试问他，先生误认为是唐朝时的诗，少年大笑起来。我赠他诗说：“前生大概是唐宫里的宫女，不唱开元以后的诗歌来表示自己的心情。”

二十四

松江王太守名叫祖庚，与他的祖父文恭先生同日生，因此号生同。是丁未年的进士，终生把入不了词馆引为恨事。两个儿子都入了翰林，而先生不高兴。他和彭芝庭尚书，同出于尹文端公的门下。写有《纳凉闻笛》说：“碧蓝的天空净如水没有一片云彩，星移斗转夜空像要被分开。长笛不知是从哪里吹起来的，好风偏偏把笛声送到这里来听。红梅片片伤心春天迟暮，岸柳丝丝受夕阳的曛染。长笛的曲子奏罢无端引起我的许多惆怅，台阶前的凉凉露水显得十分阴湿。”他也和我是一同召试的朋友。

二十五

学者的诗，我的老乡除了诸襄七、汪韩门二公之外，有翟灏进士。字晴江的，写有《咏烟草五十韵》，其中警句有：“藉艾频频地敲打着石头，都烧成灰了还拨弄着炉子。猛一开始怀疑是伶人在奏乐，又似乎效仿大雁口衔芦苇。喝尽三升墨水，烟只有一缕孤线。像长矛惊起而发，又像妙笔可以生花。苦口劝成忠直之心，心急如焚异常忧郁。惊讶苓草纷乱，酒醉拿起碧笛狂叫。叫得口干舌燥，口中的津液渐渐才能多起来。用鼻息来参透禅理，沆瀣一气。幻想中惊讶吞刀，寒气用嘴就能驱散。吃掉彩霞才算有本事，厌恶火焰原来是真的。烟雾绕着头发慢慢地凝结，胸口似乎有云在叠涌。含到口里想得很远，烟去后步伐缓慢。”诗写得典雅出色，在韩慕庐先生的《烟草》诗之上。又《薄暮骤雨》诗说：“黑云从西南压了过来，狂风挟着惊雷而来。夕阳仓促间躲避不及，只落得那半边天还十分晴朗。”诗句写得十分奇险。

二十六

我从小就听说姨妈章氏，嫁得不好，时常读“巧妻常伴着拙夫眠”的句子，不知是何人所写。后来读谢在杭集，才知道原来是谢诗。他的词说：“痴呆的汉子偏能骑着骏马走，巧妻常伴着拙劣的夫君入睡。世间有多少不公平的事，不会做天就别做那个天。”

二十七

堂弟凤仪写有《旅店》诗说：“迎面虽然有山但却都有路可走，扪心自问天天都想着家乡。”吕柏岩有句子说：“天如果有涯也容易走到头，家虽无路可通但梦中却常常相通。”

二十八

我做江宁知县时，和尹文端公的“通”字韵说：“身子就像雨露能到每个村庄，心像玲珑面面通。”史文靖公听后，笑着说：“活脱脱画出一个尹元长。”

二十九

长沙太守陈焱，陕西人，和我在苏州开花宴十分高兴。写有《口号》诗说：“此地如果让我行乐死，他生一定不会带愁来。”不到二年，竟然死了。那么他来生没有忧愁，也可以想见了吗？

三十

某公子沉溺于嫖娼，几乎得了病，他的父亲将要鞭打他，公子献诗说：“自己怜惜自己的病体轻如树叶，扶上金鞍连马都不知道。”父亲怒气顿消。他所迷恋的女子也有诗句说：“天天用临江水来梳洗，一路的芙蓉都不敢开。”又说“世上没有无情的东西，蜡烛能痴心酒也会变得发酸。”

三十一

方敏恪公六十一岁生个儿子，正好是八月十四日，写《得子》诗说：“和你父亲同一甲子，添你来庆贺中秋。”

三十二

我在酒席、歌场上与人比赛才气很快写成的诗作，大多不记在诗集中。乙未年二月，在苏州躲避生日，有过去认识的女校书任氏，拿扇子来要题诗。我题道：“隔年相见十分关心对方，楼上的金灯楼下的鼓筝。难得在这好时节里相逢，再迟三天就是清明节。”“小城市长陵又窄又斜，当庭屋檐下有一树的碧桃花。果然六十岁没有虚度，半醉在天台玉女家。”校书十分高兴，第二天引我见她的第四妹，四妹也拿扇子要诗。我题道：“长得婷婷玉立窈窕淑女，相逢之后从此惹相思。云翘更比云英弱，才知道这是瑶台的第四枝花。”“若不是月姐通的消息，怎么能在这霜露的日子里见太阳？为同样珍珠写了两行诗，替她题上耦丝裙。”以后，任家的姐妹，碰上能文的客人，一定要唱这四章，不落下一个字，也是聪明的人。我当初有意在我六十大寿时，准备效仿康对山召集名妓一百人，唱百年歌；但不料在那天，仅得五人。御史蒋用庵同席之后，将要前往杭州，留赠我一首诗说：“高兴的是寻找芳草还不迟，唐昌观里正是花开的时节。二百多亩的芝兰花正开得好，最好的却是芝兰第一枝。”（这里说的是芝仙校书）“风月东南属于主盟人，买花后还要亲自载花而行。不知是否曾去迎接桃叶，先占扬州小杜的名气。”“‘祝寿的欢乐场面不容易齐全，听说要设喜宴。分明一样的酒菜，纤手扶一扶便飘飘欲仙。”“馆娃回头梦不曾有过，又坐船去了西子湖。不知道这些玉钗罗袖中的美人，可曾闲来想到狂夫？”我以后四年，再过苏州，任氏姐妹中的姐姐名叫翠筠的，拿过去的扇子让我看，纸已经破了，仍精心包裹爱护，为我唱曲。我被她的情所感动，又题二绝说：“四年前在扇头上题诗相赠，多谢佳人这么认真地爱护。不是文君才绝当世，相如的琴曲又有谁能知道呢？”“为你重唱《玉玲珑》，呖呖管乐之声绕着画屏。一曲歌罢人已过了一世，哪管客人都头发白了还在那里用心地倾听。”

三十三

苏州太守孔南溪，风骨冷峭，权贵都不敢和他妄攀交情。青楼女子金蕊仙因有事犯法，一时和她交往的男人们，都无法为她求情，于是就派人到白下，求我来说合。我和金蕊仙不熟，只有一面之交。私下想：书中如果不假装和金氏十分亲近，转而会让孔南溪多疑；于是就寄信说：“我老了，三生杠牧，本已万念俱空；只有花月因缘上，还有狂奴故态。今年春天到治下，想做寻春之事；而当地花草，多半空有虚名；接席衔杯，没有多大意思。只有女校书金某，含情笑得很好看，是平庸中的佼佼者。于是就和她一同探望邓尉然后告别。最近接一封萧娘的信，说她为什么事所累，在黄堂受审，将有月缺花残的恨事。她的一切事情，自有令甲，凭您以惠文弹冠治理，不是我所敢说和听的。只是念起这个小妮子芭蕉叶子虽然有心卷雨，却杨枝无力，只好随风而动。偶然误投岐途，就成了无处可告的穷民。似乎君家宣圣重生，也应当在‘少者怀之’的行列而必然不会以仗击她的腿。况且这些人南迎北送，什么路不通？为什么不去请求有力的人家，而一定要远求千里之外空山的一位老头？可以想见您的门墙，肯定壁立万刃之高；而不是我就不足以为女子讲情？元微之有诗说：‘寄给东风让它好好捧着，夜里曾有凤凰来这休栖。’充满敬意为你读这首诗。”孔南溪得信后，回信说：“凤凰曾休栖的树，有东风来托举；只有当做召公的甘棠，不剪不伐而已。”二封信风传一时。不到两年，我又去苏州，过京口，已经解开船绳了，丹徒徐县令一定拉住船挽留，说：有名妓戴三和太守淮树章公看门的人私通，章公知道后，就驱逐了看门人，而不责怪戴三。戴三去城隍庙焚香许愿，庙里的人却乱了。章公生气她做事张扬，严令传信拘留，准备让她游街示众。徐县令婉言求他不听，求我前去解围。我召见戴三，已经是风烛残年，人老珠黄了。量是马骨还值三千金呢，不能不伸手援助。草草写封信给太守说：“过去钱穆公和常州刺史，宴客时要鞭笞一个妓女，妓女哀求，钱穆公说：‘你如果能得坐上欧阳永叔的一首词，我可以饶了你。’欧公果然为她写了一阙，就放了。我虽然不是永叔，而你却是现在的钱穆公。请让我给她写两章，以当小调。词说：‘东风吹散了野鸳鸯，偷偷去庙里烧一炷香，因为要祝长官千万福，为何反而惹恼了你呢？一樊川一行孤孤单单，哪里有心情留在子夜的家？只问一问千秋贤太守，可曾有几个去砍桃花的？’”把信交给徐公，然后就坐船回到了白下，但始终没有消息传过来，心里十分不安。半月后，章公寄信来，拆开一看只有七个字，说：“桃花依旧笑东风。”

三十四

汉阳戴喻让写诗，有奇异的味道，出于我的老乡陈星斋先生门下。有《临漳曲》说：“傍晚云彩低压，霸桥不见了；水天一色，有废弃的歌台。玉龙金凤已经千年，古瓦上还能看见刻有‘铜雀’二字。卖鞋分香儿女之情，读书射猎是英雄的气概。如何槊对东风，老年时却还想作乔家的女婿。”最后二句，曹操如果在九泉之下知道了，也要笑倒。又有，《咏雪》诗说：“没有平添庾岑的三分白，预先借了章台一月的花。”

三十五

邵子湘作《韵略》以“江”、“阳”为必不可通韵。我读《史记》中的《龟策传》，韩昌黎的《此日足可惜》、以及李翱的《祭韩公》等几篇，“江”和“阳”都通用，我还认为像“东”、“青”、“庚”一样在宽泛的范围内通韵，不足为据。等到我又读岑嘉州的《陪狄员外早秋登府西楼》一篇说：“常常喜爱张仪楼，西山与它十分相当。车马受很多水井的阻挡，里屋的门正对着三江水。”这是短的五言古诗，唐人用韵十分严格，为什么胡乱通用啊？因而广泛地考证它，才知道子湘的错误。《尚书》说：“论道来治理邦国，调和阳阴。”

《大戴礼记》说：“无服之丧，以畜万邦。”这是《六经》中通用“江”和“阳”的明证，《孔雀东南飞》说：“东家的第三郎，窈窕世上无双。”樊毅的《西碑》说：“他的德行十分高尚才有这样吉祥的征兆。荒淫无耻，灾祸一定会降临。”《柳敏碑》说：“山陵元室，建立这样的邦国，不调理也不凋伤，天上便该下霜了。”《三国志》杨戏写《蜀君臣赞》说：“保护河江，家破军亡。”《晋语》说：“二陵三张，中兴过江。”《宋书》中的大《社之祝》说：“地德广泛施行，恩惠遍布每一个地方。于是建大社，以保卫万邦。”汉朝的《紫玉歌》说：“日失雄，三年都十分感伤。虽然有很多的鸟，但都比不上它。”荀勗写《正德舞歌》说：“焕炳其章，光耀国邦。”庚信的《柳遐墓铭》说：“起于礼数，修成这样的名气。长离时悲伤地叫，在凌江洗刷羽毛。”

《吴越春秋》中的《河梁歌》说：“诸侯都十分害怕恐慌，声名广传海内外甚至震慑到别的邦国。”吕温的《昭陵功臣赞》说：“经纶八方，晏海澄江。”李翰的《裴曼射虎赞》说：“弧矢之说，威震四方。群虎都被消灭了，狄人也就来投降了。”这是汉、唐乐府通用“江”、“阳”的明证。至于宋朝时的各个大家，更是不可胜数。

三十六

我作骈体文，押曹丕的“丕”字为上声，被人所嗤笑。不知道“丕”字和“不”字相通，又和“负背”相通，不仅仅是发“攀悲切”的音。《尚书》说：“是有丕子责问于天。”《史话》作“负字。”《索隐》中引郑氏说：“丕读为负”。《石经尚书》也作“负子”。只有今天的韵书，捃摭浅漏，没有经过收拾整理。沈存中笑白香山押“饿殍”为夫。又笑杜牧之的《杜秋》诗：“厌饫不能饴”，说将饴糖的饴，作吃喝用了。不知杜牧之用“饴”字，出自东汉的《童谣》：“饴我大豆煮芋魁。”又有晋《盛彦传》说：“女婢将蛴螬用火烧吃了。”香山押“殍”字作平声，出自《唐韵》“敷”字下收“殍”，读音为“抚俱切”。就像今天平韵不收“纠”字，而嵇康的《琴赋》也都作平声来押。

三十七

《玉台新咏》实际上是《国风》的正宗传承，但有一些是不能学的，像湘东王的《春日》，一句中用两个“新”字。鲍泉、沈约有诗八首，以五言一首作题目，像“秋天衰落为落下的桐树叶而悲伤”这一类，反复千句之多，觉得十分可憎。这是唐人试帖赋得题所效仿的源头。

三十八

人没有酒德，而又贪恋喝酒，最是可憎。有某太守在随园赏海棠花，醉后，竟然脱下衣服，便溺在院子里。我第二天寄诗调笑他说：“你是当年的夷射姑，不让虎子带花奴。使弱者都为你的东西吃惊，谁让军队中还穿衣服？秃头包得像座房子，肚子空长那么大。平生文雅但有时却有一些奇怪的癖好，白天竟扎起衣冠来便溺。”

三十九

有一个叫龚友的晚辈，年青而又好学，来向我读他的《自门小住》诗说：“秋天的雨水击打着黄叶，人在清溪上的楼中。”我十分欣赏。临告别时，他忽然对我正色说：“我不好功名，先生千万不要把我的诗告诉别人。”我很不喜欢他这样，说：“这孩子矜持作态，胸怀太小。”他后来很年轻就死了。

四十

我写《哭鄂制府虚亭死节》诗说：“男儿想报皇上的深重之恩，死在沙场上就是善终。”乙酉年，天子南巡，傅文忠公向庄滋圃新参读这二句诗，说：“我不想袁枚这样的才子，还有这样的心胸。听说他和你是同年，我想见见他，希望你能转告。”我虽然不能前去拜访，而心中那种知己的感动，始终不能忘记。又想我平生的诗很多，他为什么独喜欢这两句？后来公前往缅甸，受了瘴气带病回来，就死了。才知道一时的感触，竟然成了预言了。

鄂公在清凉山上拈香，过随园门外，指给别人说：“风景这么好，恐怕园中的人，要为风景所耽误。”有人来告诉我。我不理解他的意思。后来见宋人写的《题吕仙》一首绝句说：“求官不远千里赶往京都，碰上汉钟离便为之倾倒。并不是不为唐的社稷操心，一粒金丹耽误了先生。”这才明白鄂是“误”字的意思。

四十一

宋代刘子仪因为夏英公先得枢密这个职位，就写《咏堠子》诗说：“貌似厚道在官场上混，更有人从捷径上已过去了。”本朝朱草衣写《咏雪》说：“正担心前面找不到路了，先已有人踩出一条路途。”陈古渔写《看桃花》说：“回头不要羡慕人行过的地方，曾经向行人走过的地方走去。”

四十二

同年李棠字竹溪，性情诚朴，而诗歌又写得十分超脱。有《感怀》说：“罢官后仅有闲人集中而来，刚刚老就让后辈嫌弃了。”《得家书》说：“急着打开因为信封得太紧而恼怒，朗读时连句读都弄错了。”他的儿子李燧十岁的时候，我命他对“水仙花”，他应声说：“罗汉松。”平仄虽不协调，而意境特别好，我十分惊奇。竹溪回到河间写有见怀诗说：“韦司的风格陶潜的节气，野鹤闲云伴此身。四海都因诗笔而传扬，六朝花柳一家春。从诗中能见到你的面容，在梦中见到先生都十分亲切。今天写这书表明我的深情，一瓣心香属于什么人昵？”最后二句，显示出他的自命不凡来。

四十三

杭州张有虔先生，年已九十三岁，是皇上钦赐的举人。我从小蒙他提携，因此来向他求诗，没有得到，得了他的儿子名叫济川号南皋的《微雨》诗说：“无声地绕着林木，使莓苔又恢复了青绿的颜色。”《欲雪》诗说：“狂风呼号着在平野上急掠而过，云色很重远方的山都像连在了一起。”

四十四

有人读常州汪玉珩的《咏泪》佳句说：“江边斑驳的竹子墙阴下的小草，壶内的红冰镜里的潮水。”我认为不如他的第一首“商女含着忧愁唱一曲，楚妃不说话过了三年”耐人寻味。又，《偶成》诗说：“高楼对着大山，屋角连着烟尘藤萝。山雨欲来的时候，萧萧落下黄叶。”

四十五

胡稚威说：“诗有来得、去得、存得的区分。来得，是指下笔便有了；去得，是指平正稳妥；存得，是指写得新鲜，出色。”

四十六

刘霞裳和我论诗说：“天分高的人，他一定虚心，肯于接受别人的讥笑与批评。”我说不仅诗是这样；钟鼓因为虚心所以才能有声音，笙竽因为虚心所以才有音乐。试看诸葛武侯集思广益，勤奋学习追求别人的启示教诲，这人是什么样的天分？孔子入太庙，每件事都要问人。颜子以能人的身份去问不如自己的人，以学问多去问学问少的人。不是谦逊，而是天分高，因此才显得比别人更虚心啊。

四十七

梁文庄公的兄长启心，字守存，人翰林后，就请求回去养老。他的儿子山舟侍讲，也早早地以身体有病请求回家，让他的弟弟敦书在朝中做官。一门家风就是这样。守存除夕时约同人游吴山，没有结果，就寄诗来说：“为什么非要在年底去奔波，夙约都被俗事牵扯了。多谢你在分吟诗歌时为我留了一席，不妨明年再和。空山回音千家爆竹响起，落日寒霜中万家都升起了炊烟。想到你们在高处相聚，下边的人都认为你们是地行仙。”

写《除夕》诗说：“旧日赐予的宫袍暂且再穿一穿，新发的春联懒得再重写了。”《晚过山庵》说：“清依古佛原来没有梦，老笑秋虫还在吐丝。”山舟从不接近妇人，不宴请客人，也不赴别人的宴席。只有我回杭州时，则准备好酒菜，一主一宾，相对而饮。因此我写《寄怀》说：“一顿饭也要谨慎地选择客人，半生孤冷从不近妇人。”

山舟有《反游仙》诗说：“别说长生有秘方，吃灵芝不吃饭又能过得几年。做仙也是很平常的事，鸡犬因此也可升天。”“瑶林琼树生来就有，玉宇琼楼十分神秘。上天的仙人不知金银的贵重，道人偏偏要炼黄金。”“曾经侍奉三朝天子，远远看见旌旗从蓬莱山上下来。如何又成了一片飞鸟的影子，这也被人间俗人传了回去？”“管他刘、阮是什么人，毕竟是迷楼不要当真。我是天台上的狂道士，桃花多的地方会急速抽身而去。”“扰扰的蜉蝣干什么，不大的地方却来回地游动。自从偷吃了嵇康的骨髓，只觉得胸中十分烦闷。”

四十八

尹望山相公，四次督察江南，诸公子随任不久，便都去朝中做官。只有似村是秀才身份所以不当差，经常陪伴在身边，诗才十分清新绝妙。我在骈体文的序中，已详尽地讲过了。还记得他订日期约我过去说：“相约在菊花开的时候清谈，正好安慰在幽静的时候做梦时间。空谷传书鸿雁倾刻就到了，打扫庭院等你回来。关心记起在外地的客人，因为有病反而写了好几首诗。听说你要脚穿芒鞋来我处，倚着栏杆只恨月亮圆得太慢了。”《绚春园》说：“不要叫那池边贪睡的狗，隔着林子恐怕有看花的人。”乙酉年别去，庚子年八月，忽然奉太夫人去芜湖观察两峰处养老，重新过随园。见和诗说：“迎人的鸡犬悠闲得和过去一样，满架的琴书都快卖完了。”写《临别》诗说：“故人告老而去，归去的船任风吹。退一步来想，这次出游本来就没有相约。”似村，名庆兰。

四十九

张松园方伯不太爱作诗，而一旦落笔就十分新颖。见张素云女校书扇上有我赠的诗，就在后边题诗说：“小住青楼醉在这么好的春色里，偶然让自己的踪迹跌落在红尘中。昨夜月下看歌女的扇子，忽然发现有文曲星在扇子上照着美人。”

五十

嘉禾徵士曹廷枢字古谦，和葛卜元一起教习宗学。葛卜元是北方人，善长考据，自负博闻儒雅。而曹廷枢专攻词章。二人合不来。虞山蒋公、满洲世公，对他们二人各有所庇护，于是互相弹劾。古人洛学、蜀学的划分，都是由门下的人引起的。曹廷枢的诗自然十分漂亮，写《咏春雨》说：“溪边有水鸟在叫，渐渐看屋檐下已经湿得一片模糊。凭栏看那水滴在花上红色像要流下来，远处的山上绿树都看不见了。苦苦吟诗不要忧愁春天的冷淡，病多偏能睡得稳。卷起门帘喜爱看这缥渺的风景，不要让潇湘竹进入这幅图画里。”

五十一

杭州柴南屏先生，名谦，作中书的时候，和圣祖的一首《冬至》诗，有“雪花和梅花一起落下，春意和腊冬之意一起舒展”的句子，圣祖说他有翰苑的才气，提升他为御史。我和他的曾孙景高有交往，先生已八十多岁了。写《咏西湖》诗说：“月亮出来习惯于照在歌舞酒席上，风吹起来不送离别的船只。”

五十二

世上有口头俗语，都出在名士的集中：“世乱奴隶欺负主人，时衰鬼也作弄人。”这是杜荀鹤的诗。“今天有酒今天就醉，明天无钱明天再愁。”这是罗隐的诗。“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这是崔戎的《酒筹》诗。“关上门不要管窗前的月亮，吩咐梅花自作主张吧。”南宋陈随隐自己叙述他先人的诗。“大风吹倒梧桐树，自然会有人说长道短。”这是宋人笑赵师译欲附在范文正的祠堂上的诗。“晚饭少吃一口，可以活到九十九。”这是古乐府中的诗。“难以用一个人的手，来遮天下人的耳目。”这是曹邺的诗。“无价的宝容易找到，有情郎却难以找寻。”这是女真蕙兰的诗。“一举登上了龙虎榜首，十年后身子就到了凤凰池。”这是张唐卿的诗。“平生不作皱眉头的事，世间应该没有咬牙切齿的人。”这是邵康节的诗。“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不要为儿孙做马做牛。”这是徐守信的诗。“是非都是因为开口太多，烦恼都因为强出头。”“自家扫去自家门前的雪，不要管别人家瓦上的霜”，这诗见于《事林广记》。“黄泉路上没有客店，今夜住在谁家？”这是唐人留下的逸诗。

五十三

河督姚小坡，作别驾时，以“祭葬”二字命题。我为江宁县令时，没有儿子，写《咏祭》诗说：“血食满天下，但看所树的恩德。羞用一幅好魂魄，饥饱依仗儿孙。”

五十四

我做庶常时，住在年家花园。同年吴自堂和他的兄长飞池也借住在园中。飞池和吴地女子金娘有生死相爱之约，怕妻子而不敢聘。金娘寄诗说：“残泪没有消用衣衫去擦拭，背着别人拿旧的书信来看。”诗写得好，书法也十分秀丽妩媚。

五十五

云间沈大成，字学子，一辈子钻研经学，多闻博学，曾在古庙见有九原丈人之碑，不知出于哪里。后读《十洲记》，才知道这是管水的海神。因此作了一篇《九原丈人考》。写《赠邵檀波》说：“异书完成校对后比金子还贵重，古砚磨多了像臼一样深。”写《即事》说：“楼头风刚停下来钟却还在动，湖上云开天晴船慢慢地行进。”

五十六

浙江中部的遂昌教谕王世芳，字芝圃，年纪有一百一十岁，入京都祝太后生日，被赐予翰林侍讲的头衔。返回家乡后，陈星斋太常赠诗说：“满头白发为什么来到云水尽头，在京中受宠加新官坐着扁舟回来了。酒钱不知道该谁来付，最后还要叨唠他为我送药。做官的梦被山北的檄文所惊醒，散仙行踪和东海的海鸥一样。独自在台阁传下佳话，曾和耆英大父一起游玩过。”王世芳面长一尺多，腰板像鱼脊一样硬。自己说：“小的时候住在乡里，逢上耿精忠叛乱。和诸妹在豆棚闲坐，一妹的头忽然不见了，原来是被飞来的炮石击掉了。”和他的第三个儿子一起来，白发飘洒，背却有些弯曲。问他的大儿子，说：“不幸早夭。”问死时的年纪，说：“八十五岁。”

乾隆辛未年，圣驾南巡，有湖南姓汤的老人来接驾，年一百四十岁。皇上先赐一方匾额说：“花甲重又过了一次。”又赐说：“古稀再度一次。”

五十七

我在夏天十分讨厌蚊子，常为打蚊子误打痛自己的脸颊，而蚊子却飞走。

偶然读了叶声木的《谯蚊》诗，不觉大笑。词说：“虎偶然吃人，人还要剥它们的皮垫在身下。独有跳蚤虱子蚊子，吃人像喝甘露。虱子由我们供它们生，自己作孽又能怪谁。跳蚤出于尘土之间，暂时十分嚣张。蚊子是什么东西，嗡嗡声音大如雷。好像是将领一样约好兵众，吸血轮番飞。一到黄昏就成了它们的市场，利息都在秋毫之间。像穿衣巧妙地刺锈，扎入皮肤如同锥子。深入皮肤中吸血，好像宝剑切泥一样。三伏天凉爽的夜晚十分美好，清风吹人怀抱。刚刚在户外这样的环境中坐下，蚊子便哼咛一声飞来了。愤怒之余误打了自己脸颊，怅望它在空中徘徊。或者蚊子中了人的老拳，被打为粉碎。无奈苦于搔痒，汗水贴着伤口。这到底是什么虫，阴毒到了这种地步。是嘴不吃肉，呼吸像婴儿一样。难怪一到夏天就瘦了，毛孔处处都成了漏洞。如果有通身的手，左右不停地驱赶才好。”叶声木名叫诚，是钱塘孝廉。

五十八

王安昆，字平圃。我年轻时在京都，和他交好，常常住在他家里，见他为尤贡甫题的《墨竹》说：“几个琅邗几点青苔，胜过他五色笔生花。分明满幅画上都是萧萧的树叶响声，好像带着江南的风雨来了。”《买竹》说：“南郊下过雨后绿叶都发出香味，为什么事麻烦别人忙着买竹子？我一出城，它就到市里来了，两边风味都尝一尝。”

又，《送罗两峰归邗上兼示合弟瘦生》说：“离别的时候是冰雪覆盖的冬天，相见时是春暖花开的时节，万树寒梅使眼睛感到清新。以后一旦碰上江上来的客人，已经回来的要劝未回来的人。”

五十九

我做沭阳县令时，有官宦家的女儿和她祖母住在一起，和她祖母的外甥陈某有私情，逃跑后被抓回来，审讯她时刚好是六月，跪在烈日之中，汗如雨下；皮肤如玉。陈某长相很丑，以缝皮为职业。我念她追求欢爱，却找了这样一个男人，十分不理解。问她有什么可供的。女子流泪说：“一念之差，玷辱先人，这是前生的孽缘。”她的祖母十分恼怒，要置她于死地。我用卓茂的话语，再三晓谕劝住了她，鞭打了她的外甥，而把女子交给她们家。搜查她的箱子，有一首《闺词》说：“芭蕉心死了还要全卷起来，莲子生时便倒含在里面。”也是诗的预言。隔了几个月，听说她被戚匪胡丰卖往山东。我至今还十分叹惜她。曾为别人题画册说：“他生愿意作一名司香尉，以十万金铃来保护落花。”

六十

我做江宁县令时，有南乡钱贡甫的儿子钱某买张某的妻陈氏为妾，张某得钱后，却屡屡诈谎不放妻子去钱家。钱某就来告官。

我召来他们讯问。钱家是烧窑的，张某是他的采煤工，长得像石炭一样，但她的妻子漂亮窈窕。钱某是美少年，且能写诗。我认为他们是天生佳偶，准备使他们配合一起，而又限于官例，就判陈氏由官媒，免除鞭笞的惩罚。有某差役平素十分狡黠，探知我的意图，便秘密教给钱计策，仍买她回去。钱某在乡下住。事过之后，我不便再问消息。十几年后，我游牛首山，路见一个长头发的人，带着三个孩子，捧香跪在我面前，问他是什么人。说：“我是钱某，前几年妻子死了，把陈氏扶正。这三个儿子都是她生的。我也入上元学了。妻听说你游山，让我来感谢你。”并献诗说：“两个山村雀来谢恩，含着金环没处可寻。绿叶成荫结满果子，不知费了你多少种花爱花的心。”

六十一

李笠翁词曲尖巧，人都轻视他。然而他的诗有很多都可摘抄。像《周参戎之浦阳》说：“儒将从来都很受重用，你的胡子美丽绝伦。三次迁官没有高兴的意思，百战之后还好好的。从灰中寻找过去的事，刀边救下来旧识的人。仙华是名胜之地，正好可以扎下兵营。”《婺宁庵》说：“是谁引的招提路，随着云彩登上山峰。煮的是香积饭，衣服由僧人缝。成千上万的鸟儿在林中鸣叫，万亩松树发出阵阵涛声。《楞严》还没有听到一半，回去还可以从从容容。”

尤展成赠诗说：“十郎的才情本是世上无双，双燕双莺在小窗前说话。送客留客留蜡烛不要吹灭，要看那烛光照耀下的花影。”

六十二

杭州的姚思勤君、黄湘圃君、吴锡麒君等八九个人，同写《新百年咏》，都十分典雅，而吴锡麒君的诗又超出其他人的。写《门神》说：“问你长年站在侯门边，能知官门有几重深？”倪经培说：“爵位封在万户之外，期限只是一年。”

姚思勤写《咏拜年》说：“换上新鞋子，催着快点化妆，熬年的蜡烛已点燃。好的事要求再三再四，说吉利话就是求团圆。”《风菱》：“面容为谁而枯槁，心肠却是甜的。”黄湘圃写《咏爆竹》说：“买来还要缩回手，毕竟要让人放。”《面鬼》说：“一半头衔用，不知是多少年前生的。”都是漂亮的好诗句。金雨叔宗伯为他们题诗说：“回头看离家已经十几年了，家乡风土中梦见了华胥。书卷之中重新认识新年的景象，却认出了刚出生时住的地方。”

六十三

《清波杂志》上记载：“元祐年间，新春正月初一贺节的时候，有士人持帖子派仆人代他去拜贺，到了门口，主人出来迎接，仆人说：‘已经脱笼了。’谚语中说的‘脱笼’是诈闪的意思。温公听后，笑着说：‘不诚意的事，原来是不能做的。’”

到明朝文衡山的《拜年》诗说：“不求见面只通通姓名，名片早上就装满了屋子。我也随着别人投几张纸片，世情只嫌简单而不嫌虚假。”可见拜年投虚帖，宋朝是不可以的，而明朝却不认为不可以；世风不好，也是因年代推移而逐渐堕落的啊。

六十四

我有诗歌不入文集的，嫌它是年轻时写的，不工整。然而它毕竟反映了当时的一种光景，弃了可惜，于是凭记忆又记了下来。

九岁，有《咏盘香》说：“空空的梁上没有燕子，常常有泥土落下，古佛在灯的照映下十分孤单。”

十五岁，写《咏怀》诗说：“也可以斩马谈论方略，还是骑在牛背上读《汉书》。”《题田古农家卖书买剑图》说：“丈夫穷困时怀疑没了出路，还有去做神仙为退路。”《舟行》说：“山云中可以辨认出树来，江雨暗暗把春带走了。”

《咏柳》说：“刚在三月中买得新丝条，旧雨下起来像六朝时的情形。”《落花》说：“不要惊讶万根枝条上的花都随着雨水落尽了，要知道这些都是从天而降的。”《无题》说：“红豆相思深入骨髓，绿色藤萝一碰着他便生了根。”

在都中，写《为徐相国耕籍应制》说：“水到了公田龙脉便变了，风翻仙仗杏花乱飞。”颇为相公称赞。《和金沛恩咏昭君纸鸢》说：“玉门春天到来很晚不能忘怀，还要随着东风去见汉主。带着环珮的身影沉没在北方的大漠中，琵琶声还在白云中回荡。青丝化作了留仙带，细雨声弹成一曲坠马妆。不要惊讶洛阳纸贵，画图终日对着西下的太阳。”

六十五

丁卯年冬，我做江宁县令，因为公事前往扬州，被风阻挡在燕子矶。宏济寺僧人默默，年已九十多岁，带我游山；并出示西林、桐城两位相国和各位公卿的诗给我看。我也赠了四律告别了。后来皇上在辛未年南巡，默默接驾。皇上问他的年纪，他回答说：“一百零二岁。”皇上笑着说：“和尚你还有二十年的寿。接着赐给他一件紫衣。默默谢恩而出，乾隆二十年，竟然死了。才知皇上的话十分灵验。高文定公赠诗说：“默默僧年已八十多，春种的季节还爱背锄劳动。抬头见了客人心先高兴。让坐烧茶十分自如自在。高达千尺的娑罗树长在庭院里，两朝丞相都在壁上题有字。救生的船送风帆稳，利涉长江相信不是虚传。”

六十六

陶贞白说：“仙人有九种成仙的障碍，名就占第一位。”我不幸负有虚名。丁丑年，路过书肆，见有作《金陵怀古》诗的，姓王，名叫颠客，假借我的名字作序。诗写得不好，序也写得和诗文相称，我一笑了之。三年后，再过书肆，见有《清溪唱酬集》一本，记载有上海彭金度、砀山汪元琛、太仓华泷等，共三十多人，前边有骈体文的序，也有假借我的姓名的。诗和序都很好，不能不感到惊讶。因此买了回来，给程渔门看。程渔门笑着说：“名气累人到了这种地步。虽然，像我程渔门这样的名气，求他假借冒充一回，还得不到。”十年后，集中的王陆提、曹锡辰、徐德谅、范云鹏四个人，都来相见。而其他几位君子却始终不曾见面。暂且记下几首，以记下这种暗中因缘。范云鹏的《采菱曲》说：“采莲不要采菱，菱角会刺破我的手。采菱不要采莲子，莲子会苦我的口。刺手苦我苦不深，苦口兼苦我的心。”汪写的《金陵杂诗》说：“清江一曲，鸭头拔起波澜，相约一块洗衣踏过浅草滩。双桨月明桃叶渡，只听见人的话语却听不见歌声。”

六十七

王西庄光禄，为人作序说：“所谓的诗人，并不是他一定能吟诗。如果能做到胸境超脱，相对温文尔雅。虽然一字不识，也是真正的诗人。如果他的胸境龌龊，相对十分俗气，虽然终日咬文嚼字，连篇累牍，也不是诗人啊。”我喜欢他这句话，深深知道诗歌的妙处，因此记了下来，留在书中。

六十八

丙辰间，我将要赶往广西。我的老乡中有孔先生，年纪已八十多岁了，赠诗说：“在画眉的声音中推开窗户坐着，不是看山就是读书。”

六十九

张鹏砷宫詹受皇上知遇很深。在乾清门值班，皇上刚宣召，而张鹏砷已经走了。皇上写诗责备他说：“传召学士你就是为了吟诗，勤政临轩不到退的时候。试问《羔羊》三首诗内，几曾有过这样的虚与应付？”命他依韵和诗并呈上来，且当做自我辩白。张鹏砷奉旨呈诗，皇上十分高兴，赐给他食物。张鹏砷又进谢恩诗，有“温语换得天子一笑，反而赏赐你得了便宜”的句子。后几天，和皇上的《柳絮》诗，托词见意说：“空地上均匀地铺着一层霜，忽然又因风飘上了玉堂。纵然有离别之情供你领受，本来没有才思怎敢轻狂。散来又聚仍然难以起来，飞去时似悠闲又像忙。剩下一丝洁白的丝絮，蜂沾雀啄又有什么关系。”《嘲春风》说：“封姨十八正在当家，墙角红色的旗子拖着斜长的影子。扫尽乱红没什么兴趣，强撑着剩下的力气去管杨花。”先生的咏物诗，尤其独绝。像他文集中的《泥美人》、《雁字》、《粉团》、《玉环》等题，都能写得不脱不黏，出人意外。年轻时游楚南，太守张苍崖张懋赠他以序说：“喜欢穷尽山川游玩的兴致，不要去想着吞没我的云梦泽，试问郢中的人，谁能和你的《阳春》诗？”

七十

康熙庚子年间，常熟杜昌丁入藏，过澜沧百里，有一个部落叫估倧，有小女名叫伦几卑，聪慧并且长得十分明艳漂亮，能通汉语。昌丁只要路过，就住在她家，她见了就叫“木瓜呀布”。“木瓜”，是一种尊称，“呀布”是好的意思。彼此有情有意，临走的时候，用身上挂的戒珠做赠物，挥泪告别。回来告诉士大夫，都被她感动。

沈子大先生写诗说：“估保小女年十六岁，生长在少数民族中穿胡服。红帽子窄衬衫和柔和的小手，光着双脚踩着白色的地毯。汉家天子安抚到边疆，门前的汉人使节纷纷过往。性情灵慧早就能通汉语，默默含情哪里去结姻缘。杜郎七尺男儿是汉家的青云之士，仗剑离家报答知己。一个人翩翩来回走，暂住在估倧地放行李。解鞍入户总有她嫣然相迎，万里结成同心一笑心宽。笑着迎进木板做的屋子感到春天般的温暖，像柳絮一样飘来飘去冬冷夏热。自己说会有一天再相见，你是无心我却记在心底。我的心像明月一样照着你住的地方，你的心意就像云彩一样终究要回山里。私下说闲来教你番语，烹茶知道你不爱闻山羊的味道。两意绵绵等了十天，谁知道这十天就像千年。留不住你，要回东边，恨自己没双翅随着你。就解下胸前挂的玛瑙珠，将眼泪和珠子都送给你。一珠一分思念都是我的心，千折百回也折不断珠中的联线。尘起如烟马如电，珠子在你怀里你却看不见。黄河东流黑水西流，脉脉空悬一线情。”

七十一

郭晖远寄家信，误装入白纸。妻子答诗说：“碧沙窗下我打开信封，一张纸从头到尾都是空的。应该是你心怀离别之恨，忆人的心情尽在不言之中。”

七十二

苏州的谢沧湄到老犹在外地做幕僚，是淮关榷使年希尧的座上客。有得意的诗句说：“只有思乡的心情放不下，又随着一行大雁下了江南。”每回在夜里高声吟咏，都是声泪俱下。写《过惠山》一诗说：“路转弓弯三里赊，好风还要趁着船帆斜挂着。店里不仅有酒而且莺歌燕舞，春雨伴着船只两岸开满了花。白发时候来游玩感叹时光太晚，青山如画想把它移到家中。什么时候来挨着禅灯住下，在惠麓云中汲取月光的精华。”

七十三

徵士王载扬，吟诗认为只有对仗才是工整的，有诗句说：“百五正赶上寒食节，十千谁醉在美人家中。”他十分喜爱我的《滕王阁》诗中的“阿房宫还有烧焦的土在，玉楼却不剩下一颗钉子”一联。

湖州徐阶五先生有《赠沈椒园》诗说：“诗歌流派与初白相同，官场情怀与美人醇酒共存。”这是因为沈椒园是初白先生的外孙。王载扬也十分喜欢，时时朗诵。徐阶五在我没有得志的时候便与我十分相知，记得他有《关山月》一首说：“大牙旗旁有残阳斜照，忽儿又看见城边升起了月亮。鼓角虽然不响但霜气十分肃杀，山河像水流中的影子在冰冷的镜光中闪过。白头发的汉将站在星夜之下，胡姬骑着马在城下看。天那边一尘不染，发出清辉的地方就是长安城。”先生名叫以升，雍正癸卯年的翰林，官至臬使。七十四

兴化郑板桥做山东县令的时候，和我从没见过面，有人误传我死了，郑板桥大哭，以足跺地。我听后十分感动。二十年后，和我在卢雅雨席间相见。郑板桥说：“天下虽大，人才屈指不过几个人。”

我因此赠诗说：“闻听死讯洒下千点泪，论起才气觉得中国很小。”郑板桥深懂时文，工于画画，诗不是他的长处。有好的诗句像：“月亮升起来，光华如水流了一地，云彩飘处像满天空的山峰。”“五更天便骑上马披风赶露，天亮前的月亮随着人走出树林。”“我有走的志向，因此神气先泄了，仙鹤有饥饿的形象因此连羽毛也不修。”都是可以传诵的句子。郑板桥多外妾，曾说想改律文中打屁股为打脊背。听的人都笑了。

七十五

戴雪村学士在顺天主持考试，被嫉妒他的人中伤，削职回家居住。他喝酒就像长鲸吸取海水，最终因此害病，死在沅州。写有《立秋》说：“沅州秋天的信息悄悄地生长起来了，旅途没有烦心的事只有大雁到时才吃了一惊。月亮落山时还留下了山桂白，露水先滴在清艳的海棠花上。梦见自己像蝴蝶一样却离不开竹席，静下来感觉小虫子都在空户外边鸣叫。惭愧的是刚住了半个月，在这禅院还不能抒发自己的一些感受。”《镇远》诗说：“泉水尽头自然有屋檐承接，天空时阴时睛雨说下就下。只是忧愁难以归去，怎么能把这些感受写成诗作成画呢。”

七十六

杜茶村是建国初的遗老，人们都十分看重他的五言律诗。我认为他是模仿了杜甫的一点皮毛，觉得诗写得十分无味。单单喜欢他的《咏海棠》中的一句：“全树开成了一朵花。”

七十七

晁君诚有诗：“小雨不停地下，人也因此睡不着，躺在床上倾听老马咀嚼残草的声音。”真是描绘了静境中的妙处。黄鲁直学他的诗说：“马吃枯竹箕的声音惊醒了午觉，误以为是风雨浪涛之声。”写的手法太直露，便没有了作为诗歌的一种含蓄的情趣。

七十八

隐仙庵道士周明先善弹琴，能写诗，住处离随园很近，年纪不到五十就死了。我录他的一些好诗句说：“神仙快乐的事你知道吗，只是比人间多一些笑声罢了。”“竹子间的小楼有三面窗子，山里人稀四面都是树林。”“风吹过来墙壁上挂的琴响起来，香火快烧尽了升起了袅袅的烟雾。”“雨水冲破墙壁蜗牛爬过留下像篆字的痕迹，酒醉后的腥味惹得蚂蚁纷纷前来。”又如“新笋长成的时候白天变长了”，七个字写得也十分传神和绝妙。

七十九

姑苏隐居的人有个叫殷如梅的，字羽调，《咏桃花》说：“远远望去分明长在岸边，开败后很容易像杨花一样飞舞。”写《咏梅》诗说：“岁寒时有松竹做伴，并没有用心去抢百花的先。”《谢人惠佛手启》说：“数起来有千根手指，屈伸的总是无名指；看上去是两枝，大小怎么能垂手昵？”《憎蚊》说：“掀起毛皮，怎么能供你欢饮；闻不到味道，但来之前却有声音先警告我。”

八十

杭州多高士，梁秋潭先生因为他的侄子梁诗正而显贵，后来就不参加乡试，以作卷中举为耻。写有《垂钓》说：“一条溪水涨起来淹了岸边的平地，照得青山处处青。香的钓饵鱼不来吃，钓竿上立着蜻蜓。”《题采芝图》说：“山间石头上灿烂生光，曾经学过青城道士的秘方。自己采来吃延长寿命，不去市场上说这些珍贵的东西。”宋杏洲先生写《咏槐花》说：“寄语世间的诸多举子，不应该到这时候才忙碌。”周西穆徵士写《湖上》说：“野外的鸥鸟说我有闲情逸致，新长的柳树笑我已像一个老人。”施竹田文学写《湖心亭》说：“六时有蓣风吹来，五月时来看梅雨后的晴空。”

八十一

我读《汉书》，最不喜欢董广川，而喜欢贾谊太傅。偶然读到钱竹初写《洛中怀古》诗说：“到南方不要再去找那遗址，天下第一才子是贾谊。”苏州薛皆山说：“一篇《鹏鸟赋》改变了平日的形相，才子回头才发现他是道人。”二诗都十分推崇贾太傅，深得我心。

八十二

我小的时候游西湖，见一个酒楼号五柳居的，壁上题诗很多，不久就被白粉刷抹盖住。只有西穆先生的一首，墨迹淋漓，字为《争坐位帖》，历经七八年而和新写的一样。这是酒楼主人和来游玩的人都注意保护它，尊敬他是名士的缘故。题的序是：“冬天和樊榭在湖上坐船游玩，念起栾城、赤凫都已去世，更觉得清游之值得珍重！分韵一起写这首诗。”诗说：“西山一角的雪还没有化，太阳照上去像镜子一样反光照着赤阑桥。分开寒冬的影子去看梅花，发现柳枝已带有春的痕迹。闲的时候去外界玩一玩，故人相招一起去喝酒。孤烟落日衬托着空空的楼阁，在年终的时候又重新谈谈彼此的寂寞。”四十年后，我再次来到湖上，看见壁上的诗已经不存在了。西穆、樊榭，死去很长时间了，而酒楼主人，也不知道什么叫名士。只有陈庄壁上有蒋用庵侍御的《酬王梦楼招游》一首诗说：“六朝的风物正好，用乌篷船珍重地载酒而过。一串歌声响起人也像玉一样漂亮，青翠的山岭环绕一池微微泛波的水。狂夫的兴致并不随着年纪大了而减退，旧日的路途在雨中延伸着。怎奈何城中的催人睡觉的更声很急促，不知道今晚的月光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八十三

我的老家诗歌一行中有一个浙江派，好用替代的字，这都是从宋朝人开始的，在厉樊榭时广为流行。宋人有这样的诗句：“在水泥之中爬行，在云彩林间鸣叫。”不过说的螃蟹和鹧鸪。“冬天来了也能自我保护，太阳高升青楼女子还在睡着。风吹过来掀起一阵阵的绿鳞，袅袅垂着的是鹅黄色的枝条。”这不过写的是松、霜、水、柳四件东西罢了。搜寻古怪的词来捉迷藏，十分没有味道。樊榭在扬州马秋玉家，听说看的说部书多，喜爱用偏僻典故和零碎的故事，有点像《庶物异名疏》、《清异录》两种。董竹枝说：“偷写冷字来骗商人。”责备得很对。不知道先生的诗，好处都不在这上面。以后的学习的人，就把“瓶”说成“军持”，“桥”说成“略佝”，“箸”说成“挟提”，“棉”说成“芮温”，“提灯”说成“悬火”，“风箱”说成“扇聩”，“熨斗”说成“热升”，“草履”说成“不借”；其他的“青奴”、“黄奶”、红友”、“绿卿”、“善哉”、“吉了”、“白甲”、“红丁”之类，数起来都是劲，读起来味同嚼蜡。我查《世说》上记载：“郝隆为桓温南部的参军。三月三日作诗说：‘娵隅跃清池。’桓温问这是什么东西？回答说：‘是鱼。’桓温问：‘为什么用蛮人的语言说？’回答说：‘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才作了蛮部的一参军，怎么能不说蛮语呢？”这都是用替代字的鼻祖。《文选》中的诗，把“日”说为“耀”，“灵风”说为“商飚”，“月”为“蟾魄”，都是这一类。唐代陈子昂出来后，才将这些东西一扫而空。

八十四

宝意先生说：“恩情就像那花上的露水，留不了多久。”万柘坡说：“相逢就像那春天的雪，一夜都留不下来。”元微之说：“伤心残叶落下来，还看得出夜晚相合时候的样子。”三首诗意境很相似。

八十五

李穆堂先生的诗，年轻时写得特别好，当官以后，有轻率乱写的毛病。我喜欢的，都是他未及第的时候和初入翰林时写的诗。有《东平州看杏花》说：“断云和倾斜的太阳在东平州的上空，风儿吹过来杨柳叶显得十分轻盈。不要因为春阴而感到惆怅，杏花像雪一样洁白在这种天气下更为明显。”有《落叶》诗说：“冬天来了树木都显得单薄，秋天过去树叶落尽一身轻。”写《即事》说：“想要问春天到什么程度了，桃花淡淡地不说话。”《汤泉》诗说：“汉代的水井还很热，周代的京德怎么会凉呢？”《日暮》说：“山色暗淡隔着屋也能听到鸟叫，窗前的灯光闪烁窗纸还是冰凉的。”

《驿铺》诗说：“短堞空空的雄鸡开始啼晓，破败的马槽空无一物，马儿一声不吭。”晚年不屑于写这种诗，也写不来这种诗了。

八十六

王阮亭尚书没有得志的时候，受某先达的赏识，因此在他的诗集开首，便录了先达赠给他的一篇五言古诗，用的是“萧豪”韵。李穆堂没有得志的时候，受到王阮亭的赏识，因此有哭阮亭的一篇五言古诗，也用的是“萧豪”韵。姜西溟哭徐健庵司寇的诗，用的是张文昌哭昌黎先生的韵，可以想见古人讲究意气相投，后生先辈互相推举的风气盛行。

八十七

我家乡的文学曹芝字荔帷，因为追求好的名声而致使家里很穷。中年就死了，诗稿留了很多。有《宿随园》一首赠给我说：“这样的仙境年年都关着门，春风吹着漂亮的衣裳。青山深处睡一觉与仙鹤同入梦乡，满园花开中你已白发满头。怎肯和凡人俗鸟争饮食？像天马脱了鞍一样地洒脱。陶渊明归隐并罢官与我有什么相干？能出能人像你一样的人世上稀少。”

八十八

丁丑年春，陈古愚装着一册诗集，来告诉我说：“得了一位诗人。”刚好当时黄星岩在山中，三人披衣坐读，是常州董潮、字东亭的人写的。他的《京口渡江》一诗说：“轻帆像树叶一样下了吴头，晚上景象苍茫触动了异乡客的愁思。芜城刚下过雨连云彩也分外干净，秋天的江面上大雁飞过。烟雾中的寺院隐隐有铃声传来，谁家楼上亮着灯光。最漂亮的是二更天的明月，住在扬州城听见玉箫声声。”从诗中可想见这个人是如何地风流倜傥。癸未年，我看邸极，知道他是和香亭同中的进士，入词馆，我正高兴与他相交来日方长，不料散馆后，他竟然死了。我因此想：没有见到这个人，而先读他的诗从而倾慕的，一个是蒋士铨君，一个是陶元藻君，都能隔了十几年，见面交好，只有董君始终未能见面，他未必知道冥冥中还有我这样一个知己，这实在是一件可叹可惜的事情啊！

八十九

曹澹泉有诗：“含着雨水的花就像抱着恨怨的人。”方子云说：“和着太阳的花就像那突然暴富的人。”陈古愚说：“新绿的树木就像人的少年时。”三人意境相同诗又各有其妙。

九十

湖广的彭湘南字廷梅，和长沙陈恪敏公交情很好，过随园的时候，年已七十，即席赋诗，有“落下的太阳红光还没有退尽，远处的山色青青好像呼之欲来”的句子，我十分喜爱。《在秦淮河口占》说：“秦淮河边的乱沙堆上，六代生长的草依然青新。春已远去雨中的人毫不怜民惜，那杜鹃声声都是叫给落花听的。”湘南画像：一个老人坐在室中，旁边有一个小偷，拿着斧头从洞穴里偷看，题为“窃比于我彭老图”，看见的人都大笑。写有《秋夕宿凭虚阁》说：“寻找幽静而住在这座山里，秋天的声音就是我的性情。一座阁楼映着夕阳，半江水摇曳着红色。淡淡的黄昏云彩低垂，漠漠一片松林暗然昏暝。远远看见隔林那边的灯光，映照着清凉的天空。”

九十一

过去的人称王粲善于思考，不能在已成的构思上进一步地加减，因此速度快但写得不好，不如虽然慢但却写得巧。这话很对。但是对客人当场挥笔，文不加点，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我平生见写诗敏捷的有四人：前辈中，一个是宫詹张南华字鹏翀，一个是学士周兰坡字长发；同学中，一个是侯嘉缙夷门，一个是金兆燕进士，都可以在作文时以击钵为限，倚马也可出万言。乙丑年，我做江宁县宰时，侯嘉繙为贰尹，叫来一起喝酒，侯嘉繙即席赋诗说“龙蟠虎踞有江相助，珠联璧合是文字的交往”的句子，可惜忘了它的全篇。后来得了疯狂的病，死在镇江黄太守的官署中。秦涧泉写诗哭他说：“客传京口的噩耗来，无边的愁云散不开。只留下妻子去海峤，图画千幅都抛弃了。龙蛇前生肯定有很多梦，宇宙中谁是旷世奇才？十分懊怒今天你我成了异路人，你的新诗怕已是写满了泉台。”又说：“如果真的让你在九泉下考试及第了，胜过做这种拿五斗米的不值一提的些微小官了。”

九十二

我在散馆后就出了京都，走时去告别南华先生。先生取纸很快写下《送别》诗说：“清明时代重视牧民的官吏，皇上找寻好的人才。毕生学问很深，文章在我辈中是佼佼者。酒醉告别鵷鹭侣，吟诗要到凤凰台上。东南方民众正感到力竭财弱，你大概能保障一方安宁吧。”“恋恋不舍近处的家乡，分别时互道珍重。暂停写《三都》的笔，将要去听五裤吟。风流倜傥政绩斐然，礼乐孝悌的观念深入人心。千里同有一轮明月，思念时就寄封信来。”

九十三

癸酉年夏五月，周兰坡、潘筠轩两位学士和我一起在随园饮酒，见案上有苏东坡的诗，取过来，笑着说：“我就用他的仇池石韵，叙述今天的盛事，可以吗？”我说：“太好了。”于是磨墨铺纸，不一会儿，诗就写好了。说：“夏天树木清新，雨后浓浓的绿色像被洗过一样。上个月来游随园，山峦树木还没有看够。北边的窗户因主人贪睡还不开，人都快成边韶一样的肚子了。天晴云开山峰呈黛黑色，长长的河水波荡漾。远离城市十分幽静，狂兴来时和砍柴牧牛的人谈天论地。恐怕费了很多钱才买下这块地方，怎么肯再三轻慢它呢？石榴花像火焰一样，竹林像青玉一样碧绿。老朋友从中原回来，过去的人还在桌前写书。相约在一起饮酒，且说说今天的事。因为喜欢这美丽的楼阁，所以不管主人是否驱逐。这和仲蔚园十分相像，恍惚中好像进入了子真谷。没有酒你要想办法，我最爱的是有鱼。看你学邵圃种瓜，能像周郎一样顾曲。十分欢喜地看到天已晴了，不要惊讶不速之客的来临。”

九十四

棕亭在江氏的秋声馆里即席和我的四言绝句说：“坐对着名山，面前摆着筵席，秋天的傍晚篱花争奇斗艳。百年传下来的诗人的住宅，先用黄金铸造一浪仙。”“接近城郭左右都有山峰，远方的江水里船只历历在目。城墙穿过稀疏的林木间，夕阳透过残霞照射过来。山腰上的奇石最漂亮，矮的像栏杆弯曲像屏风。选一个上空有云彩的石头坐下来吹笛，清新的乐声让万家倾听。”“惠郎喝多了酒眼发斜，一曲清歌制止了众人的喧哗。如果此身能化作凤凰，长伴着香草与梧桐花。”

九十五

善于写旅居他乡心情的，过去有人写诗像：“只因为相见的日期临近，导致长期没有音信。”“离家乡越近心里便越胆怯，不敢问对面过来的人。”善写离别之情的，像：“可怜站在高处望远方，还能看见朋友的车子。”“相看还不远，不敢就这回过船头。”

九十六

“做学问心中从未有满足，知道你一定又掩上门在屋里苦读。”这是项斯写的《赠友》诗。“一点村前的火光，这是谁家没有关好门。”这是唐山人写的《村行》者。二首诗都押“扉”字韵，都十分巧妙。

九十七

何南园在汪氏做教师，主人对待他的礼节特别周到，后来主人的儿子不懂事，认为他教课太严。南园赋诗说：“急管繁弦弹奏《子夜》这首曲子，高低音调显得不清楚。我听惯了开元时的曲子，听到唐末的音乐时往往感到十分的震惊。”

九十八

诗歌有音节清脆，像雪竹冰丝，不是人间普通的声音，都是天性造成，这不关学问功底的事。在唐，则只有青莲居士李白一人，而温飞卿在后面继承。宋朝有杨诚斋，元朝有萨天锡，明朝有高青丘。本朝继承他们的，大约是黄莘田吧？

九十九

吴鲁斋名贤，做甘泉县宰，有很好的政绩，不幸没有儿子，四十岁就死了。他的诗稿大多散失，仅记得他有《送友》诗说：“要知道白发老人相思最苦，在马上逢上别人就托人寄书。”写《过洛阳》诗说：“最羡慕少年人能有策略，直到今天天子也还重用读书人。”《衙斋偶成》说：“候吏懂得传递山间雅客的名片，童子不扫床上的落花。”《京江》诗说：“扬子江头的月亮十分明亮，夜深露水下降十分凄清。邻船有人在吹笛子，似乎在向故人倾诉离别的忧伤之情。”

一百

偶见晚唐人写辞别某节度使七律一首，前四句是：“离去就与知己朋友相违住下，又与父母双亲相离，屡次准备骑马远去又徘徊不定。在这万里江山中归养父母是我的志向，不忘十年在您门下受您的教诲深恩。”读起来一往情深，这肯定是一位有性情的君子。恨不得退回千年和他做朋友。可惜不能记得诗的全部和他的姓名。他日翻看《全唐诗》，自然能碰上他。

第十卷　落笔时，不可一刻有古人

一

江宁人吴模，字元理，去应童子试的时候，年纪才十三岁，举止端庄肃穆，我因此叫他进入官署，给他果子吃，不久就考中了秀才。邑中名士沈瘦岑，把女儿嫁给了他。过了十年，没有再见面。诗人李晴洲告诉我说：“元理小秀才，近来诗写得越来越好，比起他的岳丈来，已经远远超过了。”

读他的《迎秋》一首说：“碧蓝的天空云雾蔼蔼山川晴朗，一片秋天的景象在朗朗升起的夜晚更加明显。暑热退去渐渐用不着扇子了，爽风起来感觉葛衫太轻了。绕着台阶的草色笼着淡淡的烟雾，隔树的蝉声和着露水的清凉。为了读《离骚》点灯整夜，幽兰时不时有暗香飘来。”

不久，元理来了，读了我的外集，送上二首诗，说：“陶令没有官职却很容易被人认识，崔偏有室却入门困难。”又说：“传人会有的应该长期等待，我出生虽晚但却不嫌迟。”

当年，他和周青原同受知于学使李鹤峰，被作为贡生选拔入都。我十分高兴，写诗相贺说：“人夸耀浞居于翰愈门下，我说班杨成名在我的意料之中。”

二

我用紫色玻璃镶窗户，一时间以此为题写诗的人很多。太仓的闻省谦说：“一天的花气在镜边漂浮，朵朵晴空中的云霞收入眼底。窗外有闪电是哪里下雨了，山中的暮色是秋天最迷人的时候。”尤贡父说：“四面有山都像夕阳照射的颜色，一年没有一天看不到花的光彩。”

三

江宁高庙有僧人叫亮一的，善于栽种菊花，能使月月都有花开。戊辰年秋，席武山别驾约我和蒋用庵侍御、姚云岫观察，同去赏花。用庵分得“有”字韵，写诗说：“天地之大无奇不有，造化都出自山中僧人的手。山僧种出的菊花，高达十尺，花开如斗。四季群花都凋谢了，僧人却让每个月都像九月九一样。石头城外的普陀庵，半年都想去一直没有去成。初冬有人约我同去，坐在菊花下赏花喝酒。在座客人叫僧人，问他是不是有神仙的帮助。僧人说他没有师傅，在别的时节蕴积肥料，天入秋便细致地锄地耕种，勤拔野草常去扶植花枝。下雨不让它淹没，天晴也要不让它干枯，这样花就会如期地盛开。这话虽是小事却可比喻别的事情，做士大夫也应该在日常生活中遵守这些准则。万物生长从来都靠人的栽培，花朵枯萎都是自生自灭的结果。东风吹时桃李争艳，这时能不能还保持它们的艳丽？经得住冰霜才能经得过春天，毕竟只有菊花最耐久。坐中的客人都认真地听着，旁边的花儿也像在频频点头。街上鼓声响起月亮升到窗口，走时还要带着花香一起走。”

四

“关防”二字，见于《随收·酷吏传》，原来并不是做官人的美称。因此我做江宁知县时，记室史正义字苕湄，经常外出挟妓女游玩，我爱惜他的才华，而没有禁止他。他的《南归留别得青字》一诗说：“浪迹天涯感到自己是水上的浮萍，劳你今夜在邮亭为我送行。头发因为长年在外而过早变白了，灯光照在离别的筵席显得十分清幽。随着大风随着大雁而去，天涯知己像拂晓时的星辰一样少。什么时候有兰陵美酒，重新回到红桥与你痛饮。”又说：“下雨天穿着木鞋出去打酒，人坐在院子中看云烟缭绕。”

五

六安秀才夏宝传，生来就有豪侠之气，出自卢雅雨的门下。卢雅雨被贬到军台戍边，问童仆是否有愿意跟随的。夏宝传奋臂说：“我愿意去。”竟策马出塞，三年后，和卢雅雨一块回来了。卢雅雨接着任转运使，为他捐了一名学正官，作为回报。程鱼门为他的《橐中集》题序说：“在冰块上磨刀，以火烤衣来取暖。”卢雅雨也有诗句说：“手被冻得僵硬常常扔开缰绳，泪水一流出来就冻成冰了，因此不会沾在衣服上。”可以想见塞外是多么的艰辛。乾隆庚子年中的科举，因为年过八十，皇上亲自赐封为举人。陈古渔赠诗句说：“八十多岁了乡榜还没消息，皇上传下的圣旨上却有你的名字。”又说：“三次谢却了连城的聘请，为了一句承诺却可以万里相随而毫无怨言。”

六

苏州人顾禄百，是张匠门的外孙。晚年不得志，权且为沈归愚先生做记室，凡是归愚先生酬客应对的作品，都是顾禄百替他写的。他的《咏红叶》说：“秋树忽然生了春色，早晨山上全是红霞一片。”

我常感叹陆放翁临死的时候，还盼望九州统一，却终于等个国亡家破，不遂他的意愿。顾禄百有诗句说：“在散关铁马驰骋是平生的愿望，不想在死后儿孙家祭时犯愁没有脸面告诉他。”

七

蒋心余太史居住在金陵的时候，除夕夜，梦见和我登清凉山，得诗句说：“三春花鸟空待在山里，六代江山中留下两位寓公。”听见山寺中钟声响起，扔笔醒来。

八

唐人有诗说：“想折下垂杨的叶子，回头间却看见自己的发丝。”又说：“好长时间没有照过镜子了，可能头发都全白了。”都是感伤老去的诗作。不如白居易的诗豪壮：“不要说年纪大了，傍晚的云霞还红满天空。”

又，宋朝人写诗说：“劝君不要为头发白而苦恼，头发要变白不是容易的。多少大家的公子哥，年纪轻轻就死去埋在北邙上的坟地里。”

九

杭州老百姓何琪，字东甫，写《咏帘钩》诗说；“高高举起手去挂帘钩，帘钩缠绕着手臂原来的金黄色已经退去，误碰到玉做的搔头清脆有声。”《金银花》说：“可能在华贵人的屋里就开得非常好，只怕在老百姓家里想种活它都难。”

十

学问的道理，《四子书》就像是窗户，《九经》就像是厅堂，《十七史》就像是卧室，杂史更像东西厢房，注疏像是门框，类书好像是厨柜，说部好像是浴室、井台，诸子百家诗文词好像是书房花园。厅堂卧室，可以待宾客，书房花园，可以养神娱乐。现在有博通经史却不会写诗的，就好像有厅堂大厦，却没有园林花木的乐趣。能写诗却又不通经史的，像有园林花草却没有正屋高堂一样。因此它们都不能偏废。

十一

江宁的涂爽亭，擅长给小孩治病，能写诗，九十多岁了，有诗句说：“船底水声巨大风力强劲，芦苇中大雁低语空中月亮高照。”我的小女儿病危，爽亭救活了她，因此往来十分愉悦。辛丑年九月，写信来永别，一切后事，都亲自作了处理。我写挽联说：“过了九十大寿无疾而终，从古到今的名医，都活了高寿；痛哭三声不能抑止悲痛，伤心失去老朋友，更痛切失去了一位诗人。”

十二

有人传来程鱼门的《京中移居》一诗说：“有权势的人家歇下马来鉴定古玩，贫贱的行人却掏出几文钱买旧书。”我笑着说：“这写的一定是琉璃厂。”询问，果然是这里。因而记起商宝意移居时，周兰坡和万晴初去拜访他，见门上贴有对子说：“哪里有惊动海内的文章，从不曾与公卿有书信往来。”万晴初说：“这肯定是商公的家。”敲门问果然是的。

十三

王菊庄孝廉，名金英，性格孤冷而又工于写诗，有“残雪落地又起来，像灰尘一样在空中飞舞”的句子。我尤其喜爱他的《杨柳店梦归》说：“骑着马还停在杨柳岸边，魂魄已回到了菊花庄。拄拐杖的父老听到我回来的声音十分高兴，停下织布的妻子忙着做饭。摘下的鲜菜还带着露水，新酿的酒已透出香气。可爱的儿女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羞涩地牵着母亲的衣服站立一旁。”《掌教永平书院》说：“学生散去后，庭院十分寂静，知己重逢都顾不上许多礼节了。”《邗沟》说：“城外的人家住在河堤下，挂在树梢头的酒帘飘来飘去。”

十四

鲁星村的“猫儿迎着落花在玩耍，鱼儿背着浮萍在游动。”和宋笠田的“看护篱笆的小狗吠叫陌生的客人，晒背的老人在戏弄小孙子玩。”都是诗中有画。鲁星村还有《沙桥道上》一诗说：“山下竹林下的房屋，门前溪水带着花儿流。”王兰泉方伯的《云阳驿》说：“明月似霜霜似雪，云阳驿外已是夜里三更天。”这两句诗十分相似。

十五

我有诗句说：“打开书卷古人都在眼前，关上门，外边天晴下雨都不用关心。”龚旭开写《登石台》诗说：“短墙的南边接着树林，山鸟叫罢海鸟又叫。什么时候天晴什么时候下雨，不曾出门也不关心。”为什么会如此暗合呢？龚旭开有《连理枝词》说：“早晨衣衫单薄，不许打开门帘。”小婢来说：“东风寒冷，花动铃摇；海堂轩外石阑边，有风筝吹落。”

十六

山阴的普通百姓茅商隐，客死在汴城，桑瞍甫出钱印了他的诗。有一首《晚村》诗说：“乌鸦叫着从这树飞往那树，听见有人说话是村里来客人了。”《山行》诗说：“城外的野草中躺着骷髅，坟前的石人戴满了各种山花。”都是优秀的诗句。

越中有一个风俗，娶新媳妇回来，一定要找一名处女去迎接，叫做“伴姑”。茅商隐写诗说：“十六岁就做了伴姑，含情脉脉地和邻居大婶说话。今天的新嫁娘，问问她年纪，才刚刚十五岁。”

十七

王又曾进士，字谷原，诗歌擅长描写游览景色。有《同人看白莲》说：“船上的六扇窗户都挂着银纱，倚桨站在风中看晚霞。依约的月光照在前方的沙滩上，只闻见花气却看不见花。皋亭来往的人都是过年探亲的，连筒喝酒醉了还不走。别怪花容像雪一样白，看花的人的头发也已斑白。”《游陶然亭》说：“岸上芦苇中有新笋长出，妨碍了游人的鞋子，林中蝴蝶掀起的灰尘落在洁白的衣服中。浓浓的春意中害怕衬出容颜已老，官场冷漠，真应该闲坐问佛不问世事。”这些诗都被传诵一时。王进士有《丁辛老屋集》。

十八

岳水轩名梦渊，是督抚的座上客。住的和随园十分相近，丁丑年秋，忽然开诗会，召集名流。他的豪气可想而知。

有《江行》诗说：“荻花港船里的人在雪中系舟，雪花飞舞比荻花还要多。篷船中的人喝醉了卧荻花之中，时不时有雪花飞上他的头。”《荷花》说：“兰舟载着美人，摇人荷花荡。婷婷玉立的姿容，花和人相似。花中有莲子，苦心只有我能欣赏。想把这扔给郎君，又怕金钏响。”两首诗都有古乐府的韵味风格。

十九

金江声观察，名志章，在我家乡和杭、厉二人齐名。有《壬子月夜登虎丘》一诗说：“一片深夜中的月亮，明亮地照着虎丘。松树杉树静静的只有影子相伴，蘋藻一直长到了台阶上。夜船上有吹箫的人，酒楼上春灯长明还有叫卖的声音。他乡有交好的朋友，一天到晚都在此逗留。”庚辰年，我路过虎丘，山中僧人拿出这首诗让我来看，不知道我是金江声观察同年人的后辈。我尤其喜欢他的《过冷水铺》说：“白鸥依着船桨自在地戏水，黄蝶逆风倒飞。”《宿灵隐》说：“窗户虚掩觉得像云彩由墙壁上生出，夜静时听见雨水滴在台阶上。”

二十

有人问：“刘勰说：‘陆机也有锋芒，却不删去多余的词语，终究影响文章的风骨。’近来的才子，像商宝意、程鱼门，都有这种毛病。”我告诉他们说：“韦端已说：‘屈原、宋玉也有多余的词，应、刘二人又怎会没有不好的句子？只须精选他们的文章，吃马留肝，煮鱼去鳞就行了。这就是《极玄集》创作的原由啊。

二十一

汉朝的杜钦兄弟中，任官职达二千石的人有十个，杜钦的官职最小，但却最出名。韩愈的孙子韩衮中状元后，人们只知道普通百姓方干，不知道状元韩衮。唉！人的名声传播不在于官位，太明显了！唐人有诗说：“孟简虽然持节掌权，但襄阳却属于孟浩然。”孟简的名气在孟浩然之下自是不用说的。然而我到了桂林，见独秀峰上有孟简的题名，笔力苍古。像今天持节的，能比得上孟简的人很少啦。

二十二

薛中立小的时候见了蝴蝶，就咏诗说：“美人要偷蝴蝶的好样子，停下来不再绣鸳鸯。”为他父亲生白大加赞赏。并且说：“宋代某童子有诗句：‘应该在连子规鸟也叫不到的地方，致使我的父亲还不回家。’都是就一时的感触，写成自然美丽的诗句啊。”

二十三

闺秀中很少能写好七言古诗的，近代只有浣青、碧梧两位夫人能写。碧梧写《咏李香君媚香楼》说：“秦淮的烟月板桥的春风，晚上卸妆白的脂粉漂在水面上。黑发红裙梳妆打扮，垂杨勾惹着看花的人。香君长得美貌无双，新修的红楼叫媚香。春影乱时花在月光下摇曳不定，风帘打开时有燕子归回梁上的小窝。正是十五岁的好时候没有定下人家，阿母偏爱这个小儿女。弄玉虽然住在引凤台上，却没有碰上吹箫的萧郎做伴侣。公子侯生想求亲，拿钱来买红儿一笑。桃花春水引来打鱼的人，门前系着游仙的船。想尽办法想结交，派狡猾的童子送去缠头，谁知西施含笑拒绝了，显得比东林结社还要清高。楼中闪着双星的颜色，无奈顷刻间有风波产生。换上服装伤心阿软要走了，重房难以把台卿藏起来，天涯相隔从此离别情长。把信写在锦帛上又往哪里寄？桐树上已经落过彩风，绣花的帏帐怎能让游蜂进来？因为忧愁久已抛开歌扇，教访忽报有君王来选人，啼眉拥发下了花楼，从此风月之事谁来管。在筵席上当面唱《柘枝》旧谱，部曲新写了《燕子笺》。因为圣上的情意而显得腼腆，皇上赐予了桃花宫扇。天子不知征战的辛苦，风月场上只会敲催花的鼓。阿监偷偷打开铁锁，美人还在琼台上跳舞。银箭的声音已渐渐远去炉火还有余温，君王匹马出了宫门。西陵空有宫人在哭泣，南内谁来召回帝王的魂灵？最可怜的是秦淮古渡头，伤心不过的是媚香楼。可怜一片清溪水，犹自在门前呜咽流过。”碧梧就是孙云凤，和我的《留别》诗的人，有个妹妹叫兰友，名云鹤，也是才女。咏指甲作《沁园春》说：“用云母剪成，用春冰碾就，裹住像水葱一样的指尖。忆起绿窗人静，悄悄用兰汤来试；银屏风小，轻轻弹着蜡烛。爱染成花色，偶尔调一些香粉，点上一些玳瑁斑。支下巴时间长了，有一点钩痕，斜映有腮帮间。摘花沾上清清的露水，解开绣花的双线，虹挂在月亮的旁边。把霓裳暗拍，替代象牙板；藕丝自然是雪白的，掐出个莲环图案来。没有断的先惆怅，要修剪它更觉可惜，和女伴一块在灯前比着看。更使人消魂的是，在紫荆花上，故意显它的纤长。”

二十四

梁文庄公的弟弟梦善，字午楼，生在富豪之家，却性情高洁爱好安静，是孟子所说的那种“无献子的家中人”。十五岁那年，在乡里考试，六次都没有及第，出任蠡县令，不是他的志向。年过四十就死了。

有《出都》诗一首，便让人觉得不祥。其诗说：“人间什么地方有大雁鸣叫，傍晚云霞无边往南移。西风吹着官道边的禾黍，落日下古城边走着牛羊。生意就像衰柳一样渐渐不行了，一生只是坐船四处漂泊。辛劳的踪迹无处不有，凄绝天涯是今夜的情怀。”《咏熏炉》说：“梦中好像见到了月亮坠落怀中，抱过来错认玉是烟。”《饮沈椒园太史家》说：“轻吟诗可以追上前辈，喝醉酒的身子耐得住薄薄的寒意。”《述怀》说：“洗马收拾行装，外人见了认为我一身轻松。”都是清词丽句，楚楚自怜。也有豪言壮语，如：“出塞不顾万里之遥，写书要有留传一千年的决心。”可惜这类诗句不是太多。

二十五

国初某逸老写《赠妾》说：“香气有损于肺因此不宜多熏，露渐渐地沾在花上不要经常采摘它。”王健庵的妻子张瑶英写《示儿》说：“教孩子宝鸭炉中不要添火，龙脑香点多了会有损于花。”张瑶英有《绣墨诗集》，我已经刊印发行了，现在再录下她的一些好的诗句。《送健庵》说：“纵然没有多远的路但情难离别，要记着家有亲人出门应该注意。”《病目》说：“难道因为愁多清泪就多，却因为烟重午饭就做迟了。”《偶成》一诗说：“没有做梦不怕雄鸡早啼，有信要来只盼大雁飞过。”“荒芜的园子里屡屡删草，风从破窗里吹入一盏灯就要被吹灭了。”“蜘蛛急急忙忙地织被雨湿破的网，月亮等待云开时才缓缓地升到门槛上。”

二十六

戊戌年春，我在杭州，两个艺姬置酒相待，招女眷游西湖。张瑶英写诗辞谢说：“呼唤女儿在窗前刺绣，教儿子在灯下学画。时光一刻也不能虚度，哪有闲情去看湖上的花！”过了不久，被人劫持而来说：“娘子不来，是怕写诗吗？”她果然如飞而至，到了湖心亭，写了二十八个字说：“花将开的天气里雨过天晴，湖上一片清光两岸平坦如纸。最好是站在湖心亭上四外张望，满堤上的人都像在水中行走。”

二十七

李宏猷秀才在尹制府署中设帐。有《咏新竹》一诗说：“竹节已经有凌云之志但还没有出头。”不久病重，推荐他的朋友周青原来官署代替他。周青原来见他，从袖中拿出《西园池上》，诗中写道：“不去看西园已经很久了，小池中的春水涨起来泛着绿莹莹的光。小鸟捉鱼比垂钓的人收获大。长在水边的花就像照镜子的美人。要扫庭院又不忍伤了苔藓，偶尔掀开树枝发现有成双的蝴蝶在亲热。笑我自己三月天还穿着皮衣，只为了把身上的病治好。”最末一句，我略略为它改了一改，周青原十分高兴地告辞了。过了很长时间，听门外还有吟诗的声音，原来是周青原的轿还未到，自己在得意地漫步吟诗，他风雅有趣到这种地步。后来做官做到中书。在京师写《寄怀》说：“我像那脱缰的野马，恣意在草原上驰骋。不读五千卷书，就进了崔儦的房子。又像吃丹药的鼠，肠子吐出来了还自我哀悼。虽有成连做老师，却不懂《水仙操》。细流虽然难以领略大海的风范，磁铁却能吸住铁针。千秋一瓣香，顶礼优钵林。”

二十八

金陵的一名妓女郭三犯了官司，江宁王县令拘捕审讯她，香亭为她说情，王回信说：“昨天收到你的信，害怕花枝遭受摧残；想在园中设立五彩的旗帜，使封家的十八姨不要逞威风。然而戏弄郭郎的，只是逢场作戏；等到上台的时候，看他如何扮演，再议论怎么处置他，这样就行了。”香亭于是寄诗去说：“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每次都困于风姨可该怎么办？不是花奴非要惹事，总是因为柳树太弱风太多。”“登场要比下场难得多，牛鬼威风人被吓得发颤。要认出李夫人真面目，何如留在帐中仔细看？”

二十九

秦邮沈均安，字际可，在江右做官，以廉洁而著称。能写诗，工于书法。从赣邑令，升到莲花厅司马。有《留别邑人》诗说：“民间称张旭的书法是一宝，我连时苗的牛犊也没有。”

三十

真州郑法中翰，字晴波，新婚后往北方去，写《留别闺中》说：“来年春到江南岸，杨柳青青时登上高楼。”他的同年周发春舍人喜欢朗诵这句诗。当时有陈濂庶常，和周发春交情很好，却不认识郑法。

一天在公宴处，周发春和郑法都在，陈濂对周发春说：“昨天听说有人赠给妻子的诗句，写得情感韵味都十分突出，可能是晚唐人写的。”周发春赶忙追问是什么诗。他所称赞的，原来就是郑法的这首诗。郑法听后十分惊愕。周发春因此指着郑法对陈濂说：“这就是写‘杨柳青青’的晚唐人啊！”三人大笑。真州程灌夫也有诗句说：“春风把杨柳都吹成了绿色，什么事情拖累着人不敢登上高楼？”

三十一

宝意先生告诉我说：“己卯年秋天，我过龙潭，看见旅馆墙壁上题四首绝句，写得清丽缠绵，后面写有‘桂堂’二字，放在心中几十年了，就不知道这个人是谁。题作《秦淮偶兴》说：‘淡黄色的杨柳树鸟儿欢快地啼叫，丝丝小雨淋湿了花。应有鲴鱼翻到水面上，水边亭子上的琵琶正动情地弹着。’‘水上架着楼阁竹帘垂地十分清新，烟雾缭绕着曲曲折折的栏杆。过去红豆抛掷的地方，只怕春风吹来时又生根了。’‘竹帘门前烟雨缭绕，檀香木的座上放着神像整个屋里没有俗气。小船已随着烟雨走了，人间只传说着女儿湖。一像鱼鳞一样的碧瓦在春天里显得十分耀眼，深夜井旁鸟儿凄哀地叫着，谁知道这是天下第一林泉，旧宫里的槐树还长着几枝树叶。’”

三十二

冬友自己说：“九岁的时候，和祖父一块过淮河，舟中有人限‘吞’字韵写诗，写得都不好。我有句子说：‘水面横着一桥，风平浪静船上的帆都卸去了，潮水来了似乎要把小船吞没。’祖父说：‘这孩子将来必定没有忧苦。’有人问这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凡是写诗，押哑韵押得响亮的，这个人一定尊贵；押险韵能平稳的，这个人一定平安。平生用这点来衡量别人，百无一失。’祖父叫馨，字星标。”

三十三

吴中七子中，赵文哲字损之的诗笔最为健朗。丁丑年召试时，和吴竹屿一起来随园，喜欢我的“没有情意何必生活在这个世上，有爱好便会拖累这一身”一幅对联。后来他跟着温将军征金川，死于军中。

路过襄阳时，把他写的《怀诸葛故居》四首诗寄给了我：“多么肥沃的耕地，千年来一个草庐也如此出名。功勋名气仅次于微管，出身和有莘差不多。羽扇绾巾渔樵打扮，在川原上布阵打仗。西风吹着渭滨路，还想着在沔南的故居。”“四海之中这里藏着卧龙，守着一亩小小萧条之地。以淡泊来表明自己的志向，行动时谨慎地自我躬耕。人生各种变化都不是偶然的，道理在生命中哪能穷尽。可否知道《出师表》，慷慨激昂本出于隆中。”“崔徐等一班人，来往一定十分轻松自然。逸闻趣事超脱于风尘之上，是非评说自在日月之间。胸怀可比《梁甫曲》，一生业绩都在为汉的江山。当年如果终身隐居，梁鸿的妻子也是十分贤慧的。在天地内的名声很大，过去的踪迹像锦水一样长。人们把他比作千秋古柏，他自己却念着家乡的桑树。眼泪还在那些汉朝遗老的心中，魂灵却早已返回了故乡。溪水边的小草如果有推荐权，这里可以修一座祠堂。”

三十四

江宾谷写《在楚中寄信托家人山庄栽树》一诗说：“老来穿的棉袄死后的坟，他年都要从这里来。”为什么写得如此亲切而又有味道呢！《汉上喜晤汪丈》说：“在他乡相逢握着手为以前的誓言所感动，我们都已白发垂肩阅尽人世沧桑。问起后人都是咱们的后辈，拿起书又想起我们拜先生的时候。渐渐安于他乡之土像秦赘一样，离别后添了人口都是楚地的口音。客居他乡已是中年情怀难以驱遣，令人感动的是这寒雨之中的故人相聚之情。”

三十五

香亭弟跟着叔父健磐公生活在广西，叔父死后，我把他接回到老家。年纪十五岁，就写诗给我说：“座中没有尼父做老师很容易，家有元方做弟弟难。”又写《即目》诗说：“山气升到空中要化做一片云。”我早已知道他能写诗。我的外甥陆健，号豫庭，字湄君，小时候由我抚养，和香亭同岁。己巳年春天，我辞官回家带两个人在随园读书，经常相互唱和。后来我又去秦中做官，二人路过随园回忆。香亭说：“一起去找寻幽径探访柴门，远远望见高台超过林木。重新穿着木鞋已觉秋天的凉意，青山如故人已全变了。枯萎的荷花带着雨水一池碧色，荒芜的院子里绿色的苔藓映着衣服。满树寒鸦叫个不停，斜阳里烟雾笼罩着青青的草。”豫庭说：“自从离别了青山两年之后，风光和以前又有什么不同呢？竹梅使阶前的树木变了样，架子上空堆着诗史。人去之后窗外的叶子飞进来，天边冷月升上来时是大雁刚刚飞过的时刻。灞桥边的秋色到得特别早，应在江南想过去的居处。”豫庭后来赘到宿州刺史张公的家。张公名叫开士，字轶伦，杭州壬戌年进士，历任都有美名。他对豫庭说：“作时文我教你，作诗你教我。”豫庭年三十，害病身亡。张公闷闷不乐，就像支公失去了法虔一样，一个多月后也死了。豫庭写《赠妇翁》说：“欣喜地看到我娶亲有了依托，一半是女婿一半是门生。”《赠妇》说：“没有肉能让我任意去割，但不妨向你讨点酒喝。”张的诗也非常好。有《华严寺》说：“竹里琴声在秋天的山涧里回荡，定中灯火石床分。”有《感怀》说：“臣心自问清得像水一样，世道难得像弦一样直。”

三十六

我的三位妹妹都能写诗，不愧于孝绰门风；但命运却都十分坎坷，很少有福气。我已刊印《三妹合稿》传世，现又抄了三个人的佳句，使它们广泛流传。三妹名机，字素文。有《秋夜》说：“不见深秋月影寒，只听风吹得栏杆响。庭院里的落叶有多少，记着明天早上注意看。”《闲情》说：“想要卷起湘帘问一问是什么时候了，不知几家里有春天？一双燕子十分殷勤，衔到窗前的尽是落花。”其他的像：“小女儿撒娇老是要果子吃，小婢女总是懒于梳头。”“害怕引游蜂来这里，就不栽带香的花。”都是可以传诵的句子。可惜嫁的不好，死在随园。香亭弟哭她说：“如果是男的必定是真名士，假如若配参军会十分令人喜欢。虽说招了女婿但哪里是她的家，成年累月都和亲戚住在一起。”豫庭外甥哭她说：“谁能相信有才的人偏会命薄，生活无计管不了发狂的丈夫。咏絮之才像温道韫一样，青灯之下谈史就像班姑一般。”

三十七

四妹名杼，字静宜。写《游鸡鸣寺》说：“苍茫的烟树带着夕阳的余晖，石塔群山依傍着青翠的树木，萧梁时的宫殿已不复存在了，台城还能看见纸鸢在飞。”《秋园踏月》说：“蔼蔼山水映照着碧空，参差树影被西风吹得四处摇摆。几朵芦花像雪一样洁白，吹到了横桥曲折的沟壑中。”其他可以传诵的诗句，像“描花嫌纸窄，学字借书来抄。”“飞鸿以云作路，蟋蟀以草为城。”在画阁里偏偏能听见燕子的叫声，乱堆的书本上常常有猫在歇息。”《课女》说：“给你头上插一朵花不要嫌少，每天学写三张纸的字别嫌多。”《挽葛姬》说：“几条断线还掉在地上，南楼的一张床上已布满了灰尘。”

三十八

堂妹叫棠，字秋卿，嫁给扬州汪楷亭。家境不错，夫妻俩感情也好。有《咏燕》诗说：“春风下燕子飞来得早，年年在梁上修补旧巢。在堂上叮嘱房子的主人，珍惜我的香泥不要扫去。唉呀呀！千年田土还历尽沧桑，哪有雕梁常能保护你？”我读后不高兴，说：“诗写得虽然好，但出言不祥！”后而竟因为难产而死。又过了二年，楷亭也死了。

妹写有《寄二兄香亭》说：“人家鹏程万里与白云比肩而飞，你却年年总借一枝树枝栖身。听说过去交好的人大多都及第了，更加怜惜远方的人还不回来。琴书相别后遥相记忆，雪夜窗前寄相思。常对着镜子插芙蓉花，叹惜自己不是男子。”《于归扬州》说：“不堪回忆武林的春天，父母娇养对我千依百顺。不明白姑嫜的深意，偏偏你爱作远游的人。”“绿杨堤畔的游子默默走着，红粉楼中放着冷清的帐帷。问一问秦淮上的月亮，今晚照着几个人回来了？”她死后，香亭写诗哭她说：“最苦的是父母的挂念和怀中的小女儿。至今传来死去的音信，不敢说与亲人知道，伪造你的书信颇多失误，人多话就常常相互矛盾。调停两边的心境，自己却在私下哭得万分伤心。”

三十九

我在苏州，四妹写《寄怀》说：“长路迢迢江水寒，萧萧梅雨客身单薄。无话可说只劝你快快归来，有泪多在离别之后抛洒。天气刚热要保重身体，父母年纪虽大但却平平安安。青山在烟云里十分寂寞，偶尔倚着栏杆怎忍独自相看！”我读后十分凄然，当即坐船回家。

我的四女琴姑，跟着妹妹学习。妹赠诗说：“有女依依喊着姑姑，作为她的老师什么也没有。要将古典文章对她一一讲来，却早已把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妹妹嫁给了韩氏，生一儿，名执玉，十四岁，写《咏夏雨》说：“使万物都呈现碧绿的色彩，凉气直逼采莲的人。”学使窦束皋先生喜欢他，选入县学。不到一年，得暴病而死，眼睛就要闭上的时候，忽然坐起来问母亲说：“唐诗中‘举头望明月，’下句是什么？”说：“低头思故乡。”他叹口气说：“果然是这样！”于是点头倒下了。因此妹哭他说：“伤心之下要拍灵床来问问，儿你要把哪里当做故乡？”

四十

诗中有至情至语，写得活灵活现的。许竹人先生督学广西，写有《接弟石榭凶问》说：“看着信函望眼欲穿，拆信时双手乱拿，抱着书信心里忽然十分烦乱，隔着纸字若隐若现。挥手赶快挡住眼，眼泪已暗暗流了下来。老母亲在庭院中站着，念着路途遥远心里十分悬挂。有病的消息百般藏匿，怎忍心让老人去听那哭泣的声音？违心地去整理装束，抑制着悲哀装着笑脸，去说梦见弟弟回来了，害的病也全好了。”

四十一

随园中每到春天，百花齐放，家中妻子和各位女姬，轮流置酒，为太夫人做寿。太夫人也常设酒席作答。我有诗句说：“父母劝我不要去别处，母亲明天要做主请客了。”这些说的都是实事。香亭弟写《同赏梅》一诗说：“因为喜爱梅花而把酒席设在院子中，全家在这春天里聚集在堂门前。忽然有风送来花香，高兴的是花儿开在了下雨之前。人影乱晃在翠竹之间，帘子高卷看见前方山烟迷茫。知道这烟随云而去，还要赶往琼楼去接待各位神仙。”唉呀！自从母亲死后，这种酒宴就再没有了，而香亭也远远地到粤中做官了。

四十二

江宁城中，每年到了冬月，江北村妇大多要渡江去做佣人，都不缠足，间或也有漂亮的。秦芝轩方伯在酒宴上集唐诗句开玩笑说：“一身兼作仆人，两足白于霜雪。”

四十三

桐城诗人分别咏古镜，方正瑗说：“绝代的姿色太少了，六宫中的旧人却认识很多。”姚孔锌说：“相对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东西，这镜中看老几朝的人？”都是很漂亮的诗句。姚孔锌还有句子说：“病后的精神就好像不胜酒力，安静中的性情与花儿最宜相近。”

四十四

我己未年做主请泰安相国赵仁圃公。赵公做长垣令时，政绩昭著，被世宗赏识，晋升为卿贰。平生喜爱诗文，虽入了官场，还亲手校点了成、宏等大家的著作，孜孜不倦。写《晚泊小米滩》一绝说：“回桡停船挨着平沙，客路上停船便是家。坐得时间长了看见月亮从山中升起令鸟儿惊叫，谈话时间长了很高兴蜡烛频频爆出灯花。”做县令的时候，因为勘察灾情，脚在水中泡了三天，就此变跛了。每次上朝，允许扶着他走（赵公叫国鳞，是山东人）。

四十五

我学国书，读十二乌朱，受教于邹泰和学士。记得他有《丁香》一首说：“春天的天空里烟雾缭绕缀着几颗星星，两棵丁香树就占了一个庭院。网一样的月光穿过珠帘，小铃被风吹得丁冬作响。挨着屋檐生长人难以攀折，拂座有香味喝醉了也容易醒。只怕天花散落得没有踪迹，准备用湘竹笔画出这美丽的景色。”又《白云寺》一诗说：“飞鸟在孤零零的塔前飞过，在乱山的缺口有夕阳的余晖。”先生是戊戌年的翰林，和雅谦谨；有爱猫的癖好，每次待客，都要招呼猫和儿孙坐在一起，给孙子一片肉，一定也要给猫一片肉．说：“一定要平均，不要争抢。”去河南督学，在南丘巡查完毕，出官署时，丢了一只猫，立刻写公文要各县捕寻。县令苦于麻烦，用印文详报说：“卑职派了能干的四个差役，挨家挨户找，至今已经过了期限，却找不着你的猫。”

四十六

陕西薛宁庭太史，和江宁令陆兰村为同年，丙戌年到白门相互拜访，带着公子雨庄和他的老师高东井在秦淮河上泛舟，作诗说：“像衣带一样的一条河水，小小的船儿也十分精致。从南朝就留下了盛名，北方客人在这儿都壮志吟咏。虹桥一架架十分好看，岸边的画槛参差不齐地排列着。为消夏而偶尔出来，记得就从秦淮河开始。”“谁和我一起来了？诗人高达夫。看着山峰挥动玉麈，喝着水忘了炎热。可以好好地谈谈天，怎么可能没有好的诗句？士龙是你的弟子，听说文笔十分优秀。”

四十七

金陵承恩寺有个僧人叫行荦，能写诗，有诗句说：“雨后天晴云彩千姿百态，风儿静下来水面碧波无痕。”他的师父阐乘有五绝一首说：“香气直透过窗纱，风儿轻轻太阳还在正空。刚刚睡过午觉起来，看见一双燕子在花下衔花。”又有诗句说：“才打开《金刚经》看看，《金刚经》里原来夹有过去的诗稿。”我曾经说：“凡是有诗留传，虽说要诗写得好，也要靠作者所处的位置与身份，像女子、青楼女子、山中僧人、野外道士，偶成一首，人都能从中悟出点什么，和士大夫的诗相比更容易流传。”

四十八

我改官前往江南，写《落花》诗，祁阳中函内幕程南耕十分喜爱，和了一首，记得其中数联是：“燕子垒窝希望能留得长久，马蹄几度踏香来。”“升降沉浮我已懂得了其中的道理，落寞的时间更加爱惜人才。”程南耕名嗣章，是绵庄先生的弟弟，中年害病耳聋，每回来，都是用笔代口，先来一封信约好。因此我赠他一句诗说：“见面先要放好两杆笔，焚香后先读一读你的信。”

四十九

朱筠学士，字竹君，考据的知识十分广博，不甚爱写诗。有《登湖楼》一首说：“带着月光来登湖上的楼，飘飘然好像可以乘风而游。帆好像不动，天色已经苍黑，岸好像在水流的冲击下有些倾斜。远处不知什么寺里的一声磬响，长空万里有几点飞鸟的影迹。频频向你劝酒你何必活得那么辛苦，别辜负了秀州这春天的美景。

五十

姊夫王贡南，名裕琨。有《雨过富春》诗一首说：“微微的小雨像纷乱的丝线，相呼撑船的人送来蓑衣。鱼儿为争雨水穿浮萍而出，鸟儿怕寒风因此贴地而飞。烟雾隐藏着临涧的小屋，好花都长在钓鱼矶旁。鱼船随着波浪纷纷散开，撒网闲歌归向哪里？”《寄内》说：“好好侍奉慈祥的婆母勤快周到，别学丘嫂故意刮锅对弟妹不贤惠。”我当时年仅十四岁，因为喜爱而记下了这首诗，他就是健庵的父亲。

五十一

海宁人许铁山字惟枚，和我同在金陵做官，一时有“二枚”的称号。我已被举荐做高邮牧，而许惟枚还在等待，他意有所感，和我的《河房宴集》一诗说：“晚风吹来时斜卷起竹帘，隔着稀疏的杨柳能看见对岸的烟。一样的近水楼台，朝南的明月却占了先。”《园梅》一诗说：“冬月已尽还有雪下，春天已来还觉得有些寒冷。迎风的花瓣很容易飞，背着太阳的花却难开。稀疏的花蕊映亮高阁，低垂的树枝倚着栏杆。别让人吹笛，我正靠着栏杆。”

许惟牧性格严肃庄重，在秦淮小集时，坐前有唱歌的年轻人，许君怒形于色，要以无礼之罪鞭挞他。我急忙让那年轻人走了，而用诗调和说：“恼坏了隔帘的尊贵客人，摆开官仪要打散花底的鸳鸯。”

五十二

和我同去应试的博学鸿词科的陈鲁章字士瑶，杭州人，因为诸生中式，立即被授于庶常。写有《途中纪事》一诗说：“月光照着湖水格外明亮，芦花影里横着一只小船。夜深时听见有乡音在说话，早晨起来打开篷窗问那人的姓名。”

五十三

毛西河说：“古人的诗题，所说的‘遥同’就是遥和。谢眺《同谢咨议铜雀台诗》，卢照邻的《同纪明孤雁诗》，都是和别人的诗，不是同去游玩的意思。”

五十四

看见吴小仙画《骑驴图》，题诗说：“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子，骑驴去饮水，岸上是蹄子踏着蹄子，水中是嘴对着嘴。”顾赤芳题诗说：“张果老倒骑驴，不知是什么缘故？是害怕往前会出差错，忘了来时的路。”庆两峰写《落齿》说：“无缘无故地掉了一颗牙，问嘴不知是什么缘故。高兴这刚硬者没有了，免得与世人发生龃龉。”

五十五

乙亥年，高文端公做江宁方伯，来访问随园，我献上一首诗说：“邻居的老翁都十分羡慕华丽的车马经过，你却偏偏认为小住的地方好。”没过多久，他巡抚皖江，将瞻园的牡丹移赠到随园，我作诗谢他说：“忘了自己的尊贵偏偏喜欢和我这种山林隐居的人交往，临别还要赠给我富贵花。”两首诗都写在折扇上。

后来到戊子年，高文端公总督两江，招我去饮酒，席间拿出两把扇子，保存得和新的一样。我问：“你为什么藏这么长时间？”高公笑着说：“才子的诗，怎敢不视为宝贝精心保护？”我心里自念：平日接受别人题诗的扇子，不下千百，都已随便毁坏，而高公却爱惜成这样，不觉深为感叹，因此又献上一首诗，其中有一句说：“旧物还保存着应怜惜我已老去，爱才到这种地步感叹难为了您。”后来高公死于黄河工所，口吟诗说：“梦中还有梦，家外岂无有？”

五十六

张药斋宗伯将要告老返回桐城，他的兄长文和公为首相，写诗相送说：“七十岁了还能做成想做的事，轻车回家一身轻松。有几个人引退能如愿以偿，比我先离开有些无情。以后亲手续一些好书，快快乐乐地躬耕。我要有一天也回去了，你可要拄杖在花下相迎。”周长发太史和这首诗说：“从古代起人们就重老成，你真不愧是情意中人。多年的志向都是告老还乡，真到要回乡时反而平添了不忍离朝的感情。万卷诗书都藏在石做的箱子里，一心一意去躬耕。龙岷山的春色十分美丽，会有群仙在那儿拱手相迎。”这诗写得清真绵丽，一时和文和公诗的人，都赶不上他的水平。

五十七

乾隆癸酉年，尹文端公总督南河，赵云松中翰进入官署，见案子上有我的诗册，戏题诗说：“八扇天门都大开着，字里行间有风雷之声。子才果然是真才子，我要分他一斗的才华出来。”

五十八

先师史玉瓒先生以殊笔书《仆固怀恩传后》说：“怀恩本来不辜负君王的恩情，青史什么时候照见覆盆之下的冤情？万里灵州远在荒草之外，至今夜夜哭英魂。”我当时七岁，偷读后记下来了保留至今。

五十九

余绍祉布衣有《黄山》诗四首，警句有：“青松生在绝壁中不知土壤，人住深山中只见烟雾。”又说：“山中的人听惯了天乐，石上的古松曾见过上古的皇帝。”我游黄山，到了佳处，感叹他描述得真切生动。

六十

我路过苏州，许穆堂侍御极力夸赞方燮（字大章）的诗，承蒙他送我诗册。七言古诗学的是杜少陵的风格，颇有奇气；七律有些像是明七子的诗，录他的《题内子桃源放舟小照》说：“碧桃湾里听鸣榔，水复山重路渺茫。过了这里便是仙人的世界，来时还穿着出嫁时的衣裳。云中的鸡犬应该都能听到声音，月光滑下房子照着床。愿意种三十亩的秫杭，画眉窗下谈论羲皇。”尹文端公有匹紫骝马，骑了三十年，怜惜它老死了，用旧的帷帐裹着它埋了。穆堂用诗凭吊它说：“万里云霄空怅望，一生的精力都用于驰骋。”又说：“朽骨漫留在贤士口，裹着帷帐应念主人的恩。”尹公读后竟然哭了。

六十一

人闲居无事的时候，不可一刻无古人；落笔时，不可以一刻有古人。平居时心中有古人，学力才能加深；落笔时无古人，而自己的精神特点才能显现出来。

六十二

萍望的张宏勋名叫栋，自号看云山人，长于诗歌擅长绘画，和我在长安，相互交好。同代人中，像沈椒园、张少仪、曹麟书，都是显贵。庄容可做官做到大学士的职位；而张宏勋却终生没有及第。晚年投靠扬州商人汪怡士而终。有《看云楼诗集》。其中《闺怨》诗说：“镜台寂寞掩去了美人的踪影，转眼在深闺又是一年。除了花上殷勤的鸟儿外，他乡应少劝说归去的人。”《郊外》诗说：“春天来了这里尽可以春游，风吹着长堤草色柔和。客人路过不用频频勒马，花扶人影出墙头。”

六十三

我有汪兰圃外甥，名叫庭萱，也能写诗，为贫穷所累，未能尽情展现他的才华。有诗句说：“潮水落去岸从沙洲中露出来，风高云向山岭峰头平移。”又有：“杨柳护着水田蒙上一层绿雾，桃花隔水掉落得如红云。”都十分绝妙。

六十四

我在端州，丰川县令彭翥，字竹林，云南人，拿着他的诗来见我。有诗句说：“做着小官手执笏板跟在别人后边，万里归乡的心情发于大雁前头。”我击节赞叹不已。竹林大喜，赠我一诗说：“盛世里门神终年拿着画戟，南华隐居的官吏有随园。云里竹子才如双足相峙，鸥鸟边的画舫已有万朵花儿来扶。”

六十五

高要县令杨国霖字兰坡，做吏三十年，两次荣膺政绩卓异的举荐，性格傲兀不羁。和我在端江相会，他以学生之礼相见，没一天不来。听说我游罗浮回来了，请假到鼎湖等候，写诗来迎接我说：“山峰秀丽特别，如何在海内却没有名气？全凭你的大雅如椽的手笔，为我湖山做一做宣传。”（道书，海同洞天二十四，福地三十六，鼎湖不在其中。）“拄着拐杖穿着草鞋悠闲地从天上来，教人喜极又生了猜疑。飞骑去报告湖山桂花，贵客不到山门不许开花。”等到我回来的时候，送到十里之外，临别时哭了，写《口号》说：“送公就送到这里了，思念你的心情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有泪不轻弹，恐怕溢满端江水。”

六十六

我丙辰年到广西，蒙金抚军推荐入都，现在已过去五十年了。因探访亲家汪太守，因此重到旧地。吴树堂上丞名垣，引我到官署，遍游旧地。我在席间称颂金公任藩司的时候，作官厅对联说：“坐这里像坐在船上，官场上的情况互相都有关联；不一会就要拜见大官了，公事何妨同商量。”用意十分深厚，有名臣风味。金公因而读他的同乡人徐士林所作臬司题庭柱说：“看阶前草绿苔青，无非是春意盎然；听墙外杜鹃啼麻雀叫，恐怕是有冤魂。”真是仁人的高论。树堂看后和了一首，有“洞箫声声如玉般细润，《铜鼓》词传了五十年”的句子，所说的《铜鼓》是丙辰年我试鸿博的题赋。金公把它刻入省志艺文类中，今已五十年了。重新来读，恍若前生。

六十七

桂林一向有诗会。李松圃比部、马赚山中翰、浦柳愚山长、朱心池明府、朱兰雪布衣，时时分题吟咏，我到了以后，得以和他们文酒相会，同访名山古刹。临走的时候，五人买船相送，依依不舍，见赠的诗文，不能一一记下来。

仅记朱心池诗：“五十年前跨鹤而行，重来时不再和旧人是一群。一袋的新诗句换来头发雪白，万丈青山两鞋踏着云彩。喜好古文不求唐后碣，论文章谁来摇动岳家军？灵皋健笔渔洋的诗句，才力还要输给你十分。”“三十年内心惊你是绝代才子，有什么样的缘分才能持杖穿鞋与你相随。文章写得好时真情便显露出来了，谈笑风生时有风雨来。坐车刚回仙堂处，小船又要往楚江那边去。湘江灵性也想挽留名士，九面奇峰按次序打开。”

柳愚诗：“筋力还强壮虽然老了还能登山，每次到了好的地方都要作些逗留。谁能鹤发白颜还走六千里，来验证五十年前的足迹。旧事还略微记得留白足，（僧人明远，能讲出许多有关金中丞的旧事。）残余的碑文都显出沧桑变化。听说你要坐船到湖南去，又到衡山作胜地旅游。”兰雪诗：“六朝偶恋烟花的踪迹，一代先收翰墨的功勋。”

松圃的父亲李丹臣先生小的时候十分贫苦，以笔一枝，一把伞，到了广西，不到二十年致富百万。李松圃诗才清绝，不羡慕荣华富贵。父子都是奇士。松圃有《晓行》诗说：“朦胧曙色里有归来的乌鸦的喧闹，风儿摇动一径斜种的树林。满地白云吹不起，野地里的荞麦乱开花。”“芦荻飞花水面一片洁白，停车在水边亭子中小作休息。前边树林中有一线炊烟升起，画断远山有半角青翠山峰。”《秋思》说：“凉笛声伴着落叶声，归家的鸟雀影子带着夕阳的光芒飞了过来。”

六十八

我考试鸿词报罢，承蒙归安吴小眉少司马，最为青睐。五十年来，他的家境渐渐衰落。今年游玩广东东部，过飞来寺，见先生的题诗《半山亭》说：“西边的崎岖小径上，东峰宛转而行。半山山过半，飞鸟一身轻。”读后，就好像重见了老成的眉宇。先生叫应菜，弟弟叫应枚，他们是母亲梦见苏眉山兄弟而生，因此一个字小眉，一个字小颖，小眉巡抚湖北，平反麻城冤狱，深为海内所称道；小颖也做官做到了礼部侍郎。

六十九

李怀民和弟弟宪桥选唐人主客图，以张水部、贾长江两派为主，其他人为客；于是就称所咏的诗为《二客吟》。怀民写《赠人盆桂》说：“送花就像嫁女，相看出门时。手为花拂朝露，心愁摇动远方的树枝。”《送张明府》说：“在县衙里常没有什么事，回家只有一个人。随船走的只有月亮，出去送行的有满城的人。”宪桥写《咏鹤》说：“纵然让它站在平地里，也有想往高处飞的心。不怕沾水边很长时间，只觉靠近人太难了。”《历下厅》说：“马儿吃已变黑的雪，门吏打扫着风吹落的荒叶。”《送流人》说：“再次在回乡的梦中相逢，几句话就导致了今生的分离。”二人果然有贾长江、张水部的风味格调。

七十

我路过大庾，邑宰袁镜伊欣然来迎接我，自己说已倾心神交我三十年了。与我一起游了山，又亲自送我过梅岭，自己朗诵《雪诗》说：“远近树枝上都落满了雪像玉一样，来来往往的人都披一身雪花。”《赠人》说：“雪地里静听远方传来人的高歌，遥望前方云雾里隐隐有一抹绿色。”他的祖籍是宣化，因此有诗句说：“山排云朔从天而下，水合桑沩入地就没有了。”都是优秀的诗句。

镜伊名叫锡衡，是乙酉年的孝廉。有某贵官路过这里，他的手下人打伤平民。镜伊把他缚捆到狱中，让他取保写供词。以后路过这里的人都十分谨慎。

七十一

山左的朱海客先生，名承煦，平时没见过一面，忽然派人送来一封信，说：“呈给天下的大才子袁某。”我被他的诚意感动，过京口的时候，到海岳书院去拜访。先生已七十多岁了，再三再四地留我喝酒，我因为正好顺风坐船，不能小住。不到半年，朱海客先生竟然死去了。又过了六年，在广州见他的儿子銮坡，急忙要他父亲的诗稿，得《示内》二句说：“栽花后听见你停下剪刀，在操持家务之余就来问字习文。”

七十二

我在广州得病，乐昌县令吴世贤公，每回趁公事忙后的闲暇，必然要到我这里问候。我喜爱他的诗笔清丽，可作陈琳那样的檄文。有《咏钓竿》诗说：“在淇园折一根树枝，人忘了用意鸥鹭却知道。风雪寒江之时应该记起我，英雄末路的时候后悔抛弃了你。”《羽扇》一诗说：“常常用你指点天下大事，不为在明月之中憔悴而害羞。”《皮蛋》说：“身体中偏偏有云彩的花纹，味道之外还含有松竹烟。”吴世贤号古心，是松江人。

七十三

海阳县令丘学敏公，听说我到了端州，就赶快写信给香亭，一定要见我一面，果然不久就不远千里借公事到了省里，畅谈了一天，赠送了我厚礼。记得他有好的句子：“山连着齐鲁绵亘不断，树木进入淮河、徐州越来越多地显现出绿色来。”

七十四

程鱼门太史对于学问没有他不涉及的，而一生以诗为最出色。我写《寄怀》说：“平生各种绝学都参遍，第一当数写诗的功夫像海一样深。”把诗寄过去不到一个月，鱼门就从京师写信来，也说：“我平生所学，只有对写诗有自信。”我们不谋而合，可以说是知己自知，心心相印啊。屡次托付我在金陵买房子，做结为邻居的打算。不料在广州，孙补山中丞叫我饮酒，告诉我程鱼门死于陕西毕抚军的官衙中。彼此都掉下泪来，口衔酒杯深为怀念。因为想毕公也是一代写诗高手，肯定会收拾他的遗稿；然而鱼门刻印的《蕺园集》，只有十分之三保留了下来。记得他一些没有印出来的，有《书怀》说：“才气难以施展在生产上，生性不识金银为何物。”《题阮吾山行卷》说：“没有劳累的时候感叹行役，行役原来恰是闲时事。”《对雪》说：“闹市平静下来四面一片寂静，在堂中虚掩着门抱手闲坐。”《乞假》说：“批修官书百卷之多都担走了，病中也时常要继续工作。”唉呀！这是乾隆三十五年的事，当时他请假还乡到随园，拿近作给我看，我顺便抄下来的。不想从此便成了永远的诀别！

七十五

我在戊午年的秋天，和锡山的李时乘君，一起住在姓马的一个人家，同时登上秋榜，至今已五十年了。今年在广东，他的儿子邕来拜访我，拿出诗来让我看，记下他的《山居》二首：“自从疏于理睬世间的事，终日锄地扶犁。村面养着牛羊自成景色，秋水边捣衣的砧石冷落。山深麦子熟的晚，潭水太冷所以不长鱼。如果有诗人来了，还可以剪韭菜招待。”“闲云登上小楼，落日照耀林塘显得十分幽静。溪水下雨时蛙声聚鸣，山风吹来秋的信息。带一袋东方朔才吃的米，穿着晏婴穿过三十年的皮裘。想要飞到烟霞之外，去做一名隐居的名侯。”

七十六

我做江宁县令时，侯学诗君字苇原，年仅十四，去应童子试。后来夏醴谷先生屡次说他能写诗，始终未能见面。现在任新会县令，我去拜访他，同游圭峰望海。

读他的诗，觉得他擅长古风，深得杜甫、韩愈、苏轼三家的精神。好的诗句有：“柳树绿绿遮住了外边的人，落下的红花都漂流在渡口。”“狂药看人往往喜怒于色，樗蒱到老也不被人所知。”

七十七

风情中的事，不宜于老年人，然而借老来解嘲，很可以强词夺理。康节先生有《妓席》诗说：“美丽的姑娘看见白头老人不要笑，白头的人见过的漂亮姑娘多了。”

我仿他的意思说：“如果说风情的事老年人不能分享，夕阳就不该去照桃花了。”方南塘六十岁娶妾，说：“我就要离开人世了，得到你来帮我送行。”

七十八

我小的时候住在杭州葵巷，十七岁后才迁了住处。五十六岁又从白下回来，重新经过旧房。记得小时候游玩的地方，极为宽敞；而这时候看上去，却是狭小至极。不知为什么当时居然住得十分恬然？偶然读了陈古渔处士的诗说：“老了经过旧地时都嫌地方小，可回忆小时候却觉得白天总是很长。”真是写出了我的心事啊。

七十九

掌科丁田澍先生告老还乡，写《留别都人》说：“也知道葑菲之才是不能扔掉的，怎奈桑榆的影子渐渐低矮？论事偶然要分洛、蜀两派，交情原是和雷、陈一样的。”“早晨的钟声催促朝天客赶快上路，躺在床上听着经过小巷的车声。”都十分巧妙。

八十

苏州缪之惠孝廉的妻子王氏，写《咏马》诗说：“死了也有千金骨，生时却没一个人赏识。”《漫兴》说：“天有风云常常要黑下来，山无草木就不知道秋的信息。”

八十一

桐城马相如、山阴沈可山，少年狂放，路上碰上迎接新娘的人，不问主人是谁，直走到这里，要来纸笔，写《替新妇催妆》说：“江南词客都十分潇洒，在这样的天气里打鼓吹箫。应该是天孙在今晚出嫁，从碧空中飞下雨云仙子。”“和郎君共枕心里还很害怕，离别时拉着母亲泪流不停。不要冲去脸上的红粉，灯下金莲会有人看。”娶亲的人家挺懂事，读后大喜，请他们喝酒，并各赠金花一枝。

八十二

我最喜爱言情的作品，读后像桓子野听歌每到动听处就要直说“奈何”。

记着汪可舟的《在外哭女》说：“从远处听说你的死讯十分悲伤，不知你生前殷切地每天盼我几百回。生死相别什么时候会想到，年终无路又回来。作为新媳妇十分艰苦，只有夜里才能休息一会。就是回家还能见着你吗，棺材已定盖不能打开了。”《过朱草衣故居》说：“路过丛祠鸟雀乱飞，还是旧的门巷人已全变了。回忆当初和你交往，每回渡江来无不见你归来。坐在床前问询你的病情，谈诗一直谈到太阳夕下。怜惜童仆跟随我惯了，不知道人还在不在要敲门。”

沙斗初写《经亡友别墅》说：“千石鱼陂占水乡，四时的烟影使水面一片清亮。弟兄不隔东西屋，宾主不分上下床。曾经多少次在明月下饮酒畅谈，大多是在竹林下吟诗作词。今天一个人乘小船在这儿经过，回首想以前的欢乐时光变得十分渺茫。”厉太鸿写《送全谢山赴扬州》说：“僧祜生来偏偏多病，同往林宗又失了期限。两点红灯看你渐渐远去，暮江惆怅一个人回来的时候。”王孟亭写《归兴》说：“漫理轻松的装束唤来小船，是什么缘故回家的意兴反而减退？老了最怕临别在岔路口互相道别，灯半昏时酒劲也消了一半。”宗介帆写《别母》说：“头发雪白的母亲已八十多岁了，老态龙钟扶着拐杖倚着门墙。哭泣时只是张口没有泪水，话说到深情时只盼着我的平安书信。”某妇写《送夫》说：“你只顾向前走不要回头，父母亲自有我劝他们多多吃饭。”

八十三

壬辰年，王礼堂光禄来白下，拜访江宁县令陆兰村。我问：“有新诗吗？”光禄写《赠内》说：“几年了都不是一个人过，在绿窗下并头而坐感到时光飞驰。冬天里你做针线活陪着我夜读，用瓦罐煮好早茶等我上早朝。以马拉磨生活劳累你我患难与共，这样的生活是否能受得了？嘲笑那割肉容臣的东方朔，只是在清贫的家里练出了纤细的腰。”“屋里破破烂烂什么都没有，深夜里关上房门。不妨放纵去陪陪夫君，却恼怒地见到我在听那风动树林的声音。我出门在外登楼眺望，见你在灯下正忧愁地拥着头发。在低矮的床上安稳地睡下，天南地北都会做着相同的梦。”

又有《从围》诗句说：“白天占卜戊时是吉利军容也最雄壮，牡奉在辰时典礼十分和谐。”“下得很大，牛马都变得通身雪白，树林冻得乌鸦闭口不叫了。”一个是用《毛诗》，一个是用的《北史》，都十分典雅。

八十四

安庆诗人，以“二村”最为出名。一个是李啸村李葂，一个是鲁星村鲁瑛。鲁星村的五言像：“作客时间长了神情常常疲倦，回家了还像在船中。”“鸟儿散去竹上的雪都化了，烟消去后山好像就在门前。”“风儿吹动竹枝不留雪，冰池不时地聚集一群乌鸦。”七言古诗像：“船走着走着忽然因为有冰而停下了，窗前忽明忽暗是月亮还没有落下去。”“避雪的野鸟钻到屋里，忘了事的小老鼠渐渐亲近起人来。”都可以朗诵，又“麻雀乘冰有缺口而洗浴一下羽毛。”此句也写得十分漂亮。

李啸村工于七绝，他的七律也多有名句，像：“年龄属我老大为第一，初三月亮对着娥眉似的窗户，”“卖花的集市散了沿路都有香气，踏着月亮归家影子先过了桥。”“春天的衣服还没有做好反而喜欢天冷，家书空寄不如迟一点。”都是只写性灵，自然清绝。腐儒认为他们是雕刻取巧因而轻视他们，哪里知道愚笨的人，正应该向他们学习！乾隆丙寅年，观补亭阁学，在上江科试，点名点到啸村，笑着说：“久闻你的诗名，这次考试不必写《四书》文章，作二首诗，就行了。”题目是《卖花吟》，李啸村有诗句说：“自从把花卖到行人的手里，插在瓦罐还是插在金杯里都任凭你了。”又说：“自己笑自己不如双粉蝶，相随着你还能进入贵人家。”阁大喜，拔他为第一等。

八十五

朱竹君学士在皖江督学，任期满了，我问他得了什么样的人才。朱竹君公手书姓名，分为两种：致力于经学的数人，才华出众的有数人。第二天，就率领黄戊秀才字左君的来见我。黄是一名美少年，他的《京邸夜归》说：“入城才发现灯市已经解散，有客人正在回家。新来的仆人要通报姓名，娇儿不认识父亲。春光洒满茅屋，喜气涌上灯花。猛一见面反而没有话了，徘徊时月亮正明。”七言古诗，像“小船自己随波漂流雨刚刚停住，夹衣抵不住刚晴时的风。”很有风流自赏的意思。

八十六

乾隆丙辰年，我在李敏达公处，见厉子大先生，当时做少司寇。因为是冢宰文恭公的儿子，不到二十岁，就入了翰林，诗才清妙。有《岁除和韵》一诗说：“一年清课都是为花忙，无事坐在花间猛喝酒。太阳落山鸟雀在古木间喧叫，家里贫穷连仙鹤也饿得在空空的粮仓前鸣叫。在门前草坪上款待下棋的客人，彩笔写成和省郎。柳树还未发黄桃花开得已十分灿烂，春风来得早晚又有什么关系呢。”《独酌》说：“像萍分云散一样和故人分离了，喝酒应想起一个人独饮的时候。夜渐渐深了蜡烛越烧越短，残书没有读完也不觉得困倦。罗江春信一盆梅花早已预报了，纸帐里梦回仙境。皎洁的月光洒满院子，屋梁相照彼此心期相许。”

八十七

金陵的曹淡泉秀才，以“一晚的春风暖，吹红了海棠花”一联，被我所欣赏；于是就刻意写诗。有《赠妹》说：“我的妹妹是多么贤淑啊，能够写女史词。请人教她学织布，跟着嫂子学做饭。母亲有病早懂事，家穷嫁人嫁得晚。天生心向着美好，常读哥哥我写的诗。”《伞山道中》说：“南边田野上的青草萋萋，新秋秋草还未插齐。到村上先问路，隔着小路就听见了鸡叫。小桥断了溪水流得很急，山高衬得日影低。夜来在雨中经过，牛的蹄印满堤上都是。”其他的像：“沿着修长的田埂见老牛带着小牛走，雏燕分巢到了别人的家里。碰上闰月春天来得很早，山背阴处雪化得很迟。”都写得十分生动和绝妙。

八十八

桐城人刘大槐字耕南，是古文名家，程鱼门读了他的全集，告诉我说：“耕南写的诗胜过他的文章。”有《听琴》说：“初上香台的日子，微风吹着屋檐的铃铛。好朋友不约而到，僧人也来敲我的门。面向佛像坐着弹琴，余音直飞入云霄。我也忘了说什么，站在高楼上不想回去。”《独宿》说：“江边的村上黄叶飞舞，我还关着房门在屋里睡觉。不时有捕鱼的人，摇动橹桨的声音从窗外传过。”真是写得清新妙绝。《哭弟》说：“死后渐渐忘了当初的承诺，家穷难以做可以托孤的人。”

八十九

苏州薛起凤孝廉，字皆三，性格孤冷，死后，彭尺木进士为他的遗诗出钱刊印。有一首《过范文正公祠》说：“平生所忧所乐的事，志向全在于先忧后乐。由于把天下作为己任，只有在做秀才的时候。”《对雪》诗说：“天上刮风如剪刀剪水使水刮飞，水珠直溅到岸上的石头。一夜下雪雪堵塞了路途，我不知从哪里去进入屋子的房门。”

九十

金陵人龚元超秀才，字旭开，是跟我学诗的弟子。有《月夜》诗说：“江水清洗着映在水中的月亮，荻花因为寒冷而飞不起来。林园一片烟雾缭绕，屋里充满着夜的清辉。戍角高鸣夜已过半，溪水里的船捕鱼还未归来。沿着河堤采寻芳芷香草，胜过去北山采薇。”《送从兄酌泉夜归》诗中说：“前一次不认识路，听见你在碧萝丛中的话音才找到。这一次你邀我来喝酒，坐在红叶之中慢慢斟酒。深山中的花木都十分漂亮，客人与主人心性都十分相似清妙高远。看回去时谁先醉了，应该扶一扶年纪大的那一位。”

《渔家》诗说：“湖面轻软生起细细波纹，晚风吹着雨水打湿了桃花。红裙飘飘双腕急忙地摇橹，前面长着垂杨树的就是我的家。”

九十一

杭州人吴飞池，跟着樊榭先生学诗。先生喜爱他的“红蓼花开得十分艳丽衬托着我冷色的黑衣”一句，说可以刻入印章。他的《澶州杂诗》说：“晨光昏暗，树影依稀可辨，云彩下的炊烟因为潮湿的空气而飞不起来。多少人家都溶于这秋色之中，满天的白露笼罩着木门。”《过洛阳问牡丹》说：“洛阳的牡丹花好品种应该是真的，我来的时候却不是春天。耳边听无数的人都夸花的颜色好，花儿未开的时候就去欣赏却没有别人。”

其他的像：“林间有一鸟儿飞过，池面上数朵花儿开放。”“岸边十分平整怀疑前边没有路了，灯亮的地方似乎是个村庄。”“晚上的月光不明难以辨别出树来。西风吹在身上冷得似乎没有穿衣服。”都写得十分清新可喜，令人赞赏。

九十二

我祖居住在杭州艮山门内的大树巷。邻居有隐士桑文侯，以卖粽子为职业，性情至孝，父亲害了噎膈的病，桑文侯用羊脂和粥来喂他。父亲死后，就抱着平底锅痛哭。人为他画《抱铛图》，征求诗文。万光泰君的诗写得最好。他的诗词说：“把羊脂和米合在一块，父亲在床有病只能喝粥。父亲能喝粥儿子也就甘于这么做，一粒米也胜过那用五鼎煮的肉。尸体放在屋里魂魄再不回归来，扎起柴草断了火种十分悲伤。坐在床前放着锅痛哭父亲，抱锅三天锅还留有余温。唉呀！痛恨自己不能做那锅中的米，临死还能放进父亲口中一小匙，叫锅锅有耳却听不见。”

桑文侯的儿子弓山文甫先生，性格孤僻，能步行一百里，不做主事官，自己去游玩五岳。有《留别袁石峰》一诗说：“不要肯定怪人的行踪，梦里早已飞入九天碧霞之中。浮云好像那变幻的世情，秋天的各色树林更添浓了游玩的兴致。白色的水流流过像天边奔驰而过的骏马，黑色的藤木攀援而上像盘在山头的龙。把那一斗煮烂的米汁，洒遍天门日观峰。”《过华山》说：“华山门下雨下个不停，玉女秋天里会玉京。十万仙姑刚刚梳洗完，漫天的雨水便一齐倾泻下来。”《嵩洛杂诗》说：“铁一样的桥梁有大小纵横的石头，走起来好像在空廊中一样鞋子发出声音。世外有一轮多情的明月，一直陪着我孤单的身影到了三更天。”这些诗不是深于游山的人是不能写出来的（先生名叫桑调元）。

九十三

姬传姚太史说：“写诗文的诀窍，凡是写奇特行为的最易写好，而写庸德庸行的难以写出特色。”道理是这样的，但是也要看这个人的文笔怎么样。

我的族亲柳村有偏房韩氏，年过二十，就守节教子，住在竹柏楼十五年后死去了。儿子又恺请求朝廷表彰，又画《楼居图》以表示哀悼，一时士大夫歌咏这件事的人非常多，集为《霜哺遗音集》。这些都显得十分庸俗，我单单喜欢少詹钱辛楣的七言古诗说：“住在郊外有竹木相从成趣，秋天下霜的时候树叶都凋落了。小楼上一盏灯摇晃不定，教儿子读书声彻夜不停，柳村是像山一样的英豪，山丘华屋如惊泡。贤淑的女子一夜失去丈夫，手拿着刀尺不辞辛劳。弹着悲伤的《离鸾别鹄》，可怜荻花在风中萧萧作响，含辛茹苦胜过吃好穿好，就像湛侃再生着实值得颂扬。站着看那一生的遭遇，头发从黑变白只要活得高尚。蕙草一年青一年黄，如今楼存人亡魂已招不回来。郎君玉立像阑苕一样，春晖未报心里十分忧愁。追忆音容笑貌并且画出来，抱图痛哭多么悲伤。我为这事而用心去咏。”又，无锡进士顾钰有五律的第二首说：“不是比拟怀清的建筑，萧然地坐在林子中。竹林森森环绕着门户，古柏在庭院里落下浓荫。用荻根教学显出了慈母之心，登楼表明了孝子的心情。当年纺棉花的地方，还能听到你过去的声音。”

柳村名永涵，是苏州人氏。

第十一卷　余不耐学词，嫌其必依谱而填故也

一

古代的陶太尉及欧阳少师，他们的母亲都因教子有方而显贵起来，并且能名传千古。然而这两位母亲的作品却没有流传下来。即使像宣文夫人那样讲解经义，几乎和孔子齐名并称，其所吟咏著写之作也没能使后人知闻。

近年唯有毕太夫人，却是兼而有之。夫人名藻，字于湘，是印江县令笠亭的女儿，少仪观察的妹妹，少仪观察是我一起受征召的朋友。她作有《偶咏梅》诗，诗中说：“探出枝条，最先承受春神东皇的恩赐，花瓣落下，点额成妆，为帝王之女亲自添娇。”第一句本是无心之语，没过多长时间，秋帆尚书果然是殿试第一，是继王沂公之后又一位状元。吉祥之人的诗词，竟成了诗中的预言，也是一桩奇事。太夫人虽然身处闺阁之中，对政事却十分通达明了，毕秋帆尚书到陕西任职，太夫人作诗来告诉他：“读书能使人满腹经纶，学习古人之道可以取法政治。文章和功业，原出自一道，你在秦地任职时日久长，对那里寄以自己的抱负。承沐圣主的恩德，身受皇上浩荡之恩宠。我白日为你祈告，切记自己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严格要求自己，谨慎小心。就像那斗拱之材，砍得太小就无法用了。又像那载行的车马，若不警戒小心，则有跌翻之忧。深夜扪心自问以何来报答圣恩？我听说有治理天下的济世之才人，严正持重，而不易草率行事。整饬告诫不要烦琐苛责，清廉体察不要细碎狎杂。不要粘粘糊糊，优柔寡断，纠缠不清，也不要模梭两可。身端影正，砥砺磨炼自己清正高洁的操守，俭朴有德，礼贤下士。从小事上廉洁，才能行得大法，长久地诚实，可以去掉虚假。西部的民风淳朴敦厚，质朴而很少浪费奢侈，丰、镐旧都余音尚存，人杰地灵，乃藏龙卧虎之地，况且又逢盛世，十分地兴隆繁华，物产丰富，人民百姓安居乐业，需要地方长官好好地加以爱护，使其好好生活，因时而宜进行宽厚德泽的治理，善于调理。古代之人树立名声威望，深深植根于性情之地。一步一个脚印，实心实意方见实事，能够名垂千古，现代和古时原出一理。不负平生的学识抱负，不要仅仅求得一家的温饱就心满意足。在上能报答圣恩的浩荡，在下来庇护家门。我家的世代德行相继下来，祖先的事业不至于衰落不振。痛惜你从小就失去了父亲，所幸没有弃去遗留的教导训诫。可叹我年老力衰，垂垂老矣！心力交瘁，拄着拐杖看天边的飞云，望断苍翠的秦岭山地。”读她的诗，训诫之词深厚有情，不减颜氏的家训。没有多长时间，太夫人到官署之中养其天年，路途之中常操心来访察儿子的政声如何。闻听长安父老百姓都交口称赞尚书贤德，太夫人很高兴，抵达官署后又赋诗道：“乘着马车刚刚体味到这三千里的长途，地方的风土民情使我快慰。到处都听人称赞好，几年来年丰民乐都靠长官的贤良。”“连日来叙说旧事一直到深夜，娄江浩瀚无尽望断远方，拳拳之心何时可休？不要惊诧老人又添了白发，儿童也换了几辈，家乡口音也都改了。”“周围都环绕着竹木花草山石，栏杆外的微云天光映着青翠的山峦。只要窗前有风物可以赋诗，不须回首忆想江南。”

太夫人受封极品，卒于官署之中。庚子年，皇上到江浙一带巡视，尚书守孝在家谒见皇上，陈说母亲贤德。皇上赐予“经训克家”四个字，尚书在灵岩别业建起一座楼来奉宸墨，当世之人都觉得很荣耀。太夫人有《培远堂诗集》行世。

《培远堂集》中的诗清妙无比，美不胜收，我摘抄下写得特别好的。五言古诗如《灵岩山馆夜坐》诗中说：“太阳垂落，没于绝壁悬崖，山馆不知不觉忽然暗了下来。石板上静静地放着一张琴，清澈洁静的泉水正好可以用来烹茶。不知已是夜深人静时分了，月儿升上了青松枝顶。”

五言律诗如《正月十二夜》：“灯光摇摇，画堂转暗，坐着数更漏之声偏觉黑夜漫长。月照半墙，雁影可辨。雄鸡声声长啼，屋瓦上结着白霜。夜间吟诗多半是为了即兴抒怀，春日的酣梦中总是家乡。庭院下微风吹起，送递梅花的清香进入帷幕之中。”

《落叶》诗中则有：“树上叶子疏疏落落，结了一层微霜，秋气四笼，顿觉四际萧条冷落。西风一起，落叶纷乱飘下，阵阵阴雨增添几分凉意，更觉秋意浓重。纸窗上映着皎皎月色，爬满青苔的石级失去了层层覆盖的绿荫。我偶然凭栏伫立远望，但见漠漠的平林如今疏疏朗朗，可看到隐隐的远山。”

七言律诗有《小园》：“有半亩小小的园子在城西边，每到春深似海之时，常含情愉人。花丛簇拥着帘栊，天晴时卷起帘子放梁上燕子飞出去，依依垂柳旁的阁楼中可以在清晨听到黄莺的啼唱。旧时读过的《汉书》如今重看仍清楚地记得其中的内容，初次临晋帖觉得手生。笑自己还没有忘掉竞争之心，闲暇的夜晚招呼邻家女子过来下棋。”

七言绝句如《探梅》诗：“光福寺前日光曛和，上阳村外望见光色弥漫。层林密密，沟壑无际，分辨不出来是湖光还是白云。”《春残》诗：“清淡的茶几熏黑的炉子杂布拼起来的琴囊，绿荫掩映之下的巷内门户之家画卷沉沉。春天来了小小的苑林无人持帚打扫，窗前花瓣飘落，积了厚厚的一寸那么深。”《松径》：“石径弯弯曲曲环绕山石，拾级而上，山色满亭，绿色环围重重。松风好像在嫌泉声太小，自在林间掀起阵阵松涛。”

五言排句如《雁字》：“一片云飘在蓝色的纸上，鸿鸟排成的文字并无半点瑕疵，《禽经》十分古朴典雅，为了在紧急文书上插鸟羽便纷纷取拿。常常做缠联之形起飞，又何曾讲叙过次序。衔着芦枝好似在运笔，其在空中游雾之状又如纸上涂鸦。家常凡鸟枉自讥诮，家养禽鸡又何曾相夸炫耀。这沉默缄言的风格来自塞北，飞到天涯去传音讯。风乱吹不止，低空横排遮住了远山，大雁用和谐的声音呼唤着伴侣，被弹弓射破了身体。雁阵的行间从此缺空了下来，空空留在那儿不再加上点。奇姿缥缈，其形状斜着排列，收敛翅膀停落下来，临着池水嬉戏划沙。鹅群犹自没这么巧妙，风策足可联接其华盛。雁影映在水面胜过清稿，烟笼雾绕回护碧纱，在天上舒展开来，不愧其才，在云霞之中逸放洒脱。”

五言绝句如《雨夜》：“临近傍晚薄暮时分花色暗冥，看不真切，独坐下来琢磨琴谱。一缕轻烟从沏的茶中逸出，卷起竹帘，春雨飘散。”

六言绝句，如《夏日作》诗：“拨弄火灰，火炉的香飘散而来，竹帘半卷梁间燕子飞去。吴门的六月独有寒意，不知雨落江南何处。”

这些诗都有清淡细微高远淡泊之意境，真是高妙之作。其他的名句如五言诗《望华》：“常常半夜之时便可看到日出，云雾只在山腰环绕。”《尝新茶》：“尚带着春天露珠的气味，还存着清晓云雾的清香。”《虎丘》诗：“隔着花草都有楼阁，进入寺门方知道有山。”《江村寓目》：“山吞下将要落下的夕阳，风抵着将要涌起的潮水。”七言诗如《梅花》：“仿佛只同白云有约一般，遥遥看着积雪也怀疑是否有幽香扑来。”《闻虫》：“雨水洒过花间小径，青苔还带有清冷寒气。风定下来豆棚之叶不再沙沙作响，月儿刚刚涌出，明亮起来。”《野望》诗：“雨水过后，经霜的红叶比染过的更灿烂，风平定下来，炊烟袅袅，似乎这缕楼白烟要凝于空中。”《灵岩怀古》中说：“人去之后，小径仍然花开，清香不绝，昔日屎廊如今只有风吹的声音，回荡在风清月白之夜。”《登澄观楼》中说：“积雪厚厚，十分明亮，使得天上的太阳也显得淡然无光，极为寒冷之时，远山之上也没有烟织雾绕。”

二

仁和的沈椒园名庭芳，是查声山学士的外孙。他的父亲麟洲先生，任文昌县令，受到牵累，发配到宁夏。母亲查太淑人留居在嘉善，没有跟随而去。椒园每年奔波于南北两省之间，行路极为辛苦。他作有诗云：“秋天生红豆之时辞别南国，春天青铜山绿之时赴赶北方。”“青铜”是宁夏的一座山名。又有诗：“白云投下影来有心随着远眺的目光而去，泪痕如线伴着那绽破了的征衣。”这诗为厉樊榭孝廉欣赏。沈死后，张少仪作诗哭悼他道：“塞外的草都枯黄了，双泪交流，瀛州仙境，云清天净，一襟清爽。”“草枯”是用裴子野之事，是纪实情。观察之父笠亭先生，任印江县令，和沈同戍宁夏。观察跋涉万里，号呼求救，最终获得安全。

唉！三君都和我同举词科，而沈、张两位观察，又同时在李玉洲先生家举办诗社，两人来往尤其密切。如今都先后去世。回想这六十年中，升浮沉降，聚会分散，音容风尘皆如一场梦幻，直使人郁郁于心。张之母顾若宪恭人，就是毕太夫人的母亲，著有《挹翠阁集》，和武林的林以宁、顾姒齐名。随丈夫宦行到群可，在官所之中击世。太夫人作有《得黑今中信》两首诗，最为凄恻感人，诗中说：“黔中的驿使来到，使我柔肠寸断，血泪沾襟。在荒远绝地，怀有归乡之意，几年来一直牵念着女儿我。常常是汤药不断，还是为我寄来华簪以做记念。最堪伤心离别长亭语句，路途迢迢直至今日，尚不能见。”

“千山之外是官舍，红旗悬挂着随风飘飘。望着云端枉自白了鬓发，儿女绕膝只有等到赴黄泉。犹有清吟之诗尚留人间，应该用笔记下来流传。阿兄归来的日子近了，我明年该要离乡了。”

后来，毕秋帆尚书把她接到秦关护养，张少仪又从云南解组来到官署，这一对白发兄妹，终日唱和不已。太夫人又作有诗为：“千里迢迢客从远方归来，到年终相逢，笑眉舒展。二十年来白发比梅花还白，一夜之间春随爆竹而来。谁能料到我们能够异乡相逢，划着炉灰细谈往事。殷勤寄语给那打更的，不要催促城头漏箭早至天亮。”

三

吴中的诗学，以娄东最盛，二百年来，前有凤洲，然后相继有梅村；如今承接下来的，莫不是弁山尚书？他作有《过吴祭酒旧邸》诗，说：“我是娄东诗社吟客，心中私比前人不胜其情。”由此可知其以两公自命。然两公仅有文学才华而没有建功受爵，而尚书则是这一点上远远超过他们了。尚书虽然政事繁碎，辛勤办公，却没有一日不看书，手上披注，口里诵读，比那些儒生秀才们还要刻苦得多，著有三十二卷诗，名为《灵岩山人诗集》。“灵岩”是尚书年少之时读书之地。

四

蒋用庵有诗句云：“花卉以春、秋两季来分定早放晚开，上天根据才华命运来定各自的沉浮。”这话说得极有道理。然有才华却没有命，终究不能施展其抱负才能。徐英公调兵遣将，必定用那些方面大耳有福相的人，说是：“取他的福力，来助我成功。”

我在这儿说一下，嵩阳是毒地，代公到后龙虫远徙他地。乐阳的泉水味道很苦，房豹到后而其味变甜。这便是明显的成效。天子知道弁山尚书最为福深，因此中州之地有荒饥大灾之时，将公调至秦中；荆州有洪水灾害时，又将公调到楚地。凡是公所至之处，便能肥沃土壤，去除灾害，风调雨顺，恢复元气：古代与今世之人同出一辙，极为相仿。然而若是没有至诚之意，苦心经营，殚精竭虑之怀，也不会上能感动上苍，下能深得民心，不负众望。弁山公作有《荆州述事》十首诗，全是仁义之人所说之言，不亚于元次山的《春陵行》，我在这里录选其八首诗。诗中说：“江水茫茫，长天一色，连接混茫，登到高处，无地可以质问苍天。这突如其来的灾祸比焚毁家园还要凄惨，破旧的船只忙个不停救人于水中。海上之市应该重新开一新聚之地，水晶宫中看见一次小型的沧桑变动。最使人伤心同情穿着豸绣的乌台官，披散着头发到哪里诉说起这罕见的灾荒呢？（鲁赞之侍御，全家都在洪水之中丧生。）“傍晚时分，凉风吹来，一片凄凉黯淡之色，路途之上排放的都是横七竖八的棺材。饥饿的老鼠伏藏在仓中吞吃腐烂的粟米，乱鱼随着浪花追逐水上浮飘的死尸。神灯来往，兆示天将要开网降水，（据说洪水暴发前几日，江上时时有神灯来来往往。）鲧治水时窃来的能长的息壤也难填这水，分明地维己绝，哪里料得存亡只是半刻工夫的事，万家骨肉亲人都流离失所。”

“浪头高涨压过望江楼，亲人眷属都卷入水中做了水府的囚犯。人与鬼在黄泉道争着出来，蛟龙白天在城上浮游。极目远望全是一片秋天萧杀之气让人悲伤不已，伤心那些逝去的人双泪进流。不是乘着船筏便是爬到屋顶，这时方信人生就是浮在水上的泡沫。”

“生生死死都有这么多人牵挂不已，文人骚客满腹酸楚咏吟《哀郢》诗篇。菩萨仁慈的竹筏迷失了渡口，苦海横舟，难登彼岸，洪水泛滥，滔天而来，情势猖蹶。不知道骨已化入泥浆，还以为身躯经过降割。这一去江水分为九股，不知魂灵可识得归往黄泉的路。”

“云梦之地，洪水苍茫，土地八九分已被水吞没，一半人为饥饿无食之人，一半人成为游魂野鬼。鲛绡有眼泪也应滴滴化为珍珠，当年女娲杀鳌以足为四柱，此时恐也无功，极柱也似乎翻了。救急城里也成死劫，劈刀打开得生之门。若不是天帝仁慈宽厚，威力宏大，十万苍生又有几个能够幸存下来昵？”

“手持敕书亲自封好寄给上公，为百姓劳苦辛勤堂上阶下都是相通一致的。内府加紧催发金钱来赈济百姓，筑起城墙《冬官》记有《考工》。真想燃犀来照尽水中怪物，哪里忍心看百姓衣衫破旧不堪哭向天地未开前的混沌景象？五更起身批写奏章，饥饿淹溺困顿之状真如同自己经受的一般。”

“工匠又重新商议修筑城墙之事，免得蚩尤属地之民又祈祷上天。清凉的月照着千万户人家，寡妇流泪哭其丈夫，清霜之中传来多少为男子捣衣之声。蚂蚁渐渐出来整理它们的巢穴，依着新生的槐树，动物又重新回到旧时的林中。我有孝侯的三尺之剑，发誓将要踏着浪花斩除长鲸。”

“江水茫茫一片，烟雾沉沉，燃过的纸钱四处乱吹挂满了枫林。身葬鱼腹弹唱湘水怨词，谱写哀曲作楚地之吟。南国之地好雨正下，西风吹来，镜中发已斑白。不要嗟叹身体衰弱多病，大济苍生本来就是我这读书人的心愿。”

五

古代的名臣同在一个地方供事，相互唱和，最是佳话。唐朝的白居易在杭州任刺史之时，元稹在浙东任观察，两人彼此写诗往来，这是天下太平昌盛之时的事。近来秋帆尚书任两湖总督，正好蒙古的惠椿亭中丞，到湖北任巡抚，因此能够相识交好。尚书知道我正在作《诗话》，于是就寄来中丞的诗让我看。读其诗，我钦佩为大家名手，我仅记录下他的《过哈密》：“扼居西境雄关的第一地区，举起马鞭遥遥相指识得是伊吾。当年曾经大兴兵马，奔驰在这沙漠之中，如今这地方和百姓都划到版图之内。通往车师的路途但见烟云黯淡模糊，吐谷和天相连之处雪峰隐隐不清。阵阵寒意袭来，催着战马急急而驰，也不去问询村家的酒还有没有。”

《过潼关》：“一百二十里的秦关万古以来气势雄伟磅礴，西风吹送之下一片白帆沿着黄河驶来。寒冷的清水之外闻听沙岸上马嘶阵阵，在夕阳之中人倚山城而立。放眼望尽古代的沙漠却笑飞鸿，三度在雪泥上留下爪痕，（我从湟中往返来回，加上这一次共有三遭）这次进京我又经过华阴古道，尽情欣赏经霜的林木之中又有几树红叶。”

《果子沟》诗中说：“山势挺拔峻峭，嶙峋险陡，水向西流去，经过这百里长的沟，地属伊犁。残断的桥面上积雪厚厚一层，掩迷了行人的踪迹，古老的山涧流水中冰块堆撞，马难以展蹄而行。驿使骑马迎来送去多半都是旧时相识，看征衣上点点斑斑溅了不少春日的泥点。风灯里有几间木板搭起的阁子，独有闲情仗着醉意挥笔题诗。”

中丞年轻时研究并善于作诗，后来就在青海、伊犁及天山南北之地从军立功，就是连古代所称的月支、鄯善都已是足迹踏遍，因此其所见所闻，都吟咏殆尽。他的诗风沉雄古健，足可以上逼七子，下接黄门。

中丞的诗不单单侧重于一种体例，也有一些诗有中唐诗味，清新细腻，委婉含蓄，如他的《静坐》诗：“夕阳垂挂在最高枝上，依依有不合之意，竹帘影子垂垂，此时颇有困倦小憩之心。睡梦之中仍旧忘不了自己身在异乡为客，怕照镜子看自己的鬓发渐白。秋天来了，黄色的菊花绽开，能像陶潜那样采菊东篱，过一种恬淡的隐居生活，时候还早呢！怜惜那北雁南归得太迟。插燃上一炉香，悄然静坐，看烟缕缕上飘结成相思之情。”

《秋宵》：“离别愁肠又岂是轻易能停止思念的，打叠整理好新愁换去旧愁。昨夜饮的酒大都随着梦醒而醉意亦消，张灯摇摇，微弱将熄，还照着新题的诗篇。月儿照着花，洒留下一片清影，偏偏爱怜夜晚，敲棋声声和着风声亦带着秋日之气。渐渐觉得夜间的寒意侵来，禁受不住，笑着披起鹤氅也颇觉温柔。”

《过华峰题壁》：“主人赏爱客人超然出众，列成小队遥遥邀客过渭河、汾河而来。三十六座山峰无一可赠，随缘分送你一溪清水中映着白云。”《题画》：“谁家的亭子屹立于苍翠的青山峰上，白板木桥凌架于几家屋顶之上。远村层层叠叠，掩映之中透出半个山角来，在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拄着杖藜有人伫立。”

其他的佳句，比如：“青青杨柳环围着两池水，花木之中掩着一座小山。”“渡口的悠悠白云接连着碧绿的青草，波浪汹涌而起夕阳的余辉照着浪花，红红的。”皆是可以传世的诗作。

六

湖北的陈望之方伯，是陈其年检讨的后代，诗才清新佳妙，很有祖上风格。当他在楚地为官之时，正好和毕秋帆、惠椿亭两公共事，真可谓天公作美，有意使诗人合聚一块儿。

方伯之诗，我只录了他赠给我的佳句，已选入第三卷中，除此之外，未能窥得他诗的全貌。忽有松江一位姓廖的拿幅《养鹤图》请我题诗，其中有方伯一首绝句，为“美人自己结下岁寒之盟，离世绝尘的山间照得眼睛忽然明亮起来。掩上门料理鹤的粮食，松花如乱雨扑扑落下，散到帘上。”真是清脆绝尘，高逸无比。尝得鼎内一块肉，便可知道所有的味道。

七

毕尚书广泛地厚奖文人雅士。一时间文入学士，都聚集到他那儿。尚书已经刻了黄仲则等八个人的诗，名为《吴会英才集》。此外，还有吴下的张琦，字映山，也引入幕宾之中。平生不怎么读书，而擅长作诗。他的五言诗如《咏帘》：“西北处的一座小小的红楼上，懒得用钩挂卷湘帘。织成千缕离恨，添得一层愁绪。夜幕降下，沉沉之夜似在戏逗天上那弯玲珑的月儿，凉风刮过，穿掠琐碎的秋色。炉中燃着的香隔不断，偷偷逸出画檐浮飘空中。”

七言律诗如《登妙高台》：“大海之门从中折开，大江涌奔出来．风卷浪涛浩浩荡荡，如白雪堆起。飞鸟盘旋飞到楼阁之上，淮、徐两地争着送出好山，映入眼帘之中。怀想千秋之事，自古至今凭吊古迹之人空自搔首慨叹，二月梅花纷落之时怀念远方之人。满池的湖水变成一双白眼，又和谁同尽杯中酒呢？”《夏日感怀》：“我家住在笠泽湖边，一叶扁舟，一根钩鱼竿足可供我一生消遣受用。在酒泉贪恋着好酒不愿归去，荷花已是开过几遍了。”和别人之诗《寒食忆旧》：“春日天气正好，景色明媚，趁此良辰去寻访世外隐人，看凌空小楼隐露于松林梢头。此间童子遥遥指着，向我开颜而笑，高人住家就如鸟雀筑巢一般。”“六桥春水曲曲折折却又相连相通，装载着酒划着船，在夕阳晚照的光影中缓缓行着。莺声燕语之中指点那些精巧的楼阁，斜伸出来一枝红红的桃花。”“在灯下，带着醉意挥笔成书，数行草书龙飞凤舞，夜深了，已可遥遥闻得巷中一声半声的鸡鸣。登床就寝，倘若今夜梦中回归家园，正好可以趁着半街残月的光华，踏月而去。”《游霭园》中说：“层峦叠嶂清水淙淙流淌，鲜花映着篱笆，翠竹清影映在窗前。此时，站在小亭之上向东北方向望去最妙不过，只见青山缺隐之处，露出一江秋水。”五言绝句有《咏温泉》：“意欲探访阿房宫旧迹，但见平原漠漠，烟影笼着如雾的绿树，昏暗模糊不清。自从楚人项羽一把火烧了阿房宫之后，流水就从此变得温热。”

映山的弟弟名瑗，字慕蘧，我曾经在吴门见过他，听他的言谈，竟可使人觉得未着衣而颇和暖，所作之诗有家风。《道中》诗中说：“弯弯曲曲的深山腹地有山野人家居住，行客骑着马盘旋在山道上，看树梢与道路平，踏蹄而过。”《舟中》：“远岸沙滩上的沙涌涨上来，远看去疑惑分了港湾，顺水行舟，白帆飞快向前进，仿佛逆流而行。”《应山道中》说：“高峻危立的山峰也有道路可寻，人烟稀少，破烂残断的庙宇没有门，水鸟栖息其中。”《黄鹤楼》：“巴蜀浪潮冲天奔腾，天仿佛也溅湿了，荆襄之地白云涌出天际，竟望不到树木痕迹。”《题高校书小照》：“胭脂山与楚王宫殿相接边，早知其中境界全然不同。一座楼阁耸立，栏杆曲折幽深，春深似海，紧闭院门，百花环绕。”

八

王梦楼白云南归来，曾经诵读过商宝意先生的一首《忆旧》绝句，诗中说：“莺语声声，花草郁郁，深深庭院，那是身着绮罗的年华，记不清弹筝抚琴的清音和心境了。剩有旧时的金屈之戍，在精美的画楼之中，深锁着五更天。”

九

上元节时，有位名叫任东白的人，作有《哭方行之》诗：“这个时候我没有一杯薄酒可以浇奠于地来安慰你的亡魂，黄泉之下该会原谅我这老朋友的清贫罢！”陈古渔为我诵读了这首诗，感喟不已，为他神伤，没过多久，任东白也死去了。

十

生冷隐晦的典故，对于写诗著文的人来说不可以用，而对于看诗文的人来说却不可不知。曾有人诵读明朝的杨维斗先生的诗，疑惑不解，问道：“吾宫萝葡火，咳唾地生榆’（萝葡焚毁了我的宫室，咳嗽吐痰之处生榆树。）不知道是出自何处？”我在此说一下，《北吏》中记载：“魏昭成皇帝吐唾液之处，地上都生起了榆树。”而“萝葡火”却不知道它的出处。此后二十年，我翻阅《洞微志》，上面有：“齐州有一个人得了疯病，做梦看见有一位穿着红色衣衫的女子，引他进入一座宫殿之中，歌道：‘五灵楼阁玲珑精致，这里便是天府之境。然而却惆怅闷闷不已，难以诉说，一丸萝葡焚毁了我的宫室。’旁边有一位道士说：‘你中了大麦毒，少女是心神，小姑是脾神，知道萝葡能够制麦毒，因此说火吾宫。火，就是毁的意思。’这位患了疯病的人醒来后食萝葡，病便好了。”

夏醴谷先生在楚地任督学之职时，年试的试题题目为：“象日以杀舜为事。”（舜的后母之子象终日处心积虑要杀掉舜）有一位考生文中写道：“象不仅仅以水来淹杀舜，而且还用火来烧杀舜。不仅用火来杀舜，而且还用酒来毒杀他。”幕中阅卷的人看了不觉大笑，欲将试卷批抹而置入劣等之中。夏公不答应，说道：“恐怕有出处，且看看他是如何做对的。”他的对答是：“舜因为不能得到后母的爱护，于是也得不到父亲的爱护；舜虽然不能和弟弟友好相处，却有幸和妹妹关系融洽亲密。”通篇文章也不乏奇警精辟之句，立意新奇。夏公将文章改置于一等之中，想将该考生召来，问问句子出处，而该生已经出门远游了。

我说明一下，舜的妹妹敤首和舜的关系很好，此事见载于《帝王世纪》。祖君颜写檄文讨伐隋炀旁说：“兰陵公主最终被逼承幸，没有得到像敤首那样与兄相善的贤名，却蒙受齐襄兄妹淫乱的耻辱。”这个典故看来六朝时的人已经用了。然而只有以酒毒杀舜之事，不知出自何书。又过十几年，我读马脯的《绎史》，才知道象拿药酒毒害舜这件事，可见于刘向的《列女传》。

十一

许太夫人有《夜坐》诗，诗中说：“吟诗之人肩部瘦削可怜，满腹都是锦绣诗篇，在春天摇摇的灯光之下独自静坐，身影幢幢。一轮可爱的将落的残月横斜照来，分明是作画的稿子印在纸窗之上了。”

毕太夫人《夜坐》诗：“夜深尚未入睡，一时兴起梳理起乌发，侍儿端来了雨前新茶。我很喜欢看月光笼罩着桃花，清影随月渐渐移上红窗上的六扇窗纱。”两题两诗，功力相当。

十二

严东有选编一部《宋人万首绝句》，采摘收录极其广博。我浏览了一些说部书，发现有遗留下来没有收进去的好作品，颇以为憾，便又录下几十首诗，来补充其缺遗。还没来得及交付，东有已经亡故。我于是便仿照王渔洋《池北偶谈》中采集宋代绝句的体例来补全此书。诗的题目：作者的姓名我都记不清楚了。诗为：“整日寻访春天，都不知春在何处，脚下的草鞋踏遍了陇头的悠悠白云。归回途中偶然在梅花树下经过，才发觉花枝已占了十分春意。”“昨天厨房中没有吃的了，娇儿饿得直哭，而饭箩却空空无物。阿娘摇手对娃娃说，莫哭，你爹有新诗呈给相公。”“山间馆舍修建了十年方才开始围墙，竹林间笋长得又快又长，权且在竹子间开辟一门。一辆小车可以从竹径中行过，也不愁花草上的露水会沾湿衣裳。”

“沿着疏疏的篱笆行走，尽头之处便现出一座小桥来，在绿杨林深处点缀有几枝红色的美人蕉。清楚分明地映入眼中，没有什么分别，安置在心头之上，久久不肯消失。”“白头江波上有一位白头老翁，家随船移，船头上风浦浦地吹着。老翁刚钓上来一尺长的鲈鱼，孙儿们在荻芦之中吹火。”“桃花开时，一场雨过，落英碎红从枝上飞飘下来，一部分逐水而去，一部分污淖于泥土中。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双燕子，衔着花瓣一直飞到画梁之间。”

“拿针来刺破南窗上糊的纸，暗自引来了一阵寒梅的清香。蚂蚁也知道春天富贵，倒拖着一片碎花瓣爬上宫墙。”“白云山上白云泉水，泉水自是无忧无虑，而白云也闲适淡泊。何必定要奔流而下，奔出山涧，又在人间添注波浪呢？”“和郎相约月上梢头之时相会，等到月儿升上来时，郎却不知道。妾住在平地，自然见月比较早，而郎居于深山之中，当然见月比较晚。”“风吹得急，狂风大作时，云也仿佛受了惊，匆匆掠过，竟没能下成雨。一觉醒来梦中之境历历在目，梦中苦恨银屏相遮，隔断了仙娥，不能看见，只有用耳去听。”

“捎信告诉沙滩旁的白鸥、水鸟们，应该从此之后不再与人相亲相戏。诸位君子有意要除去钩党，推来排去恐怕要算到你们头上。”“江面上风平浪静，月光当空照着，自己摇着橹驾着一叶孤舟。若不是这三万六千顷的茫茫江水，又拿什么江河湖海来安放这位老翁呢？”“小桃不知是谁家的，大概没有主人，自开一树的花，连天芳草笼着绿烟，晚霞铺照着，碧草又染了红光。几处残缺的墙围着一口废井，过去这里一处一处皆是住的人家。”

“在山阴打猎，不知度过了多少春秋，弯弓羽箭从不离身。如今年岁已老浑身无力，看见空中飞雁掠过，指给人来看。”“一声响箭直冲云霄，正是深秋时分，空旷高远，风吹得紧雪粒干干的。生着碧眼的胡儿骑着马，有几百人，都提着金勒向云中看那响箭。”“临近寒食，常在花前洒泪，在酒醉之中，回过头来问询夕阳，为何不管相思之中使人都老了，却这么每日轻松迅速地落到西墙之下。”

“桑麻仿佛没有受到扰乱，年年都长势很好，边塞的将士没有立下功劳而官吏也昏庸无能。四十二年来好像一场大梦初醒，春风拂泪，尽洒到昭陵。”“彩袖飘飘忽忽，翻转挥扬，舞女还是旧时的舞姿精神。座中之人不要诧异为什么我毫无欢快的情绪，我和将军原是老朋友。”“无处可以相思便不要相思了，风里吹扬的杨花也不过瞬间的事。深闺之中独自归来的客人惆怅万分，清晨的黄莺不停地啼叫，竟使花枝断折。”

“反复嘱咐花香不要飘过墙去，隔墙那边的女子正在绣鸳鸯。若是她闻到了溢过去的花香，必定会停下针线来细细品玩，误了做活绣不成成双做对的鸳鸯就难以寄给相思之人。”“落红飘飞洒落一地减了几分春意，飞花随着春风飘来扬去，好送夕阳落山。不要把珠帘放了下来遮住归来的燕子，好让它含着花片飞回画梁。”“深深的幽巷里，在春风中，关闭着一位娉婷的佳人，居于深闺之中，世人无法一睹其美艳，致使青楼女子为众人赏叹侥幸得名。不惜卷起帘来惊鸿一顾，怕您盯着看不分明。”

“南邻北舍家家户户的牡丹开得正好，少年寻找芳踪一日之间来来回回。只有您家的那棵老松树，春风吹来仿佛没来一样，依然是旧日古瘦苍翠模样。漫天大雾裹着江水山色，一派茫茫，朦胧不清，只有凭着鸡犬之声辨得前边有村落。渡船的船板上铺了满满一层霜，如雪一般，让我的青鞋踏上第一串鞋印。”“牛渚矶旁秋水渺渺，月儿升起来了，随着水下中流听得笛声破空吹来。西风不知张敞画眉之法，画出的娥眉笼着愁意。”

“没有带霜的晴日算不得真正的晴，霜晴的天气天上是不生点点细云的。鹭鸶站在水边不走鱼都惊散游走，小人移脚只发愁水响会惊了鱼儿。”“郁郁竹林之中搭着一座小茅层，竹林之外有一条清清溪流波光粼粼映着日，洼水环护着鱼矶。想来大概是天天来这儿垂钓的缘故，石矶上留下蓑衣没有带回去。”“春日的山间生满奇花异草，谁知道仙人的日月长过人间。满院生满青苔，绿荫匝地，何处敲棋之声隔着宫墙传过来。”

“田间水流汨汨变得浑浊不清，一棵花树开得正盛，远处村落明晰可辨。天上的云不知夕阳残照的意境正好，却在黄昏时分送来一场微雨。”“满枝的花儿从粉白渐转为红色。筑球场外独自支面静立。春风是人间平常客，主张满枝繁花因时盛开。”。团团满月如新碾一般，饮酒过后喊儿过来给他讲解《楚词》。小轩风定没有黄叶飘落，青虫伏在叶子上相对在秋日里吐丝。”

“夜间清凉，月儿照着层山，吹起笛来，路上昏暗不清，各种各样的花草使人迷恋不舍。下完棋不知道人间已经换了几代，饮酒带醉客人仍是思念家乡。”“胡虏如何知道帝业的轻重，自汉代起就有公卿将士征战边疆。襄阳旧老唯有庞老，在受禅碑中没有留下姓名。”“欲在神武门挂冠弃官而去，先在渭南村落中寻得有水有竹的地方，以备退隐。却将过去驰骋沙场、奋勇征杀胡兵的宝剑卖掉，买来黄牛一边耕作一边教导子孙。”

“一年春事又成了空，半醒半醉之中蹙着眉慢慢地吟诗。桃花夹道新雨过后，满地落花，马蹄无处可避残红，只得杂沓而过。”“帘内燃着孤灯，很晚才登床睡觉，独自睡眠，画眉半残。依着珊瑚枕忽然惊醒，记得原是梦中听见郎的马蹄声过，而恍然梦醒。”“拿着淡黄色的越地纸张拓印残断的石碑，上面都是先王亲笔写的诗。白发宫人含着眼泪读诵，因为当初曾亲眼目睹写诗情景。”十三

唐朝有开元之治，辅佐帝王而成盛世的重臣中，宋璟有德，姚崇有才，张说有文采，都可称得上贤相。本朝巡抚苏州之人，汤潜庵有德，宋牧仲有文采，他们都是河南人。近来河南的胡云坡司寇掌管苏州，继二公而起，施政简明而不烦琐，断案清楚明了，并且屡次设文宴，一时间诸名士如平瑶海太史、顾星桥进士，常常来往不绝。

我到吴门，必定受胡公召请赴宴会。公任尚书之职后，还在京中给我寄诗以示怀念之情，诗中说：“过江的名士长久以来当推袁公，我们曾在吴地相逢，月光充溢于轩榭间，谈诗论赋，长作清谈。朝廷赞叹的文章如今仍是受人品赏，综合众家之言，立书著说，奋笔于小仓山。平生唯独同元老最情投意合，只为母亲年事已高，已历半世才安顿下来。我常常登上燕台向南眺望，最让我关切挂念的是随园。”后来他又寄来了十二首《扈从纪事诗》，不作泛泛的颂扬之词，而是别出心裁。他的《从围》诗：“一眼望去，看灯光列于星斗之间，才知道自己身处云旁。”可以想象等时间一到去早朝见君，身依九霄的情景。“策打着马驰上山寻找另外的路径，忽然闻听到悬崖绝壁上松涛阵阵。”可想而知其避炙手可热之处，冷然独行，不争机要权力的高远见识。至于他的：“刚刚送走残月又迎来新月，在这段时间内几次排班看打围。”则又是明写皇恩甚隆，白天三次接驾，可谓恩宠荣幸之至。他寄有信来让我做和韵诗。我认为诗贵在清雅真实，没有亲眼目睹，又未亲身经历，不敢牙牙学语，作婢女装扮夫人之态，因此我不敢作诗相和。

十四

榜李的顾牧云流落寓居于襄阳，有一天他独自一人游玩隆中，凭吊武侯诸葛孔明的遗迹，在卧龙岗避雨，见山腰有一座茅庵，一位老翁出来迎他，风度相貌奇清古雅。正要和老翁搭话相谈，则看见庵旁卧着一只猛虎，顾牧云惊慌失措，仆倒地上。老翁笑道：“先不要害怕，这老虎已经皈依我，做我的弟子了。”又说道：。知道先生诗作得很好，不知能否题上几行来赠给我昵？”顾牧云推说眼有病，不能写。老翁取来几上放的山芋请他食用，命他闭目静坐一会，睁开眼，果然眼睛雪亮，极为敏锐，可察秋毫。顾觉得很诧异，就在石壁上题诗，诗中说：“带着一袭衣衫，一件钵器，随意可以踏遍山山水水，天涯海角。不要笑道人孤零一人，无人为伴，新近收了猛虎作童儿。”。偶然在山前念咒收拿毒龙，即时就见狂风骤起，雷鸣轰隆，震撼群山，千万株老松似乎都要被拔倒。顷刻间就见天空澄清明净，明日当空升起，便回到茅庵之中去敲晚钟。”老翁留他在庵中歇息。第二日顾牧云告辞，临别之时，老翁嘱咐他道：“明年正月上寅日，我要打开炼丹炉，给你服用一粒仙丹，便会身体顿轻，可以成仙，不要忘了我这番嘱咐。”第二年，顾按期赴约，走得不到十里，大风夹着雪花纷纷扬扬下个不停，地下厚厚一层的雪，竟掩了山上的路径，又恐怕老翁不在庵中，只留一只猛虎，怅怅返回。

后来又过了十几年，眼渐渐昏花起来而身体也日见衰弱，后悔以前问道之心不够坚定，又赋诗道：“嗟叹如今老了，欲得青春常在，何处去寻觅仙丹？烦恼如今老了，虽有五官却没有一个是好的，飘零衰落就像开败了的花，憔悴不堪和经霜后的衰草没有什么区别。手频频打战，头总颠摇，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足不前，自己嫌憎自己容颜大改，别人讨厌性情乖僻。唉呀！我如今才八十岁就这个样子，蓬莱上的千岁仙人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十五

《毛诗》中有《伐木》篇，其中有一句“寻求可以为友之声。”杜甫有“文章有神”之句。起初我并不相信这些说法，后来自己亲身经历名场五十来年，才知道古人并没有骗我。戊申八月年家之子许香岩告诉我说，他的同乡程蔌园明府，在武进任县宰。六月中旬过后，天气酷热，将床移到桑影山庄休憩，读小仓山房诗集，非常喜爱，夜间做梦题有一诗为：“瓯北及新畲诗坛中，盟主当推本初。将古今之事抟凝成丸，力量该有多么宏大，爱才如命，虚怀若谷。仙人偶然在蓬壶顶上游戏，下方文人争着用剩下的墨汁来著写文章。格调博大，不能以一体概之，不知香山居士相比之下，其意如何？”满洲诗人法时帆学士给我写信说道：“自从您惠赠我一部《小仓山房集》，一时间京中的同僚们争着借阅，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现在已经抄了副本。洛阳纸贵，索诗稿的人非常多，几乎挡都挡不住，能否再惠赠一部，怎么样？”另外又在拙集上题诗道：“万事看如流水，性情如一，竟生春华，朝中公卿大多是后辈，野间居有高雅淡泊之人。挥笔驱去脂粉女子，言辞锋利，足以使鬼神惊惧。不要惊诧何以才力如此猛健，当今世上又有谁可以与之相匹敌呢？”这二人与我都不相识，都是因为流传诵阅我的诗句，才牵连而至；文字上结下的缘分，比妻儿骨肉，岂不是还要真切？又有皖江的鲁沂，赠我诗道：“这个地方虽然地处城中却如在野郊一般，这个地方的主人既非佛也非仙。”却也切合随园。蔌园名叫明愫，是孝感人。时帆名叫式善，是满洲人。

十六

有位僧人见了阮亭先生，说自己应酬不暇，十分忙累，颇觉烦苦。先生开玩笑说：“做和尚还这么烦恼纷扰，为何不去出家？”听的人都大笑起来。我在此作出说明，杨诚斋有诗句与此意同，诗为：“没有穿袈裟做和尚时，总嫌俗事太多，赶穿了袈裟反倒杂事更多。”

十七

虞山的赵再白孝廉作诗，好像是武侯诸葛出师，志在吞灭吴、魏，统一天下，而气力不足。

我摘取他的《中秋呈鄂文端公》诗，诗中有：“楼阁虚空无物，留出以贮藏月光，月光常常充盈其中，水天广阔无际，疏疏朗朗的星星倒影在水中，颇为稀少。”颂扬可谓得体。他的《真州朝阳楼》中说：“群山层层叠叠远看上去环围得似海一般，浩荡渺茫的江水奔流而来在楼前折回。”《自嘲》：“所谓名士也只不过如画的饼，古人原本是不喜欢真龙的。”又《渡江》诗有“水立不动天无容”七个字，真是奇警之句。他曾经为我诵读鄂公未遇之时的诗句：“只要还有一顿饭可吃，便要留下客人，手上得钱，仍是散给别人。”相公气度胸怀之阔大，在其早年之时便可想而知。

十八

齐田骈不屑于做官，而家境殷实富足。有人开他玩笑说：“臣邻家有女，长得十分美丽但却说不愿意嫁人，年纪快到三十岁了，而有七个儿子，不嫁就不嫁，然而却明显是早已嫁过人了。如今先生不做官，有千万家资，不做官就不做官吧，而生活胜过做官。”孙芷亭仿照他的意思，写《咏息夫人》一诗说：“没有语言空有泪水，却见一群的儿女都十分漂亮。”

十九

沈永之和我同榜，五十年后，在云南做驿盐道，乞病归乡，途中给我寄信，说是生了个女儿，正好我那时刚生了阿迟。念两人都是暮年得的子女，于是便相互订了婚。

沈永之寄给我诗道：“老天留下甘蔗这段甘甜让您品尝，六十三岁才学哄儿子。”又有“两人是金兰之交又是同年，本来交情最为远久，如今又结为儿女亲家更是桩奇事。”没过多长时间，沈永之来到山中，说：“小女是续弦殷氏所生，殷氏本来的籍贯是在江宁，她的父亲在康熙年间任云南守备，侨居于滇中，有八十多岁了，听说我丧了妻，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我。我以自己年纪已老推辞。而殷纠缠强劝不已。问他这样做的原因，说是：‘我本来是江南人，坟墓在金陵。您也是江南人，我把女儿许嫁给您，还可以留江南一脉。’”唉！当殷翁起念嫁女之时，岂料真有我侨居江宁这段因缘呢？天下的事如此凑巧，往往是这个样子。我写《感婚》长诗，中间有几句为：“果然这位老翁嬉游之地，安置他家的外孙女。相距万里该教青鸟飞去报信，这封信先送给白发的老翁。”

殷夫人极端美貌，携带着女儿到随园来相女婿，因此我又有句为：“抱出娇娃来，如珠子一般圆润可爱，母亲一同出来，花见了也自觉不如。”沈永之得到此诗后，示给梁瑶峰相公观看，公连读这两句，声音也放得比较响，胡云坡尚书在座，不觉大笑。

二十

金陵太守谢锽，到任之时，就向我索求对联，我赠给他一联为：“太守风清，江左依然迎谢傅；先生来晚，山中久已卧袁安。”陈省斋先生继承其父之职，署守镇江。我代他作一对联为：“守郡继先人，问江水长流，剩几个当年父老？析薪绵世泽，愿黄堂少住，留一枝此日甘棠。”

二十一

我偶然过访竹林寺，见一首《题壁》诗，诗中说：“清晨落了一场雨，空气中有清新凉爽之气，独自坐在竹房展开残缺的书卷。无数枝叶在风中摇曳，残留叶上的雨珠滴滴坠下，红栏杆外即是潇湘。”有人说：“这是近人赵鲁瞻写的诗。”

二十二

李方膺明府善于画梅，性格傲岸清高，而和我交情颇深。他死后，他的儿子赠我一首诗为：“记得先父交过两位朋友，一个是袁子才，一个是梅花。”语句颇风趣。有位叫郭耕礼的人，嫌他直称父亲朋友的字，不够恭敬。我说：“仲尼讲述其祖先还提尧、舜呢，而子思尚且称其祖辈的字，又有什么不恭之处呢？”

二十三

桐城的张文和公七十大寿时，皇上赐他一副对联为：“潞国公晚年还是精神矍铄，吕端在大事上还是很清醒的。”梁文庄公乞假归乡奉养父母，皇上赐他诗为：“朕反倒祝卿晚点返回朝中，卿家更是欢悦幸福。”常州陈文恭公为某位相国题的挽联为：“执笏见驾是当之无愧的真宰相，盖棺论定还是旧日书生。”

二十四

我小时，祖母常常对我说：祖父旦釜公，性格豪爽侠义，和沈通声秀才关系很好。秀才的表亲杨大姑，有文君夜奔之事，私奔秀才，托祖父为他们帮忙。杨纤纤小脚，夜间行走不能跨逾沟壕。祖父帮着沈通声将她扶过沟。事发之后，杨藏匿到我家。大姑腰肢纤细，美目流盼，谈吐娴雅。祖母也很怜爱她。杨的母家为此告状。太守嫌恶她越礼，将她卖到驻防的旗人军队之中。大姑佯装发疯，披头散发，自饮其尿，旗人不能容忍。沈暗中找人将她买回来，终究结为夫妇，生了一个女儿后便死去了。

后来我阅读《香祖笔记》中记载有这件事，称武林女子王倩玉，就是杨氏，讳避其姓改为王。她曾寄给沈通声一首《长相思》为：“相见之时害羞拘谨，相别之时愁绪万端，百转千回说来说去总是不自由，让奴家怎么罢休！懒于梳妆打扮，怕凝眸沉思，在清风明月光中登上小楼；枫叶红，秋意深浓，思君怅怅不已。”

二十五

戊申年，我路过虞山，竹桥太史为我推荐六位才子。孙子潇的《长干里》中说：“门前的春风来了，没有人，珠帘却自己卷了起来。”《对酒》诗中说：“黄金能够买到如花般的佳人，却买不到花开时的春天。”陈声和的《西庄草堂》中说：“江水高涨，船行过时，白帆当窗影照进来，清风一起，花香隔岸传了过去。”《偶成》诗中说：“生怕晓风吹过，絮花飘落满地，愿意身作残烛照花入眠。”这都是年纪轻轻，得之不易的才子。

二十六

我向来不耐烦去学填词，嫌其必须依着谱才能填写。然而我却喜欢别人有写得好的词。

我的老友何献葵的长子何承燕，他的《寿内》（为内人祝寿）词为：“糊纸为阁，芦苇编为帘，这清贫的白头偕老，如今已经在这里欢欢快快地过了十年。算来百年也快，你我共度，秋天的夜间弄杼织布，寒冬的冬夜查看书卷，常常伴窗前一弯明月。相对之时，心觉惭愧，青云之中稳下步来，怅望多时。今晚双眉间盈满喜悦，正是三十整岁是该设佩巾的时候了。记得去年你为我祝寿，手捧一杯新酿之酒相庆，现在我为你祝寿，聊填一曲清词为贺。你本是荆钗平民女子，我也不是纨绔子弟，儒家风味都像这个样子。还有可以一笑，笑那梅花环绕房屋，又发了枝枝新花。”

《春雨》词为：“清晨时分帘外寒意最浓，试问鹦鹉，春色怎么样？告诉说昨夜雨淅淅沥沥，红了枝头上的花儿，绿了檐上爬的藤萝。茫茫的流水翻卷着浪波逝去，蹉跎了春事，蹉跎了花事，看春光白白地过去。不要等雨云过了再去寻找芳花，放下螺杯，撤下酒去，披上烟蓑即去寻觅。”

《留须》中说：“年岁不断地增长已是老大，而事业屡屡受挫，还容你脸上再长什么东西？大丈夫欲使自己有风度必须留下髯须，试问哪一个没有？窥视镜中，心里不胜惭愧，又谁来拂须沉吟呢？只是留得美髯使美人欢喜罢了。从今要学那些诗人，闲吟诗句之时好用手捋。”

《咏眼镜》：“不是说年到四十视力模糊不清才戴眼镜，也是想借君之光，来看清事物。自从和君相处以来，放置囊中，照察休亡之事。谁是白眼谁是青眼，谁鄙夷谁欣赏，相对而坐，总也无甚妨碍。阅看世间之人及灯上观书，只怕心里看不分明。”

《吸烟美人》：“樱桃小口吐纳烟气，只觉芳香飘溢流散，纤纤玉指把握之处，最为可爱，脂粉清香润泽，分外美妙多姿。岂不是神女刚在阳台行雨罢后，从十二峰旁回来？栏杆外，但见浓云般的鬓发，还绕着云烟。流连徘徊，怎么禁得心头暗结的相思情愫，难以抛遣这番闲愁。要消散驱遣春日的愁闷，当时吸烟是最好之法，奇怪的是绣鸳鸯绣得有些倦了，停针闲坐，便情牵于烟，恰有善于体贴人意的小婢，笑一笑便递送上来。”

《无题》中说：“遮遮掩掩，难以抛却心头的一点秋情。鞋尖微微露出一点，妾与郎隔着珠帘和轿帘。帘子垂着人儿隔得又远，只还是认为西风吹卷不起的，谁知风更是风流，不卷起帘誓不罢休。”

记得黄仲则有《禽言》，中间一句为“谁是哥哥？不要向生客乱叫。”如此新奇尖巧，几乎听来令人发笑。

二十七

皇甫古尊在金陵集市上买到一柄金字扇，是前朝名妓徐翩翩书写的。扇尾署名是“金陵荡子妇某”。古尊非常喜爱，求厉太鸿先生题字，得到一阕《卖花声》，词中说：“秣陵秋日花好月圆，十四座梳妆楼阁静立于月色之中，青青的溪水在木板搭起的桥头回环涌流，无处寻觅旧日的美人，但见芳草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愁意。红极一时的美人不在了，是谁留下了这团扇？唯有天空的一弯瘦月使人留恋。可怜扇尾署名荡妇，好似在诉说一生的漂泊流落。”我读了这一阕词，不觉魂消，也拿了一柄挥扇仕女图向他索题词。先生为我填了《南乡子》，内容是：“回想梦中境况，懒怠去梳髻，鹦鹉受惊动，停在井旁的梧桐树上。扇影似人而人宛如天空皎月，刚刚盈圆，就是十五、十六岁盈盈圆月的年龄。水面上点缀的几枝并蒂红莲，喜爱展阅有佳句奇天的书卷。没有走到面前却频频遮面，是因为生疏害羞之故。不知可曾在水院云廊的仙境中见过了？”

二十八

心余还没有入选翰林之时，我们两个彼此仰慕却未曾谋面，他曾经寄过来四首长调。他的《贺新凉》为：“记得曾经对着秦淮河水，问询是何人在小楼上吹笛子。笛声惹人万般惆怅，愁闷欲死，雨多皴皱，山多皴皱，此中坎坷，我和蒋山多有相似之处。白下柳枝，又添了几分憔悴。然而行到江山奇绝美妙之时，遇到的梳着双鬟的乡野女子，都会唱咏袁才子的诗，其文章至情至性，竟能达到这种地步。罗衫团扇之上，都留下诗句姓名，可以与淮南书记、苏州刺史相比风流。常常听到故人说，在江南花下使人肠断。何苦和天都人世相比较呢？楼阁虚无缥缈平等来看，终是天上的神仙贬谪到人间来了，常苦恨花易飘落，不要提起这令人伤神的事。”

《百字令》：“才子从事政事，让人羡慕为宦颇有政绩，三十岁居然能够受人传诵，久而不衰。办理政事就像是善射的高手，转身侧身都能射上目标，游戏人间，奇情警句，千里诵传，快炙人口。其余的才子们，只有袖手旁观的份儿。究竟为了何事抛掷西湖胜地，流留在南国，在林间幽绝处构建房舍？金陵六朝古都，傍依的青山横着如淡淡的眉黛的女子，都做了袁枚家的新妇。做名清雅豪放的酒客，让窈窕多姿的名姬在樽前歌一曲小令，内有红豆相思之意。名声如此高而又有这样的艳福，世上有几人能够兼而有之呢？”

《梦芙蓉》中说：“接到寄给我的书信，十分思念牵忆，又十分惆怅惘然。你我从来没有见过面，不知见了面后又会是什么样子。春水高涨，因此词采四泛，飞仙的旗仗列出十队。情性所至文章涌生，任意编排珠绣，皆纵横成文，清远旷阔。眼底下金刚纷纷变幻其相，问谁能够寂然静座在莲台之上呢？向前辈贤能之人低首服贴，岂敢不自量力，与周瑜、孔明一角高下？遗憾在这崎岖不平的山岩之上，难以寻觅到酒楼歌舫可以消遣歌咏。填写这一卷词，求待先生按照节拍音律一一分给众姬歌唱。”

《迈陂塘》：“拣选乡山，都没有什么好的地方，想亲自耕作劳动，却又没有田地。真是不耐烦看尘世中纷扰俗庸之人，等着去寻觅灌夫那样的爽直之人来在一起饮酒行令。寻找那心灵默契之人。无奈在黄土前流泪，一起论文讲诗的朋友们如今都渐渐地亡逝。孩子的母亲，常向北遥望京都，在小院里徘徊，直到夜深，寂寞惆怅。食肉做官的贵人们，俊才蠢才都有。有一半都是碌碌无为的庸才，就这样东涂西抹年华偷逝，说什么富豪清寒，都是一样的。相约丁字形的帘前，共同剪春天的嫩韭菜。老朋友回来了没有？唱曲‘山抹微云’，‘大江东去’，准备去捉秦九（这里是说秦涧泉同年）。”

二十九

乾隆戊辰年，李宗典君在甘泉任知府，寄给我一封信说有一个姓王的女子，因为牵连到官司，充在官中，可以赠给我做妾。我在扬州买舟渡过江去，观音庵见了这位女子，和她母亲住在一块儿，有十九岁，绰有风致，嫣然可爱，任我直视打量，挽起衣袖掠起鬓发，没有一点儿不快之意。我想娶了她，又嫌她的肤色稍微差了一点儿，就打住了。等到解缆归去，到了苏州，又重新派人去访，则已经被江东一个小吏娶走，我为此填了一阕《满江红》说：“我负了卿卿爱人，在清晨的寒风残雪中，撑船归去。曾记得当时刚开庵门，出来娟婵可人，玉手自翻挽红袖，风拂面颊，犹自掠拂粉面上的乌发，问嫦娥为什么见了生人竟不娇羞？难说其中情。分别之后，还是牵挂相忆，重新去访旧人，却已杳无影踪。说是庐江的一个小吏公然娶了去。珍珠落掌中之时偏偏不知取拿，花被人摘走才觉可惜。笑自己平生眼太孤高，叹惜又有什么用呢！”

三十

随园四面没有围墙，因为山势高低不平，难以用砖石垒砌。每到春秋季的好天，士人女子如云涌集游玩，主人也任凭游人来来往往，没有任何遮拦。只有绿净轩有二十三间环围房舍，若不是相识之人，是不能轻易到的。我于是摘晚唐时期的诗句作对联，为：“放走仙鹤让它找寻仙岛上的异人，任凭来人赏玩四季的花草。”

三十一

舒城的沈本陛，字季堂，已经五十来岁的人了。戊申年秋，以诗来求见我，各种体裁的诗都很精妙。古风如《白石山》、《古柏行》等篇，诗很长，不能一一全抄下来。五言诗如《西施洞》中说：“香草和美人都是遥远不可见了，春天山中的古洞里透着寒意。”

赠我一诗中说：“从很小的时候就背诵先生的诗句，头发花白之时才得以做先生的学生。”都是妙句。其余三首，已入录到《续同人集》里了。

沈的祖父名长祚，在康熙年间举鸿词博学科，著有《竹香园集》。他的《过友人草堂》中说：“春天的云烟遮挡不尽，凭着青青柳色寻认出是您家。走到小路中听得微雨漾潆地下，打开门看见地下的落花。古道热肠、坦直无妨，闲谈起桑麻家常。酒量一年不如一年，不要再去赊欠村酒。”《哭友》：“年寿短短就去世了，难以问天公是何道理，人间福分和才气原是难以两全的。下一辈子要恳求阎罗，少要些才华便可以长寿。”

三十二

张南垣以作画之法来垒砌山石，见的人都疑是神工所为。吴梅村、黄梨洲都为他作了传，收藏在文集之中。太仓的蓠薋园是王麟洲奉常的别墅，园中的假山是张南垣堆置的。后来这座亭园归了弁山尚书，作为奉养母亲的地方，改名为静逸园。毕太夫人在《秋日闲居诗》中题写了几首五言律诗，诗中说：“城市之中遣留下一块胜地，能够在这玲珑的亭园之中幽居下来，我的余生要在这里淡泊度过。漫话往事，以作追忆。人们还忆得这里是旧时的乌衣苍，旧址旁还生有许多芳草。如今在这静逸园里，但见秋色满山。”“爱临摹王内史的字，喜欢读郑都官的诗。青青的石色映着书幌，花荫之下画栏清冷。池中蓄养的鱼有一两寸那么长，庭院之中种着两三竿修竹。在这里居住真好，身体安闲梦也十分安稳。”“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暑热过后徐徐清风时时拂来。竹帘上透出一股细细的清香，梧桐遮蔽着楼阁，绿荫荫的。时时展画细赏，遮铺住了案几，安好琴弦看谱抚琴。清凉的夜间月儿升上来了，扫净石头坐在深林之中。”“石磴小巧，花枝紧密，深深的廊里隐藏着书房。有时候翻看一些秘书，随意坐在床上。诗中讲述着往日春天里的趣事，香炉里凝着昨夜的香烬。庭院前蹲着巨石，亲眼目睹这里的沧桑变化。”

三十三

金陵秋试那年，上下江的名士都聚集在一块儿，我请他们留步饮酒，各自都写诗相赠，约有三千多首。其中特别好的，我收进《续同人集》中付梓。还有一些中间的句子可以采摘的，比如虞山的王陆提说：“勤勤恳恳著书立说，可以流传千古，羁于宦途，只草草十年。”长洲的顾星桥说：“长江两岸的名士当推前辈最为特出，车旁随行的门生多半是少年。”王陆提又说：“不要夸说翁子乘车之日的荣耀，先生已经悬车不用十七年了。”三句诗都押“年”字，都是妙句。

金陵的管松年则说：“天下的文章经过先生的口便变得出名了，一生一世的心事问花可以得知。”无锡的徐暠说：“看姓名直怀疑是前代的大手笔，语言俱妙，堪称是袁郎一家的诗风。”青阳的程蔚则说：“趁机会一旦将自己一生的政绩著写出来，便是把尘缘当做一场大梦来看。”

三十四

把部娄比作泰山，人人都知道不相配。然而在部娄，心里未尝不沾沾自喜啊。秋帆尚书德高望重职位也高，又主持风雅之事。袁枚乃是山野之人，怎么能及他老人家万分之一？只是诗人爱把我们相提并论。孙渊如太史说：“只有先生和开府，可以让人觉得诗作吐气如虹。”徐朗斋孝廉说：“弁山制府和仓山老人，可以说是海内的两扇打开的龙门。”

三十五

壬戌年，我改官调出京城在外任职，赠诗送行的朋友，动不动就把我比做王昭君来开玩笑。我因此有一首《口号》诗，诗中说：“在马上弹一曲琵琶，边境胡兵的骚扰争战因和亲而平息下来，为了报答君王的恩情，频频回头张望依依不合。只是在汉宫的装束全部改为胡服，转过头看却羞于见那汉宫里的众人。”后来过了十年，我又入朝中，见朝中诸客，都不是过去的那一批，又戏吟一首诗说道：“清晨朦朦胧胧看那巍峨的宫殿打开了门，在春风之中回首认出是蓬莱仙境。三千宫女个个美貌如花，都是明妃离去之后来的。”．三十六

张文敏公和南华先生一同上朝，当时正值春雪之后，刚刚放晴，南华见午门外檐下垂凝着冰柱，当即赋了一章七律诗，文敏公怀疑他是早已构思好了的。南华请他当面出题相试。文敏拿出他随身佩带的小玉羊为题。南华应声赋道：“以玉琢磨成形，竟然可爱或安然静卧或四处游动。”正要往下续，而皇上传下旨来命和《汤圆》诗。南华在朝房中，立即吟出二十四句诗呈上。其中警句为：“同时能承受甘甜和洁白，或沉或浮都能淡然处之。”文敏叹服道：“不料在仓卒之间，先生还能自见身份。”为南华的诗集作序，序中说：“诗如春雨滋润万物，万花怒放争妍，又如神工鬼斧，浑然天成，极为精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模仿他诗句的必然精疲力竭，学他诗的则得不到其真味，死板费力。”

三十七

秋帆尚书在陕西任巡抚之时，作有十首《上元灯词》，语句意境庄重崇高而华美，是金华殿堂上的诗句。一时间幕中的文人学士们都不能够唱和。我摘录了他的四首诗为：“红色的栏杆，青色的台榭，看民间万点灯火，府门内的更漏已报是三更时分了。刚交春，便抱有祈盼好收成的想法，不听歌声而静听雨声。”“锣鼓喧天，震动大地，仿佛轻雷滚过天空。看焰火四射，飞花纷纷溅放开来，瞥见广场上一条直浪冲起，原是双龙争着挟火珠飞冲而来。”“馆舍灯光辉煌仿佛仙宫，一般深色的夜空也被焰火映得明丽，铜驼四角上都缀着精美的琼翘。黑夜漫长，用桦树皮卷蜡制成的烛点燃添了几分透着寒意的火焰，初春的清晨看终南山上依然白雪皑皑，没有消融。”“十年来奉朝廷派遣驻守秦关，梦魂中常常萦牵于蓬莱瀛洲仙境的供奉班。记得披香常常侍陪宴饮，堆架万朵红云叠成山形的花灯。”

三十八

裴二知中丞巡抚皖江之时，每到了随园，总是依依不合，不愿离去。他一家都善于弹琴，闺阁之中也是清淡素净，雅有书香。他的儿媳妇沈岫云会作诗，著有《双清阁集》。她的《途中日暮》诗中说：“暮色苍茫，行人已行得倦累了，路途漫长，景色还多着呢！中条山的峻峰为夕阳的残光映着，汾水哗哗地流淌，不时溅散出洁白的水花来。春天和暖，花香引来了飞蝶，不时有群鸦飞冲天空。此时仿佛置身于画卷之中，便想问一问有无仙家居住此地。”

在云南时的《送中丞柩归》诗为：“引魂幡在秋风中飞扬，扶柩回归故乡，路途迢迢，让人伤心凄侧。清晨出发之时，旷野的雾霭笼着朦胧的残月，生寒的冷云掩没了夕阳，天色昏暗下来时才投宿休息。路途中纸钱如蝴蝶一样飘飞，杜鹃泣血，血泪千行。就是军民沿路还私自祭奠哀伤，岂只有儿孙惨淡伤痛？”读这首诗，不仅文笔清新，而且中丞在云南的仁政，也可以想象得出。我当时正采集闺阁之中的佳诗，公子把她的诗寄给我，而夫人却不愿意向别人夸示自己的文墨。公子戏题诗为：“偷偷将闺中的诗册寄走，心中已知，妆台前理鬓时故意问起，眼里含有责怪之意。”也是一段佳话。中丞名宗锡，山西人，公子字端斋。

三十九

韩慕庐尚书，虽然受徐健庵司寇赏识而得到提升，然而在朝中不倚背任何人，保持中立，在牛党、李党之间，都不倚附任何一方，而他的官爵很高，颇受器重，地位尊崇，终身平稳顺利，可见仕途并不需要奔走竞争。看当代的张警堂先生，做官做到监司之职，都是听凭命运的安排，淡然处之，不去偷机钻营谋求而美职自然到手。张先生诗才清新佳妙。他的《过卢生庙》中说：“快马疾驰，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向人扑击过来，添加衣衫来抵御清晨的寒冷。平时不做什么黄梁美梦，醒来一看已过邯郸，超过自己所求。”他襟怀的淡泊无求，是可以知道的了。又有《宣城夜行》说：“半夜时分点灯起身，披上衣衫蹬上马鞍。月色甚好，非常明亮，好像天要亮的样子，风吹过也不觉得寒冷。这样的美景有谁可以欣赏呢！路途漫漫心里反倒安稳下来。到了襄阳是我旧日游玩过的地方，明天且停下来盘桓重游一番。”

刘霞裳秀才是张先生的弟子，模仿诗意而作了一首《铅山夜行》，诗中说：“车子比龛笼还狭小憋仄，心内闲适，乘坐上去颇觉安稳。清冷的冰如镜一般明澈，寒月小如圆丸。看到远远的地方透出灯光来知道临近村庄了，夜深人静来渡河，很不容易喊艄公来摆渡。看浮草渐渐发白，重露降了下来，夜快要尽了。”可以说是善于模仿的了。先生还作过一首《过铜雀台》，诗中说：“曹操肠断伤痛，临亡分名香与众妻妾之时，真是可怜！但还是开了官门遣放官婢之人。”假若曹阿瞒在墓中有知，该为之汗下。先生名铭，是江西己卯年的孝廉。

四十

金陵的张止原居士，为人端正谨慎，秋帆尚书很看重他，就把自己家中的事物都托交给他掌管。他曾经在腊月底冒着雨来召请我去游玩灵岩山馆，由此可以想象得出他的襟怀。他坐在舟中诵读自己的诗作《春暮书事》，诗中说：“亭园山石中浓荫遮蔽，覆遮着青香的苔藓，想随意行走四处歇坐，园径中来回徘徊。水池旁边柳枝纤弱莺儿难以飞栖停驻上面，庭院之中花已残败，蝴蝶还没有飞回来。怕酒盏中无酒先料理好以备需用，虽然喜欢清静但柴门还是经常敞开着。人生的得失又何必费神去计较呢？一切都如过眼烟云，任凭闲云自适，心自淡泊。”《步尚书青门柳枝韵》：“郁郁葱葱的绿意，环着一层轻烟，晴日的原野袅袅地浮着雾气，京城的街道三月阳春覆着薄薄的阴影。怕到乐游原上踏青眺望，将人的离愁别恨引入江南，空惹乡愁。”居士名复纯，并且还懂得医学，精通鉴赏。

四十一

壬寅年冬天，我在雉皋游玩。何春巢向我引见他的亲家徐湘圃司马。此人吐气不凡，言谈如天际长虹，是旷世之才。家中亭园幽美，招来名姬，宴饮通宵达旦。他写诗赠我，诗中说：“多年有病，庆幸自己竟又活了过来，西风吹送客人过访江城。在虎溪仰天大笑，了却自己往日的心愿，闲游雁宕寄托远方的思情。携了手杖，有劳漫走荒径相访，长久倾心仰慕，没来得及整理衣冠就出来迎接。夜间看天上的文曲星聚到一块，写诗作文，字字玑珠，掷地有声。”“空旷的林子中乱叶飘零，飒飒有声，你我相逢一起，慰抚我寂寥孤独之情。邀请来美人一起劝酒，摘了清淡寒素的蔬菜来煮羹。拚却这三五月明之夜，对着这花月赏玩，不去理会夜深夜浅。常怀幽情愁意，随酒而倾，只有遇到先生这样的知音才愿鸣发。”

第十二卷　诗中……似是而非的话，最为绝妙

一

戴喻让有诗句说：“夜气压山山似乎低了一尺。”周蓉衣有诗句说：“山影压着小船春梦也沉重起来。”这些诗都妙在可理解与不可理解之间。

二

人人都有的意思，人人都能看见的景色，一经诗人说出，便十分绝妙。盛复初的《独寐》说：“灯点尽的时候看见窗户的影子，酒醒后听见笛子的声音。”符之恒的《湖上》说：“松树荫虽很稀能透过日光来，风儿摇动花影也跟着移动。”女子张瑶英写《偶成》说：“短墙使月亮早早地照进院内，病叶最早能得到秋的消息。”郑玑尺写《雪后游吴山》说：“人一来饥饿的鸟儿都散去了，日出来冻结的云彩才四散开来。”顾文炜写《立夏》诗说：“病中害怕暑气的到来，残花还留恋着春天。”女子孙云凤的《巫峡道中》说：“烟雾中寒云升起，江滩上有暴雨来了。”沈大成写《登净慈寺》说：“花气随着鞋子舞动，湖光山色从窗中便可看到。”姜西溟有《野行》诗说：“桥歪斜着上面躺着折断的芦苇，倒榻的门槛上立着一双鸟。”

三

有全诗都写在人意中的：门生蔡家璋写《舟中》一诗说：“孤身在外的心情盼着早回家，中榜的人带着月光连夜出征。船去时和船来时谈话都一样，依稀记着过去曾做过的梦。”汪舟次写《田间》诗说：“小媳妇扶着犁大媳妇来耕作，陇头的树上有鸟儿在啼叫。儿童不知道春天在哪里，只往人多的地方走。”这种诗，儿童老妇，都能理解，但竟然有学富五车的人，终生不能写出一个这样的字来。

其他的像汤扩祖的“事情办得不得要领，本来工巧的也变成了拙劣，话说得不顺畅达意时也成了不是”。方子云的“优孟得势时都是贵客，英雄看惯了原来也是常人；”“常喝酒但知道节制很少口出狂言，心不清净自然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吴西林的“贫士出门不是容易的事，豪门投递名笺也不是最初的心愿。”这些诗都使听的人频频点头赞许。

四

我老乡郑玑尺先生，名叫江，是康熙戊辰年的翰林。小时候孤单贫穷，乡里有个叫张静远的商人，资助他读书。先生长得丑，瞎了一只眼，但学问精深，而诗又独领风骚。《自嘲》诗说：“自己号称胜过杜子夏，人嘲笑我是一只眼的江东王。”在书中藏有花片，题诗说：“书卷里的崔微帐中的李白，哪里比得上通替去见殷妃？”

五

《咏云》有写得好的，像吴焯（字尺凫）有这样的诗句：“芦花摇着像雪似的花絮妨碍了船的通过，云彩随着风在跟着大雁飞。”陈寅（字心田）有这样的诗句：“一只大雁披着风霜树木都感到了寒冷，一片云彩遮住了太阳半座山都变得阴凉起来。”嫌饭做迟的诗句有刘悔奄的：“天气早冷秋衣单薄，阴天里午饭做得很迟。”顾牧说：“单衣被早晨的寒冷所逼迫，柴禾潮湿午饭便因此而迟了。”

《咏新仆》诗，汪舟次说：“看见有事人先过去了，应答敲门的声音十分轻柔。”吴野人说：“尊严的长者难以亲近，主人喊新名答应时还带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四人无心雷同写得都十分绝妙。

又有张哲士写《咏老仆》说：“不能上任经常有病，传门外客人的语言总是出错。”也十分有趣。

六

六合的彭厚村，家有百万资产，慷慨好施，年已六十岁了，家产被花尽了。不得已离家远走，死于他的弟弟孝丰的官署中。葛筠亭写诗哭他说：“头发都白的时候反而成了远走异乡的孤客，亲手挥霍的黄金可以砌成一座高台。”又说：“豪侠传于众人之口却难以保持富有，问题是不应该在没钱时还不承认贫穷。”这真是彭厚村的小传。

他的弟弟迪庵，是葛筠亭的弟子。葛前去访他，赠诗说：“笑着跟上老少学子来听课，要借云山去写诗。”《在西湖夜望》说：“月光山色映照着宁静的窗台，四周是水显得夜晚安静明亮。多少渔灯被风吹得飘摇不定，满湖心里都是萤火虫在飞。”葛筠亭的诗笔十分优美，半生为时文八股所累；然而高达夫（高迨）五十岁才开始写诗，还不显迟。

七

有人画七八个瞎子，各手执、圭、璧、书、画等物品，作张口争论的状态，号为《群盲评古图》；它讥笑一些世事十分深刻！刘鸣玉题诗说：“耳朵聋了还偏要逢人就大声嚷嚷，足跛了反而喜欢登太滑的山。可惜碰不上周师达，眼珠一个个都用金篦刮过。”

八

又有人画《牵车图》，将妻子、奴婢、器具、食物尽放于车中，一位枯瘦的男子，牵着长绳拉着走。空中有一个鬼，持鞭驱赶他。这也有醒世人的意思。我为它题诗说：“每个世人肩上都有一副担子，走过梅花与杏花盛开的时间。暗中没必要挥长鞭驱赶而行，就是做了神仙也活着困难。”

九

宝意先生有女儿叫可，字长白，有才可惜早死。写《咏苔》说：“昨晚可能有雨，深院里长时间没有人。”《题画》说：“黄色的雪点缀着翠绿的树木，一抹秋光早登上了房山。远方碧蓝的天空中有彩云在飞，半夜的明月下有佩环经过的叮当声。”宝意把她写的诗编起来，号为《昙花一现集》。

十

张麟圃赴会试来到京都，和某人住在一起，夜里梦见自己到了大海边，四处望全种着五色牡丹，有奇异怪兽，有一个绝世美丽的女郎，从袖中拿出碧玉版，好像桐圭，说：“这是‘女娲笺’，求您题一首诗。”张麟圃便题了一绝。女人又说：“你的诗固然写得好，还不令我满意，还要请某郎君再写。”所说的某郎，就是他同屋住的人。第二天起来走时，互相说的梦都一样。考试时，张麟圃竟然落第了，而某人则高中。那人题的诗仅记了二句：“泪花如雨水一样那是鲛珠所化，画屏折来折去只见紫色的扶桑花。”

十一

山阴女子陈淑旗写《晚思》诗说：“娇弱的体质害怕寒冷的春天，名花要在明月下看。怜花还要怜惜花影，不忍心去倚着阑干。”

十二

我乙卯年参加科试，考个名列前茅。当时，在帅学使幕府中看卷子的，是邵昂霄君。后来和他在湖上相遇，赠诗说：“写诗韵律美得像梅花一样透出一种清新的骨气，软得像杨柳一样弱不禁风。”感觉他是我的知己，因此到现在还记着这句诗。

十三

山阴沈冰壶，字清玉，有《古调独弹集》。以新乐府来论古事，极有见解，像：辨永王磷的不反，李白的受诬谄，作《夜郎行》。以何平叔的不认曹瞒做父为孝，不从司马氏为忠，他粉白不离手之说，就是梁冀诬陷李固的胡粉饰貌啊。人说崔浩毁了佛像因此遭祸，乃写《咏崔浩》说：“仙人都不能救，佛怎么能危害人呢？”十分超脱。

十四

汤莘中丞来聘湖上，说：“小桥隔着岸堤上面有马车行走，细柳像烟一样遮不住鸟。”江西杨子载写《偶成》说：“渔船上的灯快要灭了能看见渔火，细雨无声却平添了许多落花。”

十五

胡伟然写《钓台》说：“往日的穿皮衣的客人，立意要逃避世上浮名。江流每天都往低处流，越发显得钓台的高大。”钱相人方伯写《钓台》说：“图画中的功名还在吗？高风亮节千古传诵一渔台。这种感情只有江潮才能理解，流到滩前便来个急回头。”我路过钓台，见石刻林立，但只喜欢这两首。

十六

题画诗写得最好的，有徐文长写的《画牡丹》一诗，说：“笔端倾刻间便有百花开放，万事只凭着一杯酒。茅屋半间没有住处，牡丹却独自起楼台。”唐六如的《画山水》说：“领解京城第一名，却习惯了醉卧草屋不受拘束。别笑我地方狭小得没有立锥之地，万里江山都从我的笔下产生。”我去杭州扫墓，苏州陆鼎赠我一把画扇说：“一枝木桨搅动浮水的鸭子前的水波，两个渔翁带着酒过去。美丽的山河像新媳妇一样，迎面所见先是一双秀气的娥眉。”

十七

诗中用虎做点缀的很少，吴尊莱有诗句说：“砍柴的声音被密密的云彩所遮盖，老虎的蹄迹似乎是一对对的花。”雪峤大师有诗句说：“残雪枝头还没有化，熟睡的老虎才伸腰。”唐朝人有诗句：“夜深了童子睡熟叫不起来，猛虎叫一声山月高高升起。”

十八

崔应阶尚书督察浙、闽两省时，自称为研露老人，写扇子赠送歌妓樱桃说：“像花柳一样的美貌使人一看便魂魄不在，春风空白学温存。在筵席上唱一段当年的事，还能认出金环上的旧指痕。”

十九

松江何啸客有《西湖诗》四十首，有人读了二首，说：“秦亭山头四处都暖融融的，秦亭山下的早梅已经开了。嫁郎愿意嫁到秦亭来住，占住梅花最先报春。”“长短木桨一齐划着水，西泠处传来一声声的箫鼓。这是在为谁唱《桃花曲》，惹得萧郎站在帘外听。”

二十

诗改一个字，却有天上人间的区别，这不是写诗的人是不会理解的。齐己写《早梅》诗说：“前边村子深雪中，昨晚有几枝梅花开了。”郑谷说：“改‘几’字为‘一’字，才是早梅。”齐于是下拜称谢。有人写《御沟》诗说：“这里的波浪像皇帝的大湖一样，没地方去洗世间尘埃。”拿它给皎然看，皎然说：“波’字不好。”那人生气地走了。皎然暗暗在手心写一“中”字。不一会儿，那个人又狂奔回来，说：“我已把‘波’字改为‘中’字。”皎然伸出手心让他看，二人相对大笑起来。

二十一

沈存中说：“诗写得只是平整，如是不出色，就像三馆的楷书，不能说不端正，找它好的地方，到死也没有一笔。”这话说得很对。然而求好的诗句，诗便难写了。殿撰戴有祺有这样的诗句：“只要有清闲自由的身子何必去隐居呢，不求佳句诗便容易写了。”

二十二

宋人有《咏五月菊》诗说：“因为嫌陶县令又喝醉了，来为清醒的屈原开放。”《咏十月桃》说：“刘郎再来已快年终了，王母一笑天下便尽是春光。”两诗用的典故都十分清新贴切。近日姜绍渠写《咏诸葛菜》说：“到了现在不想着淡泊明志，军队走到哪里都有农桑可以依赖。”

二十三

己卯年秋，陈竹香从都门赶来，替我的长女成姑议亲。所提的，是曹来殷舍人。读他的诗句：“水连天际无边无际地白，山到金陵绵延不断都青翠欲滴。”我极为欣赏。

陈写信给曹。曹来殷欣然答应，两家已基本说成了。刚好当时苏州故人蒋诵先却不停地求婚，于是又定蒋而辞去了曹。把女儿嫁过去没有半年，女儿和女婿都死了。天命竟是如此的不可挽回！而曹来殷不久就入了词林。

二十四

圣人称诗为“可以兴”，这是因为它最容易感人。王孟端的朋友在京都娶妾，而忘了他的妻子。王孟端寄诗说：“新的花枝胜过旧的花枝，从此无心念别离。知不知道今夜的秦淮月？有人对着它数归期。”这个人读后不由得哭了，就带着妾回去了。

二十五

杭州汪秋御夫人程慰良，写《咏秧针》说：“田野边的柳枝像线一样细却穿不过针，水面的罗纹似乎不禁刺。”可以说写得巧而又不纤弱。又有诗句说：“事情自从领悟后说的都很有道理，诗歌写到工整时心便更加谦虚。”这真是学者才能说出的话。有两个女儿，都很能写诗。长女叫婶，和母亲的诗句说：“松树在石下留有千年的妙药，雨水引出了池中二寸长的鱼。”次女叫妕，写诗说：“太阳穿过窗照进来如野马飞奔而过，平地贮满水引来了几条浮鱼在里边游动。”

二十六

王生同太守的母亲杨夫人，是江都人，是昭武将军杨捷的孙女。写《咏琴》说：“游鱼浮出水面来倾听，大螃蟹钻出沙滩而行。”年十九，就生了生同，十四天后便死了。因此王生同有《十四日儿谱》传世。

二十七

我入学的时候，才刚刚十二岁。龚立夫名本，当时也是小孩和我一块去应试的时候，穿着绣花衣领红色裤子，被学使王交河先生所呵斥。

今已五十多年过去了，立夫一直没能发达起来。有人传来他的一首《看庭桂》说：“牡蛎墙角的绿色藓苔密密铺满，苍苍古树的树影重重叠叠。早晨的风吹得树叶微微颤动，夜雨下来香味更浓。好好地在曲折栏杆旁放好坐具，时不时坐在这幽静的环境下抒发情怀。满院清香好一幅清新的画卷，任那雨后的泥水掩了客人的足印。”

二十八

我停船在高邮，邑中诗人孙芳湖、沈少岑、吴螺峰招我同游文游台。这儿是东坡、莘老、少游、定国四人的遗迹。酒席上，沈少岑读他的《春草》说：“山经过烧青后还留有淡淡的痕迹，雪到化去的时候颜色已很重了。”我十分欣赏。屏风上有王楼村的诗，说：“落日照出倒悬着的双塔的影子，晚风吹散了万家的炊烟。”真正描绘了台上风光。螺峰说：“楼村靠一首七律，被宋商丘中丞赏识，于是聘在门墙，列江左十五子之中，大魁天下。他的诗说：‘杯中有腊酒沸了，案上的春联是用草书写的。’不过是对仗巧罢了。前辈爱才到这种地步。”十五子中，宰相、尚书不一而足；只有李百药一人以诸生的身份终了一生，但诗却最为超出，比其他人都写得妙。

二十九

熊学骥观察，字蔗泉，从楚地归来，两眼瞎了，但他接客周旋，还胜过有眼睛的。住在秦淮水阁，和我早晚都要相会，死前半月，写《秦淮杂咏》说：“秦淮人家三月份便打开画帘，于是就有游人划船来了。燕子不归春天又过去了，有几家的楼台得以清闲。”“笑语逗留画船停下来，红妆黑发身材姣好。帘前的灯光映照着楼头的明月，十里人家真如一幅画屏。”死后，我哭得十分伤心，作挽联说：“活着时便有生祠，楚地至今还歌颂你的好政绩；风骚没人能领头，秦淮哪里能失去这样的人！”

三十

六舍孝廉张廷松，才气超群却短命，诗写得不多，而颇有唐诗的韵味。有《古意》一首说：“隔着水风儿吹来荷叶的香气，吴姬划船湿了裙纱。晚上满载一船新莲子，月上横塘的时候正好到家。”

三十一

金坛虞广文字景星，康熙壬辰年的进士，年纪已八十多岁了，和我在苏州相遇。他的诗才清妙，都没有印刷出来。有《偶成》一首说：“贫穷也不卖书留给孩子读，老了还要栽竹给别人看。”“与雪论交情人还是十分温暖的，和梅花相对我还算胖的。”《解组》说：“人情只有到辞官以后才能验证，我的意境就像刚做完梦。”《训儿》说：“偶然做了你的父亲，未免有些溺爱我的孩儿。”

三十二

壬戌年，我和陶镛字西圃，都以翰林的身份改官，陶西圃先乞病回家。庚午年，我也解官回到随园。陶西圃和我一起赏月，说：“今晚偷得空闲，白门哪里不是琼瑶？穿着草鞋醉醺醺地踏着三更月而走，还认为是踏着晨露上早朝呢。”壬申年，我从陕西回来，陶西圃刚刚病好要赶往京都，赠我一首诗说：“每回经过白门都感到销魂，故人招我前去随园。同看去年这时候的雪，仍是夕阳照耀下的空山。千层竹子影叠着影，山峰四面都发白得没一点草痕。你行程万里诗才奇绝，什么时候再重逢痛痛快快地谈论一番。”我备了酒，拿出路上写的诗让他看。西圃读到《扁鹊墓》说：“即使医治失当也能治膏肓重症，九死一生难医嫉妒的心。”不觉掉下泪来，询问他缘故，是因为一个爱姬被夫人驱逐了。我想安慰他，刚好家婢招儿，快到十五了，问她：“肯侍俸陶官人吗？”她笑着说：“行。”于是就赠给了他。

正月七日，方毓川掌科、王孟亭太守、朱草衣布衣、吕星垣进士，添箱赠枕，各写《催妆》。陶西圃有诗说：“临别时受赠佳人感念朋友，在风雪中相互携手不嫌贫穷。没有多少别的想法，趁着未老再去做官。”我和了一首说：“故人临别最销魂，万里之行还带着被褥行李。没有别的东西想折一柳条相送，这可代表着自家山里的春天。”十多年后，陶西圃从山右升为楚中司马，带着招儿再次路过随园，则已子女成行了。儿子叫时行，小名佛保，也能写诗。有《昕雨》说：“接连下了三天有绿苔生出，清凉的夜里疏馆萧条。筵席上点着红烛有花拂帽子，喜欢听着春雨一直到了天明。”《雨窗》诗说：“惹眼的花儿压在短墙上，早上看风雨太颠狂。憎恶卷着廉子时雨水便追过来，点点飘来溅到我的笔和床上。”佛保考中秀才后，年已二十，害痨病而死。

三十三

山东的曾尚增字南村，长得风貌伟岸，以庶常之职改为芜湖知府，曾写诗戏弄陶西圃说：“几年柴桑为刺史，当年元亮是州民。”这是因为陶西圃住在芜湖的缘故。他们一起坐船来白下看我，一路唱和，说：“潮水通往燕子矶流向京口，帆船从峨眉到了小姑山。”“风儿微微渔火重生火焰，寺院偏僻钟声代替了打更。”都是好的诗句，后来做郴州刺史，家里不小心着火，女儿因救母亲，母女二人都被烧死，郴州人为她立了孝女祠。曾南村因为过分忧伤也很快死去了。

三十四

漕帅杨清恪公字锡绂，德高望重，名冠当时，而诗才也十分清新绝妙。有《夜行》说：“好风在夜里偷偷来，明月正当头。天空十分空阔，小船轻盈地往前行去，双袖单薄微微感到凉意，流萤匆匆飞过。这种意境谁能欣赏认识，前面有钓钩矶。”《杨村》说：“微云不能成雨，片月一直到天明。柳树外烟雾无边，河边的集市有喧闹之声。飞流是水涨得太急，清秋气肃肃。离杨村近在咫尺，我的亲朋都来迎接。”《泊北夏口》说：“小船在凉雨过后才出发，人坐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因叶子湿了柳树都低着头，水波寒冷鱼儿不上钩。揽衣嫌腰细，有酒爱更多。也有爱吟诗的人，美丽的文章从谁开始？”《夕阳》说：“在秋风里划船，走着走着便夕阳西下了。回家的鸟儿从头上飞过，柳丝随风而舞都已变黄。客人是急于上山，帆下面的水十分清凉。是什么人独自立在那里？向苍茫的天空里寻觅诗句。”

三十五

裘文达公字日修，和我同出于蒋文恪公门下。己未年人京都，教习阜城时，和女校书采玉相好，情意绵绵。后来请假回去探亲，我戏写《送行诗》说：“阜阳女儿名叫采玉，在筵席上唱过一曲《杨柳》。今天在临邛背着弩来迎接你，问你还像杜牧一样寻花问柳吗？”又过了十年，我入京都补官，裘文达则去江南主考，在荏平道上相逢，赠诗说：“坐在车中遥指那翩翩的身影，对于我们在古道边的相逢十分惊讶。粗略问问彼此情况知道一个大概，细观颜色胜过从前。我从南边来愧做山涛鉴，你往北去敢夸祖逖鞭。以后相会分明是约好的，回去的日期应该在春天快完的时候。”当天晚上，住在旅店，见我在壁上题诗，于是在后边和一诗说：“漫空飞絮搅动春情，十天中没有一天是晴的。水断虹桥在古渡口迷茫，云彩遮住了孤单单的城。故人已经离别心还十分可惜，一看旧的墙壁眼睛忽然发亮。我正耸肩找诗句，不劳津吏老远来迎接。”己卯年秋，裘文达再次去江南主考，到山中为我读了这首诗。

裘文达公出使伊犁，辅助管理军事；写《在黄制府行台即席有作》一诗说：“使节和大将的军旗差不多，西边来的宾客都爱追随汉使。交谈深处在酒席上多喝了几杯，在窗前坐的时间长了只觉得日子过得太慢。肩上的重任责无旁贷，安抚边疆的功劳已快成功了。天兵去讨伐叛乱不怕路途遥远，这种情况要让老百姓都知道。”又有《元旦试笔》说：“年年都要挥笔写字，却猛的为骑着马抵着鞭感到惊喜。”唉呀！以一个书生，而能行走万里，赞军机，和沈文悫公以诗人身份而受皇帝宠爱，这都是近代所未有过的。可以说是我们当年中榜人中的佼佼者，连张乖崖也不能独自超出于前。

三十六

卢雅雨先生做扬州转运使，以渔洋山人自命，曾写《红桥修禊》四章，一时唱和的人有一千多。我都没有见过，而先生的原唱，我也不太喜欢。等到他退休，写《留别扬州》一诗，不料竟成了绝调：真是所谓的欢愉的词难于工整，感怆的话多妙吗？

他的词说：“脱去银黄怎敢自爱自怜？自己才气不高受皇上偏爱。岁数比孙冕还大三岁，归去比欧阳修公晚了九年。犬马有情还恋着过去的主人，参苓无效只好任凭上天。我七十致仕在家养病，五福谁说还没享受全？”“平山远望更添了乡愁，很多名家都在上面留有自己的墨迹标记。十里亭台通向画船，一年箫鼓到了深秋。每回看到白雪迎着红旗，好像青山恋着白头一样。为了告诉先人墓园还在，我是不应死在扬州。”“长河弯曲地绕过紫门，荒芜的小路上有松菊还在生长。从此宦海中的风波不再存在，才知道以后可以在家团圆。过年时集市上的牛歌十分好听，乡里筵席上最尊重的是年纪大的人。心愿平平淡淡应该容易满足，死时还记着当年的皇恩。”唉呀！后来公果然死去了，但却不得老死。我吊念他说：“潘岳一样闲居竟然没有善终，褚渊高寿也不是福。”《列子》说：“该活着时就活着，是福分；该死时就死，也是福啊。”我算相信了！

三十七

我童年时便考中了秀才，人们来向我祝贺，而我却不知有什么可以值得庆贺的。读宋朝人李昉的《赠贾黄中童子》说：“见榜不知道名字的贵重，登上筵席不知道管弦的欢歌。”这才知道古人措辞的贴切。

二十八

声音不同，不但隔着州郡是这样，古今也是如此。《谷梁传》说：“吴地人说善伊是稻缓，淮南人呼母为社。”《世说》中说：“王丞相学吴地方言说：何乃旃？”《唐韵》说：“江淮人以‘韩’为‘何’，如今都没有这个音了。”

三十九

偶然见坊间俗韵，有以“真元”通“庚青”的，我认为不对。等到读了《三百篇》，好像丢了什么似的。“山榛”、“隰苓”，“十真”通“九青”。“有鸟在高处飞过，也傅于天空。别人的心，怎么可以知道。如何使之安宁，对着这种凶矜。”是“一先”、“十一真”、“十蒸”都相通啊。《（楚辞》说：“肇锡余以佳名”，“字余日灵均”。“八庚”通“十真”。其他像《九歌》、《九辨》都是“九青”通“文元”。无怪乎杜甫写《与某曹长诗》，“末”字韵旁通六个韵字；东坡写《与季长诗》“汁”字韵旁通七个韵字。

四十

我写给彭尚书的祝寿诗，“七虞”内误用“余”字，想改过来。后又考证唐人律诗，通韵的非常多，因而又停下了。刘长卿写《登思禅寺》五律，“东”字韵，而用“松”字。杜少陵写《崔氏东山草堂》七律，“真”字韵，而用了“芹”字。苏题写《出塞》五律，“微”字韵，而用了“麾”字。唐明皇《饯王腹巡边》长律，“鱼”字韵，而用了“符”字。李义山诗对仗最为工整，而押韵却很宽松，像“东、冬一萧、肴”之类，律诗中竟然时时通用。唐人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合适。

四十一

总宪沈近思，在京都没有眷属，项霜泉嘲笑他，说：“三间没有佛像的殿，一个长有头发的僧人。”鲁之裕观察，性格粗豪住的屋子很小，写对联说：“两间东倒西歪的小屋，一个南腔北调的人。”征士薛雪，擅长医术性格孤傲，在门上贴一幅对联说：“高兴的是没人为狗监，不妨叫我牛医。”

四十二

我的同年进士成卫宗，做南安县宰，小婢春桂在后园得了一块石印，上面写着：“忠孝传家。”成卫宗题诗说：“孔龟张鹊难再见面，此石摩挲着感觉很好。惭愧我平生的一些想望，要教导世人遵守良规。”我做江宁县宰的时候，聘名苕湄为记室，成卫宗在官署中认识了他。后来成做台湾司马，史苕湄在冯观察家里做教师，相见十分欢娱。任满要西去，留诗给史苕湄说：“三十年风雨各西东，忽然相逢在这大海中，具有同样壮志满怀去异乡，不堪岁月流失已变成了老翁。世情变幻我们这种贫贱之交已经很长时间了，万物似浮云老来全看空了。他日在故园重聚首，一杯酒相对而坐谈清风松柏。”

四十三

莱公寇准梦中有诗说：“渡海只有十里，转眼已过了万重山。”后来被贬到雷州渡海，才明白前边写的诗已做了预言。文正公范仲淹写《咏月》说：“已知千里之外共有一轮明月，还是惊讶怎么少了一块。”后来终于做了参知政事。

四十四

姑母嫁于沈氏，年纪三十就守寡了，在母家守节。我小的时候，就蒙他抚养，凡是洗衣洗脸，都依赖姑母，姑母通晓文史。我读《盘庚》、《大诰》，若于不懂，姑母和我一起读，以便帮助我。曾经论古人，不喜欢郭巨，有诗责备他说：“孝子里虚传了郭巨的名，承欢不分重和轻。没有理由枉杀娇儿性命，虽然有吃的了却白白伤了老母的感情。伯道沉宗是因为被捆绑在树上，乐羊罢相是为了帮助母亲做饭。忍心从古到今遭指责，上天赐他黄金十分不公平。”我集中有《郭巨埋儿论》，十四岁时写的；完全是接受姑母的教训而写出来的。

四十五

江西帅兰皋先生，名叫念祖，在浙江督学，一时间所有名人，都被他网罗来；一半都是苏耕余写招聘文书招来的。

苏耕余是癸巳年的进士，非常有名望，我家乡的名士，多出于他的门下。只有我因为年小而没有去。帅兰皋公来的时候，我十九岁，研究古学，写《赋秋水》说：“在星星的照耀下万物都是虚的，望远山见寒烟低垂升不起来。”帅公十分欣赏，又问：“国马’、‘公马’，怎样解释？”我回答说：“出自《国语》，注出自韦昭的手。至于做什么解释，我实在不知道。”缴卷的时候，公看后，说：“你还年轻，能知道这两句的出处已足够了，何必再解说呢？”又问：“国马’、‘公马’之外，还有‘父马’；你知道吗？”我回答：“出于《史记·平准书》。”又问：“你能对这一句吗？”我回答：“可对‘母牛’。出于《易经·说卦传》。”公大喜，把我列为头等。

苏耕余先生听说后，把我叫去，以没有早认识为恨事。先辈们爱才到这种地步。后来帅公做陕西布政使，死于位上。我写五言古诗来哭吊他，最后四句说：“青蝇在宦海里飞，白骨抛在沙场上。什么时候抱着孤琴，到塞外去招你的魂灵返回中原的家乡里来。”

四十六

诗歌中有正面说与比喻交互运用的，似是而非的话，最为绝妙。王介祉写《咏铁马》说：“站在别人屋檐下，怎能作不平的呼声呢？”香亭写《阻风》说：“想通天上银河十分容易，力挽人间风气却很难。”周之桂写《咏秋暑》说：“傍晚灯偏一边火焰增大，罢官的人更热中于奔竞。”董曲江太史写《过十八滩》说：“别夸耀说乘着风很方便地便过去了，才相信在中流连立脚都十分艰难。”周之桂的诗写成时，刚好有罢官的人冒着酷暑入京都，读后更觉他写得十分好。

四十七

我年轻时气盛傲气，被我家乡里的名人前辈所排挤。只有和柴致远秀才，号耕南的，一见倾心。乙卯年春，柴致远去孤山读书，我寄信过去说：“秋天将要来时，很想掩上帷帐；春天实在好，不能端坐。”余下数行，泛泛地谈论朋友。柴秀才回信说：“赤炜没有来，青春可爱。足下端坐不能，我也懒于熏香，信中所写的真诚人物，此间俗子像春天的浮萍一样，从哪里找寻佳客？昨天无事，闲步登上孤山之巅，折一枝梅赠给谁昵？可怜可怜！某某辈，我不能定他为人。私下认为：以仲翔针芥之言求知己，以君子全交之道待泛交：如此而已。晴天早来，当以此论，质问于逋老。”我喜欢他的措辞隽雅，有谷子云笔札的美妙，藏在我的箱子里已有五十多年了。柴耕南写有《夜游孤山》一诗，有诗句说：“月光如水在光下走路好像踩在水上一样，坐在花的下边花香可以薰衣。”后来他客死在广西。己亥年，我到他的家里，他的夫人出来和我见面，白发苍苍，有陆鲁望重过张处士故居的光景。

丙辰年春天，我想往西边去，苦于没有路费。刚好柴耕南的兄长东升在高安就馆，拉着我到他屋里，赠我一笏金子，才得以有钱粮到达广东。一路上我们在船中对诗句。过鄱阳湖，野外有树，大可以遮住牛，但是已朽枯趴在地上；旁边有一个小枝，穿根而出，高十几丈。相传，明太祖和陈友谅作战时，这棵树代受了一炮，因此被封为将军。至今还有烧灼的痕迹。柴东升首先说道：“大树在兵火之后，枯萎的树根还在地上。”我续下去说：“曾抱着纪信那样的忠心，代了汉帝一死。”柴东升又说：“树死了根还盘在地上，焦枯的树叶还在。”我又说：“到处都有莓苔的痕迹，透出一股霜露的气味。”柴东升又说：“老树干倒在地上，小枝叶又长出来了。”我又续着说：“穿出盘古的坟，还伸着向云空的臂膀。”东升叹息地说：“这两句十分险绝，可以不必往下续了。”彼此一笑作罢。东升又赠我五言古诗一首，只记得两句说：“浩然之气盘于九疑，像晴空一样的胸襟使万谷豁然开朗。”唉呀！当日如果没有柴东升君，我怎么得以见到金公？又怎么能从广东西部到都下呢？后来等到戊戌年，我去杭州拜访柴东升君，邻人说：“全家都在广东。”东升死后，不曾葬回老家，我写诗来凭吊他，记在我的诗集中以做纪念。

四十八

我二十岁的时候，和王复旦字卿华是至交朋友，他的父亲星望公做御史。丙辰年春天，我从广西人京都。卿华举浙江乡试，深夜写家信给他的父亲，还再三问候我。不久我们同到京师，彼此失意，往来更加密切。他的祖父子坚先生，也是以国士待我。第二年八月，卿华回去娶亲，我们一起骑马到彰义门外，两人哭着告别。戊午年秋，星望公病重了，还读我的文章，夸赞为第一流的。初十日，发榜了，我名列前茅，而先生却在那一天死去了，我感他生平遇我的恩情，去探望办丧；脸色十分悲伤，他的亲戚唐某认为我落第了，再三为我抱屈，坐中客人无不掩口而笑。卿华写诗赠我改官说：“朝中人士都为韩愈可惜，京城中人都把你当做李邕来看。”又过了几年，听说他又落第了，缢死于长安。我写七古一首来哭吊他，记在文集之中。己亥年春，我从杭州回来，拜访他的墓，则四面的埏道，都被有权势的人所侵占。我为这事而去告了官，最后断判还给了他的后人。

四十九

我六十三岁，才生了阿迟。当时家弟春圃观察在苏州，办理公事；接到江宁陶方伯的紧急文书，十分惊讶，拆开一看，红笺上只有十个字说：“令兄随园先生已生子了。”常州赵映川合人写诗说：“听说有人飞马送来喜报，贺诗写得够你一月内都边喝酒边听诗。”

五十

我二十岁时在京都，就听说吴江百姓徐灵胎有风流倜傥的名声，终不得一见。庚寅年七月，我臂膀痛，于是坐船去拜访他，一见面十分高兴。他年纪快到八十了，还谈论生风，留我小喝几杯，赠给我良药。房门邻着太湖，七十二峰，招之欲来。有佳句说：“一生中哪有真闲的日子，活了一百岁仍有未了的情缘。”《自题墓门》说：“满山都是灵草仙人才吃的药，青松微风吹拂着处士坟头。”灵胎写有《戒赌》、《戒酒》、《劝世道情》，语言虽然鄙俗，却很有意义。《刺时文》说：“读书人，最不齐，烂时文，烂如泥。国家本来是为了求才，谁知道，变成了欺骗人的伎俩。三句承题，两句破题，摆尾摇头，便说是圣门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什么样的文章？汉祖、唐宗是哪一朝皇帝？案头放着高高的文章，店里买有新科利器，读起来摇头晃脑，口角流沫，甘蔗渣嚼了又嚼，有什么滋味？辜负光阴，白白昏迷一世，即使他骗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气！”

五十一

唐代治平的时候，有人歌咏所见到的景象，说：“可惜数枝红艳的好花，不知今夜落在谁家？”等到社会纷乱的时候，有人歌咏见闻，说：“无数的红艳落在烟尘里，急驰而来的马把这些花都分带入军营。”

五十二

广东称妓女为老举，人们不知它是什么意思。问当地的人，也不知道。偶然读唐人的《北里志》，才知道唐朝人以老妓为都知，分管诸姬，使她们召见诸客，一席上四个人，烛上时还加倍，新郎君更是加倍。有一个叫郑举举的，为都知；状元孙追到十分迷恋她。卢嗣业赠诗说：“不见都知的面，先输了许多钱。”广东至今仍有老举的称呼，大概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五十三

谢深甫说：“写诗的诀窍，在于标举性灵，抒发情怀抱负，使人易受它的感染。”这话说得很对。然而杜审言临终对宋之问说：“不见替人，压制你们很长时间了。”袁嘏自称自己写的诗，“须用大的木材来关住它，要不然，就飞走了。”语言虽然夸张，还是很有风趣的。汉桓帝时，马子侯自称是懂得音律，弹《陌上桑》，左右尽笑，而子侯还是摇头晃脑自得其乐。这是自以为是得过分了。如今那些连韵脚都押不准而作诗却狂妄得要上天的，大概就类似马子侯这类人！

五十四

孙兴公说高辅佐：“像那白底的发亮的锦缎，裁成负版的裤子，虽然边幅十分宽阔，但剪裁得不好。”宋诗话说：“郭功甫像是二十四味大排筵席，不是不华丽奢侈，而是适合口味的太少啦。”一个以衣服比喻文章，一个以食物比喻诗歌，写诗文的人都应该把它们记在座位旁，作为座右铭来提醒自己。

五十五

淮南程氏虽然经营禺荚十分富有，但前后却出了四位诗人：一个是风衣，名叫嗣立，一个是夔州，名叫崟，一个是午桥，名叫梦星，一个是鱼门，名叫晋芳。四人都和我有交往，而其中的夔州、风衣，没有要来他们的诗，鱼门虽叫午桥为伯父，但言语中颇为轻视。我说：“午桥先生古风力弱，但是近体诗风华绝代，不可轻视。”像《看花不果》说：“连鞋也想踏上新生的绿草，病好时偏偏听见早上黄莺快乐的鸣叫。”《赠僧》说：“楼前常设留客人的床，岩下多栽献佛的花。”《桐庐》说：“百里之内都有烟雾这是因为靠水很近，一年的秋天来得早是因为这里多山。”这些都是佳句。

五十六

齐武帝在兴光楼上漆上青漆，称之谓“青楼”，这说明青楼是帝王居住的地方。因此曹植诗中说：“青楼临着大路。”骆宾王的诗：“大道上青楼有十二重。”说明它的华丽。今天把妓女叫做青楼，是错误的。梁时的刘邈有诗说：“倡女不胜忧愁，柬妆后下了青楼。”这大概是称妓女住的地方为青楼的开始。

五十七

《小雅》中说：“只有桑和梓，一定要毕恭毕敬。”考证上下文，并没有乡里的意思。张衡的《南都赋》说：“永世孝顺，心怀桑梓。真人南巡，是去看过去住的地方。”后人根据这些，称桑梓为家乡。

五十八

宋潜溪说：“人都说：‘陶渊明不肯用刘宋的年号，因此编诗时只写甲子。’这不正确。陶渊明的诗一共有十处题有甲子，都是晋还没有灭亡的时候，最后丙辰年，安帝还活着，琅玡王又未立，怎么能放弃晋家年号呢？他之所以自立题为甲子，就像现在的人按年编诗的做法，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五十九

黄鲁直的诗：“月亮被遮住的时候，老虎来窥视夔人居住的地方。”用杜少陵的《课伐木诗序》说：“有虎知道宵禁，一定要等到天昏黑了才闯入夔人的屋里。”夔，就是指夔州人。鲁直把“夔”字当“窥”字理解，被益公的《题跋》所讥讽和嘲笑。

六十

郭注《尔雅》：“阏逢摄提格，不大清楚所指。”司马贞写《史记索隐》，认为《尔雅》是近代才写出来的，所记的年名不符合古代习惯。钟鼎从未有以阏逢摄提纪年的。郑夹潦说：“现在的人记年，好用《尔雅》，叫甲为阏逢，乙为旃蒙，这就像以一元大武代指牛。隐语是逃难的人才讲的，怎么能用于简编昵？”顾宁人有古代人不以甲子纪年的说法。又说：“古人不以王父字为字。”《通志》中历举春秋时以王父字为字的有八十余处。顾宁人虽然博闻文雅，竟然没有看过《通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呢？

六十一

吴冠山先生说：“散体文好似围棋，学着容易难于精；骈体文好比象棋，难于学习但会后却容易精进。”我认为古诗像象棋，近体诗像围棋。

六十二

何南园写《咏野菊》说：“绝无人的地方偏偏遇上了我，不生长在篱笆前令人十分羡慕你。”“野”字用得十分绝妙。李琴夫写《咏瓶菊》诗说：“不允许在园林中保持晚节，不用顶着风雨等到重阳。”“瓶”字写得很妙。李琴夫还有“风定雨丝直”的诗句，五字写得特别好。

六十三

程鱼门太史说：“古文中有可以读的，也有可以看的。”我认为诗也是这样，有可读的，也有可以看的。可看的容易，可读的创作出来就难了。

六十四

鲍雅堂的妹妹，是诗人鲍步江的女儿，名叫季姒，工于吟诗。金棕宁赠她诗说：“续写史书可以和兄长做伴，工于写诗是因为有父亲做她的老师。”

六十五

己卯年冬，我在扬州，见门生刘伊有《游平山诗册》，作者有十几个人，都押“卮韵”。我单单欣赏如皋的顾驹秀才的诗：“楼外忽然传来笛子的清响，严寒中争着避开手中的酒杯。”后来从湖北做官回来，建房子离如皋很近。我到他的住处，主人为我是他二十年前的知己而感动，欣然接待，在临水的窗前宴吟，拿出新诗让我看。有《西湖》一首说：“白沙堤外有小船在游动，烟雨空潆是一幅迷茫的画。忽然看见夕阳照着西岭，半座山峰是阴半座山峰是晴。”“花坞斜连着远方的花港，堤外的水色清淡透明。外湖的船往里湖划去，穿过了湖水西边的十二座桥。”《虎丘》诗说：“片石上还留有金虎的踪迹，千朵花都是玉人的魂魄。”

六十六

我路过如皋，寻访冒辟疆水绘园，只见荒草废池，没有一点陈迹，只有在破败的墙壁上有断句说：“月亮因为留恋客人而缓缓地走，风为吹花而不忍狂放。”刘霞裳有诗句说：“一片乱红吹得满地都是，看来最残忍的就是东风。”正和他的意思相反。

六十七

杭州有一个叫何春巢的少年，虽然耳聋，但风情独绝。他写的《秦淮竹枝》说：“樱桃小口显出一点猩红，春山淡抹颜色搭配得很均匀。鬓角插上几百朵素馨花，风来吹过香气扑到河对岸的人。远近听来都有笑语声，板桥西边慢慢地划船而行。普普通通的一把芭蕉扇，春葱似的小手摇动它便有了情调。”“小船总是来得晚，万点红灯映照碧绿的波浪。我三更时便在鸳鸯梦中被惊醒，还听见帘外有笙歌的声音。”“夕阳照着两岸的画楼台，红藕香中划船回来。我别有芳心你不能理解，同舟划来难道只是为了乘凉？”

六十八

我的老乡王百朋先生写有《过李白庙》一诗说：“气势可吞下高力士，眼中能识出郭汾阳。”只有这十个字，便可以概括李白的生平。

六十九

郭起元明府，字复堂，是闽中孝廉，跟着蔡闻之宗伯学习。蔡闻之是理学明儒，而郭起元则以行侠出名。蔡闻之家遭难处，郭起元为他出庭作证，以至于受到官刑惩处，也口无二辞。后来做盱眙县宰，和我一起为官。写有《客中秋思》绝句说：“魂销何处才能盼来仙槎？旅居在外碰上秋天便又添了些许白发。远远指着断桥垂柳岸，前年曾住在那里的一个人家。”《赠方南堂》说：“一瓢水便可以轻视千乘之国，三条小路抵得上十个洲。”《比合》说：“薰衣服的香气直透出窗外，在绿树边的兰草丛中斗草游戏。”他的母亲陈玉瑛夫人，自称是左芬侍史，好的诗句有：“要离别时却难以离别，在古渡头忍住眼泪和哭声。我心就像这水一样，送你一直往渝州流去。”

七十

刘悔庵有诗句说：“和石头相交只有旧的砚台，与火为伴只是一只冰冷的炉子。”陈古渔写《吊六朝松》诗说：“十分可怜没来得及见儿子辈，真像古人一样难以再生。”都很有东坡的风味。

七十一

霞裳和他的父亲在慈湖服役，船翻在江中，当时正是腊月，两人依靠身上的皮衣，所以没有沉下去。有救人船来了，父亲说：“我老了，快救我儿子。”儿子说：“不救我父亲，我不让人救。”父子推让，刚好又有船来，才得两全。陶京山明府赠给他们诗说：“本是龙门客人，今天来到了龙宫。因为孝慈而被保佑，风浪也不作灾。”他的孙子涣悦也赠诗说：“从今吸尽西江水，吐出来的文章便会与往日不同。”

七十二

程鱼门的《覆舟诗》原稿，写眼前的惊悸情景最为真实。后来的修改本有意修饰，反而不如以前。如今特记下他的原作说：“从扬州往西去一夜的路程，小船无缘无故夜里突然翻了。制命也不敢烦劳这阔大的沧海之水，只为洗澡先试试这清流水。诗书丢后没有剩下一本，亲朋好友都来说这简直是再生。不要感叹遭遇的艰辛，世上的风浪什么时候有过平静。客船像风一样驶过，南北的风力相持不同。绝望地叫一声身子已在水里，抬头还能看见弯弯如弓的月亮。天幸不久就有船乘了，只剩下一只鞋捡回命来忽然有所顿悟。平日总是希望像屈原一样挽衣涉江去采芳草，今天却险些随着屈子葬身水中。”我写诗戏弄他说：“注疏《水经》河渠考证，此后只有你的阅历深了。”

七十三

善于写风水险情的，我老家的粮道程光钜有《华阳行》说：“滔滔流去的长江水，天涯浪子乘一叶扁舟。船头船尾白浪高，一片黑云过来狂风便随之而起。撑船的人一句话还没叫完，船帆便被风浪所击。百尺桅竿斜立着，欲卧不卧地直向浪涛中去。浪涛像山一样涌过来，连青山的山峰也落在江心里。一倾一歪地强撑着船，要上船舷却看见了船底。小儿无知向母亲啼哭，大儿懂事了想往岸上跑。大家面面相看心惊胆战，男号女哭响成一片。翻身挣扎着起来叫邻船，邻船早已被浪吞没了。不一会到了岸边风势也顺了，回首刚才的惊魂好像只是一瞬间。电闪雷鸣万马齐叫，抬头已经到了华阳镇。到了华阳心还未平静下来，听见老妻还在轻轻地念佛求保佑。”

七十四

金陵张培饶秀才，有风情美貌。正月间，和画师邹若泉一起来我这儿，我心里十分喜欢他。不久，他又和常得禄君一块来。我就问他：“可认识张某吗？”说完马上醒悟就是眼前的人，自己惭愧已老眼昏花，于是读刘悔庵的诗说：“闲走时忘了带拐杖，要作揖又怕认错了人。”

七十五

杭州的孙传曾中翰，和我家三代通家交好，诗才清新飘逸。有《春潮》一首说：“黄莺啼叫着飞上了早晨的雨后晴空，蝶儿做梦怕花冻着了。”

有《上巳》诗说：“人站在曲曲折折的小河旁忧愁雨的来临，上天可怜桃花突然又变得晴朗起来。”

七十六

近人有起句绝妙的：新安的张节写《夜坐》说：“雨停后一轮圆月出来，在墙的阴影里树影在摇动。”陈月泉写《舟中》一诗说：“独自起来面对江上明月，满船都能听见睡觉的声息。”某人写《春早》说：“不等清明临近，莺花已自忙碌起来了。”三诗的起句，都十分高超。结旬写得好的：“无事站在月光中，草上有一萤火虫飞起。”“殷勤地劝说江岭，不要妨碍我做回家的梦。”“远山深树里，钟声断了仍有余音。”三首诗的结句，也十分高超。可惜忘了题目以及作者的姓名。

七十七

丁未年，我游武夷山，夜里在江山停船，听邻船有客人在讲鬼，带杭州口音。我喜欢听怪言怪事，于是就施礼进去。这个人姓陆，名叫梦熊，字莹若，是我老家的一位诗人。离别后承蒙他寄《晚香堂诗》二十多卷给我。有一首《晓起见雪》说：“夜静无风十分寒冷，檐前冻着的麻雀早应该知道。十分高兴看见头一场雪，扫路时先扶起竹枝。红友有情还爱我，绿梅无梦也有相思。断桥早就废弃了踏雪踩泥的木屐，想踏琼瑶前去拜访却还不迟。”《鹅湖寺》说：“地下寒冷花还没有开放，僧人朴实话语不多。”都写得十分绝妙。

七十八

读诗不读史，便不知道诗歌作者在诗中指的是什么。李焘在《宋史长编》中记载：宋真宗为李沆还债三十万。因此宋人有诗说：“新立的祠百姓去祭祀，旧债有皇帝偿还。”

《唐书》记载：王毛仲启奏明皇：愿意得宋璟为客。明皇答应了。因此徐骑省诗《赠陈侍郎花烛》说：“坐客也是天子亲赐的，更筹要为主人留下来。”

七十九

高文端公的父亲嵩瞻都统，写《赠弟斌》一诗说：“和你一世为兄弟，今日相见算是第二场了。”可以想见富贵世家，为国事而忘了家中的情义。有《积翠轩诗集》留在世上。文端公嘱托我为之作注释，编成上、下两卷。

八十

文雅地戏谑十分有趣。有人拿诗给仲小海看。仲说：“诗好是好，可惜诗味太甜。”那人问为什么。回答说：“有‘唐朝’的气息，怎么会不甜呢？”蔡芷衫好自称为“蔡子”，拿诗给汪用敷看。汪说：“这是打油诗。”蔡芷衫生气地说：“这是《文选》中的正体，怎么可以说它是打油诗？”汪回答说：“菜子不打油，什么东西打油？”

八十一

前朝的说部书中有俚语俗话可以保留的，像《晓学仙者》中说：“吃了药以求长生，谁都不如孤竹君伯夷他一吃西山的薇草，便万古长不死。”《戒骆刻者》说：“占便宜之门像老鼠的洞穴一样，也要留下一个。如果都把它堵住了，好的地方就又被穿破了。”讽刺暴富的人，有《咏鸱吻》说：“如今站在青云之上，忘了当年在窑内的时候。”嘲笑昏官的，像《咏伞》说：“常常叫侍从撑到马的前面去，真个是有天没日头。”讽刺好说人坏话的，写《咏蝉》说：“不要靠着高枝乱叫一气，也应该回头看看有没有螳螂。”讽刺代别人弹劾朋友的人，写《咏金》说：“黄金自然有双南那么贵重，别给游人做弹丸使用。”

八十二

元朝人写《吊脱脱丞相》一诗说：“家有财产千万贯还嫌少，堆黄金一直堆到北斗边。可惜太师没有脚费，不能搬运到黄泉之下供他享用。”

八十三

杨子载《漫兴》诗中说：“旅行中恍惚又来到了曾经游历过的地方，睡梦里时常会遇见从未阅读过的书籍。”秀才郭麟以诗相赠说：“花园就像往昔曾经暗中审视的地方，人儿好似生平从未得以阅读的书籍。”

八十四

上舍耿湘门在《题素斋舫壁》一诗中说：“背靠城郭面临河流宁静而不喧哗，一道亭榭建筑在幽深之处连接着山里的人家。煮茶的清烟飘出小屋笼罩在树梢间，清沏的池水载着凋落的花瓣，漂过篱笆。屋中人闭目小睡，手中的书卷摇摇欲坠，半醉时，临窗挥洒的诗句飘然若飞。一丛丛的兰花芬芳绕梁，久久不去，三两只觅花的蜂儿被吸引着，飞入了幕纱。”

八十五

海宁人陈心田名寅，和诸位朋友以禁体作《嵌咏梅》诗：“看过后都会留下记忆，没见时定要争先观赏。”汪秋白作诗说：“那一枝梅花勾起对故宅的思念，这几度花开花谢唤醒对前生的追忆。”陈谷湖有诗一首：“枝杈相连花香不断，一片银白树与树难分。”顾竹坡的《咏绿梅》诗说：“偷窥梅花更显荷衣单薄怯弱，倚竹怒放衬得翠竹畏寒若怜。”这几首都是咏梅的佳句。

此外还有将梅花描写得十分得体的诗句，《夕阳》诗说：“梅香残香，广漠的大山中的人家像是被笼罩在昏暝的夜幕中，恰似晨时宫女们在装扮着半额贴黄。”《疏篱》诗说：“有客人来造访，还没把门打开时，客人已从很小的门缝中看到了如琼枝般盛开的梅花。”《微雪》诗说：“春寒料峭，天色昏暗，池塘边云烟漠漠。两三点白色是梅花又像雪，飞絮乘着风儿想来探望谢娘。”《枰下》诗说：“闲中取乐对弈梅花下，棱棱怪石将寒枝依夹。微风过处两三朵花儿飘落，恰似山人我落下白子。”

八十六

戊寅二月，我路过一座寺院，看见墙壁上题着一小幅诗：“归家后和儿女们在花丛中喧闹，妻子买来了酒要我题诗。她说花儿昨日方开放，又比去年多了几枝。如果说夜里花儿更香美，若是明早有风雨它能否支撑？你若是能早三两天回来，在花儿含苞未放时观赏才会令人大饱眼福。”诗句末尾只写“和妻子观赏牡丹”，没有写姓名。有人讥笑这首诗浅显草率。我说：“诗中满溢性情灵气，恐怕是大家手笔。”于是就抄录下来，四处打听作者，没有人知道。过了二年，太守王孟亭来观看牡丹，谈起了这首诗，才知道原来是开国之初避世隐居的顾与治老者所作。我因为对这首诗的欣赏鉴别没有错误而自负。王孟亭于是说道：“开国之初的隐世前辈，不愿走仕途，而愿与妻儿相守，往往能创作出这样清妙的佳作。”他又背诵了吴野人的《寿内》诗：“我在丘园中贫困潦倒近二十个年头，爱妻亲自下厨来安慰我的忧愁。她忙得连梳妆打扮的空闲都没有，和我度过一个个的荒年直到白头。海风的气味让人有荒凉之感，门前燕子飞翔，太阳照在荡漾的溪流中感觉房屋像是变成了舟。我虽然穷得连买酒相庆祝都不行，却依旧归来与你共话春秋。”我觉得这首诗的风趣要比顾与治的诗还要高出一筹。

八十七

尹文端公说：“语言是心灵的声音。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心眼不好却能作出好诗的人。《诗经》中的三百多篇诗，多半都是贤人君子所作。上至西汉苏武、李陵的五言诗，下至魏、晋、六朝、唐、宋、元、明，所谓的大家、名家大致都是如此。为什么他们都必须是有心胸、有性情的君子呢？即便是他们中有人稍稍心诡言激，也不过是不拘小节、自损名声而已。却从来没有一个是阴险狠毒、于国于民有害的人。至于说唐代的苏涣做了贼，刘叉抢夺金银，罗虬杀死了妓女，要知道这样的无赖之人，诗写得本来就不好，不过附会他人的诗作以传世罢了。圣人教人学诗，其效果是可以想见的。”我笑着问道：“曹操这个人诗学才能如何？”尹文端公说：“让曹操生在天下大治的年代，他当然是治国能手。我观他祭奠乔太尉，赎回蔡文姬的举动，颇有性情，他的诗也应该是很不错的。”

八十八

我于雍正丁未年考中秀才进入泮官，今年又是丁未年，便模仿重赴鹿鸣的故事，作《重赴泮宫诗》，诗中说：“还记得少年时在泮水中欢游，一时间被誉为佳话传遍了整个杭州。刚系上青衿时心中虽然很高兴，但被女孩子争相观看不免脸色发红。梦中的荣华富贵只是顷刻间的事，而人世间的岁月却悠悠溜去。诸公可以把我作为同年中举之人，替我摘取芹香插在斑白的鬓角。”在杭州和我一同入学的，只有钱沙一人。他赋诗一首相和：“每年科举考试的文运大开，已经年迈的刘郎再次前来。光阴流转，想起那个丁未年，花名册上还留着秀才的大名。两领青衫如同法物一般，满头白发的人须腮边露出了笑容。这一辈子做过几次邯郸美梦，屈指算来这般黄粱美梦却还是第一回。”此外，以诗相和的还有一百多人；像毛广文俟园诗云：“在馆阁中长期被推崇为前辈，如今又到泮宫中去教导后生。”梅衷源作诗一首说：“身着锦袍，笑意满面地去赴青衿会，就好像灵光照到了泮宫。”卢元珩作诗说：“你这首青衿诗吟成已有一个甲子了，这次前来泮宫又是在丁未年。”

八十九

我不喜欢八股时文，但平生却颇得它的帮助。壬寅年我游天台山，欲渡钱塘江，到客店后却发现无舟可雇，正遇查广文耕经上任乘船经过，我用名帖前往借用。查耕经很高兴地前来拜会我，说：“以前我诵读先生的文章，得以考中，今日借船，正是为了报恩。”我作诗一首赠于他：“连孝廉船都肯让出，希望君能成为后来人。”到新昌后，县令苏曜虽然和我素不相识，却派车马远远地前来迎接，供应物品很是丰盛。我很奇怪，问他是什么原因，苏曜的回答和查耕经相似。我也赠他一首诗云：“旅途中忽然遇到推崇我的人，原来我的文章曾使他受益匪浅。”苏宣化是孝廉出身，为官政绩很好，他解职入都后，接任他的官违背了他的做法，老百姓深受其害。我到那儿的时候，正逢苏宣化从京都回到任上，当地的百姓争先恐后地来迎接他，并送上了一块匾：“还我使君。”旁边的对联是：“春天的花雨再一次迎来了仙鹤，歌声传遍百里直入云霄。”不曾想新昌虽然是偏僻小县，文人的颂扬之词却很是雅致。

九十

我经过处州，想去游仙都峰，因为路遥而作罢。出了县城，来到黄碧塘，是回去休息的时候了，望见前面村子里有间高大的瓦屋，就缓步走了过去。屋主人姓虞，我和他随便聊了几句，就回到寓所，正要脱衣睡下，忽然听到门外人声鼎沸，出去一问，原来那虞姓之人见到我的名帖后，忙和兄弟六七人前来打听：“先生可就是袁太史吗？”我答道：“正是。”那几个人用手上的烛光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诧异地说：“我们这些人读了太史的诗文，都以为您是开国之初的人。没想到才年仅花甲，真是古人复生，哪能就让您这样离去呢？我们愿尽地主之谊，陪您到仙都峰游玩。”说罢，年青人给我解下床帐，老者给我卷起铺盖，仆人们扛起行李，簇拥着我来到他们家。我留下了一首诗以示谢意：“我只是个不用介绍的渔郎，竟然可以在桃源住了三夜。”

九十一

在游仙的梦想中，唯有斑竹最是可人。在离天台山五十里的地方，四面都是高山险滩，有二十余家青竹小楼，依山而建。其中有很多女郎，鬓插山花，在小溪边洗衣。她们坐在溪旁的石块上。我过去和她们说话，她们并没有惊慌猜疑之意，也不故作姿态，却楚楚动人；钗钏的光泽在烟云间闪耀，一副典雅的样子，很有些仙人的味道。霞裳和蒋姓妓女两情相悦，因此被留宿了一夜。第二天，天光尚未大亮，霞裳披衣而至，说道：“四面险滩中的浪击声把我惊醒了。”我作了一首诗：“茅屋背靠着山而建，躺在床上就望见山峰。诱人的饭香松弛了紧张的心情，一觉醒来就听到了山间的波浪声。花儿越是野生土长的就越有一番真意，竹子越多便给人一种夜暮降临时的轻寒。青溪的蒋家妹子，欢天喜地地遇上了像刘安一样的才子。”

九十二

温州虽然美女如云，但苦于言语不通。有一位织藤盘的女子很是明媚，我和她互相寒暄了几句，无法明白她的意思。我便戏赠她一首诗：“若能在巫山设置翻译，定可替郎君编织美梦帮他登赴阳台。”

九十三

温州有一个风俗：新婚之人有端坐于筵席上的礼节。我很久以前就听说过。壬寅四月，我来到永嘉。第二天，有一个姓王的娶妻，我前去观看。新媳妇面向南而坐，旁边设下四个席位，都是满头珠翠动人的女子，分为已嫁和未嫁东西两边坐着。一道道的门打开了，即便是素昧平生的人，也允许进入观看新娘，并无一点避嫌猜疑之心。客人如果羡慕她们的美貌，就可以上前劝酒。该女子也会回礼。她把酒喝完后，便回敬来客。当时，面向西坐在第三个位子上的女子容貌最是美丽。我不善饮酒，不敢上前劝酒。霞裳却欣然上前，深施一礼，将杯中酒敬上。那女子忙站起施礼，自饮一杯酒后，满斟一杯酒回敬给霞裳，不想她一时忘情，将酒自己喝下了。傧相连忙大呼道：“这是敬给客人的酒！”那女子很是惭愧，嫣然一笑，立刻把杯子交给霞裳。霞裳因为得以一沾美人杯中残酒而以为荣。

主人所请来的女子，大都是城乡中貌美者，不漂亮的便不去请，请也请不来。郑太守认为这种风俗有违礼仪，想要颁布告示禁止。我说：“礼仪要随着时宜，事情要随着风俗，这便是消亡于礼仪中的礼仪。”于是，我便作了《竹枝词》六章，其中有—句是：“又不是月宫何来界限，嫦娥本应该允许众人观看。”太守笑着说：“那就暂且留下这个陋俗，权且作为先生诗文的素材吧。”这几首诗收在我的集子中。

九十四

雁宕山观音洞最为宽敞，可以容纳上千人，石坡共有三百七十七级石阶，我鼓起勇气奋力攀登。

相传：明朝嘉靖三十年，按察使刘允升和两个女子在这里成仙。塑像做得很是精美。我在塑像下低头徘徊了良久，下山时仍心存留恋，作诗一首，名为《口号》，诗中说：。我年岁老大时走出仙洞，每走一步都要踌躇一下。虽然我知道我的去路，但恐怕没有机会再来了。”

九十五

我长期在外游历，看到他人的佳句，一定要摘录下来。经过安庆时，见到司狱许健庵在扇子上自题一诗道：“就靠着低微的俸禄盖起了房合，我偏爱这种轻闲的差事得以种花取乐。”来到黄公垆杏花村，看见太守陈省斋有对联道：“到如今村中还酿造着黄公酒，花儿开得也依然像杜牧诗中描绘的那样。”在庐山开先寺，我见到程巨山的一幅对联：“月光在树丛中斑斑驳驳，刚露出踪影；山中的云雾却弥漫飘忽，从不分层次。”小姑山上有俞楚江的对联：“入寺时恍惚感觉在下雨，一夜到头只觉得寒气逼人。”（巨山姓程名严，和我同是己巳年进士，官至少宰）

九十六

罗浮山只有华首台、五龙潭等几个地方景色还算幽远飘渺。其余各处像梅花村、冲虚观，平淡无奇，分布散漫，实在没什么可观赏的。不知为何要称之为洞天福地，空负这一盛名？节相李侍尧在石头上刻诗一首，诗云：“黄土中躺卧着几块黑石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风景。这种地方只能来一次，绝不能再度重游。”

九十七

我游历武夷山，路经苏岭，看到关庙中公卿大人题写的诗句颇多。庄培因太史诗云：“竹林刚刚被雨冲刷，僧寺猛然生出凉气。”朱石君侍郎的《己亥过》诗中说：“山中的僧人在谈论着旧时的友人，身负公事的使者仰望疾逝的流星。”他的《癸卯再过》诗中说：“字迹依旧，让我震惊，就好似雁儿分离，你已住在参星。和我隔星居。”大概第一次的诗他是和他的兄长竹君做学使时所记，第二次的诗便是哀叹竹君的亡故了。大士学士秦公题诗云：“幽雅的环境使人喜爱沉溺于愉快地参禅，老僧看惯了使星的忙忙乱乱。”

九十八

武夷山的风景胜迹，要以第七曲天游一览亭为最佳。寺中有一位名叫子文的揭炼师，擅长写诗，他留我住了一晚。诵读他的《自寿》诗：“有病时能自己下药医治因而身体康健，道不能和人谈论以免被俗人讥笑。”庭院柱上的对联云：“世间的石头只能作为奴仆，天下的名山没有能称兄弟的。”对联末尾署着：“毛大周题”

目录

下篇

第十三卷 诗如人眸子，一道灵光

第十四卷 诗能令人笑者，必佳

第十五卷 诗赋为文人兴到之作，不可为典要

第十六卷 诗人之诗，可以养心

补遗

第一卷 作者难，知者尤难

下篇

第十三卷　诗如人眸子，一道灵光

一

李穆堂侍郎说：“凡是整理他人的遗编断句，并且代为保存，这比掩埋暴露在外的白骨，哺养路边被遗弃的婴儿，功德更大。”说得多么沉痛啊！我不能模仿韦庄上表，追赠诗人十九人。于是便把近人中怀才不遇之人的诗收集起来，编成《幽光集》，等待印刷出版。收集挑选工作尚未结束，姑且先摘录其中几首和佳句，收存在《诗话》中。

归安人姚汝金，字念慈，初名世铼，性情放荡不羁，落拓不俗，经常帽斜鞋歪，大有南朝张融的遗风。《谢吴眉庵少司马荐鸿博启》中说：“十年老女，犹在描画娥眉；百战将军，凭空舒展猿臂。”对仗工整，一时被传为佳对。《题李将军夜逢醉尉图》中说：“陇西将军雄壮而且威武，猿臂舒展闲来无事就射虎。良宵夜晚与客田间畅饮，饮罢归来却遭亭尉欺侮。将军喝醉了亭尉也没有醒来，睡在亭中把好事搞成坏事。荒野中一匹瘦马和一辆单弱的马车相互挨着，昏黄的灯光下月色淡淡残更将尽。当时将军正丢了官职，但怎么因一时失意而忘记灭胡虏？暂且委屈自己如龙似熊般的身姿，试听鹭堠边青蛙虫儿的鼓噪。画师临摹得惟妙惟肖就仿佛亲眼目睹了一般，将军脸上微带酒意露出生气的模样。古时候各种官僚各司其职，那些等在路边的亭尉实际上有权抓他。夜里行路是被禁止而且违者必罚，只是根据当地的季节来决定启闭道路。如今将军也不能得以通过，他所说的话倒是实话而不是醉汉胡说。如果李广将军像汉文帝也出巡并在细柳遭到拒绝却仍要奖赏周亚夫，这个亭尉应该受到他的恩知。或者像丙丞相那样宽恕将军的酒后违禁，他日还让他能为边关军机事务。如果都是想痛快地泄私愤，将军的气量也就只能和副将们相比了。”

《看剑》诗中说：“齐国的金矿楚国的铁器天下扬名，破旧的战袍上的碧血模糊。如果宝剑不跳、不鸣又不化，那么它和铅刀又有什么区别呢？”姚念慈受知于鄂文端。鄂文端公死后，念慈哭道：“未能报达先生大恩只能空悲一场，自己怜惜自己的泪水，因为这是对先生的永久记忆。”他还在大山的东面的时候，就有人讹传他已经死了。后来他来到了京都，太史诸桐屿赠诗一首与他：“学道后终于为朝廷所用，人都为官要比从玉门关归来快捷。”

念慈赋诗一首作答：“有负别人的事又怎能逃脱，我听到相知之人的话语不免愕然。”

二

金陵刘春池，名芳，是织造府负责核算的小官。一次不小心失了火，把库存的龙衣等上贡物品悉数焚毁。他受了赔偿的报累，一贫如洗，年事又已高，但诗兴却丝毫不减。他的诗作如：“我贫穷难以好客像从前那样，年老后遇见别人不免要羡慕他们年青。”“我的三间小屋正容儿女居住，那一件衣服祖辈穿罢世代传。”“从古到今的诗句越是自然越好，为磨炼少年要让他们多做事情。”这些都是极佳的诗句。他的《忆半野园旧居》中说：“半野园正可让我隐居其中，有山为屏障水作邻居。林中小亭幽静正是一幅天然画卷，休养天年终要驾鹤西去。那棵棵高大的乔木正是昔日我所栽种，美丽的花儿如今又为谁而开？最伤心的还是那只飞回的燕子，它再也见不到屋前那位隐居的老主人。”《吊香橼树》诗中说：“我离别这片园林刚二旬，这株香橼树为何忽然枯萎？它如果是记着旧主的仁义而不愿迎见新主人的话，我便会像悲伤死去之人那样独自哭泣。大自然融人情意就和人有了感情，此树久历岁月又怎会无灵性？我要把它的根株好好保存，盼望它枯树发芽又逢春。”

刘春池因为赔不起钱而锒铛入狱，我曾对尹文端公诵读过他的诗句。尹文端公对他的诗才大为惊异，立即命令宽大处理，此事一时被传为佳话。刘春池的儿子刘会，字悔庵，也喜好吟诗，不会操持家事，被人看做痴呆之人。但他每作一首诗，便抄录下给我看。他的《岁晏》诗说：“屋檐低矮显得室内温暖，皮裘宽大就变得轻盈。”他还赠诗一首给我，诗云：“我的新诗稿只呈给萧颖士那样的人，身着长裙而不会去拜谒郑当时之流。”呜呼！有这样广阔的胸襟，为何会被人视为痴呆呢？

刘春池还有几首好诗：“自己有理时只会感觉舒适，需要求人处总是无所凭借。”“年老体衰又沦为无家可归之人，必须是有福之人才能长寿。”“在异地飘泊几乎已忘了自己原是客，我如今对寺院比对家还要熟悉。”

刘春池生活富足之时，有一个穷苦的差役靠他接济，但后来竟背叛了他。因此春池作《咏落叶》诗，诗中说：厚厚的落叶堆积在地下像是积淀着愁怨，西风吹过，枯草摇动，不知名的虫儿在低唱。此时树下一片脏乱却无人过问，有谁还能记起得到过树叶的荫凉。”《联雨中海棠》诗云：“黑云压空，若是明朝雨后转晴，含苞未放的海棠花还将残存些许红雪般的神韵，我独自对着花儿长笑，那花儿便也对着我笑，今年我俩都还未遇到好时候。”这首诗虽说是模仿了罗隐的《赠妓诗》中的意味，但运用得仍十分适当新鲜。

三

乌程人凌云，字香坪，年少时有《吴门纪事诗》，把酒场花径中的乐趣描述得惟妙惟肖。晚年他在一位李姓参戎的家中做教师，郁郁寡欢，不得志而死。他的《胥门感旧》诗中说：“我曾在金阊度过五个清明，选择名景胜地携同友人依次游览。河堤上柳枝飞舞。我抚摩着马儿，杏花村里细听黄莺的娇啼。青山久久盼不来负约的春风，旧友难以追寻白鹭江湖的盟约。今日又在胥江停舟，西落的斜阳和江边的芳草也不能表达我的心情。”

《过分水龙王庙》诗中说：“汶河向西注入汪洋大河，南北界限从此分开。我从此踏上流浪的旅途，随波漂流于尘世间却找不到家乡。”他的诗句还有：“雨水多了山中的瀑布也多了起来，村庄中烟雾收尽，树木葱郁。”“河中鱼儿惊跳，连烛影都随着摇曳起来，雄鸡的啼叫使本已纷杂的声音更加杂乱。”都是很有风味的诗句。

四

表弟章菔斋是个秀才，名叫袁梓，性格迂腐，有洁癖，喜爱修练神仙吐纳之术，自认为可以长生不老，但最终也没有效验。他的《睢阳客兴》诗中说：“多少次扯帆远行引发了我的感叹，每逢天晚更是感到韶华易逝。石阶前响起竹杖点地声不知是谁在赏竹，月光下炉烟袅袅我煮起了茶。游荡的马儿踏碎零星的含露草，幽雅的鸟儿含着伸过墙头的花。外出赏花的小孩也知道花季来临，身着新衣来到了酒家。”

《对雪》诗中说：“雪地反射出的光照得窗棂闪闪发光，我不能够再在纸上狂写而赞叹自己的清白。一夜大雪后江山都变成白色，就连早晨爱出没的猿猴和小鸟都没了声息。风吹落了屋上的瓦片落到寒冰上一声响脆，老鼠偷喝完灯中的油倒显得屋外一片光明。在馨香的睡帐中小梦初醒，一抬头竟误认为天已大亮。”

他的其余好诗句还有：“梅花下有人静静打坐，一只仙鹤在路上踏雪前行。”“风吹枝杈挑落了瓦片，长长的石笋上缠满了青绿的藤条。”“深夜中遥远的打更声惊醒孤身在外人的好梦，寒风中雄鸡的长啼使人感到又回到了故乡。”“蜜蜂能背负起子蜂就应该知道老了，燕子几次飞进屋来仿佛在向我祝贺贫穷。”“小路边花香袭人让人舍不得走开，水波中荡漾着月亮缓缓升起。”“扔出手仗吓跑了穿屋而过的老鼠，弈围棋引来了过路的行人。”都是很好的诗。

五

高文照字东井，少年时秀气俊美，身形修长高大。他的父亲高植，在德化县做官，名声很好。他把自己的薪俸都用来给东井买书。高东井还不到二十岁时，就作了千余首诗。难免有些目空一切，他所佩服的前辈只有我和心余。甲午年乡试中他考中了，后来在京师逝去。他所作的诗稿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他赠与我的诗云：“万山丛峰中有一道门，老神仙们就在这个百花村中养老。朱户轻户楼阁掩映，丝毫也没有改变青山的本来面目。手握着手各自探讨新吟成的诗句，旧事涌上心惊难定。有谁能像先生您那要怜惜人才，替我拭去胸襟前的泪迹。”“谁能得到那种巨大的荣誉，才华横溢又有道义风骨。您并没有因我是诗学后进而瞧不起我，反而关怀我，有先生您在身旁我哪敢谈论诗呢？掌舵的收舵时都要看风，泉水在山里要想出山后的境遇。无须考虑才气名声和官职的多少大小，没必要让这区区世人之上知道。”“我这一辈子几时肯受别人垂怜？但我心甘情愿拜倒在先生您的床前。郭泰凭着他那不朽的文章而扬名，得以听到优美的音乐而夸讲彭宣。女婴骂屈原虚废了这么多日子，邓禹讥笑我默默无闻这么多年。想到这辈子要报答知己，思量着似乎只有祖生的马鞭了。”

其他的好诗句还有，例如：《过衢州》诗说：“水流迂回时要放下两个石碓以保持稳定，险滩湍急忙把竹篙支撑。”《寿山庵》诗中说：“一声磬响隔花传来，几面旗幡挡住了大殿的荫凉。”《送人》说：“暂且把我思乡的泪水，满洒在你的衣襟上，由你替我带回故乡。”《赠方子云》中说：“阴雨连绵，门外叫卖声不断，风吹帘动，满床书页翻飞。”《过阮怀宁故宅》诗云：“鸟鸣声声好像是偷得了法曲，一池碧波再也照不出亮丽的妆扮。”

六

昆山人徐柱臣，字题客，是尚书徐健庵之孙，也是我的亲家。他的《饮外舅张氏青山庄》诗中说：“东风捎来了花季的信息，春天的色彩装点了向阳的树枝。放下船桨后只觉风渐细，刚过山庄门口就闻到了香味。绿油油的田野春意盎然胜过了风景名胜，青碧的山峰还像昔日一样美丽。登上小楼俯看树梢，雪影迷离。”《舟中晚眺》说：“天边晚霞横映，小舟漂行于如镜的水中。拍拍手掠起沙边鸥鹭，转回首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升起。舟向南行越来越暖，入夜后饮杯酒胸怀清净。虽不是兰陵美酒，一饮而尽酬情怀。”

徐题客酷爱词曲，晚年生活落魄，在扬州为姓洪的人家教音乐，最后死去。真可惜！还有一句诗：“经常翻开的旧书大多脱了线，移栽的新树都很少开花。”

七

徐绪字征园，苏州人，五短身材，是守备李炯的幕僚。每天以一壶酒、一卷杜少陵的诗聊以自乐。除此之外，不问世事。我在他的一幅画像下题诗：“在吴地买布衣偏大，杜少陵的诗体在他这里受到尊敬。”最终徐绪贫困潦倒而亡。他作的诗稿已经散失。我抄录了他的《雨阻胥江》一诗，诗中说：“城门紧紧地关闭只能听到打更的声音，我只能躲在船上度过夜晚了。整整一天都在下雨，六月的气候竟然像是秋天。逐渐感到大江小河中水已涨满，怎能不为庄稼担忧呢？飘泊流浪四处可怜地乞食，根根白发早早地长在了我的头上。”

《移居》诗云：“清脆的敲门声响，横设的小门轻轻开启，农时过后便与老农聊天。我喜爱环着泮宫的水，甘愿在这结束飘泊的生活。在东边的树下对酒当歌，南面寺庙的钟声催我作诗。隔着城墙望见远方美丽的山色，落日时又可欣赏盛开的荷花。”《归舟至盘溪》诗云：“在外飘泊时始终佩着长剑，归家后便要买只钓鱼的小船。顺流而下风势减缓，靠近岸边雨声骤多。小鸟伴着烟雾冲天飞起，我拨动桨穿过低矮的小桥。家中的亲人应该能够认识我，我在船篷下歌唱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盆菊》诗中说：“捆起几片瓦做成花盆，菊花不用深藏在屋中。移到窗下迎接霜寒，列在台阶面对太阳。菊花的品种细弱花开得很晚，名称很多动不动就忘记。从花开到花谢要满一个月，那时我举起酒杯心中无限感伤。”《寒檐》诗中说：“清冷的房檐下风景如逝，漫漫长夜无边无际。弱不禁风的女儿在学刺绣以补偿自家的生计不足，豆粒大小的灯芯在所剩无几的灯油中燃烧。唤来儿子一起谈论千古往事，老妻偏过来聒噪明早吃什么。我连忙掩起耳朵快步如飞地避开她，听到隔壁屋子中我的弟弟正在吟诗。没料想他的诗却被大嫂讥笑，小弟你也有小儿正饿得乱叫呢。

《西邻哭》中说：“深夜中听到西边的邻居在哭泣，声声呜咽多么伤心。据说是年迈老母在为死去的儿子而悲咽，一声声传进我的耳中。我也有一子已成年，与我同日离家远游死在了异乡。临死前我连一面都没见上，只有扶棺痛哭。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的眼泪仍没有干。伤心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您见到没有，大鸟生了许多小鸟，每只都飞上了高高的树梢。”《新竹》诗中说：“碧绿如玉的竹子排成了行，在雨中长梢全都伸到了墙外。竹子微有粉痕略微显出红色，让人疑心是带上了九月秋天的霜。”

八

杭州人仲蕴业，字烛亭，和我年龄相同。雍正朝癸丑年间，我和他刚开始学作诗，各人吟成诗句后，就装在袖中，两人冒雨共同欣赏。后来我到白下做官，烛亭也到江南做了幕僚，还能经常见面。辛卯年我们相会于苏州，我为他的消瘦而奇怪，他不像以前那样强壮超群，但意致还算豪放，还让他的小妻出来相见，他还没有孩子。没过多久，我接到了他死去的讣告。我还记得他的《长至日饮随园》诗中说：“年岁已大还无可奈何地押送库车，经过随园那别致的小屋和你畅饮交谈。行了这么远的路容易喝醉，年过百半的人对以前的诗书也都淡忘了。一场寒雨后孤独的大雁贴着云低飞，晴朗的傍晚归巢的鸟儿挤满了树梢。今朝醉倒在西轩的字画上，所作的诗也还有一点没有完成。”

《莫愁湖》诗中说：“旧歌台边水波荡漾嫩柳婀娜，登台远眺忧郁的心情略有好转。湖水倒映着青山向远方荡去，春日云烟缥缈转眼夕阳西下。披散的头发没有绾起，金簪脱落，诗词歌曲《阿滥堆》空荡沉寂。要知道谁更风流可以去问徐九，她索要茶杯的动作真令人销魂。”

《郊行》诗云：“雨过天晴郊外笑语喧哗，身着绿色衣裙经过四娘家门。游玩累了想要解渴去问店家，春天为了安慰人还保存着残花。远寺的钟声伴着漫长的日子一天天敲响，隔着大江的山脉在傍晚的暗青中似乎倾斜了。榆树下撒满了一地好看的榆钱，买些便宜的村酿土酒痛饮来抗拒易逝的年华。”其他的诗句还有：“月亮在低处化成一片湖光幽色，山脉中夜幕降临时便有云烟生出。”都是烛亭自己所喜爱的。

九

甲子年我分掌南考场的阅卷工作，试题是《乐则韶舞》。其中有一份试卷上写着：“一个人吹奏，八方有人歌唱相和。”我欣赏他的文章中大有赋的味道，就举荐他但没被选拔上。名单上榜公布后，我遇见负责外监考试的商宝意先生，他说：“我收卷时发现有一份卷子文笔非常华丽，一打听，方知道是吴梅村先生的孙子所作。”我告诉他说：“‘这篇文章若是让袁太史看了，一定会赏识你。”于是就背诵了那两句诗。我告诉他这果然是我全力推荐的那个人，我们都很欣喜。感觉到在欣赏评论诗文时有心心相通之感。没过多久，这个姓吴的年青人来拜见我，貌如美女，年龄方到二十岁，于是我更加器重他了。癸酉年时，我从陕西中部回到随园，吴姓青年已经高中经科魁首，又来拜见我，但他因吐血而说不出话来，也不像从前那样貌美如玉。我很为他担忧。后来他到京师去参加会试，竟然死在考场之中，年仅二十七岁。和他一同被举荐的，还有松江受资助的生员陈迈晴，也是一个奇才。他在考试后作了百韵长诗来拜见我，可惜我没能保存下来他的诗稿，他比吴姓青年早死。吴生在酒席上作的《题盆中飞白竹》诗说：“渭水的清风育成，流传中衍生出异种。蔚然有蓝色被夸为濒临灭绝的品种，又化作一片轻白呈现出奇异美妙的姿态。它的名声因为中郎而大振，它的生长地随着子敬而迁移。竹子像一枝大笔森然挺立，大部分都沐浴在蜡黄的日光中。小小的卷叶比谷子还轻，嫩嫩的幼枝比丝还纤弱。在风中独自摆动和鲜花相辉映，轻拂着小草儿上面都露珠欲滴。枝秆细细地分为小节，露水轻轻洗涤着表面。生来就像凤尾那般高贵，不怕鸟雀们痴呆呆地望着它。竹子在屏风上留下的阴影很小，香气传至茶几也较慢。恰似增添了一块承旨小石，和我同上伯英池。身居专室不用羞愧，放在坐床上欣赏自己的奇异之处。这地方挨着萧寺位置非常好，人在晴朗的傍晚感觉十分舒适。它的光彩露于东南，珍贵超过了时间。虽然没有文与可来品味题辞，却有王羲之的情有独钟。在北馆时继承了家学，于南宫中跟随画师学艺。透过绿窗看到了竹子的窈窕姿态，红烛照在上面落下一片斑驳的暗影。用兰墨画出竹子的新姿态，在纸笺上描绘下枝叶飘摇的形象。喜好拿出砚台和笔，临摹顺陵碑。”

吴姓青年名叫维鹗，是太仓人。他作的好诗句还有很多，我仅仅收录几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归西了。陈迈晴在五道策试中，博引众书，两位主监考官都很惊奇，但却不知道引文的来历。我那时年轻气盛，说话冒犯了主监大人，因此我举荐的人得不到提拔；这难道是他们的命运吗？我作了《哀两生》的诗，收存在文集中。十

常熟人王陆裎，字介祉，身材瘦长，两眼荧然有神。家中贫困，母亲年事已高，又遭受冯敬通的变故，死于异乡长沙，年仅三十二岁。他的诗作清新秀丽。他在《苏台纪事序》中说：“我天生不喜和人来往，特别是那些好事之人。趁着兰香粉脂的余火，述说风流韵事花边新闻。那是参事僚佐、名流和宏妙的好后代所喜好的事，香气可穿过青色的大门。美人墙头一笑，过路的客人忙钻墙窥视；睡至五更天，陪我过夜的女人凿坏门而逃。用不着青鸟为我们约定良辰吉日，也不需黑马使欢梦和谐。手执金线，翻墙时多铺几层以求降低声音；怀中细钿坠落，身挂流苏显得人影纷乱。轻轻收缩弯曲身体，偷偷经过顾恺之厨；把青玉般的苍天关在外面，永远藏匿于梁清之洞。于是导致了闺房中的大搜索，白白害得阿母闯门；到隔壁寻找，都很惊讶于这个美貌女子的鞋印留在那里。如果我是没有妻子的牧犊，或者还容易牵线促成；她偏偏也是有了夫婿的罗敷，像倒出的水一样再也难以收回。大雾笼罩了方圆几里，树叶稀疏得挡不住蝉儿；风儿劲吹着一只白帆，花儿始终眷恋着蝴蝶。可怜月中嫦蛾，随着玉蟾的魂魄共同奔月；怎么能忍耐这冷冰冰的人儿，借着灵牙利齿而引发诉讼。谋划出的秘密，大都是类似鹦鹉的多嘴之人所传的计谋；传下的官符，也不是成全有情人的公文。永别了，我憎恨我这一辈子，没能消除圆泽的烟火；纵然我可以死九次还是无话可说，难以寻觅到茅山的仙药。因此炼就女娲补天的玉石，难补离恨之天；拉弯后羿的弓箭，和讨厌太阳的人长期做伴。啊！人生追求欢乐，很难禁止赠芍送椒兰；像我们这样钟情的人，未免会焚烧灵芝悲叹蕙兰。在旧马车上弹奏哀怨的曲调，你也是个情痴；要提防前车之鉴避免重蹈覆辙，千万不可如此放荡。碰不着白居易，有谁可以作《长恨歌》？告诉我双文的故事，我也能作《会真记》。”

王陆禔在诗中说：“东风如梦而至春天如画秀丽，萝蔓需要支撑，蔷薇等待搭架。黄雀儿在门外飞翔，花斑马在楼下奔走。门洞前绿杨高耸的就是我的家，高高的青砖墙隔开了鸟雀的聒噪。珍惜自己艳丽的容貌偷偷地在镜中打量，闲居久了连赛风车都懒得去玩。可怜你柔情脉脉幽然独处，年纪小小时就被一根红丝缠住脚。订下了婚约萧史久久不吹呼唤凤凰的箫声，司马长卿却忽然奏起《求凰曲》。平常的声音语息都相互知晓，为约会一个盼时间飞逝一个望着尚早的时钟相思欲断魂。侧头凝神望着窗外残竹的影子，抽下金钗把石阶上的苔痕一一画遍。蓬莱仙境近在咫尺不要伤叹它的遥远，轻装前行便可以往返。清早手持长毛犀角梳精心地梳理妆饰，夜晚门内拴上铁系还要加上门栓。她在我的怀中翻转，我将她举在手上，众多的香草都难以描绘出她那婀娜多姿的姿态。蚊帐中的霞光还比较恍惚，蜃窗上太阳的光彩更加晶莹。刻骨铭记的恩情如同胶膝相粘，贪图和她嬉闹亲热我们玩起捉迷藏的游戏。漫天的云雨像梦一般笼罩在南面的楼台上，楚国巫峡中平地起了风波。阿母无缘无故急匆匆地走来呼唤，我们连忙卷起幔帐，房内因此空静下来。匆忙中鹦鹉搅翻了装脂粉的小匣，狸猫搔乱了绣床的绒丝。丫鬟们互相拉扯着前来找人，瞥见抽间大开内有微光闪现。当中有一条秘道斜着通向鸟兽老鼠遍地的山坡，这断壁残垣竟和鸳鸯窝近在咫尺。后悔当初防止闲话考虑得不够全面，直到丢失了羊才想起去修补羊圈。西瓜上的纹理清晰晶莹让碧玉都感到羞惭，耦断丝连都是因为金刀没能斩断。如是早生几年我们早就成为一对相栖相飞的伴侣，哪里能够忍受这不能手握手的别离之苦？手牵手一起偷偷登上范蠡当年和西施乘坐的小船，两人相敬如宾寄居在梁鸿曾经住过的房间。茂盛的桃树已经把枝条伸出了墙外，元稹随即题写了一封辞别、绝情的书信。怎奈狠毒的媒人从中作梗，不允许我这个不正式的女婿永远相伴着心上人。她们急忙向县衙投诉指控我是个淫贼，整个地方连狐狸和野兔的窝都彻底搜索过。村里的小吏按日计算邮戳，乡长分路段由驿站传递消息。为了赎罪在光秃秃的山冈顶上辛苦劳动，带着镣铐弯着腰一幅可怜的样子。淋湿了风铃的雨在为红颜薄命的妇人哭泣，象征着绳索的星座降临到白面郎君的头上。我发誓从今以后彻底忘记以前的恩情，我的金刀和她的玉环相约在暮中相见。纵然允许用金银来赎回蔡文姬，何时才能仙化成玉去见韩重？君不见漫天的雪花像尘土一样地飞扬，沾在衣服上拂在帷幕上都是前世注定。柳枝姑娘随人私奔了樊娘也出嫁了，我也就成了因伤情而失意潦倒的人。”

《留须》诗中说：“渐渐发现胡须长得繁多，怎忍心劳累剃师把它剪去？鬓角渐长有点露出老态，胡子长起回忆起逗闹孩童的情景。就像草儿萌发生芽的日子，又仿佛花儿残败露出蒂柄的时候。还可以自己抚摩但禁不起梳捋，免得别人讥笑我像彦回。”“风儿吹拂着我的身体，我的梦中含着春天，胡须长长我很羞愧地回忆起吻着你的香唇。胡须可以陪着那些因苦思冥想好诗而常捋胡须的人，但不要面对那些熏香的美人。黑色的胡须好像是轻轻地含在口中一样，轻轻一动就可以见影子，稍一展动紫珍般的胡须就很费劲伤神。随你长呀长，直长到星星太阳那里，敢不敢学东施向渠中涓涓流水嬉戏？”

《咏题名录》诗中说：“摇着桨随舟漂向大河，红色的信纸就像尘土一样在大街小巷中飘浮。买的时候感到惭愧羞于启齿，展开后又暗自伤神。这是一本记载了千座大佛和著名经书的集录，这是三生中能领悟真理的事业所凭借的。我还没看就先做出郑重的样子，回头一看就更有所顾虑而不敢向前了。几辈人曾经对着竹笔起誓，他们都是奠基人。社会场合中突然没有踪迹，只记得房合的号码是相挨着的。草药在铫子中熬着宛如相偎依，风吹屋檐像是频繁地来打听消息。独自为这个治手伤的人而哀伤，但从未遇到过对我点头赞赏的人。为什么他们会这样轻视我？白白让我怀怨日子不好！穷尽通晓道理后就知道生死有命，对别人以居高临下的态度或是迎合总是会对自己不满。”

《孙园剪牡丹归》诗中说：“为了寻找春光我信步走访了农夫的家，喝醉了被人扶着回来时太阳还没有西斜。雇了一只比叶子还小的扁舟，一半留着人坐一半留下放花。”

其他的诗句还有：《落梅》诗中说：“驿站的送信人再来的时候不要去打听消息了，那位美丽的姑娘早已出嫁你就不必空相思了。”《杏花》诗中说：“开到落时可惜略带倦色，但仍不甘心被东风吹落。”《偶成》诗中说：“因为想得到而写错了字，有些疲倦后才感觉睡得香。”

王介祉喜爱写些无题诗，例如：“衣服上玉石光彩照人但有新被唾过的痕迹，锦帐中霞光流彩有旧时的美好风采。”“登上墙头我不惜望上三年，展开美人画谁有那么好的耐心要呼唤一百天。”

人们讥讽他的轻薄。他则回答说：“我的闲情毕竟妨害了什么德行？只有息夫人才不说情话！”

十一

常州检讨官李英，字芋圃，是我在甲子年科举考试中选得的人才。为人宁静淡泊有古人风范，一看就知道是个君子。他年老后要求归还故乡，掌教六安州，经过随园时，住了十天后离去，不想一别竟成永诀！他死前没有孩子。

他的《归雁》诗说：“清高的秋日里雁叫声声传到了屋檐下，因为日期紧张它们春日中一大早应急着飞去。这个地方的人并不是厌恶你们，在高空中全都悠悠离去。稻粱等生活物品虽需要挣取，但退休后的生活非常恬静，江湖之上湿热的天气让人难以久留。我慨叹大雁也有避离炎热的天性！”《春深》一诗中说：“浓重的春意陶醉了久居的客人，把大门紧闭就好像隐居在山庄中一样。为消遣解闷我摊开书在桌前，斜拄着手杖沉醉于吟诗之中。晚风敲打着路旁的竹林，细雨滋润了窗外的小花。不知不觉中天黑地上的苔藓也暗了下来，浓密的树林中满是晚归的鸟雀。”

《僻处》诗中云：“偏僻的地方没有烦杂的喧嚣声，闲居中能耐得住寂寞。品味一卷诗书就令我沉迷，连双鞋也懒得穿上。时光渐逝春天已残，东风吹起了罗幕。院子前那株绿色的桃花，开得迟落得也迟。”

十二

丙辰年在京都时，召开了诗人大会，有一位常州人储师轼，字学坡，年龄最长，担任大会的首领。三十年后，他参加会试出自我的门生李英的名下，被选派做校书官，管理钟山书院。长时间不来拜会我。我和庄念农先去看望他，大呼着进入他的家门，说道：“太老师来捉小门生了！”彼此大笑起来。我请他去随园做客，他赠诗与我，诗中说：“二十年名声远扬到安昌，还允许彭宣来家中做客。松林小路遥远，我已很久没来求学了。如今被唤来饮酒又得以重嗅竹林之香。近水的楼台曲折蜿蜒，连山的草木葱郁漫长。只恐怕又有诏书传下，不容您常住在这白云的故乡。”“百尺小楼高筑入天，凭栏感叹怀古意味深远。开元年以来歌诗的创作没有走下坡路，法物诗还是从宣政年间开始获得丰收。到随园饮酒风吹得我鼻子僵硬，登山时云雾生出就披上虎皮裘衣。林中猿猴和仙鹤和平相处，手执银灯足穿蜡屐绕着树林游逛。”储师轼死后没有子女。他的诗作大多散失。

十三

杭州人氏潘涵，字字情，在六合县任县令，被称为循良的官吏。他的两个儿子死得早，家庭竟然断了后代，天道真是太难以知道了！我仅收录了他的《随园小集》，诗中说：‘‘安心地住在山林中的小屋里，驾船远行，环境随着人而改变，水流随着水鸥而转向。一座秀美的山峰坐落在长江口，几间老屋深藏于大树前。呵叱驾车的人原本和招揽隐士不同，买花园时先为种花而发愁。将象征权力地位的墨绶铜章解下归还朝廷，换来满园盛开的鲜花和平淡的秋日。”

“二十岁时美名饮誉京师，怀着远大的志向我孤独地独行。陶令在农田中获得丰收得以偿还酒债，敬姜在读书声中纺织麻线。渔童动人的歌声吸引我垂钓倾听，长者的马车到来时我拂袖相迎。远处仓山苍茫，近处梅花倒映在水中，回头望去，一片清莹赛过了玉砌的殿堂。”

“西面的亭台和北边的楼榭在一起纵横交错，阁楼中寒风袭袭。托飞鱼向远方带去旧时的约定，骑着马去借阅新吟成的诗。风声呜咽像唐朝时的曲调，礼仪失去威严要感谢汉代的官员。可笑我热衷功名还不死心，忙里偷闲去钓鱼。”

十四

我的同年许朝，字光庭，是常熟人。他的诗作很似陆放翁，死后，家中没有继承人。我抄录了他的佳句，如：“泉水被石块阻碍后并没有拐弯的意图，草儿经霜一打就再不用剪除。”“躺在床上时我喜爱靠着胳膊旁的枕头，把镜子揽到怀中贪婪地通过它看着背后的山峰。”“‘有月就好何况今天正当望日满月更美好，未必非是名山才好看。”“想要煮雪就应先准备好炉火，不会裁剪花样时可以借图谱模仿。”他的五言诗例如《病骡》，诗中说：“睡在深深的沙坑中有痕迹，吃着嫩嫩的青草一点声音也没有。”《山村》诗中说：“山峰错综突兀像是要向人压下，泉水遇到界石就会分流。”此外，“舟隔堤撑半露篙（隔着河堤望见小舟只露出正在撑动的半只竹篙）”，这七个字也用得很好。

十五

苏州人周钰，字其相，我和他相遇于江雨峰的家中。两人一见倾心。我每经过苏州，必定要到他的家中去。他家中资财颇丰，但人却吝啬高傲，死后无子；因为埋葬亲人的缘故，坠水而死。我见到他赠给我的诗：“空中飞花又是一年过，由于想念你我时常向北方来的船打听消息。随园的静夜中月亮高高升起，伴着你独自安睡。”“面对着田野中藿丛我空吟着《白驹》诗，往事令人伤心不堪回首。南国各地至今还替贾谊伤心，因为他偏偏是生在君主圣明的时代。”

他的《咏落花》诗中说：“黄莺从今天以后只能在树上空鸣，明日人儿也懒得上楼观看。”

十六

张长民名秉政，是我的表侄。他的父亲张灏，任侍读学士。张长民十五岁时在京都被举荐，不幸三十岁时早亡。他在《送袁随园出都》诗中说：“芙蓉花的两个缺点发生在您的身上，错被放逐随风飘落九天。世外仙境中凤凰飞翔于天，金笼头究竟有何魔力使得麒麟为之困扰。守候在城关前的小吏偷偷打量着我的小青牛，小舟行进在江中摇荡着白色的萍草。此去不须为降职而叹惜，下面的老百姓都盼着认识您这位被贬下凡尘的神仙。”

十七

进士史梧冈，名震林，对佛学禅理学问深湛，半生都是吃斋饭度过的，他知道我不喜欢佛学，但却很爱和我谈论，自以为深得佛学奥妙宗旨。我却始终不能理解佛学。记得他在《观荷》一诗中说：“露珠轻滴，荷花含苞吐艳好像红色的朝霞拥抱着东升的太阳，我伫立塘前把凄凉的心情交给荷花去揣摩。银河正晒织女所织的美丽锦缎，风雨无情吹打着荷花，不许它早开。”“吐蕊绽放似华美的山峰在锦绣的岁月中争奇斗艳，按顺序排序它的名次还应该在牡丹的前面。我微笑着扶琴赏荷，那洁白的耦实恰似一只只小船，乘风破浪要去海外探访蓬莱仙境。”史梧冈说：“我修行佛学并没有其他的念头，只求免受轮回转世之苦，少到人世间拜认许多爹娘罢了。”

十八

福建人刘南庐，名芳，相貌极像一位枯瘦的老僧，他身穿布衣云游天下，每天一个地方都要住宿于深山古刹之中，由众僧人供养。问他为什么不回家乡，他笑而不答。他晚年死于通州府的狼山。群僧把他葬在骆右丞的墓旁，立了一块石碑。

丁丑年九月，他留宿在随园，赠我七律诗一首，我只记得其中的二联：“安仁还能有兴致栽花，孟博却无心揽辔。水波映射到小窗上便知月儿已经升起，松林中凉风袭袭吹过枕旁，深信原来已是深秋了。”

他在《焦山避暑》诗中：“水面上波涛汹涌有一只小舟漂摇，为了避暑我冒着危险来到山中僧人的小屋中。润湿的树丛把衣襟打湿，即使是晴天，树上也有水珠欲滴，卧榻上空飘浮着清凉的白云，即便是正午时分，也不用躲避消暑。门槛外天水相连，打开大门也无路进入尘世的烦嚣。浊酒一杯我想要酬谢这位高人隐士，却招不来千古的幽魂。”《瓦官寺》云：“瓦官寺砖瓦破碎佛堂荒废，僧人们徒然感怀着旧日诵经的场所。僧人带着大大的竹笠走在云深处弯弯的小路上，清闲的小屋旁馨香的花儿使客人的鞋子也变香。走过河畔时听到萧鼓的声音，坐在楼台旁默默地盼望着凤凰。想用一樽酒凭吊古事，酒却还没买来，香烟缭绕钟磬齐鸣我悠然立于斜阳中。”《军山夜坐》诗中说：“夜影星辰的光辉坠落到窗间，秋日江海的潮涌随风传至枕边。”

十九

汤西崖少宰小时候被人称为美人。他的小儿子名叫学显，戊寅年曾来访我，只看他的长身玉立便可想见他父亲当年的风度仪表。有《慧山》诗二首。诗中说：“九座山峰上萦绕着白云，山势蜿蜒曲折青翠苍苍。有缘进入山中踏上幽静的石磴，拜访长史昔一日的草堂。只见当今法象已空，宝幡却依然能使白鸽驯顺。树叶飘落拂去床上的尘土，山花开放处可以见到佛光。病重的僧人不谈禅理，吟哦诗句草木跟着生香。一心一意要与此相伴直到永远，随在你的身边就犹如进入淡泊无虑、物我两忘的奇妙境界。”“飒飒林风吹来，空气顿觉清凉。山鸟在树后鸣唱，声音悦耳令人百听不厌。寻访僧人墓前的石碣而披萝向前，钗脚也被磨去了一半。蝴蝶将老仍然紧抱着秋花，疏散的松枝漏下了清凉的月光。当此时此境人还有什么割舍不下，但见秀娟的芙蓉花又开放啦。”

二十

李啸村最擅长绝句，有人批评他的诗标新立异；那是不知温子升曾说过：“文章容易作，雄奇杰出可就难了。”像啸村这样的人，他的诗作毫不愧对雄奇杰出。他的《泰州舟次》诗中说：“云烟氤氲的水边月影朦胧，月光好似披着夜衣在篙草上低飞。未成年的女儿知道客人欲乘舟远去，便冒着夜风晨露来摇船送别。”《夜泛红桥》诗云：“天高云淡月儿初上，玉绳似的月光低撒，河堤两边灯红酒绿，一片欢歌笑语。一声声动听的歌喉传到我的耳中，就像夜风轻拂水面，驾起小舟我荡漾在画桥西边。”

《废园》诗中说：“谁家的亭院中百花齐放，一片喜人春色，窗前莓苔生长，案上落满灰尘。偏偏邻居家的狗关心园内动静，一听到有人折花便隔墙狂吠起来。”他在《青溪》一诗中写道：“粉一扫有如落花一般，这一片楼台亭院掩映在树影中。斜风细雨中竹帘未卷，纵然无美人在赏雨也令人消魂。”《却人写真》诗中说：“正发愁此身有影无处藏匿，没有才华还觉得此身实在多余。”这一首是啸村最好的诗作；但沈归愚所选的《清诗别裁集》中只选收了他的《上巳忆白门》诗一首，诗中写道：“杨柳绿，晚风吹，深巷中人痛饮酒；桃花开，春水流，竹帘里人盼春来。”这首诗只不过对仗整齐字面好看，但实际上却是最差的。舍弃性情灵气而只追求风格的人，往往舍弃内涵偏爱对仗工整。

二十一

白太傅说过：“有个叫唐衢的人喜爱他的诗，不多久，唐衢亡故；有个叫邓访的人喜爱他的诗，不多久，邓访亡故。”我在金陵的时候，收了两个弟子：一个叫金光国；一个叫高步瀛。他俩的诗作特别隽永，跟我学了不满三年都死掉了。金光国的诗，仅收存了《祝寿》等几章。高步瀛作了《未灰稿》二编。《晚春》诗中说：“百花开了又谢，草木茂盛，突兀的楼阁耸立在白石旁边。都是无尽的雨埋没了春光，天气刚变得稍长一些却好像一年那么长。客人初到还不习惯惊动了栖息的雏燕，人在无忧无虑的时候特别喜欢啼血的杜鹃。檀木做的茶几上灯火明亮，户外的小路已黑，放下竹帘把身影溶在茶烟中。”

有几首七绝诗写道：“如刀的春风剪瘦了条条绿杨丝，一路芳菲我一直走到落日时分。山峰曲折我不妨跟着小路转弯，穿过云雾早就看到了酒家飘动的酒旗。”“静静的消磨了数升墨汁，修书一封去询问远方的作诗僧。为了寻找你听到钟声后我曾来到这里，看到了村边小河桥头的照蟹灯。”

好的诗句还有：“还没到降霜时偏偏喜爱菊花，尚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看到梅花。”“灯花争结并不是在报喜，人儿习惯了离家，梦境转眼即逝。”“同路之人催促我上马赶路，临近水边却舍弃观鱼的机会。”“名声总是不如王维，为避免垫底排到了颜斤蜀的前面。”这些诗都是用了心思精心创作的，和那些平庸浅陋的诗作是不同的。

二十二

绍兴的平民百姓俞楚江，名瀚，长期客居京师，少司农金辉把他推荐给望山相公。望山称赞他的诗很有新意，但俞楚江最终没有得到很好的待遇，在虎丘卖药为生，后死去。

他的《登九龙山遇雨》诗中写道：“飘泊一生空忙碌，冒着雨渡过清冷的河流。赶着马在山头驰骋，云雾横过眼前不让我通过。”

《偶成》一诗中说：“安于贫穷但求自我淡泊平静，诗书和宝剑陪我到处游。姑且盖起几间小屋，我将要成为一个老农；亭中空荡荡的，可以装满云雾，院子虽然小，但还是能够容下大树。住在开元寺旁，每夜躺在床上倾听清脆的钟声。”“戒酒原本是因为生病，村头的酒旗千万别放纵地招引我。忙着应酬完花事，闲居久了睡意浓。蓬乱的鬓角白发如霜，枯黄的柳条上秋意已浓。竹炉上煮的茶还没有沸熟，只见一缕细烟袅袅升起。”

其他的诗句如：“有谁和我来往，是西山上的一片云。”“风儿吹舞着昏昏欲睡的柳条，小雨催促等回声的鸟儿归巢。”这些诗都很有意境和情趣。

二十三

仪真有个叫张日恒的读书人，受知于学使梁瑶峰，写成一册诗集，是属于尤贡父早期的风格，他要来拜会我，唤船但船没开，他就得了暴病而亡，年龄还不满三十岁。他的一册诗中有一首《山中早春》：“不知花草芬芳的气息已转到这里，只是觉得山中的鸟鸣声柔和了。倚着门槛倾听喧腾的溪流，慢步绕过长满翠竹的山坡。池塘中香气扑鼻，生长着的水草很细小，花树遇暖绽开的花朵很多很多。春风给人带来雅志和惬意，还应该提防山中的天上会落下小冰雹。”《青山守风》诗中说：“偏僻的哨所偎依着沙质的河岸，孤独的帆影守候在旅行的路途中。我白白地费神惆怅观望，整夜都痴痴地看着那片菰芦。江面上灯火时明时灭，星光乍有乍无。晨风狂吹不定，好像一位神女在拨弄着江水。”《江令宅》诗中说：“南方的都市中有很多旧房宅，江令宅是其中最出名的一座。一块长木板把两座桥连在了一起，一条清澈的小溪迎面流来。仙境般的楼台中回家的骑马人还很远，高高的大树上是晚归的斑鸠在鸣叫。惆怅地望着城东面的那条大路，每年春天小草都会恣意地生长。”

二十四

杭州明府宋笠田，名树谷，在芜湖任县令，声誉很好；一度被罢官后又再次被起用，补陕西两当县县令的缺，经过随园时，留宿一夜后相互告别。我听说因为牵涉进甘肃的一个官司中，降职到黑龙江去守边，宋笠田已近七十古稀，恐怕今生不能再与他相见了。幸运的是，我抄录保存下他的诗作。他的《立秋柬顾孝廉》诗中说：“前日夜晚阴雨绵绵，昨天清风拂面，足以炼石的炎热转眼威风扫地。蟋蟀的鸣叫引发了千万个洞穴中百虫齐唱秋声，梧桐树又飘撒下每年一落的树叶。清凉的静夜中花开的香气特别长久，秋天里吟诗句子也容易对仗工整。为了报答湖那边的几位朋友，我收拾好外出用的鞋子又整理了存放诗作的竹筒。”

《独步净业湖》诗中写道：“风儿吹拂堤边的杨柳一片绿色飘飞，净业湖中水波荡漾乱如麻线。京都清明时节才刚刚停下雨，故乡的花园二月就已飞起了柳絮。青色的竹帘很容易使人去买回三升老酒，白白的乳汁使人凭空想起了要喝几碗茶。夕阳西下天上的一行飞雁也落下栖食，不知道它们是否曾经飞过我的家乡？”《山村小步》诗中说：“如此明媚的春光令人难以把握自己，脚穿肥大的鞋手拄短小的手杖步子迈得也慢。占了天时的花草绿柳好像有些骄傲之色，在画中云雾缭绕的山峰没有固定的姿态。过佳节村中的村学放学休假，老农们知道预示丰年来临的兆头。日已西斜我坐在桥头观碧水，什么地方的卖糖人在向客人吹着萧。”《出京留别》一诗中说：“六年中燕京城留下我的游踪，到处都是相同的酒场歌楼。今天我伴着西风走远，他日会从天上俯视诸位先生。”

《对月》诗中说：“庭院中桂花盛开晚风轻吹，卷起西窗的竹帘遥看月儿升起。今夜的月亮仅是一弯月牙挂在树梢，已经让整座江城笼罩了浓浓的相思。”《盆梅》诗中说：“虽仅有几枝也要枝影横斜，引发了客人长长的思乡梦。放弃了去西溪看千树万树梨花开一般的雪景，偏偏爱欣赏这三尺瓦盆中盛花的梅花。”《山塘闲步》一诗中写道：“还记得年轻时狂妄放荡的样子，到处和人在歌场比试赋雪的诗句。今日，以往的老友都一个个地逝去，只有我那件旧长衫满是当年豪情痛饮的痕迹。”“像这样的风光绝对令人喜爱，呼朋携友来踏春赏景。只怪那枝杨柳放眼正视，只面向长街看那些过往的少年郎。”《红花埠题壁》诗中说：“在京城住了六年我每每都梦回江城，此地是我回江南的第一段路程。为了考虑好回家后有多少事情要做，昨天夜里我在床上想到了三更天。”《林处士墓》诗中说：“住在高峻的岩上还恨云雾时常涌出，世上值得牵挂的事只剩没有把自己的诗作修改。”《僧舍》诗中说：“新开的花儿倚着石头庄重地等待，古老的大佛守候在门旁像是在欢迎。”《近郊小饮》诗中云：“风儿吹皱池水和我有何相干？回忆起这扇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景象。”

宋笠田的诗作很多，儿子又很小，我担心会散失，因此又收录了他的《咏屋上草》诗中说：“秋雨积聚在我的屋檐上，秋草在我的屋上茂盛地生长。它们沿着屋瓦的沟痕分成行，盘踞了这样的好地方像山麓一样。虽然得到天上的日照降水很充分，但苦于可以扎根的土地不足。幸运的是它们可以免受践踏，于是便四处滋生蔓延表现出强烈的生长欲。千万间房屋顶大都被占据，偶然才有没有长草的一小片屋顶。茂盛的秋草吓得天上的飞鸟不敢落上，地上奔走的牛犊仰头想吃。自然地垂下映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绿色的帷幕。高高的草儿可以挡住迅疾的大风，柔柔的草儿可以挡开落地有声的冰雹。习惯了被炊烟熏烤，不会受到樵夫采集时的耻辱。屋脊两端陶制的鱼尾形装饰物每天被遮盖起来，龙鳞似的瓦片被草儿装点得色彩斑驳。秋草可以用来补垫子从而节省藤萝，代替绳索起到束绑的作用。我宁肯不辞劳苦地把它们剪下，留着填塞我的花被褥。”

二十五

我早早失去父母的外甥陆建和我的弟弟香亭同时跟着我学习作诗，陆建死得早，我已经付梓他的《湄君集》出版流传于世上了。陆建的弟弟陆圻，还未成年就夭折了，有《咏小沧浪》诗说：“横塘的十里水路上，一只小船在明月春风中荡桨。这一对有情人相互认识吗？她就是以前来采莲的姑娘。”《春暮》诗中说：“白日静悄悄，我在窗前默默地独自徘徊，青翠的苔藓把绿色带上了稀疏的竹帘。忽然看见三两片在空中飞舞着的花片，在风中盘旋飘荡飞到了小溪这边。”《落花》诗中说：“飘落的红花儿撒满了一地，我感叹春天的逝去却无可奈何，拾起落花夹在一卷《离骚》中。把你埋在这里虽然可惜不是玉匣，但每当我翻开书本就会又见到春风。”

二十六

湖州的进士沈澜，字惟涓，诗风类似皮日休、陆龟蒙，人们大都瞧不起他；但他的诗有些地方很是典雅，不可被磨灭。他在《寄怀杭堇浦》一诗中写道：“醒来后不要面对江潭独自惆怅，泛舟江上只见两岸青山向后倒去就像闲庭信步。枕头中装着自己偷藏的《嫏煨记》，农村的各地方还需学习《耒耜经》。形状像瓜皮一样的小艇在月光下漂荡，隔着竹帘听到了采菱女清脆的歌声。我雅兴大发脱去官服，这样方好陪伴维摩在白色的屏风上写诗。”“穿着木板拖鞋走路多次盘腿端坐，同床异梦真是可悲（指阳马起义）。都元敬喜爱在带着遮雨篷的窗下听雨声，张藐姑从盛产好酒的地方调离官职。穷得只剩下一台琴的我只能空着手和他告别，仙鹤分走了部分俸米正好使我偿还了对它的拖欠。他日偶耕时希望你能来拜访我，那就可以看到我自号田野农夫稳稳地躺在南阳牛上。”

二十七

丹徒人朱竹楼的《怀人》诗中写道：“何处悠然传来断续的笛声，西窗外月儿将要落下，百鸟争鸣。谁说夏天的晚夜比较短暂，我在梦中游荡了万里醒来后天还未亮。”

二十八

苏州人汪缙，做诗学习明代七子。他的《游穹隆》诗写道：“星星布满了天空仿佛银河一泻而下，月亮离开海边的高山好像树梢中烟雾袅袅。”《栖霞》诗中说“云雾浓厚把深深的山涧掩埋也遮住了秦时的古树，闪电劈倒了北面的山崖露出了纪念大禹的石碑。”汪缙在乙酉年秋天的会试中，其才华被忽视而没被录取，于是登船返回家乡。我听说后，急忙前去拜会学使彭芸楣。彭学使自谦地说：“我在此地评定文章已有三年了，有没有人怪罪我呢？”我回答说：“有。”彭芸楣一下子变了脸，满是惊奇恐惧之色。我笑着说：“您不要吃惊。有一个叫汪大绅的诗人，您不让他入场考试，是为了什么？”彭芸楣更是惊骇了，说道：“此人是我所选拔的今年考卷中的第一名，怎会有将有才华人遗忘不录取的道理？”我说道：“他已经雇船回家了。”彭学使于是亲手写下汪缙的名字，候补提升调动，同时派人去追赶。当时已经是八月初七日了。傍晚时候，汪缙回来了。见到我后作诗一首表示感谢，诗中说：“湛庐已经回到了越国，忽然身后有人骑马赶来呼唤着他的名字。”

二十九

不能和那些擅长考据的人谈论诗歌。他们有人非议我的《马嵬》诗，说：“‘石壕村中夫妻别离，他们的泪水比长生殿中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生离死别还要多。’实际上当日杨贵妃没有死在长生殿中。”我笑着说：“白居易的《长恨歌》中写道：‘峨嵋山下少有人经过行走。’唐明皇到四川去，什么时候路过峨嵋山了？”那个人当时说不出话来。但是对考证训诂之学丝毫不知的人，也不可以和他谈论诗歌。我的《钱塘江怀古》诗中说：“奉劝大王精选三千弓箭手，不是去射钱塘江潮而是去进攻汴河。”有人非议说：“宋朝定都于汴梁，怎么能去射呢。”我笑着说：“钱谬箭射钱塘潮时，宋太祖还不知是否出生了呢。那时定都汴梁的人是谁，何不去考证一下呢？”

三十

唐朝宰相陆康说过：“十人不饮酒，已经只能算是半个士人。”我则说诗的题目整洁、韵脚响亮，就算是半个诗人。

三十一

芜湖县进士洪銮，因一句“江山优美浑然有如梦境，高塔上的灯火在秋夜中闪烁不定好像是在预示着六朝的命运”而名声大振。沈归愚先生则喜爱他的“夕阳下没有近在眼前的好景色，在天上高飞的鸟儿志向宏远”这两句诗。我以为还不如“窗棂边些许小雪花飘落，竹枝外斜阳余辉映照”写得自然。洪銮的一首七言诗中写道：“行人在旅途中投宿客馆通常睡得较早，给家中寄信容易但写起来却很难。”

三十二

壬戌年秋天，我补官江宁，路上遇见了豫长卿，他以弟子的礼仪拜见我。这个人能够修心养性洁身自好，曾以一首《咏帘波》诗而得到戴雪村先生的赞赏。他的诗风属温庭筠、李商隐一派。他的《秦淮曲》一诗中说道：“秦淮河上灯火通明歌酒行乐之色不绝，游船慢慢地行进，和着天上的声响悠闲地唱起了《柘枝》小曲。夜潮涌上岸边礁石像是在哭泣低诉，没有人能理解并去拜祀侍中祠。”真可谓是歌曲终了时的一声优雅的旋律。他的《咏竹床》诗中说：“我躺在床上低吟诗句，在梦中我来到了湖南这片萧湘之地。”

三十三

癸未年四月，京口人程梦湘和我一同游览焦山，我们一路上谈诗论句，他最佩服的是我家乡的厉樊榭先生，心中仰摹手中笔在学习、追赶，几乎到了可以平起平坐的水平。他的一首绝句中写道：“昨夜忘记了把竹帘的钩子放下，风儿把梅花吹得满竹楼都是。午夜时兰花被在月光下清亮似水，梦做完了酒也醒了却发现满头的雪花。”《在随园赏海棠》诗中说：“隔着一片紫玻璃看去，夕阳红得让我心生怜爱。”又说：“在朦胧的月色中小酌温馨的美酒，错把盛开的海棠花当做是女人头上的钗钿排成了两行。”唉！有这样的好才华，但在湘阴县做县令未满二年，就因为一些官司被罢免了官职。

他在《口号》诗中说：“口舌在就还有生路，诗作多了便是我的宦囊。”他才四十岁就死去了，真是可惜！但他作有《松寥山房集》四卷，很称得上是不朽之作。他的名字叫荆南，天资极高，喜好吟诗，害怕作时下盛行的八股文，壬午年乡试时，他骗家里人说是去参加考试，然后偷偷躲在我的随园中住了几天，和我一起斟酌探讨诗集，我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受益匪浅。

三十四

尹似村的诗集，虽然已经刻版印行，但不是他的全集。诗集没有收录的佳作有：“不是来报喜的喜鹊不妨少一些，雨水纵然可以浇花但也怕过多。”“竹笋从泥土中破土而出，春花刚一开放蝴蝶便忙碌起来。”“为防止夜晚冻上要把水从砚台中倒出，春寒料峭粗布棉被还得靠着炉火来取暖。”“把花种买回分给儿女们，试试他们谁栽出的最多。”他的《接尚方伯书》诗中云：“惹得妻子儿女都来笑话我，谁说没有人敲我家的柴门。”这几联诗，可以说是专门抒发了诗人的性情，风格已接近陆游了。

三十五

甲午年二月，我经过真州府南监时，拉着张东皋招人观赏并蒂牡丹，一时之间，作诗的人都以二乔比牡丹，唯独杨鲲举的二句诗写道：“好似继承了周公、召公时桃花繁茂的风气，却比渔阳的小麦分叉好看得多。”

三十六

古代的名士大半是从将帅的幕府中出来的，而现在的士人是读书没有成就后，才学习去做幕僚，于是这个风气逐渐衰落了。这就好像古代称秀才的人，杨素认为只有周公、孔子方可以胜任担当，而不是现在这些只能读写八股时文的书生。康熙、雍正年间，各地总督、巡抚等封疆大吏都用千两黄金的重礼，聘请名流雅士做自己的幕僚。一时间像张西肖、范履渊、潘荆山、岳水轩等人，都名声大振。范履渊的诗作最是清灵。可惜无法寻访得到。只记录下张西清的《过浔阳》诗，诗中说：“我是浔阳江上的行路人，一年之中要经过两次。去的时候梅花正开，回来时已是枫叶红满树。静夜中月光下摇橹声轻轻传来，晴空万里白帆的影子清晰地倒映在江波中。我为此向山中的僧人打听，尘俗的面貌又增添了多少？”

三十七

杨蓉裳在金陵乡试时，和他的舅舅顾斗光一同前来。顾斗光身高不满四尺，但诗笔却非常好。他仿照铁崖的《咏史乐府》而作的《伏生女》诗中说：“秦始皇坑杀儒生却坑不得闺室中的女儒，也烧不得她腹中熟记的诗书。汉代大儒伏生父女的诗书学问都是口授所得，就像当初重要的文献记载的古代上级对下级的训告一样。啊，伏生的女儿！她极强的记忆力无人能比。”《（漂母》诗中说：“我为王孙哭泣，在淮阴这个地方，还牢记着她在韩信饥饿时给了一顿饭吃的如海深恩。我为王孙哭泣，不求什么报答，他赠给了我千两黄金。千金容易得，饥饿时一顿饭难求，当初沛公刘邦的家中还有个铁锅被车轮碾坏的大嫂。”

三十八

我家乡的秀才王麟征，名字叫曾祥，专心钻研古文，不怎么写诗，但是唯独他作的五言诗很工整。例如：“星空茫茫林海一望无际，夜晚雪水融化的滴落声逐渐稀疏。”《慰某落第》诗中说：“曾经说过舍弃金钱便能够买到马，接着又听说只买盛放宝珠的锦盒而把宝珠退回。”

三十九

住在山西边的王峨园先生名字叫师，是江苏方伯，遭安巡抚弹劾，被罢免官职回了家。我当时在江宁县做县令，赋诗一首为他送行，诗中说：“有朝一日你终究会成为朝廷大员，现在暂时先做一个与白云为伴的闲人。”王峨园读诗后回赠一首：“希望你将来能成为国家的中流砥柱，我为我曾经做过上大夫而深感羞愧。”他曾为他的书房题辞：“曲折迂回的庭院能留月光多停留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树也都认得很多人。”

四十

苏州人刘潢，字企山，才学清秀，和顾景岳齐名。曾经因为应召参试，来到随园。他长得瘦弱，不久因病死去。我仅仅收录了他的《晚步》诗，诗中说：“月牙儿紧挨着桥仿佛被隔断了一样，孤独的一片云被风吹得向远离城市的方向飘去。”

四十一

孝廉明铁崖，性格落魄，放荡不羁，年仅四十岁就英年早逝。他的兄长竹岩给我诵读了他的《落花》诗，诗中说：“有谁怜爱这些容貌倾城倾国的薄命红颜，偏偏是最高枝的花儿受到了风吹。”他的《赠友》诗中说：“空腹喝酒肚子里会像生出芒刺一样难忍，交朋友时可以根据人来判定友情的深浅。”

四十二

己未年间，我请假回家娶妻，在完颜臬使的官署中见到了观察官吕守曾。我阅读了他的《松坪集》，其中的乐府诗写得最好，例如：“雨雪中越发思念见面，愉快地见面后别离时眼泪如雨。来的时候你笑脸相迎，哭泣时笑容就不见了。无论是夏日还是冬天的夜里，都还有早晨和傍晚的时候。与郎的情意很难完满，就像把美酒倒在盛酒的漏卮中。”《登云山》诗中说：“陡峭曲折的山路上花儿的气息浓浓，偶然趁着余兴送走落日的余辉。不知悬崖深渊中是什么人在长啸，远远地带着钟声传入傍晚的云层中。”还不到两年时间，他署理布政使之职，因为卢大人的案子被宦官从中操纵，气愤不过，上吊自杀，实际上不是他的罪过。

四十三

蒋愚谷号洞庭山人，他喜爱吟诗，导致家境贫寒，因病死去。他的《成仁庵》诗中说：“心平气和地静观天上悠闲的云彩飘过，地处僻壤浑然忘记了夏日的漫长。”《虎丘》诗中说：“鸟儿栖息在茂密的树枝中，斜阳映照，风儿吹过空旷的厅堂，只听见贝叶的哗哗声。”蒋愚谷每次来随园，往往都是很匆忙的样子。他死后，我送去的挽联上写道：“活着时为谁在忙碌，学业还没有修成已经家破人亡；死后亏得你能忍下心来，父母年迈孩子还刚生下不久。”

四十四

我在江宁任知县时，经过观象台，见到有人在墙壁上题诗，诗中说：“在雨中我缓慢地经过绿草青青一片荒凉的石台，只见矮小的墙壁古老的松柏天上傍晚的云朵低垂。桃花一片粉红吸引游人前去观赏，我独自一人在斜阳中默读着断碑上的碑文。”我问僧人这首诗是什么人所题写，回答说是嘉兴夏培叔名字是复森的人所题。于是我便聘请夏培叔来修编志书。他虽然耳朵有些聋但是兴致精神却很豪放。有一天，他从嘉兴回到金陵，告诉我说：“家中有我亲手栽种一棵老梅树，去年冬天被家童伐掉了，于是作诗吊唁它：‘老梅树移来种植已有二十多年了，从外地归来一看已被砍倒做了木柴。再也不会有过去横枝斜伸的身影，辜负了它今后多少个春天繁茂。一《秦淮夏集》诗中说：“傍晚时分人们纷纷端起了酒杯，在有演奏古筝和琵琶的地方船行得就慢了下来。这一河的轻风明月竟然无人欣赏，倒是桥南面的那行杨柳枝飘叶摇。”

不多久，回到家乡后死去。相隔了大约三十多年后，我听说他的儿子夏鼎，考中了庚子年的副车，我有感于诗人有后，为之狂喜不已。

四十五

沈归愚选编本朝人的诗集时，不知道杭州有位诗人叫王百朋，几乎让人有遗漏了宝珠的感叹。我告诉他说：“王百朋是诸生，名字叫王锡，是毛西河门下的高足。作有《啸竹轩集》。”他的《无题》诗中说道：“灯光昏暗我多次怀疑这座空房子中有响声，被褥再多也抵不住一个人独眠的凄凉寒冷。”“金针扎入皮肤时连心也感到疼痛，添续白线时牵动了往日的怨恨。”这两首诗都是我年幼时能够熟练背诵的诗句。他的儿子沈厚斋和我相邻而居相处很好，曾和我的《落花》诗作诗一首说：“猛然间惊异于那朵美丽的花瓣从天上飘落，只觉得是斯文落地了。”我觉到这首诗很不吉利，他果然在中举后就死去了。沈厚斋的名字是风淳。

四十六

人们通常只知道商宝意先生因为诗作而名扬海内外，而不知道他的弟弟商书字响意，也是一位诗人。在贵州任官府吏目。作有《消夏吟》，诗中写道：“大雨瓢泼后河沟之中全都水声大作，日出正午悬崖有一半是在阴凉之中。旧的檐角下蜘蛛在结网，美好的大树上鸟儿把巢筑在树枝深处。长时间没有公事可做，闲居之中逐渐悟道。随便穿着一件短衣，一时间满身都是凉意。”此外，“六月之中没有三伏天，一天之中就有春夏秋冬四季之分。一蜂窝每到中午时便热闹起来，蚯蚓趁着凉爽时在土壤中低歌。”真写活了贵州地方的风景。

四十七

唐朝人的诗句中，往往喜欢用方言。杜甫的诗中说：“一昨陪着手持锡杖的僧人。”一昨，就是指昨天。王逸少的字帖上写着：“一昨收到了来自新疆安西府的六号寄出的书信。”晋朝人也已经使用了“一昨”这个方言。李白的诗中说：“遮莫树枝和根茎有百尺那么长。”“遮莫”就是指尽管让。干宝的《搜神记》中写道：“张华用猎狗来试着对付狐狸。那狐狸说：‘遮莫你想尽办法来对付我，又能给我带来什么祸患呢？’”可见晋朝人也已经使用了“遮莫”这个方言。孟浩然的诗中说：“再说明早不当作，相约一同来比试管弦音乐。”“不当作”是指先说个不该。元稹在诗中说：“隔是好像身处梦境中，频繁地出现并不是为了名利。”“隔是”就像是说已经如此。杜牧的诗中写道：“至竟薛君之死是为了什么事情。”“至竟”就像是说究竟。

四十八

《古乐府》中有一句诗：“碧玉破瓜时。”有的人把它理解为女人月经初潮，就像西瓜破开后就见到了红色的瓜瓤，这种说法不对。我想大概是指把西瓜横竖切开，成两个“八”字形，理解为十六岁之意。段成式在诗中说：“还应怜爱她小小的十六岁年龄。”李群玉在诗中说：“小家闺女刚满十六岁。”这些都是证据。另外诗中所用的“所由”一词，大概是缘自《南史·沈炯传》。文帝挽留沈炯说：“我当命令所由，迎接你和随从。”一种解释是指州官县官，一种解释是指乡村的村长乡长。此外，和凝在诗中说：“白色天牛幼虫的脖子上像是裹着一层诃梨子。”人们大都不理解“诃梨子”的意思。朱竹坨说：“诃梨，是妇女们常戴的胸罩。”吕钟玉在《言鲭》中说：“安禄山用手抓伤了杨贵妃的乳房，杨贵妃于是用金黄色的胸罩来遮掩。有的人说：‘诃子’就是现在所说的抹胸。”

四十九

偶然读到冯益都相公的诗集，其中有一首《吊明季杨左二公》诗，诗中说：“忠臣的魂魄别再为冤屈而伤悲抑叹，今天你们还能稍稍引发圣上的内心感动。”诗下注释中说：“谨奉圣祖皇帝的话语：‘二臣是死于朝廷上的乱杖之下，而不是死于狱中。’”

五十

相传世上生有空青这种治眼仙草，于是没有盲人了。但空青的真实模样，我从未见过。只有南兰人张天池家中珍藏了一颗石巅，脚趾仅有一寸多长，面部带着波浪的痕迹，光彩照人，灵活而不可捉摸，当中趴伏着一只兔子。兔子的肚子下面藏着银母浆，摇晃起来还有声响。据说他的先祖是从海上得到的这颗石巅，已经相传了三代。和我同年考中进士的太史储梅夫特地题写了一首七言古体诗：“白云缥渺中月亮闪现，海中波光时隐时现细小的浪花在收缩。空青入水能使天空中彩霞涌出，驾船在海中航行时则害怕有饿龙追逐。”（《博物志》中记载：龙喜爱吃空青和燕肉）

五十一

海盐人马世荣，字焕如，是观察马墨林的祖父，和陆稼书先生过从甚密。他所作的诗集中，有一首名叫《白生歌》，序中说：“姓白的年轻人，是蛇精，它变成了美男子，被孝廉钱千秋所亲近。钱千秋被贬出塞守边，白生和他同行，感情越发深厚缠绵。后来，钱千秋遇到大赦，得以回归。钱千秋的官职是主管李树的，白生便用手帕托钱千秋求张真人用印，事情败露被杀，死前，恳求钱千秋用玉瓶把他的骨头装起来，说是百年以后，仍然可以恢复原身。”这件事很是诡秘怪诞。但马世荣是理学一派的人，不是善说谎言的人，可惜他的诗有一百多首，不能全部收录。

五十二

苏州有位号称老红豆的惠周迪先生的一首诗中说：“小酒杯中有花瓣飘浮，这是泡了三遍的花酒，高炉中奶味溢出，那是七品官才能喝的奶茶。”有人怀疑“七品”应当是“七碗”的误写。我说不是这样。金朝的规定，七品官以上才允许饮茶，详细记载可参见《金史》。只是“三投酒”不清楚是从哪儿出的典故，也可能是“三辰酒”的误写。

惠周迪先生作了一首《香城驿》七绝，诗中说：“像丝缎一样的田地中农民们趁着春雨破土耕地，落日时分母牛拉着柴车还带着小牛犊在行走。绕着屋子生长的马通竟有一尺多高，这个地方还自称为香城。”

五十三

桐城的两位诗人，方扶南和方南塘有同样的名望。鱼门先生喜爱扶南的诗。我却偏爱方南塘的诗，这是什么缘故？因为南塘的诗句文骨清新。方扶南刻苦学习玉溪、少陵两家诗歌，反被他们所拖累，诗风刻意模仿，缺少性情灵气。方南塘的诗作，如：“风静的时候一缕青烟笔直地飘向天空，海天茫茫远方孤独的小鸟好像要沉下去一样。”“借着水流联系上了商贩们，隔着芦苇见到了闪烁的渔灯。”“闰年中即便到了夏天花儿都还没凋谢，阴雨连绵的天气若是突然转晴草儿就会疯狂地生长。”这样的诗都是方扶南所不能写的。至于说“没想去思念别人偏偏要进入梦乡，还未能报答师门大恩羞愧得不愿再进。”这首诗的妙处在于它的情真意浓。另外，“清凉的风儿一会儿吹，一会儿又悠然地慢慢停下。”这真是带有陶渊明诗风的佳作。

五十四

顾侠君先生选编《元百家诗》，梦见有数百个身着古代衣冠的人，向他行礼表示谢意。杭州人严曙声名娘，赠给顾先生一首诗，诗中说：“只见到三吴地区刻书出版的风气很盛，却不知顾先生十年来为了选编元诗在小楼上操劳。”王介眉撰写《通鉴》，书写成后还没有付印。储梅夫向他赠诗一首：“二十一部正史加上前代的明朝史，王先生了然于胸就像是在心中雕版刻书一样。”

五十五

凡是咏唱险峻的高山大川，最好不要用近体律诗。我游览黄山时，就随身携带了曹震亭和江鹤亭的两本诗集加以印证比较。原以为江鹤亭是一个大商人，而曹震亭是老姿格的饱学之士，因此就把江鹤亭的诗集收起而先欣赏曹震亭的诗作。诵读之后，觉得不太满意，于是摘读了几首江鹤亭的诗，很是赞叹欣赏。

例如：《雨行许村》诗中说：“昨日早晨刚刚停止赶路，因为大雨阻止了我前行。今天一早思量着准备出发，一推门只见满眼晴朗的天和温暖的太阳。大雨好像是拒绝客人的到来，晴日仿佛在招呼着客人前往。大自然本来就没有思想，这招呼拒绝客人难道还会另有原因？”诗中又说：“不是我在山路上行走刚刚遇到下雨，实际是我自己走进了雨中。”都很有美妙的意境。他的《云海》诗中说：“白云像是被倒入大海中一样平平地铺展开，三十六座山峰都被云雾掩埋了。虽然云海中看不见鼓帆冒烟的船艇，却能发现时有时形状似螺髻的山峰。可笑隐入尘世迷局的人就似蜷缩在车辕下的马驹，为何不到这儿来登一会儿山？那种被墙壁遮挡屋瓦压迫的情形是谁造成的？”他的《云谷》诗中说：“领略云雾的奇妙就像是悟出禅理一样，搜寻秘密等于是住在对面。欣赏山景要是得到了这种方法，就像善于解牛的人眼中没完整的牛一样。”

他的心胸和笔力，都和寻常人很不一样。他虽然隐居在山林之中，却能够权势压倒公侯，爵位晋升为方伯，这也是应该的。江鹤亭一生无子，年龄超过六十后死去。哎呀！要不是我和他交往了四十年，又有谁能够知道他的诗作呢？

五十六

比喻夹杂于叙事之中的诗作，前面已经记载了几首了。现在又得到了黄莘山的《骤冷》诗，诗中说：“今天套上了毛衣而昨日还穿着单薄的布衣，炎热和凉爽就在一夜之中发生了变化。”阐乘僧《园上》诗中说：“纵然让你把桃花吹放出去，自然会有山风把它又吹送回来。”王云《上山行》诗中说：“怎敢说自己一生经过了许多艰苦，最好还是看一看起伏不定的山峦。”

五十七

福建中部地区的一位太守郑兰州作了一首《无题》诗，诗中说：“我愿意化作一只催人回家的鸟儿，到处遇见人就苦苦劝说他回家。”我仿照他的立意，作《贺人致仕》诗：“我是一个仰慕高深隐士的嘉宾，喜欢别人归居胜于自己归隐。”

郑兰州还作了骈体文的自序，序中说：“羊叔子不娶铜雀台的妓女，虽然二人接近于和谐完美，卓文君得以嫁给司马相如，还嫌有些晚了。”

五十八

合肥的才女许燕珍作《元夜竹枝》诗，诗中说：“状似大龟的山上烟火通明，照亮了酒楼歌台，他们都把临着街的窗户打开。明眸善睐的姑娘手提竹蓝吆喝着卖耦，客人们纷纷把钱抛出绣花的竹帘。”许燕珍为我的三妹袁素文的遗稿题诗说：“彩色的凤凰随着鸟鸦一起飞自己已经觉得有些惭愧，始终听任风吹雨打又怎能忍受？不要说高参军这个人好，能够嫁给王凝之这样的人便是死了也心甘。”

哎！班固所作《人物表》中，本来就把人物分成了九等。王凝之不过是个平庸之才，中下等的资质，像妹妹所嫁的高某人，更是下下等的人物。许燕珍的这首诗，真可以说是说到了我的心里。

五十九

我的同年进士钱文敏公，字维城，在京都时，所居住的绿云书屋，是陈乾斋相国的老宅子。他的女儿浣青，有赋诗的天才，和丈夫崔龙见、弟弟维乔、亲属邻居庄、管世铭五个人带头作诗相和。她家的宅子中有一棵老桑树，枝条长长，绿荫遮地，笼罩了近一亩多地，看到桑树的树影即将要越过屋子，便知道钱文敏公一定要退朝回家了，于是各人都把自己的诗作呈上请求评定，钱文敏公欣然给我们的诗评出了高低优劣。他们著有《鸣秋合籁集》两卷，真是王公卿相们中间的一大佳话。我曾经开玩笑地对他们说：“唐尧、虞舜那个时代，很盛行和诗；有妇女在内，至今也就有四个人罢了。”

诸位先生的诗不能够一一抄录，只能选摘浣青的《通天台》一诗，诗中说：“当涂代替汉朝已有一百多年，铜人的眼泪也早已化成了铅。经过灞水桥头我也感到了离别时的悲伤，回头望去，东面关隘中的烟火尽收眼底。”她的《华清宫故址》诗中说：“新台的水为古人所耻，一位老奴仆因此为一位好妹妹而死，兴盛衰亡转眼间五十年过去了，方知道李峤是真正的才子。”

六十

甲子年科举我从沐阳被请到南京考场，经过燕子矶，见到秀才秦大士在墙壁上的题诗，其中有“我真疑心江上的渔火就是由天上的繁星倒下来变成的，远处的钟声和近处的江水一同争先流动”的诗句，心中感到很惊异。第二年，我遵旨调任江宁，秦大士以弟子的礼节来拜见我。他赠给我一首诗，其中有二联是：“门生我此来一半目的是为了和您谈论诗文，许多高官贵人都邀请我去写诗作赋但我还是回来了。在如玉冰洁的环境中谈诗论理时而讥讽时政，官场习气已经全然丢弃了。”

我每月给许多人上课，挑选了其中的佼佼者，例如车研、宁楷、沈石麟、龚孙枝、朱本楫、陈制锦和秦大士等人，征集歌曲选择名胜之地，在徐园举行盛大集会。有一个姓康的戏子是我所欣赏的，秦大士当场作诗说：“秋日的云朵给正午带来了长时间的凉影，长袖像风一样飘舞把桂花香送来。我忘记了自己是将军门下的食客，在大庭广众之下仔细地看着康郎。”在坐的人都被他的诗逗笑了。我特别喜欢他的《游秦淮》诗，诗中说：“乐曲声和脂粉香在秦淮河上飘荡，河边的野草新绿，女艺人日夜住宿游玩于寒冷河水上的船中。不要对历史上的兴亡故事漫无目的悲伤，秦淮河现在还姓秦。”秦大士后来考中状元，官至学士。

六十一

在徐园聚会时，我首先吟唱了一首七绝，众人按照韵脚写诗相和的有十九人。龚孙枝画了一幅图把当时的胜状记录了下来。我辞官归隐后，诗和画都散失了，徐园也荒废了。过了四十年，有一位姓邢的秀才做了徐园的主人，把它修葺一新，请求我为园中的亭子题写对联。我写道：“害怕再次经过曾经去过的地方，想起当年用乐曲招待众人，回首往事如同在梦中；著名的花园必须有好主人，今日看到这些楼台亭阁遇到了有智慧的人，一下就把本已破废的徐园修好了。”

六十二

庚申年在京都的时候，我和同年进士裘叔度同坐一辆马车时遇到了雨，裘叔度背诵了他的教师梁仙来太史的一首对联，对联说：“细雨纷飞似乎没有落地，轻烟飘忽好像尘土。”

梁太史名机，是雍正朝癸卯年翰林，外派作了县令，后来高安相公推荐他为知识渊博的人，他又得以进入京都，和我在琉璃厂的书店中相遇。他的《咏桃花》诗中说：“我全然怀疑有人的粉面隐藏在桃花之中，下马错在门上题写了诗句。”《赠妓》诗中说：“想舒展开歌喉又害怕把花儿震落，挑选词曲时先唱《锁南枝》。”《觱篥》诗中说：“人已老了伤叹听觉的衰退，自己吹奏羌管都听不见声音。”《沙丘》诗中说：“荆轲的匕首和高渐离的筑琴，可惜都没有赶上秦始皇三十六年预示他将要死去的石碑出现的时候。”

六十三

扬州人江宾谷在科举场上直考到满头白发。我每次经过邗江时，江宾谷一定要把他的儿子侄子等后辈叫来拜见我，他说：“我年少时有幸得以见到某某前辈高人，至今还可以在别人面前夸耀。你们不可当面错过和随园先生的见面机会。”我有感于他的深意，收录了他的《与弟蔗畦夜坐》诗，诗中说：“黑夜中对城中的打更声感觉更敏锐，暑热退去后人们很爱在小屋中挑灯夜读。”《冬晴》诗中说：“残放的菊花还够我在长满苔藓的小路上欣赏，被冻硬了的绳子稍一碰动纸窗我就听到了。”《咏古梅》诗中说：“猛一见到梅树的根以为是石头，不久更惊异于白雪似的梅花中发出了清香。”

江宾谷的弟弟江蔗畦名恂。他的《咏穹庐雪》诗中说：“苍天下飞雪笼罩着帐篷，苏武大嚼着雪再咽下肚。毡毛已被吃尽但雪还是不停，雪能冻冷人的骨头却冻不冷人的心，十九年来常常觉得热情满怀。风沙把大漠之地吹得一片惨淡毫无春意，只有手中的符节没有被冻折。君主让臣子持节出使边塞臣子不会推辞，臣子持节坚守边塞君主死后不能知道。血泪染红了白雪再也吃不下去，一滴滴撒在汉武帝茂陵前的松柏枝头。”

江蔗畦曾在亳州任主管监察的县丞，在徽州任太守，都有很好的政绩，他所收藏的金鼎文和石鼓文很多。

六十四

我作了一首《春寒》诗，黄星岩和诗一首说：“寒气深重我怀疑历法出错了，春天已经来到很久了却没有花儿知道。”何士颙和诗说：“细水长流水面解冻恢复活力，花儿开得迟春天也变得长久。”

六十五

常州太史徐昂发在《上韩慕庐尚书》诗中说：“才华出众之人常把名字挂在嘴边，好官并不关心自己的官阶大小。”孔雩谷《赠龙明府雨樵》诗中说：“我有去关心天下生活贫寒的读书人的意图，却没有讨好上司的心思。”啊！真像古代的人哪！

六十六

丙戌年三月，我经过京口，住宿在秀才茅耕亭的家中。他家庭院幽深，饮食很精致美妙，在灯下他把自己的诗稿拿出来给我看。我给他做了些批改，记录了他的佳句，诗中说：“相邻的船中互相能听到客人们的谈话，中空的枕头中传来潮水涌流的声音。”“一轮明月映射千里大地如同白昼一般，五更时分海风疾吹正是海水刚刚涨潮的时候。”他的一首绝句《官亭道上》中说：“窄窄的小道蜿蜒伸展在一望无际的田野上，不时地听到周围有农夫在高歌。回头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人，歌声却从庄稼苗丛中传了出来。”

没几年时间，茅秀才入了词林。丁酉年乡试时，担任了我们乡的副主考官。

六十七

淮宁的诗人黄浩浩的《秋柳》诗中说：“小小的驿馆，孤单的城镇，风中有一曲笛声悠扬，残破的石桥，哗哗的流水，前面是一个三岔路口。”我说：“要说好诗当然是好诗，可惜和别人的梅花诗有些相似。”有一位先生的《咏梅》诗这样写道：“五尺高的短墙上月亮低低地悬着，小村中除了流水外寂静得像是没有人一样。”有人笑着说：“这好像是小偷写的诗。”

六十八

侍御官许竹人在《题路上去思碑》中说：“你可以去看去想那些官道旁的路碑，尽管上面深刻着字却怎么也不能让人铭记在心。”这首诗足以补充白太傅《咏碑》诗中所没提到的东西。

六十九

壬寅年春天，我游览西湖，住宿在漱石居，在断桥漫步的时候，遇到一位少年问路，他满脸愁容。我询问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回答说：“我是平湖秀才，到西湖来游玩，进钱塘门后，行李物品被人偷走，也没有地方可以投宿。”我怀疑他所说未必真实，于是问道：“你既然是秀才，可能够作诗？”他说：“能。”我就以《落花》为题让他赋诗咏之。少年提起笔来立刻就写成了，其中有一句说：“被选入宫后连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无价，迷失路径的人偏偏大都是绝代才子。”我大为惊叹，留他住下并赠给他一些钱让他回去。只记得他姓郁，名字已经忘记了。

七十

我为没完没了的春寒而苦恼。中州人吕柏岩作诗说：“我知道这凛冽的北风的意图，它是不允许江南的春风吹过来。”张自南作诗说：“春寒早已不赶自去，今日又是从何处袭来？”两首诗都押“来”字韵，都非常巧妙。

七十一

中丞王恕，是四川人，号楼山。他的《过潮州感旧诗》中说：“金山和凤凰洲遥遥相对，策马上了崆峒山又回忆起了往日的游踪。二十七个春秋一晃如昨天一样历历在目，八千里外是我曾驻守的并州城。只剩下一棵大树那虬劲的枝干托着西斜的太阳，还有当年的遗民在说着老侯爷的故事。路过西州的时候已是深秋了，旧日年轻的参军如今也已是白发苍苍。”整首诗带有唐代诗歌的味道。这首诗是许竹素先生给我诵读的。

七十二

我曾经对程鱼门说：“现代的人之所以比不上古人，是因为他们胸中懂得的书太少。我们这些人之所以也比不上古人，是因为胸中懂得的书太多。韩愈说过：‘不是夏商周三代和西汉东汉的书我不敢去阅读。’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苏东坡说过：‘孟浩然的诗并不是不好，只不过其中的典故作料较少。’施愚山反驳他说：‘苏东坡的诗并不是不好，可惜诗中的典故作料太多。诗就像是人的眼睛，有如一道灵光，这里面容不得金银，又怎能在诗中寻求典故作料呢？’我很赞同施愚山的话。有的人也许会问：‘诗不以引经据典为好，为什么杜甫还会有读破万卷书，下笔如有神的说法呢？’他是不知道这‘破’字与‘有神’三个字，全是在教人如何读书作文章。大概是说读透书卷，汲取书中的精神灵魄；而不要囫囵吞枣连糟粕也一同吸取。蚕儿吃桑叶出来的是丝，而不是桑叶；蜜蜂采花粉酿成的是蜜，而不是花。读书就如同吃饭，会吃饭的人能够长精神，不会吃饭的人就会出生痰液和毒瘤。”

七十三

严冬友说：“凡是诗句文章的精妙之处，都在于它的空灵。譬如说在一间屋子中，人可以自由地走动休息，都是因为有空间。如果把屋子塞得满满的，即便是满屋金银珠宝，但却无处容身，又从哪里能看得出富贵的乐趣呢？钟如果中间不空就不会响，耳朵如果中间不空就聋了。”范景文在《对床录》中说道：“李义山的《人日诗》，里面典故材料堆砌得太多，整首诗如同嚼蜡一样毫无味道。像其他的许多首怀古诗作，把典故材料推开而融会贯通，自然会使诗文神韵大增。前一条可以作为教训，后一条可以作为经验。”

七十四

侍郎保励堂所作的七律诗《送人纳妾》的后四句是：“酒席之上她偶然被叫来敬酒，在灯前她怎么就敢呼郎唤君？只因为还不了解夫人的性格，先试探着询问她明天如何梳妆？”

七十五

明朝末年兵荒马乱的时候，有一个叫刘素素的女子被敌人掠走，她在店铺的墙壁上题诗一首说：“天亮时吹响了几声呜咽的号角，众将士们相互呼唤着上了战马。还恰好记得当时我在闺阁中，晨妆时还害怕露水浸润桃叶的轻寒。”

七十六

宛平明府袁增，字保侯，在江宁任县令时，他的家谱和我的家谱相通。他有诗句说：“广阔的天空一眼望到尽头看到了一只飞去的小鸟，春寒错误地早早结束使早花开放的时间提前。”他的《咏瓶》诗中说：“喝水时自己感觉胸口最冷，嘴里衔着鲜花应该觉得口中常香。”

七十七

我已故的母亲九十岁生日那天，人们所写的祝寿诗有一百多首；但我唯独喜爱秀才龚旭开的一首五律诗中的一句：“为了让客人喝得称心开怀，今日大门不关闭。”诗句清淡却有意味。

七十八

杭州有个风俗：家家户户在做酱时，坛子封口处都要写“姜太公在此”五个字作为镇符。我曾经对此迷惑不解。秀才孙文和笑着说：“您难道不知道姜太公不会带兵打仗，却会领导将官吗？”还有一次，我经过张息侯的家中，看到他家的仆人手提灯笼走来，灯笼上写着“赖有此耳”四个字。以上两处都运用了古书中的话，不禁令人莞然生笑。

七十九

观察官蒋戟门请我去饮酒，酒席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他忽然向我问道：“你可曾吃过我亲手做的豆腐吗？”我回答说：“没有吃过。”他立即穿上像牛鼻子一样两边穿过的围裙，亲自到厨房烹饪。很长一段时间后，他端出一盘豆腐，果然我们都不再想吃其余盘中的菜了。我于是向蒋戟门求教烹饪豆腐的方法。他让我向上拱手行了三礼，才开始口授烹饪的方法。我回家后试着做，受到了客人们的交口称赞。广文毛俟园向我开玩笑地作了一首诗：“山珍海味中众人公推郇令的手艺最好，祭祀时用的黍米特别像是易牙调制的。谁人知道陶渊明解职归农后，还曾为学这门手艺向别人鞠了三次躬。”八十

南宋末年，官场中人不修仪礼，行业举止很不检点。有一个叫郑熏的人，平日里爱偷别人东西，后来因为立了军功而被提拔为主簿，众官对他很是瞧不起。郑熏于是写了一首诗献给众官，诗中说：“郑熏平日里的行为本来就不端正，现在我有一句狂言要说给你们这些做官的听。你们做官的是当了官后还要做贼，我郑熏是做了贼后还要做官。”

八十一

方亨咸在《论画》中说：“神来之笔就如孙武、吴起用兵，那是天分；勤习苦练后的杰出之画就好像程不识治军，刁斗森严，自有规矩；不经意而得来的绝妙之笔就像飞将军李广卸下马鞍横卧地下，亦自使敌人不敢近前。”他又说：“不能因为某人作品多就褒扬他，也不能因为某人作品少而轻视某人。”我喜爱他的话中的道理可通用于诗作之中，因此记录下来。

八十二

唐太宗说过：“捏泥龙骑竹马，是儿童们的乐趣；穿青绿色的羽衣头戴明珠，这是妇女们的乐趣。”我也说过：“急流勇退，事业有了接班人，这是读书做官的人的乐趣。”

当今的人，只有扬州的秦西岩先生以观察官的身份辞职退休，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事业进入了翰林院，因此他的诗自然而又柔和是在情理之中的。他的《南庄题壁》诗中说：“城郭外村烟缭绕，河水绕着河堤流动，几间小屋就可作为我的容身之所。百年的老树下留有一片种花的凹地，二顷荒田中间种着几畦青菜。庾信的小园和我家只有一树之隔，王烈珣的别墅和我的住所隔涧东西相望。谁说巢父、许由买下深山隐居起来，他们的家就在城南，我还记得那条旧日的小溪。”“拄着竹杖登上小楼视野登时开阔许多，只见远处邗沟中的水流奔腾湍急，邗沟中运粮的船队像登梯一样直入天边的云层深处，更远处的山色风光看过去就像是笼罩了一层雾。一南一北的两座塔高耸入云，东西走向的桥身上雕刻着九杂盘曲的龙。江面上来来往往多少船只扯帆疾驶，一只小船哪里比得上我那小小的屋子安稳呢。”

第十四卷　诗能令人笑者，必佳

一

嘉兴人江浩然在江西为人做幕僚的时候，在集市上买到了一封白色信札，上面用楷书写着：“我十五岁那年才许配给夫君你，我听到的关于夫君你的情况就像不知道一样。十七岁那年正式出嫁后才得以相见，仿佛春风忽然吹拂，我的心永久地爱恋着你。两人欢欢喜喜地过了半年无奈你又要离去，千里的江山遥远绿水飘。还没能写上几句关怀的话就已愁肠寸断，泪水不断滴在了胭脂上。西江和浙江虽然只隔着一条江，就像天上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一样。但银河还有鹊桥相通的时候，无奈妾身我染病已是奄奄一息。只是我伤心自己未能生下孩子，空负了父母大人的期望，罪大不可赎。倘若蒙夫君垂念旧日情分，我有个妹妹已经长成可以给你做续弦。夫君你正值英年，不要再让光阴虚度而一事无成。事业没有成就岂不是有违双亲大人的意愿，就连我在黄泉之下心情也不能平静。要知道世上的事都是前生注定的，我将一颗明珠遥赠给你。不求你睹物思人，但求今世相定来世能再嫁给你。”

后面写着：“政可夫君。康熙朝癸酉年仲夏，垂死的妾身颜玉致礼。”我玩味这首诗，才知道世上有这样一位才女。只是所说的政可这个人，不知道是谁。

二

编辑家编选近时期诗人的作品，常犯有七个毛病；那些想借此赚钱扬名的人不包括在内。大凡诗人的全集，各有各人的神韵特色，必须要通读纵览，才能确定所取舍的诗，倘若从该诗人全集中选取的几首诗，并不是他应该被选人的代表诗作，这就犯了从竹管里看天、用瓢来量海水这种眼光短浅的错误：这便是第一个毛病。《诗经》的三百多首诗歌中，忠于原则、放荡不羁、态度端正、变化多端等多种类型无所不包；如今就凭借一个人的粗浅见解，去审评那众多才子的博深才华，对于名家门派的源流演变，也没有加以探讨，只好用自己固有的眼光模式去硬套他人的作品，就像把自己的鞋子作为样本，而要去削砍别人的脚来适合它一样：这就是第二个毛病。把唐诗、宋诗截然分开，推崇杜甫或是尊重韩愈，把一些并没有联系的诗说成是出自于大家之手笔，却不能判别它们的真伪，从中采摘出精华之作：这是第三个毛病。动不动就请出纲常伦理这条法宝，对一些诗人的或劝戒、或褒扬、或讽刺的诗作，认为除非是和纲常名教有关的诗便不能选录；却不懂得那些描写采花赠花的情诗，又和纲常名教有什么关系？而古代的圣人们对这种情况也是不加删除的。宋代的儒生指责不应该把蔡文姬列入《列女传》，但在《十七史》的列传中，哪能全都是像关龙逢、比干那样的忠烈之臣呢？这些学究们一味地循规蹈矩，令人作呕：这就是第四个毛病。贪图编辑出大部头的诗集，认为全国每个省每个郡的诗人都必须选入几个人，于是到了勉强搜罗的地步，放宽了收录的条件，选择太滥：这是第五个毛病。有的编辑人本身的才智能力和诗作者相差太远，却胡乱地修改原诗，以致于点金成铁，把一首好诗变成了坏诗：这是第六个毛病。为了自己的交情而徇私，听从了他人的请求：这是第七个毛病。这最后一个毛病，我在写《随园诗话》时，也不能够免除。

三

侍读官严冬友和戏子登元关系亲密，冬友将要去陕西，没能把登元一同带去，在路上他看到一个人手持鸟笼，售卖一对相思鸟，开玩笑地题诗一首说：“睡在一起又吃在一处，什么地方配得上相思这个称号？”

四

家住山右的观察冯康斋，名廷丞，学识很是渊博，做官也以廉洁被传颂。他的夫人是我家乡的周叔大太史的女儿，也很好客。冯康斋观察曾写了一首诗：“和经过的客人谈论诗书时我经常搜肠刮肚地寻求佳句，我那贤惠的妻子御去耳环等装饰在厨房中准备酒菜。”

五

丙辰年召集各地书生应试，有一位康熙朝癸巳年的翰林院编修云南的张月槎先生，名汉，年龄已有七十多岁了，再次进入了翰林院。张先生以翰林院前辈的身份自居，而丙辰年考入的翰林们想以同年关系来对待他。彼此之间不免有些矛盾。五十年后，我到两广东部地区游玩，在封川县令彭竹林的官署中饮酒。彭竹林府上的教书先生张旭出来拜见，我一询问，知道他原来是张月槎先生的亲孙子，急忙追问张月槎先生的遗稿，他仅仅记录下《秋夜回文》这一首诗，诗中说：“烟云深处我静卧在楼阁中看到窗前的草儿上都像是凝结着愁绪，从清冷的梦境中惊醒我的目光又回到了弥漫在那几棵树上的浓浓秋意上。从悬崖断壁上望去只见四周山峰上云雾上下浮动，隔着竹帘看到水中的月亮沉下去又浮上来。几只南飞的大雁翩然落下，皎洁的月光带着一丝寒意静照在斗牛的身上。前面的路上有人在赶路回家，他手中的灯笼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夜晚偏远小城中的灯火像星星似的连接着星空。”

我加按语说：回文诗相传是从苏若兰开始的，其实不是这样。《文心雕龙》上说：“回文诗的兴起是从道原开始的。”傅咸作有回文反复诗，温太真也作有回文诗，他们都在窦滔之前。

六

真州人张啸门在鸠江游玩时，看到邻船的一位女子，倚靠着小船的篷窗在叹息，和她说话，她并不回答，一幅凄惨痛苦的样子。只是见到了她的《题青罗带寄人》诗，诗中说：“小舟上一夜灯火通明，我的无限深情在灯下不好意思表达出口。东风啊，你为什么又把天空吹亮，好像拼命一样催促着我们在江上话别。”

七

咏唱历史的诗作有三种形式：一种是借着古人的往事，来抒发自己的情怀抱负。这一类的诗有左太冲的《咏史》。一种是概括史事，而通过咏叹来表达个人情思。这一类的诗有张景阳的《咏二疏》、卢子谅的《咏兰生》。一种是利用巧妙的对仗手法。这一类有李义山用“牵牛”对“驻马”，韦庄用“无忌”对“莫愁”。

八

周月东在海潮庵游玩时，得到了谢文节先生的一个小小的方砚台，砚额上刻着“桥亭卜卦砚”五个字，背面刻有元朝人程文海的铭文。周月东把它视为珍宝，每天怀抱着这块砚台睡觉；临死前，他把它赠给了查恂叔。一时间为此事题诗者很多。钱辛楣题诗说：“眼中只有这块石砚台，在江南再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看护着砚台而死去。”纪心斋题诗说：“远远胜过一片寒陵石，像栩栩如生的玉带陪伴他直到千秋万代。”

尤贡甫在真州买到了当年苏东坡用过的石铫子，可以盛下一升多的水，配有铜制的提柄，铫子上铸有一片茨菰叶，上面用篆书刻着“元韦占”两个字，大概就是周穜馈赠给苏东坡的礼物。郑炳也对此题诗一首说：“女娲炼石补天留下了古老的云气，人走开后炉上煮的茶都煮干了。”谢登隽题诗说：“不因客酒量大而自矜，唯独允许在身上深深地刻有文字。”不多久，有人买去后献给了上级。一块砚台和一个铫子，主人都给它们画了像收集成册，在艺术品之林中传播。我在扬州汪鲁佩家中的时候，见到一块宝玉，长有七寸，葵花形的头部垂着丝带，质地纯粹，宝玉中透有红色，真是三代时的宝物。可惜由于没有人题诗咏唱，整年都收藏在匣子中。可见事物也有幸运和不幸运之分。

九

前朝明代万历五年，常熟人赵文毅因弹劾张江陵。遭廷杖后被解职去守卫边疆，他朋友的庶子许国赠给他一个刻了字的犀角酒杯。大概是取神羊的一只角可以触破邪气的含意。后来流失了，中间换了好几位主人。赵文毅的五世孙王槐打听到那只犀角杯在大山东边的颜衡斋的家中收藏着，于是就赶制了一只玉环和一艘银制的小船，又请翁覃溪先生作诗咏唱，请求和颜衡斋交换那只犀角杯，没想到竟然得以完璧归赵，一时之间为此事题诗咏唱的人很多。公覃溪作了一篇七言古诗，后八句是：“颜先生微笑着把犀角杯交还给赵王槐，老人大为感动发誓一定要报答他的大恩。犀角杯很高兴它在许多年后能遇到老朋友，赵王槐哭着回到家向先祖祈告。当年赠给犀角杯纯属偶然，今天奉还它会在世上广为传扬。我要为犀角杯谱写出一首新的乐府诗，使它胜过米家那艘用虹玉做成的船。”

十

安庆人徐兰坡，少年时勤奋好学，每见到我的一些零散诗文，他都一定要抄下来。我游览黄山时，他到我船中诵读他的诗作。他在《夏夜》诗中说：“萤火虫绕着竹篱飞舞，微风轻吹送来点点荷花的芬芳。那几根倾斜着的竹子，伴着月亮的升起而把竹影映到了人的衣服上。”《偶成》诗中说：“屋旁的这棵松树经过一春的滋润后茁壮成长，在树上栖息的鸟儿还不知道自己的巢也在逐渐升高。”

他的《大观亭宴集》诗中说：“衣服上留下了一道道新旧酒痕，酒席前来往的小船往来穿梭。”此外，“绿杨深护倚楼人（青绿的白杨树用它浓浓的树荫掩映着小楼上倚窗远望的人儿）”这句七字诗也很好。

十一

平湖人张香谷和他的兄长张学支坡最为友爱。学支坡死后，香谷过了一年后也病倒了，临终前，作有“两缕清魂一同游到梅花下”的诗句。学支坡的儿子张熙河被举为孝廉，他继承了先人的遗志，在父辈的坟旁种下三百棵梅树。题诗说：“占卜吉凶后我亲自背土种树，我栽种梅花并精心爱护它我的父辈也会高兴。”真可以称得上是孝顺了。

张熙河喜爱游览名山，作有《梅花诗话》一百卷，曾到过我的随园，住了一夜后才离去。他在《登峨嵋绝顶见怀》诗中说：“峨嵋山高耸入云，即便是八月山顶仍是白雪皑皑。我手持仙人被贬下凡尘时拿的竹杖，飘然飞上了秋日的天空。从屋檐下看去星星显得特别低，往远处眺望群山好像变得非常小。白日里佛光闪现，半夜中圣灯明亮。藤萝有如五彩的大网，层层叠叠地缠绕在岩壁之上。我举目四望山中的苍茫风景，忽然想起了随园老人袁枚。这种奇丽的风景不能一同欣赏，又怎能使幽静的怀抱得到安慰和惬意呢？怎样才能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让我和您一同站在云端赏景。”

张熙河在峨嵋山的时候，曾见到过神灯和佛光，还曾到过净土山下，在水池中看到一种像小龙样的动物，长四寸，有五爪，他带着它刚走过雷洞坪它就死掉了。那佛光飞到了平台上，他用手一抓，原来不过是一片树叶。

十二

我在江宁做县令的时候，有一位胡秀才请我去饮酒，酒席间他向我出示他祖父所留、系邗江人王云所画的《甲戌胪唱图》。卷首有何义门的一首诗：“被皇帝三次召见因而声名显扬，一龙昂首领头群龙便跟着飞舞。跟随皇帝的仪仗队巡游天下，长安城城门外人山人海争先恐后地来观看。四面的青山神奇而秀美相信当中一定有寺庙和钟声，在焦循老夫子之后又涌现出胡先生这样的才子。江东的众多文人把您推为首领，意气风发怎肯输给爱睡懒觉的人？”胡先生名叫任舆，字芝山，是康熙朝甲戌年状元，还没过十年就死去了。他的同届考生高章之作诗一首哀悼说：“十年来我们没有分开过你却死在了这里，过了好几个月我仍然怀疑你的死讯不是真的。”画卷中题字的如彭定求、陈恂、杨仲讷，大部分都写了追悼缅怀他的文章。

我题诗说：“九天上天门浩荡地敞开，前代皇帝来自选拔考试众位才子。不要惊讶于南天门上吉祥的云雾出现，老臣我来自白门江。”“我也曾寻找过您写作的踪迹，仰望三十年前的科举老前辈的高人风范。人世间的美好梦境为什么醒得这么快，人生就像浮云飘逝一样。”“美丽的花园在傍晚有斜阳西照，枯老的大树无声无息地飘下落叶盖在已落的花儿上。引来了一群儿童一同拍手叫嚷，县官今日醉倒在状元郎的家中。”这是乙丑年冬天的事情。他的诗没有留下稿子，丙午年闰七月初七傍晚，我又打开欣赏这幅画卷，不免为之失落感叹。

十三

陪伴皇帝读书讲课的叶书山，常对我夸起他的同届考生陶京山的孙子名叫陶涣悦的小孩英才卓异，当时他才八九岁。长大一些后，喜爱吟诗，尤其喜好我的诗句，我的诗有一多半他都能背诵。他的《偶成》诗中说：“刚做完午课我躺卧在短床上，过了立春这个节气后白昼就逐渐长了起来。高高的屋檐朝着太阳自然难以留住残雪。小小的屋子中收藏着鲜花当然容易把芳香挽留。台阶下远处的小草刚刚返绿，路旁垂杨的枝条却还没有变青。唤来童子把炉火添旺些，午后的天气虽然温馨但傍晚时却有些凉。”此外还有一首：“屋中的人儿因为等待月升常把窗户开启，书籍是传播诗文的手段不可不读。”他为祝贺我得了儿子作诗一首说：“先生一生中所有的遗憾上天一定会弥补，老年得子还不算晚。”这几首诗都很有陆游的诗风。可惜叶书山早亡，没能见到！

十四

中州人吕公滋，字树村，在介休任县令后回家，因为侄子吕仲笃到上元任县令，于是他也来白下游览，赠我诗一首：“这个地方兼有白下三座山峰的胜景，诗作比黄初七子还工整精致。”读三妹集云：“刺绣惟妙惟肖把鸳鸯都吸引来了，因为香气重把囊蠹都熏死了。”年龄还没老就因病请求辞职回家。有人劝他复出为官，他于是作了一首《老女嫁》，诗中说：“自己织成五色的丝衣，把明亮的竹帘低低卷起绣着鸳鸯。不像小妹出嫁时，母亲热情地给她梳妆打扮。”“查看新妆扮是否合适我忽然思索起来，它和现在的式样相比很不适宜。嫁衣的肥瘦程度我凭什么来裁剪，不好意思去问邻居家年轻的小女儿。”他的《戏仲笃》诗中说：“可怜我一天天衰老，等待着你一显才华。”《潼关》诗中说：“三座山峰在天边耸立，一个骑马人在大雨中行走。”

十五

唐李揆对自己才华很是自负，他讥讽别人说：“有龙的身形凤的姿态的士人都没被选用；那些獐头鼠目的人还想去求得一官半职吗？”有人把他的用意反过来说，并赠给算命先生：“如今的相面法术和以前大不一样，我把其中的秘诀告诉大家。要想看世上的公侯将相的相貌，就要去找那些獐头鼠目的人。”

十六

我在武夷山游玩时，经过浦城，遇到知府钮大人的弟弟钮阆圃，他有三册诗集请求我评阅。其中《七夕》诗中说：“黄昏时没有人陪伴着我说牛郎织女的故事，独自对着半壁江山发愁。今晚对着卢家小楼上的月亮，莫愁女未必就不忧愁。”还有一句诗说：“星星倒映在池水中鱼儿正在蚕食鱼饵，月亮悬挂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狗儿朝着摇动的花朵狂吠着。”都是值得诵读的佳句。我下按语：“宋曾三异说：莫愁是古代的一位男子，是类似于神仙隐士的人，而不是女子。楚国的石城筑有莫愁的石像，全是男子衣冠装束。可以参见刘向的《列仙传》。”他的话虽然不合经典，但可以作为一种说法保留。就犹如龙阳君、郑樱桃，古人都把他们当做女子：此事一则可以参见《战国策》鲍注，一则可参见《十六国春秋》。

十七

锡山的秀才钱泳，字立群，家住梅里。丙午年腊月七日，居士张止原请我同游灵岩山，我和钱秀才在船中同住了两晚，谈论古文和金石学，他的学识很是渊博。他的《游西湖》诗中说：“十年来不认识去钱塘江的路，今日来到这里反而怀疑是到了梦中。山峦青绿一片让人难以区分南寺和北寺，轻舟容易在江风中扬帆往来。几湾碧水连通着仙境般的楼台，一片苍茫的云烟淹没了南宋朝的王宫。什么地方才是我家的表忠观？好几次不好意思地搔着头向渔翁询问。”“我骑着马登上了山，只见四周松林茂盛，把梵王珠宫殿映衬得越发高大。老僧人走上幽静的小路来迎接客人，少女们爬上翠绿的山去焚香许愿。登上鹫岭的高楼只见沧海辽阔，冷泉的水流很急溅起一片水雾。不如坐在三生石上，告诉游人们走的路错了。”

当天，船停泊在木渎的鹭飞桥。钱秀才去拜访他的朋友孙镜川。不久他们一同回到了船中，孙镜川一见到我就行礼，并把《小仓山房集》中的古文背得琅琅上口，也是一位奇士。

十八

新安有个姓王的，一家人都能写诗。王葑亭的《李夫人歌》中写道：“生前能够用回头一笑留住君主的心，死时却不愿用回眸一笑来留住君主的记忆。于是知道她结交君主自有方法，擅长得宠并非只靠美丽的外表。你难道没有见到，陈皇后被打入长门冷宫终得活命，钩弋夫人以美色受宠最后不得善终。”

他的兄长王于庭，不轻易作诗，但有很多佳句。他的《病起》诗中说：“修长的翠竹好像是可怜我带病起来，它那青春的竹叶轻垂着一动不动。”《示几》诗中说：“劝诫你即便是一小段时间也一定要珍惜，到头来秋天的花儿总要被春花取代。”他的儿子名叫养中，作有《醉归》诗：“要不是老家人上前把我扶住，我昏头昏脑几乎要去敲打别人家的大门。”他的《咏虾》诗中说：“虾儿胡须像戟一样挺直双眼圆睁，连离了水的蛟龙见了它都会吃惊害怕。”他的弟弟孔祥，年仅十七岁，也作有诗句：“看到月亮升出我忙用手中的蒲扇遮掩，害怕花影会映到我的身上。”

十九

《荆楚岁时记》中把每年七月八日的雨称为洒泪雨。这个说法本来就很荒唐。但为此所作的诗不是失于笨拙，就是失于迂腐，将错就错，把假的当做真的，才有风味。只采用一种说法不仅大煞风景又索然无味。我和香亭一同写诗，忽然外甥王健庵吟成一句诗：“不了解织女牛郎分别的深意，一年哭泣一年却没有眼泪。”我们两个人都称赞这首诗的超群绝伦。

二十

马相如作有《渔父》诗，诗中说：“自从手握钓竿当了渔父后，也就把自己的一生交给了这一汪池水。一尺长的鱼儿正好可以去换酒，一叶扁舟就是我的家。傍晚晒起渔网点起炊烟，把船儿停在水中时月亮已经西斜。不求捕的鱼有多少，只爱在桃花旁闲度残生。”大有王维、孟浩然田园诗的风格。有的人传唱他的那句“描写月影赶得上三个李白，歌唱水光荡漾超过了百个苏东坡”的诗，不免有些弄巧反成拙了。

十一

福建布政使张廷枚，作有《瓶花绝句》诗，诗中写道：“垂下竹帘挡住西风，好让幽寒的花香留在这草堂之中。”我家乡的诗人沈方舟曾在他家中小住，因而他的遗稿得以保存下来。张廷枚曾经三次出使高丽。杭堇浦赠给他一首诗：“长杨羽猎旌旗招展，你三次绘制《宣和奉使图》。”

二十二

歌咏秦始皇的诗，朱排山先生说：“你何苦要把诗书都焚烧掉，刘邦和项羽都不是熟读书的文人。”进士崔念陵说：“刘邦、项羽都生长在长城以内，你白白花费了民脂民膏来筑建万里长城。”

二十三

刘介石作法请仙，他忽然在占卜用的沙盘上狂写了一首诗：“眼睛像鱼眼似的整夜突起，心却如柳枝一般终日悬垂着。十三楼上月儿明亮疾风紧吹，一个人影独自爬上楼去又走了下来。”旁边的人惊讶地说：“这是吊死鬼的诗！”到了夜里，果然有一个全身红色装扮的女子来冒犯他。刘介石急忙把沙盘坏掉，然后搬了家。

二十四

抒发情怀，假借女儿闺情最是含蓄。仲烛亭在杭州的时候，我多次把他推荐给人家做私塾先生，最后终于被推荐到了芜湖，我去信问他需要多少薪金。仲烛亭不正面回答，只给我寄来了一首《古乐府》，诗中说：“托你买江南产的绸缎做衣裙，你为什么还要问绸缎的长短尺寸呢？妾的身体你经常搂抱，大小尺寸你可以仔细考虑。”宋笠田在鸠江做县令，被罢官后，想用捐钱的方式恢复官职。我劝他不要再重入仕途。不久他做了两当的县令，因为办错了事被降职去守边，他很后悔不听从我的劝告，也像仲烛亭那样在书信之外又附了前人的《别妓》诗，诗中说：“昨日还在雕花酒楼中饮酒载歌载舞，今夜却洒泪为你远行的船儿送别。那时候我若是嫁给了一位商人，也就不会有今日天涯海角的这段相思离别苦。”一位知府想要聘请陈楚南，因为他离得太远而犹豫不决。陈楚南寄给他一首《商妇怨》，诗中说：“我的眼泪滴滴洒落把门前的江水都加满了，眺望着天边的一片孤帆我望眼欲穿。问题只在于郎君你心里想不想回家，而不在于路程远不远。”

二十五

鲍步江在《有赠》诗中说：“两炷博山香在屋中点燃，她正对着荷叶铜镜卸下晚妆。用手拨剔灯芯时一定要仔细，要留下一丝火焰供褪除衣裙时照明。”

二十六

安庆人鲁凤藻在《有赠》诗中写道：“手携一枝芳香的花树我返回故乡的小村庄，后悔不该把自己的美丽容颜和花儿相提并论。我压低声音向小姑嘱咐几句，在母亲面前千万不要提及此事。”陈梦湘在《嘲某》诗中说：“织着凤凰鸟的粉红色衣衫稍稍退色，在春寒料峭的风中飘来豆蔻草的香味。双鬓上的头发像乱云一样没有束好，日上三竿她还在那里偷偷背着人拢头发。”商宝意在《喜环娘到》的诗中写道：“生病后草药要赶紧配制，在灯前我亲自为你解下玉佩和耳环。”金台衡在《赠妓》诗中说：“春葱似的玉人手臂要把玫瑰色的葡萄酒送给我，是冷还是暖我让她的樱桃小口先尝一下。”这些诗都善于写儿女之情。

二十七

描写景物的诗有句式相同但意思却不同的。元朝人的诗中说：“竹笋在石块的挤压下斜着长出。”宋朝人的诗中说：“桥断了只得从斜刺里寻找道路。”近人刘春池写道：“晴朗的天空下，鸟儿在树上喧闹；人们为此而高兴。”鲁星村作诗一首说：“暑天里桌几竹席比人的体温还热。”啸村有诗说：“大雪中巷子都同样的整洁悦目。”星村有诗说：“遥远的江岸边的树看上去都很低矮。”这些都是句式相同但意思却全然不同的诗。也有句式不同但意思却相同的诗句，例如：“河岸越宽阔对岸的树就显得越矮”，“远处河对岸的树像是生长在浪头上”，这两句诗与“遥远的江岸边的树看上去都很低矮”这句诗意思都一样，但却丝毫不会影响到它们的妙处。

二十八

我作有一句诗：“缺少风趣的人多半是高官贵人。”一时之间想不出下联。周青原对出下联：“书桌上有琴和书的家庭一定是贫穷的人家。”吴元礼也对出一句：“十分娇贵红艳的花儿它的后代一定很稀少。”

二十九

雍正朝乙卯年春天，我和周兰坡先生在杭州制府中一同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当时的主考官是总督程元章，学使帅念祖。诗的题目是《春雪十二韵》，是因为考试当日正午下了一场雪的缘故。周兰坡先生诗中有句说：“飞雪飘落到梨花中立刻融化让人难以分辨，飞撒入梅花中同样很难认清。”

现在已是乾隆戊申年了，周先生的孙子云翮在上海做县令，请我到他的官府中，商量着出版周先生的诗集，我因此得以又重新阅读了一遍那首诗。回想起五十四年前我们一同应试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三十

我正要送鲁星村出门的时候，天上大雨转眼就要落下的样子。鲁星村吟道：“雷雨声虽然还在云端响起，但狂风已把树枝吹得摇摆不定。”我为他击掌喝彩，随即让看门人把诗抄录在门前的记事簿上。鲁星村说：“我没想到袁先生喜爱诗句到了这般地步。”说罢大笑着走出去了。

三十一

我的小船停泊在滕王阁下，有一个叫孙湘的扬州书生前来拜访我，他说他仰慕我已有三十多年了，把他作的《蕉窗八咏》诗拿给我看，其中《蝇》诗中说：不要飞到那位幽雅的隐士屋中，那里的芬芳气味和你大不相称。”《蝶》诗写道：“偶然因为错误跌入了金钱的劫难中，不屑追逐着青蚨（虫名，借指铜钱）一同飞舞。”孙湘是以前扬州府学中的生员，精于吟诗咏句，曾给别人管理禺荚商事，不久又后悔了，因此写诗寄托了这种心情。

三十二

我在南昌的时候，太守谢蕴山请我前去饮酒，席间他把诗作拿给我看；他在为小妾姚秀英的画像所题的诗中写道：“她最宜生男孩就像最适合春天的一朵小花，故故相偎依情真意深。两人合成一个身影，不应该仅把夫妻称为比肩人。”

谢太守有《升官图》五言诗句写得最好，其中的警句说：“众位星宿森然罗列，锦服亮丽地排列在周围。考查官制遵照三百的定例，登上贤人之位占据了一方宝地。争相排挤以进入官场，将相因此分道扬镳。功名唾手可得，推次排序后气象果然不同。手握拳头对后来者保持矜持，制胜之机在于中枢之地。偶尔可以看出成败，从何处能够谈论智慧和愚蠢。区区尺余宽的云雾，升降就在须臾之间。”

三十三

我七十岁以后，遇到酒宴中吃得太饱，就会整夜不舒服。我读到了黄莘田的一首诗：“年迈如同婴儿一样要注意饮食，贫困好似按严格的文体来作文章一样使人头痛。”我感叹他诗文立意的巧妙。但是年龄不老也就没有阅历，不能知道其妙处。陈古渔有一句诗：“老年就像名山一样只有到了那儿才知道它的真面目。”

三十四

讽刺的话语，若是使用比喻和衬托的手法，便不会太显露。英梦堂在诗中说：“桃花喜欢笑并非是无缘无故，燕子因为身轻而骄傲地高飞。”陈古渔在诗中说：“无名的草儿生长出来和雨水并没有关系，天气暖了虫儿不等春天来到就飞了出来。”这几首诗中都是另有所指的。

三十五

我在天台山游玩时，恰逢诗人张雨村外出不在家，他的儿子张秀墀非常热情地招待了我，尽了主人的情谊。雨村寄来诗作，其中有“千山相连翠碧连天吸引来了大诗人，拄着拐杖经过石梁时拐杖似乎可以挑起云朵”的诗句。我读着他的《天台游稿》，一路之上寻访风景名胜，如同得到了向导。

三十六

李竹溪在广东省惠州任太守，他作有《归赠》诗：“此行我曾经路过贪泉，但我要保持我清廉的气节回去会见老朋友。”啊！李竹溪真的能够不愧此言，因此我记下了他的诗句。

三十七

严冬友曾经给我背诵厉太鸿《感旧》诗：“‘朱红色的栏杆如今已经朽烂，更何况当年倚栏幽叹的人儿？’真可以说是一往情深。”我回答说：“这首诗是有所模仿的。欧阳詹在《怀妓》诗中说：‘高高的城楼高不可见，更何况城中的人呢？’”有的人称赞苏东坡的诗：“被冰雪包围着的白玉似的小楼人在寒冷中浑身起鸡皮疙瘩，阳光照耀着银色的海面折射出炫目的光辉。”我说：“这首诗也是模仿来的。晚唐诗人裴说有诗一首：‘瘦弱的身体因寒冷而浑身起鸡皮疙瘩，生病的双眼因饥饿而产生幻觉。’”

三十八

钱竹初在《题豫让桥》诗中说：“爱护士人要爱得彻底，养马也要挖掘它的全部潜力。几捆长长的野草加上几升豆料，即便是骅骝骏马也会闭过气去。”我也曾写过《题养马图》诗，诗中说：“只用一挑青草和三升黄豆，别想让神龙般的马儿为了你不顾生死。”

三十九

近世之人的怀古诗作，有不少非常好，但不能一一抄录。例如光禄大夫沈子大的《赤壁》诗：“人们都惊讶于吴蜀联军借东风火攻大败北岸的曹军，可曾知道汉朝皇族的后代刘备在南岸的军队中。”太史杜紫纶在《戏马台》诗中写道：“就算旧有的土地全部被刘邦占据了，还会有这座戏马台陪伴着项羽。”侍郎王麟照在《平原村》中写道：“八王之乱时兵荒马乱已不分君臣，在两晋的诗文中要数陆机、陆云两兄弟。晚节不保想起战场上的风吹鹤唳真是不堪回首，听说老朋友已经吟诵了莼菜汤。”姜西溟在《乌江诗》中说：“告别虞姬的歌声唱尽怪怨天亡项羽，乌江旧战场上潮水落下沙滩平静。虽然有千里广阔的江东可作为根据地，但项羽却羞于去见江东父老，东吴、东晋、宋、齐、梁、陈这六个国家都凭借它而固若金汤。”

四十

绿营军观察刘廷玑，号葛庄，是康熙朝年间的诗人，有的人嫌他的诗有些轻浮俏皮，但诗中洋溢着性情灵气，这一点却不可被磨灭。他在《渔家》诗中说：“渔民们一家一户都有一只打鱼船，他们之间互相结亲长期生活在水面上。这家有十三岁的女儿，那家有十五岁的青年，天天见面时都害羞地低下了头。”《偶成》诗中写道：“悠闲的花儿只能在悠闲中欣赏，把它采折回家就不新鲜了。”

四十一

太史沈椒园所居住的烂面胡同，和汤叶亭（汤西崖）少宰的故居相邻。丁巳年，我在他家小住，记录下了他的《秋夜》诗，诗中说：“偶然小病我闲坐在小厅中，好几次看到飞动的萤火虫勾起了我的思乡情。阴雨中天井中的树木也在凉风中抖动，在夜里我听到了秋风带雨的萧瑟声。”

四十二

平民百姓史青溪在诗中说：“从古到今多情的人总会白白地给自己带来怨恨，美好的梦境历来是最容易被惊醒的。”我反着他的意思作诗一首：“如果只是希望不要有好梦出现，反而会觉得还是醒来的时候最安全。”唐朝人有一首《咏梦》诗，诗中说：“刚开始还以为就是真的，仔细一想方知道原来是一场空。”

四十三

宋牧仲在苏州任巡抚的时候，给唐六如修建坟墓。宗伯韩慕庐题诗说：“在以前有唐衢常为他痛哭，如今只有宋玉来给你修墓招魂。”民间传说李太白为了去捉水中的月亮而被淹死。李孚青在《题太白楼》诗中说：“脱离人世仍然是回到仙界去，撒开手还是把月亮放了回来。”我下按语：《宋史》中有唐寅这个人，名叫伯虎，也在《文苑传》中。

四十四

蒲城人雷国楫，字松舟，撰写有《龙山诗话》二卷，在松江县做县丞；作有“云朵在天上飘行落花在水中漂荡，劲风吹过草儿在山坡上起伏不定”的诗句。彭芝亭先生赠给他一首诗，诗中说：“身居官府吟诗在思想上能不同凡响，编写风雅的诗作和我辈一争高下。和吴会山的朋友们情深意切，骑着马一身风尘仆仆，还带着函谷关上的云彩。凭吊古事多次怀念杨伯起，谈论诗作应该是继承了杜司勋的风格。书箱中剑气隐隐像是有双龙跳跃，移到江头观赏落日的余辉。”

四十五

凡是诗文中带有倔强不驯服气息的，那么作者一定不是个好文人。张元曾作《咏雪》诗一首，诗中说：“和三百万玉龙刚刚打完，只见残败丢弃的龙鳞片甲满天飞舞。”他在《咏鹰》诗中说：“有心去捉那月亮上的玉兔，于是更向白云深处高飞。”当时韩琦、范仲淹任经略使，嫌弃他献诗有自我吹捧的意思，于是丢弃了他的诗并且不任用他。张元于是便投奔了西夏国王元吴，成为北宋的一大祸患。

后来，岳飞领兵驻扎的地方，对江面严加封锁。有一个叫毛国英的人前来献诗一首：“沉重的铁锁把大江拦腰截断，战船的桅杆上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即便是禹门有千尺高，把蛟龙放下来也冲不破这严密的封锁。”岳飞笑着说：“这个人是张元一类的人。赶快召见他，要有礼貌地接待他。”

四十六

咏唱飞雪的佳句有：缪雪庄的“卷起竹帘只见树上雪花飘落，吹熄蜡烛发现窗外一片洁白如同明月当空一般。”章智千的“旅客们躺在床上惊奇地看着月亮，童子清扫着台阶上的雪并堆成了小山的形状”。陈明卿的“雪花填平了世上高低不平崎岖蜿蜒的道路，把寒冷带进了人间的富贵人家”。这几首诗都是前人所未曾写过的。

四十七

写游玩山景的诗作，贵在写出亲临其境的感受。陶庭珍在《盘豆驿》中说：“丛山峻岭就如同破烂的衣服一样，人们就像虱虫一样沿着衣缝向上爬。在狭窄的山路上左拐右拐，想走快些却又不敢放纵自己的脚步。”沈石田在《天平山》诗中说：“登至山顶极目眺望时山风疾吹恰好扶住人的身体，谈笑间云雾就飘入了人的嘴中。沿山路向上径直爬去时忽又向左拐去，山路看似被堵住时一旁又露出一条小道。”洪稚存在《林屋洞》诗中说：“山洞盘旋着像旋涡一样深入，又像一口倒扣的大锅让人不能仰望。洞中稍有亮光人们便因为看清了来时的崎岖道路而害怕，摸黑前行时又被面前虚幻的景象所吓倒。紧挨游人身体的急流如同飞箭似地流下，在小路上蜿蜓前行才知道了蛇的弯曲。我不惜嘴脸被水打湿，惊讶于这前后呼应的声音。”梅岑在《极乐峰》诗中说：“脚下的碎石随着脚步在滚动，危险的山路容不得游人迈开步伐。拄着竹杖我为只有这一个支撑而发愁，拉紧葛藤等待走过峭壁。想要停下来地势又不允许，想继续向前又感到害怕。”万柘坡在《盘山》诗中说：“青翠的群山向客人们露出了笑脸，像马头那样向游人点头作揖。当中的主峰高耸到云雾深处，旁边的山峰也威严地鱼贯而立。行人走在山路上几乎踩到了山下的树梢，飞翔着的鸟儿险些碰到了游人的鞋。后面的人紧跟着前面的人走，前面的人却不停地用脚试探着路。”宗介帆在《磨盘山》诗中说：“看上去分明只有一丈多宽其实却有一里多，原来指点着的一片平地偏偏往下涌落成陡坡。东转西转看上去好像是迷了路，朋友的呼应声已经很近了但仍要等很久才能见到人。中央石块耸立组成了牛宫的形状，四角上层层山峦像是个大鱼篓。甚至怀疑前面要走的路就是来时走过的路，几次担心迷路想退回去。来到这个地方我敢说肱骨已经折断了三次，站立在峰顶我立即感到有如九曲回肠胸中无比舒畅。”沈树本在《磨盘山》诗中说：“回头望去已然不见了进山时的路．口，我们已经完全进入了这座山。山路蜿蜒转得我头晕眼花，绕了几个大圈后我便心中紧张起来。刚想向左走一会儿路又往右拐，正想向上攀登却要先向下移动。平缓的山坡幸好有几丈宽，狭窄的小道却仅有分寸之宽。鞭梢、帽影和虫蚊都在马车窗上出现，马儿拉着车子就像蛇绕着树爬那样行进。天空忽阴忽晴太阳时前时后，风儿也在车的前后无规律地刮着。前面的山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里远，高也不会超过一万多步。但我从早晨卯时走到下午酉时还是没走完，自壮年跋涉到老年也还是没爬过去。”

四十八

我经常劝诫作诗的人，千万不要轻易作七言古诗。为什么呢？是恐怕能力小而任务太重了，就好比是秦武王举鼎，有把膑骨折断的危险。七言古诗中，长短句尤其不可轻易写作。为什么呢？古乐府诗中音节看似无规律其实恰恰是有规律的，轻易去写恐怕会像康昆仑学弹琴，有三分琵琶的味道，又有七分古筝弦乐的旋律，全然没有琴的韵味，这就是原因。刚开始学诗，应当先学古代的民歌，再学近体诗，这样学起来才会容易些。倘若先学近体诗，再学古代民歌，这种情形也会很难。就像学习书法的人，先学习楷书，后学习行草，这也是必然的方法。杭堇浦先生教导学生多作五言排律，他说：“五言排律诗讲求对仗，因此不得不花费心思去作。它又讲求典雅，学习者不得不去学习诗书和历史。但如果只作那种五言八韵的‘赋得体’诗，则你一辈子也不会有进步。”

四十九

汤扩祖在《春雨》诗中说：“一夜雨声把行客从梦中唤醒，黑夜里春风吹雨潇潇。也不知道究竟下了多少雨，只知道撑小渔船时都已碰着了木板桥。”庄廷延在《听雨》诗中说：“带着梅花香的风儿吹落了绵绵细雨，我躺在空空的屋子中静静地掩上了门。一夜过后沧浪亭畔的水，料想应该把供钓鱼用的石块淹没。”两首诗很相似，都很有天然的情趣。

五十

有一位中丞，自称平生不喜好名声。我打趣地说：“人之所以和禽兽有区别，就在于他的喜好名声。孔子说：‘君子抛弃仁义，难道是厌恶成名吗？’他又说：‘君子最怕人死了但却没有名声流传于世。’像孔子这样的大圣人尚且这么看重名声，后世的人不喜好名声却另有所好，就会像庸俗鄙陋的人侍奉君主，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屈悔翁在诗中说：“才子们大多好色，神仙不喜好名声。”这句诗不如司空表圣说得好：“名声能使人不朽于世而瞧不起神仙，追求道理到了忘记俗事的时候就接近了佛学的境界。”高东井在《赠方子云》诗中说：“从来穷人都爱挽留客人，却没有庸俗的人能够理解为何要喜好名声。”

五十一

王次回的诗，往往能打动人的内心。我年老却没有儿子，来访的宾客朋友，动辄便询问此事，表面是关心我，但我却很讨厌，作了一首诗说：“厌恶听别人询问我有没有生了儿子，这些琐碎小事和你们无关。逍遥公就被儿孙所累，未必有我这般闲云野鹤自由自在。”后来见到了王次回的诗，诗中说：“最讨厌别人当面追问我，尊夫人什么时候生孩子？”我评论女子的美貌都以肤色如凝脂为主要标准，次回也有诗一首说：“从来那些国色天香的女子的肌肤上都闪着白玉的光芒，白天看上去常常怀疑她们是在月光下。”

五十二

《爱日斋丛谈》中说：“《琵琶记》是为明朝初年一个叫王四的人抛弃了妻子而创作的。明太祖朱元璋很讨厌他，就把他发配到了海外，致使蔡伯喈这样的贤人，遭受了如此的恶名声。”却不知南宋时，有一首诗讽刺高宗说：“田间的小路上一位盲女心中没有其他的愁和恨，只是抱着琵琶弹着婉约的曲子诉说着赵家王朝。”陆游也说过：“谁能管得了死后的是是非非，沿着小村听到琵琶女在唱着蔡中郎的故事。”似乎《琵琶记》故事在宋朝时就已经有了。

五十三

厉太鸿的《宋诗纪事》中，博采众书，广征博引。我阅读了《北盟会编》，为《宋诗纪事》补充了没有收录采用的诗，例如：徽宗在五国城时所作的一首诗，诗中说：“吃螃蟹有愧于平定燕地的日子，舔尝苦胆是为了不要忘记在莒县的那段时间。”李若水在诗中说：“鼓楼中的五声鼓响把我从漫游千里的梦中唤醒，做一次官影响了我一生的声誉。”宇文虚中在诗中说：“听说黄河西边设立了管理机构，自认为可以为养肥汉北的羊群起作用。”这些都是好的诗句。大金国皇帝完颜亮在《中秋无月词》中说：“只恨我的剑锋不快，想把天上的紫云斩断，见到嫦娥婀娜多姿的体态。”诗中很有些咄咄逼人的豪迈气势。

五十四

作诗可以快却不能慢，这也是才子们的一个毛病。心余在《贺熊涤斋重赴琼林》诗中说：“昔日身穿官袍人们都夸他美丽秀气，今天披上白色披风越发显出他的精神焕发。”我对他说：“熊涤斋先生相貌美丽秀气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怎么会知道呢？去琼林是不用身穿白色披风的。”心余说道：“我明知这一句诗写得草率，但却不能再构思下去了。先生您何不作首诗给我做示范呢？”我答应了。半个月后，我作成了一首七言绝句。心余看后认为是首好诗。我于是拿出了纸篓中作废诗稿给他看，说：“这首诗我已改写了七遍了。”心余感叹地说：“我今天才知道先生您作诗竟是如此的刻苦用功，这第七次的修改稿果然要比前五六次的诗稿高明得多。”我因此又吟成了一首诗：“做事从知道后悔才会去追求学习，写诗到了能够放慢速度的人才真是人才。”

五十五

黄莘田在《重赴鹿鸣》诗中说：“我以前栽种的桂树使我得以沐浴在新香中，它为老主人再次开放。月宫虽然不是玄都观，但我也要学刘郎去了又来。”“云雾缭绕月光普照的台阶上人儿在做什么？是谁在伴着《霓裳曲》歌唱罗衣？当然不免要被山中的猿猴和仙鹤埋怨，因为连日来这座小山上笙萧歌曲不断。”

五十六

《全唐诗》中凡是和尚道士神仙等人的诗都没什么好诗。倒不如那些被认为是山魈鬼才的精怪们往往能写出佳句。

五十七

诗人的文笔过于豪迈，往往就会在表达言情上有所不足；喜好引用典故的，也会犯同样的毛病。好比哀悼死者的诗，必须要写得情意缠绵婉转，方称得上合体之作。苏东坡为朝云而含泪写下的诗，如同嚼蜡一般没什么味道：因为他的文笔刚阳豪迈却不善于温柔言情。阮亭的《悼亡妻》诗中，满纸的空洞话语，是因为他使用了太多的文绉绉的典故而使真情实意被掩盖了。近来太史杭堇浦的《悼亡妾》诗，远比不上樊榭先生，现摘录几首作些比较。厉樊榭《哭月上》诗中说：“过去的七年就像一场短促的梦，往事历历在目触动了我满怀的哀思。你执笔写诗时自称是我的弟子，我生病时你又撒着花陪伴着像病维摩似的我。半扇屏风的凉影遮盖着你低低的发髻，几缕春风吹动了你薄薄的罗裙。今日我到书房之中想再次寻找你的踪影，不禁我的双鬓为你生出了白发。”“漫无目的的风儿把花信捎到梅花边，是谁说你的娥眉不再完整。来的时候我们共摇双桨你容颜似玉，你梳妆用的镜奁不再使用后月光如烟朦胧。你排行第三常把自己比做清溪妹，这个最小的姑娘遇到了白石仙。小楼上的碧玉栏杆我一一重新倚靠，追忆那美好的岁月我怎能忍受断肠相思之苦！一病中你轻倚绣枕静坐在秋夜中，听遍江城中遥远的更漏声。你已经知道薄弱的命运是被药物耽搁了，不惜带着忧愁去描绘残淡的妆梳。烦闷时听凭盲女弹唱词话，病危时请尼姑们作法祈祷神妖。几度气若游丝我俩提前作了诀别，滴滴泪珠混着雨滴洒落在芭蕉叶上。”“薄情郎年年都外出游历，你眺望着海西尽头的一片孤帆。我快回家时你设想着要笑着迎出大门，临离别前镜中的你转眼满脸愁云。为解渴频繁地烦劳你沏茶，怕冷又重新把炉火点燃。春天来临时你是如此憔悴，还记得你独卧枫树下的情景吗？”

廖古檀在《悼亡》诗中说：“合欢花的花瓣在轻轻的尘土上委谢，边城中风雨连天不见春日。带病站在小窗前苦苦回忆，脸上脂粉的消褪记录了遗下的真实。”商宝意在《哭环娘》诗中说：“等待出嫁的年龄时娉婷多姿的你小住在城市中，曾因为嫌弃那个富贵的人家而推却了聘礼。”“还给我一生中清净的身体，欠你数行滂沱泪流。”宝山人黄燮鼎在《悼亡》诗中写道：“祭奠你的酒不多是因为熟知你的酒量，没能很好的埋葬你请原谅我的贫穷。”这些都是抒发感情的千古绝唱。

杭堇浦先生的诗作，要算《岭南集》是他一生写作高峰期的代表作。他在《题陈元孝遗像》诗中写道：“南村是晋朝的处士，汐社是宋朝的遗民。你是从江湖中归来的游客，今后将在天地间自由生活。在竹堂中吟诗歌唱暮日小雨，山鬼哭泣在萧索的清晨。不要到崖门去，那儿的寒风刮得正紧。”“秋日的深井边长满了苔藓和小花，荒废的草庐上虚幻的蒸汽在升腾。今后的命运是飞黄腾达还是隐居虽然还不清楚，但对国家人民的忧患之情依旧。手拄拐杖并不是因为老迈，裁剪衣服只是向僧人们请教学习。这一分悲凉的怀古伤感之情，又岂是屈原、梁鸿两人能比得上的。”“鸟巢翻倒鸟蛋仍然完好无缺，老天爷本来就是最公道的。很久不读《蓼莪》篇了，薇菜蕨菜也都应该被采空了。在劫难逃你的魂已升天，家中仍祭奠你这位鬼魂中的英杰。留下了齐身高的著作，在九泉之下可以告慰你的父亲。”“袁粲怎能没有传人，嵇康也有儿子继承父业。古人中有谁能和你媲美，真实的历史又怎会欺骗我？寂寞时只有欣赏图画，心中的苍凉感也只对写诗有好处。胸怀才智又能谈论世事，还给这个时代一幅凄绝的画卷。”这种诗，写得悲凉而又雄壮，这恐怕又不是厉樊榭、商宝意所能写得出的。

五十八

金陵人何南园、陈古渔都擅长写诗，但家境贫寒，我不能够用钱帮助他们，因而经常诵读唐朝人的一首诗句：“你们的相知只有我一个人，但却和别人一样没法帮助你们。”此外，我在《自讼》诗中说：“兰草心儿一致却大多很纤弱，海棠花恨自己不能散发出沁人的芳香。”

五十九

诗，能够反映人的精神面貌；人老了精神也衰退萎缩了，因此写的诗往往大多是颓废委靡空洞无力的话语。白居易、陆游也不能逃过这一步，何况后人呢？因此我作了一句诗：“黄莺老了就不要再啼叫了，人老了就不要再写诗了。”

六十

劝诫别人知足的诗句，杭州汪积山先生有一句：“事物道理的盈足和缺乏都是一定的，哪里有在东边吃了饭又要去西边住宿这样贪便宜的。”湖北人戴喻让孝廉有一句：“天和地都还为尧、舜的病亡而遗憾，我们这一生又何必要长生不老。”二句诗的意思相同，都足以用来提醒世人。

戴喻让多次去应试礼部的科考，都没有中举，回家后在屋子的门楣上挂一块匾，上写：佳士轩。有人问他：“你是自许为佳士吗？”他回答说：“不是。‘佳’字之所以没有成为‘进’字，是因为缺了一个‘走’字。”

六十一

本朝的高文良公，他的诗被他所建立的功勋业绩所掩盖；人们却不知他作为一位独领风骚的诗人，成就要直凌驾于新城之上。例如他的《值夜》诗中说：“雨后突然变冷，宫中槐树上的黄叶飘落在皇宫层层的楼台中。心里想去看看故国偏偏又无梦可做，秋风中天上的银河好像也有了声响。夜中万马齐鸣等待着外出秋猎，趁夜给皇帝上奏谈论边疆的战事。我像杞人忧天似的孤独地坐着倾听远处断断续续的号角声，月光洒落地面东方的太白金星已经亮了。”他的其他好诗句，诗风雄壮的有：“酒宴散后白色的月光笼罩在军营的帐篷上，打猎归回红色的灯笼已在多条大街上点亮。”“今日的孩童们悠闲自在地骑着牛儿，而当年英雄们为了打江山而辛苦争夺。”诗风奇妙敏锐的有：“悠闲的风铃像是山中的精灵的碎语，寺门外红色的灯笼像是鬼灯一样在游动。一清晨的鼓声惊飞起千万只小鸟，风中灯光闪烁显示出小山村的酒店。”诗风缠绵婉丽的有：“细风轻拂白色的蘋草，水中的鱼苗在自由地生长，红色的杏花浓浓燕子们在低空中盘旋。”“这棵老树直到三月中旬也没有开花，六年前的那次游历还像梦一样萦绕在心间。”诗风委婉的有：“白色的月光无声无息地照着漏壶中的水在永不停息地滴着，小楼上的红灯笼的影子说明夜已很深了。”“人在天涯无日不思念着回家，当归期临近时又觉得日子特别长。”诗风恬淡而无约束的有：“长长的河流虽说是暂时屈服却仍偷偷流走，远远看去的那座高高的山峰到了近处却也平平。”“刚刚穿云而过回手摸衣服还是湿的，行走时为了寻觅好诗句而听任马儿缓慢地走。”至于这首“东南地方的民生大计要和谁商议，我几次仰望江上的白云轻轻摇着白发苍苍的头”诗，又把大臣报国忧民的深情恰如其分地显现出来。

关于本朝赏花翎顶戴、赐穿黄马褂的事，最难在诗中下笔。高文良公有诗一首：“冠帽上飘动着翠绿色孔雀翎觉得天上的风儿都柔和了，身着鹅黄色的马褂散发出浓浓的皇家风度。”写得端庄典雅，自成一绝。

六十二

关于《望海诗》：朱草衣写道：“陆地踪影全无，天空也变得低矮。”沈子大写道：“天水茫茫无际只有一轮孤独的圆月当空，一阵大风袭来是海中的大鱼蛟龙蠢蠢欲动。”王次岳写道：“清晨传来鼍龙的吼声我推测快起大风了，傍晚海面上鱼眼闪动像是日出一样让我惊讶。”江舟次写道：“万里海路全凭指南针指引，六个时辰中全都是大浪滔天。”

六十三

写诗作文的学问，全在于人的天资如何。天资聪颖的人，稍加点拨就可以领悟。霞裳第一次见到我时，呈上了十多首诗。我不忍违背他的诚意，便把诗全部贴在墙壁上。他看到了也非常高兴。于是我们一同到天台山游览，一路上互相吟诗唱和，却没有一句话提及他前几天呈送给我的诗。路上一往一返约两个月，霞裳回家后，急忙赶到随园中，取下墙壁上的诗，撕毁并点火烧掉了，对着我大笑起来。我也打趣地学着桓宣武的话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六十四

苏州的秀才汪端揆，和丫鬟小珠颇有感情。他写有《咏秋海棠》诗，诗中说：“娇嫩的海棠花难以抵挡秋风的摧残，一朵朵小花含着云烟在月下发愁。记得以前的庭院中，她不管别人如何盯着看只是低头不语。”

六十五

陈鲁斋太守梦见有人赠给他两句诗：“梦中又回到碧落三千里外，在十二时笔儿泻入了银河。”他梦醒后，不理解诗中的含意。后来他在端州做太守，在亥年死去。“十二时”，指的是亥；碧落山也正是在端州。

六十六

我年幼时作的《咏怀》诗中说：“我吃每顿饭的时候都不能忘记诗书，靠文章来扬名是最小的志向。”先师夸我有志气。中年以后我见到了查他山的《赠田间先生》诗，诗中说：“言语中夹杂着诙谐却都是典故，老年著书立说怎能是当年的心愿？”近来见到赵云松的《和钱屿沙先生》，诗中说：“前程似茫茫云海飘忽不定．我双鬓蓬松贫困潦倒，陪伴末路英雄的只有一卷诗书。”这三首诗写的都是同一个意思。

六十七

洪素人名朴性，在京师做闲官，与官场中人交往很少，唯独和陈梅岑交情最深。他在湖北管理学政时，曾寄诗一首说：“三十六湖湖水清澈映人，你要是来这儿照一下自然会心中分明。琉璃做的砚台盒和那支生花妙笔，怀念故人的诗写起来格外有感情。”洪素人在京都六部中任职的时候，一个相国问他：“你对别人说我刚愎自用。有这回事吗？”他回答说：“是的。”相国很是恼怒，说道：“你是我的门生，为何这样诽谤我？”洪素人略带歉意地说：“老师您只有一个‘愎’字，什么时候有过‘刚’字？门生我因为师生的缘故，妄自给您加了一个‘刚’字罢了！”

六十八

尹家兄弟几人都能作诗，其中首推老三尹两峰写得最好。一天，尹文端公退朝回家，把两峰叫来，说：“今天我太累了的。皇上命我和《春雨诗》，我来不及写出，你快给我拟成一首诗稿，我明日一大早就要带去。”两峰把诗写好送上，尹文端公已经酣然入眠了。第二天早晨，尹文端公穿上朝服将要上朝，几位公子都站在台阶下侍候，两峰心中惴惴不安，担心会遭到父亲的喝斥。忽然他见到父亲向他拱手行礼，说：“佩服！佩服！我不曾想到你的诗写得如此好。”回头唤来丫鬟，说：“快去把我所吃的莲子煨成汤，给三歌儿喝。”两峰喜出望外。四公子树斋笑着说：“我今日却又得到了一个好的诗题。”几位公子问他是什么题目。他说：“《见人吃莲子有感》。”（两峰的名字叫庆玉）

六十九

如皋县的平民百姓江干，字黄竹，相貌丑陋家境贫寒；他在《咏疲驴》诗中说：“连地上的落叶都踏不碎，从它的四蹄就可以看出这头驴劳累的程度。”他在《咏巢》诗中写道：“用尽一生的气力衔草筑窝，五更时的寒风把心儿吹碎。圆圆的月影在巢中落下，深深的霜痕凝冻在巢外。”在《登大观台》诗中他写道：“入夜时海面上一片光明原来是月亮升起来了，风儿隔江送来远处的钟声。”此外，“四处飘泊何地才能容纳我孤单的踪影，古老的佛堂寺院或许可以收留我。”这些诗都很有些唐朝诗人孟郊的风味特点。

七十

我在天台山诸寺中游玩时，寺中的僧人大都击鼓撞钟，请我向佛像行礼。我对此很不耐烦，在扇上写了一首诗给他们看，诗中说：“遇到僧人我一定要作揖，见到佛像我却不愿下拜。对佛像下拜佛像又不知道，给僧人作揖僧人却正在眼前。”王梦楼见到这首诗后，笑着说道：“你不喜好佛教，但所说的话却往往带有佛理。”陈梅岑在《赠朱竹君》诗中说：“游览山景时谢灵运常常携朋带友，驳斥佛教的韩愈也非常喜爱僧人。”

七十一

杭州的应仔传秀才在《过弋阳》诗中说：“河水清澈鱼汛来得很晚，春天尚冷燕子回来得也稀少。”《郊外》诗中他写道：“断崖边残阳斜照夜晚将至，对岸毫无拘束的风吹起波浪秋天快到了。”

七十二

我到广东去，经过鸠江，正是陈梅岑做官的地方。我和他告别后，扬起风帆沿江行了二十里了，梅岑又派人追赶着送来了许多酒肉菜肴，从江边横渡而来。我作诗以示谢意，诗中说：“远远地给在荒凉的江面上远航的我送来了一坛酒，船儿乘风破浪在云雾间飞奔而下。江中的蛟龙知道是先生您送来的食物，虽说是掀起了如山的白浪却也不敢去吞食。”霞裳也作诗相谢：“美羹在金屋中调成，香气传入浪花之中。”

七十三

唐荆川说过：“诗文中带有富贵气味的，就不是好诗文。”我说不是这样。金桧门总宪在《郊西柳枝》诗中说：“西直门边万条柳枝飞舞，含着烟雾带着露珠像旌旗一样飘动。这里经常是皇帝驾临的圣地，却不曾知晓世间令人悲痛欲绝的离别情。”太史程午桥在《菊屏》诗中说：“菊枝低展馥香扑面可以当做书房的帷幕，细小的花蕊离散开正接近放笔的木匣。这个六曲屏风上千万朵菊花重叠绽放，让人惊异世间什么地方还会有五更天的寒冷？”这两首绝句都写得富丽堂皇，但何尝不是好诗呢？

还记得宋朝人的《富贵诗》中说：“驸马外出踏青还没有回来，公主传唤赏赐他早花。楼台中栏杆交错春天似海一样深浓，窗外的那株碧桃花却因无人观赏快要在无聊中死去”“雕花的红烛已残温暖中人儿还在贪睡，宫殿中帷幕紧闭大门深锁。等他睡醒想打开门迎接清晨时，却已是第二天斜阳西挂了。”“千余名官员都已醉了仍端坐不让走，百十种歌舞都已表演过了还不肯罢休。等到第二天早晨大家拜过皇恩走出大殿时，守殿的官兵都不敢询问来由。”

七十四

观察赵云松对我说：“我本来是想做这世上第一流的人物，却不知为何始终做排名第三的人物。”大概是因为他是辛巳年的探花；而在诗文上只推崇佩服心余和我的缘故。赵云松才气超群，在一代人中独领风骚；但唯独王梦楼不这样认为。他曾经对我说：“佛家看重正果、道理、精要和内敛；而不看重神奇变化。心余、云松的诗，在神奇变化上特别显露，这不符合佛家的正果、道理、精要和内敛。只有随园先生您能够兼做到这两点，因此我只低头臣服您一个人；对于他们两位先生也很钦佩。”我对他的话感到很惭愧。但我家乡中的前辈钱屿沙先生读过《瓯北集》后特别欣赏，给我寄来了一首诗：“天上的文曲星忽然落到了凡尘，声名才华很盛大在蓬莱仙山中称雄。春天为了欣赏花儿在长安城寻访了一遍，曾投笔从戎现在已从偏远的边疆归回。风流大雅的名声后世有谁能和你竞争，在天地间连我都要妒忌他的才华。长期以来公推袁先生你是文坛中的老将，想不到又一次遇到了有力的对手。”

七十五

常州人杨青望在《南涧晚归》诗中说：“高山上寺庙中风儿把傍晚的钟声送来，夕阳西下但我游览的兴致仍然很浓。停下车想辨认上山的路径，却忘记了是从西南方第几座山峰登山的。”陈郁庭在《造假山》诗中说：“走遍了嶙峋崎岖的山路我的游兴更浓，回家后还回忆着那美丽的芙蓉。看见台阶前的层叠石块我连忙叫来童子询问，你认得这是我们曾经游历过的第几座山峰？”两首诗很似，都有“羚羊挂角”（即羚羊晚上睡觉时把角挂在树上以预防祸患）的含义。

七十六

癸未年，皇上圣驾南巡。尹太保想寻求一人提任文书。太守庄念农推荐了他的族弟庄炘。尹太保很是看重他。不久，庄炘来京师应试，没有中举。赵云松在《送行》诗中说：“科举因为有他这样的一位人才而举足轻重，有众多的达官贵人询问他的形迹去留。”可以想象他在京城诗文名声的响亮。他的儿子叫庄伯鸿，很有其父的风度；在《咏帘钩》诗中写道：“是要把春云引入帘棂么；高悬在雕梁画栋上也和青楼结缘。心意相通两人隔着精巧的竹帘依依不合地相望，娇弱无力的玉手极不忍心地把帘子放下遮住自己窈窕婀娜的身姿。辗转不安时可以用它约束自己思念的心，不能团圆在一起可以用它钩起竹帘见面。都说放下竹帘后可以使眼前无牵挂，但心中有千万缕愁丝依旧。”

七十七

秀才郭麟在《彭城中秋》诗中说：“西风中两人一同走在鹿城的秋日中，旧日的情侣携手同行中又谈起了往日的经历。一双罗袜一双帘钩人穿半臂衣袖，深夜中是谁伫立在木板桥头？”这首诗并非不幽雅华丽，只是让人觉得有阴森森的鬼气。吴竹桥在《法源寺》中说：“街头上日影西斜风沙渐大，脚穿木拖鞋我悠闲地在古寺中寻找盛开的鲜花。一棵绿油油的大树上有两只黄色的小鸟在歌唱，这个春意盎然的门户究竟是谁居住的地方？”这首诗虽说和上一首风格相同，但却恰好写出人世间的景致。

七十八

有名气的读书人脾气都很高傲不合群，只有锡山的进士顾立方和嘉定的孝廉李书田，为人恭敬不善言辞，能够考虑委屈自己而尊重别人。

顾立方在《不雨叹》诗中说：“外河中的水很浅如今已变成小水沟，内河的水已经干涸如今已变成了小土丘。田螺和河蚌纷纷杂露在河底裸露的瓦片和石块中，天真的儿童唱着歌在桥下游走。大船只有把舵抽掉，小船从沙地上拉过。撑篙人长年袖手无事可做难以维持生计，贩货的行商坐的乌蓬船已有三个月动弹不得。清晨时分妇女儿童一片欢呼，天上浓云密布大雨就要到了。雨还没有下，凉风袭袭，乌云先假装成乌鸦尾，后又流散成鱼鳞，后来像是有六条龙跃出一样色彩繁杂。早晨不下雨，傍晚也不下雨，老农低头哭泣泪水如雨，天上的浮云悠悠飘来飘去。怎样才能使农家的水稻比草原上的草还要多；有雨固然好，天晴也不错。怎样才能使农家的田地临近大海边，潮水朝夕涨落比远方的天还要高。没有水不可以使用水车，有稻谷也不能去割，路上遇到一个人高兴地大笑，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几分薄地今日被我卖掉了。”

李书田赠我诗一首说：“皇家征召的一百八十八名才士中，只有先生最年轻。风流雅致而又能欢乐长寿，聪明才智直可以傲视神仙。做官时犹如抱朴子怀念勾漏山，还有人指着栖霞山把它当做洞天圣地。假使必须在这个时候停车永驻山林，反而是因为做官使我耽搁了隐居林泉的生活。”

七十九

有人画了一幅《折兰小照》，请求我题一首七言古诗。我向他解释说：“兰花是一种性情幽雅宁静的花，七言古诗是一种沉毅雄壮的文体：用敲击钟鼓来款待情性幽雅的人，可以说是和题目不相符合。如果一定要把数量多作为贵重的话，那么必须知道即使是一千瓶的大米也不如一粒明珠珍贵。把刀和枪混夹着使用，还不如老僧人手中的一根铁针同样可以致人于死地。世充洋洋洒洒数万言，哪里比得上阮咸的三言两语？

“周成王举行成年仪式时，周公命祝雍作庆祝词说：‘意思表达到但不要多写。’这就是少反而贵重的证明。假如谢艾的文章字数虽然繁多但却不能再删除了，王济的文章字数虽少但却无法再增添，那么他们的文章各自恰到好处，也在于针对题目而行文的原因。唐朝人的一首诗说：‘药灵验但药丸却不大，棋下得妙却不一定要很多子。’”有人问我说：“按照先生你所说，文字简单就一定是好文章吗？”我回答说：“这一点是不可以有意做到的。”

“宋子京在修纂《唐书》时，想把它编得简略些，于是便生硬地删减字句，几乎导致了文理不通顺。顾宁人曾从中摘出过几条。我也摘录了百十条，收藏在《随笔》中。”

八十

人们说黄鹤楼上没有一幅好对联；只有鲁亮侪观察的一幅对联：“来到这儿都直接想驾风而去；吟诗后还想借来竹笛吹奏。”大致不错。鲁星村说：“把对联中‘凌风’二字改成‘乘云’二字就更好了。”

八十一

通过文章结下的交情，常常无缘无故却非常默契投缘，大概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缘分吗？乙酉年秋天的会试，四面八方的读书人向我修书致礼的很多。我给一个姓章的回信答谢，却把信误投到张秀才的住所去了。张秀才大吃一惊，第二天连忙亲自来答谢。我见他外表端正相貌堂堂，于是就招呼他留下饮酒。张秀才赠诗说：“租得临江的一间小屋居住，哪里就敢把自己的行踪混同在樵夫渔人之中？平生并不认识您这位深居的饱学之士，不料您竟会无缘无故到我的寓所敲门拜访。”“竹轿吱吱呀呀地走向清凉世界，路两旁松树鲜花夹道中间还夹杂着稻谷的清香。青山隐隐院中不见人影，满天弥漫的山雾和翠绿萦绕在我的身边。”“有人送来请柬邀请我去喝酒，主人原来是一位很铺张的天才。两江的月亮照着清晨归来的名士，有人通报又有一位大文人到了。”（当时梁阶平先生刚好到来。）“《霓裳》曲传到了广寒宫，照射着栏杆的银灯照耀着深碧的天空。午夜时吃完了酒像是连星斗都喝醉了，被天上的大风吹落到小水池的中央。”张秀才名叫邦弼，是苏州人。

八十二

河东君收藏着一面唐代的铜镜，镜子背面刻着铭文：“照着太阳就会有菱花出现，临着水池镜中会有一轮满月。做官的用它来察看衣帽是否整齐，女人用它来梳妆打扮。”

查他山在《金陵杂咏》中讥讽了这些铭文：“世人不知宗伯的镜匣很明净，初照菱花镜时月亮已升上了水池。用来打扮的披巾和帽子都是新式样，用不着再宣扬镜子背面的铭文。”

八十三

诗作以能深入为好诗。闭门不出辞去官职把车子悬起，这是种高尚举动；但张宝臣在《致仕》诗中说：“大门是为欣赏远处的山而开的，为什么一定要关上？车子还要用鹿来拉没有必要高高悬起。”别离，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但黄石牧在《送别册子》诗中说：“送别一次就为后世传下一幅动人的图画，人生在世怎么会嫌弃别离太多呢。”《寄衣》是一首古曲，但盛青嵝在《出门》诗中说：“检查清点背篓中的毛布衣物，老早就知道离别后再寄送衣物就很困难了。”“赶走黄莺儿”是担心它会扰乱好梦；但朱受新在《春莺》诗中说：“任凭清晨的雨中它在小楼前随意歌唱，美人儿在梦中已来到了遥远的渔阳。”

八十四

学士春台常常向人说起侍郎谢又绍请求因病辞职回家侍奉老母亲的事。有人问谢又绍：“为何你不上奏侍奉老母终养天年而要上奏请求因病辞职呢？”他回答说：“作为儿子，侍奉老母亲是本分；只要一听到‘终’这个字，我便会很伤心。”他在《忆母》诗中写道：“儿子你到母亲的面前来，母亲问从尧到现在共经过了多少年？我儿可曾记得，从尧到现在共经历了多少个皇帝？我回答得稍有犹豫，母亲就面生怒色立刻喝斥批评我。苦读牢记史书是读书人的职责，查考古史你为何还比不上一个妇道人家？哎！母亲的话萦绕在我耳畔，儿子我现在仍汗颜满面，怎样才能让我母亲常常能喝斥我使我汗颜呢？现在世上这种劝勉别人学习的事已经听不到了！”啊！当今做官的读书人一味沉迷于时下流行的八股文，谈到历史并对照当世时，袖手旁观，充耳不闻；我读谢先生的诗，怎能不感到惭愧呢？谢先生名叫道承，是福建晋安人。

八十五

秀才解中发在尹文端公家的私塾中执教。有一天，鲍雅堂前来做客，见到了尹家的十四公子庆保。问他多大年龄。他回答说：“十四岁。”鲍雅堂开玩笑地作出上联：“十四公子年龄只有十四岁。”解中发应声对出下联：“三千个弟子却有三千条不同的道路。”杭州人沈既堂在高相公的官署中时，高相公作出上联：“你的长相可能会和我的长相相似吗？”沈既堂应声对出下联：“他人的心思却未必就是我的心思。”

八十六

永安寺的墙壁上写着梅田女史的一首题诗：“灵妃一同驾着银白的玉龙飞回，只留下永安寺满院的清凉和绿苔。明年春天春风吹拂，用口袋装起瑶琴便去相约懒仙。”（这里所说的懒仙，不知是什么人）

八十七

我的一个姓金的姬妾有一个小妹叫金凤龄，年幼时被卖给了吴门做丫鬟，我把她赎了回来，已经十四岁了，明眸善睐，笑靥可人，她的姐姐劝我把她留做小妾，金凤龄也欣然同意。但我自感年事已高，不愿像枯老的杨树生出新芽那样再娶少妻，金凤龄于是就嫁给了姓隋的人家，受到隋家正妻的虐待，上吊而亡。我哭泣着写诗悼念。一时间有许多人写诗相和。

新安人巴隽堂中翰在诗中说：“粉蛾趴在围幛上尘土沾满了帷幕，风姿绰约的佳人却可惜命薄。因乌鸦攻击凤凰而恼火却无法把怨海填平，我的眼泪如同桃叶离开根茎一样纷纷滚落。往事永驻心中善于用诗来表达，娇柔的吴音饱含春情丽姿。因为感情而忍心割爱不料反铸成大错。嫁给了不匹配的人才更为悲伤。驽马似的人物怎能亲近你那仙姿风骨？狮子般凶残的人什么时候怜惜过委身于他的人？风儿吹拂，口中吃的柑果已索然无味，雨儿默默地洒落，合欢花再也没有绽开。门内倩影倾斜是你荷锄栽种兰花，倒出的水难以回归瓶中多么令人悲伤！一缕芳魂仍然早早地回到仓山中，空无一人的画廊中只听见幽竹的簌簌声响。”

杨蓉裳也写有《凤龄曲》：“汝南太史是人中的英杰，文采出众才华风流世上无人能比。羊侃的酒宴前舞女们长袖飘飘，马融的军帐外美女们排列成行。我像彭宣一样来到后院，被允许一同隔着帐幔聆听丝竹小曲。酒喝到好处触发了平生的往事，向我低语慢慢地说起了凤龄姑娘。凤龄本是苏台地方的姑娘，因为贫穷而到豪门大户做丫鬟。买卖的中间人哪里知道怜香惜玉，作为奴仆在厨房中历来要忍受辛劳。她是出污泥而不染的一瓣莲花，青色的衣裳刚刚脱去便登天化成了仙子。信手拈来郭璞的三升大豆，断定要初明花费十万贯铜钱。十五岁的锦绣年华正是情窦初开的妙龄，一头美丽的秀发刚刚齐整便要试穿五彩的衣裙。像碧玉姑娘那样娇柔怀疑她还有夫君，似桃根仙子那样长大后依然跟随着她的姐姐。爱惜她那轻盈娇小可以在掌上起舞的身躯，恐怕会辜负了她有如永丰那样的美好的青春。是谁说络秀可以白头偕老，甘愿把这西施般的美人赠给他人。堂前温柔的燕子都听从跟随她，隋姓郎君的才华相貌偏偏又与众不同。面对镜子人们都夸他有城北徐公那样的相貌，追逐青春的女子喜爱住在东边像宋玉一样的美男子。这一对好伴侣一见面就在目光中露出许可之意。于是答应把这位红颜丽人嫁给隋姓书生。重重锦缦中任凭他们低声细语，手儿拉着手儿用香囊最容易定情。初七定为迎娶日银河可渡，她满面泪痕哭泣着登车而去。从此沦入了茫茫尘世中的万劫千难，回头望去迷失了通往仙山的路径。在铜街另置了一座别馆让她容身，她的踪影却不敢让正妻知晓。绫绡锦帐中香气醉人檀木枕更觉温暖，一缕丝络又能绕多长时间。正妻宜城郡主威名远扬，她命人到处搜寻惊破了两人的巫山云雨梦。她胡说皇家有九纸命令，车辕短小而车柄很长怎么能相配使用。衣架上的金褛衣被扔破了，梳妆箱中刻有紫凤的篦子也被夺走了。泪痕把脸上的脂粉冲掉乌发披散，被强扶到小车中还不敢啼哭。从此和郎君隔离起来无法见面，被关闭在一所空空的院落中只有秋风秋雨相伴。空有九转柔肠只能面对昏黄的灯火，洒下千行忧愁的泪水在团扇上写下了伤心的诗句。她拒绝进食并不是因为喜欢细小的腰身，变卖了衣物怎么能度过寒冷的长夜。肤如凝脂似寒玉她的心口还有热度，口嚼红霞但心头的怨恨却难以消除。含辛茹苦地忍耐了半年，已历九死直抵黄泉路又何必后悔。只是难以忘却旧主的恩情，愿将一缕残魂留下相侍。更惦记着一对夫妻两地分离，夫妻被隔离更应令人心痛。花儿从树上飘落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百种痴情只能停留在对浮云的遣忆中。谁知道此去竟比蓬山还要险峻，又没有书信相通讯息。彩车频繁前来迎接哪许你回来探望，遥赠去橙黄的柑橘我知道也不会分到你的手上。（这二句说的确有其事。）离散的结局使美好的结合难以留住，她扔下自己幼小的孩子自杀了。她的腰间围着三尺长绞练似的冰冷冷的彩带，犹豫不决的她多少次含着泪看着它。黄昏时人迹杳无紧闭上重重门户，她徘徊再三还是把红绸挂上了树枝。红蜡刚刚成灰辗转跳动的心就停止了跳动，冰蚕似的绸练永远地勒断了她那缠绵的情怀。郁郁寡欢地用土埋葬了她，就在那长干西面的木板桥头。听着空旷的树林中杜鹃的啼叫引发了三生的愁恨，看到幽静的池塘上飞来飞去的萤火虫我独自在静夜中忧伤。她的生命像浮花浪蕊弹指间消逝，那美丽的容颜究竟为了谁而憔悴死去。倒去脂粉亲自书写让人落泪的碑文，烧掉胭脂以便继续写下这段伤心史。只是悔恨自己当初做了个可恶的媒人，生生地把一块珠玉扔到了蒿叶杂草之中。纵然让我把中州地方的铁全部采尽，难以铸成一个‘错’字着实值得悲哀。”

洪稚存嫌弃杨蓉裳的诗血肉多却缺少骨干。我说：“张燕公评论许景先的诗文细腻丰满，可惜缺乏雄健有力的风骨；李华的诗文华丽而情意绵绵，只是缺少雄健出众的风格。宋子景也说：‘依仗词藻华丽的诗文往往缺乏质朴的风骨，喜好华美词藻的诗文不一定就气势雄壮。’人在性情上各有偏好罢了。”

杨蓉裳在十六岁的时候，就跟随我学习，给我注解四六体诗文刚到一半，就到甘肃做官去了。他和陈梅岑都有翰林学士的才华，却困扰于风尘和俗吏之中，也是世上的奇事。

八十八

有一些精妙的诗句片断一入耳就令人终生不能忘记。抒发感情的，有周兰坡《送别》，诗中说：“临行前我把一把相思泪水，当做珍珠赠给远行的老友。”描写景致的，有周起渭的《西湖》诗，诗中说：“若是把西湖比作月亮，那么湖心亭就是广寒宫。”托物言志的，有朱赞皇的《咏牡丹》诗，诗中说：“都说牡丹花代表着富贵，可是有谁在它还没开放的时候就来欣赏呢？”感叹伤怀的诗，有徐方虎的《赠冒辟疆》诗中说：“人们遇到战乱巨变后能幸存下来的不多，聊天时所听到的很多都是唐朝开元盛世时的故事。”

八十九

诗人必须先具有美好的品德和悱恻的情怀，然后才会写出沉雄、有文采而又语调抑扬顿挫的作品。人们只知道杜甫吃每顿饭时都念念不忘君主；却不知他和朋友、弟妹、夫妻、儿女之间何尝不是一往情深呢？看到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房琯，为感谢孙宰对他一家人一夜的招待而写诗称颂他，邀请郑虔笑谈共赴黄泉路，招呼李白齐登匡山。这种风格胸怀，是应该赞扬，应该欣赏的。后代的人缺少杜甫的这种情怀胸襟，却要一味模仿他的诗风，这真是丢弃了最根本的东西！蒋心余读了陈梅岑的诗后，赠诗一首说：“一代人中才高八斗而又有情有义的人，在袁夫子后就要数陈兄你了。”

九十

何义门说：“冯定远曾说：‘仔细研究李义山的诗，可以免除江西诗中粗俗草率不严谨的毛病。’我认为仔细阅读李义山的诗，同时还能领悟到西昆诗中的不足。西昆的诗只注重精雕粉饰词句，却没有李义山高远的情怀和远见卓识；即便同是通顺的文字，也还是有区别的。”

九十一

彭尺木进士是大司马彭芝亭先生的儿子，生长在华美而丰足的人家，却对佛家的禅理有很深的研究，到中年后就吃素食，并和夫人分开屋子居住。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时候，两人相互兴致旺盛地说：“大家都要努力修行佛法。”两人也就是见一面而已。后来他在西湖畔闭关修行，只是没有放弃吟诗。他曾经作了一首《钱塘旅舍杂句》诗：“没当官的读书人当年不愿从事百行各业，偏偏对种梅驾鹤的修行多有偏爱。梅树已枯死仙鹤已飞离人却在何处，四更天的月光冰冷地洒落在孤零零的凉亭上。”“夜以继日地盘腿打坐，眼前空若无物看到地下的光影就可以知道时光在消逝。还有些闲情无法打消，便起身到外面寻找些松子当做香来焚烧。”

“就着一点酸野菜喝着稀粥很少有人相陪，雪晴后朝阳的窗户也懒得打开。不是一枝梅花破萼绽放，谁为我把春天迎回？”《病起》诗中说：“竹帘幽深蝇虫被吸引得碰了上去，花朵败落后蝴蝶也没事干了。”这些话都体现了佛家的道义，不沾人间烟火。

九十二

龙铎，字震升，号雨樵，是宛平县己卯年举人。他十二岁的时候，杭州的老前辈朱桂亭先生命令他当场作诗咏瓜子皮。他应声说：“白色的瓜芽已经褪去只留下一个空壳，纤手抛出后落地有声。不要说东陵没有寓意，中间的黑与白全然分明。”朱桂亭叹道：“这个人将来一定会凭借诗而成名。”

龙铎在《观鱼》诗中写道：“你又不知道鱼儿的乐趣，可以到水边去问问。”在《题画》诗中说：“众多的泉流从石洞中涌出，返回时的浓雾围绕在山腰中。”《赠友》诗中说：“乌篷船辗转三年经历了不少风雨，兰花诉说了一晚的秋意。”这些诗都是他年少时写的。他后来到吴江做了县令。我去杭州扫墓，一定要经过他的官署。面前堆放着众多美味佳肴，如同进入了护世城中；豪气冲天，让人觉得胜过端坐在元龙的床上；他诚然是风尘中的一位奇人。

九十三

小戏子凤珠，擅长唱歌，善解人意。龙雨樵即席赋一曲《浣溪沙》，（按此词是《减字木兰花》把“凤珠可儿”作为韵脚。词中说：“像彩云似的梦，从何处飞来一只红色的玉凤凰。笑意盈盈在丫鬟的搀扶下，唱了一曲动听的《梁州》曲得到了一斛珍珠。

“眉宇间露出笑意目光温柔，让人如何能够坐得住。偏偏你又善解相思愁，像只牙牙学语的小黄莺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精灵儿。”

九十四

康熙年间，有一位汪东山先生，名绎，精于星象算命之学。桐城一位姓吴的贡生请他给女儿算命。汪东山道：“这是一品夫人的命；但是必须是给人做小妾。”吴贡生勃然大怒，认为他是蔑视自己。汪东山说：“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生气。虽然你现在不相信我的话，请你等到我在某年的科举考试中考中状元时，你就会信我了。”

到了考试时，他果然考中了状元。吴贡生又去向他请教女儿的命运。汪东山说：“你不要着急。等我再算出命中注定会当上一品官的男子，然后你再把女儿嫁给他。”半年后，汪东山跑去告诉吴贡生说：“桐城张相国的儿子张廷玉，将来会做一品官。现在他正想纳妾。你为何不把女儿许配给他？”吴贡生听从了他的话。他的女儿后来生下了若霭、若澄，两次被封为诰命夫人。汪东山在自己的灯笼上题字道：“候中状元的某人。”别人都嘲笑他。在京师，他与方灵皋、蒋南沙、汤西崖齐名。他们三个人性情懒散而豪放，而方灵皋却为人迂腐谨慎，他们之间常产生小矛盾。汪东山家中大厅上悬挂着沈石田所画的一幅芭蕉图，他所亲近的两个漂亮小戏子，错把芭蕉称为白菜；人们因此称他们为“双白菜”。方灵皋为此曾多次规劝他，为人检点些。

汪东山很厌烦，在大门上写道：“考中状元的汪东山，告知方灵皋，你就不用再光临我处了。大概是蒋南沙，或者是汤西崖，夜晚白天刮风下雨都时常来往，又有什么关系。一双白菜，整天陪我到书房。”

汪先生自知活不长久，便作了《自赠》诗：“未曾为生计而种千亩竹林，我这浮云般的一生只要做十年官就够了。”他还曾经望泰山而作诗一首：“悠闲的白云千万不要因迷恋山峰而久住在那里，五湖四海的黎民百姓都正祈望着你。”

九十五

钱塘县令曹江庐，有个儿子叫曹一熊，乳名叫顺生，非常聪明，大有李邺侯、晏元献的风范，面对客人写诗可以挥笔立就。他的《赋秋声》诗中说：“西风萧瑟秋日逼近，梧桐树叶悠悠飘落覆盖在青苔上。我最喜爱秋日的霜降增添了飘逸的韵味，树上的鸟儿忽地啼叫了一声。”当时，曹江庐正在驱逐当地的娼妓。有客人问曹一熊：“娼妓应不应该驱逐？”他笑着回答：“多管闲事的人才会去驱逐。”客人又问他：“你想当官吗？”回答说：“想做官，又不想做官。”客人追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学业有成才可以去做官；学业无成就不去做官。”客人又问他：“你做官可想要金钱？”他回答说：“想要钱，又不想要钱。”客人问：“为什么？”他回答说：“得到钱同时又能使燕地的百姓高兴，那么我就收下钱；得到钱不能使燕地的百姓高兴，那么我就不要钱。”

九十六

宋元俊任四川省提督时，恩威并重，苗族人对他是又怕又爱。清军征伐金川时，宋元俊立下许多战功。后来因为性格刚直，冒犯了上司，遭到弹劾。被审讯时，一千多苗族人跟随护送他，赶也赶不走。宋元俊大怒，把苗人的头领抓住打了四十军棍，苗人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去了。有一位姓哈的参戎，宋元俊历来瞧不起他。哈参戎在自己的扇子上画了一幅牡丹花。宋元俊就题诗戏弄他说：“征西时的竹节已经收起，身为幕僚新近又吹起了胡笳。为何如此贪图富贵，又在扇子上画上了牡丹花？”宋元俊被哈参军恨之入骨，最终遭到了他的陷害。

九十七

扬州人洪锡豫，字建侯，年仅二十，相貌如玉；他生长在富有的家庭中，却沉迷于诗文风雅，以谈论诗书为乐趣，和文人名流相交往。以前的人称誉谢览是芳草和兰花合于一体的人才；都知道他得天独厚，异于常人。他给我印刻了书信集六卷，并寄来诗作请求增改。

他在《墓雨》诗中说：“衰败的杨柳在西风中飘动，虫儿在纷乱的树叶中鸣叫。片片乌云预示着傍晚大雨将至，被风儿吹到了小楼的东面。在清凉的黑夜中萤火点点，一朵朵红色的小花从屋檐上坠落。怎能忍受漫漫长夜里，独自伴着秋风中萧瑟的梧桐。”他在《春日》诗中说：“身披青蓑衣白夹袄忙完春耕，二更天时上坟的人们踏月而归。灯火尚未熄灭人也未睡熟，只听青碧色的夜空中传来纸折的老鹰飞落的声音。”诗意萧然，真是首清新绝世的好诗。

九十八

苏州的一位大家闺秀江铭玉作了一首《堂上视膳诗》，诗中．说：“明明知道子女对父母经常缺少知冷知热的关怀，又隐隐害怕他们的年龄一天天地增长。”真是写出了做儿女的心声。我读了这首诗后，不禁黯然泪下。

九十九

如皋人张乾夫作有《南坪集》八卷。他的儿子张竹轩太守托他同族的张荷塘县令请我为他写序。我正在写《随园诗话》，特地摘出其中的几首诗，以记录下有如神兽的一小块皮毛的珍贵诗作。他的《荆溪》诗中说：“离墨山前的道路上，千顷林海望去郁郁葱葱苍茫一片。逢买卖茶叶时人们聚到一起，生长在江边沙丘上的鸟儿绕着捕鱼用的拦网盘旋。瓢泼大雨使得江水哗哗疾流，一叶孤舟在寒冷的江流中漂荡。今夜高枕无忧安然入梦，比起在湖南时也毫不逊色。”

在《不寝》诗中他写道：“春夜中打更声隐隐传来长夜漫漫，忧愁不能去除只有饮酒时才能消除。窗外阴雨绵绵打落了残花，我产生憎恶之情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芭蕉在雨中声声扰人。”在（（夜出南郊》诗中说：“银白的秋霜散布在整个长堤上，堤上的杨柳在风中瑟瑟飘拂，月儿低挂在树梢。树上的寒鸦也不安于栖息，屡次被人影惊动飞向桥的西边。”他在《慕园即事》诗中说：“窗上一半是松影一半的月光，报时的更漏声传来满城覆盖着一层银白色的霜。”在《癸酉除夕》诗中写道：“要问春天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请听开元寺里的那一声钟鸣。”这些诗写得都很可爱喜人。

一百

仁和县一个姓高人家的女儿，和她的邻居何某私通，她已许配给了别人，过几天就要来迎娶她了，于是她骗何某外出，自己悬梁自尽了。何某回来见到后大哭，就用同一根绳索上吊身亡。两家的父母对他们的儿女的不肖行为深恶痛绝，不肯把他们的尸体收殓安葬。县令唐拓田，是一个饱读诗书的风雅之士，给他们俩捐钱买了棺木并葬在了一起；并下了褒贬相当的判词，为他们违背礼教的无知行为而悲哀，又同情他们的从一而终。城中的绅士们都为这件事写了诗。我按照这个题材动笔写诗，深感是褒是贬两头为难。唯有我的女学生孙云鹤的诗写得最好。

诗中写道：“历来多情种子都是情痴，两人的心不是石头做的却坚定不移。倘若让他们化成鱼儿也是比目鱼，就算让他们成为树木也会是连理枝。一缕红绸了结了生命留下千古遗恨，写在史书上也难以让后代人同情。多亏有英明的人士同情怜惜解囊相助，为他们营建鸳鸯墓传播风雅的诗篇。”

后面四句诗，面面俱到，写得尤其得体。钱谢莽，名枚是方伯钱玙沙的第五个儿子，他也作了首诗：“了解认识了巫山云雨的意境，才知道唐勒是个骚人墨客。”写得也很好。

一百零一

最近见到作诗的人爱用拗口晦涩的词语并自以为有古人的风范，好使用浮华虚美的词句自以为是学富五车，这就是孟子所说的一生专干一事也不能明白真义道理的人。

学士朱竹君在皖江主管学政时，到山中来和我谈论诗学，和我意见相合。他于是给我讲述了他为池州太守张芝亭的诗写的序，他说：“《诗经》中的诗特别注重性情。性情有宽厚和浅薄之分，所以诗作也有浅显深奥的区别。性情浅薄，词句浮华看似深奥但含义却浅薄；性情宽厚，词句浅显易懂但含义却深厚。”

我说道：“学士你学富五车，但为何在评估诗学上竟如此精妙？”朱竹君说：“我所谈到的，正是区分唐宋两派诗家的根据。”他于是又背诵了张芝亭的《过望华亭》诗，诗中说：“昨夜经过望华亭，没能欣赏九华山的奇景。我坐的轿子行走匆匆，时光飞逝有如风驰电掣。面对胜境来不及观赏，事后心中越发地思恋它。”“九华山像九朵盛开的荷花，沟壑深有万丈，苦于攀登不上几次暗自沉吟思索。如何才能径直登上东峰小宿，夜晚面对云海清月在凉风习习中弹响瑶琴。”

此外，张芝亭在《江行》诗中说：“人儿回归的地方犬吠声声，江流转向时灯火也跟着转向。”《端阳》诗中说：“看家家户户挂着避邪的艾蒿，到处都有龙舟戏水的景象。”在《太白楼》诗中写道：“什么时候江面上没有明月，李白是千百年来被贬下凡世的神仙。”在《同人自齐山泛舟》诗中他写道：“姑且在办完公事之余携着旧日老友泛舟，要知道兴致一起我就焕然一新。”这些诗都是很简单浅显的词语，但读起来余味无穷。过去的人称赞陆逊的诗意味深长，确实如此。

张芝亭字仲谟，名士范，是陕西人，现在芜湖任观察之职。他的长子汝骧也能继承他的志向写诗成名。在《题署中小园》诗中说：“风儿把花香直吹到砚台旁，月亮照在松树上，一股凉气袭向读书的我。”在《将往邳州》诗中他写道：“此去路上正好经过桃叶渡，回来时也不会错过菊花盛开的时间。”此外，他的《华盖寺》诗中说：“弯曲的小道上浓密的松树遮住了黑漆漆的洞口，岩峰高耸寺庙隐藏在连绵的崇山中。”这些诗清新雅致，值得流传。

第十五卷　诗赋为文人兴到之作，不可为典要

一

元朝丞相在《连昌宫词》中写道：“深夜中月亮高悬弦乐齐鸣，贺老的一曲琵琶使场屋安静下来。”根据《隋书·音乐志》中记载：每年正月十五，“在端门外、建国门内，连绵八里的地方被列为听戏的场所。文武百官在路两旁搭成棚台，从黄昏到第二天早晨一直都在听戏。”这就是被称为“场屋”的原因。现在错把场屋称为策试选拔人才的场所。

二

现在的人动辄就以“勾栏”称教坊。《甘泽谣》书中对此辨正说：“汉代有座顾成庙，庙中设栏杆供老年人扶持。勾栏并不是指教授歌舞乐伎的场所。”勾栏被称为教坊，开始于唐明皇，因为女艺人不能隶属于太常寺来管理，便为她们专门设立了教授歌舞乐伎的场所。王建的《宫词》、李长吉的《馆娃歌》中都用“勾栏”来形容皇宫禁地的华丽装饰。自从李义山在《倡家诗》中写下了“竹帘轻轻帐幕重重一片金黄色的勾栏”的诗句，于是“勾栏”这个词就借指妓院了。

三

现在的人把荷包作为随身携带装零散东西的小包，大概是取自刘伟明的诗：“西清地方的人为了表示正直把荷花作为口袋，东蜀地方的人为了招引别人的关注把锦缎作为衣服。”按：紫荷，是用紫色的布缝制的双层布袋，放在衣服外，挎在左肩上，这是周公背负成王时所穿的服饰，另一个名称是“契囊”，可参见由张晏注释的《丙吉传》。《宋书·礼志》中说：“官服上有紫色的双层布袋，背在官服外俗称为‘紫荷’。用来盛放奏章。”因此，这里的紫荷很明显不是指现在的荷包。只有《三国志》中说：“曹操喜好佩带小皮囊。”有些类似今日的荷包。

四

柴钦之年纪轻轻长得漂亮，他写诗自夸说：“我是当今的秦叔宝神采清秀又年轻，有几个人敢像我一样去坐羊车？”我下按语：《汉书》注解说：“羊车，是指定张车，而不是羊拉的车子。”不过晋武帝在皇宫中乘坐羊车四处游走，宫妃们用撒了盐的竹叶来引诱羊希望得到武帝的宠幸。这里的羊车是用羊拉的车。就像如淳注解的那样：“《楚歌》，是指《鸡鸣歌》；而不是楚人所唱的歌。”不过汉高祖对戚夫人说：“你为我唱楚人的歌曲，我为你跳楚人的舞蹈。”这里的楚歌又分明是指楚人的歌曲。

五

《魏书·礼志》中说：“仅仅唱歌而不用乐器伴奏叫做谣，仅仅吹奏乐器而不唱歌叫做和，伴着音乐而歌唱以至于手执鸟羽和牦牛尾装饰的旗杆与盾牌大斧跳舞就叫做乐。”那么用悲哀的琴声来表示有人逝世，用吹笙来宣布丧事，是不可以称为乐的。宋朝的王黼传遇到宋钦宗的丧事时，还召来乐手和舞妓，但只起舞却不歌唱，被叫做“哑乐”。因此，我在题息夫人庙中有“欢迎时不能吹箫击鼓只有采用哑乐的形式”的诗句。

六

有的人怀疑苏东坡的一首诗：“三十九岁时就已经龙钟，劳累的一生已经过了一半多。”以为三十九岁不应该称为“龙钟”。按：苏鹗在《演义》中说：“龙钟，是说精神面貌不够焕发、不够高昂。”《广韵》中说：“龙钟，是竹子的名称。老人往往像竹子一样摇摆不定，难以自己稳定自己。”唐朝人在《谈录》中记载：“裴晋公没有中举时，经过洛阳地区，有两个老人说：‘蔡州还没有被平定，必须要等这个人做了宰相后才能平定。’仆人听到后，便告诉了裴晋公。他笑着说：‘他们见到我龙钟的样子，因此和我开个玩笑。”王忠嗣把女儿嫁给了元载，时间长了，元载被轻视了，他在秦地游学时，作诗说：“时间长了谁不讨厌龙钟态？虽然是在侯爷的府上也好似不能相容。”这两个人都是在少年还没有中举时，自己说自己龙钟。

七

张平子在《归田赋》中写道：“春季第二个月，时节温和天气清爽。”大概是指农历二月份。谢眺在诗中因袭了这种说法，因此他写道：“刚入夏季天气还清爽温和，芬芳的花草也没有衰败。”现在的人把诗中的“犹”字删去，竟然把四月份说成是“清爽和暖”。

八

现在动辄就用“苜宿”、“文义”来称呼负责校勘书籍的官员。我认为不是这样。

唐朝开元年间，东宫太子手下的官僚十分清苦，薛令之任左庶子之职，写诗悲叹说：“早晨圆圆的太阳升起，照到了先生手中的盘子。盘子中有些什么东西？是纵横交错的苜蓿草。”诗中的先生大概是指东宫中的詹事等官员，而不是指现在所谓的学识渊博之人。这种说法可参见宋林洪的《山家清供》。

杜甫的诗中说：“各位王公大臣身着绣有卷龙的礼服前往富丽堂皇的皇宫禁地，唯独广文馆的先生们冷冷清清。”按：《唐书》上记载：“唐明皇爱惜郑虔的才华，想让他跟随在自己左右，因为他不愿做事，便为他设立了广文馆，封郑虔为博士。郑虔接到任命后，却不知广文馆的官署在何处司职是什么，便向宰相询问。宰相告诉他：‘皇上为了加强国学，设置了广文馆以广招贤人学者。今后世人说起广文博士是从你开始的，不是很好吗？’郑虔才接受了广文博士的官职。”这里的“广文”官职，是唐明皇为郑虔特别设立的学馆，而不是现在的学官。

九

现在的人动辄把翰林院称为“金马玉堂”。我下按语：宋玉在《风赋》中说：“在庭院中徜徉，又登上了白玉殿堂。”《古乐府》中说：“你的大门是黄金做成的，殿堂是用白玉做成的。”这里的玉堂泛指富贵人家，而不是指翰林。

汉武帝常常命令文人才子，在金马门等待诏书。“金马”这两个字，和文官稍有些关系。至于在永谷向成帝献策中说：“削减椒房、玉堂等宠幸宫妃的规模数量。”颜师古注解说：“玉堂，是皇帝宠幸的妃子的寝宫。《三辅黄图》中说：‘未央宫中有三十二试殿堂楼阁，椒房、玉堂都是其中之一。”这里的“玉堂”是指后宫嫔妃的住所，和翰林毫无关系。宋太宗淳化年间封赐翰林院“玉堂之署”四个大字，试想是否从此“玉堂”就专指翰林了呢？

十

现在把调动官职称为“莺迁”，这是出自《诗经》中“迁移到乔木上”的意思。按：《伐木》一章中写道：“鸟儿嘤嘤地鸣叫着，从幽静的山谷中飞出，落到高高的乔木之上。”这里的“嘤”字不是“莺”字。“嘤”是指鸟儿的鸣叫声。《诗经》中“远远飞翔的黄鸟”，应当是指黄莺；但是又没有“迁移到乔木上”的字句。但唐朝人有题为《莺出谷》的诗，《卢正道碑》有“大雁落在巨大的石头上，黄莺落到了高高的乔木上”的文字，那么把“嘤”当做“莺”，自从唐朝就已经如此了。

十一

《诗经·生民》中说：“后稷满十月而生。”《毛笺》中说：“诞，是大的意思。弥，是终结的意思。”这句诗的下文还有八个“诞”字：“把他放到狭窄的小巷中”，“把他放到广漠的平林中”。朱熹认为“诞”字是发语词。现在把生日说成诞辰，真可笑！我又下按语：古人把酒宴享乐作为礼节仪式，而把诞辰作为其中的一个片段。因此《诗》、《书》中所说，每天都可以过寿。现在的人把生日作为礼节仪式，而把酒宴作为其中一个部分，因此必然要在生日那天祝寿。

十二

《珍珠船》中说：“萱草，是指妓女。人们把它比做母亲，这是错误的。”这种说法大概是来源于魏国人吴普的《本草》。按：《毛诗》中说：“如何才能得到萱草，种在北面的屋子旁。”注解说：“背，是指北面的屋子。”人们大概是因为“北堂”这个词而附会于母亲上。《风土记》上说：“妇人怀孕后，佩带萱草就会生男孩。因此萱草被称为宜男草。”《西溪丛语》中说：“现在的人多用“北堂萱堂”来称呼独居的鳏夫，这是因为萱草的花从未开过两朵的缘故。”这似乎和比喻为母亲的含义差得很远。

十三

戴震在《鼠璞》中说：“《鲁颂》中所提到的‘泮宫’，泮，是指鲁水，而不是指学宫。若是把泮水当做半水，那么下文中的‘泮林’，岂不就成了半林了吗？何况《鲁颂·泮宫》诗，写的是鲁僖公献功演武的场所，而不是尊尚文字的地方。《王制》中说：‘天子的学宫叫辟雍，诸侯的学宫叫泮宫。’这是汉朝的儒者错误地理解了《鲁颂》，而到如今也就因袭了这种说法。”

十四

杜甫的诗中有“太夫人的行动起居坐的是八抬大轿”的句子。现在就把八人抬的大轿称为八座。按：南朝宋、齐所说的“八座”是：五位尚书、二位仆射、一位尚书令。《唐六典》中记：“后汉设尚书令、仆射、六部尚书称为八座。现在把二丞相、六部尚书称为八座。唐朝时没有设置尚书令。”考证《宋书》、《唐六典》等书中的记载，所谓的“八座”，是八省的官职；不是八人抬轿而走的称谓。南齐的王融说：“座车前若是没有八匹骏马，怎么能称得上大丈夫呢？”这里和现在所称的“八座”有类似的地方。

十五

“老泉”这个词，眉山姓苏人家的坟墓旁有一个老人泉，苏轼把它作为自己的名号，因此苏辙在《祭子瞻文》中说：“老泉山旁，尸骨埋葬在那儿。”而现在的人都用“老泉”指他们的父亲苏洵的名号，大概因为梅都官作过《老泉诗》而产生的错误。

十六

现在的人把戏曲艺人中扮女妆的称为“花旦”是错误的。黄雪槎在《青楼集》中说：“凡是用墨点面的妓女都被称为花旦。”花旦大概是善歌舞的女妓的名称，而不是现在对戏曲艺人的称呼。《盐铁论》中有“胡虫奇妲之语”。方密之把“奇妲”理解为小旦。我按《汉书·郊祀志》中记载：“乐人中有饰女妓的”。这就是如今的小旦、花旦。“奇妲”二字，也未必就作小旦理解。

十七

程绵庄说：“孔子庙中有棂星门，这个错误由来已久，不可以不知道。《诗经小序》中说：“《丝衣》这篇文章，是祭奠死去的客人而作的。”高子说：“这是指灵星的尸体。”从汉高祖开始命令天下祭祀灵星。《后汉书》的注解中说：“灵星，就是天田星。想要祭祀上天的人，就要先拜祭灵星。”《风俗通》中说：“县令问主簿：‘灵星出现在县城的东南方，是什么道理？’主簿回答说：‘灵星所以出现在东南方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宋史·礼志》上记载：“仁宋天圣六年，在南郊筑建祭坛，外围筑了一圈矮矮的土墙，设立了灵星门。”把郊祭的祭坛外墙当做灵星门是用它来象征天的形状，把它用在圣庙中，大概是取尊崇上天也尊崇先皇的意思。它被移用是从宋朝开始的。《景定建康志》、《金陵新志》中都说：“圣庙中设立灵星门。”只有《元志》中误把“灵”写成“棂”，后沿袭并使用了这个说法，却不知它的含义所在。《晋史·天文志》中说：“东方的两个星星是天关，中间是天门。”和《后汉书》的注解正好相互印证。俗儒解释“棂星”，认为养育要先于教育，总算知道“棂”就是“灵”。现在竟然把它理解为疏通的意思，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开玩笑地题诗一首：“祭祀灵星谱有专门的乐章，特地把圣庙比做天门。为什么要理解为疏通的意思？这种说法就像钻入窗棂登上了讲台。”

十八

刘孝威在《结客少年场》中说：“少年李六是郡中的信使。”因为《左传》中说：“不派一名信使去禀告我国君王。”杜预注解说：“李，是指使者。”凡是提到信这个词的，也是指使者。《古乐府》中说：“有信使来往就多次寄书信，没有信使就只能长时间地相思了。”现在误把“行李”称作是客人出门所带的衣物包裹。

十九

现在把夫妻称为“结发”夫妻，女子行礼称为“敛衽”，都是错误的。按：《李广传》中写道：“李广自从童年束发时就和匈奴作战了。”苏武的诗中说：“年轻束发时就结为夫妻。”“结发”泛指自幼束发的意思，而不是指两人结发成夫妻的意思。举行婚礼的当晚，男子在左女子在右，把两个的头发合在一处叫作“结发”，这种礼节始于刘岳的《书仪》。《战国策》中说：“江乙对安陵君说：‘国人见到了您，没有不整理衣襟恭敬下拜的。”《留侯世家》中说：“陛下面南称王，楚君必然会毕恭毕敬地来朝拜。”这些书中的“敛衽”都是指男子的。现在把女子行礼称为“敛衽”，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二十

现在的人把诗的题称为“题目”。按：题目这两个字最先见于《世说》：“司徒山涛在选举百官的前前后后过程中，所举荐的人没有才华太差的，凡是他所评论的人才，行事都像他所说的一样。”此外，“当时的人想评论诗题以求高人一等而没能成功。桓公说：‘精神渊深而显明。”这里所说的“题目”，是品评的意思，而不是现在所谓的诗题、文题。

二十一

我来到南海县，查阅了《粤峤志》：“南宋景炎二年，宋端宗在海上巡视，有一个香山县的人叫马南宝捐献粮食资助军饷，被封为工部侍郎。端皇帝来到沙浦，和丞相陈宜中、少傅张世杰就住在了他的家中。住了几天后，广州城陷入敌军之手。南宝招募了二千多名乡兵把端宗护送到了香山岛。元兵追击到了硐州，丞相陈宜中奔到占城去求救兵。端宗皇帝不幸驾崩。卫王赵昺被立为新皇帝，逃到了崖山，封曾子渊为山陵使，奉命把皇帝的灵柩，运送到南宝的家中。宋朝就这样灭亡了。南宝伤心地大哭吃不下饭食。他作诗一首说：‘我在崖门亲眼目睹了天地间的改朝换代，我的三寸忠心却不随夜晚的潮水而消退。’诗中又说：‘众位官员忠心耿耿随皇帝一同沉入沧海，我恨不得和他们一同奔向少微星。’后来他以死殉节。”他的诗作和事迹，正史中没有记载，因此我记了下来。

二十二

太守李棠在《喜晤故人》诗中说：“问起年龄来都是旧日的老友，见面后却惊讶老朋友又变老了几乎有些认不出来。”宗丞储麟趾在《落齿》诗中说：“失去牙床为这新近的离别而悲伤，观看腮颊又想起了它旧日的功勋。”

二十三

江南有个老规矩：科举考试考中的人在报喜时，按规矩要用红绸书写喜帖。方伯方近雯的家中本就贫寒，在京都中举后，喜报传来，他的夫人仓促间无力购买红绸，迫不得已，把自己衣衫的袖子截下来写喜帖。家中的丫鬟开玩笑地说：“留下一只袖子，等明年老爷中进士时再做赏赐。”方先生听说后，从长安寄回一首诗，诗中说：“凛冽的寒风吹到了你柔荑般的手臂上，回忆起你撕去两袖红绸的情景。”第二年，果然因中进士而在琼林摆宴祝贺。方先生又寄回了一首诗说：“金榜发下回忆往事我常常想哭泣，朝中都说留下的那一半袖子能知道我的今天。”

二十四

诗人精通武艺，自命为英雄，大有王处仲晚得击打痰盂的意味。许子逊在《咏飞将》诗中说：“年纪已老还能手舞大槊，在穷苦忧愁中也不曾丢弃写诗。整天不断地递上奏章，傅修期却终于没有受到重用。”沈子大在《咏怀》中说：“落笔写诗显示出一身胆气，结交朋友更见满腔心血。”薛生白在《咏马》诗中说：“马儿再不迎风嘶鸣我也已老迈，可以知道我们都共享一个太平的年代。”

二十五

西林相公功勋卓著，但他写的诗却时常有感慨之言。他在《石桥扫墓》中写道：“石桥往西走白杨成林，枯草随着暖气又发出了芽。奉上一百文的纸钱和三滴酒，有几家的祖坟上有子孙们来扫墓？”

二十六

诗作有无意间相同的：徐太夫人写的《咏蝶》诗中说：“试向青陵台上望去，蝴蝶可曾飞到别人家的树枝头？”王次岳的《咏蝶》诗中也说：“如果还是旧日青陵的蝴蝶，不应该到处寻花吸蕊。”

二十七

《封氏闻见录》中说：“用两个切合成一个字音是从周颙开始的。周颙喜爱使用身体语言，因此用两个字切合成一个字音都有关键，关键就是有平声、上声、去声、入声之分。沈约于是因袭了这种方法，写出了《四声谱》。”沈括、曾髓都认为切字是从西域佛教开始的。汉朝的人训诂文字，只不过是说像某字一样读音罢了，而没有用两个字合切一个字音。吴獬认为切字是开始于后魏的校书令李启撰写的十卷本《声韵》和夏侯咏撰写的十二卷《声韵略》。李涪的《刊误》中也主张这种说法，是古人所没有的。顾亭林认为是从颜师古、章怀太子两个人开始的。王伯厚认为是开始于隋朝陆法言写的《切韵》五卷书中。我认为：汉朝末年，涿郡人高诱在注解《淮南子》、《吕氏春秋》时，使用了“急气、缓气、闭口、笼口”的方法。大概切音的方法，是从这开始的。孙叔然炎还在他的后面。

二十八

诗词赋文是文人兴致盎然时所写的，不可把它们作为引经据典的根据。上林这个地方不出产卢橘，但司马相如却在赋中说它有。甘泉并不出产玉树，但扬雄却在赋中说它出产。简文帝在《雁门太守行》诗中说道：“太阳向西追逐着康居国的大月氏人。”萧子晖在《陇头水》中说：“向北注入黄河，向东流到白马。”这些地名都不是诗题中所说的地方。苏武的诗中有“俯视长江汉水奔流”的句子。当时苏武正在长安，怎能看到长江和汉水？《尔雅》中说：“山中有山洞就叫作岫。”谢玄晖的诗中说：“从窗中望去远处的山岫延伸。”徐浩在诗文中说：“单独的一个山岫像乌龟的形状。”这些都是把“岫”错误地说成了山峦。刘琨在《答卢谌》诗中说：“宣尼因捕获了麒麟而悲伤，孔子因在西方打猎而流泪。”文中的宣尼就是指孔丘。谢朓在《秋怀》诗中说：“虽然喜爱司马相如的相貌，却不像长卿那样动作迟缓。”文中的长卿就是司马相如。《康乐》中说：“扬帆远航去采集石中精华，挂席出海去摘拾海中的月亮。”“扬帆”就是“挂席”的意思。孟浩然写道：“竹林间残照射入，水池上夕阳微照。”“夕阳”就是“残照”。若是让后人也使用这种方式，必然会受到“关闭门户掩上柴扉”之类的讥讽。杜少陵在《寄贾司马》诗中说：“诸生认为伏虔已老。”东汉的伏虔并不老。诗中所说的伏虔，是指伏生，但伏生的名字却不是伏虔。《示僚奴阿奴》诗中说：“曾经因为陶侃和胡奴长相不像而惊奇。”胡奴是陶侃的儿子；而不是指奴仆。“人没听说夏朝和商朝的兴盛，是从诛杀了褒姒和妲己而中止的。”褒姒、妲己是周朝和商朝的人，和夏朝没有关系。

杜甫的诗中说：“乘木筏航海离天河已近，却无处去问张骞。”这所说的就是世俗说传中的张骞乘木筏到天河的故事。但是宋之问的诗中说：“把织女支撑织机的石块奉还，再次去造访在成都卖萝卜的严君平。”这里很明显是引用了《荆楚岁时记》中记载的织女让乘木筏到天河的人回去问严君平的故事。却不知严君平是王莽时候的人，张骞是汉武帝时候的人，两人在时间上相差很远！

汪韩门说：“《檀弓》上记载：‘齐庄公发兵袭击祀国。杞梁战死。他的妻子在路旁迎接他的灵柩，哭得很伤心。’《孟子》中写道：‘杞梁的妻子很善于为她丈夫的死而哭泣，却把一国的风俗给改变了。’《左传》中只说祀梁的妻子拒绝齐侯的吊丧，而没有提到她为丈夫的死而哭。《檀弓》、《孟子》虽然说起了她的哭泣，却没有说城墙因此而崩塌的事情。《说苑·立节篇》中说：‘他的妻子听到他的死讯就大哭起来，连城墙都被哭倒了。’《列女传》中说：‘在城下她枕着丈夫的尸体，大哭了十天把城墙给哭倒了。’不过也没有说是长城。战国时的齐长城是在齐威王时筑建的，离齐庄公有一百多年，而且齐国的长城又不是秦始皇筑建的长城。唐朝的和尚贯休却因此写诗说：‘秦朝人修筑了万里长城，杞梁的妻子这位贞烈的妇人却像鸟儿悲鸣一样啼哭，直到把长城哭倒了。’竟然把杞梁说成是秦朝时修筑长城的人，而且他的妻子所哭倒的，就是秦朝的长城。”

俗传梁灏八十岁时考中科举第一名，作有“状元属于老年有成就的人”的七言诗一首。《黄氏日抄》、《朝野杂记》都对此进行批驳改正，认为梁灏中状元时，年纪才有二十六岁。我下按语《宋史》梁灏传中记载：梁灏在雍熙二年考中进士，被赏赐进士甲科出身，从而脱下了平民百姓穿的布衣，出任大名府观察推官。梁灏在景德元年死去，年龄是九十二岁。从雍熙年到景德年只相隔了十多年，但梁灏却已有九十二岁高寿；那么关于他八十岁中状元的说法，并非是没有缘由的。

二十九

班固在史书中说大将军霍光是个不学无术的人，因此他不知道历史上有伊尹把太甲流放的事情。但《西京杂记》中记载了霍光的《答孪生兄弟书》，先是征引了殷王祖甲的事，又引用了历史上许麓公生下双胞女儿的事，楚唐勒生下双胞儿子的事，所引用的事很广博高雅。《蜀志》中记载：刘巴瞧不起张飞，他说：“像我这样的大丈夫哪有时间和一个士兵莽夫交谈？”似乎张飞是个粗鲁不通文墨的人。但涪陵县有张飞所作的《刁斗铭》，流江县有张飞所题写名字的石头。明朝张士环有诗说：“江边的祠堂中的塑像横着宝剑，人世间刁斗的声音在月儿当头的寒夜响起。”

三十

宋朝人都说曾巩不会写诗。但他的《上无祥符寺宴集》中写道：“红云和浮火漂浮在沧海之上，碧水之上一轮明月高悬在遥远的夜空。”此外，《享祀军山庙歌》：“山脉起伏，泉水流淌。”共有二百多句诗，都丝毫不减作者的名声。

三十一

有人问唐朝沈俭期的一首诗：“还不如黄雀的叫声，可以免去公冶长的灾祸。”我下按语：皇侃在《论语义疏》中说：“公冶长从卫国回到鲁国，看到一个老妇人在路上哭泣，他问道：‘你为什么哭？’她回答说：‘我的儿子外出还没有回家。’公冶长说：‘刚才我听到鸟儿们互相呼唤，到某村去吃肉，该不会你的儿子已经死了吧？’老妇人前去一看，发现了她儿子的尸体，便告诉了村官。村官说：‘如果不是公冶长杀的人，他怎么会知道你儿子的尸体在那儿呢？’于是便把公冶长囚禁起来。并且说：‘你说你能够懂得鸟的语言，你试一下如果真的灵验，我便下令放了你。’公冶长在狱中待了六十天，听到鸟雀啼叫后大笑起来，监狱的狱卒问他为什么大笑。公冶长说：‘鸟雀们啧啧叽叽地叫，是说在白莲水塘边，有一辆装谷麦的车子翻倒了，拉车的公牛把牛角折断了，但麦没有捡拾干净，相互呼唤着去那儿啄食。’狱卒前往一看，果然像公冶长所说的一样。于是禀告了村官，把公冶长释放了。”我喜爱鸟雀的啼叫音律节拍天然有韵味，类似于古乐府诗。

三十二

萧子荣在《日出东南隅》中说：“前年那个傍晚我十五岁，今年这个早晨我已二十了。”梁元帝在《法宝联璧序》中说：“相兼二八，将兼四七。”这种算博士们的话，最为可笑。它大概是起源于东汉的《唐君颂》，上面说：“五六个人或是六七个人，教诲道义时像神灵一样。”这里是套用曾点的：“五六个成年人，六七个儿童。”棠邑的《费凤碑》上说：“素食五五。”是说服丧期内吃二十五月的素食。这些文字都过于割裂原意，不成文理。

三十三

有人问我：“梅定九先生的诗中说：‘乾道时三伏炎热，坤灵时地球四向游动。’这如何理解呢？”我下按语：《史记》秦德公二年“初伏”中注解说：“三伏从秦国开始，周朝时没有三伏这种说法。”刘熙的《释名》中说：“金气容易伏藏，因此三伏都属庚。”王大可说：“三伏，是指庚金伏于夏火之下。金畏惧火，因此叫伏。”

只有“四游”无法理解。后来见到《尚书考·灵耀》中说：“地球表面虽然平静不动，但它终日旋转不止，就好像是人坐在舟中，舟自身向前行动，而人却不能知道。春天地球向西移动，夏天地球向北移动，秋天地球向东移动，冬天地球向南移动。在一年之中，地球向四个方向移动。”这就是梅定九先生诗中的根据。

三十四

毛西河把诗赋作为试帖。按：唐朝时的“明经”规定：先帖文章，然后试帖经之法，用所学习的经文，帖盖两端，中间留出一行作为考试用，而不是指诗赋。但是“明经”也有考试诗赋的：王贞白作有《帖经日试宫中瑞莲诗》。

三十五

现在的举子在考试前揣测主考官所出的题目预先作文，叫作“拟题”。按：宋朝的何承天私自创造了十五篇《铙歌》，不沿袭老曲调，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歌唱，称为“拟题”，这便是这两个字的起源。现在便把“拟题”用来表示读书人揣摩的意思。

三十六

俗传黄崇嘏是女状元。《十国春秋》中记载：“黄崇嘏喜爱穿男装，因为失火被关进监狱。邛州刺史周庠爱惜她的风采，想把女儿嫁给她。黄崇嘏于是献诗一首说：‘将军若是容许我坦腹东床，我愿老天速速把我变成男子。’周庠大惊，把黄崇嘏召来询问，才知道她本是黄使君的女儿，她自幼失去父母，和老奶奶一同生活，于是命她做司户参军，不久她请求辞职回家，不知她的后事如何。”现在人们误传她是女状元，是因为她在献诗中自称“乡贡进士”的缘故。严冬友说：“徐长文的戏剧《四声猿》中，最后一折戏是《女状元》，写的就是黄崇嘏的事，这就是俗称她为女状元的开始。”

三十七

孔毅夫的《杂说》中称韩退之是晚年吞服金石药而死亡的。并且引用白居易的诗“退之吞服硫磺，一直卧病没有痊愈”作为证明。吕汲公分辩说：“卫中立字退之，用金石作药饵，想求长生不老，反而死去。卫中立和白居易交情很好，并不是韩愈韩退之。韩愈对金石痛恨，可以从他所写的李虚中等人的墓志中看出，怎么会有自身痛恨金石反而会吞服金石的道理？”

三十八

近时的人在新婚时，庆贺的人写催促新娘梳妆的诗，这种风气很古老。按：《毛诗》中“间关车之牵兮”这一章中，申丰说：“宣王中兴，士人得以实行亲迎之礼，朋友们祝贺他于是写下了这首诗。”

北齐的婚礼风俗，设置一个青色的茅屋，由夫家带着百余人，携着车子，呼唤新娘子，催她出来上车，唐朝因此有催妆诗。中宗守岁时，把皇后的奶娘许配给了窦从一，并诵读了数首《却扇诗》。天祐年间，南平人王钟的女儿嫁给了江夏人杜洪的儿子，当时天色已经昏黑，仍命人跑去向汤篑求写《障车文》。汤篑命四个小仆拿着纸，他倚着马挥笔而就，这就是催妆。

《芥隐笔记》、《辍耕录》中都说到：如今新媳过门，要用席铺地，不让她双脚踩地。这个风俗在唐朝时就有了。白居易在《春深娶妇》诗中说：“青衣婢子手捧毯褥，一条锦绣走道斜通新房。”两位新人在宅堂中相互参拜，叫做拜堂。唐朝人王建在《失钗怨》诗中写道：“双杯敬酒六亲大喜，我家新媳妇正在拜堂。”

三十九

能让人发笑的诗一定很好。雪松的《咏眼镜》诗写道：“长长的绳链系在双眼上，镜架横跨在鼻梁上。”陈古渔在《客邸》诗中说：“近来反而讨厌做梦，夜夜都在梦中回到家乡。”张文端公说：“姑且说一些欺骗别人的话，我要用写文章来报国。”尹似村在《咏贫》诗中说：“衣箱中能有几件衣可以当得起频繁地典当，虽然钱财不多幸好我的画还保存着。”刘春池在《立春》诗中说：“门前已很久没有车马来往，却还有人前来送一头土牛给我。”陈古渔在《哭陈楚筠》诗中说：“才把门关上人便死去了，书生要想抵御饥饿和寒冷就必须要身体强健。”蒋心余在《咏京师鸡毛炕》诗中说：“天亮时走上街道只听到寒号虫在叫，恨自己不像鸡身上长有羽毛。”

香亭和我的《咏帐》诗说：“帐幕垂落的地方适合人儿低声细语。”我刚一读到便笑了出来。香亭问我为什么，我回答说：“即使是豪爽粗犷的人，也肯定没有会在帐幕中喊叫的道理。”此外，他的《咏杖》诗写道：“隔着屋子竹杖点地声比脚步声先传了过来。”这些诗都写得很妙。

四十

曹震亭和史梧冈潜心钻研仙佛之道，喜好写些幽深清冷的诗句。曹震亭的诗中说道：“肃杀的秋风干冷地吹着，萧瑟的旷野已空无一物。一座孤独小桥的木柱因朽蚀而摇动，落日余辉下田野中一条小河在流淌。”史梧冈在诗中说：“一两座山峰笼罩在阴云之中，三更五更时分雨儿不停地下。清冷的月亮破云而出，像一位幽静的白衣少女端坐云端。”诗中都有阴森森的气氛。曹震亭还有一首诗：“秋日中阴雨天气从月初连绵到月中，黯黯的白云在天上平伸。好像听到前面的村庄中，有一位妇人正在呼唤鸡儿。”这首诗便只有些清冷但不让人有阴森之感。

四十一

诗句有听起来非常雅致的，却不能按照它所说的去做。金寿门写道：“尽情享受这一片白莲花的世界，躺卧在莲花中央风儿从四面吹来。”诗是好诗，但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他一定会得疟疾。雪庵僧在诗中说：“半生的飘泊中我有无穷无尽的愁恨，对着梅花倾诉从夜中一直说到天明。”诗写得好，但如果有人这么做，他也一定会受寒染病的。

四十二

现在的人把曲调高雅的曲子叫做“郢曲”，这是不对的，宋玉说：“有位行客在郢中高歌。”那么所说唱歌的人便不是郢人。他又说：“楚国的民歌《下里巴人》，楚国中跟着合唱的有几千人，而高雅的《阳春白雪》却只有不超过几十人跟着合唱。引用古典五声宫、商、角、徵、羽，相混杂合声，那么跟着合唱的人就只有几个人了。”因此郢人可以合唱乡俗之曲，却不能合唱高雅美曲。用他们所做不到的来称呼他们的风俗，难道不是一个错误吗？

四十三

《毛诗》中说：“流离鸟的雏鸟。”郑玄的《笺》中注释说：“流离，是一种鸟的名字。”现在把它错误地用来表示失散分离意思的词语。就好像“狼狈”一词，本是两种野兽的名字，现在误用来表示困苦窘迫的词语。“琐尾”这两个字，《笺》中说：“是美好的意思。”现在也把它误用来表示细小琐碎的词语。

四十四

谢位联在《贺进士》一诗中说：“早早赶到琼林来赴庆贺宴，名字被高高地题写在大雁塔上。”我有十多张《雁塔题名记》的旧拓片，都是些缙绅士大夫、僧人道士等的名字，并不只是新中举的进士名字。唐代的进士在曲江设宴庆贺的时候，大多各自题写下自己的名字。现在的人于是便用“雁塔题名”来向进士表示庆贺的话。

四十五

社会上流传着苏小妹的传说。按：《墨庄漫录》中说：“延安夫人苏氏，有诗词流传在世上，有人认为是嫁给柳子玉的苏东坡的妹妹所作。”《菊坡丛话》中说：“苏老泉的女儿年幼但好学，嫁给了她的舅舅程潜的儿子程之才先生。并作诗一首说：‘你母亲的兄长是你的大舅父，请求让你和他的儿子结成姻亲。本乡人在婚嫁时看重母亲的宗族，虽然我不肯也没有办法。’”考证以上二书所载内容，苏东坡只有两个妹妹，一个嫁给了柳子玉，一个嫁给了程子才。现在流传是秦少游的妻子，真是大错特错了！有人说：“现在所传世的苏小妹的诗句对联，见于宋林坤的《诚斋杂记》，原来是没有根据的言论。就好比世上所流传的甘罗曾为秦国宰相的故事。”

按：《国策》上记载：“甘罗十二岁进任少庶子之职，请求张卿到燕国任宰相。后来跟随吕不韦，由于游说赵国的功劳，被封为上卿。”并没有说他被封为秦国宰相。但是《仪礼疏》中也说：“甘罗十二岁时在秦国任宰相。”可见这种以讹传讹的现象由来已久了。

四十六

张翰在诗中说：“黄色的花朵像散落的黄金。”描写的是油菜花。整首诗写的都是春天的景色，宋真宗出了这道诗题，举子们错误地认为描写的是菊花，于是遭到了流放贬斥。

四十七

我的外祖父章师鹿在诗中说：“门下的高足多已穿金带紫做了大官，而老先生却已白发苍苍。”有人问我“高足”的出处。按：《世说新语》中说：“郑康成在马融门下求学，三年都没有见到过马融，只是由马融的得意弟子传授他罢了。”这里是说马融不能亲自教授，而指派高足弟子代为传授他。但颜师古在《高祖本记》中注解说：“凡是乘传：四匹好马牵引的叫置传，四匹中等马牵引的叫驿传，四匹下等马牵引的叫乘传。”因此“高足”这两个字，在汉代时是用来称呼马匹的，但《世说新语》中竟用来称呼弟子学生，这是为什么？章师鹿先生以八十四岁高龄，还冒着雨穿着木屐，赶赴康熙庚子年乡试。若是他遇上当今圣上，一定会受到特殊恩典，这是毫无疑问的。他在《与及门游西湖》诗中说：“老师和学生一同游玩兴致高更不孤单，让小僮提着食篮还带着酒壶。在柳暗花明处看得清楚分明，一群少年人中间站着一位老人。”

四十八

现在的人把女子用簪子束发叫做“上头”。按《南史·孝义传》中记载：“华宝八岁时，父亲华成前去长安，临别时对他说：‘一定要等到我回来，给你在头上束发戴冠。’长安被攻陷，他的父亲华成没有回来，华宝到了七十高龄，还没有束发戴冠。”因此，所谓“上头”是男子的事。现在专指女子束发，我的心中很是疑惑。《晋乐府》中说：“窈窕少女在束发时的喜悦，哪里比得上破瓜之年？”那么，主张“上头”是女子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四十九

唐进耿纬在《长门怨》诗中说：“听到昭阳宫中的酒乐之声。”杨衡在诗中说：“望断昭阳宫却盼不来一封信。”刘媛在诗中说：“我忧愁的心绪掺杂着细雨飞到了昭阳。”

我下按语：昭阳宫是汉成帝时赵飞燕姐妹所居住的地方，和汉武帝的陈皇后居住的长门宫没有关系。

五十

章槐墅观察说：“从古到今，都说泰山山脉是从中干发源的。圣祖皇帝派人从长白山，追求山脉走向来到旅顺山口，只见长白山的龙脉延伸入海中，通过一系列岛屿和登州连接，又从福山垄起，从而抵达泰山，这是确凿可靠的。”

我虽然从来没有到过旅顺和福山，但经常在泰山的西面往来经过，不仅泰山位于震位面向兑位，即便是观看汶水、泗水的源流，也全都是从东流向西的，因此泰山不是从中干发脉的，这又是一个确凿的证据。我于是用诗的形式记录下来：“汶水、泗水两条河向西方流去，高高的泰山从海上发源而来。可笑这些谈论地脉走向的古今之人，分明是在做梦要不就是在猜测。”

五十一

乐府诗中说：“五匹骏马徘徊不前。”白居易在诗中说：“五匹佩着玉环的骏马，一辆双轮雕花的战车。”注释说：“五马，说法不一。按《汉宫仪》中记载：马车由四匹马拉，只有在太守出巡的时候，则再增加一匹，因此称太守为五马。”这是一种说法。程氏的《演繁露》中认为五马起始于《毛诗》：“五匹好马驾车而行。”这也是一种说法。《南史·柳元笑传》中说：“兄弟五人，同时担任太守，各自乘一匹马出入。当时的人以之为荣耀，因此把柳家的门庭称为五马委蛇。”这又是一种说法。

五十二

《古乐府》中说：“十五岁的府中小文书官，三十岁当上了侍中郎。”好像主管文书档案官员中的年轻人叫作小史，就是现在的小文书官。

张翰作有《周小史诗》：“风度翩翩的周姓小史，是个相貌俊美的年轻人。年龄刚过十五岁，就好像是东方刚出升的太阳。”谢惠连写有《赠小史杜德灵诗》，写的似乎有些亵狎。然而吴祐被举荐为孝廉后，就越道和雍丘的小史黄真在一起欢声笑语共度美好时光，人们都引以为荣。那么小史又会因人而受重视。高俅曾作过苏东坡的小史，后来他见到苏东坡的子孙时，所持有的态度礼节都还很恭敬。

五十三

唐朝的人争相索要新考中的进士的衣裳，认为是很吉利的。张文昌在诗中说：“衣锦还乡时仅带着皇帝新下的诰令，后来人纷纷来索要旧衣裳。”唐宣宗常自称是：“乡贡进士李道隆。”进士的荣耀，甚至于连天子都羡慕他们。宋朝的时候尤其看重出身，没有进士出身的人，就不能当宰相。因此要任某人做宰相，一定要先赏赐给他相当于进士的出身，然后方能允许他成为宰相。进士身份的重要到了这个地步。但是有时候也会很低贱。李赞皇没有考中进士，因此不喜欢科举考试，他说：“好的骡马从不入骡马行。”金卫绍王喜欢那些小吏出身的官员，却不喜欢进士，他说：“高廷玉的才能不是不好，可惜他的出身不端正。”他是嫌弃高廷玉曾考中进士的缘故。

五十四

宋咸淳朝辛未年间，正言陈伯大上奏说：参加科举考试的读书人，应由各路转运司传文州县，把他们的户籍按十户一保五户一伍的制度编排起来，取各人户口籍贯中三代的年甲，写明各人所习读的经书，年龄在十五岁以上能写诗作文的，允许当地的贡士结状保送他。状本一式四份分送到县、州、漕、部。到唱名前，再重新编排保伍，各人亲自书写家状，以验明笔迹。读书人因此叫苦连天，写诗说：“刘整惊天动地地杀来，襄阳城下哭声一片。高居庙堂中的君主对此束手无策，只好到科举考场中去折腾秀才。”

五十五

邵又房在《赠友》诗中说：“通过弹奏《广陵散》来寻求知己，不只是没有弹奏者连听众也没有。”

我感叹他的含意中包括了很多意思。按《文苑英华》中顾况在序言里说：弹奏琴的手法被一位姓王的女子继承下来，起名叫“日宫”、“月宫”；有《归云引》、《华岳引》等曲子，都是《广陵散》中流传下来的古曲。因此嵇叔夜所弹奏的曲子，并没有绝灭。《唐书·韩皋传》中把《广陵散》解释为嵇康思念魏国的意思。因为毋丘俭、诸葛诞都是从广陵起兵，想光复魏国，但都兵败逃亡。因此说《广陵散》从此绝灭了，并不是专指琴曲绝世。

五十六

有人问：“杨升庵的诗句‘一桶水倒来倒去像佛家所说的道理一样，两重窗纱看上去好似江水中波光闪动’。应该如何理解？”我下按语：徐骑省不喜欢读佛经，他常说：“《楞严经》和《法华经》，都不过像是用这一桶水，倒入另一桶水中。倒来倒去，就是这一桶水，认识到这一点就一切都索然无味了。”这是杨升庵诗中所根据的。用一层方空纱糊在窗户上，原不会出现波纹，用了两层窗纱，必然就会出现闪烁不定的波纹。恐怕杨升庵就事写诗，未必会有所依据。

我也写了一首诗：“倒在地上的水迹占地很小，雪花被风一吹落在地面就厚薄不均了。”其中一个是引用了《世说》中的典故，一个是引用了《东坡志林》中的典故。

五十七

熊蔗泉观察在《听雪》诗中说：“一夜北风紧吹，盖着厚厚的棉被还觉得有些寒冷。料想台阶下应该是银白一片，我赶早起床出外观看。”童二树在《盼月》诗中说：“一轮秀美的明月风光绝好，破晓时我把秋窗打开。躺着看那桐竹的树影，渐渐地移到我的床上来。”两首诗的格调相同。商宝意的《顾曲》诗写道：“一首三十小节的明光曲，在自己弹奏之前先要听别人弹奏。”赵云松在《论诗》中说：“背对着人把菱花镜来照，还要把看别人的眼光先看一下自己。”这两首诗的用意正好相反。

五十八

诗文写作自然需要用心苦学，然而下笔构思，却全凭个人的天分。往往古今诗人所持的观点不谋而合。李太白在《怀素草书歌》中写道：“自古以来世上的万事重在天生才智，何必像公孙大娘舞剑那样浑然一体。”赵云松在《论诗》中说：“到老了才知道做事不能全凭力取，其中只有三分人事却有七分在天意。”

五十九

士大夫们热衷于贪图做官，这原本没什么可以避讳的；但他们却往往满口说些退休归隐的事，竟然成了一种习气，真是讨厌。

黄莘田在诗中说：“上朝参见皇帝的官员中常常说起退休，他们都把它用作寒暄时的好话题。恰似朱门大院歌舞升平的地方，却偏偏在屏风上画着荒凉的长着白色萍草的小洲。”

六十

近代人的一些好诗，我常摘录下来，用来教弟子们学习，过后自己拿出观赏，也有一种吹弹丝竹般的乐趣。明知道不可能一一抄录，但摘取其中的一些，也暗合圣人所说“把你所知道的告诉别人”的意思。毛琬在诗中说：“天气猛然变冷使孩童们害怕起来，快要下雨前田野里的农夫已经知道。”童钰在诗中说：“卧病在床听到的新鲜事便少了，年迈后老朋友之间的别离就更难合难分了。”张节说：“做善事最能给人带来乐趣，读书时积攒了许多疑问。”孔东堂在诗中写道：“低低的纤绳时而掠起水花，鼓鼓的风帆不再偎依着桅杆。”廖古檀说：“山风吹干了砚台中的水，满天花雨我悠闲地弹拨琴弦。”王卿华说：“芬芳时断时续的花丛上一轮缺月高悬，古老的佛像守着一盏昏黄灯火。”汪可舟说：“在外行走多年人们大都认识我，年事已高又身染各种疾病我只得回到家中。”吴飞池说：“寒风呼啸不管你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征衣，太阳落山后才真正知道行路的困难。”李穆堂说：“云雾在山洞中缭绕并无飘出之意，石头挡住激流却有澎湃的涛声。”何南园说：“早已忘记了闲愁并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重新温习以前学过的诗书是为了教授孙儿。”杨次也说：“浅水中鱼儿相戏好像可以俯身捞取，密林中鸟儿深藏只能听到啼叫的声音。”周青原道：“鸟儿从山上飞下人却从山下向上攀登，一齐从山间缭绕的白云中穿过。”刘果说：“在花丛中欣赏竹林唯恐会遇上主人，睡梦中听到鸡鸣声好似回到了家中。”章智千在《送春》诗中写道：“青山永驻风景如画好像在挽留客人，绿树成荫已改变了当初光秃秃的样子。”姚念慈在《哭孙虚船》诗中说：“有眼泪只在知己面前流落，没有诗文可以和别人讨论。”尹似村在《送南园·出京》诗中说：“刚刚得以一睹风采偏偏你这么快就要走，不习惯在风尘中生活便是留住你也难。”袁蕙纕在诗中说：“功名是什么东西这样催人老？车马无情送走一位又一位的客人。”商宝意在《哭环娘》诗中说：“突然分别我仍深深地眷恋着你，才稍稍享受了人生就死去很不甘心。”香亭在《渡淮》诗中说：“农家以麦为主食仍是北方的风俗，行走的姑娘拖起长裙过河风俗已逐渐接近南方。”春池在《顺风》诗中写道：“天上的飞鸟和江中的小舟争相前行，岸边的人却恨坐下的马儿跑得太慢。”

又有五言、七言单句也写得很绝妙。鲁星村的“老人们害怕送走春天”，杨守知的“随身别无他物只有我的影子和我一同前来”，王家骏的“花园中若是不栽种梅树就觉得有负春天”，啸村的“忌讳说我老偏偏遇到人谈起年龄”，飞池的“孤单的鸿雁和行客争着在沙滩上住宿”，都是这一类的好诗句。

六十一

孔子说：“刚强、坚毅、质朴、不轻易言语的人接近于仁人。”我认为：人可以质朴木讷，但诗却不可以质朴木讷。人们学习杜甫的诗，不去学他那刚强坚毅的风格，却专门学习他的质朴木讷，则成为不可雕的朽木了。潘稼堂的诗不如黄痦堂，就是因为一个木讷而一个清灵。我摘选的钱文敏公的诗很少，家人们误抄了十多章，我读后，觉得他的诗写得勃勃有生气，后悔没有完全了解先生。过了不久，有人说：“这是孙渊如的诗。”我为自己的眼光尚未昏花而沾沾自喜。

六十二

我曾经很欣赏外甥健奄的诗《咏落花》：“看到落花在水中随波向东流去，不料它又被风吹了回来。”

有人很是不服，说：“这是小孩都会说的话，先生为什么特别欣赏它呢？”我回家说：“你难道没有听过张燕公冒死营救魏元忠的故事吗？张燕公已经受到了权臣张易之、张昌宗的嘱托，要他作伪证陷害魏元忠，但由于听到宋璟的一席话而没有这么做。他一生的名誉和贞节，从此基本定下。在外甥写诗的时候，未必真有这个意思，但读诗的人，却不能不超然中立用心体会。不然，《诗经》中说：“‘要像对待骨、角、象牙、玉石一样，切磋它’，和‘虽贫穷却不巴结奉承’有何关联？《诗经》中说：‘有酒窝的脸儿笑得美呀’，和‘先有白色底子，然后在上面画花’有什么关系？而且孔夫子赞许子夏、子贡，说可以和他们谈论诗歌，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六十三

高文良公在江苏任巡抚的时候，受到一位制府的欺凌，形势很是危急，但他却面不改色，他写的《咏天平山》诗中说：“倚天而立陡峭入云像一块不染尘土的玉石，落到地上只留下一动不动的云雾。”当时，沈子大先生正在他的府上任幕僚，和诗一首说：“静静的白浪从石块上翻滚而下，碧空中高高的云彩不随风吹而飘移。”

六十四

阐乘上人在《对月吊以中》诗中说：“一同游玩你要到何处去，我在江边独自沉思。难以把这一片月光，分出来照到九泉下的你。”我在小集市，买到了一面古镜，镜背面写着一首诗，诗中说：“宝匣刚刚离水，一片寒光晶莹丝毫不沾染尘埃。光泽有如一轮满月，分别照在两地相思的人儿。”毛西河在《咏镜》诗中说：“和我一同落泪的，只有那镜中的人儿。”三首诗押的都是“人”字韵，写得都很好。

六十五

高翰起司马在《路上喜晴》诗中写道：“耳旁传来喜鹊清脆的叫声，连坐下的跛脚驴的步子也轻快起来。”乔慕韩在《舟中》诗中写道：“雨点重重地落到船篷上，鸥鸟在浪头轻捷地掠过。”

六十六

有人在经过刘智庙时，见壁上题诗一首说：“英明君主的统治时期如此选拔隐身尘世中的才子，推荐祢衡时还要看他是否贡生出身。敢于自比石渠包容得下众多散木，竟然把茫茫尘世看做是劳薪。改名为梅尉并非是没有了容身之地，像捧着圣旨的毛生一样我还有亲人。

“他日《儒林传》和《循吏传》中，任听他人给我安排下一个位置。”诗尾署名“竹初”两个字。如此自命，可以想象出他的不凡气势。

六十七

王梦楼当云南太守时，有纳西族的李鹤龄献诗一首说：“玉堂上老凤留下衣钵，沧海中长长的彩虹像是卷起的钓鱼线。”王梦楼看罢大喜，立即用这二句作为起首句，续作了六句诗以留赠别，诗中说：“往事都随云烟变迁湮灭，欣喜地见到这首如披锦衣的新诗。在这偏远的地方哪容易遇上良才，见面还不如说是告别。自负平生口齿伶俐能说动项斯，珊瑚几乎失掉了遮掩在网中的枝节。”

六十八

韩愈说：“横空萦绕着刚劲有力的诗句。”刚强苍劲的诗能够写得好的，在古人中也不多见。我只爱杜牧之的一句诗：“怎样才能召唤来东海龙王，车干海水见到空空的海底。”他还写道：“鲸鱼横露着脊背躺卧在沧海中，把相连的海水分隔成两块。”宋朝有人在诗中写道：“金翅大鹏抖动身躯摩日擦月，银河中波涛汹涌洗净了乾坤。”本朝的方问亭在《卜魁杂诗》中说：“游龙飞临阴岭来做游戏，雷电光中雪花飞舞。”

赵谷秋在《秋雨》诗中说：“油黑的乌云泼下浓墨般的大雨，苍天的额头像是一块宽广的巾帕。风吹过太阳欲破云而出，它步履蹒跚地走出云缝。”他在《大雨》诗中说：“日月都回归大海中，蛟龙却升上天空肆意狂舞。”赵云松在《从李相国征台湾》诗中说：“用人的油脂点燃火炬照亮天边黑夜，鱼眼像星星般闪亮映得水面通红。”赵鲁瞻在诗中说：“鱼儿的鳞脊像星星在江面上闪烁，山果落入到猿猴的怀中。”

六十九

丙辰年应召策试博学鸿词科，到丙申年已经过了四十多年了。申笏山在京都时，和钱箨石、曹地山聚会时赋诗说：“尺五城南追逐游仙，自从欢聚又别离后时光飞逝如烟。活得越长越离不开诗文。后死便不容卸下肩上的重担。喝醉后大声吟诗惊动了房外的人，雨后站在窗前欣赏那一片怡人的山色。一百多个人中还有我们三人，好似得到了老天的怜惜当然也应自己怜惜自己。”

唉！申笏山去世也有十多年了！当今世上参加过那年召试的，只有我和钱箨石二人尚且在世。不过最近我听说他已经八十多岁了，也已不幸中风。但想起那句“老天怜惜自己也应怜惜”的诗，我能不一遍又一遍地诵读吗？

七十

周青原在《咏杨妃》诗中说：“在彩辇和花前与安禄山嬉戏，这个说法我始终怀疑它是不真实的。只有年轻的刘郎和她相互爱慕怜惜，让她坐在怀中为她亲自描画长长的柳眉。”

这里采用的史料，补充了前人所没有用过的。我把它抄录并寄给了中丞秋帆，请他把诗镌刻在杨贵妃的墓碑上。

七十一

咏唱水仙花的诗历来没有好的；只有杨次也先生的一首七律诗颇佳，前半首是：“水中的小洲上和它伴生的香草不多，把水作为家并不惧怕寒冷。它的生长并不需要有一点点土壤，清翠直立像是被水托起。

我下按语：《焦氏易林》中说：“野鸭、鸿雁鸣叫着，把水当做了它们的家。”杨次也暗中引用，却让人感觉不出，值得引用典故的人效法。

七十二

赵云松太史到考场分校，写了十余章《杂咏》诗，足以让人开怀发笑。《封门》诗中说：“官家的封条恰似悬挂起的符令，人们看到后居然还愿意投入到像海一样深的官场中来。”《聘牌》诗中说：“金子炼成的聘牌应该知道在风尘中赶路的辛苦，接受重重聘礼真是如同接纳彩礼一样虔诚。”《供给单》中写道：“每天膳食中的两只鸡先生只能吃下半只，夜晚没有一斗酒助兴客人们谈兴大减。”《分经》中说：“多位文士在一起却没时间谈论虎观，考官们恰似在划分鸿沟。”《荐条》中说：“评点考题时并没有给这位才华无比的人才提供方便，机遇巧合也就先成功了一半。这好比是要苦渡佛海先登上了超渡筏，身处神山之中还害怕吹向回路的风。”《落卷》中说：“退笔批回的试卷好像凋谢的花朵没有一只鲜艳的，春蚕吞食桑叶时尚且细微有声。严肃的命令和威严的法令让人难以上诉，一缕返魂香飘到后或许可以重生再考。”《拨房》中说：“没有妨碍螟蛉虫艰难地生子，笑着把这比拟成用琵琶向过往的船只作别。”

七十三

我从小就听说了“月华”这个传说，但始终没能见到。我的同届举人大司农王秋瑞因他的母亲梦见月华而生下了他，因此小名叫做华官。后来见到平湖的陆陆堂先生说：“康熙辛酉年八月十四日夜，曾见到月亮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月亮的西南角，忽然吐出一道白光。然后是红色、黄色、绀青、绿色约有二十多道光，一直垂到地上，过了很久结成个大圆绕了三圈，只能见到月亮已看不到天空了。”陆陆堂先生赋诗说：“今夜才得以见到圆圆的月华，连织女张开织机编织云彩都黯然失色。五彩的流苏一齐垂到地面上，结成三层圆圈想要把整个天空充满。”

陆先生名奎勋，在桂林掌管教育，著有《礼经解义》，请金中丞给他作序言。中丞让我代他写，陆先生对写的序赞叹不已。金中丞把实情告诉了他。陆先生说：“这种古文功底和大家笔法，不像是少年人能写得出的。”记得陆先生写有一句诗：“低矮房檐下结成的珠网常被碰断，浅水塘中的莲蓬大半是空的。”

陆先生的祖父名蓁，字义山，在开国初期战争岁月中，马将军领兵攻破了平湖，俘虏了他的父亲，将要把他杀掉。陆藁那时才九岁，藏在草丛中，他跳了出来，抱住马将军的小腿，请求代父去死。马将军见他相貌秀美很是喜爱，取出手摇的扇子给他看，对他说：“你这个孩子若是能读出扇子上写的诗，我便饶你父亲不死。”

陆柔于是朗诵道：“‘取胜收兵四次给投降的敌军首领松绑，教育儿子三次登上上将军的宝座。’这是宋朝人赠给曹武惠王的诗。将军您不杀人，就是当今的武惠王。”

马将军大喜，把陆藁抱在怀中，把嘴贴在他的耳边说：“你愿跟随我走，做我的儿子吗？”陆藁回答说：“将军宽赦了我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父亲了。”

于是和他的父亲洒泪而别。马将军也为这种感人的情景而落泪。不久，马将军去世，陆藁得以回到家中。康熙己未年，从民间推荐学识渊博的人，他得以进入翰林院。清圣祖爱惜他的才华，在一日之内让他升了七次官职，从编修、赞善、庶子，到封为内阁学士。刚刚过了一年，陆藁抱病回乡。又过了十年，与世长辞了。他自己在华表上题诗说：“一日之内升官七次真是千百年不遇的绝代少年，有一整年的时间参与政事我的心也已安稳。”他身患疾病难以治愈，吟诗说：“没有什么药能延长炎帝的寿命，有人曾哭着请求太上老君来救我。”

七十四

相传有“天开眼”的景色，我也没能亲眼见到。平湖人张学支坡清晨在庭院中散步，只见天上一朵云彩也没有，忽然听到“轰”地一声巨响，天上裂开了一道缝，中间宽，两头狭窄，形状类似于一只大船，中间宽的地方有圆圆的眼睛，闪闪发光，光芒四射，似电非电。眼睛旁有细小的光芒，像是人长着睫毛。过了很长时间天眼才闭上。

张学支坡赋诗一首说：“霹雳年年都响，什么时候曾劈杀过恶人？今天我才恍然大悟，天眼从不轻易睁开。”

七十五

诗中含有两层含义的，即使没有刻意把它写成好诗它自身也不失为好诗。

有人写了一首《咏太行山》，诗中说：“只要是有路可上，山再高人也敢向上攀登。”《咏烛》诗中说：“只因我的心还在，不免会泪水长流。”《咏相见坡》诗中说：“奉劝你行路时要留有余地，便是山水风景也还留有相见坡。”

七十六

我十二岁时进入县学读书，生员程郎渠说：“我的外甥吴冠山，名字叫华孙，也是在童年时就入学读书。现在已经中了举，年龄才有十五岁。”从袖中取出一册诗文递给我。我读后，把他当做神人一样看待。等到我进入翰林院，先生在福建任督学，没有机会再见面。五十年后，先生退休回家，已八十高龄了。

我到黄山游玩时，新安县秀才何素峰请我去游览仇树汪园，那儿离先生的家只有十多里路，竟然未能前去拜访。我和何秀才分别后，心中恍忽若有所失。于是便作诗寄给了他。

先生见到诗后和诗一首说：“才高望众的你可以做我的老师，近在咫尺间就可相逢偏偏又于愿相违。自从那年你径直造访高兴地相识后，（己未年科举考试，我收取并掌管试卷，在先生的寓所中相识）如今也能在随园的花径上挽衣行礼（他多次想造访随园都没成）。没有人不想向有神仙风度的你作揖施礼，唯独我偏偏让相遇的机会越来越少。还记得我们心意投合地做朋友时年龄尚小，像两株弱小的嫩柳随风摇摆情谊依依。”

七十七

张仪封观察对我说：“李白所写的三章《清平调》，并非是咏唱牡丹的。当时，武惠妃去世，杨贵妃刚得宠，唐玄宗赏花时感伤旧事，召李白前来赋诗。李白明白皇帝的心思，因此写有‘望断巫山愁肠断’、‘看到云雾又想起了她的霓裳’等诗句：正是把正面描写和比喻夹在一起写。至于那句‘名花美丽倾国’，则是指杨贵妃。”

我下按语：《唐书·李白传》中说：“皇帝静坐在沉香亭中，感怀往事，于是召来了李白。”如此说来张观察的这种说法，并非无稽之谈。（张仪封名裕谷，字诒庭）

七十八

曹子建的《美女篇》中押了两个“难”字韵。康康乐的《述祖德》诗中押了两个“人”字韵。阮籍先生的《咏怀》诗中押了两个“归”字韵。因此，杜甫的《饮中八仙歌》，白居易的《渭村退居》，韩愈的《寄孟郊》，这三首诗都沿袭以上的用法。

七十九

田实发说：“我偶然一翻开书，很像是偷儿凿墙进入了金谷园，只见珍宝林立，珠光宝气令人耳昏目眩；时间已不多了，能力又有限，不知应该获取些什么，不知不觉中雄鸡已经报晓了。”这句话说得很是意义深远。鱼门在《晒书诗》中说：“贪吃的人面对着丰盛的酒筵，还没吃嘴中就在空嚼着。”

八十

如皋县平民百姓林铁箫写有“到老才识得秋天的真谛”的句子，我很是欣赏。他在《与吴松崖看海棠》诗中说：“好像千万朵仙云轻柔欲滴，它是那么多情竟向白发人开放。”松崖在诗中写道：“那种娇媚让人昏昏欲睡，简直把倚栏而立的人打入了无底愁渊。”两首诗都押了“人”字韵，写得都很巧妙。林铁箫名李，买到了一支古代的铁箫，能够吹到五声中的徵音，因此取名字叫铁箫，大概是用了王子渊“我愿被封谥号为洞箫”的意思。

八十一

有关占卜神仙的诗，都没有好的；只有盱眙一家姓许的人家在扶乩时有仙人降坛，并作有《咏燕》诗：“燕子衔来泥土认出了旧时的巢，一次又一次地衔泥筑巢从傍晚一直忙到天明。哺育乳燕却难以忍耐萧瑟的秋风，回首向空空的屋梁上望去屋外月儿正高。”读到这首诗的人说：“诗虽然写得好，但恐怕不是好兆头。”果然不出十年时间，许家家破人亡支离破碎。当这个姓许的人和神仙们相互和诗的时候，分得“薛涛笺”题目，并限“陵”字韵。诸位客人写不出，神仙便作诗说：“便宜了节度使高千里，错过了大诗人杜少陵。”

八十二

我不懂得词曲。蒋心余却逼着我看他所写的曲本，并且说：“先生就当是小病一场，请你为我阅览这本词曲。”我迫不得已，为他审阅了几段。第二天，心余前来问我：“词曲中可有能让您中意的？”我回答说：“我只喜欢其中的两句，就是：‘任凭你有多么聪明，也猜不出老天爷的性情。蒋心余笑着说：“先生毕竟是位诗人，而不是词曲客呀。”我问他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商宝意的《闻雷诗》中说：‘大自然怎会只靠它那翻来覆去的变化，很难用常人的心思去揣摩猜测上天的意旨。’这就是我那一句词的蓝本。”

八十三

我的诗集已经印成发行十多年了，偶尔翻看，里面的错别字还有很多，我于是想起了椒园先生的《咏落叶》诗：“仰望月亮可以知道能遮挡它的树叶逐渐减少，校对书籍时真有种扫落叶越扫越多的感觉。”

八十四

王载扬收到家中来信，知道得了一对双生子，高兴地赋诗一首并寄给了我，诗中说：“可以没有来自清照的贺信，定会有躲避伯喈的亮丽妆饰。”引用典故贴切而又雅致。

八十五

昆山城隍祠四宜轩有积存的土，道士们想在上面盖座亭子，台阶上的石块刚砌好，就遭到了雷击，砌了三次被雷击了三次，掘地一看，原来下面是黄子澄的坟墓。据当地的邑志中记载：黄子澄被杀死后，他门下的弟子把他的尸骨埋葬在这里。钱溉亭进士作诗说：“当年惨遭杀害时连后代香火都没有留下，今日上天用风雷保护了他的残余尸骨。”

第十六卷　诗人之诗，可以养心

一

徐郎斋（名嵩），他说过：“有几个人在一起讨论诗学，为了争论唐、宋诗的优劣好坏，几乎到了卷袖动手的地步。于是便请我下结论。我仰天长叹，很长时间一言不发。众人都问我为何叹息。我说：‘我只恨唐朝的李氏比不上周朝的姬氏！倘若唐朝也像周朝那样可以存在八百年，那么宋、元、明三朝所作的诗，都该叫作唐诗；你们为什么还要争论呢？要知道：讨论诗作只能讨论诗的精致与拙劣，而不要讨论朝代。譬如说金玉宝物，在今日被挖掘出来，不能说不是宝物。破石烂瓦，即便是从上古传下来的，也不能说它是宝物。’众人听罢，都闭口不言四散而去。”

我认为：诗推崇唐朝的，就好像是说宋国的斧、鲁国的刀一样，这是就它们是同类中最好的而言的，而不是说宋国以外就没有斧头，鲁国以外就没有刀。徐朗斋被癸卯年科举的主考官谢金圃所赏识，已经被定为第一了，后因三次策试都没有到而被取消。谢金圃把推荐他的考卷刊登出来，在京师流传，因此徐朗斋在《咏唐寅画像》中说：“二十五岁时正是锦绣青春年华，身着虎头官服成就辉煌是前生注定的。我坐在丽六号应考虚名在京师到处流传，虽然落第却仍不失为江南第一才子。”“丽六”，是指考扬中的坐号。次科他就是考中了。

二

明代的士大夫们，才疏学浅，见解迂腐浅陋，但却特别喜好虚名。当今所流传的三大案，只有“移官”案和他们略有关系。但他们拥护天启皇帝，像孩童一样昏乱地执政，于是导致了亡国，让人觉得很是无谓。杨慎《大礼》这一奏议，本朝毛西河、程绵庄两位先生引经据典，查证古今，批驳得已经很详尽了。

“梃击”一事，参见汉朝、西晋的《五行志》，此种狂人，不值得一提。哪里会有一个狂妄的男子，在白日中手持棍棒，就可以把一位太子打死的道理？蕲州的顾黄公在诗中说：“天伦之乐是人的天性，张桂并非一无是处。”他又说：“用深邃的文章去谈论宫闱之事，这种书生气很令人气恼。”这种议论深得大体。顾黄公与杜茶村齐名，但当今的人只知道有茶村而不知有黄公。这是因为他的《白茅堂诗集》很是贪多，稍近于杂乱，读者很少；但比起《变雅堂集》，已高出数倍了。

顾黄公蒙圣祖召见，对他恩宠有加待遇丰厚，后因年老多病请求辞官回乡，再度举荐博学鸿词时，他也不去赴试，大有杨铁崖白衣平民被宣召来仍以平民的身份回归的风范。他在《忆内》诗中说：“静夜中停下金剪，含情脉脉地顾盼着玉灯。数声风声传来，一阵花雨袭上花窗。”在《观姬人睡》诗中他写道：“玉腕在清香的竹席上伸出，轻纱罗帐也关不住你。不知你梦到了什么事，腮边露出了一丝微笑。”这首诗的风韵特别绝妙。我曾经见到睡梦中的小儿，常常露颜而笑，我惊讶他们还不懂事，不知因为什么事而高兴。今日读到先生的诗，才知道眼前的事情，总是被才子们说过了。

三

我的同届进士杨大琛太史，在部中任职，后因耳聋而请求离职回乡，专心攻研诗学。他给我看了他写的一本诗稿，上面有一句诗：“春水中倒映着手摇金钏的婀娜身影，卖花女叫卖声引得玉楼中人卷起竹帘。”写得精雅美妙。可惜没能录下全诗。现在杨太史已经过世，他的诗稿不知流散到什么地方去了。杨太史字宝岩，是苏州人。

四

古人中诗集数量多的，当推白居易、陆游为最。本朝的诗人中则没有能超过我的同乡吴庆伯先生的。他所写的古体、今体诗共一百三十四卷，其他的文章数量与此相仿，现在收藏在吴家的瓶花斋中。先生还在吃奶的时候，就牙牙地自言自语，说的都是建文帝退位的事情。

年龄超过十岁后，才闭口不言。最初被前朝的文忠公马世奇所赏识，晚年被本朝的文襄公李之芳所赏识。康熙戊午年间，举荐鸿词科举，没有受到重视而回到家中。年少时，在陈函晖先生家中举办诗会时，以《芙蓉露下落》为题，提笔立就，并赠诗陈函晖先生：“一群少年人争相飞扬跋扈，明公从此只愿隐居在农家。”陈函晖对他的才能很是惊奇。可惜他的诗集浩如烟海，不能一一仔细阅读；想要刻印后保存下来，又非得要二千两白银不可。著述太多，反而自受其累。

五

我在广东新会县时，见到了憨山大师的塔院，听说他的弟子道恒，在给别人做佛事的时候，诵读诗文而不是念佛经。他在和一位女子王修微的《乐府》中说：“剥掉莲房莲子便会觉得冷，用一颗莲子去砸鸳鸯的脖颈。鸳鸯的脖子在睡觉时才相互缠绕，于是再留下一颗莲子等鸳鸯醒来时再砸。”很有些古趣。道恒圆寂后，徵士顾赤方作诗哀悼说：“铜磬已有千余日没有敲响了，你的床上仍然堆满了书。”

六

丹阳一位姓鲍的女子自称闻一道人，后遇难流落在外，嫁给了竟陵的陆蓑云，年仅二十四岁就早逝了。她写的《咏溪钟》诗中说：“小溪外传来的钟声忽慢忽快，心中的思绪时断时连。是钟声传到了枕头旁？或者是我的耳朵来到了钟声边？”很有些禅理。当年朱熹在南安听到钟声时，猛然一惊，说：“我感到把握不住自己的心。”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七

康熙年间，我同乡的女子卞梦珏写有一句诗：“笙歌中夕阳西下晓月初上，黎明的天色轻轻地移上了灯火独明的小楼。”还有一句诗：“六桥的花儿已谢春色逝去，三竺雨丝朦胧远山已模糊不见。”

八

吴文溥在《咏月》诗中说：“月儿散发着清静的光芒却缺了一半，好似妾身我在独自睡眠一样。”顾赤方在《咏月》诗中说：“不想月宫中的人儿真是耐老，娥眉新月每月出现一回。”

九

本朝建国初期的说书人柳敬亭、歌唱艺人王紫稼，都被知名的诗人所咏唱。王紫稼因为一些不明不白的事，被李御史命人重杖打死，让人有烧毁心爱的瑶琴烹煮美丽的仙鹤的惨痛之感。顾赤方写诗为他而哭泣，诗中说：“昆山的管弦和鼓声已响起，是谁在重新翻唱《赤凤儿》？说起苏州的歌唱艺人王紫稼，妓院中的红尘中人全都不禁怆然泪下。”

王紫稼在送王公大臣远行塞外时，一定要唱送别的歌，听歌的人都不忍心立即上马远走；因此顾赤方又有诗说：“一路柳枝飘拂离开了盛京，那一声呜咽声最令人伤怀。行人都害怕听到《阳关曲》，纷纷拍动车轮上马先行远去了。”悼念王紫稼，只有这样比较合适，和诗题相称。但龚尚书在诗中却使用了“坠楼”、“赋鹏”的典故来比拟他，有些不伦不类，真是大错特错！

御史名叫李森先，字琳枝，性格虽然耿直而僵硬，写的诗却清丽委婉。他的《过云间亭》诗中说：“空旷的小亭中积了一层水，风儿吹乱了松树荫，小阁楼中灯火通明更显夜晚空气清新。”他后来因为冒犯了众人而被罢官。

十

尚书龚芝麓是投降本朝的明朝官员，他又娶了顾横波为夫人，众人对他议论纷纷，都瞧不起他。顾黄公写诗为他平反昭雪，诗中说：“享尽天年寿终正寝葬在了陵园中，雕龙的灵车运送着您这位德高望众的人。在御史那儿获得好名声，众多的奏疏文稿都出自先生您的手笔。

“广泛地评论千古大事了然于胸，丝毫也不看重自己的身体。如果当年在乱离中不幸而死身填沟壑，您的良苦用心又有谁能够明白。怜惜人才即便她是风尘女子，这种心情并不难被人了解。礼法森严难容千言万语，得受君恩允许再娶妻子。如同王戎那样一世忠孝而死，好比江令为自己的衰老而发愁。名教原本清白潇洒，迂腐的书生们千万不要胡说乱言。”

文人的笔能为人弥补过失掩饰错误，往往如此。

十一

我经过于忠肃公（于谦）的墓前，见到许多题诗；其中只有山阳人阮紫坪中翰的五言诗写得最好，其中的警句有：“因汉朝江山的中断而忧愁，为周朝京城的再度兴盛而喜悦。股肱之臣知道国运已竭，日月将重现光明。上天的心中还想着要降祸于人世，星星环绕又预示着吉祥。逃避到荒蛮之地的不是吴太伯，坚守节操的也不是曹臧。还没见到丢弓弃剑，就先听见斧斤被击缺的声音。听信奸臣的三篇奏章，用一把剑来报答忠良之臣。像一座小小的祈连冢，石子冈上高歌怀想。谁会宽恕这十世大错，一人死去难用百人防守来赎回。”

十二

庚午年春天，苏州人韩立方先生在钟山书院执教，把他的姑姑韩韫玉的《寸草轩诗集》拿给我看，她是宗伯韩慕庐最小的女儿。诗只有十一首，但风雅清秀值得诵读。

她的《病中》诗写道：“月儿落山寒冷的秋霜降下落叶堆满了台阶，我正在晚秋时节抱病卧床不起。屋檐下长长的蜘蛛网垂落，砚台盒尘封已久很长时间没能写诗了。害怕从明亮的铜镜中看到自己消瘦的身影，滴滴泪痕只有枕头才能知道。怎样才能得到青囊医术，思量着从《南华经》上向法师们叩拜。”

还有顾颉亭的妻子黄汝蕙，字仙佩，写有《送春绝句》：“九十个春光暗中催促，风吹落花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芬芳满尘埃。到处飞翔的黄莺每天都在枝头呼唤，是什么事情使得掌管春天的东皇的车驾不再转回？一柳絮穿帘而入燕子低飞有时会碰到人的衣裳，园林中花儿渐渐萎谢而草木却枝叶茂盛。可怜那些在花下飞舞的多情蝴蝶，还惦恋着那一缕残香绕着花树在飞。”

十三

万华亭说：“孔子说的‘兴于诗’这三个字，说出了诗的精髓。无论是高尚淫迷正派怪诞的诗，读后若是不能使人兴奋的，就不是好诗。”万华亭进士名叫应馨。

十四

毗陵人黄仲则作有（（岁暮怀人诗》；他在《怀随园》中说：“近来写的诗词和谐而规范，虽然年迈却在心中把出外游学看做是在家中一样。建业（南京）与临安（杭州）有一条河相连通，我每年都到随园中欣赏梅花。”

十五

“小姑山嫁给彭郎山”，是苏东坡的一句玩笑话。但如果以实情来说，也很有趣。胡书巢在《过小姑山》诗中说：“小姑山像青黑色的柳眉映衬着秋日的天空，她的衣衫飘飘靴子多彩像一张碧玉般的弓。到底为什么她不认识彭郎山，任凭他拍打江水激起朵朵浪花。”

十六

李义山讥讽汉文帝召贾谊询问鬼神占卜之事，却不问天下黎民百姓的疾苦。这话说得对。但如果不明白鬼神的道理，也会给黎民百姓带来灾祸。后来汉武帝时因巫蛊而遭难，父子性命不能相保；这就是没有像汉文帝那样问鬼神的缘故。因此，我按照反意题诗一首：“不关心黎民百姓却去问鬼神之术，为此玉溪生嘲笑了汉文帝。请看武帝时由于宣室没有才子，巫蛊毒案害死了成千上万的人。”

十七

丁未年八月，我乘着答谢客人的便当，看到秦淮河堤壁上题写着诗文：“满河烟水凝结着玉露英华，小院中打开户门传来阵阵笙歌。为的是等到夜深时新月初上，曲折的亭栏深处便可以撤去银灯。”“遥相举杯祝酒芬芳中显示了她的豆蔻年华，脸似冰桃臂似雪藕身上还佩着一个绿色的荷包。船夫能放声歌唱湘江的波浪，站在风中把手中的画桨当做竹板敲打。”“早潮退去后晚潮又翻涌而来，潮去潮来就这样几天过去了。潮水退去时不能把妾身我带走，潮水涌来时能否把我的郎君送来？”这三首诗，深得竹枝词的风格和意境。诗尾署名“翠云道人”。我四处寻访他，才知道诗是织造官成先生的公子成啸崖所作，他名叫延福。他的才华这般横溢，可以和曹雪芹公子前后相互辉映。曹雪芹，是织造官曹楝亭的儿子。他俩相隔已有上百年了。

十八

吴门人张瘦铜中翰，年轻时和蒋心余齐名。蒋心余以诗文矫健有力而取胜，张瘦铜以诗文清秀冷峻而胜出；两人的诗文渊源路数截然不同，但两人却相处很好。蒋心余赠诗给他说：“道人有了友邻学道就不再孤单，和你交友无异于黄庭坚和苏轼交朋友。”蒋心余对张瘦铜的钦佩从中可以想见。张瘦铜在《过比干墓》诗中说：“只因为血脉与祖先相同，真心愿意把自己的心肝奉送给君主。”在《新丰》诗中他写道：“运气来了能够被天下人供养，时势败落时却要为一杯羹而奋斗。”读后，不禁让人发笑。张瘦铜自己说，他吟诗时非常刻苦，受到钟惺、谭献两家风格的束缚。同时他又致力于写词，因此所写的诗意境琐碎，不能进入诗文大家的行列。但他诗中新颖奇妙的地方，却不能被磨灭忽略。他在《咏风筝美人》诗中说：“只想化做一朵云彩但害怕下雨，不等它落地转眼间却又飞上了天。”他在《借书》诗中说：“无可奈何只得把书完璧归赵，主人唯恐书又像棠棣树开花一样被人借走。”写得很是巧妙绝伦。至于他写的“手中的酒瓶像是六国的帅印，花瓣和露珠沾落到身上像是穿着一品官的官服”，则太过于雕刻，缺少了诗文自在洒脱的意味。

十九

近日来，关于十三个省诗人的佳诗绝句，我大都搜集抄录在诗话之中。只有甘肃一个省，路途遥远朋友又少，无法搜集该省的好诗。戊申年春天，江宁典史官王柏崖字光晟忽然前来造访，赠给我四首五言律诗，都是一气呵成的，诗中毫无杂句。我肃然起敬又感到惊奇，便询问他这四首诗是从什么地方得到的。他说：“年少时跟随学诗的吴信辰进士。”

吴信辰写的诗特别敏锐犀利。他的《咏腊梅》诗中说：“温暖的春天，如同开天辟地一般，盘古就是那绽开的梅花。牡丹花超越本分冒称花王，它的华丽富贵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众花向天帝诉怨，连鹅雁们也都喧哗吵闹。于是唤来了罗浮仙子，冒雪来到了天帝的殿衙中。天帝说你这朵梅花呀，一出现就在群花中称雄。你身穿白夹衣和褐短袄，用什么去惩治那些阴邪之气。梅花还没来得及回答，天帝就把花王的黄袍披到了它的身上。”他在《榆钱曲》中写道：“桃花笑着对老榆树说，你是棵摇钱树。但却不知道接济王孙们的穷困潦倒，只有在风中飞来飞去。”

在《午梦》诗中他写道：“竹林小道凉风袭人，散发着芸香的窗户内午梦酣畅深沉。偶尔高枕小憩，便会在梦中回到了家乡。”他在《木兰女》诗中说道：“边远的塞外虽然春日已深草儿却仍然没有变绿，木兰女已久经守边的戍马生涯。军队中万马奔腾时像是巨鼓擂响，就只当它是窗外传来的蟋蟀叫声。”

有的人非议他存诗太多，他于是回答说：“诗从心灵中发源而出，或是美丽或是丑陋或是迷惑或是爱怜或是憎恨。如果像那些不成才的人，随意打杀又怎么能够写得出。”有的人非议他存诗太少，他又回答说：“诗好比是朱门大户中的酒宴，谁甘愿吃粗劣的菜肴？有三千门客追随平原君赵胜，从中选出一位很有才能的毛遂却很难。”吴信辰名镇，是甘肃临洮人。

唐高骈任西川节度使，又调任广陵。他写的《咏风筝》诗中说：“依稀像首曲子才刚刚能够听到，风儿又把别的曲调吹了过来。”吴信辰在山左任官，后又调到楚江。他的《咏怀》诗写道：“老婆婆喂养婴儿有一年时间，孩子的饥饱吵闹总是让她费神猜测。才能够认识到喂养婴儿的难处痛处，家人却禀报说请了位乳娘。”两首诗的意思相同。我历来不喜欢陈元礼逼死杨贵妃。我写的《过马嵬》诗中说：“将军手执黄金制成的斧钺，不去指挥三军却来管六宫后妃的事。”吴信辰写的《过马嵬》中也说道：“可惜了陈元礼的威武形象，他哪里曾向安禄山的叛军射过一箭？”两首诗用意也完全相同。吴信辰还写有《韩城行》诗，诗中说：“丈夫去外地做生意令妾身我心中悲哀，连美丽的秋月春花也懒得睁眼去看。我忍受着孤独和死亡的折磨苦苦等候郎君你三十年，没想到你回归时的马鞍上竟然驮着一位小妾。”他在《咏虞美人花》诗中说：“愁怨的脂粉香气缭绕而浓郁，大风吹起又能把你怎么样。乌江之战的那天夜里天上的雨水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千万不要在虞美人花前唱起楚地的歌谣。”

王柏崖在《送客》诗中写道：“握手相聚才满一年，又要双眼含情再度送别。怎堪忍受这浓浓的秋意，浓重得把天上飞行的大雁都分成了两行。那岳麓山前的月光啊，还有那崇台岭外的云。都增添了孤身行客的愁绪，频频回首还记挂着志同道合的朋友。”诗写得清新而老道，没料到衙门小官员中会有此等人才。

二十

李义山在诗中说：“愿意将身化为红绶带，好让双凤一齐衔。”黄甘泉秀才在《途中诗》中写道：“神情惘惘地走了百里路，多情也实在过分。从何处能找到笼鹅，将全家在口中一同带来。”诗中的风味意趣特别好。黄甘泉，名世垲，是徽州人。

二十一

庐江人孙啸壑精于琴艺，作有《琴余集》。其中的《咏蔷薇》诗说道：“半红半白的花儿在风中摇摆着细长枝条，在雨后的大好春光中并不寂寞。自顾取笑那些看花的人儿逐渐老去，不如蔷薇花一年之中有一次娇媚的时候。”在《夜吟》诗中他写道：“有灯火相对陪着我正好可以吟诗，准备今夜要晚一些再睡。没曾想兴致虽高但灯油已经耗尽，从今以后要在灯油未干之时打点妥当。”

我喜爱诗中的最后一句，很有些悟禅得道的意味，因此抄录了下来。此外，“自由自在的小溪轻快地流入深沟，悠闲的白云无意之中飘出了山外。”写得也非常好。

二十二

杭州秋天考试结果张榜公布后，仁和、钱塘二县往往有五六十人能够中举，前去赴中举后所设的鹿鸣宴时，满城的男女，都在路旁垂帘观看，每见到一位美少年，便啧啧赞叹羡慕。戊午年科举考试中，中举的年轻人特别多。有一位叫周鼎的孝廉，年仅三十，但满脸络腮胡须，他曾对我说：“别人都以赴鹿鸣宴为乐，我却以赴鹿鸣宴为惨事。”我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在路上打开轿帘，就会听到儿童和妇女们惊奇地说：‘大胡子，你又何必去赴鹿鸣宴呢？’我放下轿帘，他们又聚在一起笑着指着我的轿子说：‘这个人不敢打开轿帘，一定是一位白发老翁。’这难道不是教我进退两难吗？”

徐朗斋写诗说：“有酒就不要推辞连夜地痛饮，好花要在少年时观赏。”这真是有阅历的语言。他还在诗中说：“偏偏喜爱夜中躺在幽静的床榻上弹琴读书，异乡的风月不宜在秋天观赏。”“天气初凉月光洒了半床，人儿残醉笑看一帘花影。”这几首诗写得都很可爱。

二十三

家在大山西边的李呈祥少詹被贬发配守边时，有一位叫李现田的人，赠给他一首诗：“恭敬地洗耳倾听训示就像高七一样洁净，身披战袍守卫边关毫不逊色于大王雄。”

等到了辽东，押解他的人姓高名士洁。抵达边防哨所后，后来又押解来一个叫王舜的侍郎。王舜最初的名字叫王雄。李呈祥服役期满回到家乡后偶然说起了这件事。尤展成说：“那二句诗是我开玩笑地作出的‘在沂水中沐浴，在舞雩台上吹风’的诗。”

二十四

胶州的进士李世锡，字霞裳；他写的《咏甘草》诗中说：“它是经历了五朝的长乐老人，未曾独自留给汉留侯张良。”借古人来咏唱草药，很符合甘草的身份。还有人作了首《咏菊枕》的诗，诗中说：“农夫们枕着菊枕可以装点门面，似乎床头还有用不尽的金子。”也非常符合菊枕的特点。

二十五

相国冯益都名溥，在松云僧舍拜访了侍郎高念东，整整一天都不舍得离开。高念东作了一首绝句说：“在屋中参禅忽然大门打开，却没有人知道原来是相国你前来造访。相见一笑忘了尘世的烦恼，那风格品味仍然像是两个秀才相见。”冯益都作诗相答：“隐迹在僧舍中连屋门都不愿打开，天空低平让我无从回忆是从什么路走来的。如今二人相对已经全然忘却了烦恼，只知道和尚你是个口才极佳的人。”

据传，冯相国二十一岁时，乡试成绩传来，但他却还酣睡不醒。太夫人大惊，用凉水喷到他的脸上，他这才睁眼醒来，说道：“我在梦中去登泰山，两旁云雾伴随着我行走，来到一座大殿上，碧霞元君迎了出来，布置了锦帐，和我饮酒取乐，酒没喝完，见到海上升起的太阳有车轮那么大，于是大吃一惊，就醒来了。”他醒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

二十六

李杜，字云帆，是山阴县人，家贫难以生存下去，在河北、山西、江浙、湖北等地流浪，长期居住在寺院中。他三十多岁时，在京师去世。

他迷恋吟诗作赋，曾经写有“秋天黄河水涨河上有大雁飞过，夜里银河中风儿变小有流星坠落”的诗句。他的一位朋友把诗写在了扇子上，经过查楼时，有江南一位姓顾的人，见到了诗非常喜欢，询问了作者的姓名，前来拜访，知道他生活穷困，给他留下钱购买了裘衣才离去，真是太难得了。李云帆还写有《题伍大夫庙诗》，诗中说：“来到吴国虽说是成全了兄长的志愿，攻破楚国却始终不是你父亲希望的结果。”他在《客怀》诗中说：“江上月明风凉忙叫来友人同船游乐，到处寻访名山却恨只能自己一个人欣赏。”写得都很飘逸。

二十七

元遗山痛惜李商隐的诗没有人注释。渔洋先生也写有“一篇《锦瑟》诗令注释的人为难”的诗句。最近一段时间，冯养吾太史注释《玉溪集》，断定这首诗是一篇追悼亡人的诗。“联想自己逝去的年华”，原是希望白头偕老。“庄周梦见自己化为蝴蝶”，引用的是庄子鼓盆的典故。“蓝田县温暖的太阳”，引用的是吴国宫中的故事。都是指夫妻之间而说的。说“无端”、说“不忆”，是说从何处得到这样美丽的妻子。说“惘然”是指早就知道美好的事物不会长久。《湘素杂记》中把“锦瑟”解释成令狐楚家的丫鬟之名，这是不对的。冯太史还为五章《漫成》作注，认为是专门为李卫公伸冤昭雪而写的。诗中“代北”这二句，是从石雄身上引发的。“韩公”、“郭令”，是他对李德裕的推崇尊称。用史实来证实，很是确切。

二十八

寿光人安致远在诗中说：“考试完三雅与《五经》，在浓云深处对着青青的林木喝酒。”诗中的“雅”字读平声，有人产生了怀疑。

按：刘表有三雅之说，出自于《典论》。一种说法是“胥”，《方言》中说：“盈，是指杯，秦国和晋国在三郊祭礼中用的礼器就叫作胥。”《周礼》中说的：“大胥、小胥”，就是指《诗经》中的《大雅》和《小雅》。《诗经》中说：“祭器并用，王侯们举行雅宴。”《太玄》中说：“不举行宴会不行雅事。”宴胥，就好比是宴雅。

二十九

孙子未先生（名襄），年少时家中贫寒父母亡故，被卖给一户人家做童子，他非常聪明。陪同主人的儿子读书，并代替他写文章。私塾中的老师非常吃惊，告诉了主人。主人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来抚养。于是，他考中了康熙朝乙丑年进士，官至通政司参议。以写八股时文而名扬天下。他写的诗也非常清丽超脱。著有《鹤侣斋集》。他写的《次渔洋谢公村》诗中说：“荒凉的九龙口，寂寞的谢公村。空有溪水拍打着河岸，却没有船儿来往。”马墨麟字维翰，卢抱孙字见曾，他俩在没有中举之前，出自孙子未先生的门下，孙先生赠诗他们说：“卢仝和马异都善于写诗，翰愈和孟郊有如龙游云间般的诗风值得效仿。交情好比芝兰气味相投，曲调把琴瑟、箫管等乐器的声音相互融合。古人述而不作原本没什么可遗憾的，他日会齐名并举更不用怀疑。我已年迈自叹才华气力已经耗尽，恰恰使我欣慰的是你们二人正当美好年华。”

三十

我小时候听说了我家乡的督学何世瑾先生的贤明，像春月一般和蔼，似秋风一样廉洁。世宗在位时，他任直隶总督，被封赠为尚书，赐谥号“端简”，是渔洋先生门下的高足。他作有《畅春苑》诗，诗中说：“来到城外正是雨过天晴的好天气，放下手中的马鞭任由马儿奔驰。松林中郁郁葱葱依稀可以见到太阳，沙土路上干净得没有一点污泥。鸟儿的啼叫声在风中特别的轻柔，杨絮一点一点坠落到低平的水面上。不妨随意下马歇息，就在那流水畔小桥的西边。”他在《咏史》诗中说：“丞相怎能知道监狱中小吏的威风，将军又哪里比得上外戚与皇帝更亲近。七国叛乱被击败后周亚夫将军无罪而死，这种国家重臣却不是年幼无知的小皇帝所信任倚赖的大臣。”

三十一

我年幼时在州府中参加会试，见到了杭州太守李慎修，他身高不满三尺，但处事明白果决，胆识比身体还要大，当地的官吏百姓都很敬畏他。他与卢雅雨是同年考中进士，一时之间被人称作“两个矮子”。李慎修喜爱追随别人的韵脚写诗，卢雅雨说：“这不是古人的做法。”并用诗劝规他说：“每每用诗歌和行动去傲视矮小的李慎修，笑把日月比做是卢雅雨。”李慎修开始还不以为然，后来写诗和“卢”字韵时，多次都押不好韵，于是感叹而佩服地说：“你说得很对呀。”

他被皇上召见时，曾劝皇上不要因吟诗咏歌而劳累圣体。皇上嘉许并听从了他的建议。他走出殿后却闭口不提此事。后来我有幸恭读《御制初集》，才知道他有过这样的建议；他的谨慎周密到了如此地步。

三十二

徐士林先生，在苏州任巡抚，凡是在断案定罪时，先把案情的大致情况摘录下来，写在牌子上向外公布，然后才开始缮写文书：这样就杜绝了书吏们的影射舞弊。世宗感叹地说：“你的为人风格沉稳凝重，应当成为一代名臣。”

程元章中丞向皇帝举荐了三个人：一个就是徐士林，一个是卢雅雨，一个陈文恭先生。后来，他们都很称职。卢雅雨写诗赠给徐士林说：“你的贤名久传仿佛是包龙图再世，从麟阁上应能看出你的不同常人的相貌。”

三十三

李远敬太史因为刚正不阿将要受到弹劾，惠半农先生极力维护相救，才得以幸免。有人说：“为什么不劝他为人处事灵活柔和些？”惠半农先生说：“他尚且不肯向朱考亭折腰臣服，又有什么能让他向当权之人屈服呢？”李远敬的《咏怀》诗中说：“临着清风饮下一杯水酒，面对江水拨响一曲瑶琴。嵇康有闲云野鹤般的性情，庄子有水中游鱼似的心境。”他的诗自成清淡的一家风格。他对诗书的理解注释和朱熹很不一致。

三十四

王清范太守任浙江观察时，每月都给诸生授课。我当时还是小孩，受到了他的青睐。后来他遭撤职后又再次被起用，来江宁任太守，在花园中举行文宴，诵读了自己的《海塘诗》：“沧桑变迁真好比是争夺三岛，捍御它时要时刻提防六州被淹。”先生名叫敛福，和卢抱孙同是辛丑年进士，经常来往。卢抱孙赠诗与他说：“酒席散去后还唤我坐下，骑马经过你的府门前总是不再前行。”

三十五

我在李晴洲家中，见到了高南阜山人的一幅小小的画像，他的须眉奇伟，很有些像我已去世的父亲。李晴洲告诉我：山人在歙县任县令时，有人诬陷他贪赃受贿。卢抱孙当时任两淮转运使，为营救他很出力气，有人指控他们是同党，所以和卢抱孙一样被贬职发配守边。因此高南阜写诗说：“什么时候把蔬菜和茅草一同拔出，却为了锄兰把蕙草也一起碰伤了。”卢抱孙写诗相和：“李固最终被指为同党并没什么，到底曾参没有杀过人。”高南阜山人才思敏捷，制府尹文端公用“雁字”考他，他提笔立即写成一首诗，其中的警句是：“风儿虽无意把水流吹回却恣意变向，有时挥笔泼墨却被雨水冲得字迹模糊。”他还写道：“落日的云霞映衬出簪花的格子，一阵急雨催促我写成一篇应急文章。”尹先生大喜，想要推荐并提拔他，但却被调到云贵去了。高南阜在狱中写诗说：“敢说这案子中没有哪三个字是确实的，到底期盼着我的心能有一个人知晓。”

高南阜山人在《泰州题壁》诗中说：“老鹰急坠直下正好碰上了死老鼠；我不信只有神羊会触角。”按“触”字韵本没有平声；但毛西河曾引用《西京赋》说：“百兽急速扑来，马儿害怕狂奔触地，丢魂落魄，迷了路到处乱跑。”这里的“触”押的是平声韵。从中可以看出高南阜的博览群书。他在《游孤山》诗中说：“花儿的清香散尽就算不上花了，清风在什么地方轻问着水涯。石缝中竹根上残雪点点，那儿还留存着几朵小花让我认得去林家的路。”

山人在扬州穷困潦倒时，卢抱孙正在永平任太守，由于贫因无所依靠，于是写信向卢抱孙告急；卢抱孙还没来得及回信，山人就已仙去了。卢抱孙哭着写诗一首：“巫咸不嫌弃刘蒉的身份低下，有哪一位县令出城相迎大诗人杜甫？”

三十六

进士牛运震，字阶平，号真谷，学问渊博而高雅，在五十三岁时无疾而终。临死前一个月，多次梦见在金碧辉煌楼台中游玩，楼台中金光闪耀。有一天，他对家中人说：“昨夜我又游玩了以前去过的地方，大概是要归位了。我临走时，你们千万不要惊扰我。”第二天，他无疾而终。我得到了他的文集，却没有得到他写的诗作，只是见到了他写的一首《题画》绝句：“像云林一样泼墨作画，满幅之上秋意浓浓。石头发出冷风吹动了空青仙草，古老的树木有如一束寒气。樵夫惯走的小径如今静无一人，西风把竹林吹得更低了。”

三十七

孙子未先生曾经在他老师徐华隐的坐客中，看到一位贫穷的人，乃是徐华隐的年家子。孙先生体会到老师的心意，便把他留养在自己的家中，对他照顾得很好。他忽然对孙子未说：“我受了你的大恩还没有报答，明年我会降生在你的家中。”没过多久，他就死了；孙子未先生果然得了个女儿。女儿六岁的时候，孙子未先生抱着她玩耍，对家人说：“她是徐华隐老师的客人。说是来报我的大恩，不过却是个女儿，恐怕这报恩之说是假的。”女儿勃然大怒说：“爸爸你是嫌弃我是女的吗？我会再转世降生为男儿。”

过了十多天，她因得天花而夭折。明年，孙子未先生果然得了个儿子，头顶上有得天花留下的疤痕，取名叫于盅，字庄天，是雍正乙卯年的举人。作有《织锦词》一首，收录在《山左诗抄》中；诗写得不好，因此我没有抄录。

三十八

功臣的子孙后代受恩荫被封官的大多是因袭了武官，其中有很多人是长于文学的人，这种任命和他们的才能相违背。但是在唐朝以前，文官和武官原本并没有分开，有雄韬伟略的人，没有不能投壶作诗放歌的。

和我交情很好的，如威信公岳先生的三儿子岳瀞；昭武将军杨先生的玄孙杨大庄，都是在军队中做官，但都很爱学习。现任赣州总镇的王午堂先生，世袭冠军侯，特别喜爱吟诗；他写的《登鸡母澳演炮》诗中说：“一小队士兵来这里进行秋天的操练，看似无路的险峻山峰中闪现出一条石头小径。沙滩把山雨映衬得一片白亮，神龙飞过大海天色一片碧蓝。远航的船只上挂起众多的白帆，苍茫的天空也为之风轻云静。惭愧自己并非是关键人物，只能站在平静的烽火台上仰望皇帝的旨意。”此外，他在《黄冈即事》诗中写道：“乘船做买卖的人把风向作为航行的指示，船家把水面作为自己的家。”

这两首诗都很有些唐诗的风格。王午堂先生名集，是正红旗人。杨大庄在《巡海》诗中写道：“想要找回以往野蛮凶悍的风俗，将军和官吏先在思想上达成一致。多多感谢贤明善良的地方官，他们有君子的胸怀和风格。”诗人的胸怀可以想见。

三十九

我的同乡高翰起司马，年少时入学，广文馆的会稽人王瞻山命他作《琢玉亭听雨诗》，诗中有“没见到草儿更绿，先看到花儿退去红艳”的句子。王瞻山很是吃惊，把自已的小女儿许配给他，但还没能结婚女孩就已死去。这才知道他写的诗已经成为应验的预言。高翰起和我一同在戊午年乡试中考中，但入学却比我晚一年。他和我的《重赴泮宫诗》说：“虽然老迈却依然再入泮宫执教，有两个奇才飞黄腾达潇洒快活（方伯钱琦沙和袁子才一同入学）。我感叹已至暮年呼唤庚癸年的到来，到了明年又是戊申年。蒲柳滋生日月白白飞逝，莺鸠被惊起却不高飞离去。只剩下往事还可以供我回忆，琢玉亭边雨后一片春光明媚。”

四十

我以前读孙渊如的诗，认为他是位奇才。后来见到他近来的作品，锋芒已失，询问他是何缘故，原来是因为醉心于考据学的结果。

孙渊如明白了我的意思后，便赠诗一首给我，诗中说：“和身体一样高的著作诗文刚写成，从天到地无所不包尤其写出了性灵。我感觉自己今世难以在诗学上称得第一，为了避开先生你的诗才妙笔这才去潜心研究经书。”

四十一

寄赠给别人的好诗佳句，我摘录了很多；现在又抄录了常州人钮牧村的诗：“一说话就习惯地表明了清寒的读书人的风格，五朵云彩经常围绕保护着老人星。”年家子管粤秀在诗中说：“每次模仿别人的诗都有种孩子般的欢喜，若是要金榜高中还得仰仗祖宗的缘分保佑。”孙键在诗中说：“在寻访名花时我为写了能与花儿比美的好诗而欣喜，大雪纷飞时我对着雪景挥笔疾书。”郭麟在诗中说：“活着时还能见到你这位老前辈就不再怨恨见面太晚，老天还保佑着您老人家长寿也算是多情有义。”

四十二

杭州的进士钱圯，号北庭，经过随园时，我早睡尚未起床，于是在墙上题诗而去。不久，他患了一种奇怪的病症，一天一夜喝下三石水，说还渴得厉害，于是便死去了。

他的诗中写道：“亭台楼阁中三条小道绕着亭台水流曲折蜿蜒，萧萧的落叶星星点点坠落在莓苔上。一只小船从对岸的花丛中穿越而出，形状奇异的大树在大门外迎接客人的到来。欣赏竹子时自始至终人流不断又有什么关系，题诗时还得要先有雨声催促才写得好。袁安平稳地仰卧在云雾深处，害怕有西风穿堂连大门都没有打开。”

钱北庭是琦沙方伯的族弟，在随园赏梅时，一见到陈梅岑，就把女儿嫁给了他。梅岑的祖父陈省斋，以前任江宁司马，是我的老上司。陈梅岑十五岁的时候，陈省斋把他带到了山中，命他在我门下受业学习，并且说：“这个孩子聪明活泼，除了你随园先生外没有人可以做他的老师。”果然我一见到陈梅岑就很是满意。我给他取名字叫陈熙；梅岑是他自己称呼自己的号。他非常喜爱吟诗，不喜欢作应试的八股文章。我每次见到他的诗，都很高兴；见到他写的文章，一定会责怪他。我曾经规劝过他说：“这种东西和学问没有什么关系，但却和科举考试的名次息息相关；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他最终因为没好好学习时文而在科举考试中屡试不中。后来他跟随河督李香林学习，做上了河厅司马，也是因为诗写得好的缘故。

四十三

吴涵斋太史的女儿吴惠姬，擅长弹琴精于写诗，嫁给了公子钱东，钱东字袖海。小夫妻俩感情很好。钱东擅长书画，为她作了一幅《探梅小照》的画。

不久，钱东赴京师赶考应试，而惠姬却不幸亡故，画像也遗失了。钱东回到家中。凭着自己的记忆和想象来重新作画，但最终还是不像她。忽然在竹箱中发现了那幅画像，他喜出望外，于是把画加框装潢起来，到处请人题诗咏唱，并且都载入了他的《鸳鸯吟社笺诗稿》。他在《赠夫子》诗中说：“青山中的白云和红叶，双双隐身人间研读道书。”后来他在梦中梦见惠姬说：“我已托生在吴门的赵氏人家，郎君可以用玉鱼作为聘礼。”钱东因此自号玉鱼生；他赋诗一首说：“可怜女士已魂消魄散骨肉化为尘土，却让萧郎近来名声连播。我听说当今在去吴门的路径上，歌舞场中人都在传说玉鱼生。”

四十四

龚端毅公所著的《定山堂集》中，有一首《观袁凫公水部演西楼传奇》诗。诗中所说的“虞叔夜”这个人名，就是袁凫公假托的名字，说的大概是康熙初年的事情。王子坚先生曾亲眼见过凫公：他身材矮小，长着红鼻子，擅长写词作曲。莫素辉也不过是中等相貌，脸上略有些麻子，相貌虽然不美，但却沉溺于对笔墨诗画的热爱中；因此两个人交情很好。后来遭到一位姓赵的人的忌妒，因而借赵伯将之手来刺杀。龚端毅公在诗中说：“诗人词客幸运地与明月同在，新的诗作应该伴着彩云同飞。”

四十五

常州人钮牧村，是天生的人才，为人飘逸倜傥，放纵不羁。壬申年间，他在苏州的福仁山县令府中任幕僚，和我在元旦那天一同登上了妓院小楼，叫来了所有的美女，一边评论她们的美貌，一边喧哗着饮酒。到今天已经有三十六年过去了，他先后在湖北、广东、河南等地做幕僚，成为各地总督和巡抚等要员的座上客。他忽然前来拜访我，赠诗与我，诗中说：“是才子还是神仙先暂且不说，你的胸怀与志向当代有谁能比。眉宇惊人目光炯炯，流传在世上的文章笔风有如神助。天下已经没有什么书可供你阅读；在你心中只有如春的世界。白居易的含蓄和苏东坡的豪放，知道他们都是你的前身和后身。”

“当年在江南时你允许我和你一同游玩，元旦那天为寻美女登上酒楼。美女桃叶娇羞地手持一代名士的笔，亲手把梅花插上了美人的鬓角。板桥的歌舞像轻云般飘逸，（庄令农也在席上）在酒楼中饮酒因流水逝去而伤痛，（是指在望山相公署做幕僚）忽然无意中相遇追忆以前的伙伴，只见江面上空余着几只飞翔的沙鸥。”

钮牧村名孝思，受业于李芋圃检讨官。李芋圃本是我本房弟子；牧村也对我自称弟子。有的人讽刺批评他。他说：“曾皙、曾参一同师事孔子；却没有听说曾皙称孔子为太老师。”人们无法难倒他。我也是鄂文端公学生的学生，鄂公却让我称他为老师，他说：“叫太老师虽然尊重却不够亲切，没必要附会世俗之称。”

四十六

我常常认为：美人的光彩夺目，可以使眼睛得到享受；诗人的诗，可以使人的心灵得到熏陶。自从诗人对诗作的格律要求严格以后，诗的境界就变得狭窄了，在诗中多发议论则使诗人的性情变得淡薄了。

四十七

我家乡的王文庄公名际华，和我在小时候就很好。我在广东西部游览时，借了他手抄的《韩昌黎集》，长期不还；我的诗学才能也因此大有长进。他和我一同在戊午年科举中考中，和罗在郊一起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三十年后，我辞官回到随园中休养，而王文庄先生任司农，在江南掌管科考时，和我在途中相遇，共话故旧之情。如今先生逝去已有很长时间了，他的二儿子王朝飏就任江宁司马，前来致世家交好的礼节，我和他交谈了半天。他胸怀清秀远大非世上常人所有，真像《孟子》中所说的“不愧是献子的后子。”他向我赠诗说：“二十年来一直在梦中想象着随园，今日才在花丛中认识了您这位诗仙。敲开门走在园中，所到之处真像图画一般，人儿喜不自胜怀疑世人别有洞天仙地。门槛外云烟缭绕供养丰富，床榻前的书画任你用笔去描绘。早就知道今生福分和智慧双双修到，赢得了名声在四海内传扬。”“先生的风格和情趣喜爱山林泉水，循规蹈距的官吏跻身诗词之林总是出于某种偶然。拄杖踏木屐虽已年高却仍把天下游玩了大半。您的文章早已排名在古人的前面。像是三层楼阁中居住的宏景，又似一卷《娜嫘》中记载的茂先（先生著有《子不语》一书）。我奉劝天仙稍稍等候，不要着急迎接先生返回四禅天（今年二月八日，先生梦见有一僧一道两个人，前来请他归位）。”

四十八

我读了钱氏作注的杜甫诗文，才知道他是个小人。杜甫的那首《簏州月》诗，所说的“儿女”，是指自己的儿女。钱氏以为指的是唐肃宗的张皇后。那么他就不仅是心术不正，而且和下文的“双双照干了脸上的泪痕”的诗句，也不连贯。黄山谷的话说得好：“杜甫的诗，所以称绝千古，是因为他对景抒情、心胸忠厚的缘故，若是诗中的每句每字，都认为是有所借指讽刺，那么杜甫的诗就名声扫地了！”

四十九

我小时候写的《赋古别离》诗中说：“大自然无情地造出了山与河，人们无情地创造出船和车。导致今日郎君和妾身，到了为别离而泪流满襟的地步。”

五十年后，我见到了陈楚南写的诗：“上天不想让人分离，众多星辰分划出界限。厚土不想让人分离，高山大河都阻挡人经过。可叹古代的圣贤啊，却造出了会让人远行的船和车！”

五十

我每次写完诗，都把草稿交给阿通抄写工整。阿通不认识草书，常常抄错字。刘悔庵在诗中说：“儿童对着诗稿在猜测其中的草字，生病的妇人听到读书声讥笑读书人头发花白。”我感叹他写的确是实情实事。

五十一

沭阳的观察官吕昌际，字峄亭，他不是科举出身，但他的诗有些像白居易，字体临摹苏东坡，好谈历史：真是位豪杰之士。乾隆癸亥年，我到沭阳任县令。吕昌际的父亲吕又祥为功曹官，身怀异才，我们很是投机合缘；他后来升官做了常德太守。当时，吕昌际才四岁，如今做了冀宁道台，在家侍奉母亲，写信请我前去做客。我欣然前往。我们都已须发斑白，一见面都有很多感叹。我住在他的家中，园亭宽敞，餐饮甘美新鲜，足以让我感激不尽。

于是赋诗一首说：“黄河水映照着我的苍苍白发，重新来到潼阳相会故人。骑着竹马玩耍的儿童已经换了三代人，琴堂中的书吏却一个也没有了。不是因为丁令化做仙鹤而笑，而是因王乔把鞋变成了鸭子而高兴。四十六年转瞬即逝，到什么地方去向麻姑询问沧桑变化。”“这个国家多亏有吕先生这样的贤臣，愿意用心研读淮南子的《招隐》篇。旧时的朋友没有忘记云外的仙客，官场上的话语早就随晋阳的烟云飘远了。在萧瑟的书斋中谈史论书直到油尽灯熄，孝子侍奉老人穿上鲜艳的衣服。在母爱笼罩下闲居了三十年，今天高兴地看到你追随我来到了林泉之中。”

一时之间作诗相和人很多。文学官钱接三在诗中说：“沿着大路到处都可以听到讴歌声，使君心胸坦荡也一点城府都没有。”吴南昀中翰在诗中说：“胸中的文韬武略有谁能够猜出，天下的名山是否已经游历尽？”我因为考虑到近体诗容易招来别人的附和，因此草草写了两章诗，又另外写了四首五言古诗，收存在诗集中。

吕峄亭听说我到了，写诗相迎说：“让我回去捧起五云信笺读看，就好像得到了满满一百船的珍珠。您引导领袖江南文坛已非一日半载，从这里望月月亮才更加圆亮。”“丰硕成果和光辉在世上流传了五十年，甘棠树参天入云茂密蔽日。忽然听说召伯又来信，老人和儿童都高兴得要跳起来。”他又和我的《留别》诗说：“追随您半个月我的兴致正高，平生对诗文如饥似渴的追求一时之间得到了满足。相逢短暂难敌长期的相思苦，怎能忍心去听别人的歌声从田野中的小桥上传来？”在河中的桥上送别满城人都悲伤难忍，临着风勒住马儿埋怨落日的余辉。远行的身影在田野中拉长，大江南北的人民都傍近征衣。”

五十二

沭阳的教谕官朱黻，字竹江，是江阴县的诗人。听说我来了，从早到晚都陪着我，隔了一天不见他，我和吕先生都一定会派人去催他来。

他的《咏落花》诗中写道：“美丽的花园中酒席已散春天又在何处，只残留在我归来后鞋底的花香中。”他在《春草》诗中说：“芳草萋萋的样子怎能不牵动人的情感，花开时节身着花裙把花儿都赏遍了。”写得都很清新可爱。他在为我送别的诗中说：“在世间生存都不过是小小的停留，您的诗篇却已长留人间。”他和我的四章五言古诗，写得尤其好，因为诗太长了，收入了《续同人集》。

五十三

有一位叫张朝魁的礼部书吏已经有八十三岁了，甲子年科举时，因为他书法很好，我便把他带入了秋天的会试中；这次他向我献诗说：“南方的天空中早晨的太阳光高高洒落，惊起了机灵的喜鹊在枝头高声啼叫。恍惚中好似有青牛和紫气出现，哪知是旧日的官员藏身在帷幕之中。城池四周有三座城门刚刚打开，黄发少年与白头老人没有完全改变。飘摇的汉南柳的叶子将要落尽，东篱下一簇簇菊花绽开得正鲜艳。回想当年您在仙山中独领群雄，在宝殿前曾经作过《摩空赋》。让那只老凤凰在池边静候，带着我的一对小鸭飞上云端。蓬莱山顶红霞灿烂，纷飞化做河阳满城的鲜花。仁义的风度没有辜负那把东山的扇子，甘雨伴着您的车马一路追随。那时候还有小书吏可以使唤，经常陪同您查簿观书。眼看您快速做出了判决，我简直怀疑这行为和语言都是场游戏。药笼中的人参苓草被读书人赊去，为了探寻珠宝几辈子人都手握灵蛇。争相撩起老头子您的帐篷，而不羡慕欧阳贡举的绸纱帐。外任县令的郎官们列队住宿，我叹息当年借宿时的艰难。怎料到分别五十年后，仍让手下的胥吏们依依景仰。欣喜地见到商山中采药的人，冒昧地请求跟随着您倾诉平生之事。仙人升天不肯丢弃凡世人的鸡犬，也允许它们在云中吠叫长啼。”

五十四

还有一位叫吴廷贡的秀才，赠诗给我说：“五十年来虽然交往已少，新侯爷仍比不上旧侯爷亲切。回想用竹马欢迎您的日子，同是一个时代的人却好比是两世的人。”

，五十五

《金陵怀古》诗，最难写得出色。皖江人潘兰如名瑛，在诗中写道：“《玉树后庭花》的歌谣声已远去，金陵的王气又再度消失。那虎踞龙盘的地势不去怀念皇宫前的一对大门，牛首山无奈地回头望着六朝的兴衰。旧朝遗址上云低天苍，荒芜的树林中阴雨绵绵秋天已到了尽头。只有石头城畔的多情月，夜夜都来观看江水的潮起潮落。”整首诗音节清丽苍劲。

此外，他在《宛转歌》中说：“松树上弯曲攀附着藤萝，松树枯死而藤萝却枝茂叶绿。它们本是同体不同心，又怎能希望能够同生共死？”真可以讽谏世人。另外，“从船头望去月亮慢慢地落下山头，人们用手遥指海面上缓缓升起的云雾。”这一幅机智灵活的对联也非常好。

五十六

新安县的秀才方如川，来到金陵参加乡试，赠送我百螺香墨，上面刻着“随园先生著书之墨”。我又惊又喜，觉得学生们送给我的礼物中，没有像方秀才送的东西这样雅致的。我记录下了他的《席间有赠》诗：“烟云笼罩着月亮月光也笼罩着烟云，十里江面上画船卷起湘帘欣赏夜景。阿翠姑娘不知道秋天已要过去，弹着古筝还唱着杏花满天时的曲儿。”

五十七

曹剑亭侍御在《胥江》诗中说：“临近集市人声嘈杂，船只众多夜晚江面灯光通明。”王廷取太守在《沙河》诗中说：“危险的巢穴中宿着一双燕子，破烂的土屋中一头驴子在鸣叫。”汪守亨秀才在《佛寺》诗中说：“塔影冲天般的笔直，亭子的阴影在正午时最圆。”王麓台司农在《题画》诗中说：“画中的蛟龙似乎是从洞中钻出，画中的风雨简直可以听到声响。”

这几副对联，我都听过别人传诵，因此摘抄下来。曹剑亭还作有《送梁阶平司农随驾木兰》诗，诗中说：“旌旗在风中猎猎飘扬马上的人们紧握马勒，威严的天子帐幕阴黑而高峻。深秋的月光早早地照到了边关，出塞后万马奔腾风儿怒吼。清晨我手捧官印金泥跟随在皇上的辇车之后，傍晚打翻靶牌射落天鹅。知道先生弹奏完了《长杨赋》，就该有新诗寄给身穿薜荔和女萝的隐士。”整首诗充满了唐诗的风格。

五十八

宋荔裳在《赠犬》诗中说：“吃饱了食物趴在床榻边低头睡去，也像英雄那样久处安逸功业未成。”高念东在《过邯郸》诗中说：“愿做卢生不想醒来，等吃饱了黄粱饭却在梦中追寻。”都让人读后忍不住要笑。

五十九

我常说收帆要在顺风的时候，急流勇退，是古今流传的佳话；但是必须默而不说，趁自己得志之时，毅然称病隐退，这样人们才不会怀疑你。若是动不动就表现在语言中，反而会落入俗套；而且上司们听到后，以为你养尊处优就想到要表现自己，反而会招致怀疑。

钱竹初身怀郑虔那样的三绝之才，却有梁敬叔在州郡中的感叹，屡次书信中，都想告别官场恢复当年自由自在的生活。我去信劝他三思而后行。直到今年秋天他才得以脱去官服，我写诗表示祝贺。他作诗相答说：“海上的秋风和江上的莼草，尘世中的人们早已渴望指点迷津。多亏先生多年的教诲才使我有了今日，劝我从官场中退出的能有几个人？世上的事就像棋盘上黑白分明，人老了心中想着薤臼还有辛酸。辞官归隐从此便陪伴长裙和木屐，永远地做一位田间识字的老农。”“操劳的人生哪里能够推算美好的年华，辞官后才清醒地认识到人生是有限的。和燕子一样还没安定新居，早早在梅树下修盖自己的坟冢。想要借先生的笔扬名千秋历史，处士的家中又增添了十亩田地。他日同登皇甫氏写的《传》中，才知道人生的真谛蕴藏在烟霞深处。”

六十

词中好的作品，我也已收录了几首附在《诗话》中了。翻检旧文本，又看到了蒋用庵侍御为送我出京城而写的两首《（沁园春》，当时他还是个秀才。他在词中写道：“暂且做一位粗官，孤身携带一张瑶琴，在五月中打点行装。朝中元老们，听说后纷纷扼腕叹息；（西林、铁崖两个人）一时间诸位学人，望着您远去忍不住泪水沾湿衣襟。我也献上一句话：先生此去，还要认识到苍天的厚意。江南地灵人杰，除了您的惊世才华，有谁可以作那里的领袖人物。东晋和南唐的那片江山，即便是雨打风吹也不会立刻荒芜。更有乘画船江上漫游，灯火映衬着虎阜；珠帘外的江南二月，一片鲜花灿烂在雷塘。洗马忧愁什么？阿龙已经清拔超众，风流人物历来要数江南。依仗着先生的一来，把那斜阳草树，一同收入春光中。”

“当代的词坛中，有谁能像您一样，诗词简洁利落多彩多姿。每次从睡梦中披衣而起，诗词就从笔端源源涌出；酒饮到畅快时，词句更是洋洋洒洒。随意地谈花论草，闲来弹琴吟曲，被人称作是杜牧之重生。今日您远行了，只留下东涂西抹随意之作，都交给并州的儿童去读。多年来我在城南起早贪黑地练诗，笑自己位居末尾却偏偏要让平子知道。还记得在紫红色的纱幕中共剪灯烛，畅谈古今大事谋略；在平台上啜茶，一首首地把诗词仔细推敲。我本是阿蒙式的人物，您将要南行，怎肯在尘世中留恋沾染俗气？要记得，等到江南杏花开春雨飞，我也会迅速地回归。”

此外，周之桂写了《金缕曲·送同刘郎游天台》，词中说：“春天本由先生操纵，怎么多年来不知疲倦地寻找春天，如今又轻轻地摇起了橹。家中的梅花为小别而忧愁，还有那娇羞的水波平静不语。看云英那样地削瘦，只有多情的新生桃李，追逐着春风，一同在南岸苦苦寻觅。杨柳为你饯行，飘然舞起了《柘枝》。谁知它们深情厚意苦苦的挽留，好似有花神在天上晴中乞求，唤来了风雨。云雾茫茫风雨交加使人难以出门，更何况有汹涌的江流和寒风阻挡。唤不来江南吴娘的琴弦声。我本踏着泥泞遥遥远送，猛一听这句话，也感到离别的愁绪宽减。放歌一曲《水调》，暂且长时间地伫立雨中。”等到我返桨回船，周之桂大喜，又赠给我一首《沁园春》，词中说：“像您这样的老先生，年纪虽老却更加清矍豪迈，唱着歌边走边采摘芝草。正逢西湖美景怡人，再度牵动思乡的幽梦；天台山鲜花烂漫，容易惹起游子的思绪。任凭足下生云，怀中可以包容明月，千座绝峰万道险壑只要携带一根竹杖。手捋胡须，每次遇到人都夸自己身强体健，遇到险境时便忘记了疲劳。您的文章在世间传颂，听各地推崇您的事情更是稀奇古怪。听任人们争相烧香侍奉，你这位人间香祖；没有哪本经书可以难住你，真是绝代的经学大师。忽然向灵光朝拜，都怀疑你有春秋绛老的年龄，从斑白的鬃发中可以知道人的辛苦经历。归来时笑意盈盈，像是还乡的仙人，从希夷的梦境中走出。”

六十一

先父在楚南做幕僚时，旧主人高清先生，在衡阳住了九年，他死后，由于亏欠国家钱粮的缘故，他的妻子被关进了监牢。先父尽全力救助她们，才被允许放出来送葬。有一位杨朗溪太史赠诗说：“袁夫子，真是当今的仁义之士。用一双冷静的双眼审视世人，以满腔的热血报答知己。今日我相见恨晚，湘江地方的官吏们纷纷尊敬结成兰芝之好。”

我当时还小，读诗后便记了下来，如今早已记不得整首诗了。太史名叫杨绪，是武陵人，足智多谋而风流倜傥；诗风源自杜甫，写过《争坐位》的书法。雍正年间，苗民发生暴乱，清军前去镇压，没有成功；杨先生仿照郦食其的做法，只身进入苗人聚居的山洞中游说，苗人对他顶礼膜拜请求清军纳降。他也称得上是一位奇人。

六十二

康熙年间，山东所出的名臣最大，例如：相国李文襄公（之芳）的卓著功勋；湘广总督郭瑞卿（名琇）的刚正不阿；两江总督董讷的理财经营能力；都在当时赫赫有名，而且都能吟诗。世人之所以不了解这一点，是被他们的名声和地位所遮掩住的缘故。

李文襄和施愚山的《陪祀郊坛》诗中说：“太乙仙坛接着露天的祭坛，龙旗远远地从翠柳绿树中飘扬而来。仙曲悠扬地传来《云门》曲不停地奏着，打开了太庙玉殿一片明亮。祭炉中的烟火绵绵不绝升上了云霄，九重环佩像是从月中飞回。主祭的官员解释说这有登山封禅的意义，只是因为比不上甘泉的诗赋才华而惭愧。”

董讷在《兴化道中》中说：“村庄在远处升起的炊烟中时隐时现，岸边的小草在江浪的拍击下倔强地生长。”他在《沅州道中》写道：“云雾中诸峰优美简直像一幅美丽的图画，阴雨中没有哪一棵树不含着浓浓的秋意。”

郭瑞卿写了《太皇太后挽词》，诗中说：“抚养小皇帝历经三十个春秋，保证两朝交替时国泰民安。渭水女帮助周朝姬发走上创业的历程，涂山女辅佐大禹建立了不朽功勋。雄鸡长啼急切地要见到东方的曙光，乌鸦反哺为了报答母亲的养育深恩。遥想含着饴糖逗弄孙小玩耍的情景，美好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此外，他的《偶成》诗写道：“离开了官场的人容易变得懒散，没有了事务劳累多病的弱体常觉轻松。”都是值得一读的诗作。

相传：郭瑞卿先生劾纳兰太傅时，是趁着他祝寿的时候，拟成奏章上奏了皇帝。然后立即带着奏疏草稿，到纳兰太傅的府上求见。太傅起了疑心，这个人平常一向倔强，为什么忽然前来为自己祝寿。把他请进来后，郭瑞卿深施一礼却不拜寿，而是多次在袖中摸索。太傅高兴地说：“御史大人也有祝寿诗赠给我吗？”郭瑞卿回答说：“不是祝寿诗。而是弹劾你的奏章。”太傅还没读完奏章，郭瑞卿从容不迫地说道：“我郭琇这么做太是无礼，应该自罚一大杯酒。”说罢急步走了出去。满座宾客都惊呆了。不一会，要把太傅捉拿审讯的圣旨传下。还有一个传说：郭瑞卿最初在吴江任县令时，不整饬祭祖的礼器，听说汤潜庵在苏州任巡抚，便自述悔改之意，请求巡抚另外择日前去上任，果然他的名声从此大震。汤潜庵于是便向上举荐了他。后来汤大人被纳兰太傅所陷害；郭瑞卿因此弹劾他以报师恩，同时也是为了申张正义。

六十三

早就听说广东的珠娘相貌美丽。我到广州去，诸位亲戚朋友请我在花船中饮酒，所见的姑娘没有一个长得漂亮的，故而作了“暗黑色嘴唇的她拖着鞋子走出来要把烛光吹熄，虽然香气扑鼻却像鬼一样让我难以接近”的诗句。

相传：潮州六篷船中的人物特别出众，我一直不信。后来见毗陵太守李宁圃在《程江竹枝词》中写道：“程江水蜿蜒曲折地流入韩江，在水气清爽微风轻拂中我们荡起了小舟。为了防止清晨的日光惊扰了我早晨的好梦，放下四周的黄竹帘把船儿围得见不到窗。”“傍晚的江上雨水萧萧洒落，渔户们家家的船篷底都传出婉约的小曲。曲声中兼杂了湖北民歌和潮洲民歌的风格，唱出的词曲确是令人消魂。”

我读罢这首诗，才后悔没有去潮阳。李宁圃太守的佳句很多：他的《潞河舟行》诗中说：“河中小洲上的大树远远地招引着行客，野外小路的小花虽然格外艳美却不求名利。”他在《姑苏怀古》诗中说：“埋剑之地的松树刚刚种上，大好河山却已交给了浣纱人。”这些诗都是古人所没有写到的。此外，在《弋阳苦雨》诗中他写道：“在水中远行心情落寞忧愁而又百感交集，在荒野中拴好船停泊水上只听得四面野鸟啼叫。人忧愁时最害怕听雨打芭蕉声，而每夜独枕孤舟时我都会听到这种雨声。”

他在《珠梅闸竹枝词》中说：“摘一朵带着晨露的野花插在头上，贫穷的农家女对着拂面的西风也尝到了忧愁的滋味。想要走上舵楼却又停了下来，好像听到夫婿的声音从邻舟中传来。”

补遗

第一卷　作者难，知者尤难

一

《诗经》中的诗篇的创作始于虞舜时期，而由孔子编成书。我们读书人不尊奉两位圣人的教诲，却要从佛老之学中引经据典，这是为什么呢？阮亭爱把写诗比做禅悟，被人们奉为至理名言。我反驳他说：“《毛诗三百篇》，难道不是稀世之音吗？不知道那个时代，禅在何处？佛又在何处？”人们都答不上来。于是，我告诉他们说：“诗，表达的是人的性情，从自己本身中取材引申就足够了。它的语言能使人心动，它的光彩耀眼夺目，它的风格适合人的口味，它的声音悦耳动听，这就是好诗。孔子说：‘不学习诗，便无话可说。’他又说：‘诗可以引发人的兴致。’这两句话前后呼应。也正是因为诗的语言精致巧妙，所以才能使人有所感触而兴致萌生；倘若只是些直露而庸俗迂腐的语言，又能激起谁的兴致呢？”

二

李玉洲先生说：“博览众书，是诗人最重要的事。所以必须是胸中藏有万卷诗书的人，才能让它助人增神长气。诗中牵涉到的事和没有牵涉到的事，作诗的人自己不知道，读诗的人也不知道；这才可以称做是真正的诗。若是诗人存心炫耀自己的广博学识，便会落得下乘的结果。”

又有人问先生说：“写作大题目时要用全力去完成它，固然可以看出作者的实力；倘若是面对一些小题目，也写出长篇大论，岂不是更能显出诗文大家的手段？”先生笑着回答说：“狮子扑捉小兔的时候，必定会用尽全力，但这最终只能说明狮子的愚蠢。”

三

同样是乐器，演奏瑟就称为“鼓”，演奏琴就称为“操”。同样是著述，写文章称为“作”，写诗称为“吟”。从其中可以得知音节是不能不讲的。但是有关音节的问题，难以用语言表达。杜甫的诗“群山万壑赴荆门”，假使把其中的“群”改为“千”，便在语调上不符。王昌龄的“不斩楼兰更不还”诗句中，如果把“更”改为“终”，同样在语调上不通顺。字的意思是一样的，但有微小的差异，就会造成极不同的后果，其他的问题可以同理类推。

四

沈云椒侍郎在没有发达时，在陈梅岑家中的私塾中执教，当时梅岑还是个小孩子。但陈梅岑清新秀丽的诗风文笔，确是得自于沈先生的传授。谚语中说：“开口乳要吃得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梅岑常常诵读沈先生的《午日秦淮》诗，诗中说：“绿色的菖薄草映衬着红彤彤的石榴花，各种腹大口小的瓶子摆放在台几上。分辨不出是谁家的楼阁低矮，远山的美好风光大多可以在屏风中的水墨画中欣赏。”

“栏杆影中罗绮依稀闪现，艾酒恰到好处忽闻笑语来迎。楼上美女的衣裙临风楼下的池水如镜，一帘的香雾熏得人头昏脑晕看不分明。”

“丹符风飚像佛幡一样，碧波中画船荡漾扇影参差。一片湖光伴着天边的万点星光，家家户户的水阁中华灯初上。”

“门外河边柳荫下停泊着船儿，都划向前面去听短歌。我却划到中流去欣赏美好的清静景色，还有蒋王山上那如钩的月牙。”沈先生在《晚过枫桥》诗中写道：“毛毛细雨使柳枝上笼罩了一道轻雾，傍晚远眺远方的水无空无尽。行客的愁绪最怕有钟声的惊扰，故而不在枫桥边停船夜泊。”

他的《泛舟城北》诗中说：“特别是那些长长的垂柳，依依飞舞最让人伤怀。芦苇花还没有白，已经摇摆出秋天的萧瑟声。”

五

郑玑尺先生在《咏镜》诗中说：“美丽的容颜谁人不怜惜，苍苍白发只有你最先看到。”可称得上是好诗。后来听说俞鹤龄秀才的《咏镜》诗中有“白发红颜管一生”，这七字诗写得特别好，妙就妙在一个“管”字。

六

赵云松在《过苏小坟》诗中说：“苏小的坟邻着岳王墓，这一对英雄儿女各有千秋业绩供后人景仰。”

孙九成在《过琵琶亭》诗中说：“因为有了《琵琶行》中的精美文字，才使得荻花和枫叶也为人千古颂扬。”这两首诗句法很相似。

七

近日来有些大人物教人作诗时，必须要仔细研读各种经书及其注疏，然后才能落笔写诗，认为这样的诗方可在世上传诵。我听说后，笑着说：“且不要说建安、大历、开府、参军诸诗人的经学功底如何，只要问一问‘关关睢鸠’、‘采采卷耳’这两句，是穷尽了什么经书、什么注疏，才写下了如此不朽之作的？陶渊明的诗名绝千古，但他却说‘读书时不追求字句的具体理解’。为什么不先穷经而后作诗呢？南朝梁昭明太子在《与湘东王书》中说：‘古代流传的六典和三礼，它们的施行有特殊的场所，推用也要因地制宜，没有听说过吟诗抒发性情，反而要参照《内则》篇中的文字，提笔写诗抒发自己的理想，还要模仿《酒诰》。‘春天慢慢地临近了’。这句诗，反要学习《归藏》；‘深而清澈的江水’这句诗，竟然要和《大诰》中的文字相同。”这几句话，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我想那时候一定也有些迂腐的儒生，引经据典地谈论诗学，因此昭明太子便用上面的话来提醒他们。

八

有人问道：“杜甫不喜欢陶渊明的诗，欧阳修不喜欢杜甫的诗，这是为什么？”

我回答说：“人各有自己的性情，陶渊明的诗甘美自然，杜甫的诗苦涩凝重；欧阳修的诗大多因袭前人，杜甫的诗大多自创：这就是他们相互之间不喜欢的原因。元微之说：‘鸟儿不会跑，马儿不会飞，彼此之间不能相互做到，又为何要相互讥讽昵？”

九

宋朝人写的《渔父词》中说：“月下捕鱼归来渔船上一片漆黑，远远认得家中妻子结网时点燃的灯火。”又说：“不为天黑回家会走错门而担忧，认得自家木槿篱笆中伸出的那枚芭蕉叶。”

以上两句诗很相似。我住在西湖德生庵时，深夜中独自一人在断桥上漫步，常常担心会迷路，紧紧盯着德生庵的灯火才回到了住处，这才体会到这两句诗的妙处。

十

凡是菱角、芦笋、鱼、虾等东西，从水中采到后，过了半个时辰，它们的色味就会发生变化；虽然菱笋鱼虾的形体质量依然还在，但其中的鲜活灵性已经失去了。谚语中说：“死去的蛟龙，比不上一只活着的老鼠。”这句话可以领悟为写诗作文章的要旨。人们没有不吃喝的，却很少有人能够品出味道。可见作诗固然很难，领悟诗就更难了。

十一

尹文端公文武兼备，在外带兵可以任将军，在朝中理事可以做宰相，近四十年来，他却很谦虚毫不沾沾自喜。只是他的小妻张氏所生的女儿被选入宫，当上皇子的妃子，小妻受皇恩赐封一品夫人，他见到别人都会夸口一番。因此，他在《纪恩诗》中说：“吉祥的日子里在朦胧的烟雾中摆开翠绿的屏风，围着台阶叩拜祝：愿圣人慈祥安康。争相传诵王母娘娘瑶池会的故事，竟然会见到一颗小星进入了群仙之列。”

十二

我屡次寻觅同年进士杨兼山（字大琛）的诗却找不到，今年我到苏州，得到了他写的《古香堂诗稿》。其中的（（秦宫》诗说：“宽阔的双行道上五丈大旗高高飘扬，清晨宫妃们在梳妆打扮试做绿云盘。秦宫中空悬着一面可以照见人心的镜子，却照不见修筑长城时死去的累累白骨。”《舟中》诗中写道：“一块云彩有意飘横在遥远的山峰上，多情的明月一路上护送着小小的乌篷船。最爱风标上的两位公子，一生都会在翠绿的芦苇风中尽情享受。”此外，“春天穿的衣服已经典卖完了还要去赊酒喝，薪俸分来后又要去买花。”写得都很是令人舒畅欣喜。

十三

庚申年初春，我和兼山及诸位同年进士在京城中同游陶然亭。兼山在《次壁间田退斋少宰韵》中说：“春日的白昼阴沉着想下雨又不下，我们一同登上了京城南面的陶然亭。冬雪的痕迹已消隐露出了芦苇的根，玉磬声停止时鸟儿的啼叫声从密林中传来。喜爱这僧舍中没有粗俗的曲调，随意把官场中的行踪托付在吟诗赋句中。丁香树刚刚含萼露蕊，记得花开时要拄杖前来寻春。”

兼山晚年时他宠爱的小妾和夫人争吵不和。我调笑他说：“你可否记得四十年前的那首《赠内诗》？”兼山请我诵读。我朗声读道：“正午在窗下用杵一下又一下地为你捣碎药草，子夜时还在灯下为你亲手缝衣。’这和唐明皇与王夫人脱去阿忠的半袖做生日礼物有何区别？读后可以作回心院了。”兼山笑而不答。田退斋少宰字懋，是山西相公田从典的儿子，在朝中很有声望。

十四

杭堇浦谈论七律诗，不喜欢拗体。

我说道：“诗的境界宽广，确实有因为拗而转向雄伟洒脱的情况。”于是，我为他背诵了倪紫珍先生的《客中忆西湖》诗：“江水没有湖水那样澄清，南峰冷暖适度正是攀登的好时节。登至云雾深处时可以向采樵人问路，还有偶然跟着归寺的僧人一同走在飘满落叶的山道上。一汪清泉因为有了矫健的龙而有灵气，满山的桂树比天上的云霞还多。西湖中白色的波涛浩淼苍茫，只有无奈地倚靠着三尺葛藤。”像这八句诗，若是同样平仄的音调，就索然无味了。杭堇浦也认为是这样。倪先生身为御史官，清矍而有古风，在我没有中举之前就认识了我。我学着写殿试的题目，他教我偏旁笔画；足以使我感激不尽了。我记下了他的《渡江遇风》诗，诗中说：“过河前已经整夜斋戒祈祷，渡过水波时又不禁担心起来。忽然河神发怒，把乘坐的一叶扁舟险些掀翻。我的命只比鸿毛还轻，心中已经下决心豁出去了。暂且挨着船柁站立，或是怀抱耿耿忠心独自卧下。一会儿汹涌的波浪平静下来，白色的鸥鸟飞落在船篷上。”

他在《在试院中答厉衣围侍郎》诗中说：“文人在袋子中须要有人赏识，在局外观棋最容易判断形势。”在《赠丹桂》诗中他写道：“枯老的树干傲然挺立了十年，一点红色的花朵早已绽开。”他内心的公正可以想见。在《宿泸溪》诗中他写道：“为了避江风先把船儿靠岸泊好，雨过后才好欣赏壮阔的波澜。”写得都很妙。先生的名字是国琏。

十五

李谨墀（李芝），在游览灵隐寺时，云林大师向他出示了王右军的《感怀札》，纸墨残缺不全，如同一河春冰暴裂。又出示了山谷、襄阳的书札。李谨墀题诗说：“玉印什么时候盖上的，在贞观十五年。笔墨虽然不多，但另一半由云烟补充。没人相信它是稀世珍品，幸好名山之中有佛爷怜惜。我前来虔诚拜读，为见到残迹而深感荣幸。”

他在《观梅》诗中说：“每走一步都被包围在梅花丛中，迟迟无法走过石梁。两山的清涧相会合，一路之上的白云都被染香了。偶尔相约探春的伴侣，同登修法练佛的场所。羡慕他有缘修得到，羞愧我半世匆忙。”此外，“回头一看我的身影忽然不见了，原来是透过前面山峰射来的光线太微弱了。”写得也非常超脱潇洒。

十六

我游览武夷山，来到大藏峰，眺望半字山，只见洞穴中有桥板梁柱，大大小小成千上百根，堆架得参差不齐，颜色呈灰黑色，长短也不齐，既不会朽烂，也不倾斜落下。下面水流湍急，舟船难以停泊。有一位官员，用鸟枪击打，击落几片木梯。

朱子说：“这是尧时代的人，为避洪水之祸居住在此。后来洪水退去，人们迁了下来而把木制梁柱都保留了下来。”想来也很有道理。我回到杭州后，与世讲孙景高谈起了这件事。孙景高出示了他所收藏的一片虹桥板，长约一尺多，薄约三分，他说是从张芭堂处得到的，而张芭堂又是从吴达夫手中取得的。

梁山舟题诗说：“虹桥木板径长一尺，交给了幽人雅士做镇纸之用。在延陵家中收藏着又有东海的题字，题字的地方乃是虹桥板上一块天然白净的地方。书虽然不可相信但题字可以流传，木质非松非柏没人认识。到今日散落在尘世中，先生唯独有缘得到保存。它当年从武夷峰上被吹落，仙物和凡物虽然不分明但终归不同。要提防一夜之中风霜又起，它会飞上青天化成一道美丽的七彩断虹。”

主人也题诗说：“虹桥的遗迹请谁去搜寻呢？千年来还只能看到这残留的一片木板。不要说它的仙踪缥缈难问寻，有人曾经去武夷山游寻过。”“状如九曲绕着小溪锁住了山中翠绿的云烟，被仙风吹落到底有了多少年。题写的好诗句我特别看重珍存，聊以慰藉我平生收藏古物的嗜好。”

十七

有人赠给得心大师四十只鸡蛋，大师便狼吞虎咽地吃了。人们都笑了起来。大师写了一道偈语：“混沌乾坤一口便能包容，既没有皮血也没有毛。老僧我带你们同赴西天去，免得你们在人间受一刀之苦。”

十八

金陵山水的气运，分散而不会聚；因此当地土著居民很少能有代代相传的。王导、谢玄渡江南下后，大多都寄居他人之处，并且也都门户复兴不久：这就是气运散而不聚的明证。但金陵的街道建筑宏伟壮观，民风淳朴静泊，直到如今，从外地到此处的士大夫们，还喜爱在此安家。

桐城人姚姬传太史在金陵钟山书院执教，常有迁居的想法。他在诗中说：“又在金陵待了十天，我依然打开大门眺望着牛头山。和朋友交往游玩或是聚会都惦记着要迁居新地，体弱多病的我在行路时尤爱乘船。冷静的寺院中风声萧瑟让人以为是风雨声，山后的湖面上笼着一层淡淡的云烟总是像秋天一般。僧人的书信本打算和舒王一同阅读，不去凭吊古迹，免得兴亡惹人泪流满面。”

我认为诗中的第四句尤其符合我的爱好。我在尚未衰老的时候，也爱乘船游玩，而害怕走陆路。

姚姬传太史的七言古诗雄伟浑厚，可惜篇幅太长，难以全部抄录。现抄录他的《岳阳楼见月》诗，诗中说：“寂寞的高楼在秋夜中静静地伫立着，荡荡的江湖中凝滞的空气开始流通。天边的万顷江面风平浪静，天上风定云静一轮月亮高悬。云间的朱鸟要降临到哪座山峰，水上的伴着苍龙起舞的琴瑟声还没有终止。想要起身来到琼岛仙境外，只留下长啸声回响在湘东的天空中。”他在《吊王彦章》诗中说：“乱世中飞鸟难以选择良木而栖，好男儿要像豹子一样死后留下珍贵的皮毛。”在《哭刘耕南》诗中他写道：“分别后很少有书信寄回长安，死去后才让天下人有失落的感觉。”《淮上》诗中说：“只担心这来自天上的飘着桃花的溪水，浸湿了淮南的桂树山。”在《钓台》诗中说：“可怜天空中鸟儿飞远，又想起江边的钓鱼矶。”写得都很绝妙。己巳年，我在《中秋夜渡江》诗中说：“夜正深秋正半，大江上风平浪静明月当空。”也和姚先生的《岳阳楼见月》诗中的第三四联相似。

姚先生的叔父姚南青名范，在长安时和我交情甚好，他学问广博，但却不喜欢吟诗。后来我迁到江南做官，为我送行的诗云集如麻，但却没有南青的诗。我开玩笑地写诗说：“南青对别人的喜爱像老太婆一样，刚入翰林院时很是文质彬彬。平时著作文章有成千上万字，临别时却没有一句话赠给我。”

十九

大家闺秀中，要数我们浙江最出人才。庚戌年春天，我在杭州扫墓，女弟子孙碧梧邀请十三位女士，在西湖畔的楼亭中集会，各自把自己的书画作品作为送给我的礼物。我摆了两桌酒席招待了她们。徐裕馨，是相国徐文穆先生的孙女，她的画技学习南田派，诗风近于中、晚唐时期诗作的风格。她在《即景》诗中写道：“读完《黄庭》懒于再看别的书，书卷中的知识消息着实需要费神去推断裁定。我想吹熄灯不让花儿再留下影子，刚刚卷起珠帘月光又静静地洒落。”

她在《暮秋》诗中写道：“寒夜中蝶儿低飞月光洒满枝头，海棠花红得让人感到冷而桂花却正在凋谢。笑你竟然比黄花还要瘦弱，你知不知道少女的多情？”在《画眉》诗中说：“轻柔的微风吹拂着柳枝，梦醒后倚着雕花栏杆谈兴不减。别到碧纱窗边来呼唤我，美人儿还尚未梳头理妆。”

《暮春》诗中说：“片片落花落在屋檐下，树儿尚有未尽的余香惹得蝶儿仍不忍离去。才女们虽然没有来到户外的芳草地上，但她们喜爱的秋千还紧紧地系在绿杨边。庭院中风儿平静飞舞的杨絮纷纷飘落，黑色的小燕子灵巧地穿过半卷的华丽的珠帘。恰好我为送春而写的诗尚未写成，瑶台上有位姐妹给我送来了云笺。”《夜雨》诗中说：“夜晚小窗外又落了一场雨，春天呼唤着子规鸟走远了。起床来把残花收拾，却又对五更天的夜风恼恨。”

二十

汪婶，字巽为，号顺哉，是汪秋御先生的女儿。她在《春日山居》中写道：“在山中闲居常常因无事而晚起，下过雨后溪流中哗哗不断。最喜爱学飞的小燕子，在竹帘旁低飞盘旋影儿参差。”在《闻虫》诗中写道：“四面的墙角中小虫儿肆意地鸣叫，我听到虫叫声却暗自惊心。独自怜惜苍茫的秋色，无奈月儿高升又是三更天。就好像更激发了我的叹息声，再三嘱咐却没能在梦中如愿。可知在外为客的行人，因为虫鸣声倍添思念之情。”在《秋月》诗中说：“静夜中古老的戍所传来了打更击柝声，傍晚的孤城里一片急促的捣衣声。”写得都很有些唐诗的味道。

二十一

孙春岩在滇南任观察官时，娶了一位姓王的女子，名叫玉如，她擅长作画并长于作诗，和云凤、云鹤小姐在闺阁中相互吟诗附和，很有闲雅之风，不同凡俗。

她在《喜弟自滇至》诗中说：“猛一相见反而怀疑认错了人，忙凝神注目相互端详审视。烟云逸出群山已九年时间，一夕之间秋雁成行南飞。分别后发生了沧桑巨变，路途之中日月长久。旧日的容颜已改让我吃惊，感叹我的乡音还未全都忘记。秋夜中对着明月落泪，静夜里听一猿的啼叫声而伤心断肠。逢人我便打听亲人的消息，找到方便机会便寄去衣裳。今日共同在灯下长谈心中才得到慰藉，回头一想胸中又涌起了悲伤。自从我离开乡土后，全靠你侍奉高堂父母。感伤岁月流逝饮食应有所减少，思念儿女恐怕父母会霜染鬓发。弟弟你能够支撑家中的粮食、饮水，妹妹可以织布缝衣维护父母的温凉冷热。听说你已娶妇共调琴瑟，只是尚未生儿育女。当年送别我的地方，就是今天相遇我的场所。彼此都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你我依依思念之情像云海一样苍茫飘渺。”这首诗，即使被收录到白居易的诗集中，恐怕也难以分辨出来。

二十二

钱塘人陆飞，字筱饮，是乾隆乙酉年的解元。性情高远豁达，擅长作画写诗，佩服张志和的为人，自己制造了一条小船，把妻子儿女和茶饮灶具，全都放到船上，在西湖中遨游，把湖水作为家。他写的《扬州遇雪》诗中说：“雨点随着霜霰而密集起来，船儿和河中的断冰争夺去路。”在《渡钱江》诗中他写道：“万箭齐发只剩下沉在水中的铁箭头还在，群山浑然一体要把潮水推回去。”他在《爆竹》诗中说：“身上的麻袍容易被炸坏因而要把点燃的爆竹扔远些，走近没有别的妨碍能使人从酒意中醒来。”

近年来社会风尚，男子的手臂上大多带着金镯，手中玩弄着椰珠，我对此颇有些讨厌反感。但那些平时谨慎厚道的人，也学会了这些风尚。陆飞写诗讽刺说：“我听说到外地做买卖充满了艰辛困苦和意想不到的情况，手中缠金镯或者可以在穷途末路时起资助作用。穷途末路未必一定要怀藏珠宝，怀藏的珠宝足可以招致盗贼。世上的人金银多得挥霍不完，举手投足满室之间黄金色的光映着人面。指带玉环臂缠金钏的女子，男子变成了女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南方的草木中要数椰子最为古老，果实大得像瓜果浆可以酿酒。从何时起椰珠像佛珠一样，一串串被人像和尚一般握在手中。有手不去弹琴读书，有手不去把犁扶锄。可惜在白日里徒劳地玩弄抚摸椰珠，没有赌博和弈棋之乐还算是贤人吗？”

二十三

我曾经遍寻陈望之先生的诗却找不到，故而在诗话中所载的他的诗很少。近日，王梦楼从湖北回来，为我诵读了陈先生的《月夜登黄鹤楼》，诗中说：“红色的高楼在天外峙立，一轮明月在云中穿行。银色的波涛和天上的银盘玉魄，相互辉映出光明。汉阳渡口树色阴暗，鄂渚城上云彩低沉。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扬笛声，声声都吹的是梅花落。”在《泛舟登伯牙台》诗中说：“伯牙台畔晨莺飞舞，梅子山前绿色渐浓。小舟和鸥鸟在水上相依而舞，柳树遮着楼台依依不舍。诗人琴声千百年来有谁还在，江汉残剩将去的春光照在我稀疏的鬓发上。我想临风弹上一曲，落下的花儿扰乱了斜照的夕阳。”

二十四

丙辰年应召考试的二百多个人，如今过了五十五个年头了，还活在世上的只有内阁学士钱箨石和我两个人了。庚戌年五月，我到嘉禾去拜访他，他已然中风，半身不遂；年纪虽然八十有三，但仍能睿智清醒地谈论问题。家中穷得只剩下四面墙壁，靠卖画维持生计，他官至二品，多次掌管文化部门，却像这样清贫，真像古代圣人一样廉洁！雕板印行了《箨石斋诗集》四十九卷。最后是为春圃弟的《茶舫图》题诗，诗中说：“清凉山后哥哥为弟弟题诗，大令名看小令名逐渐并驾齐驱。三月里柳条飞舞的江畔，相隔十年后我们又相会在夕阳西下时。”他的拳拳念旧之情，大概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的原因，也是理所当然的。先生吟写的诗，大多率真随意，大有夫子用诗表达自己思想的乐趣。他在《村居》诗中说：“村居中是谁把紧闭的大门修得高高的，夜里一阵急雨平地积起了半篙水。杨柳刚刚吐丝发绿稍稍逊色于文杏，如玉的木兰花映照着红色的樱桃。在王官谷中和云雾同住，华子冈上深夜中的狗儿吠叫。手扶一根短杖便可外出，走遍西边的长廊北边的田埂又来到了东边的河岸。”在《先人别业》诗中他写道：“房屋建在高地上并不是忘记了尘世，是想立志在此读一辈子书。”诗文中都有使人赏心悦目的舒畅之感。钱先生的名字叫钱载，是浙江嘉兴人。

二十五

把家常话写入诗中是最好不过的。平民陈古渔在《咏牡丹》诗中说：“楼高自然有红云相护，花儿美丽又何须绿叶扶持。”国朝初期，徐贯时在《寄妾》诗中说：“妥善保护自己如玉容颜不要去怨恨离别，那样做没有什么好处又伤害身体。”

二十六

秋霜初降，树木的叶子尚未凋落，但水中的浮萍却已率先枯黄憔悴了。松江人张梦喈的女儿张玉珍写诗说：“梧桐的树阴还覆盖着台阶前的绿草，秋天的讯息先使水面上的浮萍变得残败了。”写的虽然都是眼前寻常的景象，却从没有人写过。她还在《赠归燕》诗中说：“我将为你们精心维护好空空的巢窝，再飞回时不要迷失忘记了老主人的楼房。”真是仁人的语言（张玉珍嫁给了太仓的秀才金瑚，他素有孝子之称）。

二十七

凡攻研经学的人，写的诗大多晦涩难懂。唯独苏州的江郑堂（名藩）写的诗能够做到清秀挺拔。他是王兰泉司寇的得意门生。他在《登齐云川》诗中说：“山路危梯高有百步，曲折的小道通向幽静的地方。人和鸟儿争相前行，僧人邀请云雾在楼中同住。山中蕴藏了千里的翠色，山石间众溪奔流。在空中听到了钟磐的声音，却不知该向何处去寻求钟声的来源。”在《寓楼》诗中他写道：“清寒的东风吹来让人感到衣服单薄，空旷的楼阁中我的梦尚未醒。病中我已错过了花期，忧愁涌上心头时怎肯宽心放下酒杯？美丽的图画引导客人们去欣赏山色，书卷吸引人在漫漫寒夜中挑灯夜读。去年写的家书今年才寄到家中，父母双亲，一定因得到了我的讯息而宽心喜悦多吃一些饭。”在《送兰泉从方伯开司寇入都》诗中说：“百姓的心中把你当做冬天的太阳一样爱戴，朝廷下旨让你升做司寇。”写得多么工整。

二十八

我十二岁时，受了王交河先生（兰生）的知遇之恩，得以入学求知；十五岁时，又受到了李安溪先生（清植）的知遇之恩，得以候补委任官职；十九岁时，得到了帅兰皋先生（念祖）的知遇之恩，得以吃上皇粮。我深感他们的知遇之恩，遍求王交河和李安溪先生的诗却得不到。近来在汪松萝的《清诗大雅》中，得到了帅兰皋先生的《春园》诗：“众花争艳香气扑鼻，空中的翠绿气息总是附沾在人的衣服上。从美景中找到了春天的乐趣，因为它我忘掉了世间的事务。幽深的小径在清晨格外寂静，小小的鸟儿见到人便慌忙飞走。我的心境适合这样的环境，抬头望云看它归向何方。”此外，他在《秋信》诗中说：“柳树枯黄水池中终于有了月亮的倒影，花朵凋落小径上又增添了几许花泥。”在《弹琴》诗中他写道：“耳边还有旋律飘荡，天空外绝无半点声响。”

二十九

平民百姓彭湘南和陈沧洲是同乡，过从甚密。陈沧洲死后，彭湘南无所依靠，靠选诗为生。癸酉年，他到金陵来，已经七十多岁了，手杖头挂着几枚古钱，穿着红色的鞋子，白发苍苍，故意张大声势，引人注意。他对我说：陈沧洲的诗风仿自杜甫，并诵读了陈沧洲的《石峡看月》诗：“傍晚天黑村庄难以分辨，依稀来到古渡旁。空旷的江边悬着渔网，落日的余辉洒在放牧归来的牛羊群上。水势平缓滩流声小，山峰高峻近处树影阴凉。敞开船篷眺望月光，入夜时间长了月光就渐渐变成了霜。”

其他的诗还有：“夜雨中相邻的船中灯火闪闪像热闹的集市一样，多年来飘泊流浪把水面作为自己的家。”“卧在竹榻上耳边悄无声息，纸窗外云雾和香火一同飘飞。”写得都非常好。

三十

松江提督张云翼，世代都是公侯高官，但他的一首《严滩》诗，却独出新裁。诗中说：“荷叶在风中随意摇摆向悠闲的人们下拜行礼，河滩水流很响似乎能震动星辰。富春江中近日来有谁在做渔父，原来是当年天子的老朋友。名声到了先生这个份上才称得上是隐士，即使像光武帝那样贤明的君主也不会向他俯首称臣。只因曾经是梅家的女婿，便沾染了外氏的家风喜爱隐居不出。”（严先生是梅福的女婿，此事可以参见《逸史》。）此外，“明亮的月光照到小楼上让我几乎忘记了是在夜中，只有桃花盛开没有小河流水就不能算是春天。”写得都很有意境，不像是富贵人的手笔。

三十一

康熙末年，平民百姓中善写诗的，有金陵的屈思齐（名景贤），苏州的李客山（名果）。两个人都孤僻清高不合群，和朱草衣相比另有一种风格。李客山的诗，我见到的很少。屈思齐擅长写五言古体诗，素养功力在朱草衣之上，但在诗的表现性情灵气上则不如朱草衣。我在僧庙的墙壁上见到他的《与马秋田沈方舟姚玉亭观秋色》诗，诗中说：“香火缭绕的亭阁盘踞在层峦叠嶂之上，登临到上面只见阳光就照在身边。悠扬的钟声传到了下界，人们的说话声临近九天。片片红叶一同争奇斗艳，秋日的小花一旁静静绽放让人惜爱。萧然的丛林外，归巢的飞鸟穿过了寒冷的云烟。”他的《莫愁湖》诗中说：“自从美人莫愁女仙去后，至今湖畔芳草萋萋。”诗中意境冷清淡泊，从中可以想见其人性格。我在江宁做县官时，他也从来不来见我一面。

三十二

天长人陈烛门（名以刚），是壬辰年进士，和王孟亭是同年，但二人在谈诗论赋时却意见不合；这是由于王孟亭喜好突兀险奇的风格而陈烛门却喜爱平和的诗风的缘故。陈烛门擅长写赠诗。他在《赠顾侠君》诗中说：“心中厌恶承明而喜爱乘筏垂钓，在江上的题名还有丝纱笼绕。清庙的鼓钟声和元和的毛笔，扬州的箫管与大业的花。千杯道别的绿酒倾洒在向北的道路上，十丈柔软的红绫让人回忆起东华。看到淮海地方的诗人已经没有了，我们携手登上平山西方的红日又要落山。”

三十三

沈阳人唐俊公，名英，在九江掌管税收关卡，四面八方到此云游的诗人，必定会在此相互作诗相和，我在《诗话》中已经详细描述了该地诗坛的兴盛，但唐先生的诗，我却尚未见过。最近才录得他的《归舟即景》诗：“雅兴在繁忙的事务中消减，乘舟游览寻求片刻的清静。岸边小虫的叫声随着橹声的变快而急促，渔船上的灯火在水面上通明一片。残阳西下山转暗，寒冷的江面上生出夜气。千万别惊动野外的河汉口，恐怕会惊散栖息的白鸥群。”《环翠亭纳凉》诗中写道：“古老的亭子中雅士们趁着清凉聚在了一起，月光洒在人们的身上却是照在异乡。没有了风老树平静鸦雀熟睡，山城的衙门中报时的更漏声一声声急促地传来。谁了解向平的心事，庾亮的胸怀志向连他自己都笑自己狂妄。《白雪》、《阳春》等高雅风调奏响时高朋满座，少年时的情场不堪回首。”

我读了他的诗，可以想见在盛世天下太平的时期，管理清闲事务的官员们的乐趣。他的儿子名叫唐寅保，相貌英俊有如桂冠上的宝玉，很年轻时就入了翰林院，出于锡山嵇先生的门下。人们都认为这是对唐先生礼遇士人尊崇贤士的报答。

三十四

杜紫纶先生编选《唐人叩弹集》，特别推崇中、晚唐的诗作。初学者从这本诗集入手学习，可以免去诗文生硬粗糙的毛病。但那些诗学习杜少陵、黄山谷一派的人，对诗集则很是瞧不起。杜先生在《虎丘雨后》诗中说：“官妃们容颜已老泪水沾湿了脸上的胭脂，星星点点残留的花儿点缀在晚春的枝头。这自然使东风无处落脚，本来西子就有归去的时候。华丽的帆船使那些青帘小画舫受到了人们的冷落，灯火阑珊处玉笛吹起了《白纻》词。双桨在碧绿的湖水中荡动不止，如丝的细雨把半塘的柳树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杜先生是翰林中的前辈，和我一同在光明殿应试，只是未能握手相交。

三十五

沈归愚说沈方舟的诗收藏于少弋的家中。少弋已经亡故。因此诗无法找到。杭堇浦说沈方舟的诗收藏在福建布政使张廷枚的家中。或者少弋就是张廷枚方伯同族的亲戚，这尚未确定。沈方舟的诗音节沉雄，深得明朝七子的梗概要旨，但却在新颖上超过了他们。他所游历的地方，也足以助长他豪迈开阔的诗风。例如：他在《下朝阳》诗中说：“似乎听到了风雨大作的声音，原来是前面有一个大的急浪就要到来。两条江注合为一体，百粤中这座孤城城门大开。状如龟身的岛屿从身边不断向后移动，像蛤口一样的楼台挺立着。手持船棹怀念湘子，建成那座横跨河床的大桥要多费多大的气力啊。”

我每次乘舟经过滩流，都会先听到轰鸣的水流声，读了此诗，方领略到其中的奇妙之处。其他的诗，如《小泊》中说：“晚归的鸟儿回巢后竹林便喧闹起来，在饲养蚕的时候全村中一片寂静。”在《天启德陵》诗中说：“内竖宦官在一朝内祠宇遍布全国，三番冤案几乎牵涉到的所有士人。”在《怀宗思陵》诗中写道：“挥起剑将公主的情丝斩断，九门外传唤看守宫门的人打开了大门。”他在《泰山》诗中说：“四岳中人推东岳青帝为首领，这座山峰自远古以来就像老人一样受人尊敬。”

这些诗都非常脍炙人口。长安有一个叫陶友兰的人，因喜爱他的诗，临死前，让家人把《方舟诗集》放在自己的棺材中作为陪葬物。也是一位奇人啊！

三十六

虎丘山下的湖边有据说是白居易主持修筑的旧湖堤，所立的石碑已被当地居民埋藏隐匿起来了。汪松萝经过挖掘得到了这块石碑。沈方舟赋诗说：“石碑上布满青苔显然经历了许多岁月，经人们磨洗后可以认清上面有如龙飞蛇般的文字。从今以后找到了春风大道，送给吴娘去踏落花。”王昊庐宗伯捐钱赎回了一百多口甲寅年遭受灾难的难妇。沈方舟赠诗说：“妇女们的千行泪溅湿了您的战袍，为了救她们出苦海不惜倾家荡产。挥金如土要讥笑曹操的吝啬，他只去赎回蔡文姬一个女子。”

三十七

雍正年间，宣城县有一位平民百姓叫葛鹤字云衢，诗笔颇为清秀。年龄未满四十就早亡了。陈古渔背诵了他写的佳句：“巢儿倾覆栖息的鸟儿争先飞出，鞭声响处驴儿正拉车过桥。”“沾衣细雨屡次追随到孤客住宿的旅店，秋风先把在外飘泊的异乡人吹瘦。”

三十八

诗文中引用眼前的典故，只要能做到贴切就是好诗。陈烛门在《赠李天山》诗中说：“老人吹熄灯火以观察刘向，天子亲临轩阁请教长卿。”杨兼山《在户部岁暮》诗中说：“孙主簿当年还登灶自炊，崔中丞近日只吟哦松柏。”姚姬传在《赠陶生》诗中说：“贫困潦倒又无固定职业只有弹着长剑放歌，戴着小帽昂首走入大户人家的大门。”语句都很巧妙。但姚姬传的诗中好像是有所讽刺。

三十九

诗有无意中写得相同的。陶篁村在《偶成》诗中说：“闭户打坐就像是坐在佛幢下一样，弹琴作伴地上的影子便成一对。只有那多情的萧萧竹林，时时随着斜阳把绿色送到窗前。”姚姬传也写有《凉阶》诗，诗中说：“凉阶上今晚又飞起了萤火虫，身倚门槛临风泪流不止。人的踪影不像那修长的竹影，每每随着明月映到庭院中。”陶篁村的《题阅江楼》诗中说：“落叶凋零更显天空辽阔，扬子鳄的吼叫声震得地动岸摇。”写得也很奇异宏伟，让人读后有喜悦之感。

沈方舟在《出峡》诗中说：“小舟跌入波浪中心，人儿穿过石缝出来了。”王兰泉在《舟至玉屏》诗中说：“人在如激射的飞箭般的急流中行驶的船上端坐，船儿在悬崖石缝中穿行。”

四十

丙子年，年家子陶时行向我出示了胡氏的《一房山诗集》，诗集的作者有六七个人。壬寅年秋天，我经过芜湖，主人胡漱泉（名淳），邀请我到家中去，他家的房屋虽不很多，但窗外对着赭山，门外临着湖水，诚然是鸠江的一大风景胜地。

诗集中管松崖太史（名干珍）说：“夕阳西下山青水绿，秋日里更显清凉。微风从湖面上吹来，月牙悄悄爬上竹梢。雁阵排列成银筝柱的形状，玉尺击桌声音仿佛像鱼跃水池。不用担心回家时天色已晚，村中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闪耀。”淡霞山明府大人（名如水）在诗中写道：“进入室内后美丽的菊花摆了三排增添了无穷秀色，打开窗户微风吹来一山的秋意。”仲烛亭（名蕴檠）秀才说：“小阁楼的两扇白木门猛然打开，对面秋意正浓的山上恰好吹来一阵凉风。宋笠田明府大人（名树谷）诗中说：“沙滩上鸥鸟酣然入眠比游客还要悠闲，竹林中禽鸟的啼叫比诗句更为神妙。”主人漱泉的《晓起》诗中写道：“一弯缺月挂在林中，晴空万里生出朵朵白云。睡在北窗幽梦渐醒，东方天色正越来越亮。饱沾露水的芭蕉花显得十分沉重，凝结了烟云的竹叶越发清秀喜人。迎着清风侧耳倾听，恰好听到一只鸣蝉在叫。”

四十一

出入权贵人家，能够做到跨进华丽的红色大门就像走进茅草小屋一样，那么世态炎凉之意自然就不会对人有所触动了。宋朝人在《咏松》诗中说：“白云功成名就在感谢蛟龙后飘然隐去，归来后将自己悬挂在千年老松的枝头。”汪易堂（名苍霖）在《咏菊》诗中说：“不借春风而荣耀，难道害怕秋日的萧萧气息？”可以说这是得道之言。汪易堂还在《白桃花》诗中写道：“铅华褪尽后绽开出一丛小花，漠漠的轻阴和淡淡的云烟笼罩着它。打鱼郎认错了通往桃花仙源的路，洞口春意虽浓但冬雪尚未消融。”他在《七夕呈冰玉主人》诗中说：“浓云蔽日神光若有若无，神灵腾云驾雾两地之间有一水相通。想要请求天上织女为我弥补缺憾，明天早晨到城东去耍弄巧妙的手段。”诗中都言外别有含意。

四十二

宝山人徐水乡，名崧，不去走科举考试入仕的路，而专门攻研诗学，年仅三十三岁就亡故了。去世前十日，他病卧在床，对他的父亲说：“儿要去拜见洞庭阴君了，只是我的一生心血都花费在诗上，可以把我的遗稿交付我的朋友浦翔春收藏。”

当时，浦翔春尚不知道他的死讯，还梦见与他谈得十分投机，他自己说已经死了四天了，如今在赵秋谷先生门下游学，评论诗作的功力大增，说完，便笑着离去了。浦翔春把徐水乡的遗稿刻板印行，取名叫《百删小草》。其中的《海上秋兴》诗写道：“像鱼鳞般千户人家组成的县城刚刚建成，防潮的河堤高大而绵长像一根巨带横过。上天任由这座孤城沦落在碧海之中，上帝和世间苍生争夺一尺地方。东方日出光茫万丈海上众帆飘扬，海边乌云散尽露出远处清晰的岛屿轮廓。极目远眺滔滔大海无边无际，即便没有秋风推波助澜那浪头也着实令人吃惊。”在《吊韩蕲王》诗中说：“大宋朝还有杭州西湖这半壁江山，你大可以自由自在的骑驴游玩打发自己的晚年。”在《此夕》诗中说：“明知道爱惜宝玉就必须保护它的完整，无奈在赏花时总是禁不住想去折下一枝。”写得都很有性情灵气。

孔北海说：“现在的年轻后辈，喜爱诽谤攻击前辈。”徐水乡在《咏鹦鹉》诗中对此讥讽道：“都怪你多嘴弄巧成拙，才明白了人的语言便开口骂人。”此外，在《刺元稹》诗中他写道：“君臣儿女之间的感情并无不同，报效国家并不会使自己的德行举止变得不厚道。”

四十三

徐水乡有位朋友叫吕步瀛，字仙客，也擅长写诗却不幸早亡。吕步瀛在《赠冯云九》诗中说：“出自名士门下如今又做了道家的仙师，少年时就早早登上了仙坛求道。好男儿原以为读书考了功名就可以很容易地封侯做官，已经耗白了鬓毛却仍不自知。”冯云九放弃修习儒学而入了道教，因此吕步瀛很羡慕他。不多久，两个人都死去了。

四十四

我曾经说过，陆放翁、康对山进入权贵人家之门，名声全都受到了小小的损害。但士大夫们宁愿做权场中的草木，也不愿去做权场中的鹰犬。为什么呢？草木不过是供人玩赏，可以免除灾祸，而且对别人不会造成祸害；作为权贵们的鹰犬走狗，就会有害于人，而且自己最终也难逃祸患。苏东坡在《咏马季长》诗中说：“依附梁冀又有何妨碍，有什么必要去陷害李公呢？”虽说他是从考试落第这二层身份来说的，但仍是可悲的。

四十五

王兰泉方伯的诗，大多清秀淡泊胸怀广阔。他模仿古乐府诗和初唐时的风格，最为擅长。自从他跟随阿将军远征金川后，在路途中寄赠给我一册《南斗集》，我读罢，很是欣赏其中诗文的诡丽突兀险胜之美，很是得到了名山大川的启发，这才深信古人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和行路这二者是缺一不可的。他在两首《过瓮子洞》说：“急流从东呼啸而来，忽然一块巨石挡住了它西去的道路。水流受到了巨石的阻挡后，奔腾盘旋竟然向后回流。哪知山坡上高低不平，想爬上去却始终过不去。回旋激起了雪白的浪花，蓄势待发准备要纵横奔驰。何不驾一叶轻舟，下水前去平息它的怒气。小舟和急流相互猛烈撞击，舟儿忽进忽退总是像犹豫不决。乘机猛然向前划去，不禁惊诧于所过水路的险绝。”“大石块像倾覆的小船，小石块像一个个的石臼，颜色像猪肝一样，形状类似熊头，它的容积比得上好几个觑，裂痕就如破缶一般。形状诡怪奇特没有定形，争相伸出挡住溪流。第三类石头则非常修长，好似连绵于烟霞的朋友。向外露出了无数洞穴，大的小的无所不有。让它去承受撑篙人的篙，使人确实相信它的出现并非偶然。”他有《舁舆短歌》诗中写道：“下山时迅速走下斜坡，上山时却如同逆水行船。下面要用四个人架着，上面用四个人牵引。长绳拉得紧紧的放在胸前，抬舆的人肩并肩向前行进。二十四只脚先后走动。如同鱼儿成群成队又似蚂蚁一窝蜂地附在膻腥的东西上，如同把羊儿四蹄倒挂如鸟儿高高举起，我用身体托起舆轿而舆轿依托在我的肩上。肩上扛的轿柄用粗绳紧拴着，别埋怨我们慢慢前行走不远，脚下的千座高峰座座高耸如云。”

四十六

有人问我惧内的说法，是从何时开始的。我开玩笑地说：“是从专诸开始的。”《越绝书》上称专诸在和人搏斗时，有万夫莫挡的气势，但只要一听到妻子的呼唤，便立刻回家。这难道不是惧内的起源吗？五代时期，朱温虽然性格凶暴，但也有专诸惧内的风格。其他的文人墨客，例如王、谢两位先生，张稷、李阳等典故，就更不用说了。又有人问：惧内可否写进诗歌中呢？我只记得唐中宗宠爱韦后，唱戏的因为看到裴谈也在宴席中，知道这君臣二人患有同种毛病，便唱起了《回波词》：“你像柳条筐一样收起笑容，怕妻子也很好。外边只有裴谈惧内，在宫里则是李皇帝。”韦后大喜，赏给了唱戏的一束丝帛。

四十七

“哥”字最是俗气，不能写进诗文中。只有唐朝时张元一主司郎中在《咏乐静县公主》诗中说：“坐马佩带着绣着桃花的装饰，衣着草绿色的衣裙。可以肯定帏帽底下的人，长相像大哥。”当时，武懿宗身材矮小而丑陋，但他的妹妹个子甚高，人们都叫她是“大哥”。公主和武则天一同散步时，武则天命张元一写诗嘲笑她，故此写下了诗中的话。此外，白居易的诗中有：“多么像沙哥携着崔嫂，在碧油旗的指引下奔向东方的大河。”沙哥，是杨汝士的小名，白居易是杨汝士的妹夫。元世祖称呼他的大臣董文炳为“董大哥”，‘也很令人感到奇怪。

四十八

仪真人石大年作有《渔父词》，诗中说：“橛头舟伴随着我的一生，整日来往于苕溪和若耶之间。手持鱼竿眼看春天又将逝去，钓钩不慎钩到了一枝野桃花。”浦翔春在《渔父词》中说：“江水边，山脚下，飘行在蓼花之中，住宿于芦花内，不用脱去蓑衣就可痛快地酣睡一场。钓到鱼后去用来换酒得意地仰天长笑，月亮照在空荡荡的江面上我自高亢放歌。”这二首诗写得都非常好。石大年还有一句诗：“手撕芭蕉叶作为茧纸，眼睛看着蠕动的蝌蚪学写虫书。”

四十九

描写因事行路的诗，明瑞将军有句诗说：“沿途听过年的声声爆竹响，在每个驿站仔细读着春联。”邵元直孝廉在诗中写道：“在路上行走旌旗招展最喜爱晴天，但害怕天热转而又盼着下雨。”诗中写的都是行路时的实情实景。邵元直还有一句诗中说道：“行路上的马蹄容易被耽搁却不是为了欣赏路边芳菲的花草，夕阳就要落山鸟雀也要归巢。”“飘泊的一生四处寄居谁不像在梦中一样，不论什么地方只要能安下身来就算是我的家。”“很怜惜车马奔驰赶路的辛苦，幸好一路上秀美的山川一个接一个地迎接我们。”写得都非常好。此外，“马车前细雨霏霏像是织成了一面雨帘”这句诗，也很形象地写出了路途中的雨景。

五十

杨升庵说：“诗到了杜甫的时代达到了鼎盛期；但诗学的衰落也是从杜甫开始的。理学到了二程、朱熹的时候盛极一时，但理学的走下坡路也是从二程、朱熹开始的。这不是杜甫和二程、朱熹的过错，而是推崇杜甫和二程、朱熹之人的过错。”《客座赘语》中说：“李于鳞的诗音律细致曲调高昂；但是有些像江南暴发户的形象，只能说是词藻华美精致。像杜甫的诗，便如同是世代的老财主，家中什么东西都很充足，即使其中偶尔有些陈旧朽坏的物品，也只是更可看出他家的富有。”这两段议论写得很好，故而抄录下来。

五十一

丁巳年我流落长安，在高怡园先生家当了三个月的私塾先生。四十多年后，高先生已经去世了。我感戴他的恩德，给他撰写了墓志来报答他。没想到又过了几年，张蒙泉（名果）寄来《梦中缘》一册，说：“先生去世时，家中很是贫寒，有九口棺木无钱下葬，夜中进入到童二树先生的梦中，高先生用字条向童先生索求十幅梅花的图画。童先生和高先生素不相识，便从梦中惊醒，发现案头上放着我写的墓志。其中所说的“短小但很清瞿”，就是说的高先生的相貌。童先生把此事告诉了张蒙泉。张蒙泉说：“该不会是高先生想假借你的画归土为安吗？”大概是因为当时他们二人同在中州客居，而童先生的画又非常贵重的缘故。童先生欣然提笔作画，等到画作成后，却无人来买。碰巧河南的施我真太守前来，见到后，长叹一声说：“画梅以帮助安葬，真是件积大德的事。”于是取走了这幅画，捐助了二百两银子以资助安葬高先生。并题诗一首说：“十幅梅花价值十万钱，一个是诗学大师一个是画中仙人。耶溪太守把自己微薄的薪俸捐了出来，了却这位幽雅之士在梦中的心愿。”张蒙泉请诗，人们题诗相和，并起名为《梦中缘》（高怡园先生名景藩，官至观察）。

五十二

我的亲家徐题客画了一幅《穿云沽酒图》。我题诗道：“如花似玉的仙人衣带飘扬，腰间的瓶中插着一支绿梅花。为了何事频繁往来穿梭于云雾之间，原来是嫌天上没有卖酒的。”后来我读《王荆公集》时，见他有句诗说道：“若是在花前月下遇到了余杭仙姥，替我告诉她仙人们还惦记着那个酒家。”这句诗和我的诗意似乎不谋而合。

五十三

某位太史写有一部诗集共四十多卷，我和他交情不错，想摘录几首载人《诗话》，只是苦于他的诗作太多，便委托我的学生周午塘代我斟酌选择。周午塘开玩笑地题诗一首来回复我：“这位词坛老者真是何苦来，每篇诗作都别具一格。从三万斛沙粒中，要挑拾出寸金可太难了。”我不由得大笑，也开玩笑地作诗相和说：“消夏时闲来无事，便把别人的诗卷仔细阅读。选诗就如同选美，总觉得很难有让人心动的。”

五十四

黄煊，号补山，是泰州的别驾，作有《昏夜献金者题其函》，诗中说：“感激先生的厚意但要把赠物奉还，不是害怕别人知道而是害怕自己知道。”我依照他的意思，作了一首《题镜》诗：“从不向别人说起好坏，只等你照镜时自己就知道了。”

五十五

泾县赵星阁先生字青藜，是乾隆元年春天科考的第一名举人，后来官至侍御，因为耳聋辞官而去。他为人淡泊质朴有古人风范，著有诗集高一尺多。我记得他在《祝某》诗中写道：“退隐后进食常伴随着仙鹤，闲散时散步不用扶着鸠头杖。”他在《夜行》诗中说：“高大的树木招来凉风习习全身一阵清凉，远处的群山伴着月亮呈现在我的车前。”此外，他的《阻风》诗中说：“客船在水上穿梭紧紧牵动着行客的心。”这句诗写得尤其出色。

五十六

我买下小仓山旧园，它以前是康熙年间织造官隋先生的花园，因此还保留了他的姓。只是变“隋”为“随”，取的是“追随时代的仁义者是伟大的呀”的含意。住了四十多年后，忽然在小市集上买到前朝尚书顾东桥先生亲手题写的一幅诗，上面的题诗是：“词坛前辈茂慈先生依着北山的山麓，修建了一座园子，取名随园，向我索取诗作，我于是赠诗一首说：‘带霜的松柏、负雪的竹枝让我回想起当年刚刚退隐时的情景，千年的故居还可以借给行客们居住。雨过后泉声欢快吸引我卷起了帐幔，翠绿的山林中云雾升腾簇拥着我前行。和贤能之士面对面坐着举杯痛饮，山上的石室中收藏着众多史书。在深山幽谷中，共叙高尚的友情，凝望着苍茫尘世又作何感想。’”他还写道：“是谁隐居在山中和我吟诗同抒情怀，主人原来竟有谢灵运般的诗才。”读着顾东桥的诗，可以想见这位主人也定是词馆中的文学之士而后辞官归隐的。北山的山麓，应当在小仓山的附近。诗末署名：“天启五年，友弟顾起元书。”事隔二百年，而园子的名称和我的花园一前一后不约而同，这也是件奇事。可惜茂慈这两个字，是他的字而不是名。我始终无法知道他是谁（后来考查县志才知道：茂慈名润生，是焦弱侯的长子，守卫云南时以身殉节）。

五十七

我在丙辰年经过广西全州时，见到江边山凹处有一个匣子，既不是石质的也不是木头的，很有些像棺材的形状。甲辰年经过时又看到了它，匣子还像以前一样，没有丝毫变化破损。相传是诸葛武侯收藏兵书的地方。有的人用千里镜仔细观察，发现它的确是个木匣子，而不是石匣。但是匣子上好像没有盖子。庚戌年夏季，我无意中读到了朱国祯的《涌幢小品》，上面说：“嘉靖年间，皇上派南昌的姜御史去访求奇书，来到全州后，架起云梯，招募健壮的士卒爬上去探取，发现是一方棺材，当中装着一个很大的头颅，两颗牙齿长有一尺多，垂在嘴外，像虎豹的形状。士卒拿了他的骨头下了山。不久这名士卒得暴病而亡。姜御史把那尸骨掩埋起来，然后向皇上回复。”我曾经在石壁上开玩笑地题诗一首说：“万重巨浪百尺高崖，山凹中的石匣有谁能够打开。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白白地让过路人猜了万余年。”那时我还没有见到《涌幢小品》中所记载的事，因此在诗中有了猜疑的口气。若是当时便见到了此书，就可以不用猜疑的语气了。只可惜武夷山中的虹桥板，却没有像姜御史这样的人搭起云梯上去探视它！

五十八

康熙朝辛亥年间，赵斗瞻从山西来到京城，途中经过定州的清风店，住宿在旅店之中。店主人姓陈，号继鸣。店中墙壁上有一句绝句：“马蹄扬起的滚滚尘土飞落在人的鬓发上，伤心的我羞愧地整理着头上的旧花钿。回首宫中旧事已很难忆起，枯衰的杨柳在暮霭中无力地垂着。”绝句后面的跋中写道：“妾身是广陵人。侍奉西宫娘娘，还不到一年，被抢到旗人的军队中，外出镇守陕西中部地区。我在马上弹拨着琵琶，奔驰走远，经过此地住宿时，心中难受，语无伦次，不是我有意炫弄文字，只是盼着我宫中的姐妹们有幸见到它，就可以知道我流落的踪迹了。此时是庚寅年秋末。广陵叶眉娘题写。”

五十九

桐城人张映沙（名若瀛）倜傥不凡，任热河巡检。皇帝仪仗驾临，有一位太监，无理索要金钱丝帛，气势汹汹。热河县知县吓得逃跑了，张映沙和那位太监讲道理，那位太监破口大骂。张映沙命差役将他拿下，重重打了二十大板。总督方大人知道后大吃一惊，以为张映沙精神错乱，便把实情上奏皇帝。皇上嘉奖他虽然官职低微却能秉公执法的行为，并立即将那位太监充军发配，同时提拔张映沙为河北省同知官。我下按语：唐敬宗设五坊招聚一些游手闲的年轻人，骚扰百姓。长安县令崔发派人拘捕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审讯，太监们率领一百多人，手持棍棒直闯而入，几乎把崔发殴打得快要死了。即便是这样，唐敬宗因崔发擅自拘捕宫中的人而大怒，下令把崔发关进了监狱。拿今日之事和此旧事相比较，圣明之主的圣明，昏庸之主的昏庸，难道不是相差万里吗？张映沙仰仗着有圣明的皇帝在上，得以完成自己的志向。他在北路任官时，有一个王公的庄头，强买民田，前来为他说情的头戴花翎的官员们有好几批。张映沙把他们全都赶走，把那个强买民田的庄头拘捕起来重打，众人于是都很害怕他。张映沙为人虽然刚正不阿，却很爱幽默。桐城土语中把“叔叔”叫作“椒椒”。当时他的族弟曾敞编修，在乡试中负责分校阅卷，有一位叔叔是大兴县县丞，遵照惯例迎送他。发榜后，门生中有人送给他二件狐皮大衣。张映沙写诗嘲讽他说：“第一次奉旨前去分校阅卷，就有一位椒椒在鞍前马后迎送。喝完进士们摆下的酒席后怀中还装着人送的银器，中榜的举人们纷纷送来红纸包。白发苍苍的老门生双膝跪倒在地，你高高在上为他们用蓝笔圈下七篇文章。别说阅卷没有什么乐趣，夫妇二人同时都可以穿上毛皮大衣。”

六十

人有因为诗而受人推崇的，也有诗因为作者而受人推崇的。古代的李白、杜甫、韩愈、苏东坡，都是因写诗而名传千古的。然而李白、杜甫没有功名业绩，不得不凭借诗而传名。韩愈、苏轼官高功大，即便是没有写出好诗，他们的名字也会千古流传；更何况他们还有这么多名诗佳句昵？金陵的方伯康茂园先生，清廉仁政，为人们所共知。在睢宁治理黄河时，不慎落入水中，是神灵相助扶他从水中站起。我把他的事迹，记载在文集中。康茂园先生的名声难道是凭借着诗而传扬的吗？当然尊重一个人，那么他的诗也会因为他而受推崇。今年春天三月的时候，先生的诗学弟子陈熙为我抄录了先生的一册诗寄来。我记录下他的《繁峙学署有怀》诗：“我怀念仲夫子，背着米欣然而归。我喜爱楚老莱，身着彩衣翩翩起舞。人的一生若是离开了双亲，将要奔向何处。回忆我少年的时候，在井中和孩童们一同嬉戏。刚成年为了挣取微薄的官俸，每次出门离家都不免要徘徊再三。我有了一官半职亲人们为我高兴，小小的山城也再次挽留着我。为官清贫衣食尚且不足，可惜没有留下咸鱼敬奉给母亲！想起此事伤了我这位行客的心，趁着早晨和黄昏时分忍心暂时离别。墙四壁寒风生出，瑟瑟地刺入肌肤。凭着我想念母亲的时候，就可知道母亲思念儿子的日子。母亲想念儿子怜惜他尚年纪轻轻，儿子想念母亲担心她一天天地衰老。人生来都愿意做儿子，结下这个念头的原因就在于此。”他在《登焦山》诗中说：“白云飘荡在瓦蓝的天空中，起伏不定的海浪阻碍了进入大海的门户。人们从山底下向上爬，山峰越高才越显威风。吴楚之地应该像长廊一样连接起来，云雾缭绕的山似乎要被远去的江水吞逝。我前来寻找高人的居处，看到三诏石还依然存留。”这两首诗，一首引发了仁孝的感情，一首饱含着清妙的意境，让人读后好像吃了一枚绥山桃一般，虽然还不能成仙，但也足以自豪了。康先生名基田，是丁丑年科举的进士，山西兴县人。

六十一

鳌沧来明府大人有个妹妹名洁，是紫庭太史的女儿。生性喜爱吟诗，年仅十六岁，嫁给了官为四品的皇帝宗室魁。过了几年，她二十岁的时候丈夫去世了，她立志守寡抚养孤儿。曾寄诗给鳌沧来，诗中说：“织尽了人世间守寡女子的哀丝，常常在深夜中泪洒衣襟却只有那盏香灯知晓。近来我烧毁了以前写下的诗稿，若不是因为想念兄长我是不会写诗的。”“在儿女们伤心啼哭之余，我才有偷闲寄上一封家书。希望兄长好好继承曾祖襄勤公的事业，千万别让名声还比不上前人。”鳌沧来，是襄勤公鳌成龙的曾孙，先后在吴下地方任县令，为官清廉慎重，勤政机敏，很有些祖风。

六十二

俗语说女子不宜写诗，这句话多么浅陋无知啊！圣人把《关睢》、《葛覃》、《卷耳》放在《诗经》三百多篇诗的首位，而它们都是女子们写的诗。只不过恐她们在玩弄钱线手艺之余，没有时间去拈笔弄文，而且又没有人作诗相和并加以宣扬，这样才华被淹没而没有宣扬出去的女子是很多的。家中龙文弟的媳妇黄雅宜、香亭的小妾吴香宜，都生有窈窕动人的姿色，两人同居一室，相互切磋诗文。黄雅宜写的《咏灯花》诗中说：“银色的油灯吐出的光华赛过了月亮，灯影印入窗棂穿过了碧纱。不忍去轻轻挑拨灯芯只有私下偷偷问你：不知我们家会有什么喜事？”吴香宜的《咏梅》诗写道：“因为喜爱春日中的寒冷梅花很晚才绽放，游人们偏偏在花儿未开时就先采摘了去。我却恰好喜爱那种自然之美，不忍心临风去摘下一枝。”她在《春晴》诗中写道：“连夜的霏霏细雨浸湿了地上的尘土，今早日出放晴窗外一片春色大好。柳枝在低空中舞动花儿微笑着开放，都好像是春风得意的人。”这几首诗都清新美妙，值得一读。又有位淑端内史，见到她们二人的诗后非常喜爱，题赠一首绝句说：“读了你们的好诗便爱上了你们的才华，一早起来没有对镜梳妆先打开你们的诗卷来读。想必是曾在天上瑶池结伴而来，一对诗仙逃到了凡尘来。”我下按语：苟奉倩说：“女子以容貌为最主要，才华是次要的。”李笠翁则说道：“仅有容貌而没有才华，那是断断不行的。”他有一句诗写道：“蓬乱的心和如花似玉的容颜大不相称，金屋中难以收藏一块没有刻字的石碑。”

龙文到粤西候补官缺，家中没什么积蓄，但他却在家信中诈称已经娶了个小妾。黄雅宜用诗相答说：“郎君新近春风得意，志气高傲得入了云霄。还没有布置好黄金屋，就先想着屋中藏娇。”意在讥讽他。吴香宜知道我把她的诗选入了《诗话》，用诗谢我说：“面对闺室我立志学习咏诗，在帷幕后有幸能得到您这位良师的指点。我微不足提的名字也被允许登上《诗话》，就好似我的夫君中举时一样荣幸。”诗中对香亭开了个玩笑。雅宜名桢，香宜名蕙，淑端姓孟，名楷。

六十三

梁山舟侍讲到南山去扫墓，见一户姓方的人家的墙壁上张贴着一幅字，正是康熙二十六年丁卯科举《题名录》，当即买下。整幅字完好如故，而且刻板精细洁净，比近来的刻板要强百倍。正榜中仅有五十人，副榜十人，同时考试的十二个考场的考生，以及主考官的官爵、表字、家乡籍贯，一一详细记载在纸上。此外监临提调这三场考试的题目全都齐全。第一名是於潜伍，名涵芬，第七名即是查声山先生。刻榜者姓丘，这幅纸经过了一百多年，居然没有毁坏，也是一件奇事。梁山舟考中乾隆丁卯科举人，这一科中有重赴举人宴的周天相。梁因此在《题名录》后面题诗说：“我二十五岁那年，丁卯年得到了乡试的举荐。若是再向上推六十年，这张榜就是征聘的礼物。回忆我在参加乡试时，诸位名士群集一处。领袖人物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指考中第四十二名的周天相老人，他是钱唐人）巍然走上灵光宝殿。不仅风度相貌大有古风，礼服也很是昂贵。私下询问他的姓名，原来是与写《爱莲说》的周敦颐同姓。年轻时曾任从事占卜的礼官，负责看视各位官员的排位次序。辞官后隐身于地头田间，不愿和后辈们相见。恭敬地迎来了盛大的科举考试，便要重新加入到进士们的酒宴中来。在今后三十多年里，他常常随着外界事物的变化而改变。即使他是和我同年出生，八九岁时也已显示出锋芒。我在山中人家的房中，忽然看到半片纸。上面写着一千位佛师的名字，其中有一位佛祖曾经会过面。当年考试选拔官吏非常严格，费尽脑汁才较好地发挥了水平。主考官和同考的考生们，他们的家乡籍贯一一记载在上。字迹很是工整，首尾都没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可以想象当年买到它的时候，在一片狼藉的书坊中遍求而得。这幅纸已有上百年的历史，却又像美丽的昙花一样出现。方山子真是个贤人啊。得到后常常自己玩味把它像吟诗的手稿一样珍藏起来，并装裱做成了书画的模样。我也是位后来人，只不过对它的宣扬赞美要领先一步。于是写下这首五字诗，留给后人一个重案。”我说：这和在康熙年间，吴鳞潭祭酒在启圣祠挖掘到元朝人的三块题满人名的石碑：一块上是蒙古人，一块上是色目人，一块上是汉人，都有正副之分；以及我买到绍兴十八年朱熹的《题名碑》，有些相似。

目录

第二卷 能入人心脾者，便是佳诗

第三卷 余采一二，以备佳话

第四卷 诗以意为主人，以词为奴婢

第五卷 凡地必须亲历，方知书史之讹

第六卷 作诗不贵用力，而贵有神韵

第七卷 文以情生，韵因诗押

第八卷 采诗如散赈也，宁滥毋遗

第九卷 大道无形，惟在心心相印耳

第十卷 诗家两题，不过“写景、言情”

第二卷　能入人心脾者，便是佳诗

一

福建人高南畴观察，在江南做官时，和我交情甚好。遭受一场变故后，三十年来不通音讯。庚戌年秋天，他的儿子高竹筠携带着诗作前来拜访我。竹筠在《寿阳》诗中说：“冒着危险攀藤而上，山势巍峨高百寻。道路艰险马儿行路慢，高峰险峻使人心中害怕。在梦中紧抚马鞍继续攀登，面对月光心中的愁绪越来越深。前程一片模糊分辨不清，云雾沾湿了我的衣襟。”他在《青玉峡》诗中写道：“人们只能像飞鸟才能渡过，僧人从云雾缭绕处走来。”在《平山堂》诗中他说：“紫色的蝴蝶缓缓地随着人影飞去，绿杨掩映的江边画船悠闲地前行。”这些都是好诗。啊！我初见他的时候，他才六七岁；我正怀疑他究竟流落到了什么地方，竟然能写出这般清新秀丽的词句，卓然自成一家，真可称得上是一位佳公子啊！

二

我的同乡金江声观察写有一句诗：“寺院内萧瑟的秋意在傍晚磬钟的声响中流动，酒楼中春灯点燃，红色的人影浮现。”阳湖人杨宇昭在诗中说：“树林中通向砍柴地的小道上覆满黄叶，城四周红灯高照的地方有一半是酒家。”

三

我在丙辰年来到京都，胡稚威向我引见了徐坛长先生，他是己丑年翰林，年龄已有七八十岁了；少年时期在安溪李文贞公门下求学，所学的诗书全部都以李文贞先生所教为归依。作诗不求对仗工整，但其间处处有性情灵气流露。

在《赠何义门》诗中说：“同乡们都不愿做官，但全家满门都能写诗作文。酒客环坐沉溺于酒醉，门前围着卖书的车。”真是何义门的真实写照。他在《幽情》诗中说：“酒伴们劝别人喝酒自己却率先喝醉倒下，下棋时不惜合弃兵卒只为贪求最后的胜利。”在《安居》诗中写道：“座上客大半都是前来求学问字的人，敲门的也都是送花郎。”这也是《圭美集》中出色的诗句。

四

溧阳的彭贲园先生，和我素不相识，却把他的《云溪诗集》寄给我看，其中有书法作品也有诗文，既带有唐诗风格又有宋诗的味道，称得上是有功力的作诗人。

其中的佳句有：《雨阻淮上》诗中说：“春天的气息约束着堤上的杨柳，水面上升腾起一团团云烟。”《舟中》诗中写道：“长河中的水在我枕畔哗哗流淌，一片月牙贴着白帆在飞动。”《剑津》诗中说：“早知道神奇的宝物终将化仙而去，不如便在丰城把它永远地埋藏起来。”《无题》诗中说：“月亮像一面晶莹的玉轮高挂应该叫姐姐出来同欣赏，风儿吹皱池水最能牵动你的心。”写得都很美妙。此外，在《接家书》诗中他写道：“有位客人来自故乡，带给我一封家中的书信。心中骇怪信来得太迟，便反反复复地察看上面的年月。”仅仅二十个字，就写尽了迟接家书的苦恼。彭先生名斗，在福建为官。

五

有个人写了一句诗：“银色的月光洒满地，萧瑟的秋声寻到了大门中。”我很喜爱诗中的那个“寻”字。于是回想起厉太鸿作有“明月离开树梢高高升起像是在寻找我”，这七字诗和上一句也很相似。

六

武陵人胡少霞（名蔚）一生终老于幕府中，他死后，云南的彭竹林明府大人把少霞的《万吹楼遗稿》刻印后交到了我的手上，对我说：“这是少霞一生的心血，先生让他能名载青史，可以吗？”我摘录了他的五言绝句《渡口》：“秋天渡口旁的树，在秋风中叶儿枯黄，怀念着人儿久久相望，还以为是斜阳洒落。”他在《和史梧冈》诗中说：“回首眺望蓬莱仙山似乎是隔着一个世界，那里有王子在吹笙皇子在放歌。听说天上可以四季永春，那儿的春愁应该要比世间多得多。”

七

苏州的汪山樵明府，呈献《圣祖南巡诗》，应召进入南书房任职理事。有一天，圣祖坐在内廷中，取出榻上的诗册环顾众大臣说：“爱卿们试看这册诗是谁的手笔呢？”大臣们都回答说：“好像是出自翰林陈邦彦之手。”皇上笑着说：“你们说错了。这是陈邦彦的内弟汪俊所写的，诗文书法都很好。”他所受的重视可见一斑。不久，出任醴泉县令，因为整日吟诗饮酒而被罢了官。我在薛生自家做客时，曾和汪山樵一同坐在酒宴中，往来交谈很是高兴，如今想寻找他的遗稿，竟然寻找不到。近来见到胡少霞写有一首怀念汪先生的绝句，诗中说：“几年来著作直上承明殿，所写的祝福皇上的诗章横放在御榻上。曾经说过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为什么年轻时就有韩翃那样的才华？”

八

宜兴的储玉函太守，是与我同年的进士梅夫先生的侄子。诗文笔风和他的弟弟玉琴有些类似，但尤其擅写五言诗。他的《过舅氏别业》诗中说：“当初讨要别墅作为游玩的场所，今日再度前来发现老田宅依旧。荡起孤单的小艇破冰而行，烈日炙烤时便悠闲地聚在屋中。茂密的林影遮掩着小屋，冰冷的湖水映射着小村。二十年来人事全非，昔日的梦想如今能向谁诉说？”他写的好诗，例如：“竹阴平使路上的石磴显得精秀干净，艳丽的鲜花冲淡了秋衣的暗淡。”遥远的钟声比水还要清净，浓密的竹林中一片暮色连接着远山。”此外，“春日的烟云浮荡在碧绿的田野中，夜晚的灯火充满了丹阳城。”诗文的对仗都很巧妙。

九

桐城人李仙芝自称抱犊山人，在方家的一梅斋中教书，半夜中关门时，惊得夜栖的鸟儿叫了起来，于是写下了“推开窗户惊醒鸟儿的好梦”这句诗，自认为有些像贾岛。然而最终还是没能写成完整的一首诗。又过了五年，因为受到山上馆中虫鸣的触动，方才凑足一首诗：“夜深寒气逼人，山馆中变得更加凄清。月光下猿猴僵卧，秋日的萤火虫像鬼火一样拥成一团。推开窗户惊醒鸟儿的好梦，头枕木枕倾听虫儿的鸣叫。静静地看那盏孤灯燃尽，弯曲身体躺在床上已是二更天了。”此外，他在《客金陵见新燕有感》诗中说：“寻觅选择合适的巢穴你几乎花去了整个春天，在梦中常常想起从前筑窝的乌衣巷，只恨不能迁到皇帝林苑中的树林，生成就是薄命只有偎依在人的身旁。”诗中的寓意也很令人悲伤！

十

绝好的对联，有赵云松赠给我的：“野王之地有二位老者，北斗星以南只有一个人。”龙雨苍赠给我的：“在伏羲皇以上我只怀念陶令，在山水之间醉翁乐在其中。”我在《自题》中写道：“读的书已经超过五千卷，这些墨汁足够用上三十年。”黄浩浩，字啸江，作有一句诗：“花儿畏怕清晨的寒冷想移到太阳下去，柳丝飘摇着春日的幽梦要偎依在人的身旁。”胡蛟龄，字蔚人，作有一句诗：“前山温暖的太阳想要和我友好，昨夜的狂风却还是余勇可贾。”这些诗句都很有新意。

十一

诸襄七检讨性情迂腐而高傲，有位弟子请他为一幅画题诗，他展开画卷，发现齐次风侍郎、周兰坡学士已经率先题过了，心中有些嫉妒，提笔大书：“齐次风年纪已大不是我的同路人，周兰坡已老却还留着胡子。既然他们二人都已经题写过了，又何必再让我题诗呢。”

十二

凡是药中的上品，它的味道一定不会是苦的：人参、枸杞就属于这一类。

凡是诗中的绝唱，它的词句一定不会拗口：《国风》、盛唐时期的诗就属于此类。大体说来，特品以柔为贵重：丝绸绫绢轻柔则丝质精细而且是熟丝所制，铁器柔韧则质地精良。诗文的道理，为何却不是这样呢？我为此写有一句诗：“良药的味道不会苦，圣人的话语不会陈腐。”

十三

常州的吕映薇秀才请人作《帘钩诗》，并首先吟道：“官吏出巡时的仪仗重重而帘钩的影儿却微弱不可见，月亮再次升起给窗帘增添了华美的色彩。呢喃叫着的燕子想飞入自己的巢穴，轻柔的柳絮飘入了屋中。方圆十里的姑娘们在闺楼中挂起系窗帘的绳索，大厅中蜡烛油像珍珠般滚落。严先生对幕府中的人才很是怜惜，三次挂冠不辞而别是对还是错。”吴谷人太史在诗中说：“和作画像乌鸦尾巴展开大不相同，却很像依照虿虫的尾巴临摹成书法。”秦端崖太史在诗中说：“悬空荡着有些像鱼儿咬钩，倒挂在那儿真让人疑心是一只凤鸟。”吴古然在诗中说：“眼睛在窗外看那状似小凤的帘钩，只见美人的玉手伸出楼来。”此外，吴谷人还写道：“分明在赌酒时曾经把它笼在袖中，抬头时小心别让它碰歪了帽子。”这些诗可以称得上工整精巧。

十四

乾隆朝庚戌年间，五月二十六日，直隶省完县有一家一胎生下四个男孩，当地的官员向上禀奏了皇帝。秦西岩观察为此赋诗一首说：“一胎生下三个男孩已算不得稀奇事，八个男孩两胎生下又有何难。”

十五

丙戌年，比部方均堂（名昂）到随园来拜访我，留下一册诗集后便告辞而去了。他写的《感怀》诗中说：“身披蓑衣头戴萌笠却愧对东坡仙，我放荡形骸懒得去耕种在洛阳的土地。功名利禄似过眼云烟又像镜中花，岁月像离弦箭一样飞逝让人吃惊不已。鬓边自发变短别人会嘲笑我，大腿上多长了肉我应该自己哀叹。多谢在漫长游历中的那匹识途老马，带着我像名将一样走遍了幽燕之地。”整首诗气势雄浑。方均堂和高东井交情很好，并赠给他一首诗：“贫因时多在外游历胸怀就分外激荡，少年时不为穷苦所愁写的诗自然工整精巧。”

十六

真州人张湖字愚谷，他在《咏落叶》诗中说：“在上古时期曾经用它做过衣裳，不要说这衰败的叶子是废弃无用的东西。”这种含意是古人所没有吟唱过的。

十七

云南离中原内地有七千多里，但近来喜爱文学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数彭氏一家人最为出众。香山县令彭小鹏，名翥，在肇庆时曾跟随我学习，我曾把他的好诗句收录在《诗话》内。今年秋天，因为捕获海盗有功，被举荐入京，经过金陵时，在山中住了三日，买了一船书这才北上。他长得弱不禁风，但却能入洋擒海盗，真是勇气过人。我又惊又喜，赠他一首七言古诗，收载在诗集中。彭少鹏在《狮子洋》中写道：“船行到这里让人怀疑大海浩瀚无岸，好似飘然在天边航行。海面上的珠光浪影随月光而布满海面，阴沉的水气与云层齐平。猛虎原是一个小镇的名称，莲花也是小城之名。秋夜中的一声笛子吹响，吹动了我思乡的情怀。”在《澳门》诗中他说：“天上的风云全都笼罩着水面，海中的村落总是依山而建。”他所写的其余的诗还有：“海水涌入深壑清声急促，海艇搁浅在沙滩上的有很多。”“没有云的时候天水好像连在了一起，有月的时候大海和高山一片清静。一小船在没下雨之前出海，太阳落在无人的地方。”都写出了一种奇美的境界。他拜访我时赠诗说：“升堂时冉有也很果决，今日我来到随园。”诗中引用了《论语》中的典故，很是有趣。他同族的彭印古也在诗中说：“云雾重重我们都迷了路，树上的叶子落尽再也遮掩不住村庄。”“在竹林中随着鹤儿边走边推敲诗句，在花丛里弹奏琴瑟给鱼儿听。”“窗外野色优美白云千里，松林中传来阵阵松涛声水光映着小楼。”这些诗写得都很好。

和彭少鹏同船的有一个叫苏檙的，也是位诗人。他在《昆明旅次》诗中说：“山光映至座前有些暗淡，湖气飘入房门一片清凉。”在《冬夕》诗中他写道：“在如霜的月光中漫步，人感到寒冷身影也显得阴暗。”还有一位昆明的翰林叫钱澧的，他写的《留宿李氏小饮》中说：“二季麦即将枯黄春天也已老去，偏偏要到南郊去拜访葛天氏的遗民。已有九年没有在一起举杯共饮了，再次住在一起还以为身在梦境中。门外有来自别县的山光，矮墙把芬芳的花香分给了邻居。不要老是提起那些蓬莱瀛洲等神仙故事，请看两鬓上在风中飘动的新生华发。”

十八

赵州人龚簪岩名锡瑞，擅长写古乐府诗和七言诗。他在《龙尾关》诗中说：“龙尾关前经过的河，每年带着冰雪流动。如同听到唐玄宗天宝年间的兵士，永远痛恨杨国忠的阴谋。仓皇逃上了通往四川的道路，强盛的唐朝像冰山瓦解一样顷刻间瓦解了。还剩下二十万士兵，那累累白骨要让谁去收埋。”他在诗下自己注释说：“唐朝时高仙芝攻打大食国，安禄山讨伐契丹人，杨思勖讨伐叛乱的蛮部，各自损失了数万的军队，故此提起这件事。”另外，他在《游飞来寺》诗中说：“孤单的月影在江面上随江波翻动，纷乱的松树送来让人心冷的雨声。”在《悼亡》诗中他写道：“鬼灯闪烁我好像又见到你在灯下通宵达旦地织布，往事突然浮现眼前我还以为是你在抱病为我做饭。”“可怜我泪流如涌恍忽间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高悬着的遗像让我大吃一惊以为你还在家中操持。”在《赠某》诗中他写道：“参军二十年来执戈战斗，身经百战后还保得性命使我胆气大增。在长江中饮马时不要在水中照面，恐怕会因头发上白发苍苍而大惊。”

十九

中翰周青原娶了沈氏，她是莲花厅沈司马的长女，经常来随园赏花，相貌明丽清秀，性格柔顺，不愧是大家闺秀，我还不知道她会写诗。她去世后，她的儿子周之桂从旧书篓中，捡到了她写的《思归》诗，诗中说：“东风吹起的愁绪几时才能消去，春水一直连着天际原来又涨潮了。自叹比不上梁上的燕子，它还能每年飞回巢中一次。”她写的《初晴》诗中说：“晚霞映红了天边我轻轻推开绿纱窗，大雁成队在空中飞行也映入了镜台。它们渐渐飞远不知要去往何方，化做一片云气飘过山来。”

二十

每次经过水池边，见到柳枝向人低低垂着；在山中游览见到红色的围墙，那里面就一定是寺院；这些都是眼前见惯的景象。真州秀才李濂作有一首诗：“往来经过时都嗔怪堤边的垂柳，成行地低空飘舞想要向行人行礼下拜。”他还写道：“模糊中前面出现寺院的景象，淡金色的塔影和浅红色的围墙。”

二十一

钱辛楣少詹为冯畹庐的诗作序说：“古代的君子们，因为诗而扬名的，大都是用诗抒发自己的感受，而不是有意去捞取名声；因此他们的每一首每一句诗，都为士大夫们所传唱。后人曾把这些诗汇集成书，于是有了‘集’这个提法。南齐的张融在自己的诗集上题字，有‘玉海金波’的美名。五代时的和凝把自己的诗集刻印行世，人们大多嘲笑他。近代的士人，对天干地支六甲之学还没有练熟，就纷纷写起了五言诗。还大多去请名家大员为之题词标榜，然后刻印成集赠送他人。由于对诗学研究得不深，所以可以传世的佳作很少。”

二十二

畹庐，姓冯，名怀朴，在太仓县的璜径过着农家田园生活，他去世后，他的诗文才在世上流传。他在《舟中书所见》诗中写道：“捕捞鲜鱼的河中众帆飘动，清澈的秋水中鲈鱼鳜鱼都已肥美。渔女们掠起湿的发梢，太湖上的风雨吹打着归家的渔船。”他写的五言诗有：“远方的水面上笼罩着一层云烟而显得分外宽阔，江天一线低低地压着树枝。”“饥馑的年头里人们讨厌闰月，病重的老叟厌恶自己苟延残喘的余生。”“懒散的僧人很久才出来接见客人，清冷的寺院中很早就有秋虫的的叫声。”他在《题韩文公集》中说：“一纸文书传来立即被贬谪到偏远蛮荒之地，听从祭文上的话而远避他方让人觉得鳄鱼也是善良有见识的。”讽喻含义冷峻隽永。此外，“客人和寒潮一同涌到我的家门口。”这句诗写得也很好。

二十三

太仓县还有个叫许培秀的，在《题画》诗中写道：“晴烟笼罩着婀娜的垂柳，微风吹扬着飞舞的柳絮。绿带般的垂柳，柳荫浓密，连莺儿在何处啼叫都看不出。”最后二句，写出了倾听莺啼的真境界，除非亲身经历的人就不会知道。此外，他在《望月》诗中说：“只是觉得溪水泛起白光，不知不觉中原来新月已经升起。”他在《得友人信》诗中说：“早晨起床听到鸟儿啼叫，友人书信传来时正是落花时节。”

二十四

关于七月初七夜牛郎织女相聚的诗写得最多，家中的四妹（名棠）说：“匆匆向凡尘中探望，像这样的夫妻又有几家？”近来见休宁人陈蕙畹（名湘）写的诗句：“天上的织女不要嫌相聚时的欢乐短暂，自从我离家已有五年了。”写得都很有情致。陈蕙畹还写有诗句说：“蜘蛛网上落满了飞舞的柳絮，蜜蜂的胡须上还带着凋落的红花。”“驿岸炊烟袅袅升起，柴门外牧笛声起牧童放牧归来。”在《杨花》诗中写道：“顽皮的你喜爱遮住游客的脸，多情的你时常飞入卖酒人的家中。”

二十五

芜湖有个姓钟的女子，名叫睿姑，字文贞，能作诗，会作画，又能弹琴，同时还精通八股文章，跟随着宁楷孝廉学习。在陪同她的老师一同游玩时写下的《游冶父山》诗中说：“坐着小轿再次去游览名山，这时的枫叶刚变红绿树却未斑黄。在溪旁的树下把瑶琴安放好，琴声随着风传遍了白云深处。”“无梁殿中一片清冷，石门外秋意萧瑟，铸剑池已干涸没有水在流动。看着苔藓，人的心头涌起一阵古意，满天的晴雪落在了远处的高峰上。”“树林环绕着的湖水像一面大镜子张开了，水晶宫外还有别的楼台亭阁。飞散的花朵落不到和尚的住处，亲手捧着云珠在念佛。”宁楷是前辈饱学之士，我在江宁做县令时，他和秦大士、朱本楫等人，一同在我的门下受业学习。五十年来，众位贤士先后死去，但宁楷年高八十，仍巍然活在世上；又收得女弟子以传续河汾诗派，这也是令我在衰老之年听到而欣喜于心的事情。

二十六

海盐人崔应榴，字秋谷，他在《吴江夜泊》诗中说：“小小的驿站中打更声刚刚敲响，明月已经悄悄爬到了孤篷上。喧哗的人语声渐渐平息，只能听到轻微的水流声。”他在《真州夜客》诗中说：“雨声渐小像是要停下来，向窗外望去一弯残月散发着清白的光辉。此时有酒却不能喝醉，明日若是无风如何才能回去。江水滔滔向北注去，秋雁一队队都向南飞去。投壶放歌还没有唱完雄鸡已经长啼报晓，满院的白露沾湿了我的衣襟。”

二十七

壬寅年春天，我去黄山游览，路过贵池县的昭明太子庙，有块新刻写的碑文非常好，末尾署名的是县令林梦鲤。碑文古雅，像是出自六朝时名家之手，于是便印拓了碑文带回家中，到处打听是何人执的笔，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庚戌年夏天，我在苏州时，我的门生顾立方（名敏恒）在府学中任广文官，前来拜见我，献上了四篇古文，第一篇便是《昭明大子碑》。我不觉喜出望外，自认为我虽老但眼光尚未昏花。

二十八

尹文端公在病重时，有人把《秋雨残荷图》拿来请他题诗。尹先生题诗说：“秋雨涨满了池塘，残败的荷叶枯萎在流水之中。可怜这位花中君子，衰败来临时也不过如此！”题完诗，再三感叹，不到五天就去世了。先生的几位公子都能写诗。四公子尹树斋是靠父亲的功业而受皇恩得到了官爵，他写的诗句有：“承蒙皇恩三代为官，一家人都可以像机杼织布那样写出文章。”三公子尹两峰是靠科举功名而起家的，他在《咏独秀峰》诗中写道：“像千丈芙蓉那样拔空而起，作为高山原本不需凭借丘陵依托。”尹文端公见到后笑着说：“老三是把我看成丘陵了吗？”

二十九

上舍徐涛，是吴江人，号江庵，年少时风流倜傥不服约束。他擅长写近体诗。在《赠龙雨樵明府》诗中他说：“客人走近凉风习习的竹席来寻找琴谱，人们走上公庭去请求法律文书。”龙雨樵很是器重他。此外，他在《题清雾瑶台》诗中说：“石栏弯弯曲曲小路时横时斜，空山中的流水可以见到凋落的花瓣。为了追寻仙人走过石桥，却不知冰凉的露珠已经湿透了轻纱。”

在《病中与郭频伽秀才邓尉探梅》诗中他写道：“今朝为了寻梅我不惜陪上生命，呼唤童子带上铁锹随我一同前往。我若是死了便把我埋在梅花下，你们为我竖块石碑，上面题写上我的名字。后来的游人们想要考察我的年龄，手摸着碑文笑我疯癫。这个人本来就体弱多病，没死在窗下却死在了梅花前。”果然当年他就病重去世。

三十

谢康乐在诗中说：“千百块岩石堆积成巨大的险阻，万道山沟紧紧地环绕。”李白在诗中说：“千百块岩缝中泉水淙淙流落，茂密的树丛环绕着万道山沟。”李白的这二句诗不仅因袭了谢康乐诗的意境，还因袭了谢诗的词语。以李太白的才华，怎么肯去蹈袭前人的诗句呢？这是因为他生平最喜爱的就是谢康乐的诗，因而不知不觉中因袭了谢诗而自己却没察觉。杜甫平生最喜爱庾子山，因此他的诗也往往因袭庾诗的格调，例如“风尘中手提三尺宝剑，为保社稷穿起戎衣”之类的诗句，用不着一一说出了。

三十一

我每次出门离家，或是远行到数千里之外，都是撒手就走，没有丝毫牵挂留恋之意。等到在外地客居已久，到了回家时，宾朋好友前来相送，反而觉得忍受不了这种别离之情。兴化县的进士伍大椿写有一句诗：“船儿起航后对家乡的思念渐渐消减，久居外地和友人相告别时分外难。”

三十二

新安人王勋，字於圣，精通医理。章淮树观察因为长子病重，请他前来诊视。夫人吴氏也顺便请他为自己诊脉。王勋说：“大公子是得了疟疾，没有太大妨碍。夫人的脉象空乏，恐怕挨不过明年三月。”当时，夫人吴氏身体强健，听了他的话，以为他在诅咒自己，众人都嘲笑并责骂了王勋。到了第二年三月，竟然和王勋所说的一样。我得了腹疾，到扬州去拜访他，承蒙他以待师之礼侍奉我，亲自秤药量水，大有刘真长之风。他拿出其父王槐亭（名森）的诗给我看，我抄录了他的《新年到家》诗，诗中说：“水陆兼行向家赶是由于时节已由腊月进入了春天，到家时为我赶上了新年的开始而再度庆贺。漫谈别离后饱经的风霜之苦，暂且放下酒杯欣赏眼前崭新的岁月。昨日还是旅途中的一个行客，今天晚上到家才完全自由自在。梅花不是因为受到寒冷的妨碍，它有意含香未放来迎接主人。”他在《遣兴》诗中说：“田野中的小花和农家的水酒能够陶冶人的性情，山中的月亮和溪边的清风也令人舒怀。不要让寒梅和含着露珠的菊花，年年含怨盼着书生的到来。”

这二首诗，颇可从中见到诗人的性情，其他的诗作还不能令人满意。最初，王勋的意思，是想把父亲的全部诗稿刻印成书。我劝阻了他，说：“槐亭的诗集不是说写得不清秀平和，但没有特别出色的地方。即使是刻印成书，也没有人愿意看。不如把其中的好诗佳句选录进《诗话》中，使人读后对他有羡慕思念之感，这样反而可以声名不朽。”

三十三

庐江的胡梦湘孝廉，是沈本陛秀才的外甥，名光业。年少时就能吟诗作赋，他写的《归雁》诗中说：“天高云淡雁队的影子渐渐远去消失在碧空，夜晚明月当空时更显得雁鸣声稀疏。”他在《秋夜》诗中写道：“月夜中雁叫声声河山日渐清冷，睡在竹枕竹席上渐觉冰凉才知道秋天已经来到了这座江边小城。”他在《怀人》诗中说：“弯曲的小道虫鸣声响人迹少至，庭院中烟云散去月儿更明。”这可以说像何无忌一样酷似他的舅父。

三十四

颜古翁的诗作，对仗最为工整，其中有些诗不会因岁月流逝而被磨灭，如：“上天可怜孝顺的媳妇便让人间受了三年大旱，大山因为害怕愚公在一夜之中就移动了方位。”“门前有文中子等将相来往出入，太史公写史书的体例比起《春秋》有所改变”等诗。

三十五

我的同乡鲍以文（名廷博），博学多闻，广刻书籍，名动天下；我却不知道他还擅长作诗。我在偶然之中见到了他写的二十首《夕阳》诗，诗风清妙喜人，便抄录了其中的一首，诗中说：“人间一周夕去朝来，傍晚悠闲的小院中依旧洒满了夕阳的余辉。霜打着稀疏的秋叶，秋日的繁盛景象已渐渐淡去，仔细地打点远航的征帆离别后思念在遥远的异乡。淡淡的夕阳慢慢躲到城角后，灿烂的余辉还照在飘扬的酒旗上。像捉迷藏似的习惯藏匿在西楼后，却不像春愁那样不愿消逝。”他写的其他佳句，例如：“疲倦的行客骑在马上眺望着远山，小溪边悠闲的僧人打扫着落叶。”“要问是谁悠闲地袖笼着双手，老迈的我空怀着一颗再度年轻的心。”“云外的山寺中远远地传来了钟声，酒楼上渐渐地分别点上了灯。”“宁愿少留一角高墙，后悔我日出三竿了还高卧在床。一不愁它一去再也难寻踪影，却唯恐再来时事情转而又发生了变化。”“山外青山我还没看够，几回倚杖站在陋室门前细细眺望。”这些诗都写得非常美妙。可以称得上古有鲍孤雁，今有鲍夕阳。

三十六

异域他国的方言，采录到诗中，足以补充舆地的不足。古人所说的“题隅跃过清清的水池”，“耽误了我一生的路里采”之类的方言，就不一一提起了。近来见到梁处素（字履绳）孝廉在《题汪亦沧日本国神海编》中说：“繁华的贡院牵动着行客的情绪，日日夜夜应该置办多少个更次。在酒筵前只爱看到那些身穿红裙的女子的醉态，举杯劝酒的为何要称为撒羹。”诗中的“贡院”是指原来唐朝时中国人到日本后住宿的地方。陪酒的人叫做“撒羹”。“油脂涂抹着鬓发使得优雅的发髻变得油腻腻的，妾身住在花街听凭你的往来。尽管江浙男儿心如木石，我国却有换心山。”诗中把妓女所居住的地方叫山，即“换心山”。“十幅轻柔的丝绡不用弯钩，优雅地围着夜玉像一面幽深的屏风。整夜我都试着头枕麻姑刺，好在床前倾听斗牛声。”日本的风俗是用木块做枕头，称为“麻姑刺”，直直地竖立这样就不会贴着耳朵，因此日本人到了老年仍不会耳聋。李宁圃太守在《潮州竹枝》诗中说：“阿侬佳是个令人销魂的尤物，不要不着边际地称赞开襆千金。高卷起六篷船的小窗摆上丰盛的午宴，人们都争相夸老衍长得漂亮。”六篷船上的年轻女子被称作“阿侬佳”。梳笼叫作“开襆”。年少的姑娘梳笼，把找到貌美的少年看做是重要的事，而不去计较女婿钱财的多少。并把女婿称为“老衍”。

李太守的《竹枝》诗，也有一些身为都知录事者所不得不记的，因为这些诗中所提到的人都有值得称道处。其中的一首写道：“满屋黄金用尽仍然青眼相加，漂泊在天涯海角断梗浮萍船无依无靠。如今又谁还称得上是红颜知己和侠风义骨，要用黄金铸出阿星。”诗中是说有一位幕僚，流落在潮阳，魏阿星时常请他到自己的船中，对他照顾备至，五年来从不懈怠，等他病愈后，又资助他去了省城。又过了十年，这位幕僚带着大笔钱财重游潮阳，当时魏阿星已人老色衰，陪着客人到别的地方去了。这位幕僚就在潮阳住了半年，等到魏阿星回来后，给了她千两黄金以示酬谢，并帮她脱离了水妓名籍。第二首诗说：“都夸金姑才色双，阿珠笑意盈盈又皱起眉头。她说我也有冰霜般坚贞的志向，要等待嫁给蓬莱中的第二号人物。”金姑，就是“状元嫂”。阿珠，也是一时的尤物。有不少达官显贵羡慕地称“状元嫂”有远见卓识，能坚守节操，是一般女子所比不了的。阿珠笑着说：“妾身相貌虽然比金姑稍差，但志向却很像她；只可惜从未遇到过榜眼、探花。”第三首诗写道：“每日在船头迎着风默默祈祷，在青溪住了三宿药炉也空了。星轺车上不允许载双凤，却又后悔腰间已经系上了红绶带。”诗中说的是一位学使为大凤、小凤两位姑娘所迷倒，从潮州至青溪共六百里水路，他竟然放慢行速用了十多天；上岸后，又借口生病，在船上住了三夜才离去。大凤、小凤也为了他害了相思病卧床一年多。第四首诗中写道：“在她心中除了自己的心上人，别人都只是过路客，宝娘为情所痴迷但情真意切。他为她写的新诗便是三生三世的约定，像一轮明亮的月亮整日捧在胸前。”诗中说的是湖州的一位男子与宝娘交情甚好，特地为她铸造了一面铜镜，并在背后刻写着定情诗，宝娘从此日日夜夜把它佩带在身边。

三十七

吕耜堂客居分宜，见《严氏家谱》上记载：严世蕃有个哥哥，叫世蓝，居住在家中而不愿去做官，能使邻人亲族和睦厚道，因此后来没有在大祸中死去。现在的子孙，都是他的后代。梁处素孝廉经过此地作诗吊祭他说：“哥哥不难做到不去追逐名利，子孙能够不像前辈才能称得上贤士。”

三十八

考据学在本朝最为兴盛。但考据家中兼能写诗作文的，除了毛西河、朱竹坨二人之外，再无别人。近日来处素、谏庵两兄弟，很是能同时精通考据学和诗文。处素乘船将到长沙时，遇到顺风，写诗一首说：“江天如同擦拭过一般明亮，傍晚时天空一片晴朗，风儿鼓起了帆，小舟轻快地前行而不泛起朵朵浪花。夕阳斜照风儿回旋把草儿反向吹倒，即将燃尽的晚霞还映得树边一片明亮。飞鸟在空中接着人扔起的饭丸如有神助，沙嘴处风儿回旋吹得草儿嗽嗽地响。我频繁地向撑篙的人问前面是什么地方，他用手指点着烟雾中的武安城。”其他的五言诗，例如：“形状怪异的奇松连着怪石一起长，归巢的鸟儿在云雾中飞回。”“低低的星星闪耀着就好像在岸边，月亮离得很近总是跟随着前行的船儿。”谈话声渐息虫鸣声却又接了上来，人们安静下来后便传来了老鼠塞率的声响。”“浪花溅入了船窗，添满了砚台中的水。”他的七言诗作，例如：“闪闪星光映在水中比月光还要白亮，树儿笼罩在云雾中比山色还要暗淡。”“荒凉的僧寺里一声钟响惊起了栖息的白鹭，在孤单的小村旁的渡口呼唤船家很少有人应声。”这些诗写得都很是美妙。

三十九

泰州的官霜桥擅长作画又能写诗，我在李明府家中的屏风上，见到了他的《秋夜寄友》诗：“冰凉似水的秋风吹动了帘钩，窗外唧唧的虫鸣声牵动了行旅们的思绪。人到了饥寒地步才会做行客，树儿若是不在风雨中飘摇就不算是秋天。静静地倾听着砧杵声催促着漫漫长夜，错误地听从别人的鼓动登山涉水去进行远游。正是相思无处寄托的时候，远飞大雁的一声长鸣引着我走下西楼。”此外，他在《新柳》诗中说：“青青的小叶未能引起花市中鸟儿的关注，绿色即将映衬酒家的酒旗。”

四十

己酉年二月十一日，我白日里闲来无事，便去翻阅近人的诗集。正看着青阳人沈正侯的诗还没有三页，守门的家人前来禀报，沈正侯和僧人亦苇来了，我大为惊喜：深信文章之中确有神灵在。沈正侯呈上他新作的诗。我喜爱他的《贵池道中》，诗中说：“云遮雾罩远山好似入了梦乡，大风劲吹鸟儿急忙迁移窝巢。”“由于贪睡我每次都让儿子去接待客人，喜好吟诗且听任妻子操持家务。”他在《登摄山》诗中说：“谁说摄山高，我说它还比不上游客。我站在最高峰上，比山还高出一尺。”在《听琴》诗中他写道：“花儿在竹帘外含笑不语，鸟儿在树梢头停止啼叫。”我没想到分别七年来，他在诗学上的进境到了如此地步。

四十一

戊申年冬天，我去武佑场拜访明竹岩（名新）盘桓了三日，极尽吟诗唱和的乐趣。追忆二十年前，他的父亲任江宁方伯，彼此设酒赏花，宛如在梦中一般。可惜他的弟弟銕崖（名亨）中年谢世，我想要作悼词祭奠他，可惜对他的经历事迹了解不多，因此来去匆匆还没有时间去写。现抄录明竹岩的《青冢驿夜行》诗：“空山中的夜晚悄无声息，明亮的月光像是给夜空撒上了一层霜显得分外清爽。习惯于浑然忘却自己身处离乡万里的异地，路途漫长不知不觉中又到了三更天。天空中寒星闪闪时时变幻（路途中连日所走的大多是‘之’字路），悬崖上片片积雪分外明显醒目。走遍了高峻寒峭的山路一种清凉的感觉浸入骨中，人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陇西行。”竹岩特别擅长写言情诗，在《寄内》诗中他写道：“料想深闺中的你应该正在梦中，计算着路程比我先来到了辽西。”“脉脉含情地嫁到了洛浦，掩起新诗却偏偏喜爱《周南》。”这些诗都清秀典雅值得诵读。

四十二

湖州的姜宸熙秀才，号笠堂，他在《浮萍》诗中写道：“飘浮在春水中才三个月，却像杨花一样又匆匆走完了一生。”在《晚眺》诗中他写道：“傍晚的云烟都依树而生，春雨也不离远山。”在《岁暮》诗中他写道：“睡意沉沉知道春日已近，忙忙碌碌使人觉得年关来临。”这几首诗是赣州张太守为我诵读的。

四十三

“从扶桑树的树影里看到正在升起的太阳。”这是宋代文天祥丞相写的诗。如皋县的范昂千秀才为此句赋诗说：“极目远眺万山还向大宋拱手拜倒，让一刹那的时间白白度过他都担心岁月流失。”很是能写出一位忠臣的心事。

四十四

苏州桃花坞有个女子，姓金，名兑，字湘芷，是生员金凤翔的女儿，年仅十三。有人抄录了她写的《秋日杂兴》诗，诗中说：“无事倚在柴门旁懂得了寂静的玄机，天刚放晴便在树上晾起了蓑衣。花丛中一只小燕随风而去，也冲向云霄渐渐学会了飞翔。”“秋日来临只有睡意正浓，邻近石湖以水为门坎凉风阵阵。却要笑溪畔的那位老渔父，整天垂竿闲钓却没有钓到一条鱼。”

四十五

婺源人洪丹采（名朝阳）在《咏长干塔》诗中说：“我浑然疑心这是一根天柱从空而降，有些相信有云梯可以直过上界。”这二句诗特别雄伟。司马倪春岩在《咏里湖》诗中写道：“段桥应该作为女孩儿家的住处，湖水临门可以作为镜奁。”这二句诗则特别清丽。

四十六

扬州的生员张本，字友堂，为山长赵云松所赏识。张本在《赠山长》诗中写道：“我真有些担当不起您逢人夸奖我的盛情，我愿从此专门为欣赏我的人而妆扮。”苏州的诗人方大章因为刘霞裳的引见而前来跟随我学习，他在《赠霞裳》诗中说：“扶持玉局去寻找花杖，接引龙华去会见上人。”

四十七

上海的曹锡辰眉毛全部掉落，他写诗赠眉说：“你能速速返回吗？我将用扬眉直竖来报答你，发誓再也不让你皱蹙低攒。你是否愿意回来？我将在天台山和雁岩山之间等待着你。”

四十八

诗若是能深深印入人的心脾，便是好诗，不必非得是名家老手所写。我的弟子金陵人岳树德字滋园，最初开始学诗时，所作的《铜陵夜泊》诗说道：“摇橹声乍停明月刚刚升起，我在江边散步惊起了栖息的大雁。忽然听到邻船中传来故乡那熟悉的乡音，纵然我和他们毫不相识也能引发我的思乡之情。”他在《古寺》诗中说：“寺庙已经荒芜僧人离去只有大钟犹在，古老的石碑上生满了青苔，上面的字仅剩下一半可以辨认。”在《小艇》诗中他写道：“谁知道小舟满载的都是月光，看到它轻快地航行才相信和风无关。”他的弟弟岳树仁，字乐山，也能写诗，他在《题随园》诗中说：“依山偶然盖起一座看花的小楼，在楼上观赏了五十个年头的花。到此地的人即使是过路客，匆匆经过这里时也会回头顾望。”他在《晓步》诗中说：“黄鹂的啼叫声冲破了笼罩绿杨的烟云，唤醒了东风已是二月天。露宿野外正欲叹息这云烟散去，一片崭新的山色又映入了眼帘。”“日日往返走着一条老路，在胸中早又绘成了一幅好山水画。今早因为贪图欣赏沿堤的翠柳，走过平桥时拐错了弯。”他在《春闺》诗中说：“吟完诗你和谁一同唱和，多色香炉中香火已尽窗外更漏声渐紧。一旁侍奉的丫环前俯后仰偷偷小睡的样子，好似向灯旁暗暗地点头示意。”

四十九

白下的余曼秀才，吟诗肯刻意追求新奇，而不愿走入平庸的一路。我说道：“从此不断用功，便能够超人一等。”他写的《徙榻》诗中说：“得到月光的沐浴又为受到露珠的浸扰而发愁，能够迎着凉风的吹拂还恨它不能对着盛开的花丛。”他在《洗砚》诗中说：“愿将砚台中所剩的涓涓墨滴，洒遍人世间没题字的石碑。”他在《咏风》诗中说：“想把山吹倒化作平地，能把海浪吹上天空。”在《种花》诗中他写道：“垂头不语还要遮住脸，新种下的花朵就如同新嫁娘一样害羞。”

五十

我的同乡倪春岩司马（名廷谟）有做官的才能，两度出任桐城县令，讴歌他的人到处都是。他写的诗清新脱俗。尹文端公晚年时，喜好评点菜肴食馔，在辞官养老的闲余中，命令我广为品尝各地僚属所做的羹汤，然后列在单子上秘密推荐给他。我因此终日在东家西家吃得醉饱，也确实吃到了一些值得称道的佳肴，只有春岩请我吃饭的那天，我皱着眉不向尹文端公推荐。这是因为春岩只知道浪费金钱，平时却从来没有训练请进名厨的原因。倪春岩知道后，写信给我，末尾写着“菜榜刘蒉”四个字。我为之大笑。今年，他来到金陵，读了我的《随园诗话》，喏叹道：“为何唯独没有我的诗？我难道在诗榜中也是刘蒉吗？”我于是向他索要他从前呈献给尹文端公的诗作。他回答说：“都已经遗失了。”于是他又抄录了最近写的几首诗寄给了我。我读后，感叹地说：“这真是护世城中的美味佳肴，写得高人一等。”在《辛丑元旦》诗中他写道：“酒杯推来置去东方天空已露鱼肚白，每年元旦人们都喜爱干净新鲜的特产。闰月伴随着萱荚推到了端午，人和梅花又都长大了一岁。不要推辞椒酒在元旦我们共谋一醉，香炉中还萦绕着昨夜的烟雾。看到江城的柳树刚有绿意，突然感到春光已经来到了眼前。”他在《上元观灯》诗中说：“罗绮摆香风拂面而来，站在楼台上望去满眼星星小桥和灯火。圆圆的月亮像春日黎明破晓，万朵莲花今夜却不在水上绽放。让全城人倾心瞩目的宝马佩带着金子制成的笼络，匝地的彩虹好似锦绣成堆。纵使难以闰元霄夜，玉漏声又何必声声催促。”在《红梅》诗中他写道：“东风为你洗去铅华，又模仿画家给你点上胭脂。好像在嘲笑绛桃树没有遒劲的风骨，却又怜惜红杏树缺少有意境的横枝。装点一新临着水面就像女子在窥视明镜，春日里稍带醉意和红霞嬉戏。深红色的蝴蝶不知道芬芳的信息来到，清新高傲的到底还要数梅花。”我已年过六十，多次想戒诗不再写，但又屡次吟咏题唱，因此自号“诗中冯妇”，正好与“菜榜刘蒉”相对应。听到这件事的人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五十一

我的门生谈羽仪的孙子，名叫谈晋，年少却精于写诗，但常受病魔的困扰，于是便潜心钻研岐黄医术。他写的《送友》诗中说：“踏上行程偏偏遇上了回乡的行客，提起笔忧愁地写作吟唱离别的诗。”在《闻笛》诗中他写道：“还没来得及到江边寻找送梅的驿使，先听到声声玉笛吹落梅花曲子。”他在《三十自寿》诗中说：“萧何、曹参等高官元勋都是从刀笔吏而起家的，李白、杜甫的功名也不是靠考中科举甲等而得来的。”这几首诗写得都很有风致，并且显示了较高的身份风度。

五十二

史梧冈喜爱禅学，却不怎么写诗，但他写的诗往往有新意，在《游仙》诗中说：“佛函佛笈记下了曾经谈过的话，大地像圆球一样我绕着它看了三遍。天外还有仙境你去过否，连梅花都和江南的相同。”“初冬时节水云低重凄凄冷冷，将春来时到处乱飞的蝴蝶和蜜蜂全部避开。要数花神最不得安心，海棠花无福见到芙蓉花。”其他的诗例如：“柔弱的水流到如今也好像变得有力起来。”“且升起一轮明亮的圆月，和蝴蝶一道冲破黯淡的黄昏。”这些诗句都值得一读。

五十三

纪晓岚先生在乌鲁木齐放逐过几年时间，辛卯年皇上赦召他东归内地。他养了一条黑狗，名叫“四儿”，依依不舍地跟随着他，赶也赶不走，竟然和他一同来到了京师。在路途中，“四儿”看守行李时非常严厉，除非是主人来到跟前，即便是童仆也无法从它身边取走一样东西。有一天，经过七达坂时，车队中的四辆车，有一半在山岭北面，有一半在山岭南面，眼看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无法全部越过山岭。“四儿”于是独自卧于山岭之巅，左右眺望守护着车队行李。

纪晓岚先生为它赋诗一首说：“归路中没有劳烦你为我传送书信，你不怕风餐露宿一直跟随着我。夜深后仆人小厮们都已酣睡，你却要为我们守卫着东归的几辆车。”“每日忍饥挨饿在杳无人迹的空山中行走，履冰踏雪登山爬坡每天走一百二十里路。我已丢失了官职你为何还要追随着我，可怜你今生真是太痴情了！”后来“四儿”被人毒死，纪晓岚先生为它立墓祭奠，在墓碑上题写着“义犬四儿之墓”。

五十四

我小的时候，曾经看到有人抄写一位名叫赵飞鸾的女子的十九首《怨诗》。赵飞鸾这位女子，老家在姑苏，卖给了一位参领做妾，因为正妻不容，便把她发配给了家奴，她因此悲伤而写出十九首《怨诗》。第一章说：“谁来怜惜我满头黑发蓬乱不整，马上传来的琵琶曲又告终了。被嫁给了一个粗俗善走的丈夫，却胡说我的夫婿是个乘龙快婿。”品味她的诗句，大概她的丈夫是个打旗的走卒。她所作的其他的诗已记不清了。其中最为诙谐的，例如：“炕头烧的不是普普通通柴火，把马粪像添香料一些慢慢添上。”“粗俗的丈夫不知我心烦意懒，故意挨着我唱起了秧歌曲。”

五十五

关中人史舒堂（名褒）在云南做官，写有诗句说：“捧起露水把衣裳也沾湿了，奔流的泉声中杂着骏马的长嘶。”他在《山行》诗中说：“夕阳斜照马鞭在地上垂下了影子，轻轻的阴凉衬映出轻快的马蹄声。”很是能写出行途中的感受。他因为运铜经过白下，向我赠诗一册后便离开了。

五十六

我十二岁时，和张星指（名应辰）侍郎一同受知于王交河先生，考上了秀才，张星指后来当上了翰林院的老前辈。至今已有六十四年了，他的儿子张云墩孝廉，呈上其父的遗稿请我写序。我抄录下其中的《督学江西夜坐》诗，诗中说：“丁咚声响传到了我那带帘小窗，是何处鸣号万穴来风。夜夜好似漫长岁月很难盼到东方破晓，灯火缩成豆粒般大小再也不能火红一片。沉郁忧愁中又触发了千丝万缕的思绪，往事如同过眼云烟在谈笑中灰飞烟灭。饥饿的老鼠绕床觅食赶也赶不走，睡意正浓无法梦中和灵魂相勾通。”其他的好诗句，例如：“竹帘的阴影随太阳的升高而变直，树枝被风吹得直响。”“鸟儿栖息在绿树中鸟影树影一起摇动，风儿把花香吹送到隔岸的树林中。”“透过树丛只能看到远处青山的一角，屋头上明月恰好挂在夜空中央。”“通宵不落的月亮起得最早，是它最先看到黄河对岸的高山。”这些诗都是张星指先生遗集中的精华。

五十七

我和同乡的柴行之年纪相同，十八岁时，柴行之和他的表兄张静山来造访我，相貌清秀如玉，我们彼此玩得很投机畅快，相互都有收获和帮助。过了一年，张静山随其父到平陆做官，离桂林有二百里路。我虽然来到了广西，可惜竟无从相见。从此竟为永诀。今年我在西湖的时候，张静山的女儿因为我和她的父亲是好友，便和女弟子孙碧梧姐妹一同到湖楼中来拜见我，这才知道她原来也是一位诗人。她写有一首《病起》诗，诗中说：“风儿使劲吹着窗上的竹帘我却迟迟不愿起床，春日的寒冷使我无法支持下去。因为新近得病双眉也懒得细细描绘，一卷诗书看得只剩下往日的旧诗。雪后晴天庭院中的梅树刚刚破冻绽放，白昼渐渐变长河堤上的杨柳暗暗地抽丝吐绿。这一年来的忧思又能向谁诉说，只有梳妆台上那面明镜可以知道我憔悴的容颜。”

五十八

杭州的汪秋卿秀才（名绳祖）性情倜傥风流，很是好客。他的妻子是程慰良，字女婶。女婶一家人都能写诗。多次来信，请我去西湖游玩，但她中年抱病不起，于是去世了。我仅仅记下了她的《雪弥勒》一诗，诗中说：“堆雪居然塑造出一个人见人夸的弥勒佛，连白色的毫毛都塑了出来绝无缺瑕。在云中晶莹透亮的头发穿过冰雹，掌中托着可以聚沙的玲珑宝塔。庄严的法相另辟威严的净界，满面笑容手拈雾淞花。日光应该照在琉璃室上，和尘世隔绝众多喧哗在此寂静无声。”此外，她在《题听秋图》中说：“月亮高高悬挂在长满深黑色树木的庭院的天空中，桂丛里是谁占据了一枝馨香的位置。年年岁岁我都是个为秋而伤悲的人，每每遇到秋风吹起时我最害怕听到那萧瑟的声音。”

五十九

张星指先生在《吊韩蕲王》诗中说：“像老虎一样卧隐起来早就可以知道俊杰人才，骑上毛驴后有谁还能认识你这位王公大人。”有人在《咏淮阴侯》诗中说：“早知道结局会是兔死狗烹，后悔没有在功成名就后再去隐居垂钓。”两首诗用典故相对仗，构思之巧妙很是相似。

六十

考据学，和诗学距离最远；但诗文中恰恰有许多有关考据的题目，例如《石鼓歌》、《铁券行》之类的诗，不得不要征引文献考据典故，并以多多征引显示博学为时尚。但必须要一气呵成，有议论，有起伏才好，不可一点点地积累，那样只能是算博士罢了。这种诗大概要用七言古诗才合适，也必须要放置在各卷诗的后面，以备推究查寻。若是放在卷首，用来撑门面；那只能像把屏风床榻放在仪门的外面，大有穷人暴富的样子，反而显得浅陋。孔夫子编辑《诗经》，把《国风》放在前面然后才是《雅》、《颂》，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国风》更能接近人的性情的缘故。我编了三十二卷的诗文，把七言绝句放在卷首，也是因为衣服虽华丽但却单薄，讨厌它而想避开它的原因。

六十一

丹徒的一位女子王碧云（名琼）年龄未满十五就能作诗，她和兄长赋诗《扫径》，诗中说：“菊花残败了人也懒得在小路上走动，火红的枫叶飘零积满地面。正有心想呼唤婢女打扫，哪知阵风拂过替我吹开了满地的残叶。”写得很有天趣。此外，“鸟儿的啼叫惊扰了我的好梦，雄鸡长鸣送来了清晨的凉风。”“夕阳西下躲进山后，树梢上生起了春烟。”写得都很好。她是王梦楼侍讲的孙女。

六十二

我年少时写的《咏落花》诗中说：“此去竟然成为千古遗恨，美好的春光还要等上一年才能再见到。”我的弟子汤敬舆写诗相和说：“花儿落去后全凭童子清扫，再度飞来盛开时还愿主人能够欣赏。”我大为叹赏，认为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过了老师。

六十三

广信太守张竹轩（名朝乐）前来拜访我，自己诵读了《无题》诗，诗中说：“刚下过雨小院中落花点点，斜阳夕照燕子飞回了空无人迹的小楼。”“若不是鸾镜就不会有匹配，或者对着芙蓉时竟然有了一对。”

在《闽中杂咏》诗中他写道：“桃花红了春水绿了，春光不会等待远行未归的人儿。”写得都很好。江西有个囚犯对案件审判很怀疑便控告官府，奉圣旨把此案交给制府审理，经多次审讯该犯始终不服。囚犯说：“只要能见到张太守来，我便是死了也没有怨言。”不久，张竹轩从都中回来，审理平息了这一案件。我这才知道这位好官原来就是诗人。

六十四

曹星湖明府的诗作，清新喜人，近日承蒙他寄赠给我看。我抄录了他所作的佳句：“竹叶摩挲声随雨而至，鲜花的影子送来了晴朗的碧空。”“浓浓的秋霜冻裂了地面，光秃秃的树木减小了风儿的呼啸声。”“对着窗户的花最好种得稠密一些，除非是有碍道路否则不要轻易把草铲去。”这几句诗都值得收藏。我的性情刚直爽快，坐在车子中最怕放下竹帘。曹星湖写有一句诗：“平生唯恐眼界被遮掩蒙蔽，面对风雪又有何妨。”这和我的胸怀恰恰相符。

六十五

嘉兴人吴澹川在扬州卧病，他的族弟吴暮桥（名鲁）亲自替他称药量水。吴澹川在赠诗中，写有“生养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你，至亲骨肉悉心待我把我从死亡线上救回”的句子。不多久，吴澹川来到金陵，为我诵读了吴暮桥写的佳句，如：“心中有忧愁多么甜的酒也会变苦，在外客居时间长了对故乡反而陌生。”“鲜花的芳影映衬着最后的春色，雨滴声带来了初夏的凉风。”“小溪留住浮云的踪影，大雁送来秋天的声息。”这几首诗都清秀喜人。他还赠诗给我说：“您这位词臣良吏隐居在云烟藤萝中，上天布置了美丽的湖光山色让您尽情长啸放歌。做官好比白居易早早辞职归隐，仙居如同列子那样多次外出游历。千年的蠹虫饱食神仙般优美的文字，安乐窝中四季鲜花盛开。想见您每日都吃云母粉，却不知江面上风波时起。”

六十六

程蔼人孝廉（名元吉），是晴岚太史的儿子，年少时就精于写诗。他在《咏蝴蝶》诗中说：“小雨后在苔痕上轻轻掠过，正午晴后芬芳的花气引得你狂飞乱舞。”在《即事》诗中他写道：“满院中秋声萧瑟催促了太阳早早落下，遍地的黄叶恰是相聚的诗人。”

六十七

壬子年春天，我在杭州时，钱塘的曹江庐明府以一幅小照请人题诗。卷中的题诗很多，我只喜爱吴嵩梁写的一首诗。我一打听，说他是西江的高才生。癸丑年春天，王葑亭写信来说：“有一位姓吴的诗人从南面来，想索要一些书保存。”

我大喜过望，打扫庭院准备接待他。又过了半年，他才从扬州来；为人果然倜傥。我阅读了他的诗作，但由于没能从整体上欣赏他的诗而感到悔恨。我忽然在除夕前七天的五鼓夜中，梦见兰雪前来，向我读了吴嵩梁以前的旧作，几副对联都非常绝妙，其中以《不寐》这副对联稍为逊色一些。兰雪的话还没说完，我睡眼惺忪就要醒来，但梦中所说的那些佳句也将渐渐淡忘了。我也十分害怕，就如同是在健步如飞地追捕逃亡者，苦苦追寻，但那梦竟冥然逝去了。我仅仅还记得《不寐》中说：“在没有倒下死去前为传授良丹妙诀而高兴，将要衰老时又为难以见到圣人而发愁。”

我早晨起床后把这副对联记录下来，忽觉这二句未尝不好，但最终还是比不上前面几副对联那么绝妙高明，我为此很长时间闷闷不乐。因为想起到大海中寻针，针并非不在海底，但却无法寻找到；在热汤中寻雪，雪并非不在热汤水中，但也无法寻找到。天仙们点化凡人的诗句，未尝不能长存人心。但是兰雪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能再做同样的梦了。文字的奇妙，竟到了如此地步。

六十八

我同乡的孙诵芬舍人《名传曾》，生性沉醉于吟诗咏唱之中，我早就摘录了他作的佳句写进《诗话》中了。

今年春天，他又寄来了诗作，请我为他审评，我又抄录了他的《秋夜》诗：“整个树林中一片空翠之色有淡淡的云烟笼罩，深夜中秋天的爽气更有所增加。人们安静下来后莎鸡虫的悲啼响彻月空，微弱将熄的烛光下小老鼠吃咬着瓶中的鲜花。洗心静身只需要皈依三竺，开卷读书很难读遍五车书。仅以一本书为模式原本就不行，不需要哀怨的心情不会为凄婉的琵琶声所感染。”在《初夏》诗中他写道：“粉蝶时常停留在草儿上，蜘蛛也习惯于把网织在花丛中。”这几首诗写得都很妙。

六十九

口头中的话语，说得出来就是流畅自然而没有刻意雕琢的诗歌。诵芬在《冬暖》诗中写道：“草儿回绿柳条抽丝吐绿，翻着眼皮嫌季节的顺序出了差乱。可惜还有一丝轻寒重重勒住了春天的脚步，不然桃花早已遍开。”黄蛟门在《竹枝》诗中说：“自己挑选时光外出踏青，相邀的女伴是姿容美好的丽人。心中生怕清晨降下一场雨，侧耳倾听了一夜的东风轻拂。”范瘦生作诗说：“高人不遵从时尚的俗礼，好诗只叙说眼前的情意。”此外还有人写诗说：“台阶前没有种梧桐树，风从何处吹来了一片落叶。”“贪图夜晚的清凉不愿把窗掩上，秋日的飞虫飞上了我书桌上的灯台。”

七十

杭州的胡沧来（名涛）隐于桥桃师史之术，诗笔很是清秀。我每到杭州时，他都一定会款待我。不幸年龄不到五十就去世了。我抄录下他的《车遥遥》诗，诗中说：“喝下第一杯离别酒将要踏上征途，征夫打点好行装车子就等在门外。匆匆喝下三杯离别酒，征夫走出大门坐到了车上。天涯万里路漫漫车遥遥，山路中驿店旁柳树飞絮。傍晚停车投宿清晨上路，人坐在车上长出了白发。和我依依相伴不分离的，只有车前那轮故乡的明月。不要怨恨当年发明创造车轮的人，走与不走其实还在于你自己。门前芳草年年长出，何时草上能响起回归的车轮声？”他所作的其他佳句，例如：《云共庵》诗中说：“夕阳明媚如画，僧貌古穆似松。”在《雪霁》诗中他写道：“山上的白雪片片一时难以退尽，房檐下融化的雪水像泪珠般滴滴滚落。”在《湖上》诗中他说：“连夜的绵绵细雨使湖水骤然升高，过午的清风把山中的浓雾徐徐吹散。”他在《落叶》诗中说：“离开树枝很早又带上霜打的颜色，委身石阶上空含对旧日伙伴的深情。”写得都非常清妙，把它们放在樊榭的文集中，几乎都难以分辨出来。

七十一

孙碧梧这位女子写有诗句说：“屋檐前绿果坠落原来是黄莺在偷食，竹帘外红花翻动有燕子从上面掠过。”张瑶瑛女子有诗句说：“虫儿成队飞舞知道天已新近转暖，花瓣飞落门槛内让人识得暮春已至。”这两个人的诗风很相似。

张瑶瑛嫁给了我的外甥王健莽。健莽来到随园，张瑶瑛在家中作了首《闻子规》诗：“小院中春意深深绿树茂盛，闺中人任凭你自由地高飞。过江后别再唱新歌曲，还有去秦淮的游客没有回归。”她还写诗说：“还未经过野外的酒店就已先见到了酒旗，茅庵寺院快要临近了就会听到阵阵钟声。一安守贫穷好似得了疾病，医治也没有益处，习惯于静居像学禅一样，但顿悟却很难。”在《九月桂》诗中她写道：“瞥见有花绽放疑心是身在八月，它迟迟才开放是故意想接近重阳节。”这些诗都值得传世。

七十二

有人拿来某位大人物的诗作，求我把它选入《诗话》。我读着读着便累了想去睡觉，于是告诉他说：“诗写得很是清新老道，很有些功力；但是要指责它却又无可指责，要讽刺它却又无可讽刺，要挑选它却又无可挑选，要摘录它却又无可摘录。孙兴公嘲笑曹光禄说：‘辅佐大人的文章如白地上的一块明光闪闪的锦锻，却做成负版所穿的衣裤；不是没有文采，而只是缺少剪裁’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有人说：“这是因为他的诗题庄重的缘故。”我说：“不是这样，文笔性灵，那么去写忠孝节义，都可以写得很有生气；文笔笨拙，即使是咏唱闺房儿女之情，也会缺乏风情。”

七十三

康熙年间，我的叔父袁健磐先生到镇江走访亲戚，住在一个铁匠家中，和铁匠的妻子张淑仪在文字上相知，彼此暗中寄投信笺，写诗唱和很是欢乐，但最终都没有越轨的行为。健磐先生稍用话暗示她，她就正色地说：“妾身是以前一位老秀才的女儿，小时候喜爱舞文弄墨，父亲死后，为媒人所欺骗，错嫁给了低贱的工匠，丈夫一字不识。他烧炭炼铁，我吟诗作赋，为此我郁郁寡欢。得以遇上您这位君子，吟听我弹奏的乐曲后识得曲名，使我写的几句不正规的诗句，能够在士大夫的口中流传，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情欲之感，发自于真情而用礼义去约束规范就可以了。”健磐先生再三劝她，她则泪如雨下，立下誓言，愿意在来生相许。健磐先生心底很是敬重她，不忍心强迫她。回家后，诵读了张淑仪写的佳句，诗中说：“懒得梳妆打扮这样可以随意撩起鬓发，私自哭泣却难以拭干泪痕。”她在送健磐先生回家时作诗说：“三月里的桃花怜惜妾身的命运，六桥的烟柳使我梦到了你的家。”过了两年，健磐先生又经过京口，去拜访她，发现铁铺已关门了，全家不知迁到何处。二十年后，健磐先生在广东中部地区时，又遇到了一位姓刘的铁匠，不能写字，却会吟诗。每觅得诗句，便请人代为写字。他在《月夜闻歌》诗中写道：“朱红色的栏杆弯弯曲曲唱歌的人儿却在何处，一泓银河在夜空中闪亮更衬出秋夜的清爽。笑我写诗寄托情怀还要表明心迹，和别人一同听歌心情却不相同。”健磐先生曾笑着对我说：“同是铁匠，假使能让张淑仪当初嫁给刘铁匠，便可以称得上是一对好夫妻了。”

七十四

香亭冬天从杭州客居归来，得到一册诗，交给我看。其中的《湖楼观雪》诗写道：“万山之巅覆盖着白皑皑的雪，一湖冬水被白雪衬映得呈现黑色。”我认为第一句人人都能写出，第二句是古人所没有写过的，这除非是亲身经历观察的人否则就不会知道。此外，“树丛隐在白雪之中显得湖面更为宽广”，这句诗写得也非常美妙。

七十五

钱塘人陈文水孝廉（名细）在香亭的家中做教师，他生性喜爱吟诗，写的诗境界高远清新。我抄录了他作的《吴山西爽阁》诗中说：“高高的楼阁拔地而起，登山远眺很是舒心悠闲。半城绿树秋意凉爽，一湖山色笼罩在细雨中。志同道合的伙伴淡然相对，诗人一去不归回（江声、樊榭都写有关于西爽阁的诗。）这样的游览真是寂寞，寻找归路返回自己的柴门。”在《湖村晚步》诗中他写道：“湖边小村的路弯弯曲曲，身心悠闲兴致自然幽雅。虫鸣声从草中阵阵传出，暮野茫茫偎依着小楼。瓜棚倚着大树盖起，池塘中只有菱角叶飘浮着。农夫们扛着锄头回家，三个五个成群共话凉爽的秋天。”在《题天竺寺》诗中他写道：“寻求一种感情没有得到，东方慧日正缓缓升起。走在山涧旁的小道上听到山泉奔流，一路上山光清秀和爽。偶然之中随着松竹小路转变，忽然一座佛殿矗立在自己的面前。进到殿中跪拜观音像，虽不说话心中却恰恰油然生情。”此外，“远远的郊外细雨纷飞，晴空的云层中惊雷猛响。”“我手持竹杖走起路来悠闲自若，山色因为六朝的更替而变幻。”这些都是些好诗。有人说：“把‘为’字改成‘笑’字，那么这句诗就更有味道了。”

七十六

金陵的张香岩秀才（名培），把他的《秋雨斋诗》拿给我看。年龄刚到二十岁，但写诗的笔风很是清秀。他在《晚过通济寺》诗中说：“秋月下寺壁半残，藤萝斜绕在寺墙上。树上的鼯鼠生见游客大吃一惊，踏落树下几枝盛开的鲜花。”在《怀秦楞香》诗中他写道：“人对光照千里的明月，清风中饮酒一杯。树林中的落叶无缘无故地飘下，深夜中暗暗地敲打着柴门。”他在《夜梦游秦淮》诗中说：“雨后的山色远远地浮在天边，月光下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河岸。吃醉了酒不知道身在梦中，倚在半桥稀疏的柳树下倾听嘹亮的渔歌。”他相貌如玉，大概也是个风情中人吗？

七十七

周青原舍人全家都能作诗。我已经抄录了他的妻子沈氏、儿子之桂写的诗。今年春天，他的小儿子周之桐也把诗送来给我看，丝毫也不逊色于谢家兄弟。他在《和钮牧村元夕招饮即送赴皖上》诗中说：“今朝就要变宾客的身份而成为主人，具柬相邀绿酒一杯祝路途珍重。江边书院中迷人的雪景通过彩笔展现在人的眼前，桃花像红雨一样凋谢浮在水面上送去了春潮。笛声相伴唱了三曲离别歌。月色洒在琼玉般的小楼上，这正是你赴皖的第一个夜晚。笑指烟雾茫茫似一条襟带状的江水，皖省的山色正在向你呼唤。”我喜爱诗中的音节清秀苍劲。

他写的其他的诗有：“空荡荡的江面上风儿从四面八方任意吹来，小小的船上人们好像挤在一张床上。”真是写尽了乘坐小船的光景。他在《立秋》诗中说：“立秋的落日催促着残余的暑热快些离去，削瘦的人可以得到更多的凉爽。”在《明妃怨》诗中他写道：“妾身并未得承恩宠却想报答圣恩，愿将女儿身远嫁到边疆异地。只是可怜那映照着我的倒影的黄河水，还比君王看我看得更真切分明。”他到邗江执教私塾，主人并不是善解文墨之人，因此他又写了一首诗说：“宽敞的锦阁中堆藏着百卷诗书，老花园中百花还未灿烂绽放。为何要苦苦抱着湘灵瑟，来到殿上向齐王弹奏？”（庄穆堂写诗押“床”字韵说：“河岸平直远山好似千顶头笠相排列，水波平稳人在舟上就像躺在一张床上。”和周青原诗中的语意相同）

七十八

偶然中经过一座寺庙，见到一幅山水画，上面题诗说：“鸳鸯湖上可惜没有山峰高耸，我独自在烟雨楼头椅栏而立。放眼远望无处可以落眼，不如自己把山画在湖中仔细欣赏。”这个题诗的人姓陈，名情，不知是怎么样一个人物。

七十九

长洲的一位女子孟文辉，嫁给了震泽的秀才王慕澜，诗文构思清妙。现抄录她的《秋日》一诗，诗中说：“远处树丛中蝉声阵阵秋意正浓，卷起竹帘西风在秋日的映射下拂面而至。绣花后无事可以度过这漫漫长夜，独自一人指点着红色秋花的深浅。”她在《秋夜》诗中说：“秋夜中月儿明亮风儿轻吹，天边有淡淡的碧云飘浮。此时心中有无限愁怅。更何况还有秋虫震耳的鸣叫！”“北榻上羲皇从睡梦中醒来，南山中雨过后天上的云也不再飘动。好一派洞庭秋色，月光透过稀疏的窗棂洒满了小窗。”这几首诗写得都很好。

八十

甲辰年春天，我经过南昌，得以拜读了在太史谢蕴山的《题姬人小影诗》，十分喜爱，已经把它摘录进《诗话》了。

时光飞逝转眼八九年过去了，先生到南河任观察官，我寄信向他问候，并询问了诗中佳人的讯息。谢先生写信回答说：“那个美人姓姚，名秀英，字云卿，是吴县人。生得娴静贤惠美好，在操持家务之余，还精通诗书经史。”在《淮扬郡斋看桃花》诗中写道：“为何还要到海边去寻找它的种核，风吹桃花掀起一片锦浪香艳欲流。春风变暖后在绿叶枝头绽放，骤雨初歇后帘外粉红映人。这样的世外仙境只许刘郎前来探问，美好的果实怎能允许曼倩来偷取？颜面他年露出喜色，在花前对着一杯酒暗中酬答。”在《游百花洲》诗中写道：“小苑的矮墙中柔弱的柳枝长长，绿色的池塘边彩色的藤萝散发出怡人的香气。百花洲头一曲小调人又梦回吴江，仿佛风儿回荡在木拖鞋响起的走廊中。”在《姑苏上塜》诗中说：“已有十五年没有来到这片山塘旁了，从前的女伴的声音依然回旋在耳畔。把酒浇在双亲的墓前因他们已踏上黄泉路而悲伤。涕泪满面却又各在不同的世界中。”在《清江即事》诗中写道：“傍晚深色的云彩连成一片我焦急地盼望着你的到来，驿路的灯光催促着官船上的银灯。心中多愁善感又体弱多病，为了寻找春天我懒散地踏了禹王台。”“不信前生是个月亮，夫婿像浮云一样把官事作为了家。二十年来我走遍了江南，又看到淮河畔雪花从天飘落。”

谢太史的这位夫人没有生下儿子，因此又为他纳了小妾卢氏，生下一个儿子，她亲自来抚养他。因而先生在白鹿书院执教时，给她寄来一首诗说：“小儿的饮食起居等杂事你都亲自过问，哪里能有时间写诗作赋？小妾持家和大妻一样，老妻织的布比新人要胜出一筹。十年来我们常常并肩出入，百里云雾笼罩的大山在我梦中更为真切。屈指计算归家的日期不知不觉夏日的槐花又已开过，在云香屋前又看到了一轮崭新的明月。”

我下按语：庄姜因为没有儿子而美名更为远扬，马皇后因为没有儿子而更加贤惠。有儿子或是没有儿子，又何必十分在意？我小时候写有一句诗：“花如果结籽就一定不再是绝美的颜色，写诗到了无题的地步才是诗技高超的诗匠。”还写道：“脉望能成仙只为了一个食字，牡丹不结籽才开始称得上花中之王。”

第三卷　余采一二，以备佳话

一

辛亥年端午节后的第二天，广西刘大观明府携带诗作前来拜访我。我这才知道他在桂林做官已有十多年了，和比部李松圃、岑溪县令李少鹤等诗人都有极深的交情。席间他谈起了他在广西为官的清苦经历，唯独在天保做县令的三年时间中，快乐无比好像是到了极乐世界。

天保离桂林有二千多里，乾隆四年，清政府把西南地区的世袭均改置为中央政府任命调换的流官，才设立了府、县。每年中作物成熟三季，监狱中没有一个囚犯。每月只接到一二纸公文，差役小吏们早晨前来听差，中午后就回家耕种。县中没有乞丐、娼妓、盗贼，也不知道世上有樗蒱、海菜、绸缎等物品。每年的薪俸有八百两银子，但每年所需的木柴、稻米、鸡、猪，都是由县中的父老儿童们背着送来。每当月亮升起，四方秧歌声传遍，才知道原来传说中的桃花源的风景，还存在于人世间。

刘大观在《率郡人种花》诗中写道：“在云雾中锄地种植好花，要用人的力量帮助自然的造化。这种乐趣确实为我所拥有，和众人一同分享着春光。远处水面上暮烟袅袅，樵夫的歌声响彻在遥远的天空中。享受到山中的这种乐趣，坐在风中横琴弹唱。”他在《甘棠渡》诗中写道：“渡口旁的溪水中拴着一只渔船，细雨漾荡中杜鹃在啼叫。落花敲打着门板春日已经老去，牧童还枕着老牛酣然入眠。”

二

我同乡的安乐山樵著有《燕兰小谱》。书中全是南北戏曲艺人中色艺双全的人，大概是在古人的《南部烟花录》、《北里志》之外又独创一格。我采摘了某中的一小部分，以待后人把它传为佳话。

其中有些人节义值得传扬，如张柯亭和某位明府关系亲密，这位明府因罪被杀。柯亭在戏场，闻讯后奔赴刑场，大哭震天几乎要死过去。安乐山樵用诗赞美说：“树倒巢倾的事值得悲哀，为感恩德追逐着车马一生相伴。不知金凤在分飞之后，曾经面对东楼大哭欲绝。”徐双喜身材修长，安乐山樵写诗嘲笑说：“婀娜多姿的柳条摇摆，在玉楼前临风飘扬。若是让她嫁给曹交做妻子，纵然不能齐眉也可以比肩高。”他在《嘲留须而复剃者》诗中说：“儿童看见后大都哈哈大笑，西施和麻胡两人都不像。”他写诗赠给艺人中最杰出的一个：“如意馆中万树沐浴在春光中，但一时间它们都在郑樱桃前退让不及。”

三

赵秋谷著有《海沤小谱》，有一半的篇幅登载的是天津的妓女名字。上有八首《赠仙姬》写得最好，现摘录下其中最突出的，“夜晚的凉风吹弯了布满尘灰的窗纱，弯月微明洒下万缕霞光。难忘的酒席上争着要酒喝的情景，粉红的腮面像一朵绽放的小桃花一样。”“新蝉鸣叫着送走夕阳，小蝶翩翩然飞过矮墙。记得临行前推却了座位，满头的粉翠装饰映照着你躺着读书的香床。”

四

孔子谈论诗学，只是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又说：“诗要温柔敦厚。”这些就已足够了。孟子谈论诗学，仅仅说：“用诗意表达志向。”他又说：“说的是眼前的实际指的却很深远。”这些对于学诗的人教导也已足够了。不料今日的诗学风气中，有三种毛病，其一是诗中充斥经书典故，满纸死气沉沉，却以为自己知识广博而骄傲。其一是全无内涵，开口便说，自夸是行文直率真切。近来又有人讲求声调平仄而圈点成谱的，戒除蜂腰、鹤漆、叠韵、双声手法，以为识诗严谨，活生生地为这一独得之秘而自矜。却不知杜甫所说的：“人老后写的诗格律渐渐细致。”这其中什么叫作律？什么又叫作细？杜甫没有明说。元微之说：“要想让人人佩服，必须要面面俱到。”这其中如何才能面面俱到，元微之也没有说。大概来说，诗学的境界很是宽广，诗的性情也很灵活，总是不外乎要好学深思，心中理解其意，又不失孔子、孟子论诗的要领而已。如果一定要制订出繁多的规则，使诗境狭窄，使其条规苛严，桎梏住诗的性灵，使诗中再无生动的人情之乐，这不就已经头尾倒置了吗！唐朝齐己著有《风骚旨格》，宋朝吴潜溪著有《诗眼》：他们都不是真正理解诗学的大家。

五

乾隆朝辛未年，我送黄文襄公到浦口，见到他的一个随行人员，以为是个把总，和他交谈后，才知道他是戊午年同年进士，姓福，名安，字仁山。品行端正，性情直爽，于是我们成了莫逆之交。

他升任赣南道员，带着小儿子前来随园和我告别，我留他喝离别酒，此后两人之间音信全无。庚戌年春天，我到杭州扫墓，回随园后见茶几上放着一柄题诗的小扇，说是祭陵钦差图大留赠的。刚开始时不知他是谁，阅读了信札，才知道他就是当年福安先生的儿子图敏，字时泉，任礼部侍郎。事隔四十年后，还能念挂旧情；我正想写信以示谢意，不料福公竟然不幸在路途中去世。我为之长时间地凄然落泪。

只见扇子上的题诗写道：“记得往昔我小的时候经过这里，四十年后又来到此地只是双鬓已斑白。先生归家时一定会又惊又喜，来此吟诗的钦差使者原来就是他。”

六

乾隆庚戌年间，金陵的风雅之士在那时最为繁盛。我的同乡孙补山宫保任总督，沧州人李宁圃翰林任知府，泾阳人张荷塘孝廉任上元县令，辽州的王柏崖廪生任典史，西江的陶莹明经任茶引所大使，盱眙人毛俟园孝廉任上元县的广文官，整日在随园中作诗唱和，没有一天是在空虚中度过的。诸位先生的诗作，《诗话》之中早已有所摘录。近来我又得到了毛俟园的一首绝句《游邢园》，诗中说：“一溪春水小桥横跨，娇柔的杨柳鲜花在两岸夹道相迎。我悠闲地过桥去站在一旁，让开来路让别人过去。”这就是所谓的诗外有诗。毛俟园因为我喜爱诵读他的诗，故此赠诗与我说：“溪水只有向下流才能汇成大海，大山不因自己的高大而骄傲就自然可以耸立云霄。”他还写道：“谁说智慧能够让人损消福分，不信只有穷苦愁闷的人才去著书立说。”

七

王春溪明府在济南时，三月三日那天，曾和李子乔等人夜晚泛舟大明湖，他分到了“南”字韵。于是他吟诗说：“长时间客居异地厌倦了风尘生活，今夜酒意正酣。相随我的有七位贤士，正好时值三月三。新月如钩悄然升空，明净的湖水好似一面镜子。漾漾的烟水中，我在幽梦中来到了江南。”

李子乔读后笑着说：“难道说先生将要到江南去做官吗？”不久王春溪荣幸地被选荐到新阳，人们惊讶于诗文的预言。戊申年，他在考场应试时牙齿突然疼痛起来。因而写诗说：“易牙正思考着精妙的医术，凿齿对此也很少有良方。”一时之间，各位主考官员都称赞该诗写得典雅。

八

近些年来，兄弟之间能和睦相处其乐融融的，已经不多见了。休宁人戴友衡孝廉在《咏黄山连理松》诗中说：“狮子峰前那棵枝干连生的松树，树枝相交叶子也交汇在一起形成一片碧绿。因为怜惜同呼吸共命运而难以分开，纵使仙风吹来也不愿化龙而去。”诗中很有寄托之意。此外，他在《江上竹枝》诗中说：“江面上云霞明来想下雨又没有下，青色窗帘茅草小屋正是一家小酒店。长年以来把桨搁置不肯归去，淡淡的月光照在一丛丛白色的芦苇花上。”这首诗写得也很清妙。可惜他尚未到中年，就不幸去世了。这两首诗是他的老师吴竹桥太史为我诵读的。

九

芜湖县令陈岸亭精晓禅理，因此诗文写得清妙宽广。现摘录他的《忆梅》诗，诗中说：“春心在花期前就萌动了，终于盼到花开季节又倍感迷惘。一夜的白云只给我带来了梦，二分圆的明月已如烟逝去。要知传来的芳讯终究在何日，别后月光依旧要过近一年时间。西溪边三百棵梅为此愁闷欲绝，冷艳的幽香再也飞不到我的小窗前。”“十二个时辰里我巡遍了屋檐头上，红色的藤萝白色的纻麻渺然难以知晓。相思和雪海应该一同涨落，难道便忍心在江城中吹响一曲竹笛？何逊为官事忙很少打开楼阁，陆郎因为路远寄回的书信总是很迟。断烟细雨中一片相思苦，让我想仿照逋仙写一首寄内诗。”

十

诗文诸家的文体风格，在严沧浪的《诗话》中罗列得最为详尽，书中说东坡、山谷的诗，有如子路见孔子，终究有刚强之气。这句话让人发笑。如同我规劝蒋心余写诗能刚而不能柔的说法。但李白、杜甫、韩愈、苏东坡四大家之中，只有李白、杜甫刚柔参半，韩愈，苏东坡诗风纯刚，白居易则近于纯柔。

十一

陈去非说过：“扬子云喜好奇险，正是因为他好弄奇险，所以反而变得不奇险了。”陆放翁说过：“后人不知道杜甫的诗妙在什么地方，只是以为诗句有出处就算工整精致。这和杜甫的诗意差得太远。”我喜爱这两个人所说的话，因此摘录了下来。

十二

苏东坡在诗中说：“我为东栏外一枝似雪的梨花而惆怅，人生中能够经历几个清明节？”这句诗是偷取于杜牧之的诗：“梨花好比砌下的一堆雪，明年又有谁在此倚栏观看。”但是风情格调大有不同。有人说欧阳修先生喜好偷用韩愈的诗文，刘贡父笑着说：“欧阳永叔虽然偷用诗文，但却不会损伤原作者。”这句话说得也很是巧妙。

十三

晁以道问邵博：“梅二先生梅尧臣的诗，和黄九先生黄庭坚相比怎么样？”邵博回答说：“黄鲁直的诗能够写到人喜爱的地方，梅圣俞的诗却专写人不喜爱的地方。”话中之意似乎是尊崇梅二而贬抑黄九。我认为：这两个人的诗，都不可爱。一个人的诗写得粗俗生硬，另一个的诗写得平淡浅陋。

十四

卢仝的《月蚀诗》中，写有“高官显爵降临到董秦的身上”的句子。有人疑心是说藩属之将董秦归降唐朝，赐名李忠臣，当时正做高官，卢仝不应该讥讽他。姚宽在《西溪丛话》中认为诗中的“董秦”，是指汉朝的宠臣董贤、秦宫。这种说法似乎很有道理。

十五

癸卯年春天，我在黄山游览，见到绝壁之上，刻有“江丽田先生弹琴处”几个大字。我怀疑这是古代的神仙家之流，便没有去寻访他。今年（辛亥）三月间，宣州的参戎杨先生（字大庄）和一位琴客江某前来金陵，说起了他的姓氏，大概正是江丽田先生。我又惊又喜，前往拜访。见他果然骨格清拔，白须飘飘，已在天都峰下隐居了五十多年了，终身没有娶妻。如有贵客经过，他一定会跳墙躲避起来。是一位异人呀！杨大庄诵读了江先生所作的《咏古梅》诗：“在幽谷中生根开花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借着云雾的封罩得以自我保全。”诗中所写的大概也就是他自己的情况。杨大庄和他一同经过陵阳，写了首绝句说：“再次来到山城是有前缘注定，在二月天中又一次来到了陵阳。笑着手指空无别物的官囊，我随身所带的只有一船书画和一位老神仙。”

十六

我刻印了《诗话》、《尺牍》二种作品，被人翻印，因为二书一时风行于世，卖书人可以卖得价钱的缘故。近来听说又有人翻印《随园全集》。刘霞裳在九江写诗抒怀说：“近年来诗集的价钱像春潮一样迅速上涨，随着春日的浓深一天天地升高。”我开玩笑地写诗相答说：“左思后悔写了《三都赋》，白白便宜了那些卖纸的人。”

十七

如今州县的大堂之上贴有《戒石箴》，上面写着：“你的俸禄，都是来自百姓的膏脂，下层的百姓容易欺侮，高高的苍天却难以欺骗。”人们只知道这是宋高宗的话。后来我读了张端义的《贵耳集》，才知道这是蜀王孟昶所说的。本来共有二十四句，宋高宗从中摘取了四句。好像“清（廉）（审）慎勤（政）”这三个字，如今被奉为圣经贤言；却不知它本是司马昭训戒长史的话。可以参见《三国志》。

十八

我在沭阳官署中时，写了《落花诗》，距今已有五十四年了。今年秋天，门生方甫参携带着他父亲的《碧浔居士诗》前来，大概是当时和我的诗。其中的一首写道：“独自对着园林不胜感慨，残落的败花堆满了台阶。在离乡之日唱起了明妃曲，在坠地之时让金谷魂消魄散。一夜的小雨更增添了离别的忧愁，黄莺啼叫着它还眷恋着常栖的枝头。殷勤地在风前相约，不要错过了来年春来的日期。”此外，“倾听着玉漏中三月小雨的滴答声我愁绪绵绵，谁来呵护在五更风中摇曳的金铃。”“山中的小鸟懂得人儿对它的怜爱，特地嘴含花瓣往来飞翔。”

这些都是好诗句。我读罢，非常想见到他这个人。他在当时众人写诗相和之时却不急忙以诗来见，他的高雅风范可以想见。方甫参在我门下受业已有二十多年了，也是迟至今年七月，方才携诗前来。这莫非是说风雅之人的显扬和隐晦，也有固定的时机吗？在这以前，碧浔的小弟子云，在我门下学诗受业，他入门还在甫参之前，也没有向我说起他哥哥也能作诗。我在《诗话》中收录了子云很多诗作，到如今才知道他的诗才渊源自何处。碧浔，字正溶，是新安人。

十九

描写女子梳妆的诗，到本朝王次回，可以称得上到了最高峰，也只有我家的香亭可以和他相媲美。

现抄录香亭的《无题》诗，诗中说：“千回百折的画廊转至堂坳处，在阁楼的三层正是丽人的凤巢。美人儿用金扇轻遮款款前来，用手指轻轻敲打着一扉，含脂着粉的嘴像熟透了的红樱桃，透过重重的衣襟散发着少女芬芳的气息。举烛笑着端详屏风背上的字画，头上佩戴的角巾和钗索的影子却先自交叉到了一块。”

“一帘花影轻拂着尘土，认得通往仙源的路没有隔着河。偷偷约定夜深后你要等待我，要小心谨慎好好提防着别人。幸喜没有鹦鹉暗中学话，还剩因飞莺懂得惜春之意。我的一举一动害怕会让同伴嫉妒，再三叮嘱情郎见面后千万不要太亲热。”

“在碧桃花下去访寻临邛，她含笑打开小门但却面带病容，稍带一分愁意更有情致，不多久就要告别兴致尤其浓。枕头被衾先给你留下了地方，衣的纽扣被情郎慢慢解开。举起你纤细的手指贴近脸仔细打量，这分明不是在梦中相逢。”

“聪明的人最是怜惜聪明人，相互拥抱偎依停止了云雨。念在我害怕被姐姐发觉的惊魂未定，让情郎在我醒来后再安然入睡。侧身让给你一角香被，侧耳倾听穿过窗棂的风声。天要破晓不能再缠绵亲热，再次叮嘱你要记住后天晚上我们的约定。”

其他的好诗句，例如：“他日的悲欢离合全由着妾身的命运，我一身的轻重就要看郎君你的心了。”“常常提防经过的地方会留下灯影，琴声偏偏容易碰响泄露行踪。”“奉劝郎君不要结下同心结，这个同心结是解不开的。”写得都很美妙。我开玩笑地说：“诗中表述的境界，不是亲身经历的人就不会知道。但你兄长我虽然经历过，却也不能写出如此情意绵绵细腻感人的情景。”

近来又见到张恰庭观察也精于这种诗体。他在《无题》诗中说：“珍珠翠楼中人儿倚着香帷，小楼有赤玉做的栏杆白玉做的台阶。人面和桃花相应争春，春天和柳叶在她的眉毛上相争斗。绣着凤凰的衣裙在晨风中飘扬，盘龙宝镜中夜晚的月亮在移动。珍重瀛台无限美好，彩鸾端庄大方地站在琼枝头。”

“每回都在梦中诉说着相思之苦，若是想做好梦反而嫌入梦太迟。自从你离去后我只有借酒来抒发情怀，你归来时我的欣喜那盏明灯可以知晓。羊权只恨无缩地之术，张硕得遇神仙更是有相定的时间。满树的桃花浓艳沁人，梳妆楼上我垂下锦帘细细妆点。”

其他的佳句，例如：“常常打开镜盒如同面对一轮满月，应该知道蝴蝶的梦儿是离不开鲜花的。”“不敢站在庭院中担心月亮会因我而掩去，没有把遮面小扇移开是害怕会让鲜花羞愧。”“水中鬓影摇动疑心是金钗坠落，身上散发着比花还香的芬香惹来了许多蝴蝶追逐。”

张怡庭观察还写有一首绝句《山窗》：“入夜空阶上雨滴声声意萧萧，银灯已被剔尽午夜的更漏声也变得遥远了。害怕人在客居他乡时听不得这雨打芭蕉的声音，我在前一天就把小窗前的芭蕉叶先行剪去了。”他这首七言绝句可以和姜白石相媲美。张观察名裕谷，是中州名臣张仪封先生的曾孙。

二十

梁山舟侍讲因书法而名重天下。我经过他的家中，见等待题字的丝绢整整塞满了两间屋子。我笑着说：“你必须有彭祖那样八百年的寿命，才能还得清这笔书法债。”

梁山舟为之一笑，写诗以示忏悔，诗中说：“从王右军的墓前发誓后归来，决心把我的晚年都交付给代我书写的人。小生哪里敢企盼像前代圣哲那样，只愿跟着别人辛苦地工作。一可笑我涂鸦练字已有四十多年了，半生的大好时光在这上面白白浪费。书法家纵有凌烟阁，也后悔把一生托付给这墨汁。 一我本无心和书法结缘，错误地学上了韦陟五云飘逸般的字体。人世间到底没有能真欣赏我的书法的人，只认得末尾题名中的一个字。一从来的得失只有我心中知道，没有仙佛要称尊或许也会有，西家未必不胜过东宅，却让人委屈地去学东施效颦。”“我的手尚未颤抖眼睛也尚未昏花，书法之缘却要断究竟是什么原因。从今后我发誓咬断我好比古代巧匠倕一样的手指，闲散地做一名供奉官去招待客人。”语气中听似谦虚，但实际上却傲气凌人。

二十一

我家乡中有很多大家闺秀，但都比不上方伯叶佩荪家。他前后的两位夫人，两个女儿，一个儿媳妇，都是诗坛的飞将军。他先娶的是周夫人（字哄清），周夫人在《甲戌闻捷》诗中写道：“紧锁的双眉正欲舒展却仍然担心，起身倾听屋外传来铜钟声。不惜赶走雕梁上的小燕子，要在上面悬挂起科举中举题名的金帖。”“秦家的上上之策已实施满一年了，是什么原因使闺梦总是飞向太阳西下的地方。今日我暂且将离别时的思念之情抛却，因为我知道你已抵达了大罗天。”她在《春蚕词》中写道：“满院的春蚕食桑声忽然停息，但愿院子中既没有绳子也没有老鼠。老妇人一边包裹着盐一边呼唤着小媳妇，趁早到前村去要只猫回来。”“典卖衣裳去买桑叶不计价钱，但要趁晴朗乍暧的天气。就好似灵和殿前的柳树，春日来临后它不时地起舞又不时地歇息。”在《令阿缃入学》诗中她写道：“可怜你姐姐低低的头髻，也已和你齐肩了。放下手中的针线玩艺，相随着一同去上学。你们在一起就知道说话要温和婉转，坐着咏诗喜爱那轮清亮的圆月。试看你们都会诵诗，今朝哪个争先？”其他的好诗句，如：《都门即景》诗中说：“新添了捣杏用的调酪碗，为了品尝瓜果不惜花钱去买冰。”她在《首夏》诗中说：“花儿因为从树枝上落下反而变得多姿多态，鸟儿为催促春天离去已变了声音。”在《夏日卧病》诗中她写道：“身心困倦无意去熬白术药，薄阴下有心走近黄梅边。”在《柳绵》诗中她写道：“猛然从野水畔官桥头见到你，只是依偎着柳条就见头上柳絮飞舞。”

叶佩荪继娶的李夫人（字含章），她在《刺绣词》中写道：“清晨绣着长长短短的小桥，傍晚绣着东西高低不同的山岭。生来就没去过西湖，却说绣的便是西湖上的风景。丝布稀疏难以下针，细绢纹密不进丝线。绣得好便有人观赏，刺绣之苦却没有人看到。”在《夏昼》诗中她写道：“正午小楼中风儿送暖，我试着挂起了轻纱帐，在燕语莺歌中太阳还没有西斜。窗外满是绿树我不肯卷起竹帘，一缕缕飘摇的柳絮飞上了蜀葵花。”她在《长沙节署感赋》诗中说：“二十年来的内庭中写诗咏唱飞絮，今日跟随夫君充当了幕僚客（当时叶佩荪外领中丞事）。雕花楼阁迎来了新主人，春风荡漾中我还回忆着以前的梳妆台。受到盛大的恩宠，我身着贵妇礼服为难以称职而惭愧，遗传下来的爱好使我将补种起海棠树。听说江城中对夫君一片颂美之词，说是如冰清廉的乐令又回来了。”（李夫人是我的同乡李鹤峰的女儿。李鹤峰曾任湖北巡抚，因此有感而作此诗）她在《万固寺》诗中写道：“不知道通往山寺的路径。忽然听到潺潺溪流声。小溪随着岩石的阻挡而转向，我看到不远处一座高塔耸入了云霄。古木苍天向上望不见枝头，幽闲的鸟儿不时在其中欢唱。硕大的松根正好可容我小坐歇息，试着捧起清澈的绿泉水。”她在《题李白诗后》中写道：“千仞高空中孤凤飞翔，在一代人中领班高歌。在天上做神仙时还会遭到谪贬，下到凡世又怎能容得下？比高骠骑胆量还大，郭令公恩深似海。再回到唐朝去，诸位将军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功劳。”在《望楏儿不至》诗中她写道：“济南八月秋高气爽，我收到了你寥寥几行的家信。说是在重阳节时，能登上回家的车。枫叶已落让我惊心，转眼又到了雪花初飞的季节。是何事使你延误了归期，我一个人在风中倚着门槛愁眉不展。”这两篇诗都是一气呵成的，真可以和唐朝的大诗人相比了。

她写的好诗，例如《咏始皇》中说：“躺在车中巡视四方以为山中有鬼，乘船在飘渺的海中游览海中却没有神仙。”《望岱》诗中说：“海外的天光像野马般迅速明亮，尘寰中游动的身影似蜉蝣在飞动。”她在《并头蕙兰》诗中说：“风静后谢公的庭院中群贤云集，月明时湘江边的两位妃子就要归来。”在《重至都门》诗中她写道：“每次经过以前游玩过的地方总疑心已隔着一个世界，暂且放下远征的旌旗应当打道回家。”她在《常州道中》写道：“路途已接近家门反而越觉得遥远，人因为即将老去渐渐知道秋天的萧瑟。”此外在《两儿下第》诗中她写道：“得与失历来有如屋外的闪电，我为你们又一次徘徊不定。三年来不辞辛劳却失魄而归，可有把时光分为十乘车辆的。四海之中有几人能够直步青云，众多书生大都潜身在深壑之中默默无闻地做一条鱼。当年你们立下了四方大志，难道是为了科举功名才去读书的吗？”她的见解很是高明不凡，足可以和《诗经》共同流传了。

他的女儿（字令仪）在《春阴》诗中说：“碧绿的小窗内人儿畏惧春寒而起，站在庭院中地上露珠尚未干去。墙上盛开的杏花和台阶下幽幽碧草，引得我长时间地倚在绿栏杆上细细观赏。”在《舟夜》诗中她写道：“小舟低昂着船头向前行进，我在船上难以入眠，夜幕虽深还在加紧向家中赶去。满窗清凉的月光比雪还要白，船底下忽然传来碰到水下竹栏的声音。”在《初夏偶成》诗中她写道：“傍晚雨停后我徘徊在花丛中，在送别春天的季节在此幽居。棋盘上有一半是用纸笺帖补上的，诗文写得太潦草我时常要寻觅丢弃掉的诗稿。季节的交替让我牵挂真是苦中寻乐，美好的年华转眼即逝。每年都害怕登上苏堤远眺，担心见到绿色的垂杨映着衣裙后我会生出忧愁。”她写的好诗句，还有《村景》中说：“帆影从小窗的缝隙中一片片的穿过，看镜子就可以看到溪水中的光影。”《偶成》诗中写道：“因体弱多病台阶前时常晾晒中草药，由于害怕寒冷窗外的竹帘总是垂着。”

叶先生的大儿媳（字长生），是我同乡的陈句山先生的孙女。她写的《春晓》诗中说：“窗外翠绿如幕我却不肯钩起竹帘，害怕清晨看到地上稠密的落花。纸窗上斜着裂了一道小缝，却又把春风放入了画楼。”她在《太真春睡图》诗中写道：“隐秘的宝殿中春寒深深她轻倚着绣被，侍候君王为何事这样侧身躺着？马嵬坡上有你长眠的处所，那儿也是满树梨花春意浓浓。”在《寄外》诗中她说：“年少时立下的成名之志如今已受到阻拦，看花之人偏偏又被阻止参加春闱考试（两次去春宫应试，因为受到阻挠而无法参加考试）。纵使你裘衣破敝黄金用尽，谁敢说你回来时我不会离开织布机？”“多年的小事都托付给这如冰似玉的丝纫，我絮絮不绝的话语还烦君仔细听来，不要说闺中儿女年龄为小，在灯前也会想起长安。”在《春日信笔》诗中她写道：“红色的花儿片片坠落将要化为花泥，院中小草催促着春天离去，已经渐渐长齐。忽然听到窗外鹦鹉的说话声，风筝落在画檐西侧。”她在《春园偶赋》诗中写道：“在糖稀的叫卖声里白昼开始变长，悠闲的庭院中春意浓浓花事繁忙。小楼外春风轻柔小鸟的梦也变得温暖了，竹篱边一阵小雨带给蝴蝶一阵清凉。重重的青桃好像是在低头小睡，红药败落如同女子半脸的残妆，看尽这美好的春光应该就会感到疲倦，为题诗句我久久地倚靠在曲折的小廊中。”她所作的佳句，例如《硖石道中》说：“远处的树像人一样笔直的站立，山色浓浓让人疑心就要下雨。”《春夜》诗中说：“阴湿的云气低低地压着树枝更显暮色沉沉，淡淡的月光洒入竹帘内衬出花气的幽香。”她在《闻家大人旋里》诗中说：“离开郡府时一定有许多官员候在路边相送，回到家乡的山中时已是一位拄着手杖的老人了。”

我以前写的《咏西施》诗中，有一句是：“妾身承受君王的恩宠却要以仇怨相报，因此捧心总觉得不知为了什么。”我自以为很好，便载入诗集中。今读陈夫人的《题捧心图》说：“眉头如春山深锁敛去了黛黑色的眉痕，君王还像往常一样温存解怀。捧心愁痛是因为别有伤心事，只恐承受了恩宠却会有负恩宠。”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叶先生的二儿媳周星薇，也精于写诗吟唱，不幸年轻时夭折，因此她的诗文大多失传。仅收录下她的《悼鹦鹉》诗：“羽毛刚刚丰满就惨遭奇霜折磨，想啄断脚上的银环又恨希望太是渺茫。我知道你连日来诵读经书别有用心，昨夜里你说的梦就已很不吉祥。你一身绿衣原本应藏身金屋之中，何年奉了丹诏从皇天上下到凡尘。应该陪伴着飞琼充当鸟使，在彩霞深处自由地飞翔。”

陈夫人的妹妹名叫淡宜，也精于写诗。她所作的《都中寄姊》诗中说：“自鸽原分手后你我相隔天涯，风雨把两地相连我还有心愿未了。你我在两地之间用诗代信，三春之中只有在梦中回过家。多病逐渐熟识了君臣药，久别后我整日忧愁地看着姐妹花。他日你若是想念我就请你向北远望，在五云深处就是我所在的京华之地。”

二十二

闻芷方伯精心钻研《易经》中的深义，不屑于搞诗文词章之学；但他偶尔挥毫写诗，都是超俗不凡的佳作。他写有二十首《雁字》诗，为尹文端公所赞赏。现摘录其中的三首，诗中说：“祭天的青词写毕等待向天公乞请，笺奏在青天中遥相传寄，数行大雁不断飞翔像摇曳的白光闪过，有何艰苦愁怨习惯在天空中挥洒。斜阳照耀着雁背像是金泥灿灿，晴雪为它梳洗着羽毛有如玉筋般整齐。无尽的关隘山川最让你飞得疲倦，像是数行小草匆匆走过。”“来时凭着月神的勅令，去时有风神的支持，纪录春秋笔垂千古。在鸳阙中列队前行曾经俯视着地上的小草，在龙湫绝顶处正好临池远观。在空中飞舞要献上《凌云赋》，飞走后就像没字碑一样难以临摹。最后雁群远去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淡淡的黑影，西风吹散了碎金词。”“把天池妆扮一新交给雁王，只有今日的雁儿在空中才会更加飘逸。队伍刚要倾斜即刻又做了调整，像清水秀波，渐渐飞远若有若无我忙着在纸端疾描速画。形态像八字分开还能看出是大雁的行踪，像是洪荒时天开日出。银河中秋意已老乌鹊稀少，锦字还劳报章传送。”

二十三

琴柯公子赠我诗四首。我已刻入了《续同人集》。现再抄录他的《寒山即事》诗，诗中说：“想去山寺又不知道路径，只能听到微微传来的清越的玉磬声。春日中长满松树的山崖上一片寂静，石屋中白日显得分外阴凉。幽然小坐望见天空的颜色，一股寒流袭来这是古今共同的感受。披上衣襟在这里小住，只是惭愧自己俗缘太深。”他又填写了《金缕曲》来抒发情怀说：“挨过酴醵节，怪怨春色来到了画楼的灯影中，几次轻轻地离别。独自在旅馆中默默无言竹帘也不愿卷起，是害怕会把杨花放进屋中，一定会增添安仁鬓发上的白霜。我是天涯中的一个憔悴人，料想我身上的青衫也会因为听到凄清的琵琶声而落泪沾湿。回首往事，当年的方法是何等笨拙！为了寻找春光我偶然依着栏杆站立，又走入阶前茸茸绿草中，把我的忧愁也染成了碧绿色的。浑身沾湿了打落红花的三月小雨，却不见了去年的蝴蝶。你定会怪我游踪不定。几次问春，春天不回答我，向内心深处追寻更使我关起房门低声细说。我在枕畔翻来覆去，正愁得要命。”

二十四

支公说过：“北方人的学问，就好像在显著的地方观赏月亮。”是说他们知识广博却不够精深，如同当今的考据家。“南方人的学问，如同从窗中望月，简省但明亮。”这是指当今的著作家。《世说新语》上说：“王平北和人对面相坐能使人不生厌恶之感，离去后却也不让人想念他。”我说这可以形容梅圣俞的诗。“王夷甫为人性格太强很有棱角。”我说这可以用来形容苏东坡的诗。“张茂先是我所不能理解的人。”我说这可以用来指黄鲁直的诗。

二十五

宋太祖说：“李煜是个好的翰林学士，可惜他无才去做皇帝罢了！”秀才郭麟在《南唐杂咏》诗中说：“我胡思乱想最是神伤，我从一个朝代末年来看更令人断肠。他若是做个才子真可谓是绝代无双，可怜他命薄偏偏做了君王！”

二十六

我喜爱诗文如同喜爱美色一般，每每寻得别人的好诗后，心中久久不忘记。近来我又得到了王芑孝廉的《偶过行宫赋诗》，诗中说：“街上的人似乎嫌弃春天还不离去，天刚亮就起早清扫像绣球般的落花。”方扶南在《过周公瑾墓》时说：“一事不如张子布，墓前飞过白头翁。”汪易堂《赋野树》诗中说：“野外树儿分散才幸免于伐木人搜寻树林的大斧，留下清凉的树荫给过路人。”刘悔庵在《偶成》诗中写道：“一只小蝴蝶飞过墙来如同信使到来，短杖在手权当做是扶着孙儿。”他还写道：“通宵欣赏月亮直到东方日出，一天天地听歌直到秋日来临。”我的同乡王星望先生写一句诗：“萧纲戒酒戒了二百天，王奂长年吃斋吃了十一年。”

二十七

孟子说过：“什么都迷信书本，还不如没有书本。”这是孟子晚年悟出其中的至理后而作此言。若是早些时能认识到这一点，那么瞽叟抽去梯子，投石于井及焚烧粮仓来谋害其子舜，以及后来舜没有告知其父母而娶亲这些说法将不会记载于书中，而俱归于齐东乡村野老的闲说野话中了。再说葛伯以七十里诸侯的身份，而掠夺童子的粮食肉类，这只是恶劣乞丐的所作所为，汤只消派一名小卒将其擒拿就足够了，又怎么居然起兵去征讨他呢？我曾经说过：书籍之中最为可信的，莫如《尚书》、《论语》。然而《尚书》中开口便声称“考证古代帝尧时期”，那么《尚书》写著时间和帝尧一定相隔了千百年。若是相离不久远，史官一定不会说“考证古代康熙，考证古代顺治时期”的话了。《论语》中称呼的陈成子、鲁哀公，都是在孔子死后二人才得到的谥号，可见《论语》的写作，也离孔子去世有百十年时间，是追述孔子的话而写成的。对所见到的不同词语，听到的不同词语我怎么会不产生疑问呢？同是一个管仲，却忽而贬低他忽而褒扬他，像是出自两个人之口。子路去见丈人，赶到后丈人已经走远了；说子路不追随天义之人这一章中的话，究竟是向什么人多嘴辩解呢？也正如赵盾假装入睡，钮魔碰撞槐树而死，所赞叹他们不忘恭敬之礼的话，是什么人听到的？师旷已经瞎了，怎么能够看见王子晋色相不长寿呢。这种种疑点，不一而足。因此我曾写过一句诗：“自己用秋水洗净双眼，一生就不会为古人所欺骗。”

二十八

海虞的一位女子叫吴静，字定生，嫁给了项肇基后来守寡。她闭门上吊自杀，婆婆救下了她，对她说：“我还活着，你还不能死。”她哭着记下了这句话，过了两年，婆婆去世了，她又上吊自杀，叔母救下她，对她说：“叔母和丈夫没有下葬，你还不能死。”她于是又坚持活了下来。把家中财产分成三份，分给了丈夫的三弟、四弟；又安葬了公婆和丈夫，然后绝食而死，年仅二十六岁。她在世时，喜爱看《纲鉴》。吴竹桥太史为她作了传记，并记录下她的《咏史》诗，诗中说：“不去学习还为何要诋毁霍光，受托扶孤以命报答先王。匡、张、孔、马都是经学大师，他们与霍光相比在青史上谁更具有美名？更有位名儒莽大夫，紫阳的书法要胜过南、狐，当年人们争相问他奇字，你曾认识‘纲常’这两个字吗？”

二十九

蒋心余太史自称为诗仙；而称我是诗佛，想来也有说我广收门生像个教主的意思。弟子梅冲为我作了首《诗佛歌》：“心余太史情怀超迈，唯独用诗来尊称先生。先生平生最不喜好佛学，推辞不得只好皱着眉头入了诗社。佛祖的慈悲胸怀无所不包，先生的见解和他一样超脱。佛祖所到之处无不超脱升天，先生的法力也和他一样大。忽然大作一声狮子吼，喝破炎摩向下方逃走。天上地上唯我独尊，靠的是双管兔毫笔和一支妙手。在人间游戏遍撒金莲，急流勇退以保全自己的世界。在小仓山中居住自由自在，一吟一咏之中云烟生出。有时披着红袈裟而出，到南天门旁去捉拿夜叉。造就了八万四千层的宝塔，把天魔龙象纷纷拿下。有时像温顺的女子一样端坐，低眉微笑寂静无语。游到天外的心从何处归来，像判断顶上的鹊巢在观察着你我。指点着眼前的事物并说出产生的因由，千山顽石听后都点头称是。三唐两宋的诗由您集大成摄其总，四大海水共有八个毛孔。一心之外再没有别的老师，在天下六合之内都受到了您的指点布施。先生是佛祖佛祖就是诗，佛祖和先生都相互不知。我是如来佛祖的大弟子，身为一半的衣钵传人又得到私下的许可。放胆为您作这首《诗佛歌》，愿意学佛的人可从隗嚣开始。”

三十

我在金陵的小集市中，买到一块水晶方印，纵横有二寸七分，上面刻有十六个小字：“好学忘老，存心对天；行乐一世，传名千年。”方印的质地虽然不很晶莹透彻，但上面的阳文篆书却很是苍劲有力，语句也很可爱。

三十一

洞庭山人徐坚，字友竹，精于书画篆刻，还能写诗，和我交往了三十多年了，今年春天在姑苏相遇，他把自己的《绲园诗》拿给我看，其中的《红桥暮泛》诗写道：“春风中一桨荡开水面上的烟云，雨为冲洗着岸边的平地也洗净了地上的绿苔。薄暮中花光渐渐离开了松树和青竹，夕阳和人影从楼台上散去了。船上人儿歌罢移开灯火，野店中新鲜的鱼虾进入了客人的食谱。转眼前盛开的寒梅便零落成泥，我们开怀畅饮酩酊大醉可别催促我回归。”

在《东行》诗中他说：“让人追逐名利的道路何时才到尽头，来往中你我一样地叹息着。选个地方相逢偏偏又不相识，如鞭丝和帽影各匆匆。”在《抵家》诗中他写道：“换得轻舟飞越浒关，我真的回到了家乡的山中。家乡的山毕竟风光秀美，久住在此的人们偏偏对它等闲视之。”

他写的其他好诗，如：“秋风不顾身上征衣单薄，夜雨要比离别的泪珠还要多。”“这时的柴门外深夜中还点着火堆，几个人团团围坐盼望着回家的人。”

三十二

友竹和秋帆尚书关系最好。他还曾在扬州汪令闻的家中小住。汪令闻是我的老亲戚。那时饮酒玩乐，头发乌黑；但如今则彼此白发苍苍，已年近八十了。我们在途中相遇时共话故旧之情，不知不觉中凄然泪下。他的族侄龙饮特别聪颖俊美，对书画的鉴赏能力，一时之间无人能比，不幸中年去世。他的诗作也随之散失，我仅记得他所作的《无子》诗中的警句：“白白花费了九千万医药费，阿娇的金屋中总是没有儿子出现。”

三十三

白下的秀才司马章，字石圃，风流神俊潇洒，年少多情，和周麟官女校书有三生之约，但由于家法的约束不能娶她，于是撰写了《双星会》曲本，以舒展忧郁的心情。

我抄录了他写的《辛亥记游浪淘沙》，词中说：“春天降临到凤城之中，我游览的气运方才通畅。闲来走过桥东指点江山，记得当时让我心醉神往的地方，已被蛛网尘封。人去后翠楼空荡，聚散匆匆。今年的花和往常一样。可惜像花一样美丽的人儿已离去，想要折枝又没人和我同赏。”

此外，他在《南柯子》词中说：“渡口流传着桃叶的故事，溪头传说着范云的事迹。可笑街市中的人七嘴八舌，都把文郎情事当做了新闻。心中结成千缕愁丝，人儿归后又瘦了几分。内人不知何故殷切地询问，今天的眉头是为谁而皱呢？”

他在《临江仙》词中写道：“午睡时人儿昏昏沉沉可偏偏又贪恋枕头，梦中我的魂灵为了寻找你来到了天涯。几回梦见来到你的家中：知道郎君新近生病定会口渴，亲自为你尝试了六次热茶。收起笑容问你为什么多生事端，把我谱写入琵琶曲，我哝哝低语埋怨着郎君的过错。醒来后埋怨梦境太短，不料红日已经西斜。”

三十四

我的老朋友何献葵刺史，喜欢谈论诗文，但从不轻易写作。他常说：“诗没有那种栩栩如生的生机趣味，就如同木马泥龙，白白给人增添厌恶之感。”他曾经在随园住过，写下了“梅子肥（美）时（反而）落地轻（柔）”七个字，但最终也懒得把它写成一首完整的诗。他的长子何春巢精于填词，我已经把他填的一些词收到《诗话》了。

今年，献葵去世，春巢请求我题墓志，并携带了近作来给我看。他在《秦淮感旧》诗中说：“十年来没有到白门来游览了，忽然把座船停靠在石头城畔。听说旧友都已不在人世，在春风中我怀着忧愁登上了十三楼。”“迢迢的河水流向远方通向长江，郎君走后潮水又上妾身独倚小窗。我真羡慕你乘坐的船上的双桨，随着水波来往穿梭总是成双成对。”

他在《千金亭》诗中说：“寂寞的小亭千百年来静临着平静的水波，野渡头斜阳西下还有客人过往。别埋怨没有人会给你留下一顿饭，毕竟报答恩情的人少而受恩的人多。”在《赠钓叟》诗中写道：“微风乍起吹动了浮萍抛起了涟漪，一叶小舟在夕阳的余晖中飘然远上。鱼儿在绿波之下鱼竿在手紧握，坐在小船头悠闲地看着秋日的云彩。”

其他的诗句例如：“游客来到湖边花儿先笑意相迎，绿树下僧人归寺路上一半是凉阴。”“闲云野鹤般的生活中人未必会忘记展开书卷，流云无意什么时候曾去过问那些是是非非。”“雨水充足田中的水车架在树上不停地转动，夕阳西下耕牛稳稳地驮着回家的农人。”这些都是很好的诗句。

何献葵的次子兰庭有《怀兄》诗中写道：“遥远的更漏声声滴响，寒冷的夜晚仍然那么漫长。遥思千里之外的行客，不觉胸中愁上九回肠。清亮的月光下乌鸦在树上跳跃，昏黄的灯火中老鼠从屋梁上坠落。盖着冰凉的棉被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在梦中我又来到了钱塘。”

他在《重到》诗中写道：“再次来到这小巷大门前我没有认错路，昏黄的月光被一丝淡淡的云彩遮掩。我生来就厌恶这一幅湘竹帘的帘影，不能隔开莺啼声却只能隔开盛开的鲜花。”在《放舟》诗中他写道：“低矮的茅草屋稀疏的竹篱笆和一条绿水荡漾在河湾，潺潺泉水欢快地流进山涧中。撑篙的船夫莫怪薄帆扯满，是因为有客人推起船篷喜爱观赏山色。”

他写的其余的好诗句，如：“插放新花如同宴请佳宾，阅读旧书好似遇到故人。”“百岁高龄的人还能有几天这般高兴开怀的日子，一生的知己并不多。”“平荡的烟雾好似一湾积水，遥远的灯火如同孤寂的星星。”写得都很美妙。

春巢在金陵得到了一块端砚，背刻着刘慈的绝句：“一寸的干将名剑削物如切泥，专诸的家门前太阳已偏西。一双操织机轧轧作响的纤手，割遍了端州十里溪的砚台。”诗后面的跋中说：“吴门顾二娘为我制造了这块砚台，我赠给她这首诗。顾二娘的家在当年专诸家的附近。此时是康熙戊戌年秋天。”后来见到了顾竹亭，他说：“顾二娘在制砚台时，能用鞋尖试出石质的好坏，因此人们称她为‘顾小足’。”

春巢因此填写了一首《一剪梅》：“玉指金莲为何事而操劳，昔日赠砚给刘郎，今日又遇何郎。砚台的墨花中还带有花粉的幽香，是在兰花房中所制，又赠我文房用具。摩挲着这苍然有古色的一片砚石，顾二娘茫不可及，刘郎也茫茫不知踪影。何时能带着它经过吴阊，唤起情郎，凭吊秋娘。”

三十五

如皋的一位女子石氏（字学仙），是戊辰年进士石为崧先生的女儿。嫁给了彰德太守沙先生的二儿子沙又文，她善于书画，精通琴棋。如皋县的花鸟剪纸贴绒，是从石学仙开始的。她著有《冰莲绣阁诗抄》其中的《过故居》诗写道：“夕阳西斜风儿中玉笛吹响，是谁傍着山阳为落花谱曲。令我欣喜的是春天回来了，故居梁上的小燕子没有飞到别人家的屋梁。”《答吴门女子感怀》诗中她写道：“这一纸饱含对兰花的思念对蕙草的愁怨的睿智言辞，如同柳絮春风般字字清新。自古以来多愁善感的都是这种哀怨之人，深深的忧愁大多付给了有才的人。”

还有一位叫熊澹仙的女子，幼时聪颖，对声律的理解很是高超，嫁给了姓陈的，丈夫不是她的好伴侣，她心中的郁郁不乐，经常在所吟唱的诗文中表现出来。她在《见蝶》诗中说：“清晨的露珠滴落在清香的脂粉上，春风吹拂起绣花的衣裙。轻柔的丝巾原来持在手中，却不忍心去扑捉那双飞的彩蝶。”在《村女》诗中她写道：“柔嫩的桑枝上斑鸠鸟在欢快地鸣叫，清晨早起提着萝筐走过碧绿的田野。借问谁家的姑娘正做着好梦，红日高升到小窗前还没有起床梳头。”她在《红树》诗中写道：“古老的参天大树经过霜打后枝叶更加鲜艳，半竿高的斜日照着树前和平川。渔夫们指点着远处烟波水面，错把这儿认作是桃花仙源中的二月天。”在《感旧》诗中她写道：“在刺绣的余暇到私塾中读书，也跟随在花丛中去拜见名师。贪恋观赏夜晚的明月我厌恶早早睡觉，懒散地挽起春云般的发髻迟迟才去上学。在琴案中屡次吟唱秋柳，在锦笺上频繁写下落花诗，而今回忆往事都已成梦，我惆怅地望着当年的旧帐帷。”她填写了《蝶恋花·咏刺绣美人》词，词中说：“二八芳龄的我的闺阁沐浴在似水春光中，绣了几日的金针，被抛在了针线盒中。贪恋睡眠在睡眼惺忪中懒得去梳理云鬃，竹帘前的鹦鹉频频催我起床。手中挥展着鲛绡重在写意，拿来鸳鸯谱，绣上几朵争春斗艳的鲜花。绣到双飞栖的鸳鸯时我暗中喜悦，背着人笑意浓浓地倚着红色小窗。”

三十六

句容的骆氏人家，相传是骆宾王右丞的后人，因此是名门大家。家中有个叫骆秋亭的女子，名绮兰，嫁到了金陵龚家。她的诗作文笔清妙，我在《诗话》中摘录了很多大家闺秀的诗，竟然没有摘录到她的诗；真可以说是国中有颜子而我却不知道。辛亥年冬天，她从京口捎来口信，自称是女弟子，要跟从我学诗。

她在《游西湖》诗中写道：“渺茫的平静湖面上升起了漠漠轻烟，酒楼斜靠在绿杨的面前。南屏山上的五百位西方佛祖，散尽天花后就是莲花了。”在《春闺》诗中她写道：“天刚放晴春寒料峭，睡起后见到纱窗外日影西移。是何处的风筝被风吹断了线，飘过来落在了杏花枝头。”在《云根山馆题壁》诗中她说：“寂寂无声的园林中日影还未西斜，一庭红色的日光映上窗纱。主人难免会笑那树花枝，如此盛开时他却偏偏不在家。”她在《对雪》诗中说：“登上小楼面对雪景也懒得吟诗，闲倚着栏杆若有所思。莫怪世人容颜易老，原来青山也有白发苍苍的时候。”

这四首诗在书卷中一气呵成，诗清妙而徐徐引发，当今诗馆中的诸位先生，能写成如此诗作的，请问究竟能有几个人？

三十七

山东任城县东关外有眼泉水，相传是李白洗笔的地方。上面建有祠堂，供奉着太白和贺监、杜甫三位贤士。乾隆辛亥年间，沈清齐观察（名启震）把它修葺一新，在土中挖掘到一块题诗的石碑，上面写着“木兰山人刘浦题”不知他是什么时候的人。碑文中说：“青苔侵蚀着这块残碑埋藏在废池畔，当年开元年间的大诗人们如今只剩下这座荒废的祠庙。空荡无人的庭院中清风摇动着苍天古柏，满地秋草和清凉的泉水沐浴在落日的余辉中。谁来采伐涧旁的木材把这座荒凉的古祠修葺，我沽买些村酿边喝边读三位大诗人的诗。唐朝的宫殿和汉朝的寝陵也许没人会记得，但他们三位的才名到处传扬。”

不久，巡漕使者和希斋（名琳）阁学回京师，河帅李香林尚书在祠庙中为他饯行。和希斋做诗说：“太白楼下临杜老池，这两位大诗人在此地竟有专门的祠庙来供奉他们。林木山泉下竟然是先生们的墓地，风流雅致恰是遇上我辈之时。《将进酒》这首离别时的诗歌旋律绕梁，墙壁上还残留着你们一同题诗的痕迹。他年再度经过此地应该前来专程拜访，特地来和三位先生做老友。”李香林作诗说：“当年在一泉清池中洗笔，今日名泉上的旧祠被修葺一新。新栽的花竹使这里成为游览的胜地，刚刚摆开酒宴正是为君饯行之时。游记的标题丝毫不逊色于王羲之的序（重修浣笔泉时，和希斋作了题记），续韵相和如同在吟唱着李白的诗。文水堂前好一片风光月色，有几人为了心中相知而惆怅。”

漕帅管公（干珍）写诗：“李白这位从天上被贬下的诗仙飞去后此地只剩下一汪空池，剔除青苔疏通泉眼依稀还可以认出这座古祠的模样。在灵武后他为官的踪影早已沉落不明，落笔生花还比得上盛唐时写的诗。进入祠堂应该临波饮酒，站在石碑前再次临摹这块出土石碑上的诗文。抚慰着眼前的景致又随意增添了我心中事物兴盛衰败的慨叹，爱将新的感受用对酒当歌的方式记下。”

中丞惠公（名龄）写诗说：“墙的东面是石彻的方池，上面升腾着烟雾笼罩着整个古祠。是谁对着清凉的泉水谈论着旧时的事迹，空留下美好的词藻让后人回忆当时的兴盛。低头徘徊举杯喝下不少浊酒，过客们一时感慨纷纷留下诗句。拍着门槛豪情欲狂高呼着太白，要和这位旷世奇才结为知心朋友。”

进士顾礼琥在诗中说：“诗仙人在高楼月儿却在池水中，千年的池水环绕着古老的遗祠。幸逢老前辈在此重开诗宴，转而又叹息太白先生不能和我们一同吟诗。碧水荡漾水波迂回好似沉下了李白的彩笔，旧碑林立等待着新诗的题写。吴都的狂客今日初到，没有让平凡的贺令知晓。”

转运使阿林保在诗中说：“李白在此地的遗迹只剩下了这汪荒废的水池，三位诗人合祀于此今人纷纷到古祠祭拜。他们盖世的才华和名望好像还在耳畔回响，他们的再度相聚又该在什么时候。难以寻觅那条飘渺的神仙之路，有谁去补写让苍茫的诗客抱恨终生的诗。我因笔端尘俗未洗而惭愧，只有借着这清澈的流水寄托我的心情。”

陈兰林在诗中说：“泗水的源头处有一汪古老的水池，在浣笔泉上建造了这一座祠庙。千古不朽的诗人留下了风云一世的墨迹，诗仙诗圣在一个神龛中被人共同拜祭。这块胜地从今后会频频有人集会宴饮，残留的石碑自今日起会记下后人的题诗。随意都说把情致寄托于形骸之外，大雅之人在这儿高兴地相遇的全都是旧日老友。”

观察沈启震在诗中说：“泗水的源头荡开了一方水池，宝座上供奉着三位古贤因而旧祠被修葺一新。人世的兴衰原有定数，古时的主人和今日的宾客宛如在同一时代。避竹影欣赏亭前的美丽图画，仔细地辨认墙壁上苔痕掩映着的诗句。为古祠的修葺同时也为了送别故人饮下一杯水酒，高昂的情致留给后人知晓。”

这些诗写得很清妙，我把它们搜集并保存了下来，后世人可以从中想见太平盛世中公卿们的风雅气度。

三十八

桐城人汪稼门先生说：“欧阳修先生在《醉翁亭记》中，连着使用了‘也’字，是模仿了唐朝杜牧的《阿房宫赋》：‘打开梳妆镜也一倒掉净脸的脂水也’，杜牧也是仿照了汉朝人边孝先的《博塞赋》：‘分为阴阳也’‘象征着日月也’。却不知诗经中也有连用‘也’的用法，‘墙有茨’这三章中都用了‘也’字。‘桑扈’三章中都用了‘矣’字，‘樱木’三章中，都用了‘之’字，‘细衣’三章中，都用了‘兮’字。又例如‘螽斯’三章中，第一句都是一字不改一模一样，‘桃天’、‘兔置’等篇中也是如此。‘汉广’三章中，最后一句一字不改完全相同，‘麟趾’、‘驺虞’等篇中都是如此。”

这种观点，是古人所没有的。先生驻守苏州，清廉的名声称冠一时，然而先生闲暇时吟咏作诗不辍。他在《游栖霞山成六韵》诗中说：“探寻幽静来到这块胜地，以安慰我二十年来的心愿。明僧绍的高风亮节，江总持的鸿文大作。清寒的云雾封锁了古旧的房宅，古老的青苔覆盖了残断的石碑。青松挺拔维护着庄严的佛法，白鹿性灵知道清泉的源头。春风催促着花期早日来到，僧人惊讶于游客的缓缓来迟。想去采摘长生不老的仙药，云雾飘渺的灵崖上长有千年的紫色灵芝。”

在《咏敝带》诗中他写道：“人情交往久了情意也就越发真切，怎肯会弃旧友另觅新知？凡是让人牵挂于心的物品也是如此，临别后低头徘徊尤感酸辛痛楚。回忆我当年一帆风顺的仕途，衣带上垂着飘动的丝巾。左边垂下的刀佩一同显示出我的坚贞，拂动着右边的玉环它们同样洁白无暇。学着制作的我为自己没有能使它赛过锦缎的能力而惭愧，许许多多的约束和准绳向我涌来。只是希望它能垂下后像流水般顺畅，不肯随风染上尘埃。无奈饱经风霜日渐憔悴，它的神采渐渐和当初有所不同。情意缠绵时不要去采撷茧腾花，它们虽然暗淡无光但还存有像鸡肋那样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意味。任由染匠尽力深染，比河畔的青草颜色还要浓并带着点蓝色。把旧带改为新带要费神裁剪，把两根合为一根可以惩戒那些奢侈贪婪的行径。在风尘中行走我要爱护珍惜你，相依如命仍把你当做胫衣带。有了你，我裙履风流有些羞惭，你可能会责怪我腰肢瘦细。其中的伸缩有谁能知晓，我在苏州和在霍州时一样憔悴。读了白居易恩深情厚的诗我深感惭愧，搜肠刮肚还是续不出他的《故衫诗》。香蜡燃尽烛光逝去伴着寂静的长夜，俯视低垂的腰带更增添了我无穷阅历。万物道理从来都有茂盛和枯萎的时候，人心中何来欣喜和伤悲。一年又一年世间的冷暧变化，只有我和你臭味相投更加亲密。多次穿戴后我殷勤地把你放进衣箱，等到年老体衰时再让你这位老故人陪着我。”

三十九

鲍步江的女儿苣香居士，名字叫之蕙，嫁给了丹徒的张翊和，二人合刻了《清娱阁集》，并请我为此集作序。舸斋游广陵的时候，鲍之蕙寄给他一首诗：“访过秣陵僧院，又乘广陵游船，游玩的情形都捎信来一一讲过。就像口渴时得到梅子吃，那浓浓的舒畅胜过美酒十分，而你的诗情乘着游兴而发，比神仙还要快乐。二分新月映着那宿醉的身影，这美好韶光诱惑着轻狂少年。夜深风露尚冷，请君珍重身体，征人的衣衫多半都是单衣。”张翊和的和诗写道：“三十载的时光并不虚幻，那书卷就象是茂先车一般地多。两鬓的青丝都梳成茶烟一般的湿润，而双眉似墨。我到处游玩，经常要离开你，而你新得的佳句一定要转寄来先给我看。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我们当年的愿望，我二人能够一同退隐湖山。”另外又有《即事》一诗，写的是秦嘉和徐淑的故事，却不如前诗好。

四十

满州的伊小尹（汤安），是相国永公的侄子，自幼就善于作诗，后来做了江防司马。他的《春郊即事》诗写道：“在晴朗的春日里，到郊外骑马踏青，坐在马上悠然自在，任性而行。大雪还满满地覆盖在田间水道里，不用占卜就知道今年的农事一定会有好收成，烟雾漂浮在村落上空，还是能微微感觉到一丝寒气。清风像剪刀一样裁出了嫩绿的柳叶，黄牛犊刚刚肥壮起来，正好用它来耕地。还有那懂事的村民，给使君倒上了醇香的酒。”他还对我送给他肉做为感谢：“摔来的姑娘是西施，即使眉头微皱也一样美丽动人，而经东坡之手做出来的肉也一样变得尊贵。”

四十一

西江的曹星湖（龙树），是礼部尚书地山同年的侄子。他到如皋出任知县时，与我虽然没有见过面，却经常互寄诗篇。他的《劝农》诗写道：“一望无垠的田野里纵横交错着许多田间小路，如同美丽的图画，因为那大片的槐树林，所以停下车子来借借阴凉。真是羡慕那个拄着拐杖出来迎接官员的老者，他白发飘逸，领着众人走在最前面。”“农忙时节反而成了一个闲在的看官，老人和儿童们都笑逐颜开。不要说这个使君不懂农耕之事，使君其实也从田间长大。”“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儿要学做家务，母亲让她坐在身边，教她缉麻线。她的眼目所及，到处是一片新红，春意盎然，小女儿从母亲身边溜走，偷偷给自己插了满头的鲜花。”《桃叶渡》中写道：“轻快的小船彼此优雅地相隔，到处是漂亮的楼阁，美丽女子的家。往日里是鲜花映在水中，今日里却是水中飘动着鲜花。”这几首诗都包含着美好而又缠绵悱恻的情感。

四十二

在乾隆戊午那次的科举考试中，我和阿广庭相公都是四川邓逊斋先生门下的学生。出榜之后我们就分别了，不曾想这一别到现在竟有五十四年了。阿相公出征带兵打仗，入朝担任相国，凭着自己的忠诚终于被封到上公的爵位，而我则回到山里，靠卖文养活自己。邓先生常对别人说起：“我的学生不多，不过只这一文一武，足以胜过千百个人了。”我却不好意思当这“一文”。我在哭祭邓先生时曾写道：“一起评说老师的学生，本来不觉惭愧，谁又敢说我可以和阿广庭平分这一文一武呢？”这首诗收在了我的集子里。后来阿相公到杭州来办公事，就托付现在的观察方次耘快马加鞭地送来文书，要召见我，而那时我正好去游武夷山，也就没有机会去拜谒他。今年冬天，奇丽川抚军进见皇上，阿相公在公门处非常殷切地向他打听了我的情况。奇丽川在路上吟了一首绝句寄给我：“宫里传令要召见，天一亮就立在金阶上等待传诏。头发已白的宰相对我很关心，询问了黄河的情况后，又来打听简斋。”

第四卷　诗以意为主人，以词为奴婢

一

我不相信孔子删改《诗经》的说法，却又没有料到茅鹿门所选的八位古文大家，至今仍被奉为定例。我曾写过一句诗，诗中说：“《诗经》有散失原本只保存下来三百首，诗文古老历史上又何曾只有八大家？”

二

张古香太守的诗作，我已摘录进《诗话》了。他的儿子张玉阶孝廉的诗文笔风比其父还要清妙。在《花残》诗中张玉阶写道：“一树残败的花儿牵起了我满心愁思，是如丝细雨断送了大好春光。我是主人花是客人，纵使我留他住下也住不久。”在《过赵北口》诗中他写道：“连天春水上晚烟浮动，一曲忧歌中红色的栏杆倒映在碧水中。这非常像是江南的大好风景，人儿跨驴而行却又时时回头顾望。”

三

金陵人严翰鸿虽经常到岭南做生意，但生性痴迷于风雅仁义之学。我的幼年父母双亡的外甥汪兰圃将要到肇庆，但是缺少路费，我托严翰鸿带着他一同远行，一路之上二人彼此相互写诗唱和。他在《晚泊》诗中说：“屋檐上斜挑着一面酒施，萧落稀疏的古树上映挂着落日的红霞。牧童吹笛竞相渡河而归，他们头上插着许多野山花。”

四

姚姬传太史说：“开国初怀宁有位避世的老者叫汪梅湖先生，长年隐居不愿做官，他写的诗境界格调颇高；但本朝许多选诗的人，竟然都未收录他的诗，真是太可惜了！”

汪梅湖先生在《田家杂咏》诗中说：“鸟儿在园中鸣叫，土地庙中的小燕子栖息在故巢中。田间渠水清澈见底，似针的秧苗日日长高。欣然即事而作实是有所依据而发，襟怀颜面舒展而深感快乐。我悠闲地挥动竹鞭，打马走过林塘坳。”“舟牒像叶子一样小，沿着溪流在水藻蘋草上泛舟。系好缆绳又拄起竹杖，柴门外宾主相见面。主人和客人都不是什么特别人物，只不过是左右邻居罢了。各自赤着脚显示了彼此的真诚坦率，礼貌上虽很简单关系却很亲密。不一会儿拎来了小酒壶，几碟小菜也摆到了面前。一起说着今年的禾苗长势喜人，转眼工夫就能吃上新米了。”“有风的日子中衣襟飘舞很是优美，收拾起鱼竿到溪边垂钓。香喷喷的鱼饵投到泛着涟漪的水中，长长的鱼儿在急流中快速地游动。众山碧绿一色，孤独的小鸟在寒光中瑟瑟发抖，夕阳映射着水边的小村，一轮新月挂在了林端，心胸舒畅歌咏而归，水中无鱼可钓又有什么可叹息的。”“寒冷的月光夹着浓浓秋意，孤独的小灯照着清瘦的身影。寥廓苍天广阔无边，漫漫长夜中更漏声一直滴响，辘轳旁鱼儿在竹网中蹦跳，鸡儿隔着小孔去啄篓中的鱼虾。听到远处传来犬吠的声音，行人走在冷冷的枫叶小道上。”

在《秋怀》诗中他写道：“日当正午时小村中一片寂静，偶然传来三两声鸡鸣。竹篱小花催促野菊绽放，附近的锅中飘来煮热的大米香。读着史书不由落下几行伤心泪，抬头望天竟有万种风情。浮云啊你有何用意，只是傍在陇头上。”他在《晚步》诗中写道：“春雨在傍晚时悄然歇上，落日的余辉洒在湖边的山峰上。人家中到处炊烟漠漠，田垄边渠水淙淙流淌。在大塘边的小路上漫步，不时听到远处山寺传来的钟声。满腔幽情是为了谁，古道上牛羊牧归。”诗文意境清新高远，属于陶渊明、韦应物田园诗的路数。他还写有三首《寄周栎园侍郎》，是因为周栎园前去拜他时他正巧不在家而后寄赠的。可以想见他在当时也已名动公卿了。

五

人们常说：某人才甚高，只可惜为人太狂妄。我说：这种说法不正确。从古以来的高明才士，有能超过颜回和诸葛孔明的吗？然而颜回不过是把有看做无，把实扯作虚罢了。孔明则是殷勤地寻求启发和教诲，求学孜孜不倦。我曾赠诗德厚庵，诗中说：“要是数不上袁、羊、范、汪，更从何处去寻找高人名士。良骏虽然脚力好但终须德才兼备，果真是才高八斗的人他断断不会狂妄。”又有人说：某人天分很高，只可惜他不用心读书，某人很精明，只可惜太过尖刻。我又说：这种说法都不对。天分果真很高的人，必然会深知读书的滋味，自然会一心一意地钻入书中。精明的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定会适可而止，定不会过分搜求；搜求太苦，必然会导致连累自己。因此我常说：不读书的人，就是天分低的人，行为刻薄的人，真是个大糊涂虫。

六

唐朝对待士大夫，错在于过分优厚。选拔官员时有小选，凡是外放官员，由兵部礼部举荐，得以自行做主。又念在岭南黔中等地离长安太远，于是派御史和郎官就其近地，设置南选、东选，以选拔官吏。这是运粮就民的做法。可以参见《选举志》。凡是出使外国的人，允许他举荐十位州县官吏，从中捞取远行外国所需费用，以方便其个人，这叫做“私觌官”。白居易任学士时，自称家境贫寒，请求兼领户曹的赋税，皇上允许了他。他镇守杭州时，剩余的俸禄太多，便存贮在府库中，后任的官吏们也不便领用，直到黄巢之乱时，才被充为军饷。辞官归家后，当地的郡僚太守，还为他造桥载树，这不是太过分了吗？我曾经在读《长庆集》时写诗而嘲讽他说：“满口说辞官归隐却又不肯归隐，想寻求做官的乐趣还是在唐朝。”

七

士人各有志向：邴原和郑康成同乡，却不肯拜郑康成为师。人们责问他，他回答说：“人有去登山采玉的，也有下海求珠的，各自把自己的宝贝看做是珍宝，不必要追求一致。”

我因此写诗说：“丁少微、陈希夷，这两个神仙有各自的是是非非。苏子瞻、程伊川，这两位贤士胸中各有不同的追求。可惜没有见到尼山老人，志高进取的人、洁身自好的人、中庸之道的人、身体力行的人尽相和好。”

八

闲来整理昔日藏书，发现了尹似村的几句诗：“有月明照时，灯常很晚才点起；一天内多贪了几口，睡意淡了，直到很晚才能入眠。愁思爬上双鬃，最怕回忆少年时节。”这几句大约是似村从京师写就寄给我叮嘱批阅的，我从他寄来的五律中摘抄这么一首保存了下来。还摘抄过他的《赎出曲裘》，其中写到：“老伴开箱见到赎出的旧衣，面带欣喜，女侍手持熨斗，反反复复地熨着袖底。无可奈何绉痕太深刻，无论怎样也不能抚平。”此一首独写性灵，清妙脱俗，实在难得。

似村是尹文端公的六子，他祖父及父亲曾为宰相，兄弟也都是侍郎尚书，而似村自己号称“殿试秀才”，不就官场职务，赋诗种竹，终老林泉。不由令人想起汉代张长公一般人物。所谓“殿试秀才”，是指丁卯年科举，诸考生哄闹科场，皇上大为不快，亲自到考场监考，尹似村荣幸地被录取。所抄第二首诗中的熨斗呼为“热升”，可参见《庶物异名疏》。

九

闽中杨镜村太守，曾在三吴各地为官，判案如神，人也风流脱俗，儒雅绝伦。可惜中年得了精神病。我常因此心情排遣不开，每每自问，上天为何不佑这等人，上天果真无知无情么？今年秋日，镜村的儿子杨学基夹诗而来，他的诗风携永，我又相信：善人香火不断，必有后继哪。

杨学基的《吴门杂咏》写道：“岩上桂花飘香，艳染了素秋，石湖风平浪隐，水意悠悠。一曲铜箫吹托起山头弯月，两岸轻烟袅袅，若有若无。”“围绕湖塘的夜火是夜半翁船的船上人生起的，高挑的银烛使整个水上亭台大放光明。两岸采菱的人对唱不绝，又别有一笙突如其来。”“行春桥边水冷云清，万顷琉璃样的水面荡漾着那盏斜阳。身著如雾轻衫手执蝉翼般薄的团扇，纤手卷帘，低低娇唤那卖花的人儿。”

他赠我的诗中写道：“苏东坡独占词坛五十春秋，老去时仍不减风流。几经变故苍桑，才知鹤去不返。花丛柳林常常光顾，到处停停走走，不系那小舟。半生光阴逢迎结交过无数名士美女，疏忽懒散对待王公贵族。独对溪山饱看无厌，直将乌丝换成白头，尽情极兴地享受这天赐之福。”

十

诸升之文思纷繁富腴，曾三度北上赴考，但均未得中。司马高翰起赠诸升之诗道：“中与不中，原非你自己所能决定；你的毛病或许正在于多才。”诸升之后来中了庚辰榜眼。辛亥年十月，少司马胡希吕到金陵督学，为我诵读此诗。诸升之名重光。

十一

杭州闺中不乏才女，有位张夫人，美貌多才。其夫喜狎妓，张夫人无力阻止，又担心丈夫染上恶疾，遂以诗劝道：“你此番去湖光山色中逍遥，那里有红桥白社还有青楼。攀花折柳历来是男人们的习惯，可以风流却不要行无耻下流之事。”

十二

有位先生考试士子，以“《赋得蜻蜓立钓丝》为题目，‘蜻’字为韵，要求作七排四十韵的长诗。”人们都摇头叹难。我听了哑然失笑说：“这正是所谓从老鼠洞里找羊，在蜂巢边唱戏的勾当；不是用诗学教人道理。如果凭多而为贵崇，知不知道徐乐扬名只因一书，阮咸做掾吏，三语还嫌多啊？”

十三

浦柳愚山长说：“诗从心生，成于手；所以以心指挥手当可，反过来，以手代心就不成了。当今搞诗歌，大多东拉西扯，左支右拙，从故纸堆中搜罗章句，并非性情流露，究其根底，是以手代心的缘故。”吴西林处士也说：“诗意是主人，词句是奴仆婢女，如果诗乏意而词句盛，就是主弱奴强，呼唤不动了。”这两种说法真好。

十四

金陵秀才庄元燮体弱几乎不能禁受住衣服，年少钟情诗文，曾作《无题》诗：“秀发如云不曾梳整，先到池边向水中鱼撒食。晶莹露如珍珠滚动在碧荷叶上，一一数个仔细，分与诸小妹当笑耍。”真可以说他的诗如同他的人一样。

十五

李香林尚书爱才如命，督守南河，把他的诗学弟子陈熙从州悴提升为铜沛同知，而李尚书已转任督守河东，还是遥寄画扇，上题诗道：“河梁一相逢，别后思绪萦绕，不觉月瑁已是几度变换。一纸书信难尽心中意，相思相念如水波重生。风敛波静的珠湖上总该有梦，烟笼云横的泰山牵着故人情。今夜凭窗对水君在何方，又重新在短灯下展开远来的信笺。”

李尚书还曾在兰阳行馆，有《题竹》诗：“修竹挺拔直插云霄，相别的十年里，我无时不魂牵梦绕着你。可笑尘劳染日我双鬓成雪，可羡青竹仍旧苍翠如昔。”这几句中也有意旨缠绵之处。古人曾说：“不俗就是仙风道骨，多情便有佛心。”讲的正是李公吧？

十六

泾县属古宣州，向来多出诗人，梅宛陵之后，以本朝愚山先生最著称于世。当今其地又有孝廉赵元一（名帅）同其弟赵琴士工于诗文。丁未年秋，在丹徒广文衙署中，将他们自己的诗集拿出向我讨教，我为他们批点加墨一番作别，一晃五年已过。今年冬天赵氏兄弟寄来了《伟堂诗钞》来，凡是我指出优劣的、需酌量的地方，他们均谦心听从，可以说虚怀若谷，这也有利于使他们的诗文造诣不断提高。

抄录其中《宿焦山寺》一首：“海滨之地秋乍到，山间楼堂更觉清幽。林中昏昧，却有寒星光影杂沓，江水沉静无声。面对秀树设席自娱，在短灯下也不忘指点诗文的乐趣。缓缓伏身卧床之上，两耳边尽是百虫呢哝。”《焦山顶观月出》一诗道：“为一观月色攀跻海门东山，那里洞口曲折石阶高崇。行至双峰处多修竹秀木，竟浑然忘记自己身在大江之中。”《青山晚泊》诗：“长江逆水白浪，纷纷飞飞，幽岩上钟鸣磬响，更显禅门寂静。秋风瑟瑟，雁落水边，一场晚雨空山寥落，那山僧还未踏上归路。汉水上千帆如树立，水中央岛周围一点渔火，宛如微弱星光。明日约起齐安那般人物，载酒题诗漫游赤壁矶下。”

还有其他如：“夕阳西下，比旷野尽头的树还低；秋水下落，露出了冲断的石桥。”“海之滨秋深深梧桐老去，万山丛里夜寂寂鼓角声脆。”这些都是不愧于唐人的好诗句。

十七

蔡观澜侍郎任江宁太守时，严格禁止私自宰杀耕牛。我颇不以为然。一天我在江宁府衙，蔡侍郎收拾上呈的状纸，其中有个狡猾的老回回递状子请求释放私自杀牛的罪犯。那状纸开头写道：“仁义施于畜牲身上，却不关心老百姓死活。”蔡侍郎派家仆对我说：“先生您原来劝我以人为贵别太看重牲畜，我不听，现在果然惹得回回犯怒。况且那回回状词写得很占理，现在先生您要给我强词夺回这个理。”我于是就在书信末写了首五绝：“太守可不是光爱惜牛，他心里头确实装着老百姓。如果耕牛满山遍野耕种，老百姓怎能无功？”狡猾的回回无话可说，只好不再递呈状。蔡太守严禁私杀耕牛的律令也稍稍宽松了些。

十八

我任江宁县令时，门下士人谈毓奇为我刻印《双柳轩诗文集》二册。我罢去官职后，后悔那是年少时所作，故将刻板烧掉了。后来编《小仓山房集》时，收入其中的仅占原有的十分之三。辛丑年清明，我游历南京雨花台，拜谒方孝孺的灵祠，夜间做一梦：有一位穿戴古衣冠的人，向我一揖道：“先生是诗文中人，《怀古》一诗有‘燕王向北攻下金川之时，《周官》看到了第几章？’删去是可以的。至于那句‘忽见江山开燕阙，风雨飘摇中却难以面对明太祖的孝陵，’却不错，堪称佳句，为什么要删掉呢？”我连连点首。那人话刚落，就有仆从模样的人呼招远去了。第二天我同人讲这梦，有人说：“或者那正是方孝孺先生本人。”

有人指责我的《诗话》收取太滥。我告诉他：我曾经受教于方孝孺先生，曾见过先生手书《赠俞子岩溪喻》一篇中道：“学者的毛病最忌讳自高、自狭。自高就如同峭壁巍然耸立，时雨降下，不一刻就溜走四散，不能够分得润泽。自狭如同小瓦罐盛水，只能容担容斗，超过承受就会溢泛出来，所谓器小易盈。善于学习的人，正如不测的海，即使干旱九载，也不会枯竭；八方水来注入，也不会满溢。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谦下不仰啊。”书法《争坐位》笔力苍劲雄拔，我说：方先生精忠之气贯于天日，光盖南箕，何妨以高自恃，以狭拒人呢？可他仍诚恳由心地发出这番真言，是在戒示后人啊！而他平日磊落谦虚可想而知。我同先生无缘追随他的左右；然而我自少年入学至老，最厌恶的就是“高”、“狭”这二字，不想这竟与先生契合。说到写诗作文，集众人的思想，大有益处，阐述奥妙不明的道理，宁可多而滥也不要少而有遗弃，是这道理吧？

十九

近来学习孟郊、贾岛诗风的人越来越少。唯独葑亭给谏，往往无意中与二人相似。《秋虫》诗写道：“孤灯灭去，又过一夜光阴，致使头生白发。”又有“瘦竹竿上可以刻字，古木身粗可以容人藏身。”“风大萤火虫贴树飞行，月出东山，鹭鸟绕堤而翔。”均类似于孟郊贾岛诗集中的句子。《在闸河水浅》写道：“不用划地已是牢狱，所庆幸的是窥天还有扇天窗。”读之甚苦！及《渡江得顺风》诗道：“大江向东滚滚涛涛，圆月西走渐隐渐深；孤独的旅人驾舟南归，风起北地，宛如相送。”欢快之情溢于言表！诗人善于捕捉物性人情，往往都是如此。

二十

我性情洒脱不羁，遇见那些工于装饰而多礼做作的人，心内叫苦不迭。曾经以《咏桐花》诗来表达这种意思，那诗中是：“桐花也有清香，而太过于琐碎却无人耐心去看了。”

二十一

程莼江的晚甘园内，房屋很少。而一到春天，游女很多。园主人请我写副对联，我提笔写道：“赶时会的鲜花与美女每到春季都会来，明月清风却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园主人见对联后，很满意于对仗工整贴切。

二十二

香亭因为我年已高，劝我千万别远游名山。我手书六言绝句给他：“多看一部书，多走几步路。倘若不能多听多见识，总觉是在虚度光阴。”

二十三

新阳明府王春溪对我讲：“丁酉那年，我在山中向门人弟子讲学，时值夏时，用陶渊明‘中夏贮清阴’诗命题。有同族弟王如山，他所作诗的结句为深夜下起细雨。雨过后积在竹子上的雨水滴沥有声。我认为他诗中有意境，只是嫌有些鬼气。没过一个月，王如山病逝。我因此哭他：‘难忘雨积珍翠那佳句，每当见檐下滴水，总会心有所痛。’也更加感慨诗能预示某人生死祸福的说法，并非尽是妄诞啊。”

我由这个例子也想起壬申年入京都，在半途遇雪，有诗道：“主仆的麻衣长短，无分轩轾。”过了五个月后，家父便去世了。己酉秋天，我同小妾金氏，双双有病，此前一个月，曾在一句诗中道：“好梦醒来，在忱上寻时，已然无痕；落花缤纷，再也难扶上枝头。”写毕自认为有不祥之兆。刘霞裳对我说：“先生不当为花，这不祥莫非应在金夫人身上？”不久果然如他所说，金氏长辞。

二十四

金陵吴思忠（字孝侯），善于作画写诗，为钱南浦观察赏识。那首《宿别峰庵》写道：“别峰庵结立在焦山之西，庵外诸山峰都不能与之齐肩。双目饱览江山秀色，进了庵门顿感青天不再远。月将上时水面升腾白色水汽，猜拳斗酒，杯倾尽兴。在这月色如水的清夜，大醉酩酊后，正好可与门前松鹤同入梦。”《检黄鹿岩遗稿》诗道：“你身后凄凉，没有人祭奠那陵墓，唯一所幸的是还有故人抄编那零散失传的诗文。”《偶兴》诗道：“床头剩下的宣和纸，可以用来画我看过的青山。”

二十五

尹文端公的公子大半早逝，去年尹太夫人逝后百天，尹家十二公子又去世了。尹家老五任青州都统，作诗《哭弟》：“我家诸子中属你可望有平步青云的成就，岂料年纪轻轻地天亡。百日逝去大概随太夫人同赴地府，黄泉那里先我侍候先人了。老朽仍在花枝已折，倦鸟又意外遭伤羽翼的打击。才只仅隔一程（我出京都第二天）就成了永别，为兄的岂不泪流千行？”可以说情文并茂。如果尹文端公九泉有知，也一定赞叹不已。

二十六

何春巢对我讲：“如皋寒门士子沙竹屿，性格孤傲不合群，应科举不及弟，从此不再读书而远游，足迹遍及天下。他所推重的唯独袁先生一人。”为我郎诵沙竹屿的《秋斋》诗道：“小庭园中人声沉寂，唯有兰花开放，孤独一个人对花香举杯。黄昏的天空里闲云片片飞过，却成不了雨，冷风吹，一钩新月挑上帘笼。”《山居》诗道：“饭后钟声响起，炊烟已断；偶尔闲倚在寺门前。看夕阳西下夜色升起来，没有了行人的踪迹，唯有群峰笔直地插向天空。”《读随园诗话》诗道：“心香只向随园先生躬身下拜，哪里可得黄金铸造随园主人，让人永远仰慕呢？”

二十七

我上了年纪，最爱听昔日少年旧事。何兰庭有诗：“回想当年的慈母，心下不由悲伤，最爱听山上老僧闲来讲他儿时的事情。”此句读来令人拍案叫绝。何兰庭还有《江楼看雨》诗：“狂风骤雨在萧索的早晨袭来，江上的烟波浩渺，哪里还看得见远近的渡头。此时却可以置身风雨烟浪之外，在西窗前凭几看浪中多少奔波的忙人。”这一首可以说诗外有诗，达到了讽人示理的效果。（（游理安寺》诗道：“山僧不信香客是从山外而来，香客也怀疑山僧是从树头上归来的。”也是真实的描写。兰庭幼时，他父亲西舫曾答应让他做我的女婿，可惜后来因路途遥远，这门亲事告吹了。真可惜啊！

二十八

熊澹仙虽是女人，但不仅诗写得好，词赋也不错。她因为嫁了个不称心的丈夫，因此在《咏萤火》诗中说：“水面上光点乱飞，在风中光影更显轻柔。背向着灯也背向着月亮，它原本不是给人照明的。”

在《广怨赋》中她写道：“美丽的风采遭受中伤，长时间以来人都想消灭它；动人的娥眉招致妨忌，如何才能做到我见到她时也有怜惜之情。在《闻笛赋》中她写道：“三更夜人不寐，遥知思念丈夫的妇人情深意切；十指冰冷，可以想见她在高楼独倚栏杆。”

二十九

《周易》上说：“相同的声音相互应和，相同的气相互供求。”《毛诗》上说：“寻求相得的声音。”杜少陵讲：“文章写作有神韵，交友有道。”都是不须苦心经营而浑成的。我本人也常讲文字之交比骨肉妻子的感情还真挚，不是地位相差悬殊能够分开的，更不是千山万水所能隔绝的。像惠瑶圃制府，法时帆学士等，都已载入《随园诗话》。近来又得到水部何道生、舍人刘锡五两位贤人。这二人身负不世奇才，却独恋随园，每人赠我以数首长律，因为篇幅过长，就另刻了《续同人集》而将其收入。然而那些令人心醉神迷的句子，还是忍不住现在就标榜出来。刘舍人的一句：“闲来写怪记诞都基于道理，惊人之语也源于性情。”我认为后一句，切中心源，总揽了《小仓山六十四卷全集》的旨意，比其他人千言万语的作序还中肯。何水部诗“愿成为随园记名弟子，再也不羡慕封侯之事了。”推崇我到了这种地步，令我不禁有汗颜之感！本打算作《山右二贤歌》对二人予以褒美；可我年老才尽，不敢贸然落笔。

三十

我出门喜走水路，厌行陆路，一听说明天要走好长的陆路，就一晚上睡不安稳。偶然看见杨次也先生有句诗：“车行平稳，终日倒卧车中，前程路遥，令人在前一夜发愁。”这可以算先说出了我的心声。古人有《骂蚊》诗：“吸饱了满肚子的膏血，怎知闹得人彻夜不眠？”又如：“远山呈青，与邻居家树色合一，好像远山在邻家树上。”这都是能道出人胸臆的句子。

三十一

吴江朱坤隐居在市尘之中，有诗集《琴思集》，其中颇有可取的，如《哭弟诗》一绝写道：“哭闹着要糖吃，一旦多多少少喂一些，也就作罢了。还剩有半盘白梨板栗，可怜再也不能伸手索要，只有我给他携去坟头，祭撒在那里了。”《旅中送春》道：“旅人从此要写春归的词赋，落花着地，衬着马蹄，莺鸟在垂杨树荫里尽情啼叫。”五言绝句写道：“春意可人，信步随明月走入花丛。走得小心慎谨，怕惊了花枝上双宿双栖的蝴蝶。”还有“花上雾霭升腾，着人衣上，隐隐若有湿意；风从柳隙间吹至，拂人面如曛，丝毫没有寒气。”都是值得传诵的诗句。

三十二

仁和俞作梅，号天羹，有《潮州竹枝词》道：“郎如榕树贱妄似蔓萝，天天牵挂在枝柯。根与须结处已成连理，只是可恼榕树头脑太多。”《即事》诗道：“竻竹成林，朱槿圈围做篱笆，忙忙碌碌的是耳畔银环叮当的潮州女。见生人过来，匆匆隐身在墙阴处，急中出差，触落了簪头的金凤花。”

三十三

吴江女史官汪玉轸很有诗才，《偶成》诗道：“夜已深，人犹未睡去，熏炉香火已熄，只余下火烬。轻推窗儿看中庭月色，想知道月影落在东墙第几块砖上。”“柳絮因风飘起，花随雨落下，在这时节，多少新愁感染上了碧窗纱。问一声过墙来的一双蝴蝶：春光今日在谁家？”

三十四

王葑亭《夜行》诗道：“残星在雄鸡报晓声中淹没；太阳刚刚升起，高不过马头。”郑德基《夜行》诗道：“在驴背上做着庄周化蝶的梦，隔着陇头已隐隐传来天明时的鸡鸣声。”

三十五

诗中名家多出身富贵，很少出身低下寒门。但鲍亭、殷胄作过杨素家奴，并非不是名士。日下郑德基也曾是穆太守的仆人。他的《梅雨》诗道：“侧卧窗前，耳听梅雨一夜下个不休；清早跑出去一看，堂前生了碧森森的青苔。这一夜雨定让满城的花落随了流水，想此不由惜香怜玉，一声燕啼，一片红蕊为燕子衔着远远飞来了。”

《马嵬》诗中道：“马嵬坡下芳草萋萋，由此经行的过客眼望神迷。明知是当年杨贵妃身死的地方，又怎忍心让马蹄践踏那香泥？”《朝天寺》诗道：“朝天山下川流不息，小舟孤帆趁顺风摆渡。山至绝顶不知上面还有寺院，白云深处钟声袅袅传来。”

《上元无月》诗道：“桥上星光满街火树，微雨些云掠过碧空。想是嫦娥在开夜宴，才用云帘遮蔽了广寒宫吧。”《除夕》诗道：“在异乡今夜不眠并非像他人一样守岁，而是提防有思乡的梦。”《栈道》诗：“骑马沿盘山道近了绝顶，也就逼近了青霄。人恍如置身半天里，俯身才觉万山皆低。”“涧中水流湍急，几乎把块块河石冲走；浮云层叠如堆，像是推山在走。”《与友黄鹤楼分袂》诗道：“我如那黄鹤离去，你似那白云暂留。”《赠隐者》诗：“读书不一定就入国为官观，习佛法也不是必须出家。”

三十六

闺房才女和出家人作的好诗，向来容易流传。我编刻《随园诗话》时，所收闺中秀女的诗多，出家人的诗少，不免有一种缺憾。观察方坳塘来山中拜访我，谈到智朗和尚，他自号渔陆，上元人，颇有孝心，母亲逝世后，在理安寺任住持。《归省母墓》写道：“风吹墓前树，二十年已过，不由令人心惊。出家方外苟且活着，只为修学炼丹成仙之道。哪知拄杖归来时，母亲的坟墓已被杂草遮蔽，只有在荒草丛中祭烧纸钱。”“夕阳影里，仿佛见母亲蓬发插荆钗，着麻裙泪落如雨。想上前问个究竟，蓦然觉得已是人鬼殊途，远隔黄泉，心中无奈，过眼处西风吹掠片云过。”《改葬》诗道：“别时匆匆，只草草以土掩馆。可多年后再不能忍看浅土埋薄棺了。旧衣上母亲以手亲缝的痕迹还在，静树下风吹过，她老人家尸骨已寒。西山葬处处境可怜，曾以梦通告我，并说南陇清洁，便于进晨食。养育之恩终难补报，只好将母亲迁葬平原，使我心下稍安。”泰州光寺僧人西林那句诗：“沿着长满黄花的野外小径，僧人归寺来了；红树成林的树庄，有人独倚高楼。”可以说是诗中有画意。

三十七

我的同乡秀才金霖眼旁生有青瘦，自号青眼山人，作为幕从游览金陵，在随园逗留，拓了几百方汉印后才离去。他的诗古朴峭拔，令人欣喜。《西塞山》写道：“自从昔年张志和一去，少微星也显冷落。轻箬笠绿蓑衣的高风已远，鱼龙在水中无人垂钓，夜气弥散着腥味。江上云过，飘走片白，石壁断处，突露几处青天。唯独金湖的月不改，清光年年仍默照绿翠屏。”

《江浪余生歌赠万别驾》一诗道：“海庄别驾肚量大如海，生死关头也面不改色气不喘。狂风卷起百尺高的浪，别驾都平心静气像大铜鼎一样。风狂浪急船有些支撑不住了，舵工水师没有丝毫的办法。排风扶浪顷刻之间就听一声响，船的桅杆被折断了。跟随的人都高声地呼喊泪纵横，船尾被掀上天空像立着的峭壁。别驾慢慢地来回移动脚步，对大家说不要着急，不要惊慌。用手指波浪便被摧毁了，江上风停水倒开。不一会儿江水快到膝盖了，小船好像是从天上来的。啊呀海庄的性格憨厚，先让从人上岸走。小舟无恙后我亦会相随而去，如果嫂子溺水还可援手救助。回首望去船儿只剩樯杆还在水面颤动，小舟低昂着头在波浪的轻送上前行。归来后放声长啸月光满楼，蛟龙已去江面上一片平静。”

其他的诗如《郊外》中写道：“旧日的云彩低平地连接着地面，新涨春水浮上了高远的蓝天。”在《画鹰》诗中他写道：“风边秋日的身影平静，堂下的鸟儿全都飞走了。”在《夜坐》诗中他写道：“满庭花影虫儿在四壁下鸣叫，千里外江水声声月儿明亮又已是三更夜。”在《春冷》诗中他说：“鸟儿有意鸣叫着试探空谷的回声，云彩有心低低地浮在汉江之上。”这几首诗写得都很美妙。

三十八

番人最重视铜鼓，即使是遍身剥落锈蚀，发出啌啌声音的，旧鼓也可换千头牛。相传是三国时诸葛亮征南方蛮族铸造的。其实《后汉书·马援传》已有记载。我丙辰年到广西，金中丞得到了二面鼓，请我作赋，颇得中丞满意，就下令收刻进了广西方志书籍中。甲辰年，我故地重游，到了桂林，开阅《省志·艺文》一类，发现本朝第一篇收载的就是这篇赋文，不由惊喜交集，有感而发，题了一绝，道：“五十年前写的《铜鼓赋》，自己读来自己喜欢。未料到广西的《崇文目》，意把它列在了本朝第一篇上。”

三十九

刘掞字文白，湖北沔阳州人。少时聪明过人，看过的便能背诵。成丁后，性格刚直不阿。能驱鬼逐怪，有个人家的女儿被怪物迷住了，那怪物自称“丁相公。”刘掞知道那是荒庙里的木偶，就将木偶用枷夹起来，从此怪物消灭了。他的诗清逸老成。现抄录一首《新堤》诗如下：“在晨光里荡舟，河湾环绕，一港贯通。林鸠声声似在唤雨，帆边燕子振翅将要凌风。远处帆影出了江烟笼罩，住户人家沉浸在茫茫水气中。谁见谁怜的茂盛李树，花开如雪，映衬在青空下。”其他诗如《过白湖》道：“水面纹平，一波不起，一牙新月生于水中。”《咏月》诗道：“乌鸦在树上栖息后，聒噪终于平寂；唯有花影一点点移进窗口。”这些诗句都不错。

四十

我今年约了女弟子骆绮兰同游西湖。我必须看过梅花后才出门旅行。于是绮兰约了她的女伴先去了西湖。等我到湖楼时，她们已提前一天回去了。只见墙壁上有《咏秋灯》的题诗：“一人独坐唯有影儿相伴，开窗对着短灯。那幻光照人够不上温暖，可看我也够分明了。火焰小时，定是风吹得很急，冷光也不及月辉。想挑灯芯又缩手，默默无语中残更声传来。”《秋扇》诗道：“一场新雨暑气顿消，天晚清凉人不由困怠。”我喜欢这几句诗的清婉绝妙，就手抄了拿了回来。

四十一

方藕堂（名维翰）和程鱼门因为诗而相投，进而结成婚姻，后来方藕堂补官到杭州，四十岁还没儿子。他正房夫人为他迎娶了一妾，但藕堂在吴兴办公不知道。回来发现后又惊又喜，就写了首诗《赋诗谢内》：“我人中年华发成丝，再面对红妆新娘入洞房时不免有些羞愧。是希望别成为当今无后的伯道，我知道夫人一定读过《诗经》里的《螽斯》篇。刚过了灯光交辉的正月，又见红衣锦被抱个满怀。你的好心符合燕姑的梦，春兰花盛开满阶，人也正当时候。”《芍药》诗写道：“十里丰台春似梦境。风软无力沙平如抚，回念旧时游过这里，不由感慨。我后悔自从南来后音信皆无，每当一年春尽总不由回想起芍药花。”四十二

武臣善爱文学，都是太平盛事。“勇猛的武士是公侯的守城将，”这句话见于《左传》。我在贵池齐山游览，见墙壁上刻着岳飞的诗：“年年征战我的战袍上落满尘土，偶然有了空闲我登上翠绿的青山吟诗。好水好山让人看不够，马蹄声声催促我趁着月明时赶回军营。”可以想象出名臣提笔写诗，大多自然超妙，不止曹景宗善于追求和谐押险韵作诗。还日来我又得到两个武臣的诗作：镇江都统阳俭齐（名春保），他在《登北固山用唐人孙鲂韵》诗中写道：“古老的亭阁倚着苍天，岩石险峻高耸于平地之上。江波因连着湖浦而广阔，群山因环绕着润城而翠绿。远处的树丛遮住了江边的驿站，寒烟在傍晚的小洲中升起。故人已逝不能得见，只剩下青翠的山气盈满这空空的亭阁。”在《咏敝裘》诗中他写道：“自然是因为我的满腔春意，而让身上裘衣的两袖绽开了花。”可以说是有趣得很。松江提督陈树斋（名大用）在《阅兵皖江登大观亭》诗中说：“浩浩荡荡的长江在天边横流，它连通着吴楚两地水波平静。苍茫朦胧的草树遮住了遥远的江浦，干净利落地升起桅帆趁着夜色远航。夕阳斜照在城头千百个垛口曲曲折折，渔船上的灯火倒映在水中像万点繁星。不知道有多少英雄的故事，都在这深夜长鸣的潮声中。”他在《寄怀程也园》诗中说：“今夜的气温特别清寒，心中为了何事难以入睡。明月满庭花树平静后，料想词客也应凭栏观赏。”两位先生地位很高，而且风度相貌清秀整齐，像书生一样态度谦和，都是他们先来拜访我。《毛诗》中说：“他有才有德又有貌，续嗣先祖无不同。”说的就是他们吧。

四十三

我十八岁，被浙江总督程元章赏识，送入万松书院学习。离家有二十里远，晚上不能回去，就在湖州沈谦之、沈永之的寓所借宿。后来沈永之与我同中了戊午乡榜，升官至粮道，晚年我们又结了儿女亲家。而沈谦之以孝廉身份，中年去世，我深为他惋惜。

今年春，他的儿子沈东桥寄来了《竹翠溪堂诗集》，读过令我想见当年的谈吐与往事。诗《即席赠严崧瞻进士》道：“飘萍冷梗也有机会相亲近，饮酒赋诗不觉频繁。你莫伤心于怀才不遇，侧目天下，还有多少布衣平民。”《钓台》诗：“王气最终应在茂陵显现，还记得披着菟丝衣吃着麦饭的飘泊岁月。贫贱时的老朋友若是忘记了，那么帝星处为什么会有客星冒犯呢？”这两首诗中都有所寄托，足以在世上流传。

此外，他在《谢僧饷茶》诗中说：“好一个幽静典雅到极致的地方但我已记不起它的名字，来到大门前只有老僧人出迎。烹煮的茶若不是用此地的山水，又怎么会如此清甜可口呢？”他写的五言诗，例如：“老雕随着远山而渐渐飞远，船帆带着夕阳在江中轻快地行进。”“花落后离情更浓，雨声中春日的忧愁又生。”“广阔的水面让人以为四面无涯，云雾迷茫难以分辨出远山。”这些都是好诗句。东桥，名鼎生。

四十四

沈东桥住在沈永之家，执教永之幼女沈全宝，也就是许配给我儿阿迟的。女孩才十五岁，美丽而娴静，已经能写诗文。《寄侄女音保》诗道：“与你分手已经一年，长因关心你而担心你的冷暖。多次想寄信去，但苦于少鱼缺雁无人交送。现在终于得以展笺挥毫了。”“窗明几净乐不可支，那是磨砚共席日与师长亲敬时。现在远隔三千里，还记得我们曾共坐春风么？”《即事》诗道：“初入夏天光日通明，久雨乍晴，绿杨呈碧，芳草清新。一点点清阴绕迳，真如画中景，无事窗前闲中听鸟声。”嘿，这三首可谓一气呵成！愚子阿迟与全宝同岁，却不能作一句韵文，莫非我袁家诗书事业要传媳不能传儿了么？

四十五

壬子年三月，我同吴门秀才陈斗泉共游天台山。斗泉与我步月吟诗：“山水成全，南桥处风景清雅。滩头水声扰乱人声，岩上月渐隐于江城。都沉缅于山光水色烟霞，谁又在乎身在他乡？明早整理好竹杖木屐，到山顶拨云而行。”他的《杂咏》道：“一行人迤逦回转渡过苍翠山崖，此处人迹罕至，生满青苔。白云遮断了去丹台的路，原来前峰山雨欲来。”陈斗泉善丹青，颇得二王精髓，所以他诗中含画意。

四十六

我每次去苏、杭，一定收集当地诗歌才回转，这也算是壮行色，因为性情所决定，到老年更是如此。最近有听到我的名声，上门求学受教的。其中蒋莘，字于野，才十九岁，《游古寺》诗道：“山外头有僧庙，那孤立的佛龛已落了一半红漆。风铃声声回荡于树林间，萦绕高挑的檐牙不绝。水波平如镜面，鱼就在眼底，香消尽宛如佛散过花后一样清香。我此来别无他事，只为问楞伽径。”《山行》写道：“老村中古藤遍屋背，几可代瓦，深溪幽静，大树横亘两岸，可以做桥。”《佛手》诗：“出手援救天下本非易来，但仍不忘杨枝洒露。有心于法境，弹指处过了秋光。”《表忠观》诗：“铁券上分得有唐朝封地，玺书送与赵家，又开始了宋朝历史。”都堪称妙。

蒋莘的弟弟名蔚，字起霞，才十六岁，他的《落梅曲》道：“那一树的花开得幽静，有世外的仙姿芳骨。轻柔地立于水边，月影正斜。没来由只怨东风吹凋零了那玉骨。”“昨夜神山夜起巡视徘徊，在花底听见有吹奏紫玉管的乐音。再三叩打那素白的门扉却不见人迹，唯有一庭残雪无声飘落。”《咏王半山》：“王安石使国家蒙受红羊劫难，离经背道的学说使众贤才几乎遭到残害。”《偶成》：“细雨如帘，燕子在其中翻飞；几天春寒料峭，过后又是花期。”两兄弟都是非同一般的人才。

蒋起霞喜欢赵云松的诗，曾题过一章七古。风格奇谲纵横，可惜篇幅太长，不能详录在这里，我已将录稿寄给了赵云松。

四十七

吴门戈小莲（名培），是我的侄女婿。他的诗清逸矫健。《天平山》：“分辨不出山气青翠，夕阳西照使苍山绿意更浓。山涧喧哗的是一条溪流，山寺临近了才发现它地处险要，扼锁了千峰。烟霞隔断了云外明月，钟声远传到花丛外。我离开后，这里又将只是白云层层封锁。”《无题》：“怎奈相逢时，反生落寞惆怅。在人前沉默不语，万语千言只看那双眸。”《绣球》：“团团被微雨浸湿，片片不胜春风倒冷。蝴蝶从窗外飞来，飘摇处不知是蝶还是花影。”

四十八

少年作诗，往往有好句子却通篇杂乱无章，能全篇结构谨严完整的极少。而京口左墉，字兰城，年方二十，诗风却清新、稳重。《舟过无锡》道：“梁溪山色姣好，傍晚时放舟游行。名酒有泉水的味，吴地歌声伴杂着橹声。人家多近水而居，杨柳遮掩了几乎半个城。举目远眺，在斜阳里，长堤呈一线水平。”《湖楼》：“夜静时分披衣而坐，湖光月色浸满我身。远山上那月微弱，湖岸边寂寥无人。舟船狭小，渔夫买卖成交，一座孤村，只有树木为邻。天空苍碧，其凉如水。钟鼓声阵阵报晓。”《秦淮》：“身在异乡为客，无酒不能醉卧花期，只有骑马缓行无心经过板桥。蝴蝶的影儿乱了芳草路径，歌声里白门潮退落。再到旧院人在哪里，空对斜阳，心内惆怅不已。只有长堤上的垂柳，每当春临，一年一度地不改那长条招摇。”此诗通首音节清健老到。

四十九

徐心梅秀才（名备经）住在洞庭西山。辛丑年，我游历石公山缥缈峰，曾在他家留宿七天。徐心梅手录随园诗成套。他自己作诗不多，但作出的诗很超拔。《题一轮上人禅定图》道：“我跑来看蔷薇花，高僧正在做功课。两人相对无言，彼此坐看。未见天花乱飞，只有天空中太阳落下。月出时已历经过去、现在和将来，残钟响起，又是一世度过。此中大有禅机云理，但佛祖从不会点破。”

五十

虞山人陈叶宫（名声和），年少就才思迸发，我曾说他可以与杨蓉裳相题并论。可惜年不到三十，就两耳失聪，大概是勤学苦思的原因。他在《贺沈芷生领解》诗中道：“沈郎的才学风度可以领袖群仙，来到月亮边新手种下秋香。重来时未必便没有我的机会，但我已把它让给了你。金榜上头喜得真正的名士，在江南享誉已久你最为年轻。不要来到旗亭夸耀壁上的图画，美妙的《霓裳曲》要留到大罗天上再演奏。”沈郎擅长唱歌，因此调侃了他几句。他在《闻景秋浦讣》中写道：“你知道，相思是永不停息的，两次在诗中我再三叮咛。苦于信件仍在无人寄走，还想象着你归来后我读给你听。”这二首诗，可以说是不用一个字，就写尽了风流。他写的好诗句，还有《长干塔》中说：“长长的人影在空中落下，绝顶处的风声骄狂。”《送弟就婚黄平》诗中说：“外出远行可怜你年纪尚轻，入赘妇家是因为我家过于清贫。”在《韩侯钓台》诗中他写道：“在楚地、齐地称王却掌握不了一寸土地，无权无势又无食时反而拥有钓鱼台。”

五十一

我经过太仓，尚书秋帆的侄子孝廉晓山（字裕曾），苦苦挽留，要求小住，甚至把我的行李藏起来，不允许上船。太热情了！主人尊重礼待有才之士，颇有家法。他向我展示他的《春词》诗四首，写道：“空庭细雨绵绵，绿苔悄然滋生，梅花在雨中凋残而杏花后来开放。叮嘱手下侍女，逢到春日祭神，要高卷起珠帘以备燕子归来。”“淡淡春光四下闪荡，这是令人怜爱的新晴，高树上的莺啼惊醒了晨梦。红日映在窗上，人仍慵起，隔着墙风里传来卖花郎的叫卖声。”“自己用桂叶将眉轻描，晓妆成后最感无聊。春来后女伴相互询问，闺房中又做了多少女红？满目山川如巨画缓缓展现，水亭旁边绿杨回绿，芳草凄凄。花开时节最爱燃香独坐，所以不愿相随邻居侍女去踏春。”

五十二

近来大家闺秀能吟诗作文的，大多未嫁给好配偶，令人有天壤之别的感叹。只有我的同乡明府吴小谷的女儿吴柔之嫁给了狄小同居士；绍兴刺史潘石舟的女儿潘素心嫁给了解元汪润之，这两对璧人却能夫唱妇随，如笙磬和谐。

狄小同作为幕僚在外游历，吴柔之寄诗道：“所念伊人浪迹天涯，虽是小别，也无端令我感慨良辰美景流逝。彼此远隔千里的寒夜，我清瘦一如那梅花。一株孤桐送入厨房为薪，也难辨其声与其他木柴有什么不同，美玉待人买时，情愿许久不兑现只求买主识货。不在意功名富贵，只关心纪游诗成与谁相夸。”狄小同答复道：“你几行新诗如同机中的织锦，又似雪后一瓣寒梅幽香风雅。”

潘素心《寄外》诗道：“杨柳枝条被折赠人，新痕历历，树影也显清瘦。十里杏花将败，正是春去时分。要知没有吟词的闲笔，那笔在梳妆台上用来画眉。”《哭姊》诗：“咏絮人长弃彩笔，洗砚池和梳妆阁久置生尘。玉阶上明月夜照，夜空如水，那伊人在何处安身？”都是一时传诵的好诗。

五十三

我家乡的诗人大多属于浙江派，专门追求宋朝人诗文生僻的路子。只有狄小同用明朝七子的诗风来力求改变这种风气，他在《温州感旧》诗中说：“十年前曾经游历过的地方，三秋惆怅地作别的时候。郗生仍然做了幕僚，谢客还以题诗为生。潮水退落沙滩上水痕仍在，轻快的小舟行进江边的塔影在不断地移动。今夜如霜的月光洁白明亮，偏偏要照在我的鬓发上。”

五十四

我路过山阴，住在徐小汀（名秉鉴）家中七天。徐小汀是我的同年贵州方伯紫亭的儿子。小汀抄诗向我请教。

我抄录他的《陪刘石帆昆季西园雅集》如下：“高朋会名园，用郇厨办佳宴，诗兴与酒兴并发。人天性风雅与居处有没有竹无关，好鸟啼鸣似在促人举杯提壶。三雅士旗鼓相当，词坛领袖当推二苏。柴桑陶渊明惆怅秋风，匹马独骋，也别成一格。”其他好句子，如：“万山迎来暮霭，夕阳西斜，一雁掠过。”“杏花花瓣残破，春天已过一半；竹叶影子圆盈，正是月上中天。”“只要故人能经常相聚，不妨十日石尤风。”都很可爱。

他的朋友施汉一（名政）也热衷于吟诵作诗，施汉一是蒋心余的弟子。《在僧院怀蒋》诗：“此生如云烟飘忽浮沉，来来往往，无从谈起，令我发愁。僧院整日萧萧雨下，孤卧竹床听秋风瑟瑟。射师出示箭靶，弓箭还在，战马听到鸣钲，旗帜还未收起。可我三十年来生老病唯欠一死，再也不忍回首再识荆州。”五言佳句、如：“月明照孤舟远去，波动桥影在水中浮摇。闪电招引雷鸣，残雨也小了。”七言诗如：“些微残照还留在水面，无边淡烟笼罩山腰。”

五十五

沈石田画了一筐蚕，在画上题道：“题这诗意在要你们多吃些桑叶，二月里吴地百姓要卖丝呢！”徐文长画葡萄，画上题诗道：“珠玑满腹无处售卖，只好胡乱抛掷在乱藤之中。”

五十六

我编《诗话》，出资捐助刻印的人有尚书毕弁山、司马孙稆田（慰祖）。毕尚书的诗已采录很多，而孙司马不幸早逝，我向他兄弟搜集了他两卷遗稿。

《岁幕感怀》诗：“千重积雪掩锁了山之苍翠，寒夜息影怅惘友人如抟沙聚而复散。怕听云中回峰雁鸣，怕听风里车过街市。习惯了趁身懒时铲除杂草，勉强抬起冻脚去寻残余的花。在小阁楼卷帘熏香独坐，在晴日窗前晒晾画叉。”《杏花》：“花红十里漫掩画楼，带雨的柳丝轻扬，牵动愁丝。东风吹托起一片花瓣，村里人归来花插满头。”

词《意难忘·赠人》：“日幕云遮天空，听孤雁失群鸣叫，看点点寒鸦归巢。燃香香意浓郁，作诗在险韵斗法。风吹萧索，一月横斜。临别时分反复叹息。回忆旧日同游不如归去，因为我也长久离家。湘江不能同舟齐往，长夜里挑灯漫话，说说桑麻农事。身畔那竹叶轻盈低垂，弯曲的小梅也开了花。三杯酒，一盏茶，此中清味足以向人前夸。只恨那片帆早已张挂，注定要分离，怎不让人魂系天涯？”

五十七

华亭人吴钧写道：“藤末梢的尖刺挂住了发髻，芍药花上露水未干沾湿了衣裙。昨夜未找到剪刀，今早醒来却发现它放在竹栏杆上。”角度新颖别致，不失隽永。在艳体诗中，又开辟了一个境界。吴钧大概是吴松四位布衣诗人之一。

五十八

司马汪研香曾任上海县官。临离去，同僚在江边饯别，有村童呈献马拦头。某守备赋诗道：“想知道百姓有多恋你，就看村童们争献马拦头。”马拦头是野菜名，就是京师所说的“十家香”。赠行篇中出现它，颇有人情味。

五十九

余萧客《咏病马》：“腹下旋风历经千里，死后遗骨也值五百金。”汪墨庄《咏老马》：“老迈末路难再逢识良马的伯乐，内心里仍壮心不已想再出邯郸。”

六十

诗中描写雏姬的情态容易，描写少年戏子的情态就较难。进士吴玉松客居河南，充任河南学使幕僚。他的《席上赠顾伶》诗道：“《大垂手》舞队中，很少人歌唱得能与你比肩。问你年龄却含羞不语，以手指那十三根琴弦。”“吴苑折杨枝分手，驱车驰向大梁。只怕坏了孤客的心情，连说不想家。”读这两首诗，不由觉得那小孩子真可爱。

六十一

“白水流淌远远连接着外城，青山绵亘直逼至门前。”这是畏垒山人的诗句。“野外水茫茫，映得连城亮丽；乱山青翠欲滴，直连缀到门楣。”这是王子乘的诗句。两人的诗各俱其妙。

再看杨诚斋的：“江浮欲上天东去，令人疑惑山会渡水而来。”就让人觉得后来人远比不上。

六十二

虞山蒋文恪公任宰相后，门生弟子满天下。而从前官至学士，还没有任过主考官。己未年初次分房阅卷，就选拔出我和裘文达先生。所以我曾戏谑地援引南汉刘鋹的话向蒋先生道：“如果招集门下弟子会饮，该我执棍充当您的大弟子。”蒋先生为之莞尔。蒋先生家子弟多是权贵显要人物，很少有以写诗出名的。

今年我路过常熟，遇见蒋先生的孙子蒋旭亭居士，他诗才倜傥不群。现抄录他的《闺怨》诗如下：“又是花开好时节，强自支撑一身病骨。庭下鹦鹉不知那人已去，还在窗前背诵着那人作的诗。”“小心地向金盆中添着炭火，外边瑞雪纷飞已落满斜倾的房檐。江梅露出一点红，传送春将归的消息，可我无心于此，兀自落下沉沉绣帘。”好诗句如：“窗有缝隙，风吹过很容易将灯熄灭；薄被内生凉一双脚先感觉到。”“银河蕴涵秋水，因遥远而显清淡，小楼横斜受的夕阳就较多。”都不错。

六十三

将于野（名莘）《初夏》诗写道：“似女人眉色的青青小山，景致如画；莓苔润泽映目是因为雨过突晴。风挟未退的潮气充斥庭户，卷起挂帘两只蜻蜒翩翩飞入房中。”《咏残柳》诗：“世间没有什么可长存，而多情的东西更易早天。”陈春华（陈晖）赠诗给我说：“花没有什么可令人流连忘返的，只是那香总是使人难舍，而书跟人有什么仇导致被反复校对考证呢？”我认为能将校雠二字分开如此用，可以称得上妙手。陈春华的《咏春信》写道：“天上一定有双鲤传送春天的消息，否则人间花又怎么得知？”也是擅长在信字上做文章。陈与蒋还是少年，可诗笔现在就如此了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六十四

徐心梅一首《秋山》诗吟咏道：“秋山自古沉静，那苍翠映染我满衣满裳。仰首观云出没，持竹杖步过草堂。清风徐徐听见松子跌落，水波动荡鼓涌出荷花的芬芳。这里有山之乐，开口欲说时却忘了该说什么。”《田家》诗：“今年春天雨水充足，注定要有好收成，茅屋里不由欢声笑语。新媳妇帮助插秧苗，小孩子拾起丢落的桑叶。乌鬼在船头忙碌，团桑在篱笆下变绿。”“老人家去买酒还未归来，门前野花已经笑开了。”这些都有王维、孟浩然的超逸情趣。

六十五

中丞宋轶才是丁巳年翰林中的前辈，在京师同我是邻居，两家内眷仆从往来密切，就像是亲戚。后来迁升少司农，亡逝任上。他的两位公子宋思仁、宋思敬同我交情深厚。今年在苏州时，有人拿来他孙女的诗给我看，我读后感觉诗写得清妙。《焚香》诗：“午夜燃一剪清香，都梁香与迷迭香在沉寂中分晓。因为怜惜紫玉女化为清烟而离去，所以与帘钩相约锁住那细袅的烟云。”好句子如：“一场新雨绿意更浓，晚风乍起，花附红尘。”“风过树上，叶应声而落，月色撒进窗内，正是深更。”都是令人读不厌的句子。宋轶才孙女名静娟，字守一，喜读史鉴，住在苏州平桥。

六十六

阳俭斋先生的诗，已收录进《随园诗话》。最近又看见中丞奇丽川赠给俭斋的一首律诗，风格奇伟，读来可爱。真是除了中丞别人作不出，除了阳先生别人也当不起。诗道：“玉门关开启两次，海内风雷震动，是因儒将刚刚从瀚海凯旋而归。座上一齐举杯庄祝大捷，却有如军令般整齐严肃；两军对垒时，马上成了新诗句，连战阵杀气也风清云淡。军剑留在回纥人处，至今笔下还带有异域风采（先生驻扎回部，记载了那里许多事）。转任江南正是大好春光，这里太平景象正可供你一展诗才。”

六十七

青阳的两个学诗弟子，一个是陈蔚，一个是沈正侯。两人各有一首五言绝句，都属天成之作，二人却不自知其诗好处，我特意写出来。陈蔚《春闺》诗道：“春来花满枝头，春去时花四散飞坠。几度花开花落，栽花人仍旧未回归。”沈正侯《村晚即事》诗：“身心安泰，万事等闲，日落后一村寂然。携儿手向月明处，看墙壁人影移动。”两首诗都是绝妙的天籁，不是一般粗心人可觉知的。

六十八

方於礼明府从京师回来，讲到高丽国史臣朴齐家高价购买《小仓山房集》和刘霞裳的诗，未购得，闷闷不乐地回国了。不久，秀才金畹香又来随园，讲述这件事，同方维翰先生所讲的事一致，只是那使者姓名有出人。据我考证：史书载新罗国请冯定撰写《黑水碑》，吐谷浑有《温子升文集》。四外夷人仰慕中土教化，往往有这种事。何况高丽本有箕子的遗风？刘霞裳听说这事，乐不可支，赋诗道：“刘邠何等境运可追随欧阳修先生，姓氏也因此达于海外。附着在高枝上的蝉声传得很远，刚刚学舌的黄莺鸟的啼叫声也很难动听。毛苌的诗学传给了门下弟子，阚泽的大名让人疑心是在月亮中。多谢这位蛮姬能识得我的曲子，彩色的紧身舞衣胜似碧纱轻笼。”

第五卷　凡地必须亲历，方知书史之讹

一

如皋汪楚白的儿子汪为霖，字春田，家境阔绰，他又喜好风雅。他任部郎时，曾随皇帝射箭，射中两箭，皇上一喜赐予了他顶戴花翎。后出京任思恩府太守。一生最爱读我的诗，曾写有：“先生最推崇白香山，而我独爱袁随园；万古诗歌都将以此为源。”《登独秀峰》：“一峰拔地而起，直插碧云苍穹。无依无靠的孤峰顶，仔细在磨崖寻觅，才认出了旧日封山的标识。拾级而上，共有石阶三百六，是几千座山重重叠叠排列在周围！我在峰顶凭栏远望，但见万家炊烟起，暮色正浓。”《游栖霞》：“每天里乘兴寻找秋踪秋迹，提酒壶携砚墨走上高台。毕竟身在官场不能免俗，夕阳西下就要喝道回府。”《厌雨》：“如同讨厌的不速之客，逐走了又回来；与我那莫名的忧愁一样灭而复生。”

二

庚辰年，我在薛生自家就医，得遇赵曾益，很谈得来，想起来已是悠悠三十年了。今年，赵曾益任官湖北，寄诗过来，并且说他是尹文端的弟子。尹家三公子按察楚南时，赵曾寄诗：“相国在江南成立府署时，传教弟子三十多年。只今老去还叨领那一点点微薄的俸禄，怎能忘当年文成割下半块毡来相赠。廉使爱才固此不耻下问，可惜书生命薄不能续上前缘。袋中一卷风檐草，你留下的手迹还十分地清楚。”他的诗一气呵成，可以说是写诗的老手了。其他好的诗句像：“小阁又有飞花进来，看来春天就要离去了，小时候的熟悉环境又在梦中常常出现。“屋顶的茅草偶尔掀开使屋里突然变得发白，墙头缺了一角，显出远方的青山来。”都写得十分绝妙。

三

何兰庭、张香岩与我同游天台山。何兰庭有诗道：“在灯前笑别妻子儿女，如果在此遭遇桃花就不回去了。”张香岩在斑竹《赠妓》诗道：“劝你别去天台山，只怕被桃花所迷，就留住不归了。”张香岩的哥哥张月楼在《寄弟》诗中道：“故园也有千株桃树，何必独恋天台桃花久久不归。”三人都用桃花入诗，而都别有趣味。狄小同还有一句道：“前往天台山的游人路，不是为求仙也会再次光顾。”

四

钱林字昙如，是我同乡玙沙先生的幼女，还没成年。她的《偶成》诗道：“独坐西窗之下，萧萧并非雨声，而是三两叶芭蕉发出的秋声。”《落花》诗：“觅路忽被大雾所迷，五更风吹得情含如怨。”都是佳句。昙如诞生时，家中人梦见严大将军前来，待呱呱坠地，竟是姣姣女儿身，这前兆也够奇的。她五哥名枚，是戊申孝廉，生于镇江观察署衙。那一天恰逢我到衙署，观察就把我名字赐给了他。钱枚颇似他父亲的作风。《题孟庙》诗：“杨朱、墨翟学说交互鼓动，张仪苏秦之流争辩而又成空。天不灭斯文，有孟夫子道统相承。善养浩然正气于内中，微言在绝处复兴。齐梁地主已无，周孔之说不绝。孟夫子功可比禹，在滕只是小试经纶手。狷介同柳下惠一般，目光精醇犹过于荀况。为战国七雄所知并尊重效法，千古也受人礼拜。维持宗法礼乐，庙堂之高令人肃起仰视。前朝画壁描绘影像已古老，历代纪念的丰碑不断增加。与孔夫子并驾齐驱，不愧儒家双峰。”《无题》诗：“愁在心头荡漾，难以排遣；一轮明月，又影入空斋。泪眼下唯有凄清寒簟，以及针箱中的旧钗头。九曲回肠偏未断，难以再得的人才是最好的。无端地十一年间旧事，都借酒随风涌入我心怀。”

五

吴兴女子严静，才九岁，善画墨竹，书法也好，莆田吴荔娘题诗道：“绣房远邻墨妙亭，开起帘笼，燃起麝香，芳馨漫散。晴窗下在洪儿纸上挥毫，入木三分，可谁知道金枝玉叶才不到十岁。”“纤竹依依，竹影纵横交错，而这千尺玉桃只是以笔一气呵成。我看画前先把竹与人比，发现那竹却输作者一段风韵。”“诗才横溢，却方幼年，纸上挥毫风度翩翩。待他日在苕溪在划船，以文会友，结一段闺中佳话。”吴荔娘年龄才十四。

六

我中年过后，遇有妓女在场的宴席也无欢无乐，于是有人怀疑我遁入了“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其实这些人哪里知道看花当意的难处。偶尔读到祝芷塘的一首绝句，不由为之一笑。绝句道：“酒波中映现我的愁眉苦脸，自己也不由发出苦笑。这个长夜里我精疲神颓，又能将你如何？摩登伽没有遭神诅咒，并不是因为阿难的定力多强。”

七

柳依依是扶乩中的降仙。她自称是维扬人，嫁归方家，才十八岁，遇战乱被俘虏，绝食七天，誓死保持贞洁，竟得以幸免。书写《黄金缕》一词：“身裹棉絮难着孤枕，淡月映窗，飞花纷坠，乱影在窗。不要怪青春逝去，脚步匆匆，杜鹃一声声清啼，正在呼唤归去。”又写一绝句：“离弃人世，在太虚里踏月而行，五铢衣仍觉重，还是那白云更轻。自从饮下银河水后，在笔端喷涌的词句都一色清纯。”

八

张若瀛的诗多游戏之作。《咏眼镜》：“整天耳朵边上拉着两根短纬，何时才能卸去鼻上枷锁。”听说这一句的无人不笑。《赠兄竹杖》道：“小心提着一根竹枝，要知道枯竹也有化为苍龙的时候。还是手足一脉相互关心，不等跌倒危险时就扶上一把。”这一首很有意思。《咏眼镜》诗结句道：“别说普天之下没有与戴眼镜的人同步调的，磨盘边罩眼的驴子本是一家。”

九

真州方又晖《春词》写道：“鬓梳蝉翼，彩颤微微，饮酒面上红晕浮生，身上翠衣滑落。真是忌妒梁间燕子，当着孤单人的面只管双飞双栖。”方又晖少时俊美，现在胡子一大把，他在《以所欢让人》中道：“年纪老大填写春词，真是勉为其难；甘心将这位置让出以便有新莺居乔木弄新调。”

十

湘潭张紫岘（名九钺）年纪才十三，登采石太白楼作歌，一时人称其为李太后世化身。其中有几联道：“乾坤浩荡日月泛白，其间那样一个人却无法容身。唯有携五花骏马千金皮裘，笑傲风尘中二千石的官员。自从大雅久沉伦衰落，独立古今应者寥寥。等待先生不至，我也要一人独去了，楼堂萧索人见人愁。”果真句里有几分青莲居士的风格。《将发蓼城寄蔡芷衫》道：“云影落叶带几许寒意袭上征衣。淮水无言东流去，离鸿只影北飞。逢人打听到你的消息，梦里依稀见你。尺素作信聊寄相思，如果所去是梁园，我也许不愿归来。”《吊西征战士》诗：“马革裹着的尸首那颗心仍雄壮不屈，骨化放入檀香匣中也不枯萎。昨夜魂魄追随骠骑将军出战，过河处斩杀五夷酋。”

十一

陈豹章在庐江还有一处别墅，叫做小砾山庄。靠山建屋，在其中吟诗傲啸，作一副对联：王伯舆终当为情而死，孟东野开始以诗出名。《山庄》诗道：“在凤岭东边斩草诛茅，几曲流水湾湾，中有小桥沟通。屋檐雨水滋润了慈茹叶，屋角风带来粳稻花香。木成连理象征情根难断，偶尔行脚暂居的虫儿也活跃其中。邻里早晚过来聊侃，桑树下载酒而行乐。”

十二

魁林将军驻屯塞外，以诗告别他的兄长傅公：“你尽管去松林深处，切莫回首，夕阳天外一鸿孤飞。”同一年成城贬放塞外驻守，寄诗给家里人道：“丁令威纵使有归来那一天，只恐怕江山依旧人已非。”读到这句不禁怆然涕下。

十三

山东路上妓女最多，可貌美的很少；过客题诗墙壁的很多，好诗也不常见。唯独有无名氏后二句写道：“低眉敛目最是令人爱怜，水未出山时本来是十分清纯的。”用心仁慈厚道，可以说深得诗人宗旨。

十四

明山阴人祁忠悯公名彪佳，少年英俊，夫人也堪称国色天香，当时有金童玉女的说法。后来殉国难，投护城河而死。我游历寓山，曾是祁公读书地方，那里还存有遗像。

园中竹子上有人题诗道：“孤胆忠心宁可与水同清，也决不与世合污，明小朝庭已在南京挂上降旗。皇帝龙种已潜去，自己也就可以不惜一死，但现今衣冠端坐如活着时一样。一石兀耸含蕴风云气息，四负堂敞开纳月光明照。今天古岸边丰碑树立，那上面苔斑似昔日一样纵横错落。”最后署名是“岳峰”二字，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旁边还有一无名氏在竹上刻批的三字：“此人通。”

十五

壬子年三月，我游览石梁上方广寺，见石壁上刻有诗：“万山围拢处水声湍急，竹树森森与霄汉成一碧。云将两寺分成峰上峰下。一桥之下的流水汇合的是东西两涧，潭很深，水从高处直下，白天也雷鸣般地响，晚秋里古松上有鹳鹤栖息。想向洞天处搜寻前人仙迹，只是未能摆脱尘网束缚，常常迷路。”还有一首五言古诗，因为太长不能全抄录下来，摘录其中的好句子如下：“人在涧底行，每一步都踏向泉源。涧底山岩如同雄狮蹲踞，似要发怒捕人而食。幸好凭着腿脚麻利，走脱得飞快，连衣衫溅湿也未察觉。”文后署着：“沃州外史陆以诚题。”我回来后四下打听，才知陆以诚是新昌教官。后悔经新昌却未走访他。

十六

有个郎中扇上画着铁拐李的像，要求刘霞裳题诗。刘霞裳调侃道：“霞作佩装星为冠双脚踏云而行，一足虽跛却觉路不平。修行到神仙还无妙药医足，在人世间又哪里去找好医生？”

十七

与我同年登科的徐芷亭布政使的《荆州怀古》道：“英雄争战不休，天开重镇位于楚地长江边。月夜里谁与我同游赤壁古战场，自古至今荆州就居江山险要。船帆犹带巫山云雨，一草一木风声里还含屈子鄂渚涉江的惆怅。凭吊兴亡已成过往，严城的号角又令人陷入愁网。”这首诗通篇气势雄伟，而选编《越风》的人，将第四句改为“伯图何处问孙刘”，是点金成铁的做法。我曾讲：一切诗文，总是要字立纸上，不要字卧纸上。人活着是立着的，人死了才是卧着。用笔作诗也是如此，徐芷亭原诗是立着，改过的是卧着，有眼光见识的人都分辨得出来。

十八

青阳吴文简公（名襄，字七云）。《锡老堂诗集》多半是应制之作。好诗如《雨花庵》写道：“黄花盛开如展颜在笑异客，白发还不归家。”《送徐澄斋出使琉球》：“王位继承人现在是第三次赐封，而前往的使臣也具有第一流的才华名气。”《金山》诗：“海气笼罩天空，北固山横亘莽莽，江涛卷起千堆雪，奔湍不息注入东海。”

十九

贡生陈捷字露书，是吴文简公的高徒。《五溪》诗道：“帘影幢幢，是几户人家在饮酒赏月，一路骑马而来，铃儿叮当与马蹄碎冰之声杂沓。”这一句颇得他老师的真传。

二十

做好儿子臣下兄弟朋友，便是圣人；坐卧行止，说得得体就是诗文。我曾乘船过桥下，船篷有一会就阴暗了，上山转几个曲折，那山路就险峻起来了。秀才徐诜若也有同感，用诗表达道：“狗叫起来，知道到了人口繁庶的集市，船篷暗下来，知道船在过桥下。”还有句子：“只觉路转几曲，不知不觉身子在升高。”“春水碧绿，漾映那夕阳火红。”他的《阻风燕子矶》写道：“脚踏浅沙涉水归来，古树森森，到处是啼鸣的乌鸦。农闲野人问我家在何处，我回指那只暂泊的孤舟。”刘曾《咏雪》诗道：“塔顶松树尖端的雪不知消未消，差童子先出门去看一看。”这些都是眼前实事，为什么别人写不出呢？

二十一

太常卿施朝干是真州人，字铁如，与我家是世交。自小吟诗作文，精通《文选》，尤其熟悉汉魏两代历史掌故。《闻曲》诗道：“琵琶急弹，弹出秋天的凄清和远征关山的别情。借问那滔滔东去的黄河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那令人断肠的离别声。”真可以入唐人的高歌了。我最喜欢他《倚枕诗》中的：“和平时多是平凡人‘受封”，真是包揽总括十七史的真义哪！以三国南北朝而论，那时人才优劣，稍差一分，便大不相同。为什么？因为正当用人之时，哪能容滥竽充数，不像太平时节，在位的多是平庸之辈。他还有一佳句：“山清水秀独自幽处，英雄末路就是一篇大文章。”

二十二

姜西溟年老还未中科举，《送行》诗中道：“一介青衫布衣无面目回归乡梓，可两鬓白发又偏偏欺负我这不得志的人。”尚书姚启圣《述怀》诗道：“独卧孤枕，浮现千里波清，睡梦中万家饥馑，陷于水火。”这两人的诗一悲愤一豪壮。

二十三

布政使奇丽川和《高青丘梅花诗》九首，在《诗话》第二卷中仅收了数联。现在又录抄二首，令其得以完整，诗道：“枝头上何处辨认那抹轻痕，如霜精神如雪纯白，又不失一些暖意。一种晓风拂吹，让人信步寻逐旧梦，寒月光洒满半树林，迷失了那座孤静的小村。吟咏深情裁冰为句，句中若有离恨，理应敲玉做魂。悄悄地说一声，那桥上的过客，莫追随那香气而过了该入的柴门。”“花入宫中落在汉宫女的额头，冻云四合道路难通。斜月朦胧，岐路多疑，一瓣瓣花片托起，起初在雪却非雪。那流水载了多少梦悠悠而去；所有的馨香尽在此山之中。松林间玉竹外谁还是知己，地老天荒不变的是那雪中如玉的梅。”观察谢蕴山《种梅诗》风格与奇丽川相似：“修行多世才修到此花，遍开山间野外官署门衙。爱春如命，香色总是空，唯有那寒彻骨，殷勒侍弄冷玉才会萌芽。待日后百姓因我而爱我梅，何必一定在乎吟诗造句呢？”

二十四

婢侍能写诗的很多，而男仆写诗的很少。最近江宁陈布政使有仆人陈鹏，以诗拜见我。《端午》诗：“出门在外，飘泊不定，正赶上端午节，按地方风俗摘采兰芽。今生酿成大错，如此飘零何时才能回到当初那个叫家的地方。吟咏着自己作的诗看松针细雨飘飘洒洒，喝醉了倚竹而卧，风斜斜地吹。端午插艾蒿已成童年往事，而今两鬓苍苍，人已花甲。”还有：“最后几声蝉鸣里，骤雨急急下过；稀疏悬挂的磬，风徐徐而吹，声响缓缓不绝。”也是五言佳句。询问他家事，原来过去是世家子弟（陈鹏字仪庭，号宾来，武昌人）。

二十五

金载羹、金聚升兄弟，都清雅有才气。载羹《燕子》诗道：“呢喃似在互语绿杨睛日，尾似双剪参差不齐，轻轻点拂水面。嘴衔海棠花入巢，雕梁画栋上落红如雨。”

聚升《水烟》诗：“一舟向溪中浮游，小溪如百练横陈却无人收取。人声喧杂来已靠溪岸，凭橹声辨认行舟。鸟飞去了，不知它们在哪里，萤火虫飞去了，融入远处那光的溪流。不一会烟消云散后，明镜般一轮秋月高悬。”《晚起》诗：“菜市场里叫卖声喧杂，可我自睡得安稳。卖饼的师父叫卖过去了，该是太阳将西的傍晚了。童子进门说黄粱饭已熟，我仍疲倦地倚着藜床听外边鸟鸣啾啾。”两兄弟一个叫忠鼎，一个名叫忠萃。

二十六

我少时作过《无题诗》，道：“以泪洗面，又将笔来醮润；诗句焚成灰用酒一同吞下。”胡稚威见了，称赞道：“这少年人诗中有胆气。”我自笑这两句全是穿凿，第一句用李后主的故事，还算拉扯得上；至于第二句，则是自己杜撰无疑。不成想今年偶尔翻阅张泌《妆楼记》，上载：女子姚月华钦慕杨达之的诗，读过数遍，就烧灰以酒吞下，称之为“款中散”。还有一女子牛庐贞梦见将书撕碎吞食掉，每吞食一部，她的文体就有不同。杨巨源给她的集子作序命名为《遗芳》。我方才知道运用典故，也有无心运用而暗中契合的。

二十七

侍郎铁冶亭编选《长白山诗》，所入选者都是已亡故的满人。他让我负责校勘。我从中摘抄佳句如下：国柱《伊犁》诗：“抬头惟见顶上一日，过了这里，前面再也没有关口了。”观补亭（名保）《路行》中道：“云气随马飘走，秋声大半发于山中。”“心道契合，自品其妙；闭门谢客，令苔藓在石阶上滋生。”福增格道：“阳崖之下春色骤减，废弃的寺宇夕阳下处处可见。”伊福讷道：“落叶为风所刮，聚拢在无人空巷；未找着食的鸟向远方林子飞去。”寨音布道：“风平息了，树仍不胜其怒地摆动挥舞，太阳升高了，霜花仍飞个不停。”鄂文端道：“一阵风过，吹坠了山果；秋花穿出树叶开放。拄一杖立于斜阳下，看满园花开花落。”都是妙句。

侍郎铁冶亭，在江南主持考试，先是有人抄了他的两首绝句给我：“整日点校不休，笑也没有工夫，书生的这一套习惯作风行起来真是荒唐。轮番应付文字债，客人来时悠闲，客去后又重新忙碌。”“不信自己游历山水的癖好已养成，但漫游处都结下了鸥鸟之盟。同行者均称道山中好处，可有多少山里人想进城。”

后来冶亭入场主持，在开放送水饭时，托监临送诗幅向我致意，佳句如：“水落后鱼虾在浅滩游动，高空的星斗与舟上的渔灯连成一片，似乎星斗在舟上发射着红光。”“秋天展示所有的野外风光，使沙嘴分外明丽；上天放纵那江声直冲击到石头城。”“愁苦逢春，惊讶自己老之将至；中年无子得个女儿，也当儿子般管养欢喜。”都是妙句。

二十八

侍郎梦谢山诗文奇伟，可惜重复句太多。这个毛病没得改正，是因为他中年早逝，还未充分展露才华。只有一首《广武原》写得最好：“广武原在秋日分外高阔，日落时天空断云若奔。仿佛天地间一龙狂斗，千里风沙弥漫，天昏地暗。平沙上萧杀之气顿生，残弃的堡垒犹似有征战将士的英魂萦绕。拨转马头找寻旧时踪迹，荒郊野外战士的骨骸仍皑皑皆是。”

二十九

我同鳌沧来有交情，他经常说要将他曾祖于襄勤公的诗寄来，而到现在我还没收到。我从《白山诗选》中选了襄勤公的《登万寿阁》：“古寺荒凉草与木平，十年人到此处倍感伤情。满城黄叶飞舞正是秋天景象，空阁寒意涌袭如波涛并夹杂凝重的雨声。赋税难筹不须频频仰屋长叹，边走边看这关山，相信一定有休兵止烽火之曰：可故乡依旧音信全无，我潦倒风尘，见一雁横飞，正是孤走的我。”《闻笛》：“短笛声在空里缭绕不绝，在天降白露时不由有凄清冷境之感。愁来也不见江汉人来，一月笼照，千里冰河万里的关山，都分分明明。云在寥廓的大漠上飘游已久，羸弱的老马不知不觉征战十年复又出征。这一曲吹出的幽怨，在霜雪冷寂的夜里，使怀愁相思者霜雪上了两鬓。”这两首诗都有唐诗的遗韵。

三十

英梦堂相公，天赋诗才，谈吐见识自与常人不同。《除夕》诗：“旧时兴趣因时而晚，岁月如流转目间又是别一番光景。善忘心闲，夜已深，听起来人语渐稀。新年腊酒摆供上，我不由拈起笔，春灯照掩门扉。拾镫上马不是像孩儿们一般玩耍，在街上打马驰骋。”《出郊》诗：“前一夜应已心内乐融融了，因为今天可以出郊而行。风息了有鸟语，雪消蚀了添换上雨声滴答。正值春天山气很重，入夜后人觉舒筋通络，身体轻盈。预计着再来这里时，定可以听到垂杨间早莺乱啼。”

三十一

少司空德龄在京师，每读到我的诗作，就大加赞赏。时常托张宏勋（名栋）向我致意。因为隔着内外城，始终不能见面会晤。最近我读到他的诗，水平不在英梦堂相公之下。《剑州道中》诗：“武连坡下面乱烟腾生，剑图峰头夕阳照得通明。无一鸟啼鸣，那泓寒水沉寂地流过。满山黄叶横飘，马蹄过处得得。”《琉璃河口占》诗：“老侍臣白发苍颜，又追随皇帝足踏芳尘。琉璃河边柳树森森，应该认得我这三次护驾的人。”

三十二

我同香岩游天台山，短别湖楼一月。归来时案几上堆满客人的来信，诸花也已开谢。香岩感此道：“案几前堆满新来的书札，墙角边也满是开后凋谢的花。”又有《别西湖》诗：“看上去似难忘挚友，想起来还欠了它许多未就的诗作。”一片性灵跃然纸上，香岩的笔可以说是曲婉达意。

三十三

诗中有所寄托就是好诗。秀才管松年考场落第后写了《咏梳妆》道：“听说梳妆相扮要赶潮，所以不妨敷粉而又涂脂。寄语一声唐时的虢国夫人，你淡妆素面恐怕不合时宜。”

太史祝芷塘在长安，写《咏燕》诗道：“野店江边村落中少是非恩怨，当芹泥春暖时初穿黑衣。可为什么楚楚的红襟燕子，总向雕梁画栋的高处飞呢？”小门生汪口口《咏蚊》诗说：“一停下挥扇，就飞挤成一团，夜未深时，蚊声如雷。别说什么纱厨清凉似水，有灯明是可避蚊袭，灯熄暗中就任其胡为了。”

三十四

有人抄了吴江三位女子写的诗，来给我看。

其中一位是王素芬（梦兰）的《宫词》：“庭院空寂绿苔生，似将这庭院封锁，那长门就不知什么时候能为你开启了。泪珠滑落于地，水蒸发干了，凝成了盐碛，为什么这样也不能把你那可给我幸福的羊车吸引来？”“宴席饮毕，惆怅无主面对落日余晖。看那名花无所归属自生自灭。手挑帘子怕见到飞舞的粉蝶儿，它们故意在愁郁满腹心事重重的人儿前作对双飞。”

袁湘佩（字兰贞）《春闺》诗：“几竿修竹傍小溪而栽，残花零落瓣带雨珠，仍默默盛开。春愁无处排遣的时节啊，卖花的声音又自小桥传来。”

陆兰坨（字素心）《即事》：“在曲折的篱墙边傍水而开的花，经雨沐后落英点缀一碧的苍苔。太阳暖活过来，照着一地的芹泥，一双燕子从外边双双飞归。”

还有姚栖霞，自幼能作诗，可惜十七岁早逝。她父亲姚岱摘录她诗中的：“燕尾如剪，剪着春天，剪不断愁思愁绪，反而含愁飞入小窗里来”，将她的诗抄录一册，就因这句而命名为《剪春集》。《晚凉》诗道：“鸦影向深树丛中飞移，不停地乱啼乱叫，我目送残阳看它越落越低。江水有意流向那轮凉月，天空中云本无心却浮托出傍晚的山间楼阁。”《寄怀邻姊》：“江关秋已深，可树叶方落，登楼远眺，见浩渺无穷，我不由心底涌愁。远山的雨打风吹已淡了那画眉的螺黛，何况那愁眉更频蹙呢？”《临终》诗：“长夜漫漫更漏迟迟，勉强支撑坐起来，因为根本无睡意。心中多少难诉难说的事，都尽化在‘母亲’这声低低的呼唤中。”“人生长短总是空，幻迹归根结底也是梦。问一声今夜窗外那月，还能几次照人沉沉西斜？”还有如《黄梅》诗：“放晴时疑心还要下雨，于是就昏昏地得过且过。天莫非也如人样，心丧发愁。”都是些不祥之语。

三十五

诗中有天音最妙。尹似村《偶成》诗：“让人娇惯的小儿呼叫阿爷，给他上树捉那只蝴蝶。可老爹眼中看得分明，那分明是一片带霜的黄叶。”陈竹士《山中口占》诗：“在松树荫下浅斟小酌，醉后倒卧云最深处。人闲云却无闲，仍在松边悠悠来去。”

三十六

松江李砚会刻印亡姐李一铭（名心敬）和外甥女归懋仪（名佩珊）二人的诗文，命名为《二余集》，曹剑亭作序。李一铭嫁常熟归家，早逝；懋仪是一铭生的，归养李家。

集子中《晚眺》诗：“斜阳外垂柳依依，如人眉生就娇志。因爱惜那淡淡描画的黛眉，羞对那翠绿的远山。”

懋仪《赠玉亭四姑于归》：“闻听是云英仙子下凡，新描翠娥眉更显娇妍。只有茂苑无双的国士，方配得上玉花中的花魁。晓来当镜丰妆，人面花颜并笑，率金杯夜出月游，人合月圆。待他日十月怀胎，定可贵符佳梦，玉人必有贵子。吟咏飞雪如絮，才可比谢家女儿。神如秋水沉静，貌可与花争妍。雄鸡披晓常执手问我一夜是否安稳，滴雨的夜赋诗联花吕茶茗。你将在潇相吟咏水光月色，我要回归江海游历烟霞。不知两个萍踪不定的人何时再谋面聚首，回首乡关感慨岁月流逝。”《夜泊》诗：“秋气清朗，旷野的夜寂廖无声，遥远处，几星点点烁烁。历碌的双轮才停响，又满耳是江头不绝的潮声澎湃。”《送粮艘出海》：“载粮千万斛，三军皆受慰，如棉衣加身不觉冷寒。”

风格雄伟，不像闺中女子言语。曹剑亭有个女儿，名叫共珍，写有《咏月中桂》：“万古同此秋色，一天生就异香。”诗中有奇气，可惜命不久长。

三十七

我的五女，外嫁六合汪家，来信中写道：松江人廖织云女史，是汪家亲戚，索要我的《诗话》，并愿从师学习。我打听她出身门第，这才知她是合肥长官廖古檀的女儿，向来擅长书画，嫁马家后寡居。古檀有一部《盥香轩诗话》。看来她家门风向来风雅。就寄赠她画册。织云《题白桃花》诗道：“五更天风起雨落，也分外珍惜万盛的春天，早起后为花画像。香萦花魂，花香互照，别有神韵，最可爱素面白如息夫人的那朵桃花，如颊的花瓣两抹残红若隐若现，沉默不着言语，风情万种。”《杏花》诗道：“社戏后春意将融融，风会吹肥花蕊。杏花如美人伫立帘外，初试水红衣妆。”

织云来信中道：她表姐徐磬山（庄涛）也工于诗画，喜爱随园主人的诗作，私下已心仪许久。松江闺中秀女真多，而袁某又广接了多少佛缘啊！

三十八

自从我创作《诗话》以来，四面八方要求将其诗收入的，如云涌至。这些人却不知，诗话并非诗选。选是选择好诗，选就是了；诗话必须先有话，再有诗。寄诗的有千人万人，而加话批注的只有袁某一个人。搜肠刮肚，岂不太苦？松江太守李宁圃先生寄了他三个朋友的诗歌给我，我用了上述一番话答复他。过后将纸观览，见到好诗，又不能自控。抄录张凤扬（名翔）的《夜泊》：“鼓橹人渔歌唱晚，无正黄昏，初月朦胧只露一抹白痕。夜深暂泊小舟，四围一片黑暗，那一丛林影处是几处村落。”《过商州》：“过了重重关口和数座山峰，一直向西，绕遍羊肠小道，踏尽了天梯。满耳是千涧万水的声曲，四周山色峻峭，中间一坡低倚。”

李振声（东皋）《早发》诗：“夜上出发时鸡还未报晓，梦醒时行客仍慵懒不堪。残月高挂树梢，深山隐隐传出晨钟鸣响。云烟团拢，鸦似背负重担；落雪后，衬得马蹄声分外轻松。渐觉察晨光闪动，不知又过了多少驿站邮亭。”《舟中》诗：“晚烟升腾，进入城郭，那时灯火尚稀。远水吞没远天，孤云抱月而飞。枕席冰凉知露水很重，酒醒才觉风很小。就这样坐等东方透白，好驾轻舟破浪而归。”

三十九

同一年中举的许红桥（朝）对我说：“我在粤乐曾作句：‘冬天里天比日低，真让人颤畏，可梅比春天还早发；一点也不须催促。’自己颇以为真实贴切。《过仪真》道：‘芦花飞白两岸，一雁飞过，叫声里正是秋来。’自以为好得了不得。偶见僧玉峰的那一句：‘芦花白了两岸，江水悠悠，承载一天的秋色。’自愧不如僧玉峰高雅浑成。”又说：“有个朋友呼叫他的童儿烹茶，那童儿睡得正熟，朋友就厉声喝骂，童儿惊慌倒地，那朋友遂吟道：‘跌碎了一地的梦’。五字奇妙险绝，非常类似李长吉。”。

四十

京口张石帆工于诗赋，尤其善于歌咏成诗，每当作了一首诗，就击板高歌，令听者神为之动，曾与鲍步江论平生得意的诗作。

鲍步江以《宿焦山》应对：“水光明丽，终夜如同晨晓，海气氤氲，永无秋戾之气。”张石帆也以《宿焦山》应对：“烟随鸟去，漫漫无绝；风吹潮起，人却不知。”

四十一

荆溪有个叫任绣怀（名锦）的人，写了首《看红叶》诗，诗中说：“荡舟西湖放高歌，这种诗情画意是何等畅快。不要嫌弃秋日已去山色已淡，山上到了秋意正浓时红叶特别多。”这末尾两句诗，实为老年人扬眉吐气。

四十二

端阳节戏水，以姑苏最盛行：千舟杂列，歌吹喧天，然而嬉游人其意不仅限于龙舟。

邢部官汪秀峰作诗道：“暖日烘云，景物一新。衣香发散，鬟影映漾水面，使平常的渡口成了芳津。少年执绮扇立于篷舟窗下，眼中没有了龙舟只有意中那人。”还有《夜午》诗：“如半枚圆规的月印在窗纱上，酒醒后的乡思更觉是徒劳。最可笑那西风最是无赖，把思乡人的乡思残梦吹落送入了谁家。”

秀峰，是婺州人氏，生长在杭州，家境向来富裕。仰慕顾阿瑛、徐良夫等的为人，喜结交名士，少时就同我乡的杭、厉诸公交游往来。晚年刻有清一朝的《闺秀诗》一百卷。赵云松诗赠秀峰：“交往得见诸位前辈，刻印诗集可传众美慧秀于后世。”

四十三

壬子年春，我在西湖，徐谨庵（名大耘）拿诗来拜访我。诗中佳句有：“燕声如语只为寻觅去年的旧巢，莺啼却是因为作别春风。”“自己自然地免俗，便得其中快乐；对万事万物淡泊，便是神仙。”“世间也有悠闲散漫甚于我的，那便是江上飘悠的轻云和翱翔的鸥鸟。”这些诗句真是令人可爱。陈春嘘（名昶）明府，吟诵（宝石湖楼与明太守夜饮）：“画楼秀美水波如镜清彻；如此好聚不多，又正是将晚放晴。北海有涵容天下之量，可西湖却是属于我辈的西湖。梅花的香沁泛杯中酒，杨柳招摇牵起醉里情思。饮罢一杯须点烛夜照，挑起帘来，一轮春天的月，照得千山万山通明。”

四十四

最近得到鄂筠亭敏守杭州的诗作《修禊西湖诗》，首节唱吟道：“到水边嬉戏，消除戾气，正值三春好时节，杨花起的二月。太守有闲无事，白发诸贤群集。以西湖水润笔，繁花摇动，鹫岭烟生。如此风光对比往事，应不亚于永和年间。”一时之间作者如云。四十年来，人不再风流如此。今年我在湖楼，招集女弟子七人诗会。太守明希哲（名保）从清波门携酒过访，同诸女子茶话许久。得知均是大家闺秀，与他有世代交情，就留下他来时乘的玻璃画船、绣褥珠帘，作为诸女子游山的用物。他独自骑马回衙。不一会，又派人送来了丰盛的两桌酒席，七支玉如意以及纸笔香珠等，分别赠予诸女子作为润笔之物。一时间绅士学士纷纷传颂此事，认为这是昔日筠亭太守所没有做过的。

解元汪润之的夫人潘素心赋写了三十韵的排律，约略是：“正欲讲述天台山的胜景，西湖畔我忙着折起信简。为传讲经书来到这如锦似绣的山谷，遥指山庄搭下帐篷。先生坐于云母之上，头戴金钗的女弟子分列两行。词坛领袖新染了毛笔，郡县方伯远远送来了竹条筐来盛放诗卷。白玉璧银光闪闪，女弟子们施礼未起，此时正是桐叶茂盛的闰月（闰四月），七个人在竹林中狂乐（来的人共七个）。画船中镶嵌着玻璃，轻轻的玉簪翡翠色的梳妆。在孤独的岛屿外逍遥一世，把小轿放在断桥旁。一轮圆月为我送行，夕阳催着我回归。千秋万代流传着风雅之事，钱塘江旁佳话永传。”

孙臬使的女儿云凤，也写有“王羲之留下左边的座位给先生您，苏东坡留下小船在夕阳的余辉中”的诗句。太守有十二个女伶，能弹琴的叫梧桐，能写诗的叫袖香，最小的一个叫月心。在相会的前一天，都到我家送给我礼物。

四十五

潘石舟明府是潘素心的父亲。做官有政绩，作诗也清逸不凡。摘抄他的《市居》如下：“人声喧喧是春社云散，月色下，舟船开发。”《镇远》诗：“苗人头裹白布在互语，黄花纷纷，马蹄踏过，是王家使者来临。”《贵阳》：“年约十五的洞蛮咿咿呀呀的比画，八千里外王召奢香进朝。”《吴山》诗：“江上扬帆，湖上载酒，都不及高处坐观洞察这一切的人。”

四十六

吴下女子葛秀英，字玉贞，秦澹园（名鏊）的小妾，她母亲梦见吞梅花而生产下玉贞，幼小时，有个老尼姑见到她惊道：“这是青元宫的道贞女呀！”劝说她出家。玉贞父母不同意。几年后，委身秦秀才。过门两年就亡逝了，时年十九。秦秀才为她刻写了《澹云楼诗》。其中《春夜》诗道：“碧罗轻衫在身，感情有些寒冷，空石阶畔，花探出几枝，月光清照。我与嫦娥约定在先，不要辜负了栏杆上这凭望。”还有诗句如：“人间尽是埋葬忧郁的地方，除却仙山蓬莱无处寄身。”玩味她的词语，她是超凡而去了，这正是得其所宜。

葛秀英尤其擅长于词，如《咏杨花·减字木兰》花：“如此柳絮，是那搅碎了的春魂，飘泊而去吧，与风有约，萍开如期，有一半的相逢在水际。漫天里飞舞，那冉冉而下的斜阳，也似被牵挽而在某一刻忽地止住了下势。可叹我无咏絮的才华，辜负了那东风送来的风花。”《听雨桂殿秋》：“衣袂轻冷，独上高楼，繁云密布，遮断了那苍碧的山头。独坐小窗边，听听那冷雨，荷叶芭蕉也各怀愁心愁事。”

四十七

颜鉴堂（希源）有《百美新咏图》。邵无恙（帆）也有《历代宫闱杂咏图》。二人都求我作序。我年老才尽，只好作散骈体文应付。摘录卷子中有意趣的，总题，是吕燕昭赋道：“玉貌娉婷，是耶非耶，亦真亦幻，那绝代的风姿仍依稀可窥。我想开口呼来，共话往事，春风里都尽化彩云而飞。”

孙云谨赋：“天生丽质，完全可传于后世，遗臭流芳本就墨白分明。别说什么贞洁的淫荡的编乱了次序，《新台》诗不也编排在《柏舟》诗前么？”

分题是颜鉴堂的《题楚莲香》：“高拢起湘纪竹帘，现出浓艳妆束，自带出一股磬香，这无关花香，那些蜂儿蝶儿也似赠送缠头的客人，追逐游踪，上下狂飞。”《薛瑶英》：“身着龙绡衣，恰好合适，作凤鸾吟唱，满堂生春。怎知落魄憔悴西秦道上时，还会不会遇见当初执手相牵的人？”邵无恙《题启母》：“在野外等候禹归，欢歌无暇停留，禹却三过家门而不入，一晃八年。王事要改唐尧互让的局面，生个好儿郎竟是夏王。”《妲己》诗：“百尺华台帝王宠幸新人，不要埋怨母鸡司晨。宫中也爱夫妻相爱的《樛木》诗，也许宜生进献美人。”《咏朱希真》：“广袖中空藏有生花妙笔，可惜常自艾自怨不能配得好配偶。”《咏鲁仲子》：“如果掌上的纹路人人都有，那么世上应该没有误嫁的人了。”用意翻新，可从中得见。《咏齐姜》：“霸业开始于一醉，美人杀妾赶走了英雄，可为什么迎还赢隗，却不见齐姜回归晋官？”我曾怀疑晋文公不迎还齐妾，好比汉高祖刘邦不册封纪信一样，恐怕是齐姜先卒，或者纪信无后嗣吧？

鉴堂官盐大使，大概是隐于下位的奇士。《与王甥天津分舟》诗：“甥舅欣欣然同处一舟，渭阳的往事还都慢慢记得起。想必因为共载而加重了离情，才使分手让两人在两处成愁。”《山塘驿》：“竹屋夜灯泛青，山窗映月而现白。驿站的驿夫有很多老熟人，他笑着辨认曾到此处的过客。”

四十八

女门生金纤纤《病起诗》：“碧色梧桐的影子移上木门。西院无人，太阳升起，也显得幽暗。大病初起，闻不了名香，在花间稍站片刻，就当以花香熏衣。”

四十九

芷塘太史携夫人、女儿扫外舅李鹤峰中丞的墓，写下五律，后四句是：“女儿年纪还小，学娘的样子下拜，父亲开口说：‘你听好了，活着时多给我斟些酒，别等我死亡，空拿酒浇坟头。’”《望雨》：“早起在霞光充斥的窗外边度过了亮丽的晨朝，夜里手抚摸月光下的布帐，静候一个清爽的长宵。无端地听到忽起的萧萧声，原来是桐花满院飘舞。”这两首诗经许多诗界名流看过，却忽略未收录。我却手录下来，因为真实有味而可取。

五十

洪稚存在史馆，得识一位诗人，就寄书相告。今年春，盛称蜀中翰林张船山（名问陶）的才华，并仿照青田的《二鬼诗》，作了《两生行送张还蜀》：“一个书生居住坊南，一个书生居住坊北。十里路的相距，此中车声马声穿梭不停。我的坐马见到你的骑乘，高鸣长啸。你的侍童见了我的小厮，彼此亲热地打招呼。我来时候多，你来时候少，将马系在寺门边，因为看马的侍童也醉倒了。醉时觉得青天如磨，旋转不休，直压向头。心疾神迷，意想天开地想逃向天外，直至下视到日月再睁开眼。早打三升酒，暮饮过一斗。直喝光饮尽东西两坊的酒。为酒典当尽上朝的官服，也不担心，身上尚有紫羔皮衣一件。一生中坦然开心放笑，只要有酒钱在身，就可以徜徉街头。此生无聊又想法新奇，如果一旦酒光了，就不妨舐一舐酒垆边的泥土。忽而下床，包而出户，都以为送酒的故人来了。那人挟风顶雪衣衫尽白，仿佛渊明再现。天为遮幕，地为毡席，也全不妨，十万人中有两个人大醉，醉中分手无语有泪，泪落黄公酒垆。谁不见：长安再不轻视饮酒人，酒人腹中蕴诗书经纶。岂止你们一般人认为作文是小事一桩，烂醉如泥后还在吟唱《阳春》曲。我作此临行一曲时，马发离鸣，侍童将哭。从此后长安少了那样一个书生，从此后只有南头屋内一人独醉。”

船山答和道：“拜读你的《两生行》，悲喜同来。天黑了关门闭户反复玩味，似有鬼拍击窗户要抢走这奇文。怀诗快走心下茫然，远走攀登云栈，犹如登天。那上面有仙境，藏收诗文千年不败。别担心鬼来夺诗，我为你呵护，暂且站立一会儿，让我和首配得上这好诗的诗。现在下界冬天已将去，狂风大雪普天弥漫。一生临别牵衣愁苦欲绝，一生呕心沥血和诗。城南万柳被离人折得光秃秃的，上天下诏，令酒星掌管别离。再读《两生行》，如同目睹两书生真情。每一句犹如我将说的话，心中悲痛，难以继续求读。翩然飞跃进入酒杯底，地上之人千呼也站不起。二丁两陆生于同时，万古留传英名，今日将再传佳话。酒星抱月，月影入杯。两书生惊喜而起，在酒糟台上，欢呼如同雷鸣。忽然耳边传来征马嘶鸣以及两侍童的哭泣。那马鸣高亢而童泣低婉，都似诉说两书生分离的痛苦。一书生闻听发悲，一书生闻听却喜悦不已。两书生的悲喜除了天外的浮云和地上的流水，无人得知。请看：开天辟地的盘古氏，他的情形最令人可怜。那时莽莽九州荒无人烟，他只有独寂，举杯邀人，人却不在。在九天上谋尽心神，才获得一个唐人李长吉。两生举杯把盏同于轩眉，竟得以天天结伴相随。一人偶尔暂送，一人归去，在别路无须吞声放哭。我的马儿也无须怜惜你的坐骑将独匹向前。你的侍童也别再对我的侍童流泪。相距万里，同在云天下，正好可以和诗唱吟，就把这长空当做吟诗的大屋好了。”

五十一

闺中秀女金兑的诗已收录《诗话》，最近她又把她母亲毛仲瑛（谷）的诗寄来，毛夫人诗风清健老成，从此中足可以见识家学渊源。如《新晴》道：“雨过千林而停，二月天已放晴。断霞片片明了水边滩头，水田上又添抹新绿。山间的洪水浸过了溪岸，远山上暮烟袅袅。忽听得高阁外，几枝树桠上已有蝉吟。”《春深》说：“春在山里，透过那一扇窗户，飘零的满树花，可见春已深，春梦已残破。”

五十二

我和吴门人蒋元葵是己未同年中试的。蒋家殷富，但中道萧条。他儿子蒋升吉，人物萧洒，尤其擅长填词。我每次到苏州，一定到他家。他的三女儿那时还是小孩子。三十年后，同族侄孙鸿魁寄来她的诗，读后感觉实在无愧晋时谢家风范。《落花》诗道：“夕阳下春梦逝去无依无凭，几分凄冷袭上人身心头，看千树万花飘落最令人心伤。不得到马嵬坡，只有兀自垂泪；登不上金谷楼枉自断肠。为风吹送而去仍带几分旧时姿态，向人飞来还有些许余香。春天已过，春华将尽，那蜂蝶徒劳地又飞过粉墙。”《寄兰如姊》：“重阳节又将到水国，可院宇已苍凉一空。千林飘洒落叶，一雁斜飞，落下西风。想如此遥远相距，书信一定难达；登高望远，穷尽目力，不见人踪。我远远地想念那故园的菊花，此时一定馨香溢满了小楼之东。”《送妹》调《卖花声》：“还剩下多少春光，大概不过十二个时辰。满院的飞絮撒落，做了花的地茵。黄昏时，帘外又有阵雨，缠缠绵绵。一人独坐掩闭房门，酒杯已被愁压倒，即便没有与人的分别，春去也足以令我神思茫然若失，何况明天又要南浦送人远去呢！”

五十三

戊戌年仲春，西泠女子小卿同她的妹妹右卿将去楚地，再遇皖江，停泊在大观亭下。小卿登亭赋诗，右卿卧病不能同往，就倚枕和诗，将稿抄录在亭壁，至今已十多年，也不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秀。

小卿诗道：“到楚地现在才遇到这等壮观的亭台，凭朱栏可见春云树林。鸟在空亭啼鸣，山花开得很早，傍晚下起雨，无人的古殿分外的苦寒。水上人正吊祭屈原，我也为其情所困，所以无泪再寄于在长安的兄长了。况且小妹愁病卧榻倚枕，每到登望眼时，很难放得下这么多的牵挂，去纵目极眺。”

右卿和道：“傍晚停舟，泊于如蓬莱一样的地方，江上轻寒，高亭一雨刚收，水汽笼树成烟。昨天在孤舟上看来，这在天际的千山万壑，今天在云中就依约可见了。小病一场，身体难支，唯有空自惆怅远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倚阑干鉴赏亭边风月。孤舟将西去，反将依依回首，告诉一声这青山，我兴趣未减，将再重游。”

鲁星村经过这里，又和道：“游览空亭本是小事一桩，未料香阁暧闺中有两个难处。”

五十四

胡小霞是会稽女子，名云英，嫁给了赵连城，夫妇二人都能作诗。小霞《诫婢》诗：“香炉烟已消尽，呼唤仆人整理茶具。饮酒人未归，纱窗外又下起了阵雨。”诗中字字情深无限。逝后，赵连城仿照元相《杂忆诗》写道：“孤灯一盏，光透墙壁，正是黄昏时分；白细的雨潇潇无歇，惊扰无梦的魂魄。想那一夜同倚朱栏，纤手捻花梢，痕迹仍宛然。”

五十五

我少年游历吴山，看到一位八九岁的小道士，蹲踞几案上，与五六十岁的老翁对弈总能取胜。我心中好奇，向人打听。有人说：“这人是天生的国手材料。”道士姓钱，名选，字仲举。这一见后，我在京师做官，与道士分别已六十多年了。今年我重游吴山，道士已经白发苍苍了，向我出示他的诗文。《寄张处士》道：“听说先生背城市而居，小桥连曲港，不知路在何处。稻香时节，蟹肥客满，竹叶酒香冽，出口成诗，诗文累累。九月份，山中的秋水已落，飘泊海上三年，每当雁过，就心惊不已。先生一定是神仙胚子，不知到什么时候驾临一睹玉局书。”有个名叫陈真濂的道士，来访钱道士，赠他诗句：“只要有花影就不愁双鞋磨破，江上风光都被一窗收尽了。”《咏棋》道：“刚交手势不两立，接手后不能共存。”我说这两道人善对弈，又工于诗文，也算奇事。

五十六

西泠召开的诗会上，有位女弟子，天生国色。香岩一定想见她，就穿了家仆的衣着，跟了我的轿子步行前往。不巧那女弟子生了病，于是就怏怏不乐地回来了。过后那女弟子寄信来，邀我前往谈诗论文，香岩大为欣喜，就又乔妆打扮跟着轿子冒着大雨走了五里多路，恰好她家座上宾客中有认识香岩的，香岩一见大惊而逃，弄得衣服湿透，还屡陷泥坑中。回来赋诗自嘲道：“听说凌波上有洛水神女，心想一睹玉容。唤一声真真。哪知前往两次，两次空行，这方才相信在过去、现在、将来我们缺少缘分。红粉佳人听说我的事情一定会笑我，打扮成仆人也难随人愿。其实敝人本无阳台春梦，却惹得一身巫山雨湿。”

五十七

我丙辰年入京都，还得见中州少司农吕耀曾大人的真容，他长髯如鹤而立，一见就知是正人君子。五十年后，吕大人曾孙吕仲笃来上元做县宰。不久，他叔父树村也从介休来了，与我交往，感情很好。已经将他的诗收入《诗话》。最近又得到吕仲笃的一首《登金山》：“山从中央突兀而出，滔滔江水，源自万里，扬子渡秋意添生，一人攀上妙高台。姨瓮传来落潮声，金陵露出了晴色。不知中泠泉水如何，拿螺杯汲取而试。”《泛舟城南》：“洪水漫没芦苇，在水上飘然驭舟而行。波光日光晃动，人影水烟同流。此中有庄周游逛的意味，能消泯宋王式的忧愁。畅谈忘记夜的长短，昂首长啸，声音直冲秋日的高天。”这二首诗，决不逊于宋元以后的诸诗人。其他好句子，如《和树村》：“路径都已荒芜，屡次空向北望，可喜的是一舟无恙平安南来。”《寓斋即事》：“汾水南流可至大海，华山山脉西去，几乎与天同齐。”仲笃名燕昭，他的《夜坐》尤其值得一提。“秋日夜晚，天呈苍茫，身上衣沾白露，感到寒冷。山月不知不觉中升起，先人目的是月下的梧桐影。”这一首笔调高超，有羚羊挂角不着痕迹之感。

五十八

恩怨这二字，圣人也不忌讳回避。所以说：“公平地报复怨恨，以恩德报答恩德。”有怨从来不是不报。汉代盖勋同苏正和有过节，后来苏受诬告，盖勋出面搭救他，苏正和来回谢，盖勋拒不接见，说：“我为国家公道救人，不是救你！”仍然与苏正和过节存而不解。假使苏正和有该杀的罪，盖勋一定会杀。要不然像苏飚模对待刘仁轨，隐匿罪恶，沽名钓誉，哪里是正人君子？偶尔读到布政使奇丽川的题卢艖《美人宝剑图》绝句，不由得心花怒放。诗道：“美人如名玉，剑似长虹，两厢平等地看待，道理上也可接受相通。笔画眉痕，出刀见血，用得恰当无误才算真英雄。”

五十九

凡是地方一定要身临实境，才能发现史书的错漏。据传：大禹的《岣嵝碑》在衡山的是真迹。甲辰年十月，我到了衡山峰顶，见那里耸立一块粗石，有四尺来长，上刻篆文，并不是石碑。并且有斧凿的新痕，远没有山下李邕书写的《岳麓寺碑》古远。李碑虽残断了，背后有李邕百余字跋语。如“庭前没有诉讼案，堂上摆放着弦琴”，这些句子极其古致典雅。但被明人丑劣的行书羼杂在里边，实在可恶。又传：江西南昌城隍庙有吴王孙权的铜鼎。我前往到鼎下观看。却是后五代时杨氏太和年间百姓所铸造，只记署了孙权的姓名而已。铸字阳文不正，不是吴王所铸造的。《广舆记》记载：广西桂林开元寺有褚遂良的《金刚经碑》。我到了开元寺寻找，发现只有一片焦土，当中立有一碑，却是后五代楚王马殷的弟弟马宾的笔书，不是褚先生真迹。那字是小楷，也不算工整。又有记载：天台山石梁长八十丈，人不能经过。我前去观看，发现石梁长不过三丈，宽三尺，厚二丈多，山顶三条瀑布冲击石梁，飞泻而下。初来乍到可能不免眩晕，但山寺和尚和轿夫往来如飞。桥后有前明郑娘娘的小铜殿，不过七尺高，平平无奇。石上镌刻着：“冰雪三千丈风雷十二时。”这二句倒颇贴切。杜少陵诗中称：“若那溪，云门寺，布袜青鞋将从此开始另一种生活，”似乎是一大名胜。壬子三月，我慕名而来，山在平地，几座峰高几丈，溪流比不上镜湖，深深后悔被少陵的诗欺骗。或许少陵也是人云亦云，不曾亲到吧？

六十

和韵的诗，有因为难和反而显奇巧的。张止原居士在苏州作《白桃花》诗，第八句用了“今”字韵。一时应和的有数十人，但押“今”字没一人得好句，我也知难而退，不料刘霞裳和道：“刘郎去后情怀消减，所以至今不肯红妆艳抹。”我认为这一首独绝。即使作者不姓刘，也是好诗，更何况作者姓刘？如果不是“今”字，恐怕还收不到这么好的效果。顾伴业《名澍》孝廉有诗句道：“蝶魂去兮，终不脱粉，但再人面桃花时，已消了春红。”也是妙句。

六十一

沈谦之在蒋树存先生家文会，在坐客人有王虚舟、杜雪川、沈舱翁、徐葆光等七人。沈舱翁作诗道：“老松下田园仍旧，竹林深深，只宜七贤同来。”申笏山在都中，立春后的第三天，与胡稚威、周元木、姚念兹等十人小会。申先生作诗吟道：“帘外春风刚吹来三日，旧日朋友举樽共酌恰好十人。”

六十二

金陵有两位诗人：一位数蔡芷衫（元春），一位当推燕山南（以筠）。蔡诗风格浑成古朴，燕诗苦心经营，胜在雕琢。两诗家不可偏废任何一家。我偶来兴致作了《消夏十二题》，应和的诗作很多，当读到山南诗时，为之拍案叫绝。《补竹》：“小楼西边，曲栏东边，补种上新旧几丛竹子。每日里在墙头愈显翠绿，日影映窗再也难现红日，逢竹林而入，是高雅之士，乍到便倚卧颓倾是醉翁。毕竟心空能解人心事，人未进门，先带一身清风。”《采莲》：“小儿女知香解暑气，不争抢莲子，只争抢莲花。”《辞客》：“即使嫦娥不辞去，嘱咐他来也要待黄昏。”能够句句不脱消夏二字，如此构思，就算是李长吉也要吐出血来。

一时共同作诗者还有：曹言路《辞客》：“与隐者逃脱名利已久没关系，只怕郎官带热而来。”《把钓》：“胸怀博大，无得失观念，深然记我，虽影有浮沉也就由他。”《曝书》：“只羡慕郝隆大腹便便，比我善于收藏书。”金绍鹏《辞客》：“不须问主人，竹都许看，毋在座上突聚，那样还要挥手驱赶追腥逐臭的苍蝇。”陈文富《补竹》：“忽然发现竹林外窗户全隐，似乎觉着篱笆边的小径曲折深远了。”罗春霆《试香》：“在湘帘卷处人不知如何是好，既怕风吹不进来，又怕香烟出得太重。”王光晟《待月》：“别奇怪月出东海太早，只因怕见很早就入眠的人。”都是妙句。

毛俟园咏《临帖》：“窗开向绿荫浓树，纸在晒得硬黄时展开。”《把钓》：“为贪图临水面对逝川，不羡慕获鱼而归的人。”陶怡云《待月》：“怕有树遮月，要卷起帘子来；想迎风则坐数次移榻。”《曝书》：“打开书函忽见一只风干的蝴蝶，什么时候藏夹在此中的还记得么？”孔翔《待月》：“有松的小径日已西斜，坐榻已早早搬移，水亭上燃起灯火，竹帘迟迟未放。”岳树仁长于结束一句，《待月》诗：“反复徘徊，不见月亮的影子；无奈树密墙高，实在令人着恼。”《把钓》：“水面中突增一影，知道是客人来了，蓦然回首。”《避蚊》：“钻营攀缘无孔不入，钻刺不上就嗡嗡乱哗。还是青蝇知道该去哪里高就，从来不飞入水畔竹林的野外人家。”

凡练琴的，一定先弹“仙”、“翁”两种音调。山南有句诗道：“有缺憾不能是雅乐，不修练无法弹出仙翁。”正面比喻，侧面描写，巧妙如斯。作有《消寒》九首，我抄录了他的《袖手》，“严寒里万事艰难，长了手却难伸展，却又无可奈何。伏身几案，以口揭翻书面，吟诗作文墨也请人代劳来研。虽然善于舞蹈，可情趣全无。在边上旁观，只怕规矩太多。想折一枝梅，又强忍住，只好看一眼梅花转身离去。”《糊窗》诗：“窗外小雪沙沙而落，令人心惊，夜将穷人家的清寒一并遮掩了。小女儿戏笑着用针刺破了窗纸，想的是要从那孔中嗅嗅梅花的香冽。”《曝背》：“晒日有了倦意，头无力低垂，几乎搭在膝盖上。寒气生起，仰面向天寻找暖阳。年老力衰自笑无力承担重荷，只有梅花艳影松树贞痕一肩担。”我小时怕冷，用嘴巴翻书页，遭先生叱责；刚糊好的窗纸被小妹捅破了。燕山南的诗有真意，所以可爱。

蔡芷衫诗有杜少陵遗风。《咏古道》：“曲曲折折直通巴蜀，千盘万转复接秦。老马长嘶，令人可怜，嘶声似在怨人在此分离。浮冰飘雪是关山长河的景象，饱经风尘是历世的人。年年转绿的杨柳，仍然傍附在前面的渡口。”《古台》：“项羽长叹乌骓已是一场空，刘表呼鹰也已是故时故事。”《古松》：“鹤去鹤来，巢空巢盈，古松不改风姿，如虬龙欲盘空而去。”

六十三

丙辰年，我入荐博学鸿词科进京都。与宣州同征士梅华溪（兆颐）交往最密切。当时梅先生上达六旬，我才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因为梅先生在文穆公家中教授学业，把诗献给文穆公，受到文穆公器重。到现今已五十七年过去，作献的诗记不得了。当时受教的文穆公的几个公子，都还是孩子。他的八公子有儿子文冲受业于我。才华横溢，略嫌不足的是鸿文洋洋没有规范。半年后，从新安归来，拿诗作前来，学力大有长进。《芜湖遇顺风》：“在江上飘流三天，舟速不快不缓。上天知我将去他方，于是大显神通。波浪中一声大响如天乐，高浪摧船飞越长空。两岸不知谁在执鞭驱使，一齐如飞龙向后飞奔。岛屿沙滩上的草木密密层层，犹如相互体恤而相拥相抱。高妙的山峰相距十里，就已敞开怀抱，可转目顾盼间已失之交臂。在中流拍掌狂笑齐歌，今天老天爷赐予太多了。感谢老天爷好意却不领情，因为让我误去了沿途许多风景。”《题画》：“青色的山峰如野人，总喜穿蓑衣着斗笠。苍翠满身，云去天开时，影子犹带湿意。”还有佳句如：“心逐山寺僧人逢寺才定下来，梦似芳草入春天越来越多。”“朗朗书声从寺中传出，比梵声更入耳清幽，松影因月映上窗户，准时如潮般有规律。”

六十四

癸巳年，我同蒋心余、金棕亭游杨州建隆寺。与老和尚梦因分韵作《送春诗》。不知不觉光阴如梭，二十年已过，还记得梦因的《探梅》道：“手扶竹杖足踏秀丽千峰，只见溪边几梅横。怪它天寒花未尽开，想必是因为闰月所以才延迟。深深地生长在这岩石沟壑处，一定远离了红尘，历尽冰刀雪剑，但生气不衰。当花落下枝头也随流水而去，水去曲折，出山怕外边世人得知此处。”《登金山》：“一叶偏舟乘风越过自流堆，系舟一人独上妙高台。乱云在石壁去而复生，怀疑有龙腾云来听话。”

今年渡江同学官赵伟堂游焦山，见到梦因的徒孙巨超，他拿所作的诗向我请教，我不由追忆往昔，悲怆中来。感慨那三人或儒或佛都下世了。巨超诗风清超，可想见师承，见赠诗：“二十年前与我师祖遭遇古邗沟，再见面时已雪霜袭头。名占天下诗坛，又迈步故地重游越中，诗成恐被蛟龙听去，忆往事惊诧日迁月流。相约在黄梅雨时节，再扶竹杖重上竹间这座楼。”《山居》：“西风卷帘，雨过乍晴，打开阁楼，听飞行不定的莺语。白云无事彼此长来长往，从不见怪山们是否出迎。”佳妙的断句有：“一条帘卷绕，也卷住了窗前那轮月；几点星光依稀，似在高树里随风摇动，与树似已合一。露水浓重以为是雨水，花落下来也不是风吹的缘故。”

六十五

除了巨超外，还有碧岩的悟霈和尚。他的《柳枝词》道：“春风里游子哼唱离别的歌，杨柳依依无奈分手如何。毕竟是不知分别的痛苦，那枝条较去年还更多。”《海云楼坐雨》：“早晨一阵细雨落在初潮，闲人旅客在江城并不孤单无趣。可以侧卫倾听隔院莲叶在风里摇电旋转，知道压栏的花需要用竹枝扶了。山亭里的石碑还留有晋人残迹，海风呼啸，波光涌入吴越旧地。不是阴云阻舟归去，怎能留你在蓬壶连宿两夜。”

六十六

焦山和尚担云，海盐人氏，能作诗。初到焦山，对人讲：“这里过去我住过。”人们不相信他的话，后来游五州山，看见石壁上的《宋故宫诗》：“玉殿倾圮，埋葬宋王朝王气终结了，正如凤凰去后凤林空虚一样。西湖的歌舞也烟消云散，南渡的江山仍默立于夕阳中。古寺里有个孤僧独吟这夜月，无主的野花在春风里低泣。大劫后的五百年，面对幕草荒烟，一人遐思无限。”担云说道：“这是我的旧作。”一时山僧们都惊异不已。告诉他：“这诗是焦山和尚郎月所作，他已圆寂三十三年了，但风格语言，与你真的很相像。”后来担云圆寂在焦山柘木堂。他的诗稿已散失了。

六十七

圆津庵在河南内丘县南官道旁。康熙年间，光禄卿吕谦恒路过圆津庵，题诗一首：“花开繁盛，辟出浓阴，遮住了日光，旅途困倦偶尔休憩，发一发清光。高松围寺宇，寺僧们刚用过斋饭，曲阶环绕亭台，鸟自在地飞，二十年后重来如有所觉悟，年过半百才渐渐知道所作所为的是非。路旁那些乘车骑马的忙忙碌碌之徒，哪一个能潇洒地放弃官服而留在此处呢？”后来他儿子吕耀曾奉命前往贵州，又题诗道：“昔日侍奉家父曾亲临此地，重来的我，看风木如此，人何以堪。随行的仆从回想当时年少情景，不由惊讶二十多年匆匆而过。户过松阴仍密布匝地，篱笆边的菊还是不改招摇。回想前尘若梦，不敢以《皇华》续《蓼莪》。”乾隆甲申年，吕谦恒的孙子吕燕昭赴河南，路过这庵，见壁上墨迹还新，就和道：“驿站柳树参差，在初阳下呈清翠之色。屡来荒寺寻幽不辞频繁，与此地林泉名胜无关，只是见先人手泽还新。先人已逝追思往事，莺鸟花开如故，沐浴着阳春。他年再路经此地，我一定重来拂拭壁上的尘埃。”一事隔百年，祖孙三代一处题诗，也算是德门佳话了。

六十八

香亭癸未年同年太常寺少卿戴璐，字菔塘，诗《送徐溉佘夏渠庄赴伊犁》道：“忽地就脱下朝服，准备远行，为表惜别，没来由地折断柳条。廊望时还希望一同出谷，壮游哪有远别题桥的意思。路途远过葱岭，书信难达；人到榆关学习骑射飞雕。回想槐荫下同调盛宴，细数晨星寥落，是人茫然迷离时。”香亭声称他诗中音韵近唐人，于是为我咏诵。

六十九

观补亭（名保）总宪，同他弟弟德定辅（名保）尚书，都是丁巳年翰林，以前与我同科。观补亭督学皖江，恰值我主管江宁，每次秋试到省城，一定进行彻夜长谈，我佩服他明事理易通达，有古代大臣遗风，以尹文端公为榜样勉励，而他仍不自满，可见胸襟抱负之大。德公比我小一岁，风采奕奕。在京门分别后十几年，丁丑年，天子南巡，我因迎驾的原因，在行宫与他握手，未料这竟是永诀。现抄观公《送人守杭州》诗如下：“当年作为使节出访，也曾经挽留，分离令我时时梦中再会同游。什么时候才能迁家葛岭，得近仙踪；几人能有出守杭州的机会，可重履东坡故地。文忠公遗下的是几千卷诗，岳武穆的英灵何在，只留下一堆黄土。还是孤山林处士，不管梅发梅落，仍悠悠不改其态。”德公《春晓燕郊》诗：“太阳腾跃出山岭，映得天上彩霞通明；执鞭匹马缓缓在春日郊外而行。在野店烹茶试品刚汲的井水，隔着林子听见农夫晨耕的喝牛声。前溪浩浩渺渺，刚刚涨满了新水，远处丘山断续传来山鸡野雉的啼鸣。山势盘旋，咫只难以望远，但那浮云和鲜活的碧翠，将人的心思，不由牵引延伸到远方。”

壬戌年，我与曾南村（名尚增）、黄笠潭（名树纶）以翰林身分外放任用。补亭戏评三人：“黄如鹿，只适合野放，不适于配鞍鞯，不是百里之才。曾如象，适宜负驮宝瓶在身，班排序列午朝门，一生官不离身。袁枚有治世才能，肯受人驱策，再得遇孙阳、伯乐之类的发现，那就像千里马一样前途无量，可他的心里始终向往归隐深山大泽。”后来我们几个人的生平经历恰如他所言。

七十

白下百姓张士堂，字月楼，有《咏七夕》诗：“听说今夜里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多情的我代他们扳数更次。不知自从天孙织女出嫁后，这是千秋的第几个秋？”“遥遥银河，月影横斜，人间天上已分不清。为什么在这团圆欢乐时分，听不见云中笑语盈盈？”司马张道渥有诗：“如果天地间缘分已尽，纵修行到神仙相会也难。”

七十一

京口诗人都受梦楼先生指教，诗风清雅，像申生一样清洁小心。高青士风雅英俊而沉静不好动，信奉道教，生爱吟诗，最近在我门下学习。作《过兰若看菊》：“僧房有秋天秋意，诗人在此寻香。小路上月影沉沉，庭院有淡淡的早霜。遍地长开瘦花，僧人闲暇笑蝶飞得忙。别在东篱下任意采摘那菊花，还是留待重阳再赏。”《净慈寺访超尘上人》：“湖湾曲折，蜿蜓到南屏。藤萝色泽暗淡，几乎没有了去路，松阴匝地，满布庭院。身穿自制云水衲衣，上人手抄《妙莲经》。两人因相逢而相顾一笑，前山烟霭青朦。”还有：“寒涛澎湃，迫使人的歌声变低细；热茶散发香芬，与酒色的浓稠分庭抗礼，别有意味。”僧舍午间，竹影暗暗移动；水声传来凉意，客人的身上衣显出了秋天的单薄。

七十二

壬子年，因为相士的预言未应验，我重游天台山，停舟燕子矶，与明府唐拓田（名仁植）相见，整日谈诗。他将坐船让与我坐，而自己换了小舟，在我后面迤逦而行。分手后寄诗道：“神仙翁遇劫难后，百事无忧；风雨锁江，仍放胆悠游。先生借我舟，我借先生福，大家平平安安到了瓜州。”拄杖重到女仙故里，桃源洞口桃花在发笑。刘、阮二人若知道有人来此，应艳羡不已，他们不如您吃了两次胡麻。”

七十三

“人生在世，开创一代风流，古人并不可能占尽千秋。”这是我赠赵云松的诗。“做官也不过十几年，为自身打算，还是早定千秋之计。”这是云松赠我的。最近到扬州书院，发现壁上有秀才吴楷集我诗第一句，配赵云松的第二句，作了一副对联赠给掌教赵云松，浑然天成，非常贴切。听说吴楷是个美少年，可惜因为他患病，未谋一面。

七十四

最近山西诗人很多，我已把何、刘二先生的诗，收载入《续同人集》。现又有明府胥绳武，读《小仓山房文集》后寄诗给我：“不袭韩（愈）、柳（宗元），不仿欧（阳修）、苏（东坡），真情浩气贯穿字里行间，足以睥睨万夫。所作所说尽是人心臆中所有，这高才岂止现世近代没有？扫除道理的屏障，言中有物；文不拘束，口出珠玑。幸喜未藏之于名山，传抄至今，已遍斥寰宇。”“在世时声名都推崇排比，最擅长的是留传千秋的著述。上天为如此妙文让袁老人长寿，我想有亲手服侍的那么一天还待将来。东风过处，波涛如云争立；春回人间百花齐放。先生一支笔，不知令多少腐儒的秃笔枉自成堆。”

七十五

代理江宁长官汪苍霖，常对我讲藩主瑶华贤德，会作诗善于丹青，爱才如渴。可惜我年高力衰，又路途遥远，未尝得见天人面目，这成为我今生恨事。忽有一天大司马庆桂属托我题诗《听泉图》，展卷后，见画笔高超绝妙，水平直逼云林，诗也似唐人格调，写道：“主人喜爱幽静偏远，独坐石上听泉水滴鸣。入耳宛若无声，泠然会心。嘱咐我以画写真，联想羲皇苍莽的时代。服饰似古装，骨相清俊。胸襟澹荡如秋水，气宇似春烟不绝。怎奈写来笔拙，难以布置全面。拈花一笑有眼前玄理，指月是空里蕴禅。似乎那空际之音，似朱琴上古弦弹奏。临水发人深省，听响此中有真意。何必定有丝竹悦耳，眼前景色，人就是真神仙。曾听说谢幼舆合当隐没丘山。君知仁乐，是借图画宣扬，我性情原本放旷，山水更利于静思。怎样才能唱歌不断，同乐太平盛世。”

第六卷　作诗不贵用力，而贵有神韵

一

我住在山阴的时候，秀才徐小汀交了十五两银子要买我的三部全集，我回来之后就如数寄给他。没过几天，他给我写了一封回信，信中说我的信封上的“三”字被人改成了“二”字，而且还有修补的痕迹，我才知道是寄书人偷去了我的一部全集。

林远峰曾经说过：“某天晚上，新建吴地发生了盗窃案，七个强人在火把的照耀下，手持棍棒，将主人捆绑起来，响声很大。一会儿，有一个俊美的少年，穿着绚丽的衣服款款而至，在架上搜寻，得到一部宋板《文选》和《小仓山房诗集》。这个少年笑着说：‘这个富人还能读随园先生的文章，非同寻常，可以放了他。’于是，少年拿着两部书大摇大摆走了。”我觉得唐朝人记载的李涉遭遇窃贼的故事，和这件事情很类似。而偷书这种人，就是古人也从未有过。方藕舡明府说：“高丽进士李承熏、孝廉李喜明和秀才洪大荣等人，都在京都购买了随园先生的文集，还殷切地关注着先生的生活和年龄。”

哈，我真觉得有些惭愧！

二

那鉴堂（名澄）是常钧中丞的第四个孩子，在通州为太守时，到山中拜访了我。他个子高高的，亭亭玉立，书生气十足。回到京城之后，他便给我寄来他的近作，读起来就像是在接触清馨的空气一般。《步耕堂韵》诗是这样写的：“迈着大步登上高高的山岗眺望紫禁城，胸襟顿时开阔起来，任何杂念都没有了。看着树木成排台阶级级野花遍布，清清的河水流到深深的沟渠中很快便涨满了。我落入风尘身为世俗的官吏，真不如耕田种地远离虚幻的功名。如果你想寻觅幽静别怪没有同调，知有我与你同行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的《悼亡》诗：“谢家的风采最让人难忘，不喜欢浓妆艳抹而喜欢淡妆生采。只可惜福气为什么要这般减少，平生最忌恨的事情莫过于清点亡者的旧衣箱。”“平时的小别尚且依依不合，更何况此逝不再生还。只好拿着酒杯在墓前祭奠亡者，看着冷风中的白杨树和纸钱在飞。”

三

毛大瀛（名海客）的妻子某氏，会写诗，刚结婚的时候，毛大瀛赠诗给她：“以后香闺中流传着我们的喜庆之事，在明镜妆台之前我却要先来参拜一下你这位女门生。”他的妻子笑着说：“应该在诗中改一个字。”毛大瀛问何字。妻子说：“‘门’字改‘先’字才合适。”毛大瀛听后大笑不止。后来妻子给他写了一封家信：“你出门在外七年，只寄回八两银钱。儿子要穿衣，女儿要首饰。再灵巧的妇人也很难做无米之炊，就是这个意思。至于你年年不中举，我也觉得没脸见人；这都是我的命不好，以至如此连累您。我又能说什么呢！”

四

我的同乡陈叔毅先生名为曾毅，是阮亭的高足。他和汤西崖、姜西溟是同时代的人，而今却无人知晓。司马严守田寄来一份手抄陈先生的文稿。他在《东阿道上》诗中说：“绚丽的风光映入眼中却变成虚幻，为了不辜负吟诗之情眼前突然出现了小驴儿。用石井泉水浇过的游人的饭食，种水田时穿的衣服挂在老僧的屋角。天上的云彩无穷尽地张扬，四面八方的炊烟使得画中的风景自叹不如。夕照下的小车行了百里之遥，我坐着欣赏景色躺着便读书。”

陈先生最擅长描写感情。在《好风》诗中说：“轻灵的身影和骏马一起独自徘徊，手里边拿着丝鞭却不敢催促马儿快跑。灵巧的足镫使得新月藏起了身影，面纱刚戴好却又被清风吹开。心里想要折几束鲜花但却心中胆怯，岔路口我屡次私下纳闷猜疑：不让丈夫陪伴她一起出行，谁能扶她从锦绣的鞍上下来呢？”

在《哭妾》诗中说：“在水晶做的帘子下面望去草木葱茏，有十几种样式的眉样还未画成。你去后留下了三尺的青铜镜，如今却看不到你的身影。”

“烧了一半的灯烛在夜晚荧荧闪光，我还记得晚上回来迟了你那弯弯的屏风虚掩着。比玉温暖比花活那是你的身体，最使我难忘的是梦初醒的时刻。”

“你避开外人把手洗净去做汤饭，不让我知道却让我先试着品尝。直到多进饮食时才微笑着问，你的手艺是否胜过厨娘？”

五

太常卿伊云林先生我从不认识，他委托给谏王葑亭给我寄来诗文与我商榷，他的诗多是俊美飘逸之作。在《喜葑亭移居相近》诗中说：“借来车辆载着用具搬迁，是在宣南大雁南飞的秋天。桑林之中我已经有了三间草屋，而花间小径你初次筑小屋。当彩云飘过楼头的夜晚我们共赏明月，炊烟消散的井口边我们一早便分饮着泉水。清纯的心灵伴着晨夕已是多次，好事应该让主人和客人在民间传颂。”在《归舟》诗中说：“残月像要吞没风帆的影子，长江像一支芦苇一样回转。寒烟笼罩在瓜步的林木之中，澎湃的波涛荡涤着海门的沙石。几朝几代的往事已消失在波底，只有在群山之间听到酒杯落下的响声。儒生仗义直言，虽然面临风险却悠然自得。”

伊先生的儿子秉绶中了进士，寄诗给我说：“山东有灵光殿四川有峨嵋山，都在环宇之中我却从来没见过。早些时候背诵诗文一同交友谈心，逢人便不耻下问当做自己熟悉的老师，著名的园林藏有三山中的名胜；生花妙笔将五色泼洒。听说您朱颜映于梅花丛中，什么时候才能去拜访您？”

六

彭太守赠酒给葛筠亭，在路上酒被仆人打翻了，葛先生以诗调笑说：“今天的食指很不灵便，使得黄堂好酒只剩下了空瓶。你我分享甘露之时特地教授《三雅》之诗，一边束带一边急忙忙传授《五经》之说。徐氏圣贤如前来预先会有消息，阮家兄弟离去不见身影。在路边伴着空瓶您就不要责问了，看着菊花依然是唯我独醒。”

后来我为他的朋友何南园刻诗，葛先生又写诗致谢：“含着泪把遗作汇集起来刻印，可惜这样的人才很难出现于大贤之中。镜中无物有景物就会映现其中，好花遇到了春天就会改头换面。恩德达到九泉才明白知己难得，名字留传千年夜台才得安宁。从今以后再也不羡慕区区三拜，如要真正的赏识应当把他当做及第有功名的人。”

我特别喜欢他的《吊马湘兰》诗：“天公让她的命运卑贱做了官妓，人群中有谁能做得她的丈夫。”

七

对联中的佳作，有一副《题禅堂》：“没有办法向别人诉说。使我的心来代替你求得平安。”又一副《佛座》：“大护法看不见僧人的身影经过，善于了解实情才能协调事物之间的关系。”《题春册》：“一阴一阳称之为道，此时此际难以为情。”《题戏台》：“唱戏的不如看戏的高兴，下场比起上场要难得多。”《题书斋》：“无所追求就是心平气和的方法，不把饭吃得很饱才是驱病的良方。”有人赠我对联：“天堂上怎么会有过山水美景，在人间做神仙才是高兴的事。”

八

李太白《嘲鲁儒》一诗，有“还未走时却先见尘土飞扬”的句子。我年小的时候曾写道：“睁开双眼才知道盲人的痛苦，面对面促膝谈心却像是与学究讨教。”有个少年嘲笑他自己的师傅：“穿着宽袍大袖迈着四方步，身上陈腐的气息直冲云天就连老天也畏惧三分。”从这里能看出同李白《嘲鲁儒》一样的意思。

九

刘知几说：“有才智而不去学习，就好像灵巧的木匠却没有造物的木料，无法运用手中的斧子；努力学习但缺乏才智，就好像愚蠢的商人虽腰缠万贯，却不能用来购货置产。”我觉得诗文的构思和如何用笔，就像是美人的毛发肌肤，有先天的成分。诗文写作用的象征和典故，就像美人穿戴的衣物和首饰，是后天决定的。至于行文的腔调色泽，就又像美人的缠小脚穿耳环眼，更是后天的功夫了。

十

武林女士王樨影嫁给了虹桥居士麟征，她的诗才清新艳丽，在《咏懒猫》诗中写道：“山中斋内养着小猫咪，生性懒惰应引以为羞守护着我的房舍。深夜里在房屋周围鸣叫，遇到冷天就睡意朦胧。当花阴满地时闲暇间追逐着蝴蝶，当溪水流过宅门时便去捕食鱼虾。幸亏老鼠由于嫌穷才不曾光顾，否则又有谁能守护我那满满五车的书。”

在《晓色》诗中写道：“天上残星色彩淡淡就要下落了，冰冷的露水洒在花丛中还在滴淌。”《落花》诗中写道：“正当莺鸟啼叫春天的林木葱茏，哪里能忍受春雨停息绿草丛生？”

十一

唐代有个叫汪伦的泾州豪爽之士。他听说李白要来，便写文章表示欢迎，他假称说：“先生你喜欢旅游吗？这里有十里桃花。先生您喜欢喝酒吗？这里有万家酒店。”李白得知后欣然前往，这时汪伦才告诉说：“桃花是潭水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桃花。‘万家’是店主姓万，并没有万家酒店。”李白听后大笑，却在此停留了好几天，汪伦亲自将八匹名贵的骏马、十端官用的锦缎赠送给李白。李白为了感谢他的好意，写了《桃花潭绝句》一首。今天此潭已被壅塞。张惺斋（名炯）写诗说：“蝉翻落的一片树叶堕入空林之中，在路上用手指点的桃花还可以找到。别责怪世人交情的流浅，这样潭水已不像过去那样深了。”

惺斋是诗人稻园司马的儿子，文章落笔之中足见有家风影响。

十二

满洲人嵩孝廉，别字雨韭，听说他长得犹如玉树临风，为长安才子之首。陶怡云回到我这里，背诵了他的《怀随园》诗：“声名从五十年前就开始显赫，而这种交往在三千里之外都可以论及。”我从未和他有过书信联系，而承蒙他如此厚爱。以没有见到他本人为憾事，于是赋诗以表谢意：“芦苇和灵玉相依为命不知要待何时，风雨使友人缅怀却天各一方。”

十三

我在冬季渡江路过永济寺，看见有人在壁上赋诗：“梵宇沉沉香烟袅袅，人如能到此就算得上神仙。狗的心情尚且如此悠闲，整日在如来佛的大殿之外安歇。”结尾写道：“如果随园老人路过此地看到这首诗，会不会以为是野狐禅呢？”署名“松岚”二字，不知是何许人。

十四

王葑亭的次子王凤书，今年十七岁，是孔翔的弟弟。他的《无题》诗写道：“靠在船边看春天的思绪正独自徘徊，恰巧碰到仙郎观景而来。想要叫仙郎看到又有些胆怯，窗户有一半斜掩着只打开了另一半。”他的《北渡》诗写道：“渡过黄河向北看不到山，谁知此地确有山峰叠嶂。抬头忽然看见群山特别像是久离的亲人，一定要掀起门帘仔细观看。”又写道，“偏僻的村庄中车辙的响声惊动了家犬，由于地势高鸟儿也就在离屋檐很近的天空中飞翔。”这样的诗句也是不错的。

十五

颂咏折花的诗句，潘兰如曾写道：“风中的枝条露出了花蕊在夜里初开，全剪与花商量好了要在花枝稠密处剪折。为了送给美人才不得不折花一朵，既然如此你应该微笑地来到我的手中。”扬州人汪坤写道：“用手折下花枝愁眉紧皱，我要以此殷勤地送给远行的人。明明知道花儿憔悴，你看到这梅花权当做看到了我的身影。”

十六

画家有读画一说。而我觉得画中没有什么可供阅读的东西，读仅是读它的题诗。偶尔有一次我路过一家画铺，里面挂着杨椒山的一幅诗文画幅，上面写道：“饮酒看书已经整整四十年了，乌纱帽的上面就是青天无限。男儿都想要将自己的影像画上凌烟阁，这其中列在第一的功名是不为金钱所动。”

我又看到在薄仲文竹制的笔筒上雕刻的一首诗这样写道：“山外是清江，清江之外还有清沙，而在白云的深处还有人家。如果船头并非与仙源离得很近的话，哪能莫名地飘来好花片片？”还有笪江上面题画诗写道：“云彩归来忽尔携带着雨滴几点，林木落处又见多出一座山峰。”

十七

现如今夫妇二人都能赋诗的，我在《诗话》中已记载了若干人。现又得知孙子潇之妻席佩兰字韶芬，曾在《南归题上党官署》诗中写道：“每一回头望去总有一股凄然之情，羸弱身体却已经在此住了两年。招呼、环留心梳妆台，别让人家拾走了旧花钿。雨后的棠梨花片片伤残，飘忽而至的和泪湿作一团。一花一草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等到离别时刻又是如此的耐看。”

她的《春游》诗写道：“划浆似飞时太阳却在慢慢地下山，两船靠近岸边是想欣赏一下美丽的姑娘。这次春游我学会时髦的发髻，以后梳头就会更符合潮流。”在《惜春》诗中写道：“十棵树的花盛开而有九棵却已落，天气是一阵急风一阵骤雨。就连蜘蛛也能理解把春留住的意义，抽丝结网上面留下了掉落的一点红。”

《陆行》诗写道：“远离风波因此踏上平地，将珠子颗颗相连以此计算着游程。明明是车前马铎在响，却错以为是闺中铁马的声音。”《酸酒》诗写道：“其中的滋味有谁尝过，落第的才人和被放逐外埠的小官。”《哭安儿》诗写道：“用一杯冷酒来祭奠你的灵床，酒滴向泉台我哭断了柔肠。不知哪是酒浆哪是泪，只是让你把酸甜苦辣由自家品尝。”

安儿五岁的时候，就会背诵唐诗。他的父亲吟出一句：“水如碧玉山如黛。”他随口接道：“云想衣裳花想容。”他也可算是一个神童。

十八

我们杭州高怡园观察的三女儿淡仙，诗才清纯绝妙，不愧受家风影响，在《咏小青》诗中她这样写道：“富人家门前的黄土引起年复一年的遗恨，草木掩映的孤山中有可怜的墓园。红香消逝就好似东流水，生来命运凄惨哪能违背天意。梨花与春梦伴着雨潇潇，柳色与秋风伴着袅袅炊烟。真要感谢檀郎能将玉骨埋葬，使得芳魂流落在圣湖边。”在《除夕与淡人郎君同作》诗中写道：“残年已经过了立春已三日，一年还有半夜可供你我话知心。”

淡人《湖上晚归》诗写道：“荒野的村舍有犬在叫道路昏暗，举首望去天边只有星星几颗。山间的月儿还没有高升使得湖面一色漆黑，这时有渔灯一盏照得岸边炊烟一片青色。归来的低飞的鸟儿渐渐离树远去，却遮去了横桥边的半截亭。因水相隔使人家看不清，只听见笑语从水边慢慢传来。”《客中》诗写道：“大病之后吟咏的诗句多含对旧情的伤感，酒醉之中都是梦回家之事。”淡人和淡仙伉俪和谐，而淡仙却早亡，真是可悲！高公是甲辰年的进士，我曾在丁巳年在他家住过三个月。后来他死后我为他题写了墓志铭，以此来了过他的恩德。

十九

官场风气卑下，某太史对此十分厌恶并作诗讽刺，其中有“吸毒痈舐臂痔”的字样。我规劝他说：“下等人所做事，贤明的人不光是不去做，就连知道都不应该。好比凤凰在千仞之上飞翔，下面有屎壳郎在抟粪为球，凤凰未必知道。王公贵族，可以去责骂他的仆人。但对于仆人来说未必认为是耻辱，而对于自己来说反而有失尊严了。原壤是个狂人，所以孔子要用拐杖敲打他。蔡经是个半仙一样的人，所以麻姑要用鞭子抽打他。至于其他的坏人恶棍，能领受到圣人之杖、仙人之鞭吗？所以说：‘孔子家的孩子不知道骂人，曾子家的孩子不知道动怒’，就是这个意思。”

二十

凡是古人用的双字词，比如说“依依、潺潺、悠悠、匆匆”一类，数不胜数。唐宋两代的名家，就从来没有单用一个字的。现如今诗人们都特别喜欢押韵，又特别喜欢叠韵，所以不得已而常常用单字，这就大错特错了！写诗的人应当引以为戒。

二十一

吴竹桥太史给我寄来鲍铭山的诗文。此人幕游在外客死他乡，太史嘱咐我在《诗话》中采用他的诗句。

他在《秋夕》诗中写道：“风飒飒长廊之中听到叶落的声音，霞光昏暗照在门帘之上。芙蓉花沾上露水如泣如诉使秋天的河塘呈现出晚景，络纬虫在风中吟唱显出小院的冷清。好梦如云消散在回头的一刹那，新愁似水使得浪潮涌起。无意中望见夜莺飞走的遗迹。当年洗马茫茫就是我此时的心情。”

其他的诗句如：“人间不夜都是因为月光明亮，天上如果没有情感怎能成仙。”“鱼网堆在屋角渔民早已散去，犬在桥边吠叫着远处的船在划回。”“客人到来时正好赶上满苑的落花，小楼中听雨声又是暮春”等句都不错。

二十二

雍正年间，孙文定公任总宪，李元直任御史，陈法任部郎，三人都不同凡响有自立精神，以古代贤人为榜样，在京师人称“三怪”。我是孙公的门下，根据他的事迹，为他撰写了墓碑文。后来我和李宪乔公子相交甚好，得以为李公撰写墓志铭。唯独在陈公做淮扬观察时，我在沭阳做官，隶属于孙公麾下，亲身经历了他的风采，非常平易近人。等到白公河帅被问罪，唯独陈公进谏做保，以至于被撤职充军保卫边防。他确实不同于常人！我仅能记录他的《卧病诗》：“躺在床上一直从初秋到深秋，酒场文社和交友出游都无暇顾及。鬓发苍苍使潘令为之发愁，清瘦的身体受到隐侯的耻笑。这些天拿几本闲书放在枕旁，经时的剩药存放在床头。常人更愿意相信我很懒惰，其实是维摩之类的大病未愈。”陈公字世垂，贵州人，是癸巳年的进士。

二十三

金孝廉有诗：“患病的身体在妾面前像客人一样庄严。”黄野翁的诗句：“年纪大了眼睛看灯像一个大车轮。”这两句，正好可以对仗。

二十四

黄蛟门有《寄张香岩》诗：“接到书信偏偏不打开，先从信封之外看平安的消息。”又有诗写道：“在浅水池中洗衣可惜春天无雨，买米的人回去之后看见屋子冒出袅袅炊烟。”金陵有这样的诗人，以前我却不知道。

二十五

我在花园里种了三十余株芭蕉，每天早晨可以采花百朵，吸吮上面的露水，又甜又新鲜。恐怕汉武帝时所说的金茎仙掌，也未必有这样的味道。用一个盘子装着飞快地送给香亭。他有谢诗这样写道：“初升的太阳灿烂早霞，敲门惊起栖在树上的乌鸦。平头的仆人飞快地把信笺送来，是一盒带花的芭蕉露。”“叮嘱我打开盒子就要品味，片刻之后露水就会蒸发掉。自古以来成仙都在片刻之间，别让薄命带走了金丹。”“庄子何必写什么《逍遥游》，有醍醐露喝万念全消。分给全家让儿女同尝，他们也惊呼鸡狗共上云霄。不是神仙却已成了神仙，兄长手锄明月弟弟耕种云烟。还盼着再过三万六千天，再来乞到琼浆玉液共上云天。”

二十六

乾隆庚寅年间，我住在杭州，想去拜访蒋苕生太史。听说他当时就住在湖州太守张公家里，随即拿着名片去投访。没有见到蒋苕生，却有一位峨冠的人，拱手出迎。我心里猜测他便是太守，平素与他无甚交往，可此人非常客气，未免使我感到有些吃惊。太守笑着说：“先生不认识我吗？我可早就认识先生，而且还认识您的夫人。”还把我夫人的容貌，以及我姐姐的容貌，描绘得一清二楚。我更是感到惊奇，询问是怎么回事。太守回答说：“当年您任翰林时，侄在前门外横街。我那时候九岁，和您的姓陆的两个外甥一起在蒙馆念书。老师放学后，我们一起在您家里玩耍。您的姐姐和夫人常在旁边梳头，我帮着递梳子。您路过时，还吩咐人给我拿零食吃。您还记得吗？”我连忙谢道：“事情没忘，可没想到昔日的圣童，今天成了太守了。只可惜我的两个外甥早亡了。”于是在一起唏嘘了很长时间。

自此分手后，一别又是二十年，他的公子惠堂孝廉来访，暂时任漂水知县，此地又是我改任江南官后第一次收到檄文的地方，重重的春梦，回想起来有些失落的感觉！这以前的往事，我已作了一篇七言诗赠予蒋先生，收入集中。现如今年事已衰，就作了一幅对联赠给惠堂：“在我之后四十年，却同为南方百姓的父母官；两代通家，曾经看到你的父亲上学时。”这都是写往事的实在话，不敢倚老卖老。

二十七

张毅斋（名琰），秀才香岩的哥哥，有绝句诗：“在板桥上望去雨后初晴，映在水中的红栏分外干净。是什么事使得帘前的熏香不散，夜晚的风吹过了鲜花的叫卖声。”《闻莺》诗写道：“高士因为心中有情频繁地回头，香闺即使安眠无梦也会受到关心。”

二十八

庚戌年冬天，我有感于相士说我将在七十六岁时去世的预言，便戏作《生挽诗》，并招同人的应和。

没想到壬子年春，竟然有人传说我已故去。这个消息传到苏州，徐朗斋孝廉邀请王西林、林远峰等人，立牌位哭丧，其挽诗写道：“声名洒满人间六十年，忽然听说骑鹤去了天堂。文坛痛失袁临汝，而仙界争相欢迎葛稚川的到来。自从著作垂青史之后，您先于年青人领悟彭祖的早逝。望着青风不敢失声痛苦，只愿公子阿迟能承继您的贤德。”

我读后，觉得很有意思：“过去范蜀公哭悼苏轼，只有泪而无诗，今天诸位哭悼我，却是只有诗而无泪。然而泪流尽了，可诗却会留传千古。”

二十九

金绍鹏秀才跛脚，但诗才清新绝妙。他住在南门以外很远的地方，我办诗会，得派轿迎接他。

他的《炙砚》诗写道：“冻后的墨盒产自端溪冷得需要烘烤，烤来之后看着已烧红的暖炉。此时是阳春三月却烟云弥漫，砚的铁石心肠回落在方寸之间。坚冰融化恰似地脉苏醒，用笔耕耘才得以使田功舒展。更加夸奖文阵与兵法相通，即墨城坚固需用火攻。”《糊窗》诗写道：“窗户上的素楮晶莹似吴越的绸绫，书房的面面窗户能使得光亮凝固。不能让旧纸遮住了我的双眼，自然有一层清光透过。弄影需看梅花映衬月亮，推敲诗文是为了映雪挑灯。白光生于屋里精神爽，展开《南华经》成为多次考试的凭证。”《呵笔》诗：“即使是中书也能感到吹嘘之力，崛强全部消失而听任指挥。”

三十

林竹溪在《柳絮》诗中说：“整个春天从未看到你开花，只看见绿色苔草纷纷点缀。这下可忙坏了男女小孩，在庭院里捧着手等待着它的飞来。”

怀宁劳崇煦诗中写道：“笑指弯月如钩像飞在天上的破镜，开玩笑般地把双钏抛成叠连环。”“好梦易醒快乐的地方容易远离，春日的晴天很难持续两三天。”这些都是平常语，而经他挖掘便觉新鲜。

三十一

壬子年冬季，我路过淮河，严历亭司马为我背诵了孙相国的《领兵赴台湾》诗：“自己嘲笑陈琳的檄文还未写成，我也曾经打磨盾牌学着入伍当兵。一梦惊醒时看到猛拱白色的波涛，口渴时在官屯饮水望见殷红的鲜血。原请得一丸之封心愿已足，却遗三矢顾盼犹雄。要想感恩从何处能报得一星一点，只愿能像阿童一样浮江卫国。”

《南征》诗写道：“栾城离海很近，上上下下想着文明周围景物荒芜。停工之日正值寅雾像蛟龙的口水，男子使用鸦嘴锄熟练地耕种。直入云霄的坂洞有千折，夹道中有四顶官轿，（土人叫“官”为“荣翁”，出入结网为轿）鞍前马后的侍应最应受到安慰和酬劳，满捧的槟榔应当做玉液琼浆。”“前代贤人的裘带居然在百蛮各地都有，洱河畔特许唱刀环。文渊公的遗迹有铜柱，定远公的心原本向往玉门关。二月时黄木渡花开正浓，三年征南花香染透紫宸班。只因为妖鸟虽逃巢穴犹在，所以我虽梦绕罗平却不肯轻易回还。”

三十二

汪汝弼有《送春》诗：“子规鸟声急促牵起客子归情，婪尾花中将华贵的酒席推却。飞来的杨花预示着春天似梦，站在斜阳下看到草木如烟。借酒消愁，阳光明媚更盼着来年。我也想回到故里却难以成行，只在暮江的晴天吹几声长笛。”又有“夕阳照在树上听到蝉声已远去，冷月落在门帘之上照出了花影”。这些诗句都很绝妙。他的一些赠诗，已被我收入《同人集》。

三十三

我因为去天台山游览，离家有半年时间，回来后看到桌上有一封书信。署名杜情海，不知是何许人。大概是说：“只有有才华的人才能爱慕有才华的人，而有人因为关山的阻隔，家贫如洗不能具装而行，时光如白驹过隙，命运就像朝露。至于在题碑文时哭泣，抱着书信呜咽，写词的人心有情，实在是增添不少遗憾。我私下每想起此，便耿耿于怀整夜不眠。我对于海内的人才，已注意多时了。唯有您的才华大于云天，唯有对您情深似海。自从听说您的大名以来，不知为何低头想念，不分早晚。难道说三生之论原本就有根据，而一代的天才，却应当自己去响应天作之合吗？我曾以写有这样的诗句：‘清除狂傲几乎到死的边缘，而不杀他定会怜惜他’。如果和您见面不易的话，那么小杜我要化成清魂一缕，上天入地，绝不同劫后的余灰一同消逝。请您凭借青眼，鉴证我有这样一颗赤诚之心。”我因他的诗有奇特的才气，姑且收录集中。有待访寻此人。

三十四

我任县令六年，其间作数首《俗吏篇》，收入集中。今天读到钱竹初明府六章《吏不可为》，才觉得过去的官吏统治，还未至于如此，所以特地予以收录，以等采风之人。

他的词这样写道：“鸡刚刚鸣叫，便去大府侦查。听到隆隆鼓声，仆役们出出进进像群鼠一般，坐在左侧，等到中午，饥饿得要命无饭可吃肚中如轮转，口干舌燥无话可说。忽然手版像树叶一样飞来。说老爷今日无空明日再来。这样再三再四，终于得以侧身入内拜见老爷。被老爷的脸色示退后，由走变跑。回到家中告诉亲朋好友，今日里老爷对我不同一般。”（《参谒》）

“有人焦急地张望，有人粉饰太平，土地是肥是瘠揣手可知，贫穷的程度心中有数。官吏们有什么，一丝一粟都是民膏民脂。亲戚朋友穿着黄衣来访，而白衣服的颜色却显忸怩。吏们喜欢的正是称钱两，所恨的事是耕地劳作。山中的麋鹿水中的鱼，竟相擢取是古已有之。彼此相比，有如海浪波涛自我更替，你要么高兴，要么发怒。好像有钱神仙也会替人说话来。”（《馈遗》）

“当官的好比大鱼做吏的好比小鱼，交完粮食的百姓却是泥泞。当官的好比是虎，吏好比是猫，都是舔食别人的血汗不分好坏。二月丝，八月谷，妇人出门鸡登屋，只因欠官一点粮，被吏追呼定下罪。县官虽心中不怒也得做出威风样，投签喝令敲打小民的屁股。即使他们不疼，我也觉得疲倦，如此换得上司考检合格。”（《催科》）

“强者为盗懦者做贼，明抢暗偷。盗不易捕贼好抓，就像豺狼在村中老鼠在墙上一样。这些小贼是坏蛋，理应严惩，等听到他们的惨呼我心又不忍。他们因饥寒而偷窃，打死也没用。再说窃钩者诛窃国者王侯，天下盗贼是不可能抓尽的。”（《鞠贼》）

“清晨起来洗漱已罢，书童来催促阅读官方文件。文件每天有多少？堆在桌上二尺厚。刊章周围框着花边，紧急递送的公文上插着羽毛。年月日上加了封条，字句缺少流畅通顺。读来两眼模糊，红笔懒得批画。算事吗？箅丁吗？甲乙丙丁为官令吗？各种要决断的事务乱如麻。要在公文开头堆上几句谦卑虚话，得到上司的一句夸奖。下文要用骈体，还要封缄如状。火速传递，以竿做椟，末尾再来几句吓唬人的话，这种格式我已烂熟。大吏喝叱太守、县令就像喝叱奴仆。”（《判牍》）

“乐莫大于见故人，苦莫大于对恶客。心中远隔千万里脸上却强作亲近状，口中唯唯喏喏不敢得罪。举杯握手，屡次低头看树荫抬头看日头他也不走，使人吃下什么都骨鲠在喉难消化，冲头填肠下泄上又吐。怎样才能回到家乡紧闭门，不愿见的人即使来敲门也不应答他。”（《酬宾》）

三十五

乾隆己丑年间，当今的副丞相刘崇如先生出任江宁太守，风声十分严峻，众人都非常惧怕。相传有见逐之信，邻居们都来送行。我和他是世交，听说之后，却偏不去拜见，却相安无事有一年多的时间。他托刘广文要我代为撰写《江南恩科谢表》，其辞令很婉转。这样才知道前面的传闻，都是假的，他之后又调到湖南任观察。我送行时写有一幅对联：“月亮没有芒角却使行星先自避开，树有包容连鸟都知道。”没有留底稿，时间长了也就遗忘了。今年他任会试主考官，还向内监试王葑亭背诵这两句，王公写信告我，所以为表感谢加以记录。

三十六

新安王顾亭太守，看了《随园诗话》后有所收获，立刻对从前的诗文加以修改。在《养生潭观鱼诗》中写道：“人也知道鱼的乐趣，便一起坐在小船之中。清澈的潭水深可见底，干净的泥沙好像是浮着一层白色。得到吃食便随着船浆，鱼儿成群在涉流中玩耍。夕阳西下斜照着岸边几枝红蓼便知秋已来到。”正有唐代人的风味。

三十七

有人问我：“诗要耐人寻味。如何才能耐人寻味呢。”我回答说：“‘八尺的床加上方方锦被，天气正凉但寒冷的季节还未真正到来。’‘嫖客沦落死丽华已死，他年江令独自到来之时。’‘烛光渐暗人刚刚睡下，金鸭无烟恰好有丝丝香气！梦里不知天变凉爽是因为下雨，一觉醒来是荷花有些湿润。一僧馆月明有一树的鲜花，酒楼中人散去有千丝的细雨。’五言诗如：‘夜间天气变凉便知是有雨，庵内安静好像里面无僧。’‘问寒的僧人拿到拐杖，能听懂话的狗把衣服衔起。’都是耐人寻味的。”

三十八

唐薜能嘲笑杜少陵不敢作《荔枝诗》，白香山作了一首却不好，自己的一首：“不愧不负而且不知。”真是非常庸俗浅陋，很是可笑！他最好的一首诗是《咏蜀柳》：“高出军台远远地映衬着桥，曾被贼兵砍伐被火烧，风流的性格终难以改变，春天来到仍然是万万条。”

三十九

我九岁的时候，和大人一起游览杭州吴山，学习作五律诗，写有诗句：“眼前是三两级台阶，脚下是万千家住户。”如今重游此山，觉得童年时的诗句竟然是纯真的诗句。还有一首《偶成》诗：“月亮因为守夜终究会想到寒冷，山到成名之际毕竟让人感到高大。”也有先知的意思在其中。

四十

写诗，就像射箭，一个题目在手，好像射箭时出现了鹄鸟，能人一箭射中，而弱者就是千百箭也射不中。能人的精华者，一箭正中心脏，次者正中心脏的一侧，再次者，箭与鹄鸟相差不远，最差的，箭就从旁边穿过从任意的地方飞出，无法估计。中与不中，无非是天分和学力。孟子说：“能到达是你的力量，能击中却不是你的力量决定的。”到达是凭借你的努力，击中才是靠天分。

四十一

康节先生有三个不出门的规矩，所谓刮风不出门，下雨不出门，冷天热天不出门。我在七十岁之后，只在热天不出门。过中秋时出门，是惯例。今年八月八日，松云李太守新修完莫愁湖，想请我去一同喝酒，问道：“能为莫愁湖破一回例吗？”

我回答说：“老僧入定之后，听到女人的钗钏声就要破戒，更何况为了莫愁呢？”当即前往。正好顾亭太守来看望我，见我不在，追至湖边，大声喊着一首赠诗：“湖光如镜只有一叶小舟，远看白头发的老者原来就是先生。卢家还是具备通神之力，竟然能把闲云引出城来。”

四十二

新安胡葆亭有诗句写道：“雄心像千里马一样不着边际，百年的衰族难道可以缺少鸠鸟吗？”我喜欢他的诗句的典雅，后来他的儿子雪蕉有《闻莺》诗：“细雨突然落在江上的船舫，大好的春天使故国之花重新开放。”我这才知道胡氏以诗学传家，有自己的渊源。雪蕉有兄弟岳赠诗给我道：“随口而出的文章都是绝调，门下的弟子总以之传诵给他人。”郭频伽秀才赠诗道：“生来不肯谄媚人何况佛，此生只有死亡之一事却可能成仙。”

吕仲笃读了《随园诗话》，赠诗道：“大海自然能包含万派，名山真不辜负千秋。”范瘦生读《随园集》之后，赠诗道：“有笔有书有音节，三者兼而有之的只有您这一位先生。”

四十三

我从不相信风水。有人说：“黄巢、李闯王，都因为毁墓才导致失败，难道不是风水在起作用吗？”我说：这样的“逆贼”，就是不去毁坟，也会遭到失败。所以口占一诗，以警醒世人：“规劝五形之家不要太放浪骄横，一部《葬经》可以全部烧掉。郭汾阳的祖坟被鱼朝恩掘毁，照样是享历四朝荣华。”

四十四

我通过洪稚存访知京城的诗人。他首先推荐四川的张舡山太史，此人是逐宁相国的后代，寄来《二生歌》诗，我已经由于喜欢它而将其收录。

回想起乾隆丙辰年间，我被推荐博学鸿词，去都城，在赵横山阁学处，看到一位叫姓张名顾鉴的英俊少年，我们订下了莫逆之交，我觉得他与舡山有些关系，便写信询问，不料就是他的父亲。近六十年，忽然又通问讯，他官至太守，身体尚好，还有一个不错的儿子，为此狂喜一番。承蒙他寄来的文稿，各为《推袁集》，尤其令人感动。

听说舡山也属玉树临风、容貌姣美之人，秀水的金筠泉、无锡的马云题（灿）都愿意来生做妾为伴，舡山写诗调笑道：“飞来的情话太缠绵，看来不光是嫦娥才爱少年。人都愿意给夫子当妾，是天意让我们多结一些再生缘。赖他名人都追求死亡，引出我的痴情有些颠狂。为此告诉我的妻子要好好料理家务，把衣服卖掉早些积蓄买花钱。”“名流争相呈现女儿身，一笑使残冬变得四座皆春，用手去打墙壁没有喜欢妒嫉的妇人，他日能使众人倾倒的都是诗人。只是发愁隔世的红裙太小，难免先生新添白发。宋玉近来以积毁伤感，登墙为何事却苦坏了窥视的人。”我听说之后很是神往，也写了一首诗戏言：“夫妻比喻友人从苏、李开始，其实是因为珍惜人才每每流露真情。只要学房星身兼男女二体，心里的期望又何必盼着来世。”

四十五

王濯亭（名廷取），是顾亭太守的弟弟。有《瓶花》诗：“一枝浓艳的花插在胆瓶中，春天来到春风习习。别责怪它无根容易凋谢，只喜欢红在眼前是人之常情。我觉得：这首诗与翁承赞的《咏僧寺牡丹》诗相同。那首诗写道：“烂漫的香风吸引着贵人前游，即使是高僧在散步也要驻足。只可怜那殿角的长青松，得不到王公的抬头一望。”二诗都有寄托的意思，叫人看了就喜欢。

别驾又写有《文殊台》诗：“文殊台上太阳刚刚出山，翠影岚光还难以分清。片石尚可容纳一人，直坐到三十六峰云变寒。”《东溪山庄》诗：“剩下有好看的山供眺望，自然而然的好事情属于闲适之人。”都很有意思。

四十六

法时帆学士造了一座诗龛，题诗道：“有不能容纳之情，有自己不知道的言语。天籁和人籁，相互感应才成为诗歌。”又写道：“见到佛佛就在心中，说到诗诗就在口中。倒不如两相遗忘，不置可否更佳。”

我读了之后，觉得他深深地了解了诗家高妙的宗旨。旋即我又读了他的《净业湖待月》诗：“缓步走出柴门，隔桥看到天光四起。溪边的云气淹没了酒楼，林间的露水滴在茶笼之上，秋水忽地烟散只有红蓼一枝在摇动。”又：“提着衣服在花丛中走过，满头都好像在星斗的重压下。沿溪而行忽然受阻，倒地的原来是个醉汉。捋袖正要将他扶起，才知是卧在湖边一棵枯柳树。”这真是天籁。又有《读稚存诗奉柬》诗：“盗贼抢劫别人的钱财，尚且有刑罚来问罪。更何况身为儒者，要撕破脸皮偷窃车上的书籍。两边的风景经常是新奇的，四季的环境更是经常变换。”胶柱与刻舟一样不知变通，都是一生勤劳无所收益。”

这是嘲笑人只有人籁不知天籁。先生在诗教方面。功劳真是很大。在《咏荷》诗中写道：“出水的荷花香气自然留存，风过之时影子从不乱摇。”可以想象他的身份，又有“乡野的荒店谁在沽酒，急雨的小楼有人在卖花。”可以看到他的胸襟。

四十七

我与和希斋大司空，无人介绍，而承蒙他特别看重我。在军中与福敬斋、孙补山两相国、惠瑶圃制府，各有寄托胸怀之作，已刻入《仓山集》中。我又从黄小松司马处，得到他的《西招春咏》诗：“不要在春来之后惊讶，寒冷转而更盛。小窗中可以欣赏日色，大漠中却有烟渺渺。沙风在怒吼中能言语，雪能在高山之上戏弄着自己的双颧。花草稀少不知道名字，什么地方能听到杜鹃鸟的啼叫。”（藏中高原到入春后，风雪反而更大）

《中秋德庆道中》诗：“车轿在山谷间变得舒缓，征战之人到晚上还未必歇息。早已忘却远在万里之外的家，猛然间看见了中秋之月。去年的姜肱的被褥，今晚是王粲登上小楼，为了国家之计，而乐于微笑着解下吴钩。”

《春夜》诗：“银灯闪亮更漏迟迟，风送来边关的声音更烘托了寂静。残月印在窗上像是天要破晓，寒气中鸡声冲月鸣叫偏偏是梦境遥遥。许多年来身在他乡正当春天的风景，一味地思乡易使两鬓斑白。别用沐浴之猴去讥讽项氏，夜行时却穿锦绣衣服去嘲笑班超。”这三首诗，虽然是吉光片羽，而思路已超于笔尖，音节抑扬顿挫。这才知道皋、夔、周、召，本是诗人，不是真有才华的人，不会珍惜才华。在《寄随园》诗中自注道：“应当属于弟子之列。”写给小松的信中，又有“站在雪地里长久地思考”的句子。如果虞仲翔得此知己，死也不遗憾了。但不知道我这八十岁的老翁，还能和他再见上一面吗？想起来真是悲哀！

四十八

我在春季回到故乡去扫墓，洞庭人朱涧东到山中看望我，不在，便在墙壁题诗道：“五十年前的父母官，如今已八十岁享着清闲。老百姓不愿意让袁公离去。想把青天留在这里。”“四壁上题满了少女之辞，山阴县迎接您也是如此。怎能再读童先生的画，那是他的绝笔梅花和绝笔之诗（童二树先生我从未见过，他给随园先生画梅花，题诗还未写好就去世了。袁先生为画加了跋语，挂在墙上了）。”追踪我到吴门，在山塘相见，又赠诗道：“要作芦苇般地相互依偎，各园之中记载著名的游览，为今天的北海吹笙，为古代的营丘画图。身体健康有红袖相伴，闲暇时应有白鸥相伴。您应当是像萱草一样，太阳下面便忘记忧愁。”

咏物诗难就难在既不脱离又不粘接，自然奇特雅致。涧东《咏玉簪花》诗：“昨夜瑶池开了芳宴，月亮姐姐和织女欢聚一堂。酒醉之后玉簪遗落，却被香风吹落掉入人间。醒来之后笑着向母亲索要，不得不跨上青天骑上白羽鹤。不一会就搜索到乡野一家，才知道狡猾的玉簪已化作花朵。烟雾中就要无奈离去，绿袖飘摇宝髻有些歪斜。”

四十九

湘潭人张紫岘，是一位老诗人，是涧东的前辈，模仿他的体裁，为涧东所画墨兰题诗道：“公孙大娘舞剑的风采，被张旭得到变成草书的章法。涧东兼有二人之妙，画出了幽兰图。纵横哪能有固定的形式，都是天工和人巧的契合。湘妃以春为愁被烟水阻隔，古老的云彩在十里以外就有雨的征兆。《霓裳》玉珮懒散地斜倚着，来降的低窗用素衣包裹。对它微笑忽然通了神灵，淡淡地无言诉说天的纯青。心似苞意似萼彻底屏弃俗墨，九畹开垦成畦与町。我想将它置于九嶷峰，采摘不到只好观望。”

五十

咏桃源诗，自古以来数量最多。意思都已说尽，作者往往有叠床架屋的毛病，很难有出色之作。朱涧东给我背诵黄岱洲《过桃源》一绝：“桃源蜿蜒曲折像是缩小的山河，一个深深山洞被薜萝锁住。走过溪边小桥云密集的地方，却听到花丛之外有渔歌传来。”清淡而有滋味。《沧浪诗话》中所说写诗不贵在用力，而贵在有神韵：就是这个道理。

第七卷　文以情生，韵因诗押

一

我于九日登上了紫荫山，见到有人的题诗：“山峰之前树叶稀少，登高远望思念依依。天冷海风与白云相连，风大城乌列队飞翔。红豆为主题的书信难以寄往远方，黄花插在帽上事多与人意愿相违。数年以来浪迹天涯，作为一个云游的老布衣真是惭愧。”署名“陈濂”二字。

问后才知，是我外甥女婿陈文水孝廉的三弟。又见到他的《游石门楼》诗：“山风吹打着松云，岩石明齿齿。听到猿猴两三声啼叫，行人一齐向东望去。山上的娟娟明月，照见山下寺院。那洞门还没关上，等我去游赏。”其他诗句，如“秋声江甸落雨，寒色伴着海门的云烟。”“冷月浮在水中，星星稀少像要接近人间”等句都清新绝妙。

二

峡江飞来峰寺的澄波和尚告诉何数峰：“丙寅年间，有个女子戴蕴玉偕夫君到浔州府署看望父亲，来飞来亭坐歇，题诗，诗写完后眼睛便湿润了。有诗句：‘白猿自己明白了当年的往事，拿着手环返回了天宫。’许多人都不解其意。等到了浔州她便死了。怀疑她的前身，是不是白猿的女儿？”

三

两个小孩子放风筝，一个孩子顺风很高光，另一个孩子却劝说道：“劝你先别感慨东风好，把风筝吹上去也能吹下来。”我特别喜欢这样的句子。这大概就是孟子所谓“赵孟所得到的富贵，也是他所鄙视的”的意思所在。

四

我到吴门之后，有不少人送来诗文让我指正，每遇佳句，我一定要向别人称赞，也就是要鼓励后进。执掌科举的许穆堂嫌太丘道广，便写一首律诗赠我：“先生是天下所向往的，眉宇之间使人看到后感到清爽。上到老女人下到小孩子都知道您的大名。好比苏玉局的风流，郑康成的著作一样。只可惜过分珍惜人才，褒扬太过就怕会耽误了后生。”

我说：史书上说庞士元称赞人才，往往很过分。我这老人居然犯了他的毛病，这就要改正。

五

我去游览南明寺，看到沈归愚先生有副对联：“瓶里添水可将月亮盛下，衣服挂在松梢上惹来了白云。”我不知道是成语，还是先生杜撰的？晚上，风雨大作，使得楼柱晃动，我便写出诗句：“楼在松树顶端摇动，人在海潮中安眠。”

六

京口的尼姑会写诗，王碧云女士有赠诗：“仙人传来古雪文章，步虚声中看到绛云仙。在远方知道静静地面对梅花月，鹤在晚烟中站立着聆听禅经。”

七

直隶迁安县的规矩，入学八人，而应试者不过六七人。知县胡公在任时，忽然有马夫，穿着红布鞋来请假。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明天要去县里赴考。”胡公哈哈大笑，口授一诗赠给他：“红鞋穿在脚上用煤磨砚，马粪熏出的衣服用笔来代替鞭子。”

八

金贤村太守性格倜傥，懂音律，有四个舞姬，都擅长歌唱，经常被带到随园吹箫奏曲，太守亲自为她们敲板，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风流人物吧！他是宛平籍人，临到都城时，已过六旬，他的《留别》诗写道：“为何用手去擦眼泪，只因为各自到了暮年就要分手。感叹我已经离开让人高兴的地方，许多人还能登上孝廉之船。放眼望去关山满目行李都是新置的，儿女们随身带着旧管弦。这以后随园花开遍地的时候，我的梦魂远远能到小仓山之顶。”

九

程鱼门入选翰林之后，寄来他的一首诗作：“四十年后才做了您的后辈翰林，像这样交游的朋友自古以来就不多见。头衔到手确实感觉清新绝妙，系功名于书山里难得出来。年老时风景真像冬日的风景一样清淡，梅花又和雪花一起飞舞。”

呜呼！鱼门的家境本来是个富商，喜欢结交文人，把家产消耗一空，直到晚年当了进士，做了部郎，又成了四库馆议叙，才得以入选翰林，真可以说是有志者事竟成。然而很快便逝于秋帆中丞署，真是可悲呀！

十

怀宁的书生劳竹如，是一位诗人。年青时丧偶，街里之中有个陈氏的女儿，长得漂亮而且会作诗，于是他找来媒人说媒。陈氏的女儿偷偷地看到了竹如，非常愿意嫁给他。两个人已经一见钟情，却被里坊中的富人强行娶了去，这个女子临出嫁前，写给劳生道：“听说乘上鸾鸟便允许上天，几次身临其境使自己怀疑已成了神仙。说不清被贬谪人下界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从此便相隔蓬山道路千里。”“梦见和文箫低声说话的情景，心中想念花的心事要让花知道。分明是匣底有双珠，不忍心把它还给你使你伤心。”

十一

在我小时候，有一个和我一起参加童子考试的，叫申南屏，名发祥，性情奇特风流倜傥，有如温庭筠的风度。因为代人考试，遭到斥责除名。最终当了进士，外出任县令。寄诗道：“随园居士是当今的东方朔，游戏人间可当做几颗星辰。落笔好像天马降临，无人不伏在厨下洗耳恭听。略略出仕为政令观察，妙用诙谐之处像是在讲经。抽风打鸾三十年，又叨剪拂却已到白发苍苍的年纪。”寄来此诗时，已报请罢官；改任清江掌教。我还未来得及答复，他便已去世了。

十二

壬子年春，我和赵伟堂一起游历焦山，遇到诗僧巨超，和他一起喝茶闲聊多时，收录他的诗入《诗话》。今年春，庆大司马奉旨到江南来，办理公事，趁渡江的机会，拉着他同游焦山。分手之后，巨超寄给我一首诗：“曾经朝着金鳌方向漫游，西风已离开荆州很久。忽然陪同天使到香界来，却奇怪神仙头发也会变白。海内的山川承蒙赏光，人间的声响才是最珍贵的。没有尽兴饮酒游说，应该知道还没有满足山神的愿望。”

十三

山阴人胡稚威字天游是旷世的奇才，丙辰与我一同举为鸿博，最后郁闷而死。我最早抄了他的骈体文三十篇，被杨蓉裳篡取。后从别处搜集到《烈女李三行》一篇，开始嫌太长，难以收入《诗话》；然而一序一诗，都很古雅绝妙，不忍心任其被涸没，现在出版续集，不妨加以刊载。

序言写道：“女子李三，河南鹿邑县人。父亲务农，曾因旧事与地主豪强交恶。地主阴谋要将其杀害，让客与他套近乎，假意招待他，让他喝了药酒后发病。父亲心中知道是豪强所为，临死时，女儿和母亲哭泣着侍立于床前，他咬牙说道：‘哭什么！难道你不是我的孩子吗？我被人所杀，如果有儿子，啥时长大了，也许能报仇。如果是孤立无助，也就没有希望了。’这位女儿当时十几岁，听到父亲的话，昼夜悲愤，时时都在伺机报仇。几年后，她长大了，白天向鬼神发誓，为父亲扫墓，愿得到在天之灵帮助，后拿着利刃，等在路上，盼着乘机刺杀地主。地主出入骑马，仆人都很彪悍，机会很少。她从家出走，多次到有司、大吏处告状，长达三年之久，无一人能为此事昭雪。女子很愤恨，说道：‘这些人虽是做官的，实际上就是盗贼！只知道捞钱，花天酒地；怎能为冤者洗冤呢？’后辞别母亲，直奔京城。从鹿邑到京城两千里，女子孤弱无人相助，晚上投宿，主人有心责怪她一人出门，怀疑有别的原因，所以不予收留，常常在草丛里休息。到京城后，击鼓自诉，多次被官吏阻拦。又告到刑部、都察院、都被阻挡，如同河南省的有司、大吏一样。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正好有人要到鹿邑任新县令，此人很正直。女子听论后，走回到家乡。县令刚坐车出巡。女子跪地大呼拦路，无论怎样驱打也不肯起来。县令认为其父死已数年，当时又无有尸检，未予相信。她又将父亲死时说的话，前去京师告状告之，他接受诉讼，将地主和食客逮捕，都对此供认不讳。县令已将地主判极刑，没等处决，地主已死在狱中。地主家人对女子恨之入骨，诽谤她曾被奸污。有位县城的公子唯独敬慕此女子贤德，向她求婚。女子的母亲和老媒人都劝她嫁人，她不听。等到母亲死后埋葬，召集有宗族亲戚邻居在场时说道：‘我悲痛我父亲被害，受苦过了几十年，幸亏得以报仇。我的名声已被别人玷污，之所以没有过早地赴死，是哀伤我的老母没有人奉养。今天我的大事已了，该有自己的主张了。’将母亲掩埋了，然后自杀了。于是地主的儿子在晚上暗自击掌高兴，看她的脸，像活着一样。想拿刀砍她的头，却口中有血，喷向他。地主的儿子吓得扒在地上不敢动，左右赶紧扶起回家，竟然得病死了。此女子死于康熙年间，至今已五十年了，戊午年，我住在长安时，才听说此事。感到当今没有什么文章能够为之昭彰，使得家喻户晓，相互勉励。就撰写此事，以歌的形式来怀念她。”

诗是这样的：“大海为何漫漫，千年不能移动。太山自称高大，精卫衔着石头在飞。早晨看见精卫在飞，晚上也看见精卫在飞。吐出血填作坝，一早成为小径。哪只是成为路径，高峻又高峻。女子面洁如玉，女子身如油脂。十四岁已很漂亮，十五六岁更出众，婀娜环着春，明月也开始徘徊。门中的姐姐和小姑，邻居家的老妇人。别人欢笑女子无声，别人高兴女子长哭。年复一年，悲痛难停。好像吃了大鱼刺，伤了喉咙直到胁脐，老母呼唤不应，走出中闾闺房。女子身也不是骄狂，女子心中也不是痴迷。向母亲问到阿爸是谁害死的。昨天在门前偷望，裂眼哪是忍心看？爸爸的仇要报，骑着马去车西街，我没有白色利刃，砍断成双虹霓。磨快我削葵的刀，总是放在怀里。一心想着复仇，以血肉相搏击。仇人何陆梁，有自己的人马。前者像饿狼，后者像怒豺。小雀抵抗黄鹞，只怕要当做食粮。大声向县官呼救，县官正在装聋。又去了太守府，又三次去中丞司。堂而皇之相信威严，隶卒森严，怎知坐在中间，一一如同粪土。如何由得腐烂在地下的尸骨，让鬼看了发笑。孤单少年不懂事，听人说应去京城，京城多大官，列坐在官府里。头上戴着铁柱冠，獬豸在胸上栖息。獬豸阴森，多期望能去掉悲哀，梳好我的头发，缝好我的衣服。手中拿什么，是血帛斑斓丝。帛上写什么，是写尽了冤屈。身体不好实在艰难，要好自为之。女子弱小母亲可怜，请母亲不要勉强。今天辞别母亲，出门如同消失。正是冬天，天冷似铁。层冰堵塞了黄河，急雪穿过矛锥。大风刮翻了天，行人脸色灰白，夜里不见五指，深林环抱着枯枝。三更怪鸟叫，四更狐狸号，五更时便出发了，因饥饿而迟疑。抬头远眺长安，盘盘的凤凰陴。下面十二门，通向纵横打开。拿着我的帛，卖掉袋中的桂，在御史府前跪拜，有卫兵和三重台阶。尚书很威严，侍从好威风。头上的铁柱冠，獬豸在胸衣上栖息。獬豸没有角怎和群羊一样？李家女儿倚柱长叫，白白地浪费了年华。心中怨恨很深，一直悲哀到半夜地呀天呀在哪里；高高的城不崩塌，高高的墓不崩塌。为了请明府申冤，可又来迟了。向着明府长跪，泪落在江东。女儿今天千里归还，女儿忧愁终身不适；女儿真的不敢说谎，但愿官人不要见怪。父亲冤案已多年，多年没有希望。要是能雪冤，又看到井底的日出。死去父亲在地下笑，仇人无法逃罪。我愿以这样瘦弱的残躯，为您家中做饭。言语终于难以成声，声音如同煮糜米。明府大为感叹，感叹也只能如此。洞庭波涛翻腾，却不是归海之所；邛崃的山峦，九曲没有险峰。我今天为你父申冤，你去等待消息。仇人全家都很吃惊。形势如同发了宿疹，突然疼痛由不得医生。同龄的坏少年，像鸡群一样赶来。当头的被捕坐牢，有马却没有骑，永久地离别了街西。叩头辞别明府，却没有什么可以留下的。过去的小孩子，现在是归心似箭。遥望我的故里，我的家荒芜。老母倚门叹息，札梁妻嘘唏。我去后母亲吃草籽，如今才吃到好饭食。吃好饭食也无味，无味也只有作罢。虽然作罢，母亲却悲痛难劝。当年女儿面如玉，女儿的头发油亮，女儿口含朱丹，女儿手如柔葱。在土堆前哭泣，面目已全非，宛然闺中所存，是贫穷的病态。姑姐来看望女儿，言辞殷勤。公子在县南居住，行为端正。金银拿来两箱、还有许多绫罗绸缎。他应当做官，使蓬荜生辉。想要得到贤女，贤女胜过姜姬。对媒人回答说，妾身实为穷人的孩子。没有兄弟，老母无所倚靠。所要做的是努力行事，年老却不得不去缝纫。怎能嫁了别人。违背了母亲的恩慈？母亲像风中的灯，女儿的命运像霜中的葵。片刻母亲大病，与死去的父亲相追随。棺木放当中，起坟成了土堆。一一将事情托付别人，姑姐可以前来。为我请来长老，长老来到，为我召来乡亲，乡亲围坐，听我诉说：十岁时随着爹娘来此，那时是个小孩子。十五时有了冤家，承受着痛苦。二十岁时得报仇，却是辛苦而危险。三年中出走大梁，从赵到燕南边陲。女子行走本无旅伴，女子也应停下休整。皎皎月光明亮，不堕于浊水。斑斑的锦翼儿，即是赴死又怎能不明不白？从此旋即入房。关上重重的双层大门，红绳八九尺，挂在梁上。鲜亮的桂花树，茂盛叶子新奇，繁茂飘着花香，生长了荒山上。烈火烧山峦，烧了三天不灭。大石屋威严，小石当路基。萧芝为蕙草哭泣，万族合成一种煤炭。烧出如白玉的芳姿，像白雪一样皑皑。用玉作女子的坟，在上面栽上桂树。晚上有大星辰，光彩照人；错落的桂树中间，有千年不灭的象征。”

十四

句曲女史，是孔静亭退庵太仆的小女儿，王孔翔公子的妻子。肌肤丰腴貌美，有大家的风度，辛亥年春，陪着她的姑姑潘夫人来园中看花，我的家人对她交口称赞。她生性喜静，工于诗作。我记得她有一首《寄外》诗写道：“分手之后默默计算着日期，在灯下独坐泪流如丝。天边的月儿是最多情的，对于两地的离愁总会有所耳闻。”“想把相思写在就要寄出的锦笺上，默默地徘徊斜窗前。劝您不要错过芙蓉约的时日，辜负香被独自安眠。”都是独具性格的诗句。今年六月，又忽然有首《咏残荷》诗写道：“昨夜的丰姿尚可以让人夸说，花开花落说不出理由反让人遗憾。要是能早知道如今这般急促地被摧残，不如前日花不开。”孔翔为此感到惊讶，认为是不祥之兆。七月里，她竟真的因为难产而死去。古人所讲的诗的征兆，真是如此吗？孔翔写诗哭诉道：“怕看见秋尘点缀在镜台上，闺房依旧开着绮窗。有时候会忘记你已经一去不返，还怀疑是回娘家未归来。”

十五

婺源人施兰皋少年时就有清新的诗才，可惜刚刚二十岁便弃文从商，然而他生性喜欢写诗，请王孔翔秀才引见以诗作来见我。我记得他的《新凉》诗写道：“刚刚听了梧桐叶的声音，潇潇的秋天的气息浸满了江城。罗衣穿在身上刚开始觉得有些薄，摇着羽扇就觉得有些轻了。环绕在床榻边的清风使簟变得寒冷，正照在台阶上的皓月把窗户照亮。在长夜里吟诗谁能当同伴，虫儿的啾唧声在四下里鸣唱。”《冬夜晚步》诗写道：“柳叶疏稀适当月亮高升，河水浅才看出桥的高度。”又有《秋怀》诗写道：“高大的梧桐树上带着雨滴使绿色浸染着窗户。”这几个字用得也很好。

十六

蒋于野的老师邵晴严（晓）有一首《题美人春睡图》：“几分春色染上了花枝，乌黑的发髻懒得梳起因为睡起很晚。鹦鹉在帘前独自学着说话，梦中的情事只有自己知道。”闺情一类的诗，古人写得最多，容易重复，我喜欢他的末句是七字的韵味，用古人没用的字句。又有一首《楼中》佳句：“如果能去读书应该说是有福气，家也能藏酒不能算做穷人。”也是不错的句子。

十七

甲寅年花朝的前一天，我去赴友人之约第三次游览天台，买船渡江，在船上看到福敬斋、孙仙山两位公相、和希斋大司空、惠瑶圃中丞的抒情诗札，情与文都很出色。我私下里想起四贵人之中，只有孙公是同乡，惠公和我有过通信联系，而福、和两位则是从未接触过；他们又为什么如此珍惜人才。所以将来信合成一册，名叫《四贤合璧》，以为光荣的事。装订成册后，又接到贝勒瑶华主人寄怀的两首诗，都是读了我的《小仓山房诗集》，喜欢其中的诗文而加以赞扬的。因为我有几篇答谢应和的诗文，所以将及先的诗文都收入《全集》了。这里只记下中丞奇丽川题册后面的诗：“飞骑比风还快，诗筒与信互追逐。从遥远的三藏之外，传到万花丛中。落笔成仙的诗句，打开信函见到上公。这才知道诸位大将，一同回忆起山中的老翁。”

阿雨窗转运题道：“随园先生虽然已老白发苍苍，但诗名已与鲍、谢相同。寸心是千古事，万里之遥寄来四函书信。文采在云霄之上，论交往却不是老朋友。彩虹的装束安然归返，这样的友谊需要珍重。”

太湖司马德卧云（名福）题诗：“天下的龙门打开，手提着衣襟进入恐怕落后。上公争夺着仰镜，万里之内各自写着诗文。翰墨连环为重，声名即使在人烟稀少的边地也已被人知晓。现在看到留合璧，文采要更盛于它。”

十八

最近满洲人的风雅，远远胜过汉人，虽然有人是军旅中人，也没有不会写诗的。福建将军魁叙斋用手指画墨菊，题诗道：“清淡中的滋味偏偏意味深长，每每珍爱秋天的花朵而醉酒人肠。兴致到用手指涂抹的时候，墨香里感觉出是花更香。”

十九

扬州的张椿龄先生，字镜庄，是立堂孝廉的父亲。他的《咏桐》诗写道：“春天过了花才开放，秋天来了叶先落完。什么时候被做成瑶琴，自己倾诉妾身命苦。”这二十个字，我觉得自古以来的咏桐未曾有过。

二十

上海女士朱文毓嫁给了一个姓王的人。她有一首《抚孤甥》诗写道：“母亲死了谁来可怜你，挽着你的手使人更加痛心。呱呱地哭个不停，也还能听出像是我已逝的姐姐的声音。”这就是元遗山“阿姨的袖子上有母亲的气息”的意思。吴兰雪的《到家祝母寿》诗写道：“母亲说孩子你回来好，连日中喜鹊叫个不停。还将生日的喜酒，使得您和家人都能喝醉。”周琬的《到家见母》诗写道：“就要见到母亲因此快步向前，母亲隔着墙就已经听到孩子的声音。升堂时姐妹一起来问我，什么时候坐船离开石城？”吴夫人的《调兰雪》诗写道：“满身的蝴蝶粉，知道是赏花而归。”

这四首诗，都应该算做是天然之声。

二十一

江西诗人多学黄山谷（庭坚），而扬州转运使曾宾谷先生单单喜欢唐音，平素从未见过面，承蒙他以诗求我指正。《晓行》诗写道：“白云在地平线上，远远望去是一江水。走入水云之间，即使雨霏霏也收拾不了。”

《秋夜宿万寿寺》诗写道：“旗动微风吹来，空空的殿堂有一只钟在悄悄无声。台阶前的瘦长的蛟龙的身影，是松林之上斜月当头所致。”

《长生殿》诗写道：“夕阳下的殿宇中，萤虫在飞星星在转，芙蓉香有冷意愁坏了鸳鸯。娇好的身姿在玉阶前伫立等待服侍明皇，月下一看就知已是泪眼汪汪。尘世的姻缘怎样才能像牛郎织女那样，万古能在今夜的银河边相会。生生世世是并肩的人，牛郎织女在天上听到这样的评价。只可惜悄悄话别人听不见，只有临邛的道士将此传给后人。”

结尾这句尤其有蕴藉的内含。

二十二

谢蕴山观察的儿子学墉，才十二岁。他的《送灶》诗写道：“忽听到爆竹响扰乱了读书声，香黍在盘中酒杯正满。别向玉皇提什么善恶之事，劝您多吃胶牙糖。”

二十三

荀子曾经说：“擅长于《易经》的人不随便去占卜，善于写诗的人不轻易说出。”唐朝的贤相杨绾会写诗，却终生不给别人看，就是这个意思。杭州太守李晓园先生，政绩显要，而对于写文章一类的事，总谦虚得厉害。我偶然看到方藕堂明府署中的对联，倒挺可爱，而不署名。他的朋友姚秋槎背诵他的《咏裙带鱼》道：“潇潇的六幅裙已成烟尘，这样的一尺长的细绢是谁弃水而去。要是比较肥瘦只需量量腰带的小孔，龙宫里面应该有这样的细腰人。”

二十四

李沧云给谏与我三十年前结交，今年来信，谈旧论诗，感情和文采都很精妙。赠我一篇七古的文章，已经收入《同人集》。

现在抄录他的《晓发信阳》诗：“早晨的太阳隐约地戏弄着晴霞，秋色微茫道路遥远。渡口边的马匹像沐浴后的凫鸟一样跃起，进山的人和斜飞的鸟群一同前行。饥肠只想能吃到面条，为了解渴又何必来削切瓜果。最有意思的是邮程上一尘不染，到了风景如画的地方便可停车观赏。”《岳阳楼》诗写道：“高楼拔地而起与寒流相触，向下望去是万顷的秋色。云气远远和山影连在一起在飘动，浪花不时地和日光共舞。千山上的树木难以看清端末，湖中的小舟与芥末微尘没有分别。看到晴日的风景正好，盼着重阳节的风雨再来小停片刻。”

二十五

木元虚写过赋海的诗作之后，歌咏大海的佳句越来越少。最近有奇丽川中丞写道：“一片鱼龙似的雾气，茫茫无边汇聚着万千河川。谁会衡量尺才，上天才单独与之周旋。像这样的包罗万象，其实自然的原本应是虚幻空灵的。人所共知的事情，又何必再去询问古人张骞呢？”杭州转运使阿雨窗写道：“绝顶之处远眺沧海，双眼能够自由驰骋。两次海潮分开了昼夜，一样的风气将华夷流过。脚下是笔直的虹样的桥梁，酒杯前的雨势更加奇妙。恬静的水波通向运送贡品的河道，大船像风中的旗帜一样会聚一堂。”

两位先生都有两首好诗，而我觉得孟浩然、杜少陵歌咏洞庭湖的诗，都是只有一首，因此只好忍痛割爱了。

二十六

我路过嘉兴，太守邢鲁堂送给我一束诗笺。读后，才知道他是师从杜甫。《灌花》诗写道：“残月下的睡鸦惊醒，而鸣虫还在恼人地鸣叫。披上衣服走到栏杆前，夜晚的花朵正向人微笑。一个月以来雨水不很丰沛，使得土地干裂。招呼着小孩子一起转动辘轳，提取清凉的井水，顺着草木的根部慢慢地浇水，水流到表层很快便渗到土里。急急忙忙施灌很少有用，等到土地变肥沃之后浇水即可停止。浇花时应让花知道，培植草木不可能使之美丽尽现。就好像喝酒的人，其中有微妙的道理。刚刚开始饮酒并渐渐地上瘾，不要伤及身体。像鲸和牛那样地饮酒，难道还算是天全子吗？”《临川道中》诗写道：“千里的平堤把乡野的秀色一一聚拢，柳条之上尚且有一团团的残露。忽然看到两只白鸟双双飞起，才知道有渔船划向浅滩。”

《醴泉客次》诗写道：“短打扮的衣服上横挂着佩剑，三千里之外也有座锦官城。多情有如今天山口前的明月，才照到远征的人的第一段行程。”《登庾楼》诗写道：“庄严的边疆当年曾经饮过马，锦绣般的沃土今天有黄牛在耕种。”

二十七

山阴县的邵寿民（葆祺），即苏州太守厚庵先生的孙子。厚庵名大业，和我的官职相同。而我同寿民从未见过面，他才只有二十四岁，已经被举为孝廉，读过我的诗话后，寄诗道：“奇才没有料到还有才人，妙论都是我想要说到的。幸亏有这样锦囊将文收集起来，可是世上还有多少没有收入的诗人啊。”

二十八

松江女史庄焘，是廖织云的亲戚。她的《季春归家》诗写道：“孤帆突然卸下已是夕阳西下，青粉墙边柳条低垂。正是街巷之内刚沐浴过春雨，郁金裙上溅满春日的泥土。”《咏牡丹》诗写道：“几番大雨之后春气正开，艳影窈窕在洛浦回旋。昨夜有人静候在明月之下，风声吹来好像听到夹杂着珮饰声。”

二十九

文章是有感而发，从来没有感情全无而写有文章的事情。韵是因为有诗才能谈得上押韵，从来没有无诗而有韵的事情。我特别不喜欢有人用一个题目勉强作出三十首诗，敷敷衍衍拼凑的节拍，满纸浮华的词藻，古代的名家肯定是不这样做，至于上联用“秋”字，下联用“花”字，如秋月秋云、桃花桂花之类，连绵弄出几十首，作出的诗像类书《群芳谱》，不是诗。

三十

我小时候因为会写古文而很自负，而又苦于没有题目可写，娶妾之后也很少有惬意的。所以文集中有诗写道：“论文很像升平时代的将领，娶妾常像不及第的读书人。”

没想到晚年，四面八方索取文章的多如麻，真是难以应付。所以又有诗句写道：“征求铭文索取序文还有题跋，真是忙坏了我使得对应酬的态度冷淡了下来。”

三十一

三十年前，徐椒林参府在庐州的时候，与我和蒋心余两人关系最好，常用船装着千束薰兰花，为我遍栽山中，花开时如白雪一般。他的为人独特、潇洒。我评述了他的事迹，作了《相逢行》诗赠给他。后来他升任贵州，竟成了永诀。今年春，我路过嘉兴，他的儿子秋山，是秀水的宰官，谈到与其父的交情，彼此是又悲又喜。我向他索得他父亲的诗稿，看到《自普洱寄儿》诗写道：“万里晴空常是太阳高照，芦苇的灰烬告示着小阳的到来。三冬称足用，一线不要徒有虚名。年迈之身偏偏康健，用来做长枪的木材已被贮藏起来。像上林一样好看的春色，应该尽可能地去赏花。”

《题淮阴侯庙壁》诗写道：“一饭之惠尚且思量着酬谢漂母的恩德，三齐人难道忍心背弃您的恩泽？”秋山写诗有其父的风格，他的《题泗亭驿》诗写道：“天子的成功在一剑之中，故乡的鸡犬只认识新丰。没有英雄是无情的人，老泪横流地在故乡唱起《大风歌》。”

三十二

近来有个叫薛西原的有一首《咏月》诗写道：“什么地方在烧香并在台阶下参拜，还有在说悄悄话并肩前行。”

虽然是西昆体，但是幽远而绝妙。是“美丽的月亮出来了，美丽姑娘望着它”的余音。

三十三

常熟县考试，试题是《野舍时雨润》。某少年写有一联：“青青的雨水打在酒肆上，红红的雨水滴在花篮上。”被太史吴竹桥选为第二。长洲县少年诗歌考试，题目是《绿满窗前草不除》。陈竹士名有一联：“秀色将雨三分，春天的痕迹宛如一抹青烟。”祝芷塘为此召见他，并选为第七。这二位先生都不是看卷人，而都与县官关系很好，所以才能如此爱才。否则，这样的诗只会被轻轻地评点过。竹士，即金纤纤的丈夫。结婚五年，夫唱妇随。我去杭州一个月，回来之后，听说纤纤竟然已死。从前，纤纤有写给我的一封信：“今朝碧云秋雁，在明月楼中捧一封信函，他日春风吹进帐里，应双双拜谢于海棠花下。”我到苏州之后，果然受她一拜，于是成为永诀。因此写一联以凭吊：“双双在花前拜谢，已经偿试过负笈远游的心愿，结婚五年，没有了却抽去簪后劝勉学习的心情。”竹士在吴江的时候，纤纤寄诗道：“纸一样薄衣秋天一样的消瘦，哪里能禁得起天气转凉？”他们之间夫妻情便可想而知了。

三十四

我所到之处都记有日记，这是因为像师丹一样衰老而记忆力减退。听到好的句子，便记下带回。翰林院的前辈沈蒿师生有《咏墨床》诗写道：“谁说迷恋笔墨没有休止，到底消磨人会有厌倦的时候。”《咏鹭鸶》诗：“哪里有诸位推举出甲乙，可怜公子最易随风飘动。”周去华写道：“愁人心肺登临高山便少，衣着贫寒就少去参加庆贺吊唁。”庆似村写道：“竹子因为无风而静静地不动，花儿因为春寒所以推迟了花期。”王云上写道：“旧竹做的窗帘使得寒气袭人，新粉刷的墙上月显得更明亮。”刘熙秀才听说高丽国人来索要我的诗文，还有霞裳的诗文，所以赠诗给刘：“附骥得名虽然是比较容易，可人心所好本就是公平的。”龚云洲秀才在《领落卷》诗中写道：“囊中尚存有失效的药品，手中习惯于画出不灵验的桃符。”张瑶英女士为答谢我去索取诗稿写道：“露水沾在千株桃柳树上，第二天春风便吹到女罗。”毕慧珠女士《感事》诗写道：“一样的春风却分为冷暖两种，桃花含笑柳叶含愁。”

三十五

女艺人虞四官拜姚槎居士为师，姚先生看过她演的《跌霸》一剧，赠诗道：“壮士们至今都不要责备项羽，美人们永远是虞姬最可怜。”后来她剃度为女道士，号空翠庵主人。姚先生又赠一首《探春令》：“几次花的信息暗自催促，比三春的黄昏来得要早。杜鹃啼后东风变得懒洋洋，看到满街堆砌的是红雨。年年此时身归何处，蓦地抛弃他人远去。飞鸟在阳烟外斜飞，一寸飘荡的细丝，怎能把韶光系住？”

三十六

刘霞裳在梦中得一联：“星在摇动似醉发愁它会堕落，举起手难以扶到只能笑自己太低。”醒后之后以接下两句：“怎样才能使仙云生于袖口，驾着风飞到北斗、牵牛星的西面。”我觉得醒后的句子就是不如梦话。三十七

云贵总督杨应琚，字秋水，有贤德的名声。当丞相之后，因为在缅甸战败，致使晚节难守。我曾经以南朝的丞相吴明彻相比较，二人不相上下。他的孙女琼华，嫁给了江宁方伯永公泰的儿子明新。明新是我的学生，而这个女子的父亲叫重英号山斋，和我又是旧相识。山斋参与军务，又因父亲有病侍候左右，而被缅甸罪徒劫走。他的儿子鹤圃，被关押了二十余年。我路过泰州，琼华拿出寄与弟弟的诗稿给我看，写道：“好运厄运是天意，是乘是除都不要与命运相争。兄弟之间悲欢离散，身世也孤苦伶仃。过去家里遭到灾难，潢池的强盗起兵谋反。兵书兵法烦扰着父亲，偏僻的地域流传着他的威名。上赐的锡服从于红色的禁军，旗帜飘扬为了远征。七擒之功未成，五丈原却使先生患病。凤诏传向吴江，金色的马鞍在洱海进发。监军跟随着虎皮营帐，服药时已听到鸡叫声。雕画的屋角上邪风乱起，明亮的星辰却向荒野倾斜。是谁率领着雄师，小小的敌人哪里发狂。单独的堡垒知道难以守卫，弯弯弓箭竟然无法拉开。伤痛李广迷路，感动苏卿啮雪。马革中逃得活命，书信飞来惊动了万里。天恩还能有所宽恕，也许会减轻你的刑期。三弟却偏偏难以响应，艰难危险之中不改心志。可惜珠子沉入汉水，恐怕刀剑落入丰城。大雁飞去萦绕着思绪，白钨原来也忆念着旧情。站着望见请来的雨滴，又一次露出峥嵘之相。

三十八

我听到别人的好诗句，便收录入《诗话》中，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甲寅三月，我去华亭游览，张梦喈先生和我在古藤花下喝茶，他的孩子兴载对我耳语道：“我姐姐愿意见见先生。”我听后感到愕然。女孩已掀帘出门，行弟子之礼，才知道是《诗话补遗》第一卷中，曾经收录了她的《秋信》诗的缘故。她的容貌倒也端庄。她的母亲汪佛珍的诗文，已收录于《诗话》第四卷中。我这才相信风雅是有渊源的，它的出现是有原因的。她的姑姑佛绣嫁给姚氏，也是一位才女。她《不寐》诗写道：“斜靠在枕上悠闲地吟唱梦境也无，残灯闪闪影子朦胧。梧桐树不管人的惆怅之心，树叶翻尽银塘一夜的清风。”其他的诗句如：“一条小径散发着泥土的芳香有燕子在飞，满满的茶已彻好伴着乱松的声音。”“何须地僻心才能安静，这才发现内心闲适梦境也很清爽。”都是不错的。

三十九

人凭借着运气，运气没了则人鬼都要欺侮他。每次看到草木也是这样，当它枝繁叶茂时，蜘蛛不敢结网，反之，则满灰尘和青丝。偶然读到皮日休的诗：“水痕侵病竹，蜘蛛在衰败的花上结网。”才知道古人作诗，无不观察入微。

四十

顾宁人曾说：“古人不用银子。”我颇不以为然。最近读了张籍的《送南迁客》诗：“海上的国家打仗时骑象，蛮州城做买卖用银子。”以用银和骑象对说，可以得知中国人骑马不骑象，用钱而不用银子。

四十一

白太傅《因李留守相公见过池上泛舟话及翰林旧事因赠诗》写道：“同时代的六个学士，五个当了丞相一个当了渔翁。”

我也是己未年的翰林学士，当年的翰林学士也有两个丞相三个尚书。我觉得有些茫然若失。

四十二

吴兰雪的《瞻园坐月》诗写道：“林塘幽静清绝像山中人家，坐在栏杆下面月亮并未西斜。一对仙鹤双双睡着，冰冷的香气吹遍了绿色的梅花。”徐朗斋的《宿泰山》写道：“乱石夹着长松使道路难辨，数声钟磬隔着林子也能听见。山中的半夜点着残烛，起床开窗照亮了白云。”这两首诗真是清绝。

四十三

陈少阳和欧阳彻为救李纲而死，庙设在丹阳。乾隆庚申年，庙被火烧毁，唯独神像不动，长袍手笏依然如故。我路过此地，看到墙壁的题诗写道：“两宫的消息正是茫茫然，庙里的谋划却白白听说罢免李纲。不相信九门掌管着虎豹，单独留下三章奏折惊动了风霜。白日里穿着冠帽悲叹着东市，松柏青磷照耀着北邙。过客渐渐地增加了身在故乡的感觉，而本地的住户却从古时说到丹阳。”又写道：“草木田野哪里与兴复的计划相关，公卿大夫们也对于谏书的稀少而无可奈何。”

我很喜欢这样的诗句。末尾写了“于震字一川”五个字。才知道是二十年前带着诗文来进谒，自称不得到许可，就要投江而死的那个人。他专门学习明代七子的那种体裁的诗歌，可也难免是敲钟擂鼓，知音很少。但是好的句子不应被埋没。他赠诗写道：“如果声名不是碰到了元晏，词赋怎能在洛阳受到重视？”《圃峰秋望》诗：“岸边的波涛声声欲吞象岭，树木映出天影中的狼山。”《延庆寺》诗：“大地上回旋着人间的烟火上面浮着水气，高楼边的树叶下能听到秋声。”都是很雄健的句子。至于《九江》诗：“商女至今还穿白布衣在歌唱，远行的人已几次变换了容颜。”

则稍微和缓一些，而且降低格调写成的。此人已去世二十余年了，可怜他一生悲苦，因此为他整理诗句而收录集中。

四十四

郭频伽秀才寄来画像求诗，又怜我已衰老，便代我作两首诗，让我书写出来。我欣然从命，并且写信致谢：“即使让老人拿笔，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佳作。”

他又照此向姚姬传先生求诗，姚先生对他的无礼很恼火，将画像退还，还写信加以谴责。我觉得：这件事和岳武穆打败杨幺回城，向韩、张二王送礼，也是一个高兴一个发火。人心的不同，也是如此。刘霞裳说：“两位先生做得都对。没有姚先生，人们就不知道前辈的尊严；没有随园先生，人们就不了解前辈的博大。”

四十五

丙辰年和我一起去应考的，宣州人梅兆颐先生，在文穆公家做教师，六十来岁年纪，和蔼朴实，和我是忘年交。如今又是一个甲子已过，寻访不到他的遗稿，最近才得到《游敬亭山》诗；“春色忽然被云遮住，郁郁葱葱的草木很繁盛。奉命坐车出行，扶着拐杖择地而居。白云停在山阴，清沏的小河流向大江。在碑碣上抚摸着残迹，任凭台榭的高低错落。好花从台阶旁长出，候鸟在林间鸣叫。古人不可做到的事，应是繁华的地方没有僻静之路。恐怕就像是桃花源，再来便使得渔船迷路。”

四十六

尹似村公子，死后无子。我在《诗话》中有意多收集他的诗句。今天又在破竹箱里挑选出他的《哭松儿》诗两首：“呻吟中听不到我儿的声音，说起从前倍感深切。你忍着病痛只怕良药苦口，假装高兴是为了安尉我的心。悠悠短梦在今晨醒来，小小的孤魂去哪里找寻。把你葬在刘家丘墓的旁边，使你吃饭穿衣能够有人料理（刘是我的乳母）。”

“东西不分却能同大家一起玩耍，天生偏偏能有孝顺之心。绕膝时常将梨枣捧来，睡午觉时轻声呢喃着垂下窗帘。看着大人们栽花扶着锄在一旁，喜欢学着父亲的样子读书。老泪纵横不免有期望的话，诗人多半见到儿子很迟（这最后一句是说随园老人）”。

《和梅岑忆旧》诗：“一声悲叹回荡在归船之上，离别之泪抛洒于大江之中。一起为同睡在茅店榻上而高兴，只怕听到公鸡在五更时的窗前报晓。攀住杨树也难系到挂远行的驿车，以信代见面全凭着尺长的鲤鱼。只记得在早春二月山边分手，林木覆盖的驿路上草木正飘扬。”“偶尔碰上花市也去闲逛，多次去过总也对此没有什么感情。下雨时簇拥着前边的弟弟，晴天后又为诸位兄长让路。把女儿当做儿子小姬妾当做友人，用竹为屏风书做城。自我嘲笑不能改掉老毛病。与人竞争的是诗名。”

四十七

四十年前，我曾经读过钟伯敬的《尉人落第》诗写道：“像你这样的士子何必再去追逐富贵，一般的人倒是难免重视科举的名次。”这样的诗句很绝妙。没想到甲寅年七月，偶然翻看唐诗，看到姚舍的《送江陵从事》诗：“才子何必凭借富贵，男人终究要了以科举的名次。”“钟先生这样偷诗，真是伤害了姚先生。”

四十八

青衣郑德基写诗道：“春风吹起的二月气温适合，麦草发芽绿满山坡。牧童也知道悠哉游哉，躺在牛背上唱山歌。”《咏帘内美人》诗：“到底春风是遮不住，就像是竹外看梅花。”这两首诗，真有如天籁。我请阿通代为评点，他竟然匆匆看过，终究诗学得不深。

四十九

《学记》写道：“不学譬喻，不会作诗。”这是诗之所以重视比兴的缘故。韦正己曾说过：“唱歌没有延长音就缺少感情。跳舞没有长袖就缺少动态。”这是诗所以情韵为贵的原因。古人苏东坡、黄山谷，他们的诗都少有情韵。今天藏园、瓯北两位才子的诗，斗险争新，我望而却步，虽不缺少情韵，却缺少弦外之音。擅长此道的人，难道是钱竹初吗？只可惜他近日里学习仙道，不肯在此处费心了。

五十

我的亲家蒋梅厂的三个孩子有河东三凤的美誉。他的长子莘的诗，已经收入《诗话》。今春，我再次路过苏州，他的弟弟蔚、夔又以诗来拜见。蔚的诗《咏周孝候射虎歌》：“将军射虎如射牛，老虎横死在南山上。将军捉贼就如同捉虎，乱说使者能文又能武。奉命讨伐齐万年，忠孝难以两全。草中的狐鼠哪能杀尽，英雄受到制约真是可怜。援兵不到鼓声却不止，拨剑怒吼受伤的人一跃而起，猛虎一旦被关进木笼又能怎样呢；五千士兵一同战死。可悲呀！气壮山河能吞牛，烈士们哪能想到去为自己打算。不然的话捉虎不捉贼，仍然可以在南山打猎玩耍。”《苦雨》诗写道：“舍馆内深严有人在担当总持，烧香扫地坐地写诗。早晨花气透过门帘时入室内，正是山楼外落雨的时辰。”

夔的《春阴》诗：“绿波知道和板桥保持水平，香雾纷纷打湿了落英。冷暖并非因到了三月就能有规律，乌云未定几时便又天晴。山斋有客人经过苔藓依然，水边潮湿杂草乱生。且喜听到好听的声响，又是几次雨声和着品茶声。”其他如“田野中狙公的山芋刚烤熟，小溪边低低地开放着鹿女花”等句也很工整。

五十一

丙辰年的冬季，我二十一岁，在长安小市初次见到李莼溪，《诗话》中曾收录他的赠诗五律一首。如今是甲寅年的秋天，已经有六十年了。他的儿子会恩参加秋试来到我的寓所，读他的诗，为莼溪能有这样的儿子而高兴。他的《吊韩蕲王》写道：“为君王衰落赋诗真是徒劳，中原不能再看旌旗飘扬。廉颇披上铠甲心气十足，魏绛穿上戎装却已事过境迁。是谁使白马自江对岸来，竟然忘记有友人一起喝酒。历史上遗恨无人了解，回首琴台上有一只孤雁在飞。”《咏雪》诗：“将千家万户铺严洁白如海，只有一缕袅袅的青烟。”《新竹》诗：“笔直的竹干刚刚长好，成林之后便有些得意忘形了。”

五十二

君子不因人的行为而贬低他的言论。严嵩的《钤山堂集》很有值得一看的地方，如：“卷窗帘时忽然惊讶山雾簇拥而入，靠近村边常能听到家禽的啼叫。”“沙上的柳、松呈现出烟霭的颜色，水边一楼阁之上能听到归雁的声音。”都很可爱。又如，阮大铖有诗句：“冰冷的露水汇集了秋虫私语，和善熙风安定了萤火虫的性情。”这后边几个字很耐人寻味。

五十三

海刚峰为人严厉孤傲耿直，但诗却清新和缓。我曾在鹫峰寺的墙上见到他的《赠竹园隐者》诗写道：“寂静山村道路，又何必让车回去呢。羊求忘了路远，到了门前才觉得多有松竹。野外常常无酒可饮，田间却常有歌可唱。冲洗酒杯豪饮之处，看到夕阳在沧茫的水波上浮动。”末尾写有“海瑞”两字，笔力苍劲秀美。

五十四

我小时候读《会真记》，嫌元九薄幸寡情，题诗道：“怀疑神女爱行云，所以把鸳鸯死死分开。临邛的秋雨雪白的头发，司马相如终于没有抛弃卓文君。”程鱼门恪守程、朱理学之道，批道：“这首决不能留存。”我支支吾吾，始终不舍割爱。后来读到唐代太常寺参军秦贯所拟的《郑恒及夫人崔氏合氏礼祔墓志》，方知道唐代人的小说，原本就在有无之间，不必深究。我的题诗用意深厚，因此可以不必删掉。

五十五

和我同龄的许红桥名朝，一字光庭，学陆游作诗。死后他的儿子小桥拿着父亲的诗稿来看我，因无力印刷，摘录其中的（（柳州舟次》诗：“大山和火龙对战能看到田野在燃烧，水和铜鼓比试音量惊动了岸滩。”《虎丘》诗：“渡口夕阳西下人影变斜，柳梢风静飞鸟对着炊烟鸣唱。”《雁字》诗：“杀入青天要靠展翅飞翔，飞信好像是在追逐赶太阳的人。”《江上》诗：“藏在枯败的芦苇丛中的船冒出炊烟，古树上栖着乌鸦所以树叶频频下落。”《杂咏》诗：“牛难以防范火烧尾巴，害怕迎面而来的风。”

“蹄轻的马站在风中嘶鸣，声音涩滞的公鸡在雪中一边扑打一边鸣叫。”《随大府劝农》诗：“风吹水稻使它低下了头，可人看旗帜飘扬都抬头。”

又有《谢孝子诗》。孝子是会稽人，名振宗，由于为父申冤，袖中藏着铁椎，打碎了天安门内的石狮子，被投入监狱，并发配到黑龙江充军，而父亲的冤案归终昭雪，也是个怪人啊！因为诗太长，就不再收录了。

五十六

我的诗集中收有《佳儿歌》，是同年中举的李竹溪的儿子李燧写的。一晃三十多年，没有消息。今年在杭州碰到李先生的女婿陈鸿举，做仙居令，背诵他的近作：“身体因为老病忘记吃药，人要是写诗不出色也就是走上了穷途末路。”

呜呼！才华还是那样横溢，但近况也可想而知了。

五十七

我在虞山的时候，竹桥太史来访，给我背诵了他替松云太守写的赠给翩如的词：“野花临水水明如镜，忽然间照到了惊鸿的身影。既然来了又怎么能说迟，今天晚上就不要走了。名字虽然只有两个字，却写尽了风情万种。醉眼倒是还有些颠狂，就好像一个俊美的少年（翩如穿男装做男子打扮）”。

五十八

人们只知道写出新颖秀美的诗难，却不知道写出奇特怪僻的诗文就更难。镇江人张平伯的《游老人峰》：“脚误踩空洞，一个崩塌就有许多响声。虽然历经十里险地，却已欣赏了百外风景。”苏州杨仪吉《过积溪》：“顺路转去见到明亮的孤村，小桥横在溪水上人们得以渡过。雷雨后天变晴也使人心惊，蛟龙即使挨冻也还是会发怒。”嘉兴人戴光曾的《宿净慈寺》：“月色下临平地，人影却爬上了茅屋。湖面许多像海螺一样小山，环绕着像是在匍匐。”还有《常山》诗写道：“缆绳从山脊上把云牵去，小船从波涛中卷雪来。”都是奇妙险峭的句子。

五十九

秀州诗人吴文溥，与我相别了十五年，今年秋天忽然来访，诗稿已经出版，读后，多曲折窒息的感觉，不如从前的诗明了秀雅，我相信生活境遇是折磨人的，向朋友学习是必不可少的。于是收录他的诗中新颖的句子：“因为竹子掩映使我不知道其中有房屋，到了水边才听到鸡叫的声音。”“问路时花来引领，开门时飞鸟乱鸣。”“风静的时候溪水声更加响亮，云来时树要移动它的位置。”都是不错的。又有一绝句：“酒后客人来了便又重新斟酒，飞花留住客人却送走了残春。主人醉倒了之后不能劝酒，客人转而拿着酒杯向主人劝酒。”

六十

钱玛沙先生的公子名叫枚，他刚出生的时候，正好我来拜访，所以就仿照蔡中郎以名字送给顾雍的故事。后来他被举为孝廉，诗才清新绝妙。《策马》诗写道：“在关门外骑马，苍苍茫茫不能认路。在夕阳里挥下一鞭，回头看到孤单的白云。道路险恶怕冰滑，身子歪倒靠着树来支撑。自己心疼太瘦弱，本来就瘦骨嶙峋。”《过常州》诗：“节气过了白露还未变寒冷，靠近岸边看到丹阳水渐渐低缓。”

六十一

太湖有东西洞庭七十二峰，奇美可爱。在这个地方做官，事情简单民风淳朴，最应称为乐土。司马德卧云先生叫我去游览，小住三天。就到了司李程前川门下，表侄张碧川在幕中，拿出《新月》、《梅花》两诗。可以想象出德公及其下属多才风雅，真可说是不虚湖山之行啊。德公《咏新月》诗中写道：“一线日光照在画栏上，也就随便地想起月亮本来就不是圆的。轻轻打开玉女房中的镜盒，将嫦娥的臼里丸吐出一半。弯曲曲黑眉就像淡淡扫过，明明的眼睛好似在相望。因为爱它才坐到夕阳下山，忘记深闺中冻坏了翠袖。”又有：“随便将含着全璧的兔魄收起，深隐的云鬟只化了一半妆。”《梅花诗》：“清瘦的神态每次都适合轻雾过后，残妆最喜欢夜晚的余香。”

程前川的《新月》诗：“就像绿黛新近描过，好比是秋日水波突转。”“蚌才把珠吐出但仍衔在口中，宝镜刚刚打开还未拿出盒。”

张碧川《新月》：“就像是害怕天亮时的离别，谁又能留到夜深来观看呢？”“星斗明亮像昨晚一样，楼台先得以向望依稀的幻境。”“离别后不久仍能相见，如果太分明又怎能像突然相见。”《梅花》诗：“哪里能提防拨弄香花的袖子，怎忍心扫除台阶上的横斜的影子。”等都是不错的句子。

六十二

蒋于野（名莘）和我一同游览洞庭两座山峰，诗兴大发，写下很多描写游景的诗作。他在《登莫厘峰》诗中说：“草丛深深云雾缭绕，广阔的大地风声呼啸。树丛中云雾还在游转，飞鸟的影子一点都看不到。”他在《望太湖》诗中说：“整座山都包容在太湖水中，浪花拍岸像是要把天都涨高了。”他在《宿石公山禅院》诗中说：“百尺长的红尺木梯像是在翠绿的山中雕刻而成的，下山时曲折的石径蜿蜒通幽。高高的山峰阻挡着脚步前面已无去路，穿过山洞，走出浮云，看到山顶上还有小亭。天空广阔湖光山色白茫茫一片，深幽处寺院中一盏孤灯闪烁。我来到这里并不敢高声吟唱，害怕蛟龙从水中钻出来倾听。”此外，他在《和德司马新月》诗中说：“时间刚到太阳下山时就成了半垄的形状，”这句诗也是从未听他人说过。

六十三

提督扬仪恺是仪征武进士。懂得皇帝的文章，康熙年间，受到圣祖的器重，被召入南书房，与何义门、蒋南沙几位前辈，一同校对书史。后任两湖提督。晚年告老还乡。曾设文宴款待我。墙上挂着一个器具，形状像喇叭，长二丈左右，包着黑纱。他指着对我说：“这是军中用的顺风耳。将军与军师密谋时用的。相距很远，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说话的内容，别人听不见。”墙上有许登瀛观察赠的一副对联：“天禄校书的著名进士，岳阳持节的老将军。”很是贴切。

六十四

红兰主人有诗句写道：“西岭出云将变成雨水，无力的东风吹不动花。”他的仆人和福有诗句写道：“一对白鸟向东急飞，就能知道是夜间风雨要来。

六十五

溧阳人狄梦松在梦中得诗：“众鸟归来依托，密林得以接近上天。”开始不解其意。后来会试场的题目与这首诗的意思相合，韵限为“天”字，他随即用了梦中的诗句。考官认为这首诗暗中与圣意相合，就被选入。旋即又当上翰林。

六十六

顾仙根，兴化人士，写有一首《买仆诗》：“我家得到一个仆人，别人家却失去了一个孩子。同样是父母之心，还是应当对他小心使唤。”可以称作是慈祥仁厚的话语。

六十七

湖北蒲圻县万羊庵有吴荆山尚书在壁上所题五律，其中有“翻”字、“恩”字。作和韵诗的人众多如云。褚筠心学士到此地视察，写有：“鱼版之上缺乏王法，莺花是造物的恩典。”又有：“去路是原先来的路，皇上的恩德是佛的恩情。”

吴白华侍郎写有“小鸟把花踏翻”的诗句，押“翻”韵很新颖。卢湘艖路过此地，写有：“断云使得树林昏暗，夕阳残照下有一只乌鸦在上下翻飞。”

六十八

奇丽川中丞在江苏藩任期之内，考试紫阳书院，题目：“鼠须为笔”。考生三百多份试卷，很少佳句。只有黄一机的：“挥笔惊讶纸张被啃，写草稿想起它在油灯旁窥视”两句，为一时之冠。

六十九

卢湘艖被选拔为贡生，朝考时受到斥退，捐官州判。需要赴安徽去候补官吏。他《自嘲》诗写道：“不做弯腰的官吏，权且去当磕头虫。”

七十

吴门多有闺秀才女，近来又得到袁丽卿的《病起》诗：“月亮照在栏杆影子半斜，夜间凉如水多穿了夹衣。在纱窗里养病已经月余，幸负了一栏指甲花。”“还是懒洋洋地不愿下楼，扶着栏杆悠闲地玩弄玉搔头。今天是刮西北风，东面的珠帘可以挂上钩。”

汪宜秋的《中秋无月》：“要向嫦娥诉说幽恨，昏暗的月亮又不太分明。”《雪》：“窗外有三两个竹梢，被雪压低了靠近绿色的栏杆。”

金纤纤的《和同人集耘勉斋》诗：“绿绮琴拿来横在膝上，夜凉弹醒水仙花。”《病起》诗：“鹦鹉不知道人已病很久，每天都在楼上呼唤着梳妆。”又有《赠某女士》：“谢家的飞絮苏家的锦，这样的真才却从不来访。”我以为这一句说的正是纤纤自己。

七十一

钱塘项墉字金门在我的家乡大开盟会，一时间风雅之士，争相前来。我到杭州，一定住在他家。读他的《谢胡葑塘招游湖上》：“比跷足的鹭鸟还要悠闲，札快乐得像欢聚的鱼儿。”《落叶》四句：“客人来的路上在夜里随着冷雨坠落，僧人的窗户在晴天带着白云在飘。绕坡的小树有群鹿窸窣踏过，临水的矮木上萧疏的叶子中有一只蜩虫。”不愧是写诗的老手。

第八卷　采诗如散赈也，宁滥毋遗

一

鳌沧来刺史从太仓给我寄来近作。《菜花》诗：“绕村种菜到春天环抱着屋子，就像满地的黄金是人住的家。如果说：生来为了济世，那么万花都应比不上此花。”《偶成》：“官场多年两鬓已斑白，平生的心愿在水云之间。上天可怜衰朽的官吏无什么欢乐，许他尽情观赏东南一带的群山。”想象得出他的胸襟，不愧是名臣的后代。

雍正癸丑年间，我十八岁，受到家乡总督程公的赏识，被送入万松书院学习。那时掌教者为杨文叔先生，讳绳武，是癸巳年的翰林，丰才博学，对我有国士的期许。后来到钟山掌教，而我恰好到江宁任宰官，时时有来往。先生归隐道山后，音信全无。到如今已五十年了。甲寅年春他的孙子仪吉孝廉拿着一册诗来看我。读后，觉得诗写得细腻工整，不愧家风，感叹有道德的人家后继有人。

二

《诸葛墓》：“沔水向东流环绕着定军城，秋风拜见卧龙先生的墓。如大星光明磊落今天沦为荒土，纵横八阵将夜晚的浮云分隔。都说您有十倍的天才，可怜天意只愿三分天下。倚过高栏向下走泪满面，身后的筹笔楼高耸而夕阳已西下。”《旅思》：“十次月圆时还在他乡做客，一年到中秋时就更加想念家乡。”《吊刘司户》：“宦官哪能把持国家大事，文章原本不重视科名。”《落第出都》：“葵藿只知朝向早晨的太阳，芙蓉怎敢埋怨秋风。”仪吉孝廉名叫一鸿。

三

江宁人李大绅，号榕庄。《护兰》诗说：“好像离开故土不是它的本性，才到人家就与之为难。移植几次遭到仆人的愤怒，爱怜它的人真应把它当做收养儿子来对待。”

这两联别有风趣。

四

广西罗城县，建国初时是瘴疠之地。于清端公在记年谱上说：“同去的仆人，都快死尽了。我的族弟秋法为罗城尉，写诗道：‘起伏的群山排列如画屏，万山遥遥守护着一座青城。土地因为太险峻田地无税，但古迹可以留住仙人连石头也有灵。北山的晨钟催促着曙色，西江的秋月使烟汀变冷。参军来后却对边陲不适应，蛮语还得仔细听清。’‘屋后的青山像跳舞的凤凰一样美，屋前的奇石学着鸳鸯。拿着装酒的瓶子走向墟寺，吹角招引牛群回牧场。社前有两株古榕树，沿城一带有枣花飘香。诛茅盖起三层的房屋，认真的行人指着说是法堂。’”

五

吴江人徐星标擅长下棋，我为他写了墓志铭。他的儿子山民，儿媳吴珊珊都善于写诗。山民的《春晓》：“二十四次花信已算不清，黄莺与杜宇鸟总在春天鸣叫。伤心的只有芭蕉叶，在风雨中愁苦地过一生。”

珊珊的《咏萤火》：“月黑时是谁携带着一点星，风高把它吹上了三层阁。蒲葵扑落下知道是什么地方，笑问檀郎看到没有？”《夜坐闻笛》：“闺楼的风影夜萧萧，检查牙签倦意正浓。是哪里的一声长笛声，隔着帘子把月亮吹上花梢头。”

六

真州人郑鸿，字秋影，是张南坨的侍史。会写诗，偶尔因为醉酒失宠，便远走京城，竟然最后客死他乡，年仅二十岁。员帆山抄录他的诗作，并嘱托张石民追画他的小像。他的诗写道：“关门却已到了夕阳西下的时间，自己在笑话茅屋前的小车。偏偏是西风最多事，把读书声偷偷吹到邻居家。”

张石民画完像，题诗道：“青年人谁给你的双颊添画几笔，可惜你生前没有碰上我。人到年老看见花儿都懒得画它，多情人还要去画郑樱桃。”

七

杭州人沈清任观察，是我门下的学生。中年早逝。我收集不到他的诗，仅收录了他的《沁园春》一首：“上天放出憨僧，背包出行，回归故乡。可笑六十年来，瞬间而逝，三生石上，梦影荒唐。小住最好，远行不宜，从此车船不用忙。生花的眼力、借一编在手，在字字行行。

“我家的老房子墙壁破旧，只让糊墙的人费尽心思。看到鄂渚书寄来，回程的船停下待发，锦官收散，花事结束。早晨梳理白发，夜里上课念金经，随遇而安自作主张。闲中的乐趣画几朵梅花，也寄托清狂之心。”

八

甲子年，我路过宏济寺，看见西林相公题诗，已收录进《诗话》。甲寅年，因风大受阻，又到寺中，默默的七代孙某抄来鄂西林相公父子的诗，都是五六十年前的事，我为此感动悲伤。再收录相公一绝：“走过山门石径去人家，小住几日凉爽引来妙语成车。想要挽着江声回到林中，可惜彼岸是繁华之所。”那时，公子容安随行，年龄尚小，后任两江总督。重游此寺，读前人的作品，作诗《题赠默默》：“小时经过的地方，江山也感到是有因缘。您能再次会面，我是再来之人。问法时心已浮躁，走过的庭院遗迹全无。点灯看题诗，忍着眼泪面对自己的青春。”

九

金陵水月庵有僧人镜澄，很会写诗。闭门修炼，名利场竟然不知道此人，非常可敬。《惜桐》诗说：“只有树木和僧人做伴，被摧残枯败后伤了我的心。从此茅屋下面，无处听到秋声。”《落叶》诗说：“落叶后小路寒冷，冬天的蔬菜长满田畦。要将茅舍修补，试看整齐稻堆。窗破应该糊纸，墙穿应补泥。春风明年再来，也能有一对燕子在此栖息。”

十

苏州胡眉峰赠我的诗道：“青山供养了忘掉投机的客人，红粉消磨掉旷世之才。”泰州孙虎山写道：“名气惊人又何况得来很早，生在同时不觉得迟。”松江刘春桥写道：“看花的兴致爱才的品性，这是先生未了的因缘。”上海李松林写道：“真正的才子必定会长寿，被贬的仙人不免有情。”淮上程蔼人写道：“风流不亚于白居士，天下谁人不知元鲁山。”又有：“有福气不离开花的世界，无愁恼的人常常喜欢竹报平安。”都是可诵咏的句子。

十一

女弟子席佩兰，诗才清新绝妙，我曾经以为是她的丈夫孙子潇代作的。今年春天到虞山拜访，佩兰正在为姑婆戴孝，穿着素衣出来见面，容貌美好，与她的才能相当。以小照请我题诗，我放到袖中，然后拉着孙先生到吴竹桥太史家小饮。天没黑的时候，看到佩兰派人送来的三首律诗，写得细腻风光。才知道徐淑果然要比秦嘉强。诗写道：“仰慕您的名字读您的诗，海内人人都想见到您。青眼独自来到幽暗的阁屋内，无奈我正处在不化妆又穿孝衣的时候。我简陋的家里昨夜有文曲星照耀，贵客预先让喜鹊得知。想要买到杭州的五色丝，丝丝都亲自绣上袁丝。”“深闺里面用柔软的毛笔练习画画，向重荷先生借牙齿。随便地以为刘先生知道谢道韫，直推许徐淑胜过秦嘉。解开围裙敢设青绫障，送求师礼物时远远揭起绛色帐纱。声价由您如椽之笔定下，描眉的笔上也能生花。”“南极文昌合为一身，有幸看见藜杖拜见星辰。一编书籍能定下千秋功业，片语只言能生出四海之春。诗格应该去除伪体，画图时要敢于隐藏丰神。问您参透拈花微笑的意思没有，又是不是空王座下边的人？”佩兰的小像优美，我老了，不敢随便落笔，带到杭州，请王立如夫人为此布景，孙云凤、云鹤两位女士题词，我写跋，以此纪念同时的三位才华绝妙的女子。

十二

我在三月的时候，到狄小同家，他的夫人柔之带着女儿出见。女孩才十四岁，而诗写得清新雅致，字也工整秀丽。《赠楼氏姊》写道：“灵巧的发髻梳成之后收起翠娥，顾影自怜性格偏偏和善。婀娜却不学杨家的舞蹈，婉转得还能唱薛氏的歌曲。琼树天天日出而现，莲花慢慢地踏春而过。谁家的种玉人能如此侥幸，能与你这新莺为伴一同攀附茑萝。”

十三

我在孙云凤家喝酒，吃饭时只觉那米很粗劣，而价钱却很贵，知道是被家奴所骗。回到寓所，正好有人送来白米，所以送给她一斛。云凤不要，写信称：“您的来意我已了解。”大概是怀疑我这老头子因为有好米而自傲。我觉得很扫兴，随即在信尾题道：“一囊脱粟的米是别人老远送来的，我的用意就连粟也知道。你这样拒绝违背了我这老人的心意，闺中竟然会有女原思。”

云凤很后悔，寄来《贺新凉》词一首以自责：“傍晚信来得很快，信中说原思违背了您的心意，公然不要粟米。已经辜负了您的周济的心意，又斗胆写信冲撞。何况作为门生我从未送过拜师礼。我是门墙愚弟子，觉得囊中所赐不是寻常的奉禄，就不敢接受，劳驾您来回折腾。

写短信是为悔过，也许此间的措辞，还不太成熟。本想借湖山供您笑傲，又怎能指望为此生气。读您的信，难以表达我的歉疚。出错的是笔，现在要将以前的过失，还让笔来赎。能否原谅，请批复。”

十四

曾经读过刘长卿的《重过曲江》诗：“什么事最伤心，少年时曾经得意。”大盖唐代时进士入选，多同来游览曲江的缘故。我于甲辰年到广西，承蒙抚军吴树堂先生在八桂堂招待我，是五十年前金震方中丞拜表推荐我的地方。回想起年轻时知遇之恩，为此伤心，竟然一坐不起。口念一首律诗：“森森的八挂堂翠木参天，在此处我曾经拜见过大贤。平生的知己您是第一人，白发的年纪又故地重游。您推荐的文章海内仍有存稿，往事在风中已成烟，梦中难以寻觅愁肠自转，几回想站起又留连忘返。”当年我留给中丞七排十二韵，仅仅记得其中一联：“万里阙前修撰荐表，百官在座上感叹文章独绝。”

十五

我路过马嵬，前后共题诗八首，自以为发挥尽了。最近看见祝芷塘给谏的题诗：“元代的政事广平参谋，谁来蛊惑君王贪图享乐。若是当初使开元年的盛事载入史册，也应同钟鼓一起奏出《周南》。”“不当河东妒女的渡口，九原的粉黛有余功。怨恨西方美人少，死时还教别人如何变美。”第一首还是我的集子“要是使姚崇还当宰相，君王和妃子能一起长生不老”的意思。第二首专指土人拿坟上土抹脸，可去瘢痕的说法。真可以说让日月换颜。

十六

虞山邵松阿先生为他的孙媳妇写传：“妇姓赵，名同曜，字洵娴。小时候学着几位姑姑的样子拜佛，直到读了《论语》‘攻于异端’的词语，叹道：‘我当初以为是西方圣人，今天才知道已经铸成了一次大错了。’她的悟性就是如此。喜欢写诗，桌子上放着王礼堂、赵云松以及随园三人的诗作，对松阿先生说：‘孩儿认为西庄学问深博，云松见解高深，至于随园先生，则兼具各体，学问和见解都很丰富。’”我听说后，感到很惭愧。因记得祝芷塘给谏的题诗：“我读您的诗如同读史书，能够增长才能、学问和见识三方面。”与她的话类似。然而祝先生是老作家，而洵娴是一个弱女子，竟然能听音识曲，更加难得了。二十余岁时，因难产而死。有《咏七夕》诗：“拜过双星后，穿针上了画楼。今天的月亮像一个钩子，万古不变此时已是秋天。玉般的露水打湿了台阶，金风吹向幽静的小院。夜深人还未睡，什么地方传出忧愁的笛声。”《咏镜》：“照人只见影子，是我但总不是真的。”《菊花》：“经过霜后的秋天正在衰老，带月的夜晚开始变长。”

十七

昆山徐懒云（名云路）秀才没钱买书，而书商又常来，就自我解嘲道：“天生是书癖更是穷人，书商徒劳光顾我。借着看书的机会假装问价，知道不是卖书之处就已转身。乞丐眼里来了烧好的鸮鸟，病人在床前看见美人。才开始感叹难以坐拥书城，从今以后先要去拜钱神。”我小时候，有“家穷梦见买书”的句子，确有其事。今天看见徐秀才的这首诗，勾起我贫苦时的心事，为之叹息。徐秀才还曾写道：“风向两岸芦苇发威，雪意浓时满天乌云。”

十八

祝芷塘的《咏药》诗：“尝遍了苦味千百种味道，使人能活下去的很少害死的人很多。”赵云松《憎蚊》：“一只蚊子就整夜搅人，宵小坏蛋由来不在多少。”程荆南《席上》：“名士厨中少有官场气息，山人的衣冠处处透出古雅的风韵。”吴兰雪的赠诗：。三朝的老人题词遍是，一代的巾帼有许多在程门立雪要做您的学生。”

四个句子都用多字，都很妙。我的《春日园中》也有句子：“晴天不发愁游女少，美人终究大户人家多。”

十九

虞山赵氏很有才华，其中有个名叫赵同钰字子梁的，也许是洵娴女士的哥哥。他的诗善于言情，《题若冰妹小照》：“记得在闺房中未嫁之时，哥哥拿着书读妹妹随肩而立。小红刚刚来告诉酴醾花开放，便草草梳妆去抢先。”《山塘》：“春风中油壁香车驶过了山塘，双眼被艳妆浓抹迷住了。我也多情祝愿飞絮，要它吹到绣花衣服上。”《采菱》：“草草地将头发一盘便出湖，在水云深处笑着打招呼。咱们不是贪求多得菱花，只是怕没有花信风吹过。”《消夏》：“描眉时有深有浅很费工夫，发髻高或低让婢仆扶起。插过珠兰花后还余下几朵，不知够不够去送给别人？”又有，《对镜》的起句：“竟然憔悴到如此地步，没有你还不知道呢。”可以称得上是超绝，可惜下半首稍平淡，所以不再收录。他的夫人屈婉仙也会作诗，《七夕》：“花朵轻盈露水却有凄惨之相，绿栏杆外玉绳低。不知哪里的平凡乌鹊，侥幸在云霄里栖息一夜。”

二十

纤纤死后，竹士的《过妇家有感》诗说：“忧愁地听着花铃声响在绣床帏边，封题如故却再也没有了你的笑语。伤心的是小女不太懂事，绕膝询问着阿娘何日归来。”“新秋已到海棠花开，却无奈旧镜台上落满尘埃。别责怪见到花后悲痛欲绝，因为去年曾为你折来一枝。”“走过窗前听到虫语提醒我秋天已到，小病缠身奈何夜已深。记起你当年的呵护之意，露水风凉不敢立于花荫。”

《题纤纤小照》：“绣花的帐帏茶烟一样绿如丝般散开，分明像从前我们在桐院中比肩而行。千呼万唤不肯从画上走出来你真忍心，栩栩如生我却有些怀疑。”“在曲栏絮语有月亮作证，在深夜寻诗却怕被花知道。可怜病后更加孤独，不要责怪珊珊来迟。”又有：“神仙原来是暂时被谪下凡界所以难以留住，事情太使人伤心反而没有眼泪。”

二十一

吴江的女秀才汪宜秋《春夜》诗：“坐着愁苦已换过三条蜡烛。这才到梳妆台前把翠翘除掉。只怕睡得晚难以起早，记得明天是花朝。”《扫墓》：“略微安慰了九原下的父母对孩子的思念，今天晚辈带着孙儿一同前来。患病之身只恐怕难以再来，只能把家事从头诉说这一回。”《夜坐》：“贪图凉快自己把绿窗纱打开，风把细细的炉烟吹得缕缕歪斜。赶紧把残灯遮护好，这才编好了一对花。”《病起》：“颤抖的手更增加了书写的难度，眼睛发昏反而心烦明亮的纸窗。不知道春天是何时离去的，绿色洒满帘栊夏景已出现。”《题玉函女士小照》：“空空的台阶上堕下了梧桐叶，哀怨的笛音和捣衣声伴着断续风。只怕嫦娥也很忧愁，良霄之时深深地关闭了广寒宫。”宜秋家中极穷，丈夫外出五年，她支撑着家务，抚养着五个孩子，都是一针一线供出来的，她却是如此有才。

二十二

赵子梁的《咏白牡丹》：“根本就没有富贵之人能够安之若素，别笑话花枝喜欢着红涂彩。”陈秋史（名燮）《白雁》：“平沙中夜晚的月亮下空留下影子，远方水面的芦花哪里是沙滩。”

二十三

老朋友徐灵胎作的曲子和嘲笑时文及题墓的诗，我已收录到《诗话》中。甲寅八月，他的儿子榆村送孩子去参加秋试，又作曲词送给我：“千山万水，装点了吴越的江山。天地又在犹豫，须生出一个奇才异质，风雅特殊之人。放在中间，是空前绝后，写出一些三教共同参读历经万古的著作。更不要让他的才华被埋没，又把月亮中的丹桂树，天街的红杏，阆苑的琼珠，一一都把握住，略略施展一下治国之才能，使万千的老百姓，争相称之为慈父，这时才允许他脱掉朝衫，穿上芒鞋拄上拐杖，历尽层峦叠嶂，游遍四海五湖，才知道花月神仙，诗文宗主。赢得了随园才子的雅号，使得众人无不称颂。真的是菩萨重来，现身说尘，度尽了凡夫俗子。咱也乞讨杨枝洒下的一滴圣水，把尘心洗净，跳出迷途。”二十四

我很不喜欢元遗山论诗，其中引用韩退之的“山石”句，嘲笑秦观“芍药蔷薇”一联为女人的诗。这与引周公的“穆穆文王”，而斥责后妃的“采采卷耳”。又有什么区别。过去在《诗话》中已经进行过批评。最近看见毛西河写给友人的信：“我曾游览过泰山，看到奇峰怪石，拔地倚天，然而山涧中有红色的杜鹃，舂兰幽香，未尝没有鲜花绿叶，打动人的春思。这就是泰山伟大的原因。大家的诗作，便应是如此。”这段话有和我的想法相契合的地方，所以加以收录。

二十五

采诗就如同赈济，宁可过度不可有遗漏，然而诗作尚未刻稿，宁可采选过度。已刻稿的，不妨有所遗漏。

二十六

上海明经王梅屿（名坤培），文雅而会写文章，秋试时多次被推荐而未考中，写诗道：“面貌发型仍然是绝世之姿，敢把娥眉画成新样子。想要绣出鸳鸯偏偏难以绣出，在想穿针时已是肠断。”比起唐人的“连年的苦恨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更加使人觉得深刻婉转。

二十七

乾隆乙卯年春，我到吴下游览，海上的书生王仲坚寄来洛花十六株为我祝寿，附诗道：“不羡慕安期的枣如瓜大，不需丹鼎去提炼黄芽。祝寿是何物值得与寿酒一起贡献，洛下飞来第一花。”“多片绿叶拱卫深红，艳重香多用薄日来烘烤。自我嘲笑自己像小草一样倾心，也随着桃花李花一起领引着春风。”署名：“私淑弟子仲坚”和我从未打过交道，而如此倾倒，而旦华女史朱秀甫是他的妻室，也专工诗作。前面已经收录了她的《抚孤甥诗》，这里再次收录她的《春暮》：“春天离去分明是有泪痕，丝丝微雨在黄昏时洒下。残红落地无人顾及，就是蝴蝶飞来也会断魂。”《瓶中海棠》：“酒后轻微的红色使肌肤晕红，百花中谁能与海棠花比美。绿窗中安静的白日却嫌没有人陪伴，摘下名花当做侍童。”

二十八

平江人卜蕙阶的《闲居诗》写道：“茂盛的松竹隔绝了尘世的喧嚣，用来建造青山城外的村庄。无数的落花浮在水面上，都随着鸥鸟落到柴门。”《偶成》：“用一窝青竹换回茶叶，急忙煮开清泉水试沏几杯。推门时恐怕惊走了飞鸟，卷帘时高兴地看见落花。邻居老翁只爱护穿篱而过的竹笋，小孩子争着偷吃拂槛而下的杨梅。诗债成堆却发愁怎样偿还，海棠花开到牡丹花开。”这两首诗不比陆放翁逊色。

二十九

《如皋志》：“淳熙年中，东孝里庄园有紫牡丹一棵，无种而生长。有位观察看见，想移走一株，挖土一尺左右，看到一块石头，上题道：‘这棵花是琼岛飞来的种子，只允许人间的老眼来观看。’于是不敢移植。从此本乡老人过生日，碰上花开之时，一定要在花下设宴。有位叫李嵩的生于三月八日，从八十起赏花，一直活到一百零九岁。

三十

郑鱼门先生到江南去督学，他清廉又爱惜人才，所赏识提拔都是一时间的名流，沈文悫公也是出自他的门下。有一次他去金陵，游览莫愁湖，写道：“我来到湖上忧愁难了，不相信当年会有莫愁。”后来就罢了官。走到西湖，又有《别诸门生》：“从此以后在明月夜相逢，一定会知道在西湖互相记起。”不久后，竟然去世了，灵柩停于湖上，人们都认为是他的诗先有了预言。

三十一

王元章的《西湖诗》：“想在西湖买三间房，问遍了人家都说不要买诗。”最近有人用诗向人要价钱的，我便开玩笑地写下这样的话来给他们看。

三十二

汉西门的袁某以卖面筋为业，他的《咏雪和东坡》诗说：“奇怪这六瓣花实在难以绣出，美人在什么地方下针尖。”又有，杭州裁缝郑某写有：“竹床发出香味是因为有新的稻草，布衣不暖是因为棉花旧。”二人都是卑贱的匠人，而诗却写得很有生趣。

三十三

礼亲王世子檀樽主人，年少有才华，去年春天，委托桐城吴种芝太史索取和答《红豆诗》。我尚未给予答复。今年春，又委托尤水村以诗文索要序言。读后，美不胜收，姑且收录他的《火盆》十二韵：“熔炼铸成因为有良好的冶匠，制作圆围是很严格的，气候改变冷热容易，工匠的灵巧是有实有华。炽热的碳煤烧熔拳大的石头，飞起的灰粉散发着白盐一样的颗粒。动物的搭环分为四角，铜耳露出两只尖脚。用铁筷拨出的金茎小，玉腕纤弱用箝挑出，没有铛茶仍可煮沸，像鼎器没有牵连。刺绣时依着秋阁，裁衣时傍着锦幨。晚上的霜使北边的窗户凝结，稀疏的飞雪洒在南檐。密室中春天首先降临，沉沉的檀木越烧越旺。冰壶刚刚解冻，书案渐渐生出炎热。披上锦裘觉得一丝热，再也不用麻烦地套着裹手，在人静之后，还可以试着卷起抵挡寒冷的门帘。”用仄韵而能如此整齐凝炼，这是何等的才力呵！

三十四

名家闺秀王贞仪字德卿，是宣化太守王者辅的女儿。曾跟随其父戍守塞外，她的《过潼关》：“重要城门的梆声钥匙管理都很严格，盘山峻岭虎踞咽喉。白日俯视千山，黄河一线湍流。”《登岱》：“云彩蒸发着万千峰峦，海中的太阳沐浴着三宫。”贞仪嫁给宣城詹枚，《辰沅道中》说：“崖底雾气昏暗，猿声在树林间鸣叫。”都是奇丽的风格，不像女性写的。同里中的余秋农秀才赠诗：“修到詹何定要费几生工夫，吟唱红闺里有双声。六朝的山色分成红绿，九曲的黄河沁入骨髓使之清爽。宏篇巨箸饶有雄健之风，莺花的小诗也很多情。一同住在乌衣巷很是惭愧。却不知道两边的邻居谢道韫声名。”

三十五

我于壬戌年到外地任职，临走时向首相鄂文端公告辞，承蒙先生留下吃饭。评论当代名臣，先生却很少称是。虽有杨江阴、尹望山的贤德，公还未满意。我再三询问，先生说：“你此行只有河督顾用方一人可交。富贵不能迷倒他，威武不能屈服他。你只要说是我的门生，他就一定会另眼相看。”

我到清江，前去拜谒，只觉顾公风采温和严肃，果然有道家气质。诚恳地以不要爱好功名为戒。没过几天，他改官济宁，就成了永诀。如今已五十余年，长安杨碌亭先生寄来他的手卷，是先生在梦中怀念我的老师留松裔少宰的诗作。原唱道：“时间很晚了却很兴奋，寒山中画画不成。松树披着半山腰的云，人站在三更的月下。金台缥缈在远方，潺潺的清澈的济水。风雪之夜荡着扁舟，好像听见了敲门声。”我的老师接下来说：“有梦却由谁来寄，新诗在画里写成。信随着秋雁飞远，心想轻盈地驾风而行。饮水之心常淡泊，观河时比较河水更清纯。《阳春》虽然勉强应和，终于让位于凤凰之声。”诗写成后，会稽王祺为此作画，我加跋之后，仍旧寄还。碌亭，是松裔先生的亲戚。

三十六

诗歌有通首平正，无可指责，而绝不会招人喜欢。晋代人称王安北相对不厌烦，去后人们也并不思念。唐代霍王元轨有贤德的名声。有人问：“霍王有什么长处？”回答：“没有。”问话者感到愕然。于是回答者又答道：“人一定有短处，而后见到长处。霍王没有短处，又如何看到他的长处呢？”这两件事，都可以用来参考领悟。

三十七

新安王廷言太守偶尔路过随园，看见园丁砍倒竹子修补篱笆，因而写有：“珍惜花儿须要记得把篱编好。”却苦于难对。一天，无聊时独自喝酒，忽得“喝酒不妨和影子一起喝醉”几字，急忙写来给我看。我看后，称颂不已。因而记起范味醇《旅思》：“梦中醒来挑灯抱着影子同眠”也很不错。都出于六朝“闲行时影子自己跟随”几个字。

三十八

伊公子名继昌字述之，小尹太守的公子。年少，而作诗笔法不错。今年春天我路过邗江，拿出诗作让我看。《霜信》：“别说坚冰意尚迟疑，新寒料峭已到了霜期，桥头可以查看到只有人的踪迹，镜里难接受的是双鬓的青丝。寒冷的夜晚丰山暗自传递着钟声，绝塞的悲风草先知。枫林被染遍好比花开，消息传来又是几时。”

三十九

大兴人方介亭（名维棋），藕船主人的弟弟。路过随园拜访，正好我已去往苏州，承蒙他的题壁诗：“白门系住缆绳之时月已升，要去拜访随园坐等天明。如果当年依恋斗米，怎能在此地驻得长庚？著书读久之后便知其风格，好句子传到很远的地方可见性情。人到了蓬山还是隔面不见，一直追赶您到润州城。”

四十

杭州李堂字允升，从不参加科举，为别人经营开店之事。我到杭州，他以诗求见，才到了弱冠的年纪，相貌也是温文尔雅。记录了他的《早秋即事》：“镇日柴门掩映着绿荫，久已抛去鞋子免去登临之苦。入秋的病鹤只有沉睡，经历雨后的凉蝉不想再吟唱。挑选墨试着磨亲自研习，烧香闲抚古旧的修琴。谦逊的老师煮茶通了三昧，兴致好时频频携着短杖寻觅。佳句，如：“雨声刚刚传到树上，寒气就要侵入衣服。”“蘋草牵引着花片聚在一起，水啮使老树根变虚。”“空池中解冻梅花有影，雪铺在幽暗的小道上月亮无痕。”都是清雅可以背诵的句子。

四十一

华公子岑松，是秋槎明府的儿子。有《西湖杂诗》：“人穿过柳絮如冲过飞雪，船傍着梨花好似半入云。花枝压在玉楼春来得早，月亮留住金管夜间很晚才回来。”

四十二

松江人陈花南官为理问，而选择了在西湖梅庄居住，置身于官吏隐者之间。有《君山寻浮远亭诗》，写道：“不认识君山路，偏偏要找寻浮远亭。白色的江涛回岸，树的颜色连接城市一片青绿。樵夫来自哪儿，禅门静静地不曾打开。娟娟长竹里，什么时候能读到《黄庭经》？”

四十三

吴门樊绍堂善于写隶书，会画画，工于篆刻，三十岁时去世。诗稿散失，仅记得他的《别随园》一绝：“西向仓山拜见我的老师，离魂渺渺有谁知晓。真空悟透三千法界，等到索得灵根再来学诗。”

四十四

康熙乙卯年，宫詹公史胄斯典试浙江，他的儿子文靖公年龄才十八岁，在京邸读书，宫詹让他以后再到考场，不必着急。文靖公一定要去观光，便私下里求助于母亲彭太夫人。彭太夫人把宫詹的意思告诉了他，并且笑道：“我现在没有能力为你筹措考试的用具。”文靖公偷偷地拔下了太夫人的金簪，说：“买答卷的蜡烛足够了。”太夫人很赞赏他的志气，也就同意了。而后获得乡里的推荐。第二年，入选翰林院。

官詹公在浙西督学，听到捷报，因为在意料之外，口头作了七律诗寄回：“小孩子如何就捷足先登，高兴的是书香能够得到延续。千秋的事业从今天开始，声名一夜之间传遍全城。考上科举哪里是足够荣归乡里，考古还要靠少年。严格要求自己对别人要宽宏大量，过去的人的明训都写得明明白白。”文靖公从此便食俸禄六十四年，做官到相国。家中有牙牌写道：“六部的尚书，八省的总督。”这些都记录在由我撰写的神道碑中。

四十五

学习然后知道不足之处。张月楼《自忏》诗道：“自己随意自夸大腹便便，打开书卷才知没读过书。最羡慕河两边堤岸上的杨柳树，看它是越老越心虚。”

四十六

胡森进士字香海，在真州掌管教育，西江人，而不受西江派的影响，以诗请教。《真州城东水边》诗说：“应酬的事难以谢绝，我的心清高且悠闲。开门将客人送走，依着水边看花开。溪岸已是早春三月，有半间渔家屋。桥边有块钓鱼石，分开坐下听潺潺流水之声。”《舟中》：“新月眼看着就要升上天，水程的行进还未停止。雁声在沙际响起，山色被天黑聚拢。心地悠远偶尔想着画画，闲暇时便荡舟。忘情的时候羡慕钓鱼的人，能坐在溪头垂钓。”都很有王维、孟浩然的遗风。

四十七

壬寅年，我去游览天台山，写有《留别送者琴典史齐公子》：“七十年华诞千里路，劝我还要再来游。”自己觉得不会再来了，而没有料到庾戌年春，又到天台山来。乙酉年，我五十岁，为嵇二公子题诗道：“这次分手后我已经衰老了，从此以后难得再活三十年。”自己也估计不会活到八十岁。到了乙卯年，却又在锡山见到公子。屈指计算，刚好三十年。

四十八

湖南龙阳女史赵玉畦的《湖上泛舟》说：“鱼鳞江上绿色的烟雾散开，月亮的身影萧萧向树走来。一片渔歌在哪里响起，芦花深处有小船在驶回来。”

四十九

丹徒人张舸斋的父亲名堂，号南原，天生有清纯的才华，三十岁身亡。舸斋拿来遗稿让我看。便收录他的《晚宿丁角村合》：“夕阳将要收敛起光芒，归鸟也要依傍着树林。平野烟雾与光芒合为一体，孤僻的村色树色变浓。旅行疲倦到茅合投宿，喝醉酒后和着瓦盆唱歌。一晚睡得香甜，明天再走向碧绿的群山。”《青山庄》：“平泉草木徒劳地夸耀自己的美丽，金谷楼台已成了尘埃。剩下斜阳照耀下的七层宝塔，天上的风有时还能传来铃声。”《春日雨霁》：“新月还没有影子，早春乍暖还寒。”《夜过云阳》：“秋声夹岸而来芦苇摇动，夜气侵入舟船使卧具发冷。”都很妙。

五十

长洲秀才蒋砚畲（名耕堂），少年时即以才华出名，可惜年岁不大便已身亡。临终时，以三册诗稿，交给门人陈竹士，其中多有佳句，如《欲雪》：“昨晚风高振动着树林，萧萧飒飒似涛声响起。早晨饥饿的乌雀啄着空檐，寒云一片从松梢落下。”《郭外晚眺》：“刚刚天晴便携杖出行，到城外去看夕阳。乡野空旷寒山现出，天气清爽远方树影朦胧。傍晚的烟雾傍水而聚，归鸟背对着云飞翔。寂寞中江村已日暮，人家早早地关上了柴门。”佳句，如《得陈红桥楚中书》：“江衙的官吏散尽鼍鸣着鼓，山阁中灯影寒冷夜里有虎敲门。”也很隽秀。

五十一

前辈宋轶才司农，在京师和我一起入翰林，比邻而居。如今已去世二十余年了。春天，我在姑苏城小住，他的儿子蔼若观察以子侄之礼来拜见，并以宋司农的《红杏斋诗集》请我作序。因此收录了他的《湾址道中》：“离别的道路分手的心情难以平静，四周郊野的风物各自萧疏。远山映在眼中是一片青色，一片晴光落在小轿上。”“炊烟似线小路似弓，水面上吹来杨柳风。榆钱柳絮都飞尽，野田中一片黄色的菜花。”

五十二

近体诗有的在前边用“花”字，后边用“葩”字，这都是名家所不提倡，初学写诗的人不可不知。凡是其他用韵的字义重复，都可以此类推。

五十三

有人喜欢夸奖自己的诗作，让别人很讨厌。袁陶村说：“别去责怪他。自己不去赞美，又有什么人肯去赞美呢？”又有人经常流露出官气，让别人很讨厌。陶村说：“别去责怪他。他除了有官职外，身上还有什么别的吗？”话说得很妙，因此加以收录。

五十四

田涵斋在长洲任宰官，以廉洁清明著称。他的父亲香泉先生以武职告老还乡，休养在署中，整天骑驴在虎丘、石湖之间，赏花赏月，而民间没有丝毫的瓜李的嫌疑。他的清风高节，由此可以想象。有诗作《附蓬小草》，涵斋请我作序出版。如《虎丘燕集》：“喧闹的歌声趁着此时游玩，云收敛天的香气正到了秋天。干净的客船依着沿岸的大树，美人傍着山楼卷起帘幕。只看七里花已成闹市，可以相信三生石会点头。这是江南出佳丽的地方，吴地的你只知快乐不知愁。”《渡江即事》：“不知道船帆在转动，只是惊讶市桥在移动。”《金山夜月》：“风定风铃不响，江水湍流月也有声。”《海昌塔庙思归》：“长鱼浮在浪尖天空飞着寒雨，林中宿鸟受惊动坠落打折了树枝。”《暮投寒庄旅店》：“很远地在寒水孤村之外，从一面青旗认出是酒家。”《乐安庄燕集》：“林塘中有雨水滋润鱼儿相戏，麦陇连着云彩有布谷鸟在飞。”《春兴》：“长埭上的红杏惹得蝴蝶回返，短墙边的绿杨下有秋千出没。”“用大杯喝酒担心会喝醉，用大字抄诗只会被人笑话眼花。”都有怡然自得的趣味。他的《晋秩自喜》写道：“少年时有大丈夫将生命献给国家的志向，年纪老了没有恒产以宦为家。”更可以想象出他开阔的胸襟。

五十五

吴江的周秉中尚书（名元理），是我戊午年科举的同年，在清远任宰官时，我路过那里，小住三日，极为融洽。后任直隶总督，内迁大司空，而音讯也就从此渺茫。最近查访中得知他的孙子名霁字朗宇，年龄才二十出头，诗风清妙可嘉。看到他的《新妆诗》：“新妆样子是髻如盘鸦，六幅的裙拖着越女纱。玩罢秋千有些胆怯，让郎插好鬓边的花。”“深院重帘日影已斜，当春的桃花李花斗弄芳华。小姑笑着拍打我肩头问道，开的是不是新栽的豆蔻花？”又，《以美人画障赠屠荻庄贺其纳妾》：“与藐姑一样绰约的仙姿，画丹青的好手为临摹而下苦功。他时划桨迎桃叶，如此之人能作为样本吗？”又有《即事》：“为好诗得之于无意之中而高兴，小别的忧愁在隔夜先已生出。”

五十六

锡山人吴省曾，传神的名手，为尹文端公所推重。三十年前，曾为我画过《随园雅集图》，画中五人栩栩如生。经常带着他的儿子松崖字宝书来见我，他那时还是舞象的年纪。分别二十余年，又在上元署中相遇，知道他已经人州县学校学习，诗才清新典雅，而尤其擅长写词。《山行》诗说：“匹练横空飞起，光线在树杪分开。飞来千尺的水，散成万重云彩。鹤的鸣声迎风传到远方，琴声隔江可以听到。这其中可以寄托傲骨，载着酒去寻找你这样的君子。”《梅花落》：“月亮初升看到镜中新眉样，又看见冰梅均匀地落在台阶上。江南的春雨过后使人忧愁，庭院中梨花伴着倚栏人。”嵇曼叔背诵他的《咏蕉》诗：“在发出香气的台阶迈着小步踩着碧绿的苔藓，叶叶的芭蕉展开了绿荫。看见它在风前舒展开又卷起，不知心里又藏着心。”

他的词《更漏子》：“稍微有些寒冷，软软的香雾，吩咐画帘不要卷上。花昏暗，柳阴阴，夜漫长闲置起绣被。

“可怜瘦弱的影子，懒懒地打开镜盒，又是去年春天的旧病。睡不够，酒刚醒，黄鹂鸣叫了一两声。”《菩萨蛮》：“无情的流水催人离去，多情的花瓣留人小住。今夜酒刚刚喝尽，让人难以停留。

“明明知道将要远别，心事却无从说起。想说不会相思，可泪痕已洒在衣服上。”都有柳屯田的风格。

五十七

我老了，近年来有许多没见过面的交情。今年秋天，山右的茹容斋、陕西的崔悟梅便是如此。还有京江的杜童子，把诗寄来，写道：“大雅对于今天来说谁是典型？德星又是老人星。编成了文字五千卷，名字刻在乾坤中的一座草亭中。北固江声向月亮流去，南徐的山色向人们显现碧青。穿着荷衣今日前来拜见，期待着高人启发性灵。”《登月华山》：“孤磬惊动了飞鸟，微风送走了落花。”《过击竹山房》：“渡口梅花曾收到信息，可门前的松柏不知冬天的来临。”《偕闻抱荪抑庵访蔡芷衫师不遇》：“忽然想起云停时来的两位妙者，却没有邀请月亮做第三个人。”小孩年满十三，而诗作已是如此清妙。

五十八

近来女秀才人数众多，十倍于古代，而数吴门最多。这里又收得松陵严禄华蕊珠女士的《春日杂咏》：“帘锁炉香整日垂挂，坐在曲栏上题诗。亲手指着桃花笑，是否还记得当年洗脸之时？”“如烟的小雨润泽着苔鲜。花坞的风柔顺有蝴蝶在飞。堤畔的杨柳最是无情，挽来春天又将春天放回。《新秋》：“薤簟冰凉卷帘已迟，鹦鹉催促我写成白雪诗。奇怪的是池底当我倚栏时鱼儿忽然游到一起，原来发髻簪花的倒影已经映入清池。”

震泽王秋卿《病中和丽卿小姑诗》：“日子漫长无聊坐在小楼中，没有打开镜盒懒得梳妆。辜负了窗帘外初三的月亮，眉样教会人们画成一钩。”《送兄公之淮上》：“邻居家的公鸡报晓可月色尚明，丈夫早起送兄长远行。逍遥堂后的风和雨，今夜千万不要做声。”“八公山下杨柳阴阴，漂母祠边停着行客的马儿。屈指算来行程容易到，行一千里路后仍未出江南。”《病夜》：“更残漏声漫漫，瘦骨羸弱不得安宁。梦醒听到儿子在牙牙学语，闻到微香便觉得夜生寒意，有一穗灯花垂头吐蕊，隔着帐子揉着睡眼观看。落月如钩像水一样清纯，今夜辜负了美丽的栏杆。”

吴江李风梧《病起探春》：“轻微的寒意有些悲伤雨浅如麻，病中的生活事事欠佳。起床倚傍着栏杆探听消息，春红又使牡丹花开。”其他的佳句：“看到青色知道春天树要发芽，漏出红色知道已经夕阳西下。”“点缀砚台的飞花与雨水接触，当窗的高竹预先迎接秋天。”都是鲜明可诵的句子。凤梧是玉洲太史的孙女，足以证明自有渊源。

五十九

南齐有位才女叫韩兰英，就是献出《中兴颂》的人。我家的侄媳妇戴兰英，名字和她一样，而才貌双全，嫁给我的侄子某，而某去京城参加考试，逝于京城。兰英才二十来岁，突然间成了寡妇，教导她的孩子阿恩，希望日后有陶、欧两位母亲的声望。我曾为她的《秋灯课子图》题诗。兰英写有长句以致谢：“您昔日的才华名噪天下，惜墨如南钱意重无价。春三月听说在武林泛舟，急忙请画师绘图画。今天在朝中主事贵客盈门，想讨个题词却忙不过来。承蒙您加以收录交与侍从，顿时使从前胆小的心情放松了许多。进见一回比一回幸运，五月里频繁地来往于府上。白门的归舟已是月余，兔毫笔在珊瑚架上来回跳跃。寄来展开诵读佳句，年高写出细小楷书真是奇迹。九天的云影忽然下垂，千里的河水突然下泻。我卷轴中的画不如无盐女，才华惭愧地认为不如谢道韫的咏絮诗。九岁的孩子学习没有结束，点一盏灯教导儿子重任难脱。承蒙你如椽大笔擅长写长歌，好似太华山中的莲峰。我也滥充您弟子十三行的末尾，我比起其他闺秀却有些资本，因为丈夫是您家的旧竹林，老师一脉相传并非外借。仓山的山色越晚越显出青色，路途遥远枫江阻隔使我不能亲自为您煮饭。读完铅印的万卷书，弱草也因洒上时雨而成造化。深闺的寂静之处少有吟唱，想要寄托闲吟却了无兴致。从今暗里度着金针，络绎思考夜以继日。蛩音哪里容易作为许田，鸿藻与郑国假璧相同。大胆攀比南齐的韩兰英，终究愧对您家的袁大舍。”

六十

今天人们向老师学习，不过是学习干禄的文章，为了应付科第考试。因此一旦是通过科举，而得鱼忘筌，往往是这样。其他因势利之交，更是无从谈起了。我的门下有两位君子，一位叫韩廷秀，字绍真，金陵人，一位叫吴贻咏，字种芝，桐城人。两个人，和我相识已很久，没有老师弟子之分。韩某中了庚戌年的进士，吴某入了癸丑年翰林之后，都来送礼拜我为老师，他们的胸襟可见不凡。我注明道：西汉的于曼倩任官廷尉之后，才北面迎接老师，学习《春秋》。两位贤者可谓有古人的遗风。韩氏的《题刘霞裳两粤游草》：“随园的弟子占了半边天，提笔时人人都在讲说性情。读到您的诗忽感惊绝，每逢佳处都能看到先生的身影。去年一起去领略江山的妙处，一点点真传像乳汁一样清纯。努力地写成三百首，《小仓山集》一定不会独行于世。”

我说这首诗，也是属于随园诗派。它所提到的三百首，因我曾允许他选取诗与《毛诗》的数量相同，为之代刻。韩氏为人温顺有礼且博学，到广西马平县任宰，七天就去世了。可惜啊！吴氏现在礼亲王家为教师。平时写的诗稿，还没有寄来。

六十一

溧阳彭贲园因我的《诗话》要选诗，寄来他的朋友京江许介山的诗作。因而收录了他的《见燕》：“是向南飞还是向北飞，渡口亭边杨柳映在斜阳里。此行如果路过秦桥岸，只怕是春归而我却还未归。”《冬日闲步》：“一路上看山走出里门，残冬的天气比春天温暖。隔着篱笆犬对着生人吠，这才想起吟诗已到了别人村庄。”又有，九十三岁的沈文蝼的《燕山寺》：“夕阳里人散去邮亭冷清，夜晚月下孤单僧归石经。”《石屋山》：“紫电飞来炉焰已灭，青山常在霸业已停止。”都是清妙可存的句子。

六十二

门下的士子孙莲水秀才，从山东回来，对我讲学使阮芸台阁学，风雅绝俗，爱士怜才。他深深地感激栽培之恩。还背诵了他的《小沧浪雅集诗》：“北方的小岛远离尘鞅，明湖浸染翠微。濠梁适宜客人的性格，山水愿人归来。乐趣在于庄子惠子兼得，吟情在于孟郊、韦应物之间。孤单的亭子重复着虚幻的台榭，去留之意无法违背。”《莱阳试院晓寒》：“渤澥在和暖的阳光中尚未回来，早晨听到鼓声如同轻雷声。山风吹入院中旌旗显得沉重，潮气满城关门未开。昨夜饮酒思念北海，什么人像东莱一样博议。此时很是推重江南客，官阁春深落下老梅花。”我为此钦佩不已，可惜不能窥全豹。最近他又来两浙主持文事，我的家乡多有士人，得到一位宗工，应当怎样鼓掌庆祝昵？

六十三

秋帆尚书家，是一家能写诗的人，自太夫人以下，闺阁都擅长吟咏。我已经摘录他们的作品若干，收入《诗话》中。这里又收得恭人张绚霄，号霞城的《踏青词》：“平原的芳草刚刚苏醒，巷陌的人家照例要禁烟。一阵风吹来听到声声笑语，绿杨楼外有可玩耍的秋千。”又，《剪秋罗》诗：“倚着竹门半响无言，绕丛的蝴蝶故意飞来飞去。秋天来了秋风似剪刀，裁出香云做跳舞的衣裳。”

尚书的长女智珠号莲汀，她的《踏青词》：“绿窗今天摘下帘钩，女伴相邀结伴出游。一样的春光却分成冷暖，桃花含笑柳树含愁。”又有《送春诗》：“韶光九十匆匆而过，芳径的香气散尽蝶影已空。一缕游丝没有归处，也随着飞絮飘过了墙东。”思绪丰富，却不愧为大家风范。

其他的佳句很多，因为诗话不能过多刊载，另外收入女弟子集中。但是老人我没有经过修改整理，而就犯好为人师之戒，也许未免会被扫眉才子所笑话吧？霞城因为有了儿子鄂珠而尊贵，诰封恭人，曲阜衍圣公口口，是她的女婿。智珠善于写生，花卉画得新鲜艳丽。闲居时与张恭人编选了《三唐诗抄》数十卷，后来嫁给松江陈孝泳通政家。

六十四

王孔翔秀才从京都回来，有位添香女史马翠燕，托他带来一手札，内有诗词三种。没想到三千里外，闺阁中还有我随园的爱好者，真是足以感人。来信称：“添香家本是维扬，寄住在京都。天生喜欢文史，给才子做妾。虽然十五年华，并未有何造诣。而四千里回乡之路，却是漫漫难忘。后以女子学习韩康，师从贾岛，每次对于不能得以文章生彩而成为真正弟子感到遗憾。丈夫是小山主人，宁海查声山的后裔。在窗下化妆，得以捧盆洗脸；在灯前问字，得以偷看点画。遗憾的是小仓山在远方，大雅之堂高深，有心执业学习，可惜望尘无缘。仅仅凭借双鱼之便，向您申明心中积愿。附之以涂鸦，请您给予指点。先生喜欢教书育人，应该不会把我拒之门外。谨呈上旧作《鹊桥仙·七夕词》：‘月亮像银色的港湾斜挂着，金色的波涛徐徐舒展，天上人间今夜。黄姑的小岛畔路迢迢，哪里能问到织女的消息？苣锦作的屏风红色的蜡烛，玉色的窗户罗制的袜，只剩下喜鹊桥不是阻隔。青鸾不要催促紫云车，且良宵倍加爱怜珍惜。’”

六十五

夫妻都能写诗，这是古今的佳话。近来如张舸斋与鲍苣香，尤其杰出，早已载入《诗话》中了。今年冬天到达京口，苣香拿出她母亲陈夫人逸仙的诗作，才知道陈夫人是海门居士的妻子，诗才英妙。化妆品旁一天没放笔砚，便觉索然无味。《南归》诗：“在帝京作客一年团圆，儿孙劝酒笑逐颜开。春风吹来紫色街巷芳尘软，秋日的金门步辇轻巧，绶带花上沾了些新雨水，邮签上重叠了过去的归程。天天盼南来的鸿雁，白发人哪里忍受远别之情。”《北河舟中》：“故国与京都路途遥远，人跟着云水泊到天涯。闲来在窗底寻找归梦，小船划来有卖花声。”“突然变晴突然下雨的杏花天，风帆上带着斜阳柳带着烟。正是客人心中的惆怅之所，晚风中桅杆尾部有燕在飞翔。”《中秋忆姑》：“丹凤城边转着画轮，烧炷香遥祝北堂安康。和故乡一样的今晚的月亮，应对着清风回忆无行人。”夫人有这样的才华，难怪她的子女都有诗名。现任部郎雅堂居士，是她的长子。夫人的长女之兰，三女之芬都喜欢咏诗，现在收录之兰的《落兰》：“金飚为什么如此无情，处处园林像落英缤纷。稀疏的柳树飘残沟水湍急，（下缺）”

六十六

镇江都统成警斋先生拜访我，正好我在扬州，未得见面。等我到京口，在女弟子骆佩香家小住，先生早晚来往，负责送礼的使者无日不来回。我把他的赠诗，已收入《同人集》。还能记得他的佳句，《咏风筝》：“遇到下雨时不妨收拾一下，乘风仍然可以到达云端。”《即景》：“深院的飞花跟随着绿水，画帘前微雨已是接近黄昏。”《远望》：“红杏花娇嫩可以驻马观看，绿杨丝细不会遮盖楼宇。”《偶成》：“好酒喝久了反过来想喝味淡的酒，苦味尝多了反而觉得甘甜。”都是新鲜绝妙可喜的句子。

第九卷　大道无形，惟在心心相印耳

一

班固在史书中评论河间献王说：“这是位大雅之人啊，出类拔萃超过众人。”这大概是盛赞贤明君王的少见难得。

本朝文运昌盛明达，天潢后裔，都推崇礼教诗学，前面我已抄录了瑶华主人、檀樽世子的诗作了。现在又接到了豫亲王世子思元主人的四册诗文，真心地请我修改。他这种好学谦虚的态度，尤为值得敬佩。我抄录下其中的《从军行》诗，诗中说：“拔剑请求投军报国，参军来到右北平。野外的军营中黄云弥漫，荒城上白雪起伏。旌旗在风中似龙蛇般地卷动，弓箭争先恐后地射出发出震天的响声。在燕然山刻字留名的，正是我这位投笔从戎的一介书生。”他在《咏桂》诗中写道：“在月光的沐浴中桂树亭亭而立竞相绽放。任风吹来这种浓郁的天香也不会散去。我无心去采折那繁多的枝条细细的花蕊，要折也要去折那第一枝绽放的桂花。”

他所作的其他的佳句，例如《观瀑》诗中说：“像青山上喷出的疾雨，如碧天中清凉的秋意从天而泻。”他在《秋思》诗中说：“鸣蝉和着相思的韵律，儿女们偏偏要怜惜这朵薄命的小花。”“草儿能免除愤怨之气，人应该佩带在身，花儿到了快残败的时候蝴蝶们竞相扶持。”我还抄录下他赠我的一首，收入《同人集》中，以体现我受到光荣和恩宠。我记得我在《答谢瑶华主人》的七言律诗中，有二句说：“很久以来我钦佩宗子的龙风气质，如仙的才子多出自帝王之家。”这句话可以移赠于思元主人。

二

我又记下了瑶华主人的《赋得寒梅着花未》一首诗，诗中说：“手指寒梅问起故乡的河山，来时应笼罩在腊月冰雪间。受冻的枝条还十分倔强地挺立，柔韧的铁枝可以弯成圆环。数点如玉先绽放，对面山色重重，只应颜色完好，不应有鬓发的斑白。这种情致有谁能枯萎，绿色的如烟蒲草早已被删除。就凭君的这份诚恳之意，梅花绽放的讯息安慰了孤独的白鹇鸟。”

诗尾在自作的跋中说：“这是那东甫祭酒为士人们出的考题。友人卢药林请我以之作赋，因为见到众人以此题写的诗，仅仅不过是一首梅花诗罢了。像《随园诗话》中所说的要参透题意来写诗的，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因此写下此诗以求教于仓山居士。”

大道无踪无形，只是在心中心心相印罢了，诗哪是轻易就能言说的呢？

三

檀樽主人还作有《游香界寺》一诗，诗中说：“傍晚的天空细雨渐歇，松子纷纷落在丛乱的岩缝中，坐在石磴上深感千峰逼压，夕阳照耀下的一座危桥横跨小河。阵阵秋风惊醒了行客的幽梦，一阵凉意袭上了诗人的衣衫。空蒙的天边妙香散发，像天花绽放大是不凡。”在《黑蝶》诗中他写道：“翻抄别派的风格来作《滕王阁序》，轻轻抖运犹如蝉翼堕马妆。在漆园中欣然自得才入梦境，果然自己已来到了又黑又甜的梦乡。”

他所作的佳句，例如《秋柳》诗中说：“夕阳洒在小树中也照到了柳树的万缕残枝，东风吹拂中独在楼阁回忆着三秋的睡眠。”《寄人》诗中说：“十月的燕台上清霜降下一片寒凉，春日的江面上细雨绵绵。”这些诗都能独写性灵，绝非凡响。

四

近日金陵的少年英俊之人中，年满二十，却能落笔清妙的，共有五个人。一个是严小秋（名文俊），他在《偶成》诗中说：“无缘在江湖中四处飘泊因而很少有人知道我，放眼园林任我居住。有节翠竹能经得起大雪重压，无根浮萍总是受到风儿的欺侮。美好的花儿容易引起游人的春梦，衰败的残柳难以留下夜宿枝头的鸟儿。独自在苍苔上漫步更添逸兴，月明后登站小楼听人吟诗。”此外，他还写有：“美好的大山正对着小屋比画还要清秀，修长的竹枝映满小窗把绿意带上书卷。”“青山中月儿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中，红叶随风飞上了半空中。”

一个是金桐轩（名德荣），他在《春烟》诗中说：“细草像绿色的垫毯让人卷帘观望，林荫深处轻烟袅袅升起。一角远山让人难以作画，新柳千行玉立时人儿在白日也思念。风儿平静后芬芳的花气盈满小窗，雨过后黄莺的鸣叫声传遍了两岸的天空。分外可怜长江上薄暮初上时，浓浓的雾霭完全笼罩了渡口中的船儿。”“古老的寺院在远山上模糊朦胧让人看不真切，晴空中云烟漠漠笼罩在江边的小村上。漫山的树色浓密得分不清树影，隔着江浦山林中的雾气在阳光中淡然有痕。嫩绿的池塘边晓风荡漾，庭院中黄昏月出夜花绽放。碧绿的纱帐还有熏炉相伴，余香缭绕飘满了小轩。”此外，他还写有：“秋意萌生梧桐树叶心生怯意，凉气袭来单薄的布裳已能感受到。”

一个是庄穆堂（名元燮），他在《闺情》诗中说：“低低的锦幕随着小院门掩映着，栏杆深处黄昏的月色斑驳。醉中撩起翠袖用手去拈花的姿态，笑向银灯照见脸上酒意浓浓的痕迹。好梦初醒云鬓纷乱，浓香熏罢锦锻被衾也温暖起来。一同细看洁白的玉臂，上面可有蛇医留下的旧痕。”此外，他还写有：“月下台阶上坐得久惊扰了花儿的好梦，秋意深袭时病中的双颊褪去了脂粉和光彩。”“云雾像丝絮一样围绕着山峰，在远处放牧的马儿也和羊儿一样小。”

一个是司马顺（莽高），他在《闺情》诗中说：“画楼西面浓云蔽日，翠袖低挽唤来丫环点燃香炉。不知道千里外的心中檀郎，可曾听到子规鸟在啼叫？”在《访白秋水不值》诗中他写道：“秋风吹送着我来到了你的家门，秋色还存留在野外盛开的野菊花中。我料想你这位高人行迹未远，案头上还放着冒热气的茶杯。”此外，他还写道：“酒醉后卧枕不起，小船不知不觉经过了几个渡头。”

一个是王西林（名汝翰），他在《再宿随园》诗中说：“当年身宿蕊珠宫，今日我再次来临站到雪风之中。多情的山鸟好似认得我，文坛宗主应该就是先生。潘令栽种的花应该开放得早，对着师襄弹琴容易弹得好。乌皮几上堆放着万卷诗书，这个景象分明和以前一模一样。”在《舟行有见》诗中他写道：“烟雾围绕着鬓发水珠凝聚在头上，蓼花洲畔斜倚兰花桨。眼波正欲随着流水望去，翠眉愁皱如同含风。蒙蒙细雨般的愁绪打算让桅杆上的小燕子寄去，悠闲的心情还指望用佩带的玉珠相投。像八字分离远行的船儿要向何处驶去，我还想在前途中和你并舟而行。”此外，他在《春寒》诗中说：“人间的富贵大多来得很晚，天上的阳和也很难转变。”“翠绿的山色沾湿了小帽，水上的凉风吹到了衣服里。”“独自微笑着对花儿细语，卷起竹帘迎来初升的明月。”

这五个人，所住之处离随园只不过有二三里路远。为了不辜负我这位老人在此秀才村中居住，因此抄录下他们的诗作，也是想勉励他们再提高诗境。

五

黄蛟门在《重到张香岩家》诗中说：“二十多年来我没有来过你的家，这次重来我还能认得出你居住的旧楼。墙壁上还存有许多儿时的涂鸦之笔，书架上还存放着校正过的书卷。满院的枇杷树荫没有更改，长到台阶上的萱草比当初要茂盛得多。你的老父母甚是热情，频频询问我说是长年不来有些淡忘了。”这首诗，情文并茂。他的家也离随园很近。六

写诗和我的八十大寿诗的人有很多，我最喜爱程望川（名宗落）押“愁”字韵所写的一首诗，诗中说：“诸事早已为他日计划好，一生之中常看别人的忧愁。”以及押“朝”字韵的一首诗：“常扶竹杖漫游于八千里外，五十年来辞官归隐再也不用上朝。”把“杖”、“朝”两个字拆开来用，便构成了一个妙谛。

七

我同乡的方伯张松园（名朝缙）先生曾跟随福敬斋相公、毕秋帆制府受业学习，他的诗气势恢宏，快乐而有大才华，这一点也和他的两位贤师相似。他平日口中很少谈诗，但兴致到处提笔偶作，便迥然不同凡作。他在《清明后一日和旭亭韵迟随园不至》诗中说：“天也很多情地怜惜这大好春光，因此将仲春闰了一个月。花在极盛时难以评论其色彩，水能长流不息，就不会沾染尘埃。偶然摇起画舫泛舟烟波之上，每每因为要吟诗饮酒而殷切地盼望着才人的到来。嫦娥忽然把今宵的明月掩起，一时间看不清她的鬓影钗光。”

张方伯共有九位姬妾，他最喜爱的是叶春芳，年龄将近四旬，但风度相貌依然妩媚动人，好似服用了仙家的荀草。她用小扇请我题诗，我即席赠诗一首说：“一朵仙云从画堂中飘起，刘桢注视着它为它的神光而惊讶。牡丹花就算是开到了三春末，仍终究是百花中的花王。”张方伯的其他八位姬妾都很不高兴，但叶春芳读后甚是喜悦。当我向张方伯借车时，叶氏把自己乘用的肩抬小轿借给了我，因此我又续诗说：“偶然中向王公王孙借车，竟然遇上王母赐给花轿。坐上后好似乘风而去，可以想象天衣只有六铢重。”八

溧阳人王云谷，曾和我同住在苏州铜局，他代替主人杨仁山对我款待很是热情，我诵读了他作的《咏秋月》诗：“八月的西风中夜气寒凉，在幽冷的桂花香气中露珠初凝。三更天后庭院中秋月洒下一片银白，只有仙鹤和人相对欣赏。”这首诗真是清绝之作，好像是不食人间烟火。

九

苏州的陈竹士秀才和我同在四川游览，一路之上吟诗很多。他赠我一首诗，诗中说：“自古神仙就迷恋烟霞，吟成一首名诗受到万人齐夸。到处寻胜探奇到处都有人做东道主，为躲避别人的祝寿而远走天涯。生来不饮酒却偏偏最识酒（先生不饮酒，却精于评酒），年事已高对诸事不动感情却还喜爱赏花。八十高龄走遍二千里路，不把名山游遍就绝不回家。”他在《咏蚕》诗中说：“辛苦的蚕妇因天晴而喜悦，听着罗敷高唱《陌上行》。蚕蓬下绿油油的风吹不断，采桑叶的剪刀声由风送来。”在《湖庄》诗中他写道：“临近春水晓寒深重，面对鲜花春梦繁多。”在《钱塘江阻风》诗中他写道：“水流能推动着江岸移走，风儿不放潮水回归。”这些诗写得都很美妙。

十

己未年科考的主考官留松裔（名保）先生在他的众多门生中，待我最好。乾隆七年，当今皇上有保荐阳城马周的旨意，留松裔先生想举荐我，奏疏已经拟定，我以双亲老迈家境贫寒为由，再三谢绝而出。如今先生去世已久，幸而从赵碌亭先生那里，得到了留先生的一生事迹简介，为他立传。还采录下他的《游天台国清寺》，诗中说：“风儿平静旗幡不扬月光洒满过廊，铃铎声悄然响起清音悠长。归鸟寻巢依依地啼叫，悠闲的小花带着露珠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万籁俱静周围的环境随着云雾共同化去，心中空灵已把声色全都忘却。在四周漫步饶有幽趣，心中微妙还需要去叩见法王。”他在《西湖断桥残雪》诗中说：“西湖畔白雪皑皑景色值得描画，最能点缀春寒的还要数断桥。恰似钱塘的苏小小，脸上的残妆剩粉还不曾消退。”

十一

今年二月，我在真州小住，京江的女弟子骆佩香见我迟迟不到，寄诗说：“柳枝外江水像新酿的绿酒，我长倚高楼频频回头。心中怜惜清晨春雨扑花而下，双眼中盼着先生的桂桨荡来，新做了羹汤又储备了晚餐，扫去了旧日小睡吟诗的竹榻上的尘埃。真州有何事让您延留这么长时间？不愿前来我的寒闺中共举酒杯。”

十二

香亭弟在家居住了八年，有在山水林泉中终老此生的愿望。今年因为家事繁多，无法维持生计，又再度出山。他恐怕我会阻挡他的行程，没有告诉我。我们见面后，我才知道此事。在离别之际，难免黯然神伤，只因我已八十高龄，香亭弟也有六十六岁了。离别后，他寄诗留别说：“不忍留住不走也不忍让你为我送行，是去是留无计可施你我共伤叹。明知衰朽兄长还深深地怜惜弟弟，害怕以穷愁带累兄长是我的私心。还未经历风波就先已胆战心惊，想说离别强自忍住哭声。痴心的我五载后遥将履行旧约，还想重新来与你共事农耕。”“当年就已为五岭的风吹开我的衣襟而伤怀，此行只觉双鬓上更是白发苍苍。人正当垂老之年怎堪忍受离别之苦，花儿到了残败时那里还能有芬芳。我的誓言有关来生此情可想，期望他日相会偏偏此梦幽长。双眼含泪殷勤嘱咐我，不许我在岔路口洒下一行离别泪。”

十三

乙卯年二月，我在扬州，见到了巡漕谢香泉先生，他是程鱼门所提拔的人才，果然为人倜傥不凡。他写的《游泰山》几首五言古体诗，简直超越了韩愈、杜甫，因为篇幅太长不能全部收录，仅抄录下他的《飞瀑崖》诗，诗中说：“两峰中被劈开了一道石逢，飞瀑如练飘泻而下。大水从天而降，平地风雪骤起。这个地方我已题咏遍了，幽静辽阔众多妙处在此融聚。七十二座山峰经过了封禅，眺望着泰山君王的御帐也为之打开。”此外，他在《跨虹桥南见唐陶山勒石绝句欣然如见故人时唐宰荆溪诗以寄之》诗中说：“惊喜陶山进入了我的视线独自一人在刻在悬崖上的红色大字下徘徊。吟诗时我正回忆着当初奏琴时闲情雅志，一日中几次去到溪头捕鱼。”

陶山名仲冕。我读完诗后，才知道楚南竟有此等诗人，以不能见上一面而抱恨。没想到在十月间，陶山到吴江任县令，忽然写信来说爱慕我却无从相见，今年秋天用重价购买了我的全集。我才知道在天涯中得到如此一位知己。他把诗寄给我观赏。在《扫墓》诗中他写道：“在梦中眼光迷离面带微笑，在九原长恨去世已隔了一个年头。羊肠小路是樵夫常走的山道，马鬣似的新修墓道在石园中时隐时现。浓雾笼罩在藤萝上也浸湿了脚下的木屐，草儿枯黄蚱蜢飞上了行人的衣襟。可怜身上只有断残的缝衣线，游子却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至今不归。”我特别喜欢两句五言诗，共十个字：“云开如让月，风定为留花（云彩分开如同是避让月亮，风儿平静是为了留下盛开的鲜花）”。

十四

陶山有两位朋友：一位是何焕，一位是胡大观，他们都曾给我寄来诗作。何焕在《春望》中说：“绕池的馆舍好似是小谢的家，每每凭着朱栏玩赏着美好春光。在庭院中啼叫的东西燕的巢儿是分开的，雨过后枝头又新开了两朵相背对着的花。田间的树下矮矮的竹篱旁都种下了山芋，采茶的人们纷纷走回小村。渔童们结成小渔网，被风吹歪了斗笠在溪畔捞鱼。”在《偶兴》诗中他写道：“风儿喜爱约同浮萍飘向别的山涧，花儿好像扶着门槛在春日的树荫下小眠。”胡大观在《客中》诗写道：“思乡之情在秋雨中更深，旅行的境况夜晚的那盏孤灯应该知道。”在《登城楼》诗中他写道江水中浮着鸭绿色的浮萍在晴空下才显好看，雨后的大山带着一片田螺般的青色。”

这两个人的诗，都可以描绘成图画。

十五

曹星湖（名龙树）是江西的孝廉，在如皋任县令，为政很宽和，县中出现了很多吉祥的征兆。乾隆癸丑年春天，有一群白色的鸟儿临集官署中，星湖写诗说：“黎明的天光在小院东方遥遥升起，鸟儿才栖息在画戟之上又飞到了窗子中。把巢中幼鸟喂养大自己的头也已变白，衔尽桃花小嘴却仍未变红。可曾到过瑶池去洗浴羽毛，我还以为是雏鹤在风中学步。生就一种幽静闲雅的性格，莫怪人们对丰满的标准看法太不相同。”

不多久，县中出现一茎二穗到八穗以及两颗连体的小麦，曹星湖又赋诗说：“田野中苍劲的农歌化作千古美谈，像春韭一样被进献像蚕儿一样被用来祭祀酬神。也像一同受孕生下孪生子，并种而生浑如产自蓝田的美玉。趁日中时开镰割麦闲时去捡散麦，东南方田边的大树下打麦的枷声震天。应该把这种景象画进图画中，共同欢庆圣上的恩泽遍洒民间。”一时间绅士相和的诗达一千余首。

星湖还写有《崇川夜舟》诗，诗中说：“西风劲吹着一叶孤帆，几只乌鸦颤微微地蹲在树梢上。两岸的沙滩明亮如同白昼，还有那如霜明月和雪白的芦花。”他在《游栖霞》诗中写道：“晴空万里在树林中竟以为雨水降至，隔着江大风儿把云雾吹送了过来。”这首诗写得真是自然清妙。

十六

扬州的方立堂孝廉的父亲絸楼居士，写有一首《言诗》，诗中说：“情感涌来难以抑制，云烟缭绕中已化作诗句。屈原刚被流放的日子，蔡文姬还没有回归的时候。觅得佳句鬼神为之哭泣，苦苦吟成天地可知。这其中困惑难以说清，能说清楚的人便是我的老师。”这寥寥数句恰似神悟。此外，他在《与王晴江进士集平山堂》诗中说：“每逢登高远望总是感叹旧日的踪迹，顿时觉得这颗尘缘之心比酒还要浓烈。若是不信只要去听那亭子上，令人痴迷的小楼上敲响了让人醒悟的钟。”

在最后一首诗中他写道：“江东风流雅士聚一堂，终究恐怕还数方干没有名气。”先生为不能考中所困，这二句话让人颇生感叹。此外，他在《赠朱草衣》诗中说：“才高八斗双眼泛白藐视一切，苦苦吟诗累得一肩高耸。”这第二句诗，酷似诗人才思不敏时的愁苦之相。

十七

我在观音门受大风所阻，便偕小秋去拜访林铁萧，晚上与诸位诗人在六松山庄小聚，栖碧僧作诗说：“茂密的树丛中鸟儿聚集啼叫，荒凉的寺庵中住着懒散的僧人。”“天上若是没有难走的路，世间哪个人不能成仙。”“多情的山鸟在茂密的树林中啼叫，闲来无事的僧人打扫着满地的落花。”董容庵写有一句诗说：“手摇麈尾拂尘尽情地倾听前辈们的话语，春光最先飞上饮酒人的容颜中。”刘寿轩写诗说：“我站在柴门旁久久期盼高人的车轿经过，蜡屐鞋偏偏偕着好雨一同前来。”栖碧僧梦见有人出了一个对句：“月亮出来水波微动。”他回答说：“风儿吹来树林中渐渐有了声音。”

十八

京江人左兰城曾经说过：“凡是写作诗文的人，宁可像野马一样狂放，也不可如疲驴一样软弱无力。凡是做官的士人，宁可在官场中带有山林田园的气息，也不可隐居山林中仍有官场气息。”

这话说得很有意味。

十九

我的外孙昆圃在吴江梨里镇走访亲戚时，有人听说他是从随园来的，一时高兴得相互转告，竞相献上诗作，属托他带回，编入《诗话》中。其中的佳句有丘笔峰的《野泛》诗：“荡桨惊起归回水浦的野鸭，狗儿冲着过桥的僧人狂吠不止。”沈云巢在《杨花》诗中说：“不知道夜晚月亮来去的踪影，杨花偏偏沾上离别人的征衣。”屠荻庄在《醒庵分韵》诗中说：“神龛旁的老衲归依古佛，半壁的斜阳眷恋着诗人。”汝阶玉在《即事》诗中说：“寒冷使我回想起春日典卖的衣裘，贫穷令我为闰年所增添的柴米而发愁。”

二十

处州的山水清秀美丽，但民风有些过于质朴粗鲁。壬寅年春天，我去雁荡山游玩，经过缙云县，见到县官在公堂上养猪，不禁为之大笑。伊小尹太守到任后，寄诗来说：“弹丸之地由十位县令划分管理，四野之中有谁在歌唱棉衣的温暖。山地崎岖不平土地零散千万别用顷来计算，三五户人家便会聚起一个小村。清爽的秋日露珠渐冷猿猴在树上啼叫，黑夜中狂风怒号老虎在门前出没。利用各种条件使民生富足是当前的急事，这个道理和俗吏们恐怕难以说清。”此外，他还写道：“四面青山中秋意早临，满城红叶叫卖声渐少。”这些写的绝对是处州特有的光景。

二十一

族弟舒亭（名知）镇守大同，寄来一册诗请我为之作序。我家族中有阿连般的人物而我竟然不知道，真是太让我惭愧了！现抄录下他的《施竹田丈招同泛湖访恒上人》诗，诗中说：“黎明时重重湖水俱收眼底，在段家桥畔系好扁舟。山中清寒没有什么地方不适宜饮酒，树木萧疏有时还带着点点秋意。这如画烟景落入到谁的佳句中，好风阵阵吹着我向山上继续游玩。慈云佛火很是清绝，这才相信花官的风景要胜过十洲许多倍。”他在《闲吟》诗中说：“余闲时疲倦地倚在枕上午梦悠长，萧萧的梧桐叶飘落在空静的走廊中。很高兴六个时辰中常能得到安静，一雨之后天便变得如此的清凉。如花似鸟般的悠闲的心情伴随过一个甲子的岁月，湖光山色风清月好的家乡非常美丽。在怀念故人的地方踏上千里征程，回首旗亭又沐浴在夕阳中。”

此外，在《游圆通寺》诗中他写道：“蜿蜓的山路沿着树林曲折前伸，小屋躺在山的怀抱中分外幽雅。”此外，他在《同严历亭江砚香送李宁圃从江宁移守松江宴随园听孙啸壑弹琴》诗中写道：“还记得六朝时的风景，方伯的酒坛已打开这杯酒哪敢推辞？佩玉骏马声声长嘶踏过芳草地，江上云彩的影子倒映在满池的碧波中。幸喜没有俗客来此隐士居所，别有清风中拨响的琴声。很高兴我们一同来到这块仙源胜地，倚遍芳亭已是夕阳西下。”

诗文的清妙不在历樊榭之下。

二十二

奴仆郑德基，我早就把他的诗选入了《诗话》。今年秋天，他从邳州回来，又给我送来了诗文。再抄录下他的《濠梁题壁》诗：“在粉壁上题诗半有半无，看遍了好花又说最初的好。十年后再次来到曾游地，好似在整理儿时旧日的书卷。”在《呈袁椒园先生》诗中他写道：“奔走天涯今岁又将过去，孤独的飞鸟聊且借助一树枝头安下身来。琴声除了自我欣赏很少有知音，代替别人裁衣便很难合身。”

在吴江的唐陶山明府的宴席上，他拿出了青衣奴仆吴振邦、钱圣达两个人九月九游览石湖登上方山时所写的诗作。吴振邦在诗中说：“荡起双桨小舟在白蓣水上飞行，平静的湖水秋意已淡却比春天还要美丽。山岭上的云雾边悬着一条羊肠小道，行客倚着落日的残霞如身处画中。石洞旁的黄色小花留住了夕阳的光辉，佛寺钟楼中清越的钟声伴着游人下山远去。再次寻找旧日题诗的地方，墙壁上青苔横生字迹模糊难以辨清。”

钱圣达在诗中说：“手扶竹杖登山走在最前头，满湖帆影尽是来去匆匆的小舟。点点雪白的芦花明亮如雪，枫叶红通通一片画了浓浓的秋色。吹落头上冠帽的西风传来了塔楼上的人语，如钩的新月牙挂在钟楼旁。重阳邀宾共举杯，带去了双螯还有一瓶酒。”此外，他所写的：“红蓼滩边一钓人，”这七字诗句可以描绘成一幅图画。我认为诗句有因为高贵典雅而到处流行的，也有因低贱通俗而到处传唱的，这样的诗，若是出自士大夫之手，而不是出自奴仆的手笔，那么我反而就不采录它了。

二十三

当年曹丕用金币购买孔融的文章，韩昌黎用光芒万丈来形容夸奖李白、杜甫：这些都是追慕古人的做法，他们并非处在同一时代。四川人李雨村太史，名调元，和我相隔七千里路之遥，素未谋面，却承蒙他把我的诗作全部抄录一遍，并且爱到极点。当时他正在广东督学，于是便代我刻印了五卷诗作，以向众位士人传阅。这种生前便能相遇的知己，是古代所不曾有过的。二十年来，我虽然多有所闻，便始终不敢相信。今年秋天，李先生寄信来，并附上他印刻的《随园诗》、《童山集》。他最擅长七言古诗。在《观钱塘潮》诗中他写道：“八月十五钱塘潮涌来，吴地人们拍手欢呼相互招唤。士人和女子们在城下混杂地站成一排观看，嘈杂的人声倒比浪潮声还要响。江头太阳渐渐升高潮水还未涌起，渔夫们牵引着渔船在沙嘴边停泊好。忽然胡笳锣鼓齐响人们竞相伸头观看，一齐向东指着浩瀚的沧海。忽然听到江上潮声如雷，远方海天一线处大海敞开了胸怀。潮水似万马奔腾自天而下，鱼龙跳跃着随波浪涌来。潮水前锋处飞溅起十丈高的如霜水花，水气横空而至直扑观潮人的面庞。天空为之变得支离破碎城池为之摇动，像百万雄兵刚刚结束激战。声音纷杂让人无法听到集市中的叫卖声，众男儿逞强在潮头戏水。小舟在潮中似浮萍一样飘泊不定，不时在烟波中出没穿梭。我仅是茫茫人海中的一粒粟米，看到此雄壮景象都感到头晕目眩局促不安，明朝风平浪静后去渡钱塘江时，还担心再遇上潮神伍子胥的大旗。”

就从这一首诗中，就可以想见先生诗才豪放笔力沉猛。此外，他在《登峨嵋》诗中说：“但见云雾从平地上堆积而起，这才知道原来我已身处半天中。”我这才知道除非有才之人才能去怜惜有才人。

二十四

和希斋大司空，是致斋公相的弟弟，因为征伐苗民立了大功，皇上封他为伯爵。但他地位越高，态度越是谦虚，他在给黄小松司马的信中写道：“袁简斋是圣世中的一位奇才，我常常想立在雪地中求他为师。在外巡视时我随身携带着一部《小仓山集》，朝夕捧读，像读佛经一样虔诚，像对待礼仪规范那样恭敬，等等。”又在写给我的信札中说：“我们这代人应该像生龙活虎一样，变化莫测，日新月异，宋代的儒生为道统所局限，就如同士大夫们被官位所约束一样。读了先生的文章，便可知先生的为人。因此我愿意成为您的一名弟子的心，拳拳之意，难以释怀。”

啊！这是丙辰年五月间和希斋先生的亲笔书信。不料到了八月，他竟死于军旅之中。我深思他对我知己恩深，便伤心痛哭起来。除了写诗哭祭先生外，还访求先生的诗作，但仅寻得他所作的十余首《西招杂咏》。现抄录下他的《秋中德庆道中》诗，诗中说：“山路险峻肩抬小轿行动迟缓，出征的人儿夜晚仍未能休息。长期忘却了万里外的家乡，抬头见到中秋的明月不由暗自吃惊。去年躺在姜肱的被中，今霄来到王粲楼上。很高兴构思出扩充国疆的计策，含笑放下帐钩安然入眠。”

在《答瑶圃中丞问客况》诗中他写道：“遥想旌旗盘绕在群山之中，山色一新围拥在人的鬓发旁。行人在云端只能露出须眉，恍惚中像是驾着鸾鸟骖车拾翠而归。”“山中风雨初起雷电斜闪，山雨吹来风力加大，一时间小楼前风雨已过，最高的那座山峰上梅花被片片打落。”在《西招四时吟》中他写道：“不要惊讶春天来到后，田野中寒冷的容颜好像反而有所增添。临着小窗欣喜地注目阳光普照，苍茫的大漠中渺无人踪。风儿怒吼飞沙似乎也能说话，山高势危雪花扑面。稍稍存有桃李的颜色，在塞外也要争奇斗艳。”“山南面四五月天，嫩绿的小草傍着溪水长出。小草刚刚只有一寸长，花儿稀疏也叫不出名字。推开小窗凉风习习也用不着丝扇，把棉衣换为丝罗身上衣是越来越薄。凡是树下有浓荫的地方，都奏起琴瑟的声音（西藏地方的妇女，不论身份地位高低，大多喜爱在树荫下臂挽着臂跳舞唱歌）。”他在《春夜》诗中说：“银灯闪烁远处更漏声声，风中传来了边关的号角声更增添了寂寥之意。弯月印在小窗上让人以为天将破晓，寒夜中雄鸡报晓惊醒好梦酒意也略有消解。多年军旅生涯的愁苦在春天最为历害，心中乡情一片双鬓黑发容易斑白。不要用沐猴而冠虚有仪表来讥讽项羽，身着锦衣在黑夜中行军笑比班超。”

二十五

赵子昂说：“诗句用了虚词便不是好诗。”我下按语：曹孟德也持有这种论点。却不知歌唱时声音柔美才能旋律层出不绝，跳舞时袖子不长则美态就会减少：这也就是《诗经》中所以多使用的“兮”字的原因。但唐朝人恰恰写诗说：“苦若寻觅苍天难以追问，大肆搜寻沧海也将枯竭。诗歌不同于散文容易作，作诗不能像作文一样写些之乎者也。”这又是虚字不可多用于诗的有力证据。

二十六

我曾写诗咏唱夏姬说：“当年倾城倾国的美人出了楚国的王宫，自食荀草在东风中哭泣。谁知自从她杀过三位丈夫后，竟和巫臣共始终。”后来看见宋朝孙奭引《孟子》：“伯夷不用眼看邪恶之色。”他写的《疏》中引《史记》说：“晋国国君杀死巫臣而娶了夏姬，于是便删去这首诗。”后查考《史记》，其中并没有这句话。再按：晁公武在《读书志》中说：“你不要执中庸之说，就是教导别人也不可执中庸之说。”这种见解很是奇怪，但现在书中却没有这种解释。大概这本《疏》是邵武士人的伪作。可参见《朱子语录》。

二十七

西汉陈平、周勃有安定刘家天下的大功，他们起兵诛杀诸吕，却没有杀审食其。唐代五王起兵光复唐朝，却没有诛杀武姓叛逆，而只是杀了无能竖子张易之、张宗昌，难怪会留下后患。我少年时曾经作诗说：“我为五王出计谋，起兵兴唐欲灭武南周要学陈平、周勃杀尽吕产、吕禄的全家，并把辟阳侯发配到边远地方。”我的同学徐鉴元笑着说：“你莫非是喜爱两张莲花般的容貌吗？”

二十八

陈季常建造了龟轩。苏东坡有诗说：“人都说你怕事，要做缩头乌龟。”这并不是讥讽他惧内。东坡在《别季常》诗中写道：“家中有红颜丽人，能唱绿鸭小曲。”是说陈季常家中有爱妾。东坡还在诗中说：“打开大门宣告家中又添了一口人，啼笑和呱呱哭泣混杂成一片。”这是说陈季常得了儿子。

二十九

我外出回来，一定会抄录下别人写的好诗句，以为此行增色。嘉庆初年，我在扬州小住，得到了许祥龄《过筱园》诗，诗中说：“小楼在路的拐弯处让人怀疑前面已没了去路，竹林到了稀疏的季节才可见到天空。”孙光甲《红叶》诗写道：“偷来的花样把山装点得焕然一新，红叶费尽秋心可惜树儿却不知。”汪兰圃在《夜坐》诗中写道：“半夜中明月如雪惊醒了乌鹊，满天疾风吹动了繁星点点。”程赞宁在《金山》诗中说：“不知风兴高采烈地吹动水波连天汹涌，只觉楼台在日尽头浮动。”在《江塔》诗中他写道：“晓风吹响了断桥渡口的风铃，夕阳西下江流中的塔影渐渐倾斜。”

郑奇树在《遣兴》诗中说：“花落的季节有人常闭上小窗不忍观看，没有客人只是风吹开了房门。”林远峰在《登大观台》诗中说：“遥看千家万户炊烟袅袅，一户人家上像是升起一朵云彩。”严翰鸿在《舟行》诗中说：“船头水响知道是顺风行舟，山林深处传来隐隐钟声让人知道寺院深远。”顾云亭在《大江遇风》诗中说：“不信山头还会是岸，只见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魂飞魄散的样子。”也有人七字诗写得很好，例如汪砚香的：“桃花开时雨水就多将起来”；张紫珍“儿压着炊烟使它难以升高。”这些诗句都很好。

三十

石门县的孝女闻璞因为没有兄弟持家，因此终身不嫁，训导幼童供养老母，大有齐婴儿的遗风。她在《春暮》诗中说：“桃花落尽后柳絮又四处飘飞，杜鹃鸣声中的一片绿色盎然。新来的一双小燕子更令我发愁，它们在窗帘前相对着说春天又归去了。”

三十一

钱塘人徐紫珊诗集尚未印行人就已先去世了。有人记下了他的《过亡姬墓诗》，诗中说：“伤心人走出了杭州城田埂上松林间鸟鸣声声。地底下想来定是暗无日月，人间清明最让人忧愁。饮下一杯冰冷的水酒梨花已经谢落，二月的春寒中细茸茸的小草渐渐萌生。收起不多的点滴老泪，在赤山桥畔倾听那动听的筝曲。”他在《赠谋吉地卜葬者》诗中说：“踏遍千山又万山，寻找不到神龙吉地只得空手而还。算来此去路程并不遥远，只是在灵台方寸大的地方。”

三十二

我在扬州时，年家子方维璋、杨兆品郎舅二人，各自携诗前来，他们都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方维璋在《踏春词》中写道：“被映照得红彤彤一遍的小城上红霞层层，亚字形栏杆曲折迂回。走过长堤后忽然回首望去，那碧桃深处是谁人的家。”在《虹桥修禊》诗中他写道：“今是在名园中稍作停留，在荡漾的春风中诗意未休。风雨不来水波不兴，采兰人登上了木兰舟。”

杨兆品在《咏美人梳头》诗中写道：“低头才理如云秀发，待月出后临风独倚朱栏。花瓣点点偶然坠落鬓发边，好似昨夜施抹的粉脂还不曾干。”“乌发根根飘落地上害怕会沾染尘埃，急忙手握象牙梳半欠起身子。秀发上油光似镜手指如玉，虽然还未梳起云鬓也令人爱怜。”“兰膏滋润后的乌发亮油油，宛若游龙软柔地绕在指间。吩咐丫环把两面镜子合拢，要从三面看着梳头。”

三十三

戏曲艺人天然官，色艺俱佳，但天性活泼好动，如同野马被拴在马槽中，不停走动难以自止，我赠诗与他说：“何必在酒筵前斜首起舞，只要呼唤你的小名就有华美之感。天下万物还是自然好，野花终究要胜过剪彩的家花。我想怜爱你应先怜惜自己，春蚕已老缠着丝绵也是枉然。轻柔地爱抚就可了却我今生的愿望，要和你一同超渡色界天。”

三十四

古人没有别号，所称的“五柳先生”、“江湖散人”，都是些高人逸士，偶然得到的别号；而不像今日的市侩和村童，都有别号。这发端自史卫王家的纨袴子弟，闲居无聊，自创“云麓十洲”的外号，此后，好事之徒便效仿而风靡一时。前朝的黄东发，本朝的姜西溟两位先生对此事的研究论证已经很详尽了。近日来，士大夫们凡是遇上歌舞场和酒宴，有所题赠时，都一定会隐讳姓名而写上别号，真是太可笑了！戏曲艺人陈兰芳送来一幅小照请我题诗，我写上自己的名字赠诗说：“可是当年的陈子高，风姿绝对胜过董娇娆。自己用笔墨画出如玉容颜，镜中像芙蓉花般美丽的容貌永远不会凋谢。”“叔子怎么比得上铜雀后的妓女，古人的谐语说得最为分明。老夫我自有千秋名声在，不在美人前隐讳姓名。”

三十五

跟随我学诗的人，从超然于世俗之外的僧尼，到婢仆美人，无所不有。人有嫌我收徒太滥，我笑着说：“你没有读过《尚书大传》吗？东郭子思问子贡说：‘夫子的门生，为什么这么混杂呢？’子贡答道：‘医生的门前病人多，大工匠的门前曲木多，只有尽力地教导而不去把他们分成三六九等，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近来又有戏曲艺人丘四、计五也来跟我学习，王梦楼赠诗与我：“您的佛法门墙真广大，传授经书一直传到郑樱桃之类的人。”

布衣百姓黄允修客居秦中时死去，临危前，嘱咐他的家人说：“一定要把我葬在随园旁。”他自己已题写了一副对联：“生前手执一本经书作为您的弟子，死后营造孤坟偎依在先生身旁。”

三十六

青浦县明经邵西樵（名圯），我在甲子年分房主监时推荐了他的试卷。三十年后，他在《过随园》诗中写道：“白发苍苍再次投身旧荐主的门下，您的重重帷帐难道会拒绝我这位老门生吗？”我读后颇为感叹，询问他的年龄，已有八十岁了；家中有一块园林，在朱家角。甲寅年我到松江去，顺路去访他，本打算师生间能再盘桓数日，未料西樵竟已去世了！他所刻印的外出游览山川时写下的诗有很多，我只记得他在《病足》诗中的一联：“咫尺之间怀疑是两个世界，同居一处惆怅各自的天空。”他在《梧巢》诗中写道：“高高的树木哗哗作响让人疑心大雨已至，空静的窗纸上映出我的身影心中害怕世上只有这一盏孤灯。”

三十七

山阴的女子王梅卿，能写文作诗，还精通音律。自从她的父亲被朝议而死去后，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担心她这位名门之女，会落到流落飘泊的地步，因此认她做继女，并让陈竹士秀才娶她做继室。两人成亲后，像子固、叔姬双双回门。王梅卿所献的诗作，言辞婉深凄切，并且说：“等干阿奶百年过世后，我愿服丧三年。”我深感她天性善良，不由为之泪下。她写诗说：“等闲扶摇直上碧云端，得以儿女偎依在父母膝下的欢乐。风儿渐大吹落片片花瓣，阳光能破除冰雪之寒。佛法回生慈悲大，恩深入骨难以报答。愿化作衔环的一双喜鹊，为爷百岁喜报平安。”

王梅卿有上百首诗稿，我挑选了其中最优秀的，交给刻书人印入《闺秀集》中。陈竹士两次娶得才女，先是纤纤，后是梅卿，也是件奇事！梅卿最初名叫雅三。

三十八

王雅三的父亲名叫谋文，字达溪，任交河县令，他在《狱中寄女诗》中写道：“平常的小别已足以牵动愁肠，更何况年衰的我又做了囚犯。何日又能在花前让你为我劝酒，此生休想在灯下再教你学习写诗了。在官海中翻船真像是做了一场恶梦，打更声搅乱我的离魂又已到了秋天。料想闺房中我那长发垂肩的女儿，也应向北眺望泪流满面。”

这首诗，是由梅卿记下的，并诵读给我听。

三十九

两个男子相见倾心，如同改变风雅，为史书上所罕见。我在广东时，有一位少艾袁师晋，见到刘霞裳后非常高兴，发誓今生同衾共枕；忽然被事所阻，两人涕泪横流。我写诗咏唱了他们。不料事隔十年后，我偕严小秋秀才在广陵游览，遇到一位叫计五官的戏子，相貌风度儒雅，也羡慕严小秋难以自拔，竟然得以交欢尽意。因为严小秋家中贫寒，他便有所赠送。我在扇背上题诗相赠说：“越国计然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出生不久就能吹奏子晋的箫曲。断奶后便可赏花连花儿也冲他微笑，芳兰同伴笔墨难以描绘得出。洛神正携着陈思王一同来到，严助刚被宛若招去。这自然是人间天上的欢喜事，老夫无缘得遇也为之消魂。”

他们临别时，彼此洒泪不止。严小秋写了一首《离别难词》，词中写道：“花儿凋谢归鸟啼叫太阳西下，悲愤流水无情各奔西东。后悔从前意真情浓。问司春之神仙境许我通过。为何事玉洞中的桃花，才绽放了三晚，偏偏遇上东风。最值得哀伤的，是任你有十丈游丝，也留不住飞落的红花。春天已逝，五更钟响。隔着茫茫云烟，眺望着十二座巫峰。恨一色碧绿的春水荡漾，弯曲的江头明日孤篷高悬。偏偏遇上杜鹃啼叫时，将要离去花才开放，人去后屋空。断肠处，洒尽相思红泪，在那二分明月中。”

四十

前人在《吊张江陵相公》诗中说：“恩怨了结时才能盖棺论定，在疆土危难之日很难见出才华。”张船山太史在为他的曾祖父遂宁相国的祠堂题诗时写道：“功名建立后田园生活从此完结，恩怨消除时再用俎豆来祭祀您。”我写诗哭西林相公说：“在边疆时的功过自有青天可知，将相的荣华沉入了冷冷碧水。”

这三首诗的意境竟然不谋而合。

四十一

扬州的大商人汪令闻，是我的姻亲。己卯、庚辰年间，我得以见到他在家产繁盛时，广招四方名士徐友竹、方南塘、曹学宾等人，尽享弹琴放歌饮酒作赋的欢乐，但是当时的美言佳句，竟没能传世。至今已有三十多年过去了，我路过扬州时，他的孙子叫源波的，拿着诗来见我。他在诗中写道：“高高的山峰遮住了美景使白日如同黑夜，把野草看做花儿那么秋天就如春天一样。”他还写道：“特将船篷上的小窗帘高高卷起，不怕经受风露只为能欣赏山景。”这些诗句都清峭可爱。我询问他的近况，已很久身无分文了。唉！家产荡尽后才有诗人出世，真奇怪啊！

四十二

李松云太守营修莫愁湖，游人题诗咏唱的很多。其中有位叫朱滋年的姑苏名士题诗三首说：“亭台占据着水云涯边的好地方，水上的雕花小窗中碧纱幽幽。可爱的梁间一对小燕子，栖息在上面还疑心是在卢家。”“传神的妙笔分外香，云雾笼罩着她浅淡的妆饰。还道是洛神遭劫后，和我题诗会写十三行。”“玉勒金鞍的几等人过去了，到此看诗的人竟比观潮的人还要多。争着呼唤十五岁扎着双鬟的少女，教唱随园先生的《水调歌》。”大概是他在墙上看到了我的题诗后才写了这首诗。

四十三

乾隆朝乙卯年间，秋试的文榜发布后，主考官刘云房、钱云岩两位先生入山拜访我。我告诉他们说：“今年科举第二名孙原湘，是跟我学诗的弟子。他在癸卯年落第时，其妻席佩兰写诗安慰他，诗中有‘人间的考官不敢收下你，把你推让给李白、杜甫做弟子’的句子。今日孙原湘得以出自两位先生门下，唐朝钱起、刘禹锡与李白、杜甫并称；他妻子的诗，难道竟成了预言了吗？”两位先生闻言大喜。我把这些话用信告诉了席佩兰。她回信说：“读了先生的书信，我夫妇二人笑个不停，因为我写的《贺外诗》，竟和您老心心相印。”这首诗收载在《女弟子集》中。

四十四

我憎恶别人自称别号，前面已说得很详细了。偶然翻阅《杨升庵集》，内有《讥别号诗》，诗中说：“曾子名参他的字并未流传下来，如今人们的别号反倒纷繁众多。子规本是只能说话的鸟儿，恰恰它又被人称为杜鹃。”

四十五

圣祖南巡时，偶然中想找到一本《乐府解题》，出价千两白银，竟然没能买到。后来见郭茂倩在解释乐府时说：“‘藁砧’，是指像玉的石块。‘山上山’，是指‘出’。‘大头刀’，是指环。‘破镜飞上天’，是指半缺的月亮。诗中说丈夫在何处，用‘山上复有山’，是说丈夫已经出门去了。‘何当大刀头’，是说归期不会超半个月。这些大概都是隐语。”

我下按语：汉景帝时，夏侯宽为乐府令。武帝设立乐府，四处采集诗歌。郑樵说：“乐府诗中有按照音乐来创造诗歌的，有按照诗歌来创造音乐的，也有既有音乐又有诗歌的，和既无音乐又无诗歌的。崔貌用字义来解释诗名，吴兢用事件来解释诗题，这都是乐府诗失传的一个原因之一。”

四十六

丁酉年二月，陈竹士秀才住在吴城碧凤坊某人家中，一天晚上，他梦见有位女子依窗站在外面，边哭边唱：“昨夜春风带着小雨同来，绿纱窗下生出了青苔。我伤心生怕堂前的燕子，每日双飞在我的砚台旁。”“东风中几度飞莺啼叫，庭院中花儿落尽连鸟儿也为之吃惊。越是在夜深人静后，隔着小窗悄悄倾听读书声。”到了清晨，陈竹士把梦中的诗告诉了主人。主人落泪说：“这是我死去的女儿所作的诗。

四十七

我经过观音门时，看到上面有《题燕子矶诗》，不知是何人所作；虽说有意刻画“燕子”二字，有伤诗文的大方姿态，但他的良苦用心却不可被埋没。诗中说：“满岸稠密的蒹葭中双飞的燕子很少，它在金陵变成化石燕影依依。潮水涌回时它似乎是要衔泥飞去，浪花急溅还疑心它贴着水低飞。很像是谢安高大的府第威严挺立，还让人猜测是杜甫乘着片帆小舟归来。站在矶边莫怪春风清冷，岁岁石上生出的青苔就像燕子更换的羽毛。”此外，还有一句：“山形险峻喜添龙虎之势，亭台空荡懒得去傍着凤凰飞翔。”

四十八

香亭在去南安的船上写诗记下见闻，诗中说：“河滩边鱼网东西撒到，十张网撒下后倒有九张是空的。能够戏水却又缺乏耐性，也很难在江上做一个打鱼翁。”此外，“每到急流险滩船儿争先向前的地方，大船总是不如小船先过去。”这几句诗都是诗外有诗。

四十九

乙卯年春天，我和陈竹士同游四明，他在路上作诗说：“风中传来潺潺溪水声知道前面就是河坝了，百位纤夫拉着纤绳客船在水中艰难迂回地前行。船若驶向波浪之中就如同飞弩射出一样，愤怒地把一江春水从中划开。”

五十

梅卿和竹士离开我后寄诗来说：“舂来在邗地伴着清凉游玩，赏尽名花也扫尽了心中的愁闷。明月招唤着人去骑白鹤飞翔，阵阵轻风已在我之前告别了红楼。”无端得了小病使我的清雅的兴致更加孤清（寄父原来约定送到苏州，因为生病没能成行），孤独地唱起离别的歌曲登上了渔船。打算将我的梦魂伴随在您的膝下，无奈潮水不向西流（金陵在长江的东面）”。

五十一

王符在《潜夫论》中说：“脂蜡是供点灯用的，但用得太多灯光就会昏暗；诗中经史是供写作时引用参考的，但引用得不流畅就会令人烦厌。”近来人们崇尚考据之学，吟诗中犯此毛病的人尤其多。赵云松观察写诗嘲笑这种现象说：“不要说工匠名师善于收聚良材，也要为结构费些心思去设计。怎能把绝艳的芙蓉粉，胡乱地涂抹到无盐的脸上来。”

五十二

诗文中空谈格调，不追求性情，杨诚斋把这说成是根性迟钝的人才会做出的事。近来又有人每每动笔写诗便一味临摹古诗。这是不知道铸钱要有模子，而追求钱的人买钱却不会买模子的。遗腹子去祭扫父亲的墓，准备齐了三牲五鼎的供品礼器，但始终无法得知他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是什么样子，这难道不是很可笑的吗！

五十三

六朝时诗文写得多并且写得工整精致的要推沈约。年少时就精于写诗的是谢眺。我读了两个人的诗作后，喜爱谢眺的诗而不喜爱沈约的诗。佛书论讲人性道理，都像累床架屋一样，往往多达几十万字，不像《论语》、《大学》寥寥数章却大有深意。记得某人写诗说：“闻一闻香气后便知已从梦中醒来，见到人性的就对佛经感到厌烦。”

五十四

年轻时，算命的相士胡文炳断定我六十三岁时生得儿子，七十六岁时将去世。我六十三岁那年果然生下阿迟，心中把他的话当做神灵，因此快到七十六岁时我自己写了《生挽诗》请别人唱和。不料过期后没有应验，我于是又写了《告存诗》以解嘲。奇丽川中丞在苏州任巡抚，镌刻了一块白玉印赠给我，一块上刻着“仓山叟”，一块上着“乾隆壬子第一岁老人”。他对我的关爱之心甚深，而且构想尤为奇妙。

五十五

我的四妹嫁给了扬州的汪姓人家，因分娩难产而亡，妹夫楷亭为她刻印了《绣余吟稿》。丙辰年春天，我见到程友鹤（名云）女士著的《绿窗遗稿》，内有硗岩老人题写的序，序言中说：“她的诗作水平不在楷亭夫人之下。”我读后心中茫然若有所失。程友鹤在《咏蝴蝶》诗中说：“东风为你裁剪成五铢重的轻纱衣，四处寻叶觅香连伴侣也很少。邻家的春天未必就独好，为何偏偏要飞过墙那边去。”

她在《冬夜》诗中说：“竹帘深重的小阁中深夜寒气生成，睡鸭炉中香已燃尽更漏声已残。独有梅花的心最能忍耐寒冷，一枝独放伴着月光映上了栏杆。”

她写的片断诗句例如：“柳絮纷飞好似满地飘雪，花瓣凋谢如同一庭云烟。”“一湾流水从孤鹜身畔流过，几点远山中横飘着落日彩霞。”这几句诗写得都很好。

五十六

乾隆朝丙辰年间，我在京师中寻觅一份执教书馆的差事，蒙征士蘧云墀先生推荐到河南张学林太守处任书记员，聘约虽已签订，但因为路远后来未能成行。我在扇背上写诗赠给张太守说：“十年前我独坐学馆就已知道了您的大名，又见到您奉使出行的星车和旌旗。前去拜谒蒙您追忆起从前的交情（先生在粤西任职时，和我的叔叔是旧交），手攀行车触发了我别离的情绪。寒艳的花儿偶尔有难以开放的容颜，仁德的流水长流不息声不断。这个季节渔阳的稻谷长得正好，希望看先生的笑容就像黄河水清。”

今年又是嘉庆朝丙辰年了，我在扬州遇见了先生的孙子，取出那把旧扇给我看。诗虽然写得不好，但那音容如梦一般历历在目，于是便把诗抄寻下保存起来。

五十七

郑夹漈诋毁韩愈的《琴操》几首诗是像兔园册子一样浅显的东西，语气似乎太过狂妄。但在《美里操》那一篇中，周文王称纣为“天王圣明”，我心里也大不以为然，这与《大雅》等书中记载不相符合，也不像古乐府中的《琴操》中说：“殷朝的统治很是混乱，身处浊流中我已厌烦了；像炎炎烈日炙烤般的暴政，使我深感其罪恶。”词句质朴而有文彩。要知道大圣人们一定不会反其意以取媚他人来沽名钓誉。我在文集中对这一点已有详尽的辩说了。

五十八

刘宾客在诗中说：“我的文集中只觉得祭奠他人的文章非常多。”

我下按语：根据刘先生传中记载，他活到七十七岁才去世，因此他为别人写的祭文自然也就会多起来。如今我的年龄又超过了他，而且平生乐于称道别人的善事，凡是王侯公卿以及和我交情深厚的人，都不忍心让他们默默无闻地死去，因此我的文集中碑志墓铭和哀悼词之类的文章，不下二三百首。在当时各位先生一定不会料到我会比他们死得晚；而我也没有料到上天为各位先生死后打算，而让我晚死啊！呜呼！

五十九

我历来不喜欢诗坛结社的说法，这大概是起源于明朝末年各派扩张门户的恶劣风气。李白、杜甫、韩愈、苏东坡他们在什么地方修筑了诗坛？又在什么地方结成诗社？只有刘文房在诗中说：“遥闻诗中将军会于河南。”用诗来称“将”，这好像是诗坛的先声。

六十

布衣百姓刘南庐去世四十年了，他的墓在通州。林铁箫来到随园，诵读了刘南庐所写的佳句：“溪水冰冷鹿儿走在随雨而落的枫叶林中，门庭悠闲看门犬也有白云般闲适的心情。”还有：“在雨地中煮茶连烟一片湿润，在风前微笑连牙齿都感到了凉意。”

林铁箫诵读完后离去，不到十天就病死在观音门的僧寺中。我把他安葬在瑶坊门外，在墓碑上刻着：“清故诗人林铁箫之墓。”我还能记起他所作的《龙江关》一诗，诗中说：“远处一带寒山隐入傍晚的云烟中，江中风帆和沙滩上的栖鸟还依然如故。回想岁月如流水般无情逝去，再次经过江头已过了十五个年头。”

六十一

“美丽的容貌自己用花来形容赞美，孤独的人儿和影子相依相怜。”此外，“刚要说话却先露齿一笑，将要归去又要转身回首。”这种艳丽的诗句，除非六朝时的诗人其他时代的人都无法写出。唐朝人李建勋在《殴妓诗》中写道：“当时我的心已经后悔，一整夜我打了你的手仍然带着你身上的香气。”只这么区区几个字，就比罗虬的百首“比红”诗要胜出许多了，六十二

赵云松观察《渡江来访》，作诗说：“乘着一帆小舟脚穿两只草鞋，借着送考之名我来到了秦淮河。老夫我西来别有用意，一半为了栖霞山一半是为了袁简斋。”我请他小酌，他用诗作别说：“灵山有五百位阿罗汉，一个观音要请客可就为难了。”

六十三

《潇湘录》中记载：“唐高宗患偏头痛，官人凿地安放了一个药炉，不久有一个金黄色的蛤蟆跳了出来，头上戴着个‘武’字。”这也就是杜甫在诗中所说的：“王母看到后笑了起来。”有人以为是讽刺杨贵妃的，这种看法不正确。

六十四

我在《咏宋子京》诗中说：“人不风流空负了富贵一场，两行红烛明亮正是状元郎的家。”我家香亭因袭其手法，在《赠张船山》诗中说：“苍天因为要有巨著诞生便生出了才子，人不风流枉负少年一场。”似乎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在《咏桂林山》诗中说：“奇形怪状的山峰不在中原地界内，走到这边远地方才呈现出异状。桂林的天空很小青山很高大，每座山峰都耸立于青天之外。”有位太史因袭了诗中的笔法，写了一首《高黎贡山歌》，诗中说：“巨灵神开辟洪荒划分开世界，把奇形怪状的山峰都赶出了中原。这些山峰来到偏远绝地中，座座顶天立地尽逞雄奇怪异之风。”似乎是青出于蓝而不如蓝。

六十五

润笔这种说法，始于陈皇后用黄金请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但《北史》中记载：高颖嘲笑郑译起草上柱国的制词。说他“文笔干涸”。宋朝汤思退起草刘婉仙的制词，高宗赏赐他黄金数万两。君主对于臣子，尚且还这样；那么刘叉所得到了好处，又算得了什么呢？王安石任知制诰，用写文章所得的润笔之资来管理中书省，是想表现他为官的清廉。后来祖无择代替了他的职务，全部作为公费使用。王安石大怒，于是写文章声讨祖无择的罪状而将他流迁外地。只是古人对有韵律的诗歌称为文，无韵律的散文称为笔，参见《文心雕龙》。因此谢元善于作有韵之诗，任随精于写无韵散文，人称“任笔沈诗”。此外，刘孝绰写有三篇散文六首诗歌。这些都见于《南史》。

六十六

我曾经读过《古诗纪》，而伤叹六朝末年，诗学大衰，凡是写诗作赋的人，都使用古乐府的老题目；而且语意又全然不相符合。甚至陆机、陆云模仿《诗经》写的散文，傅长虞的《孝经诗》、《论语诗》、《周易诗》、《周官诗》，都只是改编抄袭经书中的语句，毫无意味。其他的诗像《饮马长城窟》中并没有一个字提到“马”；《秋胡行》中，却反称尧、舜；尤为可笑！至于“妃呼希”、“伴阿那”，则是本来就只有声音而没有旋律。初唐时，陈子昂起来横扫这些旧乐府诗。杜少陵、白香山另创新乐府诗，用来抒写自己的性格感情。这就是唐朝诗学之所以兴盛的原因。

六十七

骆佩香守寡孀居后，在《咏月》诗中写道：“并不是嫦娥甘心情愿独处，又有谁能领袖寂寞的广寒宫？”我喜爱她的自命不凡，大大地为守寡的少妇们增色。

第十卷　诗家两题，不过“写景、言情”

一

六朝时期的诗作有许多值得效法。描写景物，《咏雨》里说：“细细的雨丝落下，疑心是含着雾气；雨斜着飞行，因为带着风而动。”《咏月》里说：“山峰在月光下明亮，疑心是有雪的缘故；水岸白盈盈的，并不是因为白沙子的存在。”“雨停止时就会生出热来，云彩出来有时在天空中堆积成山峰的模样。”

描写情感时，就有：“不要嫌弃春茧单薄弱小，它还有万重丝呢。”“如果你不相信我来过，请观看霜上的痕迹。打开家门不安上横栓，也就是不再关门的意思。”

又有：“回黄转绿没有固定的期限，世事反复、转换不定，您是知道的。”“人活上一百岁又能怎么样，新嫁的妇人最后还是要变成老太婆。”

二

左思的才能，要高于潘岳：谢眺的才能，要胜过谢灵运。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超脱、隽永、能够创新。齐高祖说：“三天不读谢眺的诗，便会觉得口臭。”难怪青莲居士李白一生都对谢眺低头崇拜。

三

写诗的两个主题，不外乎“写景”和“言情”四个字。我认为：景虽然美好，也不过看一眼就忘记了；情感果然真切的时候，在心间往来而不释然。孔子所说的“兴观群怨”四个字，只言情就占居了三个。对于写景物，就不过是“可以观看”一句话罢了。因而摘录取抄偶然所记的古人言情佳句，便如像吴某所说的：“平生不得志，失意寥落，黄泉之路又能怎么样？”在《赠友》里有：“乍一见面怀疑是在梦中，相互都感悲伤各个问起年纪。”《寄远》里说：“道路漫长难于计数日子，书信因遥远每每题上写作年月。不再生发生还的梦想，还是思念告别之前的情景。”

七言如：“相见也许只能凭借夜里的梦，寄来的都是隔年的书信。”“重再回来不知定在何年何月，想要告别时，殷勤备至更上楼。”“那冰凉的月亮不知道人已经散尽分手了，还洒下热情周到的月光，远远照到画帘上去。”“用酒食送行时，虽然难以忍受临别时的眼泪，但是诗作却还可以传送、寄托分别后的深情思念。”“三尺长的焦桐七条丝线啊，子期与师旷都逝去了又有谁能欣赏昵？”“最害怕酒快饮尽、天快破晓的时候，谁知道您前方路上将宿于何村。”“我愿意将双眼流出的泪化作雨水，留住您，不让你明天出城。”“年纪已老相互见面渐渐难分别了，因为我们的期限也已经没有多少了。”“如果与九原黄泉之路相比较，只是多了一封含着眼泪的书信。”

四

有《瘗旅客》诗说：“为您掩半面放声一哭，不知道何处是您的家乡？”那无情之中透露出的情致，让人又觉得幽深遥远。

五

近些天前，孙廷飏《送客之梦》中说：“落下的太阳照在青苔上，正值晚钟敲响之时，送您归去，聊作从容叙别。也知道再停一会终归要分离，但毕竟多留一会要胜过再逢之日。黄叶飘落，亭子空荡荡的，听着莎鸡虫在鸣叫，白蘋江水冷冰冰的，又梦见了芙蓉花。倘若经过回雁峰头，一路顺风，请寄回一封平安书信。”这首诗也是情意深厚之作。

六

诗作不能用作表达甘甜之味，便可以作辛辣、荒唐的意味表达，也显得可爱。开国之初，有位阎某写诗说：“杀我又怎知道不是欣赏我，依赖别人决不是英雄本色。”《咏汉高》里有：“能够连通关内那风涌云起的气势，不避忌在山东时饮酒好色的声名。”

“英雄本来不应羞于贫穷、低贱，唱歌、跳舞又怎么会损害帝王的英名。”这可以称为辛辣。有《赠道士》说：“炼成云母仙丹真可以用来生火做饭，把雷公收伏当做小兵使唤。”有《自述》说：“我面对大罗看这个世界，世界也不过手掌大小。当时只为忙着向上界飞升，来不及把它拿到瀛洲卖。”这可以算作是荒唐之语。

七

宋人所作绝句中，有后来补采进去的，例如：“人年纪大了头上戴花自己不知道害羞，花儿却应该是不好意思上老人的头顶。醉意之中搀扶着走过平康里，十里长街的珠玉帘子已经半数上钩了。”“这一百二十四个门生，在春风初次吹拂的时候，羽毛开始长成。老翁已经渐渐苍老，儿、孙辈尚小，他日里不知道谁个门生还略微有些情意。”“晚上的鼓、早晨的钟还在击打敲响，关上门倚着枕头，对着一盏残灯。将白灰拨去拨旺红通通的火苗，躺下来听着萧萧的雪花打在窗棂上。”

“沙很软，水波清，山路幽静崎岖，手拿着竹杖，穿着深色的衣服。白鸥不相信我久已忘了世情，看到我，在岸边杨柳间穿梭飞行。”“在墓冢上修建亭子，鬼们莫要怪罪，冢头上的人是墓中的人啊。倚着栏杆不要问有关兴亡的事情，除去虚无、冷寂以外都是红尘滚滚。”“我的家在天一峰前，生活在书籍间，以此度生。春天在城里贪恋饮酒不愿归去，使得碧桃花独自冷清地老去。”“偶尔拿着罗衣为凤凰哭泣，先朝时曾经教着舞蹈的衣裳。春天到了却羡慕庭院中的落花，可以跟着晴朗的风儿飞出苑墙。”

八

每当看到今天的人们知道自己的诗集中缺少某种体例的诗，所以晚年一定要补作此种体例，以弥补填合数量；但往往出力不讨好。他们不知道唐代的人，专工五言，便不需要再去工七言了；工古体，便不必再工近体了；这样才得到真切的性情，从而导致某种流派的兴盛。请试着看一下李白、杜甫、韩愈、苏轼的全集，便可以从中发现大概情况。

九

诗中有悟道的语句，例如梁元帝所写的：“不怀疑行走的船在往前驶，只看到远方的树向我走来。”庾肩吾“只见自己的身体在前进，反而疑心对岸在向我靠近。”两句诗的意思相同，都是感悟领会的境界。王梵志所说的：“当年我还没有出生时，冥冥之中什么也不知道。天公忽然把我降生于世上，这是为了做什么。没有衣服，我会寒冷，没有食物，我会饥饿。把我交还给天公，我还是要回那属于我的未出生之时。”这八句诗，是禅家的上乘之悟。陈后山所说的“美人在梳妆洗粉之时，满头间都是珠宝翠饰。她哪里知道两片云彩一样的头饰，就是多少村的乡民赋税。”这四句，是《小雅》中的正风。

十

太守胡书巢被罢官，两次捐钱归复官职，家里的资产已经搜刮得精光了，第三次还捐钱。我送上宋人所作《咏被虏女子诗》说：“到底不知道自己是被美貌所害，在强人的马前还自己买胭脂粉面。”胡书巢最后不听劝告，没等到补官，便死去了。我为他刻印了其《碧腴斋诗集》，将他葬于金陵城瑶坊门外。

十一

有位儿童作了首《讨蚊檄》，说道：“成群结队，浑然组成流寇毛贼的队形；鼓着翅羽，高声吟唱，满眼里是现时文章的鬼魂。”大概因为憎恶他的老师严厉督责他学作时文八股的缘故。语气虽恶毒了点，但挺有风趣。

十二

我曾经两次为漂母祠题诗，后来有所感触，又做了一首题诗，说道：“不要说英雄知道要报答解救之恩，也应该像王孙般早日高贵。倘若让漂母先死去，那么谁能带着数千金子到九泉之下去报答呢？”

十三

我的同乡厉太鸿与沈归愚，都在浙江志馆，但是诗的风格、流派不同。我认为：厉公七古，气势虽小，不是他所擅长的；但是他的近体清新精妙，至今浙江派中的人物，谁能赶得上他的成绩？像：“身上披着棉袄、带着帽子，寒冷的天里还觉得单薄，刚登上篮轿，趣味便犹然而生。”“压着枝沉甸甸的梅子多得难于计数，雨后的杨花贴着地面飘扬放飞。”“白天像年一样的漫长，安慰我年纪衰老，绿荫像流水船送春天归去。”《入都会试途中除夕》中说：“荒凉的村庄已经是贴满了春联，茅店还听着有人在索要酒钱。”“烛光为了把人留住，迟迟地才看到后序，鸡为了防止在旦夕误了报时争先恐后啼鸣。”这些都是绝调。

十四

唐人最重视作五律，所以刘长卿博得了“长城”的绰号。近来吴门何岂匏专门作此种诗体。在《听铁师弹琴》中写道：“抱琴前来已有数年，孤零的寺庙矗立于夕阳落日之下。经常中断那残缺的功课，调着古弦发出清冷的音调。秋天没有到来，叶子已经落地，没有沟壑，忽然有泉水鸣叫的声音。自己觉得慵懒之极，来听琴才知道没有鹤来的早。”整首诗，一气呵成，真是很难得。其他好的句子，像：“衣服里旧棉絮显得沉重，窗户糊上新纸显得透明。”“呈送上诗作时要越过座位，逃避酒席有时要凭栏而立。”这些都是作诗，而不是故意描画出来的诗句。

十五

进士田实发在《咏晓钟》里写道：“下雨的夜里将我从梦中惊醒，醒后却没有再动过名利的心思。”也是很妙的句子。

十六

扬州的陈又群（名寔孙）在《秋闺月》中写道：“想要入睡，把卷着的床幔轻轻放下，月光已经来到床前。因为心怯被子单薄寒冷，依然不敢入睡。”还有一首《遣兴》中写道：“在斜阳照射后，远山显得明亮，在下着细雨的时候，春睡的意致才浓重起来。”

甘肃的吴承禧有句诗写道：“收敛心性，勉强学习别人端正坐姿，修改字迹时却经常忘记把墨倒在砚里磨。”又写道：“好笑山里的人太懒惰了，落花也不去打扫，只等着风来吹走。”

十七

乙卯年春天，我在扬州，巡漕侍御谢香泉到我的寓所请客，有梦楼侍讲、秀才香岩和唱戏的伶人计赋琴。谢公门下士人刘熙即席写道：“谢公清情雅兴直冲云宵，宾馆请客打发寂寞和寥落。地方足可以驰骋心怀不嫌它小，客人就是主人，不须亲自招呼。三月扬州无边的烟花美景刚刚开始，盖世的人才士人欢聚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定有文德星为太史所占，真是千年的盛会，续写红桥佳话。”“一枝玉树使群芳失色，入座后题诗在衣襟兴致更浓。从古代以来佳人就是男子（可看《后汉书》），至于今天求字问诗还有歌唱之人（计郎正跟随园老人学诗）。长夜里倒满了酒如海般量大，灯光映在名贵的花上，真是别有一番光彩。仔细思量平生里游玩赴宴的地点，有几回能像今日让人这样难忘呢？”

十八

离随园几步之遥，地名为小桃源，有座东岳道院，里面的羽士徐景仙（名直青），很喜欢吟诗咏诗。所作《溪上》中写道：“野塘边长着深垂的柳树，夕阳斜落在上面，岸边没有人只有晚鸦在喧闹。风吹着绿荷，香气游移不定，蜻蜓在水上飞，落在荭草的花上。”在《漫兴》中写道：“闲着没事可做，伴着炼丹做药的炉子和器鼎，山像屏障一样，与树结成邻居。自己在桃源里成为一地之主，成不了仙人，也胜似那些凡人们。”还有像：“鹤声在月光下响满了寺庙，树里开山面对着蒋山。”都是些上乘的句子。

十九

袁枚年少之时虽然受到傅文忠公的知遇之恩，但是与福敬斋公相从未见过面。前年，承蒙他的厚爱，在西藏的军中通信，询问我的音讯，写下四首怀念的诗，情感与文采都很漂亮。今年五月，他在楚地出征苗人时病逝。袁枚不禁流下热泪，写了两首诗哭悼。后来看到外孙陆昆圃写的四篇诗，更觉得庄重凝炼，于是加以润色，寄到远方的京师，而自己所写的东西，又不忍心丢弃，于是留在了《诗话》之中。写道：“万人传送，功名像铜柱般顶天立地，骑鲸的人已经离去，还没有等到头发白。马援奋勇有力，亲自临阵参战，祖逖英年之时，早早地拿起了马鞭。三军刚刚洗刷盔甲，忽然一根柱子断折不再支撑苍天。圣恩隆重，追加到难以追加之处，封为王爵，成了在九泉之下的事情。”

“塞外高声吟诵着四章诗作，让驿使寄给远处的袁羊。没有见过面却成知己，才刚开始通信，便让我心肠已断。凭借着马革万里的魂儿回归，九重天外我用椒浆来祭奠您。有谁知道在朝野一片哭泣悲哀以外，还有飞鸥洒落下几行眼泪。”

二十

王荆公推行新法，自己深知人民埋怨，反应激烈，于是作了一首《咏雪》，写道：“雪势之大，让人怀疑要把地全埋光了，功夫到了，才可以看到春天的来临。村里的农人不理解善良人的心意，只盼望青天大开，万里晴空。”祖无择笑着说：“待到青天开时，百姓都成了沟中的泥土啦。”

王荆公开始被任为度支判官，他不接受；又任用为修起居注官，他依然不去上任；捧册而来宣布诏令的小吏跪拜请求，他就躲进厕所。直到后来官授为知制造，他才接受。所以有人看到他那首《雪》，讽刺挖苦他，说：“不知道究竟下了多少雪，让北风刮尽，造出那么多声音。”又有《咏泉》一诗写道：“流到前方小溪，不发出一声，在山上却发出许多声音。”我年少时作《读荆公传》说：“认识浅薄，不知道《周礼》是伪书，好听奉承话，却忘记了孔子的尊位。”

二十一

我的弟弟香亭诗才清秀婉丽，但是近些天来从澳门寄来的诗作，特别的雄伟健壮，相信江山的帮助，是不能缺少的。在《渡海》中写道：“万里大海，像琉璃般碧莹莹的，双眼忽然如洗了般清净（内海水清如翡翠，到了外海就成了黑色）。几点山浮在空中，四面的天垂在了水中。起身登上了巨型航船，渐渐进入了重洋之中。雨丝细细，没有风起，水波摇晃，浪头自起。天气变了刚一会儿，神奇的光映出了黄紫色。溅起的水沫泼到了头顶上，船像埋到了井底。船尾低陷，船头猛地仰起，左右晃荡倾斜，飘忽不定。人们像锅里的鱼，身体像箕中的米。惴惴不安，随时忍受着颠簸翻船的危险，频频询问远近的消息。摆脱危险，试着凝神观看，知道岸已经在眼前了。抹擦弄湿衣袖，检查清点行李装备。回过头来，一声长叹，总算已经渡过海来了。”在《越岭至深澳》中写道：“海风比天还大的气势，海山拦腰截断大浪。山在风势的轮转之中，人们在山顶上行路。风想要把山拔起吹飞，山则愤怒地抵抗。路可是已经断绝了，勉强与天挨着为依靠。仰头才感觉畏惧压抑，脚跟一转就迷失了方向。在细细的山路上只有沿边走，侧着身子为石头让路。心儿跟着紧张、摇动，车子像纸鸢风筝般入向空中。山有万千盘，崎岖婉转，顷刻变幻成很多状态。不愿学杨朱哭泣，强学王尊壮壮胆量。五体以至于百骸，都不能稳稳当当地各就其位。做官途中竟到这种地方，神气早就丧失殆尽了。”

又有《忆随园》中写道：“十年来沿着兄长的足迹追寻，花间下棋弹琴月下吟诗。过去从未觉得日子永恒，别离一来忽然已经到了深春时分。画如果不能共同观赏就难以悦目，诗如果不经你审读我就不会放下心来。万里之外归路遥远，梦里魂儿经常回到旧日的山林之中。”

二十二

我曾写过一句诗：“水经常干涸，还是因为浅，山到出名之时，毕竟由于高。”偶然读到《词科掌录》记载：沈归愚在《咏北固山》中写道：“铁瓮城日落残角声响起，海门月光暗淡夜潮收起来了。”《渡江》中有：“船帆像龙般转动从岸边起航，水声听起来好像急雨夹带着船在飞。”严遂成在《曲谷》中有：“大漠像雕过的盘子般寒冷无影，长河里的冰解冻开裂夜里听得到声音。”《太行山》写道：“孕育生出怪兽，形状何其之怪，气势压住黄河使之骄傲。”

二人的这四首诗，都是沉着雄伟，气势凝厚，毕竟是名不虚传。

二十三

燕以均年纪虽然大了，但是他的诗很风趣。近来的《咏七夕》中说：“相看只隔着一条河，喜鹊不填桥不敢过河。成为神仙还怕水，算起来也没有多少灵巧。”

二十四

人们只知道满口称道公卿的人庸俗，却不知道满口不趋奉公卿的人，更为庸俗。安于其素常所在的地位，不妒忌不求情，无相合无拒绝，这大约就能称为君子？《唐阙史》中记载：中书舍人路群清高淡泊，给事中卢宏正富贵，在雪中相互拜访，所穿的服装不同，所说的话不同，但两情相互投合，相互友好。当时人们都以二人之交作为美谈。我曾经与亚相庄滋圃到尹文端公家小饮，赋作七律古诗，有句诗写道：“公西华端正大方曾皙狂傲，孔夫子也难以忍得住微笑。”

二十五

宋代人作诗说：“梧桐树不甘心凋零谢落，几片叶子迎风飘动，还有声音。”又有：“曾经是如玉容貌招惹君王宠爱，还想让人们看如当年的情形。”这四句诗，都是为失时的人所作的，恰恰有余味。

二十六

我年轻的时候，最害怕的就是早早起床。开国之初，有人写了句诗：“从来睡觉最香甜的时候，就是天将亮的那一刻。”凡是种下的松树，开始往长生长，到了五六十年后，便不再迅猛上长，而枝叶开始平铺着生长。六朝有人有诗：“泉水在高处往下注十分湍急，松树很古老了上面的枝叶很平展。”每当看见麻雀打架，必定一齐落于地面。李铁君有句诗：“斗禽双双坠于地面，交织生长的蔓茎攀着篱笆向上升。”游天台，夜里听见了下雨声，自己感觉败兴；想不到，第二天早起后，路面已经干了，可以游览。查他山有句诗写道：“梦里好像听到过雨声，早晨起来仍然没有妨碍我在山上游览。”这才明白事物的道理和人们的情绪，没有不被古人说过的。

二十七

替人悼念亡故者，是最难于落笔的。然而，古代人有那些忘记常礼的礼节，也有忘记常情的情感。吴兰雪在《过竹士瘦吟楼哭纤纤夫人》中写道：“片片纸钱吹来令人肠断，青青的发鬓突然变成霜染一般。今生里的文字因缘很重，这一离去，天各一方，路途迢迢。在三岛旧地重游，云彩惨绿，小楼中人在残梦之中月光昏暗发黄。仙风吹得穿着罗衣的人发冷，仙鹤的背部感到发凉，害怕晚上来临而发愁。书籍与药乱纷纷的，天天依靠着镜台题字作诗。一代红颜才气回归路途，闺中那支彩色绚丽的文笔好像有仙气的烘托。生前曾经亲自起草文字教夫君裁定，生病期间也因得到好诗而心花怒开。听说前夜还勉强坐起来，挑着灯和了一首诗。”

文采传自何人，深红色的幔子经过，寄生为小凤，还在梳理羽毛（纤纤夫人在沈散花女史的女儿凤珍死后为沈散花的继女）。在床前仍然堆满了的诗卷，画里的人眉头上色彩暗淡。蝴蝶飘然而至秋影里很消瘦，水仙在梦中显现夜里受凉而醒。其他的人只知道观赏那些流传的句子，不管那些诗让亲人心酸不忍听。”

二十八

金陵燕子矶有一座永济寺，路过的士大夫们，往往被风所阻，在此稍做停留，就留下题诗的句子。当朝的相国张文端（名英）、鄂文端名尔泰，墨迹淋漓未尽，还存在僧人的房舍里。老僧默默，曾经刻了一部集子，竟然被火烧坏了。我在二十七岁的时候，游览参观这座寺庙，到今年我八十一岁了。今年春天又为风所阻，派家人抄写题诗存录。尹少宰写道：“几朵芙蓉花统率领先花宫，钟磬声高扬，把远方的风给号召起来了。老衲住在山岭的白云之间，渔翁住在半潭秋水之间。林子里香气溢人，鸟儿鸣叫，天机活现，古塔危立，龙在长吟，地势雄伟。问一下眉头紧蹙的陶处士，是否大醉已与禅道相通啦？收起缆绳，停靠在燕子矶，穿过云彩，拾级而上，叩响僧人的房舍。远公卓而不群，间或随鹤远游；惠海蓬头垢面，自己缝补衣服。想要到三乘教中寻视妙相，却因为一句话而领悟真谛心机。这一段时间早就记住黄梅该成熟了，又何必在风中飘荡，招惹是非呢？”

张宗伯（名廷璐）写道：“一条小路，铺伸在秋阴里，把藓苔都践踏了，翠萝盛开的深处，寺门打开。悬岩的石色从窗中透出，江声绕过阁楼，树末梢伸了过来。胜过禅家，从容自若在街上闲逛，尚且留下先泽重新徘徊。流光一晃五十多年的事，又来到了薄公的旧讲台（康熙壬戌年，先父曾有《赠薄公和尚诗》）”。李炯写道：“偶尔因为受江风之阻，散步走过山顶林巅。三台洞在雾影里隐现，云彩中突然露出一条缝，生成一线天。倚着松树，惊动了戏闹的松鼠，坐在石头上，在泉水中洗漱。只喜爱钟山的颜色，每天都化作为紫色的烟雾。”又写道：“山开处，榆树的力量强健，桥倾斜处，柳树的身子支在那里。”也是挺好的句子。

二十九

女子金纤纤诗文与才气都很好，而神采与见解尤为超脱。有人问道：“当今的诗人，当推两大家，即袁、蒋并称，为什么袁枚的诗流传远到海外，近到闺房之中，大家都喜欢读；而能读懂蒋氏之诗的人那么少？”金纤纤回答：“音乐有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都是正音。然而人们大多喜欢听金、石、丝、竹，而不太喜欢听匏、土、革、木。您试着用这种理解，来解读袁、蒋两家的诗作。那么任沈的是与非，也就是邢与魏的优劣了。”人们都把这种回答作为内行语。

金纤纤又对她的郎君竹士说：“圣人说过：‘《诗》三百首，一句话概括，就是无邪。’我读袁公的诗作，从《左传》中取三字来概括，即是‘必以情’。古人说过：情意深长，寿命也长，看来真的是这样的。”

三十

礼亲王的世子汲修主人能作诗，识旧情，近来写信给太史王梦楼，附上老朋友贾虞龙孝廉的诗作，托他转寄给随园主人，刻入《诗话》集中，因为王梦楼与贾君本来是旧交情的缘故。贾虞龙的诗尤其专工七古，篇幅极长，不能收录进去，这里录下他的《梦楼斋中夜话》：“黄叶最忧愁风雨的到来，青衫最感觉年华的消逝。几年来贫穷到了骨子里，客地住得时间长了，就成了家。虽三次被黜是区区之事，但诗情长吟才是敏捷犹如温八叉。承蒙您的驾车、戴笠来访的心意，深夜笑谈，情绪高昂。”《别内》中写道：“不要为频频斟起金酒器而感动惊讶，匆匆一行，又想怎么样。婚嫁已经推迟耽搁，欢情很少，为了经受饥饿、寒冷，话语絮絮叨叨。姑且向左家提供手杖和麻鞋，不要怀疑王粲停滞于关河而不前。另外的时候，谱写成功房中曲，将金徽留住以便于和歌。”又有诗写道：“夜晚的月光下，思念遥想着千里之外的朋友，在他乡作诗、思考，度过一天的秋色过光。”

三十一

秀才方大章的诗作，开始学习明代七子，后来在我门下学习，幡然有悟，更辙易张，专门从事关于性灵方面的创作，可以说是一下子转变到真道上去了。近来命令他的门人王鼎来拜谒，诗作很是清秀新颖。《过陈山人崖居》中写道：“因为有受苦做奴役的癖好，砍伐茅草，挖古洞里的树根。山泉从房屋上飞过，山崖的石头巧妙地成为门扉。炉灶冰冷，青苔长长的，云朵屯积在那里，白天也显黄昏的光色。我来相见作揖以后，干燥的头发，渐渐把说话都忘记了。”

在《过野寺》里写道：“片片的白云依傍着水的身边，才知道香界的尘埃是很少的。路从红树丛中露出来，在青山缺口处打开一道门。老衲偶然在外行药，游人们都为了听泉而来。偶尔留下一些新题的诗句痕迹，把廊壁上的青苔一扫而光。”

又有诗句道：“写诗的思绪因为春天而绵延伸长，回归的心情早在腊月前就已经产生。”“行到深山的尽头才看到寺庙，参拜完古佛还没有见到僧人。”都是极美的句子。

三十二

我到在同里居住的侄子湘眉、笛生家与他们谈论诗的问题，他的两个孩子都是垂髻之年，倚在我的膝盖上倾听，好像是领会理解的样子。我问他们能否作诗，其中一个较大的孩子陶甡拿出他写的《咏秋海棠》，写道：“凉雨刚下过后，开了窗纱，绿叶凄凄，映着晚霞。秋天夜里，月光明亮，像水一样美好，应该先照到台阶上的海棠花。”他的弟弟陶容在《舟行》中写道：“远远望去，青山像白云一样，忽然听到岸上有人的声音。夜已经深了，哪有人到来，却看到扳渔网的人携带一盏灯。”

三十三

学士阮芸台在浙中一带任提学，曾经制过一把团扇，自己在上面画上折枝，让许多士子来吟咏。钱塘的书生陈文杰写了一篇《团扇词》，末句是：“唱一首合欢词，想把它留给合欢之人。”学士对此大加赞赏，在一旁批语道：“不知谁是合欢之人呢？”立即把团扇赠给陈文杰。

三十四

我路过吴江梨里的时候，十分喜欢那里醇美的风俗，每家都没有看门的人，因为路上没有乞丐乞讨；夜里；每户均不关门，因为那里及其附近没有盗贼；行路的人不坐车，不穿木鞋，因为左、右都是长廊。士大夫互相结成婚姻，不中断联系。家里制造小船，摇动、荡摇，十分方便，有古代桃花源的风气。诗人徐山民邀请我在他家里住了三天，他领着妻子吴珊珊女士，双双拜我为师。他们的诗，天机清淡玄妙，已经分别刻入《同人集》和《女弟子集》中了。又看到山民《寄内书》中写道：“心儿随着信至，又嫌什么十里的遥远；船儿带着人归来，应当在一更后了。”由此可以想见他们的夫唱妇随风致嫣然，有刘纲夫妇的思情。随他在吴江放舟，访问明府唐陶山。同行者有陈秋史、徐懒云、陈竹士、侄儿笛生。走到八坼，大风把船阻在那里，四个人联句道：“荒荒的月色让人感觉寒冷，头在低篷下，拥着被子看。一夜北风吹后，下起了雪，老天让我们行卧在这儿。”“如吼的风声，浪花想要飞奔，篷窗里的人在说话，在听着黄昏的低语。东船与西舫相互伴着前行，一夜之间真的变成了水上村庄。”笛生在《调山民》中说：“妆楼上扔下女门生，她可要埋怨先生太无情。已经过了一更行程超过十里，却夺走人家的夫婿一起，向远处行。”徐懒云《调竹士》中写道：“人被留在这里，今晚姑且安心了；明日再分别飞行，身形如雁孤单。您想寻找梅花打听消息，我能帮竹士传送平安的消息。”当时徐懒云想先辞别归去，竹士托他带给内子梅卿一封家信，所以有了这首诗。时值嘉庆丙辰十一月十三日。

三十五

吴江有许多闺中秀女，徐秀芳、彩霞以及徐山民的堂姐就是这样的。都嫁给李氏，姐妹成为妯娌，吟唱、应酬，不虚度日子，可惜都早早去世。山民仅记秀芳作的《重九》中写道：“满帘秋色，正值重阳佳节，懒得去登高，倚着绣妆台。旧日的愁怀尽情地抛弃、忘却，近时的诗思已经全荒芜了。庭院里梧桐的叶子落了，寒冷时初动，篱笆里的菊花开了，晚上越发香气逼人。一卷残缺不全的书，聊作自我消遣，其他的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

彩霞在《读秀芳姐遗稿》中写道：“一卷残缺的手稿，蹉跎录印尚未成功。打开后，双眼落泪，看着分不清楚。”又有，陈素芳的《春雨次韵》中写道：“到地面开始融化，点点残絮，明媚的天空里空气湿润，喜鹊的声音显得干亮。芳草偷偷地生出来，弥漫了香气扑鼻的小路，新开的花儿被洗得透透的，伸出栏杆。在帘阁里深夜吟诗，功夫极深，池塘边做幽梦，到了日高三竿时分。远方的山峰、断水的岸边，都增添了不少颜色，不害怕春衫有点寒冷。”《新绿》中写道：“烟花的景色猛然惊人梅已实七，风情还要向柳眠三多多学习。”

素芳，是吴江的茂才李会恩的聘室，没有出嫁就死去了。还有的是，潘掌珍字湘蘋，在《寒食对雪》中写道：“今年的天气寒冷，雪花绵延不断，偏偏赶上三月里的良辰佳日。可能是司霜怜惜、喜爱这美好的景色，所以故意特地用美玉来种春天里的庄稼。很难分开飞扬的杨絮与雪花，把台阶都染白了，只是觉得残花点地，鲜奇可见。然而嘲笑那些在城南游玩的客人，春衫典空都换做买舟钱。”在《哭丰儿》中写道：“苦冷的雨，凄惨的风，暑期的气息微微，忍受着寒冷，托着病体，打开窗户。突然偶尔想起了死去儿子的话，掩着眼泪，转过身去，去换衣服（儿子在病中经常嘱托母亲要多保重）。”

三十六

还有一位朱文虎字荔生，一向喜欢作无题诗作。在《闺情》中写道：“白石街上万字栏杆林立，自己随意挑捉花虱，拨弄金钗。天气刚晴，微笑感到莓苔发滑，在闺房里独自换了双绣鞋。”“连夜里的好风习习，小桃花开了，雌蝶、雄蜂接连着飞来。采得盆中的红豆子，娇憨地提着别人的手臂，让人猜是什么。”还有诗句道：“芦花随着小港，染绿了三里，斜阳从云中探出头，染红了半边天空。”

三十七

还有一位朱尔澄字春池，在《冬夜客舍》中道：“客舍的灯光残淡，清淡的月亮斜挂在空中，夜深了，寂寞寥落，感到年华的流逝。在故乡亲手种下千株梅树，每到花儿开放的时候却不在家里。”《过孙明府潢寓斋》中写道：“穿着木鞋在松树间迂回盘旋，疏落的钟声远远地传送过去，寺庙的门打开了。茶烟透过的地方，棋的声音落下，傲慢的官吏闲暇时冷客到来。山峰拥着翠绿的发髻就像罗列着卷轴，湖面像面镜子一样，楼台的影子倒映其间。眼前就觉得远隔着红尘，在竹下坐在石苔上谈论诗作。”

三十八

诗作，往往有畸士与贱工脱口而出的，像青衣成容若有首诗：“一杯连着一杯酒，主人醉倒了，像玉山一样倾倒。主人大醉，把帘子卷起，招呼青山进来把客人陪伴。”还有，芦墟的裁缝吴鲲有首诗：“阴阴的小雨点落在石苔上面，看到零落的花儿，去意徘徊不定。徘徊不定时便去扫花儿，还未扫尽雨儿又下了起来。”

三十九

无锡杨某的妻子薛氏，长得有姿色，曾经以诗答复丈夫的堂弟，丈夫起了疑心，起诉到府衙。太守巴公把诗作焚烧了，不按奸科之罪论处，而准许两人离异。妇人有个儿子尚小，就托为了儿子的理由，呈送府衙，请求复婚。太守同意了。杨家有同族某人认为有财可图，不准许妇人归家，转讼到金匮县尹邵无恙处。邵无恙在庭堂上放置了笔墨和纸札，命妇人写诗以表白志向。妇人写成一首绝句：“人间无路可走，事情茫茫，想要倾诉我的衷肠已经心碎肠断。一曲琵琶曲成为千古恨事，希望夫君能留下我，让我回到夫君的身旁。”

县尹大喜，追还器物用具，准许他们复合；而命令杨家的族弟远走他乡，断绝后患之忧。判决上书写道：“因为母子、夫妇俩重新和好，不过成全了太守的重伦理之意；放逐兄弟，使男女分开有别，也可以断绝小人的好色之心。”

有位周生，为此事写诗道：“甘心让文君白头而埋怨，香草允许为已去的丈夫存留。使君真是圆通佛啊，清除尽天下所有弃离之妇的哀怨。”“葛洪在何处返还仙鸟，曾经为怜惜人才而保护薛家才女。从今以后双鱼仍然比目相依，衔珠也应该在贺家湖的旁边。”

四十

满洲王公耐溪（名敬）做江宁固山府的时候，好客热情，礼贤下士。金陵的诗人蔡芷衫、曹淡泉、余秋农等人，都跟从他出游。诗才清新玄妙，有唐朝那么雅致的声音。今年春天，带着稿子来。《秦淮泛舟》写道：“青鬓雅致、小巧，头发垂下来，倚着栏杆戏闹，学着说娇弱语言。在幽静恬淡的地方，人最易被吸引，绛纱的窗子里，篆烟飘扬。”《赠诗会诸友》中写道：“锦绣的诗篇出神入化，十分奇妙，西园的夜色清新无比，没有微尘。归去晚了不要担心没有灯光和月色，自会有文光照亮人。”

四十一

吴江的女子严蕊珠，年龄才十八岁，聪明绝伦，当世少有，典卖了耳环、簪花等置办束修，来我门下学习。我问她：“你曾经读过仓山诗吗？”她说：“没有读过，就不来学习了。别人的诗，或者有句无篇，或者有篇无句。只有先生诗能两者兼有。尤其喜爱先生的骈体文字。”于是朗声背诵《于忠肃庙碑》中的几千字。我问：“这里面的典故很多，你知道它们的出处吗？”严回答道：“能知道四五成的样子。”于是马上引证据典、历历在心，了如指掌。她又说道：“人们只知道先生的文章引用典故，但不知道先生写诗要引用典故。先生的诗，专门侧重性灵，所以使用成语典故，要涉及百家，人们学习而未察觉。好像盐放于水，人们只知道盐的味道，但看不到盐的存在。然而不是读书破万卷的人，而且心细，不能够指明它的出处。”于是又历数例子证明。我很惊讶。因而想起了虞仲的翔所说的：“得到一名知己，死也无憾了。我虽然有二十名女弟子，但像严蕊珠这样渊博、雅正，像金纤纤这样领会理解，像席佩兰这样能推断想象本朝第一，她们是我闺中的三大知己。

严蕊珠扶着母亲出来见我，已经六十二岁了。白发飘飘，却称呼我为伯父，我大惊。夫人说：“您抱我在怀中，给我果子吃，难道忘记了吗？”询问详情，原来是李玉洲先生的孙女儿，我曾经在他家里住过。记得当年抱她时，夫人才四岁。才知道人果真寿命长，就有了称呼彭祖为小儿的意思。满座为之微笑。”

四十二

我二十七岁时，在溧水做知县，离任的时候，官吏和百姓哭着送我，有人拿万民衣披在我身上，金字辉煌，上面写上全郡人的姓名。我在车中感慨，写成一律诗道：“任延用才识、学问甘种下棠树，不料百姓的情意那么深长。一路上父老端美酒，万家的儿女绣缝衣裳。早知道花县有这么的快乐，又何必在玉堂上往天上看呢。更高兴的是双亲同我一起出了境地。白发苍苍含笑说儿子强。”这首诗，我忘了在全集中收录，所以补入《补遗》和《诗话》中。

四十三

圣祖康熙不喝酒，最厌恶抽烟，南巡时，在德州驻跸停留，传旨戒烟。蒋陈锡在《往水恭记》中写道：“碧池里的宴席华美异常要放怀宴饮却已被告知不许用大杯。瑶池宴会结束后云屏敞开，不准许人间的烟火进门来。”

四十四

嘲笑嗜好抽烟的人，董竹枝写道：“不惜千金买了服侍抽烟的儿童，口里含着烟来侍奉主人翁。看看他呼吸情意深厚，一步步跟随着来到云雾之中。”还有一首《嘲女子吃烟者》诗：“在化妆盒里数得买花的钱，象管雕锼估计值十千钱。近来高唐增加了妾的美梦，为云为雨还为烟。”

四十五

德清的蔡石公先生，前去会试，有名妓女很爱他，蔡先生与她很亲密，并写了一首《罗江怨词》答谢说道：“念书求功名，风雪情感的事，本是两般事体，每天的事务繁多杂碎，三番五次搞得人心难定。想要倚翠看美女红颜，却舍不得那发黄的书卷和夜里的青灯，玉堂上骑金马人钦佩敬重。想要依附、攀交皇亲国戚，又舍弃不得那如玉的面貌和如花的容颜，芙蓉帐里恩恩爱爱，情重意长。又怎么能两件事都能完成，既成就功名，又成就了儿女恩情呢；那时候，与嫦娥共同喝着皇帝赐的三杯御酒。”后来，蔡石公果真中了康熙九年的状元。因为他的这首词正当而不腐糜，所以抄录下来。四十六

古代没有自己刻印文集的，只有五代时和凝把他的文字镂刻于板上，流传下来，受到人们的讥笑。到现在，庸俗的、浅薄的人们，经常有许多集子行世，真令人厌恶可耻。然而，平时没有一面之交，而为他人代刻印诗文传世的，从古代就没有过。近些日子，满洲的赵碌亭（佩德）侍御，绝对没有来往与交际，却为我镌印了《自寿诗》十四首，自己用隶、楷两种字体书写，非常精致，做工完美。他与太史李调元都有喜爱随园诗文的癖好。这两个人，终生不能忘却。至于书籍从卷改为页，则从唐朝开始，参见《万物原始》，这是不可以不知道的。

四十七

周青原侍郎在没有及第的时候，曾经做梦被九天元女召上天去，命令他为公主小像题诗。周青原诗中有警句：“冰雪融化了，没有了形体，星辰则布满了头顶。”元女喜欢周诗的奇特美丽，为周青原治疗心病。他醒了过来。

四十八

太史秦松龄写了一首《咏鹤》：高昂着头鸣叫，经常冲着月亮，擅长跳舞，却不是为了迎和人们。”世祖雍正欣赏他自高身份，立即升他为学士。

四十九

我摘抄了近期人们所作五言中可爱之句，比如费榆村的诗写道：“水清澈透亮，鱼可以数得出几条，树枝光秃秃的，鸟飞来栖息的寥寥无几”；又有：“新生的青苔刚经过雨水的冲淋，石头古老得就要生长出云朵来。”岑振祖在《过丹阳》中写道：“思乡的心绪随落雁而去，帆影飞快如同奔牛。”真可以称为巧对。

五十

榆村又有诗说：“读书不知道其中的味道，不如把书放于高阁之中置之不理。你们蛀虫知道什么，整天与没用的糟粕打交道。”这四句诗，可以为当今那些崇尚考据的人，下一根根治挽救的神针。

五十一

我已经超过八十岁了，偶然一次得了腹泄，医生让我连续服用大黄，人们都摇手反对，我撑着胆子服用下去，果然没有什么不适。生病期间没有什么事情，喜欢吟诵自家的诗集。司马严历亭寄来诗为此嘲弄道：“医学要凭借放开胆子才能发展，将军只有独断专行才能将敌人摧毁。不要说立功立业和作文章的事情，就连生病也是没有人能学得来的。自己家中的诗稿自己经常吟读，元气淋漓病毒哪敢侵入其中。从此后鸡林国若要论价值，少用了至少十倍的紫团参。”“追想推算当年索求挽联的日子，重生后今天才是七岁的人。不禁我被惹得疑心顿起，逃学儿童生病是否假装的。”

五十二

豫亲王在滦河护驾停留时，佳句已经被收入前卷中。那时候，蒲快亭孝廉跟从而行，得到十章诗。这里选录其中的《过青石梁》：“横梁贯穿如长虹架起，雄伟的山峰驾起六只大鳌。不知道牛斗临近，只觉得马蹄很高。岚翠沾上衣袖，山洞中的花拂拭身上的佩刀。白云浑然像大海一样，往南望频频搔头。”《广仁岭》中写道：“石台阶在云上盘旋、飞扬，青天里高悬着豹子的尾巴。要开山找不到五丁，双峡隔断不知有多少年。亭子很高，傍依着霞光而出现，山四围大漠圆浑。滦阳看起来像在咫尺之间，瑞色云雾落在吟诗的地方旁边。”

五十三

在丁巳年二月十九日夜，严小秋梦里访问随园，经过小桃源时，天色很暗，道路很滑，满地是葛树与藤根，不像平日所走的路。不出几步，看见两块石碑，苔藓斑斑，字已认不清楚了。当时半个月亮如残钩挂在空中，树丛中隐约出现了几间茅屋，灯像一粒豆般大小。急忙走过去，隔窗听见一名女郎吟诗：“默默坐着不知寒冷，只是觉得春衫太单薄。偶尔起来放下帘钩子，看见梅梢之间纤月下落。”还有一名女郎说道：“瘦骨禁得住寒冷，只埋怨时间漫长，让人愁肠已断，月色茫茫。伤心事怕让别人听说，春风依旧吹拂到海棠花前。”正要从窗户往里偷看，忽然听一狗叫，把他从梦中惊醒，这难道是女鬼中能吟诗的吗？

五十四

严小秋的妹夫张卓堂（名士淮），弱冠之年，因为痨病而亡。临死前，他拉着小秋的手说：“你能帮我整理诗稿，选出几句刻入《随园诗话》之中，我虽死犹生。”

我为他的志向怜惜，为他的命运悲哀，选了他的《春雨》诗：“雨声淅沥，响彻空空的庭院，造成轻滋滋的寒意，把春天洗尽。一夜听雨，睡不得觉，惜花人愁得忍受不住啦。”《病中》写道：“病已成真空悬三年避邪的艾草，梦中醒后赶忙温习一卷书。夜深了，还连累妻子煎药，仆人懒惰，反而劳累客人去请医生。”

小秋哭他道：“心志高远，只是命运不济，身死之时，不忘名声。”

小秋妹佩秋也能写诗，在《赠小秋》中写道：“梅花傲雪而立，香气保持久远，枫树不经霜打，叶子便不红。”《哭夫》中写道：“在人群之中嫌弃自己为累赘之物，心想着去陪伴地下的亡故之人。”

果然不一年，她也因病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