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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世界名著名译文库·陀思妥耶夫斯基集

作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目录

罪与罚

白痴

群魔

卡拉马佐夫兄弟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少年

地下室手记

罪与罚

版权信息

书名：罪与罚

作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曾思艺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其书

“我只要一张口，到处便会议论纷纷”

苦役犯与《死屋手记》

嗜赌如命与没命地写作

传世之作《罪与罚》与《卡拉马佐夫兄弟》

复调特征及作家的艺术观

一部俄罗斯式的新长篇小说——《罪与罚》译序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尾?声

一

二

附录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及创作年表435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其书

钱中文

“我只要一张口，到处便会议论纷纷”

在享有世界声誉的作家中，有哪一位作家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命运那样大起大落、诡谲奇幻？

青年时期，因革命倾向被判处死刑，捆绑法场。在断头台前，刽子手在他头上折断钢剑，神甫让他吻十字架，然后给他换上白色殓衣，在行刑官验明正身、宣布死刑、喊出“瞄准”声后，却是半分多钟的死寂。在这凝冻的瞬间里，也许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脑海中，掠过了自己的短暂的一生，也许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在这种恐怖的死亡等待中，当局使者却突然骑马奔来，宣告沙皇的赦免，改服苦役。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要使人忍受多大的心理打击，以致会造成思想的裂变！陀思妥耶夫斯基随后经历了十年苦役、兵役，在牢狱的长长的孤独中，进行了自我批判。之后，他的信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在后来的创作里，他与自己信奉过的空想社会主义不断辩论，把它当作虚无主义痛加批判；他坚守“根基主义”，嘲弄西欧主义，主张改良而恐惧革命。

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同托尔斯泰的作品一起，被译成西欧不少国家文字，广为流传，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却不断引起争论。二战后的欧洲，尽管文学中新的流派纷起，然而人们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热情不仅依然，而且大为增长，甚至有的国家的教会，还把作家的某些作品当作了福音书印刷，免费散发。许多著名作家，大都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视为自己必读之书，而像鲁迅、托马斯·曼、安德烈·纪德、加缪等人，不仅阅读，而且撰有见解独到的论文。一位前苏联学者巴赫金，通过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的研究，提出了复调小说理论与对话主义，并把这些理论上升到哲学高度；六十年代以后，在世界学术界博得了广泛的承认，声誉日隆，成为现今巴赫金学的组成部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著作，真的成了一座艺术的宝库，但是这是一座充满了矛盾的艺术宝库。如果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从某种角度来看，确如巴赫金所说的是一种复调小说，那么我们看到，在小说作者的创作个性、思想中，同样是充满了那种复杂的“复调”特征的。在这一意义上，也许可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具有复调型个性的作家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晚年回忆说，他的少年、青年时期，是在郁郁寡欢的环境中度过的，但也受到过良好的教育。他十岁时就在莫斯科观看过著名演员莫恰洛夫演出的席勒的《强盗》，在他精神上产生了良好的影响。十二岁时在乡间度假，读完了司各特的全部作品，发展了他的想象力和感受力。他母亲一生劳累，且患有肺病，三十五岁时就生育了八个子女（有的未能成活），在他十六岁时就去世了。他父亲原为军医，后来买了田地，成了庄园主。他为人暴戾、凶狠，一次在田间被农奴袭击致死。那时，十七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闻讯昏厥了过去。以后他常发此病，被确诊为癫痫病，即羊痫风，从此一生深受其苦。五十年代中期，他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到他在四十年代末就长期发病：“我连续病了两年，是一种奇怪的精神病。我处于一种忧郁状态。甚至有时候神志不清。我太容易冲动，病态地敏感，可以曲解最一般的事物……这种病对我的命运产生了极其不利的影响。”[1]

青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高等军事工程学校学习期间，就开始文学创作。“正像某些伟大的艺术家如鲁本斯、巴尔扎克、瓦格纳一样，他也很想发财致富，以便过一种优越舒适的创作生活。”[2]同时，他也像其他军官一样，寻欢作乐，纵酒狂欢。有时参与赌博，把家里寄他的钱一下输个精光，以致三餐无着，向人赊购食物。可一旦有钱在手，又神气活现地进出豪华饭馆，挥霍无度。他生性内向，善作自我分析，但从不讳言自己的短处甚至劣迹；他平时愁眉苦脸，闷闷不乐，但遇事容易激动；他沉默寡言，但脸部表情不断在变，难以捉摸。女作家巴纳耶娃曾写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初次到她家给她留下的印象：“一眼可以看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极端神经质的敏感的青年。他身材瘦小，满头金发，面带病容；他那双不大的灰眼睛，不知为什么总是不安地从一个对象转到另一个对象上面，两片苍白的嘴唇神经质地抽搐着。”[3]他爱与人论辩，那时精神亢奋，感情丰富，言词激昂，思如潮涌，以致他的微弱的声音像在叫喊一般，不能自制。作家后来在给人的信里说：“最不幸的是：我的性格卑劣，十分狂热，我在任何场合和一切方面总是爱走极端，一辈子都漫无节制。”[4]这种性格特征，可以说在他的小说中的人物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184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把巴尔扎克的《欧也妮·葛朗台》译成俄文出版。这对于他的创作来说无异是一次实习。次年他的处女作中篇小说《穷人》完稿，给朋友、特写作家格里戈罗维奇看了，后者大为惊奇，又把稿子送到诗人涅克拉索夫那里。涅克拉索夫对格里戈罗维奇说，小说稿读了十页就可知道好坏。结果两人轮番朗读，念了一夜。当读到动人之处，格里戈罗维奇竟是哽咽不止，涅克拉索夫则泪流满面。两人来到批评家别林斯基那里，连说出了个新的果戈理。别林斯基用教训的口吻说，果戈理可不像树林里的蘑菇，一茬又一茬地容易长出来的。可是他一读稿子，竟是放不下手，一口气把它读完了，认定《穷人》的作者是位天才，于是又是会见，又是品评，又是颂扬，一时真使陀思妥耶夫斯基感激涕零。随后陀思妥耶夫斯基经常出入别林斯基的家，交谈问题。1846年小说刊出后，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举成名。他在给哥哥的信中不无得意地说：“至于《穷人》，现在半个彼得堡都议论开了”；“到处是难以置信的尊敬……大家都视我为奇才。我只要一张口，到处便会议论纷纷。”[5]

小说写的是彼得堡底层两个穷人的爱情故事。一位是中年的穷官员，一个官府的抄写员；一位是已卖身给富商、无依无靠的正当妙龄的弱女子。两人对窗而居，但不好会面，就用书信方式倾诉衷肠。他们心灵纯洁，互爱互敬，打工缝补，节衣缩食，相互接济，相濡以沫，可是家徒四壁，过着百般受辱的生活。书信体的形式，浪漫主义作家常用，故事奇特，情节哀艳，笔调流畅。可是《穷人》的书信体形式，虽然显示了缠绵悱恻、多情善感的特点，但它揭示了另一种抒情的色调，它是喁喁情话中充满家务琐事、家计艰难叙事的抒情，它是阴暗灰色、不见阳光、安于破房陋室叙写中的自嘲的抒情，它是不胜重压、无计可施，又得相互安慰、充满隐痛的抒情。在女主人公被富商带走之后，男主人公写的最后一封信里，有多少生之屈辱与无望的呼喊，读者分明可以听到底层穷人那爱的失落的呻吟和心底的伤痛与哀嚎。一对纯情、善感、善良的小人物，受到资本势力的驱赶，连剩下的最后一点凄清的希望，都变成了破灭的哀婉了，他们无法生存下去啊！小说中关于穷人邻居生计无着、小孩从不出门嬉戏、举家断炊、夜里传出啜泣的那种素描式的叙述，写得好像漫不经心，可是读来却会使人心痛欲裂！小说继承了果戈理开始的那种描绘下层穷人的自然派传统，但确实给俄国文学带来了新东西。大城市贫民窟的风习，开始成了真正的现实主义的艺术画面。

同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又发表了另一中篇《同貌人》（或译《孪生兄弟》、《双重人格》）。这部小说写的是又一个穷官吏的故事，但是作家一改《穷人》的文风，在这篇小说中，抒情笔调不见了踪影，活生生的底层生活与对官僚等级的严酷的描写，与幻想乃至精神分裂奇妙地结合在一起了。九等文官戈利亚德金是某个衙门里的副股长，积了几百卢布，沾沾自喜。在众人眼里，其实他不过是“一条小虫”、“一块破抹布”而已。他一无所长，循规蹈矩，现在想向自己的上司、五等文官的独生女求婚，这自然是异想天开。不过真能时来运转，说不定攀龙附凤成功，一夜就可青云直上呢。在等级、金钱、权力合一的社会里，一个底层的小官员出现这种幻想，自在情理之中。小说妙在写了主人公的幻觉的出现：长官小姐过生日，举行豪华宴会与舞会，戈利亚德金竟自认为是被五等文官邀请的贵宾，不请自去。结果不仅被一再挡驾，而且当众出丑，人格受辱，被逐出官府，于是慌不择路，落荒而走。这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同貌人，此人与他形影相随，之后与他同吃同住同办公同商量。小说如果到此为止，自可赢得读者好感。但在描写中，这个同貌人小戈利亚德金的思想、举止、行为，完全是与大戈利亚德金相反的。后者与他策划的密谋，他居然暗中向同事告发；吃饭时他占尽便宜；他当着大戈利亚德金的面向人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到处钻营。他有如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处处得手。大戈利亚德金被人指控有自由思想，他发觉四周都是敌人，感到收买、告密以至占卜、巫术都用上了，这是精神病中迫害狂的特征反映。其实，那个卑劣的家伙小戈利亚德金，不过是戈利亚德金内心反抗中出现的幻影。戈利亚德金所看到的、发觉的、感到的，并引起的冲突，都是在他脑子里、幻想中展开的。这种对精神分裂的艺术描写，具有巨大的社会意义，看来只有像小戈利亚德金那样八面玲珑的人，才能在金钱、权力肆虐的社会里应付裕如，春风得意。这种手法，无疑给俄国文学创作带来了新意。别林斯基赞赏地说：“小说中那亢奋激越的情调以及作者在表现大胆而丰富的思想时所使用的卓越技巧，委实令人叹服。”[6]作家自己也说：“这是具有社会意义的最伟大的典型，我第一次发现了他。”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创作上获得成绩后，颇为得意。巴纳耶娃描写说：“陀思妥耶夫斯基时常在晚上到我们家来。他不再羞羞答答，甚至还显出一种挑衅的神气，跟每个人展开争论，他分明是性情固执才反驳别人的……他控制不住自己，过于明显地流露了作家的自尊心和对自己写作才能的自负态度……表示自己才能比他们（指其他作家——引者）高超得多的傲慢口吻，却偏偏给了别人一个把柄。”[7]于是人们议论他，挑逗他，特别是屠格涅夫，常常故意引他激动起来。他则急躁地、发狂似的加以反驳，有时说出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荒唐的话来，给屠格涅夫抓住后取笑一番。一次，陀思妥耶夫斯基出席一位贵妇人家里的晚会，在一位小姐面前正好发病，晕了过去。朋友们不知就里，公开写诗讽刺他；别林斯基则劝屠格涅夫不要逗他，说他有病，但对他的自负也不以为然。这样，被刺伤了自尊心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开始躲避众人，与他人的关系恶化起来，与别林斯基也因文艺、社会观点的分歧而中断交情，他害怕别林斯基改造社会所主张的激进手段。他的朋友、医生亚诺夫斯基回忆说：“（人们）一开始是崇拜，几乎把《穷人》的作者吹捧为旷世奇才，后来又断然否定他的文学才华——这种突然的转变，只会使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一个十分敏感和自尊心很强的人完全绝望。”[8]1846年底，他在给他哥哥的信里写道：“我和涅克拉索夫为首的《现代人》彻底闹翻了。……这是一些卑鄙的好妒忌的人。至于别林斯基，那么他也是一个软弱的人，甚至在文学见解方面也举棋不定。我只是和他保持着原来的良好关系。”[9]自然，这一评价也许不无过激之处。

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甘寂寞的人。他很快参加了彼得拉舍夫斯基为首的一个宣传团体的活动。他说他参加这一团体，是由于在那里“能够遇见不少好人，这些好人在其他熟人那里是遇不到的”[10]。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组里接受了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思想，他希望俄国出现一个据说古欧洲曾有过的所谓“黄金时代”，那里人人平等，人人劳动，富裕、幸福，最重要的是没有暴力，没有共和政体。他常与友人在一家法兰西饭店共进午餐，爱致词一番，喝几口香槟酒，说：“当你看见贫苦的无产者坐在优雅的房间里，吃着美味佳肴，喝着真正的美酒，怎么能不叫人打心眼里高兴呢！”[11]他那时把靠日薪生活的人称作“无产者”。宣传团体中的文学方面的小组，受到激进人物斯彼什涅夫的影响。到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同意了要办秘密印刷所，以扩大宣传的影响，并进行了一些密谋活动，采取了反政府的立场。1849年初，他在宣传团体里朗读了《别林斯基给果戈理的一封信》。之后，就发生了我们文章开头所写的那一幕情景，陀思妥耶夫斯基成了“第一号犯人”，而受到审判，并被判处死刑。

苦役犯与《死屋手记》

《别林斯基给果戈理的一封信》对沙皇专制制度，对这一制度的精神支柱，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与批判，并号召人民起来推翻沙皇政权，建立民主的人民政权。这是公开造反的宣言，传布、宣传这一宣言，自然要遭到当局的无情镇压。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刑场受到赦免之后，被立即发配到西伯利亚的鄂木斯克要塞，成了那里的苦役犯。他在临行之前给哥哥写的信里说：“我不忧伤，也不泄气。生活终究是生活，生活存在于我们自身之中，而不在于外界。”可是说不忧伤，也只是一种安慰与掩饰。就在这封信里，他对自己的遭遇无限伤痛。他说：“那样的一颗脑袋，即进行创造，以艺术的崇高生命为生活内容，理解并习惯于精神的最高要求的那样的一颗脑袋，已经从我的肩膀上砍下来了。”[12]他是在圣诞节那天出发去苦役地的，一路和见到的城里每所房子告别。当他经过哥哥和他朋友的住房时，内心感到异常痛苦，沉重忧郁，惶恐不安，怅然若失。在荒凉的、茫无边际的西伯利亚，一路风雪迷漫，彻骨寒冷。前面等待的是生死未卜的命运，后面则是不胜伤感的往事。来到羁押所，几位自愿跟随被判流放来西伯利亚的十二月党人的妻子，竟接待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等这些“国事犯”，她们送的福音书，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的随身之物。这些贵族出身的女人，有着崇高的道义感，她们“有多么美好的心灵，经受了二十五年的痛苦和自我牺牲的考验”，而且还要继续下去。这些心灵高尚的妇女的命运，使陀思妥耶夫斯基不胜唏嘘，同时也使他从她们那里获得了不少力量。

来到鄂木斯克苦役地，陀思妥耶夫斯基像其他苦役犯一样，被剃光了半边头，一下就进入了人间地狱。凶悍的仇视贵族出身的苦役犯，杀人当儿戏的凶犯，卑鄙凶残、喜欢寻衅的管理犯人的少校，强盗，都聚在他的周围。沉重的劳动，肮脏、拥挤不堪的牢房，恶劣的伙食，使他不断病倒。“在这四年里，除了最黑暗和丑恶的现实，我看不到也不可能看到一点光明。……我忍受了寒冷、饥饿、疾病、力不胜任的工作以及同牢的暴徒对我的仇恨，他们因为我是一个贵族和军官而对我进行报复。”[13]同时他进行反省，认为只是由于自己的幻想的迷误，才被判了罪。他改变了原来的信仰。但是，他不忘观察人。他在四年之后给哥哥的信里说：“在狱中四年，我终于在强盗中间看到了人。你信吗：存在着深沉的、坚强的、美好的人，在粗糙的外壳下面挖掘金子是多么愉快。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个人，有一些人不能不令人肃然起敬，另一些人实在非常之好。”[14]当牢狱之灾结束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写了一些中篇，发表了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之后，很快便推出了《死屋手记》这部小说。

《死屋手记》虽称长篇，但并无情节上的结构，实为一部由二十来个相互联系而又相对独立的短篇特写组成的中篇小说。它描写了帝俄苦役流放地的牢狱中的各种黑暗现象。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犯人。发配来到这里，有的是冤假错案；有的是为生计所迫，铤而走险；有的反抗政府；有的反抗暴虐，为了保护人的尊严，为了保护妻女不受恶人侮辱而杀人。他们受到严刑拷打，受尽各种非人待遇、精神和肉体的摧残，他们受冻挨饿，满身恶臭。他们来自民间，他们乐观，向往自由，渴望自由，等待着离开牢狱的那一天。这些人，在圣诞节演出时，表现了令人惊叹的演出才华。他们有的入狱时体壮年轻，出狱时双鬓已白，衰弱不堪。其中也有真正的强盗杀人犯。《死屋手记》是对帝俄暴政下暗无天日的苦役地的犯人非人生活的首次曝光，这种地狱一般的地方和囚犯的苦役，从未为外人所知，也未为人们注意。在最后一章《出狱》里，作者写道：“有多少青春被白白地埋葬在这堵狱墙之下了，有多少伟大的力量被白白地毁灭在这里了啊！应该把一切实话都说出来：这些人都是些不平凡的人，他们也许是我国人民中最有才华、最强有力的人。然而，他们那强大的力量却白白地被毁灭掉了。这是谁的过错呢？这究竟是谁之罪？”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些普通人十分同情，在艺术的描写中，他赞赏他们的纯朴和基督精神。因此后来托尔斯泰多次提到过这部小说。他在谈到俄国文学形式方面的独创性时，就几次提到过《死屋手记》[15]；他向自己的子女推荐俄国小说时也提到要读《死屋手记》；1880年9月，他在病中给批评家斯特拉霍夫写的信中说：“近日身感不适，在读《死屋手记》。我爱不释手，反复阅读，我以为在全部新文学中，包括普希金的作品在内，没有比此书更好的了。不是它的外表，而是它的观点令人惊叹——真挚、自然和符合基督精神。这是一本十分有益的书。我整日感到满足，很久没有感到这样的满足了。如果您见到陀思妥耶夫斯基，请转告他，我喜爱他。”[16]俄国的自由派、民主派都欢迎这本书。屠格涅夫和赫尔岑都把此书中的某些描写，与但丁长诗中的地狱的描写相提并论。赫尔岑就小说写道：“这个时代（指六十年代初）还给我们留下了一部了不起的书，一部惊心动魄的伟大作品，这部作品将永远赫然屹立在尼古拉黑暗王国的出口处，就像但丁题在地狱入口处的著名诗句一样惹人注目，就连作者本人大概也未曾预料到他讲述的故事是如此使人震惊；作者用他那戴着镣铐的手描绘了自己狱友们的形象，他以西伯利亚监狱生活为背景，为我们绘制出一幅幅令人胆战心惊的图画。”[17]《死屋手记》也曾使沙皇读后感动得为之掉泪[18]。

不久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于1864年初，又刊出一部使人震惊的中篇小说《地下室手记》。这篇形式独特的小说，通篇是心理独白。六十年代初，车尔尼雪夫斯基曾出版过长篇小说《怎么办？》，宣传空想社会主义的世界观、道德观、恋爱观、著名的“合理的利己主义”原则，崇尚理性，塑造了所谓未来的新人形象。其中不乏浓重的空想成分，但进步意义是无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使人震惊之处，在于它通过一个“备受屈辱，饱经忧患”，在地下室生活了几十年的所谓地下室人，对上述思想进行了嘲弄和反驳，露骨地张扬非理性、非道德的个人中心主义，认为理性的善良的设计永远实现不了，一切卑鄙的行径、无限的欲望都合理合法，属于正常。可以说，作者把自己十多年来对曾先是信奉，继而为之大吃苦头，最后被抛弃的信仰的愤懑，全部发泄了出来。但是地下室人又不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作者自己说这个故事自然是虚构的，但人物很有代表性。“我想比平常更为清楚地向大家介绍一个不久以前产生的人物。他是还活着的一代的代表中的一个。”[19]后来作家自己谈到，这个典型形象是他发现的。“我首先表现了一个代表大多数的真正的人和首先揭示了他的畸形和悲剧性的方面”；“悲剧性的内容是痛苦，自我惩罚，意识到美好的东西又不可能得到它……不幸的人们显然相信，人人都是如此，因此也不值得自我改造了！”[20]地下室人的形象是一种思想的形象。

嗜赌如命与没命地写作

六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初十年间，陀思妥耶夫斯基多次出国旅行，自称主要目的“是为了健康，休息，恢复精力”，但有时也是为了躲避好像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在这期间，他经历了爱情上的波折，与女友苏斯洛娃关系破裂。不久，患病多年的妻子和哥哥亡故，料理丧事之后是一身债务，而且还要挑起哥哥一家的生活负担。可笑的是他还想通过赌博赢钱，来解决债务和物质生活的贫困与匮乏。结果他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达到了嗜赌如命的地步。他自己的书信和他后来的夫人斯尼特金娜的回忆录，多次写到了他陷入狂赌的困境。赢钱，接着是输钱，输得身无分文，向家属求急，典当自己的大衣和女友的戒指，为房东中断膳食而愤怒，说“已经三天没有吃午饭了”，跪在妻子面前痛哭流涕，表示悔改，接着又拿了最后几文钱溜进赌场，进行又一次的“最后的”拼搏，等等，结果债台愈筑愈高。他妻子后来写道：“我最不忍心看见的是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自己所遭受到的痛苦：他从轮盘赌赌场回来……脸色苍白，疲惫不堪，勉强支撑着身子，向我要钱……把钱拿走后，过了半小时更加垂头丧气地回来要钱，这样一直延续到把我们所有的钱输光为止。等到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弄钱……费奥多尔郁闷、苦恼到了极点，以致号啕大哭起来。他跪在我的面前求我原谅他的所作所为给我带来的痛苦与磨难。简直完全绝望了。”[21]直到1871年4月最后一次在国外赌博，向妻子又一次发出“最后一次救救我吧”的呼救，得到妻子寄来的一些钱，他才算真的改邪归正。“在我心上了却了一件大事，折磨达十年之久的、可恶的幻想消失了”[22]，也即赌博赢钱的幻想消失了。读到文学大师的这些文字，真是使人觉得可笑亦复可叹！

但是这一方面，还是与作家的写作、还债、想方设法躲避债务拘留所的威胁、赶写小说奇妙地结合在一起的。赌钱实际上是不断输钱。那么还债只有靠写作赚钱，舍此他别无所长。于是他拼命写作，一部接一部地写，甚至是几部同时并进，自称“像苦役犯”一样地写。同时不断预支稿酬，计算收入，总觉入不敷出。一次他说，要“在四个月内写出三十印张（一印张大约有一万五千汉字——引者），同时写两部小说，一部在上午写，另一部在晚上写，并如期交稿”。他常慨叹：“我是不能被列入生活安逸的人之列的”，“在我们的文学家之中，无论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没有一个文学家在我经常进行创作的那种条件下从事创作，屠格涅夫一想到这种情况恐怕会吓死的。”[23]他的著名的中篇小说《赌徒》的创作，常被传为趣事美谈。1866年末，他将交出《罪与罚》的最后部分，可他与另一出版商订了合同，在10月前他必须给那人提供一部不少于十二印张的新小说，否则要付一笔违约金。如果到11月底仍然交不出来，按合同，出版商可在今后九年内不受任何约束，出版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所有作品而不付酬金。离交稿时间只有一个月了，一般说来，一个月之内是很难写出十七八万字的小说的。与别人合作，又不愿意，于是作家一下又陷入困境。幸好友人建议请速记员来帮忙，由作家口授，以节省时间。走投无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别无其他办法，只好一试。结果竟在二十六天内完成了中篇小说《赌徒》，未曾受罚。在《赌徒》一书里，作家把他自己在赌博中的种种遭遇、曲折的心理变化全都写了进去，所以口授起来得心应手，竟是一气呵成。故事动人心魄，艺术上也十分成功。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还债、写作中疲于奔命。他有时说，由于常常告贷无门，生活极度贫困，所以“只得匆忙从事，为金钱写作，结果必然写坏”。但是他一旦写作起来，却是认真无比的。“我从来也没有为了金钱而虚构情节，为了自己承担的义务而赶时间完成作品。我只是在我头脑中有了确实想写、而且我认为是需要写的主题之后才承担义务和出卖作品。”[24]所以他有时写起来是一泻千里，有时是踟蹰不前，一改再改，多次焚稿，不少小说的写作都是如此。写作《罪与罚》时，曾把三四个月来写的稿子全部焚毁，重起炉灶；《白痴》就曾八易其稿，《群魔》有十多次改变写作计划。

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屠格涅夫的友情和友情的破裂是耐人寻味的。四十年代下半期他们曾是好友。六十年代中期，他在国外碰到了屠格涅夫，赌博输钱后曾向后者借过钱。其时屠格涅夫是个十足的西欧派，并要定居德国。一次，陀思妥耶夫斯基登门拜访屠格涅夫。见面后，两人谈到了俄国评论界对《烟》的批评。屠格涅夫继续宣扬西欧式的“文明”，认为强调俄国精神与独特性都是卑鄙、愚蠢的行为，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典型的所谓根基主义者，听后，他不动声色地劝屠格涅夫应在巴黎订购一架望远镜。屠格涅夫问什么意思，陀思妥耶夫斯基用充满嘲笑意味的口吻说，用望远镜看俄国能够看得更清楚些。这自然使屠格涅夫大为恼火。随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批评德国人，这更激怒了自认为是德国人的屠格涅夫。两人都认为对方侮辱了自己。随后屠格涅夫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睡觉时送去名片，以示断交。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给人的信中，骂屠格涅夫为“俄国叛徒”，直到1880年末纪念普希金的隆重集会上才言归于好。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性格中，两种对立的东西寓于一体。暴怒、反抗往往不过是谦卑的继续。安德烈·纪德设想了这样一个场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因在自己小说里写了主人公的卑鄙行为而感内疚，他把屠格涅夫作为自己忏悔的对象，于是他一进屠格涅夫书房就大谈自己的故事。屠格涅夫听得目瞪口呆，认为他疯了，故而默不作声，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却等待屠格涅夫的坦诚相待的谅解。但这没有发生，然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又说：“屠格涅夫先生，我深深地蔑视自己。”屠格涅夫居然仍是一声不吭。这时陀思妥耶夫斯基火了，谦卑立时转为它的反面：“然而我更蔑视您。这便是我要向您说的一切。”[25]忏悔的谦卑得到了补偿。这大体是符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个性特征的。

传世之作《罪与罚》与《卡拉马佐夫兄弟》

小说《罪与罚》的发表，使陀思妥耶夫斯基名声大振。作家想写作一部忏悔录式的长篇，已非一日。忏悔什么呢？什么是作家所说的罪与罚呢？原来这是一个凶犯的忏悔。穷大学生拉斯科尔尼科夫，是个品行端正、有教养的年轻人。他受到一种理论影响：人不做拿破仑式的强者，就是做受人欺凌的弱者，强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为所欲为”。于是他为了改善自己的处境，杀死了贪婪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要用这个于社会无用的死者的钱，使他自己与他母亲、妹妹生活幸福，学成后履行自己“对人类的人道主义的义务”，以抵消罪行。但是行凶后陷入热病的主人公，终日如昏迷一般，在罪与罚之间彷徨、徘徊，痛苦不堪，无以自拔。他受不住精神的煎熬，在内心经历着与自己的理论、道德、良心的斗争，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反复纠缠、变化无常、难以捉摸的心理冲突。感情的折磨使他痛不欲生，他感到一下跌入了孤独，远离了人们，无法再与人们交往，包括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上帝的真理和人间的准则取得了胜利，结果他不得不去自首。他不得不这样做，哪怕是死在牢房里，因为他这样又能和人们交往；……罪犯决定以承受痛苦来赎自己的罪。”作者说，他的小说还暗示一种思想：“即法律所规定的对犯罪的惩罚，对于犯人的威慑作用要比立法者所设想的轻得多，部分原因是本人在道义上要求惩罚。”[26]书中的一些主要人物，仿佛都具二重人格，或是相反的性格特征，它们“相互混杂、相互纠结到一个旋涡中去。故事叙述的因素——伦理道德的、心理的以及外部的——正是在旋涡中分而后合，离而复聚。在他笔下，我们见不到任何的线条上的简化和净化。他喜欢复杂性，他保护复杂性。他在环境中制造真实”[27]。这样便形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种无与伦比的、惊心动魄的心理分析，成为世界文学中最具天才力量的艺术描写。

在小说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改俄国小说中的描写对象，独具一格地描绘了资本统治下的俄国大城市的面貌：总是灰暗阴沉的天空、肮脏发臭的街道、泥泞的小巷、破败的木房、荒芜的庭院、噪杂的小酒馆，等等。至于人物，则有极度贫困的小官吏、沦落风尘的妓女、看门人、泥瓦工、大学生、放高利贷者、暴发户、富商、地主、酒鬼、侦查人员、密探、花柳病患者、刁钻的房东、医生、营养不良的儿童、弃婴、马路上的死人、面无表情的投河的女人、肺痨病患者，等等。这些人在大街小院里演出了凶杀、酗酒、放高利贷、卖淫、被奸淫、被骗、被马车轧死街头、自杀、利诱、侦查、心理斗智、梦游病患、伦理宗教思考、自首、忏悔、走向苦役地、希图自新等一幕幕戏剧。小说描述犯罪的原因，“可以为所欲为”固然是思想根源之一，但是犯罪的真正根源在于经济。十分明显的是小说一开头，就提出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神秘的“念头”。接着就是马尔梅拉多夫向拉斯科尔尼科夫自我介绍后马上提出：“您有工作吗？”同时一下就切入金钱问题，“贫穷不是罪过……可是一贫如洗，先生，一贫如洗就是罪过了。”“在赤贫的境遇里，我头一个就该侮辱我自己。”“一个人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又能怎样呢？”同情为经济学所不许，可是“无路可走”啊！但是“如果再没人可找，如果已经到了穷途末路”，那又应怎样呢？“任何人都得有条路可走吧。怎么样也得往下走的情况总是有的！”于是，这个“念头”实际上就成了“无路可走”的继续，使主人公去铤而走险了。

批评家斯特拉霍夫当时谈到《罪与罚》时说：“（小说）第一次为我们描写了一个不幸的虚无主义者，一个饱尝了人间苦难的虚无主义者……这种虚无主义发展到了极点，它再也无法向前发展了……表现生活和理论在一个人内心中进行搏斗，……表现生活最终获得了胜利，——这就是小说的宗旨。”[28]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论的评语是“深得我心”！

其后十多年间，陀思妥耶夫斯基推出了多部长篇小说，如《白痴》、《群魔》、《少年》和史诗《卡拉马佐夫兄弟》，声誉达到了顶点。在《白痴》中，作家想塑造一位“绝对美好的人物”[29]。但是在世界上，只有基督堪称绝对美好的人物，所以极难创作，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中，正是把梅什金公爵当作这样的理想来塑造的。这人诚实，宽容，不爱钱财，希望所有人幸福，所以在上流社会被当作了“白痴”。情人被富商夺了、杀了，凶手懊悔了，于是两人在死者面前相互安慰。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他正是为了这一思想才写作这部长篇小说的。在《群魔》这部小说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俄国革命运动的领导者、无政府主义者、自由民主主义者、西欧派人物收罗在一起，用讽刺漫画的笔法，丑化了一通，包括屠格涅夫在内，所以招致了许多进步人士的非议。屠格涅夫则把这部小说看作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政治上的告密行为。确实，这部小说显示了作者政治上的保皇倾向和他的俄国君主制的卫道士的面目。发表于1875年的《少年》，风格基调未变，但与《群魔》的倾向不同。在资本主义深入到生活的各个角落的俄国，金钱可以收买一切的思想深入人心。少年作为地主韦尔西洛夫的私生子，受尽欺凌，认为将来唯有金钱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他与“世袭贵族家庭里的典型迥然不同”，对生活进行了探索，在接触到革命者以及在与各种人的来往中，观念有所变化，慢慢成长起来。地主韦尔西洛夫则是个十分矛盾的人物，小说结尾处对他的叙写是十分真实的。他幻想社会福祉，但害怕革命；他是名门之后，贵族后裔，但又是巴黎公社社员；他是诗人，爱俄国，但又完全否定它；他没有宗教信仰，可又甘愿为一种模糊不清的东西作出牺牲。俄国评论家指出，这个人物，作者实际上影射了赫尔岑，有一定道理。这部小说的独特之处，还在于作者在其中舍弃了以往小说情节的逻辑和因果联系，“代之以一些离奇古怪的情节和浮光掠影的、能引起读者好奇心的插曲……这种风格是高度律动的，狂热的，虚无飘渺的，像涡流一样急剧变动的”。用作家自己的话说是“梦幻一般或云雾遮掩着的”，“以相应的杂乱无章的手法去描写遍布全俄国的杂乱无章”。[30]所以小说叙写常常大起大落，乖戾莫测，预示着十九世纪末现代派艺术的出现。

长篇史诗《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部在艺术、思想、结构、风格、人物等方面最为复杂的小说。小说写了一个“偶合家庭”成员在社会、财产、伦理、道德、宗教、信仰等方面展开的一场“混战”。所谓“偶合家庭”，就是在农奴制改革和资本势力弥漫的情势下，原有的道德、伦理观念纷纷解体，宗法式的家庭四分五裂，家庭成员虽有一定血缘联系，但是同床异梦，利益相殊。所谓混战，就是贪财好色的父子乱伦，他们争抢同一女人，争夺财产，相互妒恨，以致闹到要求决斗；有的厌恶淫逸，不信宗教，宣称“可以为所欲为”；有的为了发泄长期受辱的愤恨，弑父谋财……最后无辜者被判大刑，酿成冤案，但在道德上幡然悔悟，甘服苦役，以求忏悔自新，从一个浪子而走向新人；而犯罪理论、虚无主义的宣扬者发了疯；信奉上帝者离开了修道院，还俗人世。小说情节曲折，变换迅速，同时又紧密相联。对话中时时话中有话，直透心底，咄咄逼人，惊心动魄。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中，长篇小说占主导地位，但短篇小说如《温顺的女性》等，写得也极有特色。这部小说的特点是它的情节发展的不可预测性和偶然性的利用，从而创造了一种幻想的艺术真实。温顺的女性年少时孤苦无依，两个姑母待她十分刻薄。她嫁给一位高尚的高利贷者——典当老板。此人虽然待她不薄，但只知积敛钱财。当她获知他当军官时不敢与人决斗而被逐出团队时，在心里就开始鄙视他，感到自己深深受辱，于是伺机开始了反抗。一次，她用手枪想打死丈夫，而丈夫觉得自己已失去她的爱情，便坦然对待死亡，这使她的反抗一下变成了对自己的嘲弄，精神立刻崩溃。她输了，丈夫的劝慰全然无用。她对前途绝望了，在精神上婚姻解除了，于是手抱圣像跳楼而死。作家在小说开头“作者的话”中讲到小说的真实时说：“我说的这篇小说中的幻想成分，指的就是这种假设（即有一个速记员把一切都记下来，经我把记录加工成文）。在文学艺术中，与此多少有些相类似的情形出现过不止一次。”他举例说，雨果就曾在《死囚末日记》中使用了这种手法。“他虽然没有引出一个速记员，但他作的假设却更加离奇和不可思议。他假设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在他临刑前的最后一天，甚至是最后一小时，简直可以说是在最后一分钟，他竟然还能够（而且有时间）写他的手记。但是，倘若维克多·雨果不作这样假设的幻想，那么世上就不会有这样一部杰作了，而且是他所有著作中最最真实和最最符合实际的作品。”[31]

复调特征及作家的艺术观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一部接一部地出版后，俄国和西欧作家、评论家评说不断。不少评论者都感到他的小说、人物与众不同。1916年，俄国学者维亚切斯拉夫·伊万诺夫在他的论著中就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中，所持的视角不是确立他人之“我”为客体，而是把人物当作另一个主体，即确立他人意识作为平等的主体而非客体。有意思的是1921、1922年间，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在几次关于这位俄国作家的报告中，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人物的易变性，即人物的一种感情、思想可以立刻让位于另一种相反的感情与思想。他的人物的“感情、思想、爱欲从不表现为纯的状态”，他允许人物矛盾感情的共处，所以“他的人物毫不顾及性格的一致性，他们乐于向一切矛盾、向一切其天性能容忍的否定面让步”；自知自己的决心维持不了一分钟，会立刻表现出相反的东西。他把读者留在一种不确定之中。于是安德烈·纪德得出结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都是复调情种”[32]。这个观点十分精彩。1924年，德国人考斯在其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论著中，指出了小说中的多声部现象。1929年，巴赫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问题》一书出版，全面论述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是一种不同以往小说的多声部、复调小说，此说受到卢纳恰尔斯基的赞扬。1962年此书经过补充修订，更名为《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再版，立刻引起争论，但从此“复调”一说不胫而走。

巴赫金一反从主题、思想、观点、人物形象研究小说的方法，而从作家的“艺术视角”、“艺术形式的独特性”出发，引出了“复调”理论及其一系列观点，改变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研究方法，并使小说理论研究的面貌为之一新。巴赫金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之前的小说基本上是独白小说，即这种小说是由全知全能的作者在统帅一切；小说的结构、情节、发展线索、人物性格特征、结果，都听命于作者的安排，小说里只有作者的一种声音，只是作者在独白。复调小说则不同，这是一种多声部的小说，一种全面对话的小说。在这里，人物、结构虽出于作者的构思，但主人公对于作者来说，不是一种从属的关系，而是相互独立的、平等的关系；主人公不是一个被描写的客体，不是“他”，而是在意识上与作者的意识有同等价值、与作者进行对话的“你”。通常小说中形成主人公“他是谁”的种种客体因素的描写，在这里都变成了主人公的自我意识，不是他在世界上是什么，而是世界在主人公心目中是什么。复调小说中没有统一的作者意识，而是有着众多的、各自独立的、不相融合的声音和意识组成的对话的复调。巴赫金研究了小说中的双声语问题，发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对话的语言。这一发现使他深入人物裂变的心理深处，展现了小说人物的令人惊奇的种种微型对话。而在小说结构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了一种哥特式教堂建筑对称结构式的形式，利用“危机时刻”、对称线索，使小说进展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状态，在结构上形成所谓大型对话，并使小说人物、故事发展处于一种未完成状态。

我们从这一理论来观察一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确实，他的大部分小说都具有这类特点。《穷人》的主人公与果戈理的《外套》中的穷官吏是同属一个类型的，但是在精神上差别很大。差别表现在《外套》中的小官吏，完全服从于作者的意图，作者真实地描写了他的穷困、屈辱处境，令人同情。而《穷人》中的小官吏，则已意识到他与他人是平等的。他反对《外套》中的那种描写，反对别人议论他们、可怜他们。他要自己来表达意见，要求对话。表现在行动上，他时时留意别人对他的议论、眼色，即他人话语。他在自己的内心、在书信里对它们随时作出反应，给予回答，形成察言观色的、暗中争辩的对话。在《同貌人》中，都是主人公戈利亚德金在与自己对话。“对话能使主人公用自己的声音来代替他人的声音”。当主人公需要自我肯定，这里就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主人公自己的，即“自己眼中的我”，另一个是“他人眼中的我”，即“反映在别人声音上的我”。还有第三个声音，就是那个不承认他的人的声音。这三种声音纠缠在一起，但它们全是由主人公的“声音和意识分解而成”的微型对话[33]。

这种微型对话在长篇小说的人物内心对话、人物对话中到处可见。《罪与罚》开头，拉斯科尔尼科夫穷极潦倒，在接到母亲来信后的复杂感情，全表现在他的长篇内心独白实为多重对话里。在他的独白里，出现了他与他母亲、妹妹的对话，有各个你，甚至连自己有时也成了对话的你。这一对话立场，“确认主人公的独立性、内在的自由、未完成性和未定论性。对作者来说，主人公不是‘他’，也不是‘我’，而是不折不扣的‘你’，也就是他人另一个货真价实的‘我’（自在之你）”[34]。又如拉斯科尔尼科夫和侦查人员波尔菲里的三次对话，好像不着边际，偶尔失言，实则充满暗示，叩击心灵。尤其是第三次对话，暗示、虚饰突然变成单刀直入，使人猝不及防，其紧张动人之处，真让人有透不过气来之感。最后导致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心灵全面崩溃，走向自首。这就是所谓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对自己灵魂的拷问，并达到真正残酷的程度。在《卡拉马佐夫兄弟》等小说中也是如此。于是俄国的一位批评家米哈依洛夫斯基便称陀思妥耶夫斯基为“残酷的天才”。读者在阅读时，可以注意一下人物对话、独白中的特点，它们的确与众不同，其独特之处会使人惊喜于它们的无与伦比的精微奥妙。

我们在前面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思想中的“复调性”，指的是他的艺术观中的矛盾性。就其理论观点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维护的是一种纯艺术观。他竭力反对功利主义的艺术观：“功利主义者们要求艺术具有直接的、立竿见影的、非间接的效益，适应并服务于形势，如果目前社会正在解决某个问题，那么艺术不能为自己提出除了解决这一问题之外的任何目的。”而纯艺术论者认为：“艺术本身就是目的，就其本质来说它应该表白自己”，“艺术的功利问题根本不可能存在。创作——任何一种艺术的基础——是人的本性的一种完整的固有特性，即使仅仅因为它是人性必不可少的属性，它就可以拥有存在和发展的权利。”[35]纯艺术者主张，艺术是自由的，功利主义者事先就赋予艺术以一定的目的，就破坏了艺术自身，侵犯了艺术的自由。陀思妥耶夫斯基晚年回忆青年时与人的争辩说：“除纯艺术倾向外，文学不需要任何倾向性，它更不需要某种方法去揭露……罪恶的根源。这是因为倘若把倾向性强加在作家身上，那就会妨害他的自由……从而使艺术性荡然无存。”[36]当谈到美时，他说：“艺术对于人来说如同吃喝那样是一种需要，人对于美以及体现美的创作的需要是不可缺少的。”“人对美的渴望、探索和感受是不附带任何条件的，而仅仅因为这是美。人们崇拜美，而不问它有什么好处，用它可以买什么东西。”艺术作品中的美所以能成为偶像，在于人与现实发生矛盾、发生不协调的斗争时，也就是人最有活力的时候，“人对美的需要发展到最大限度……那时候他身上会出现对于和谐及宁静的最自然的愿望，而美就包含着和谐与宁静。……美就是和谐，是平静的保障，美体现了人和人类的理想”。[37]在这种艺术主张中，我们分明可以见到德国美学家如康德、席勒的影响。以极端的功利目的要求艺术，自然会使艺术创作适得其反，但是要绝对反掉艺术的功利性，也实在是一种徒劳。就在这篇文章里，作家在谈到艺术的现实考虑时，马上就说：“重要的是艺术始终高度忠于现实……艺术不仅永远忠于现实，而且不可能不忠于当代的现实，否则它就不是真正的艺术。真正的艺术的标志就在于它总是现代的，十分有益的。”[38]他还说道：“艺术永远是为当代服务的，和有实际功效的，从来没有过别的艺术”。[39]这样作家又明确无误地申述了艺术的功利性、目的性。这也许可以说是不同的艺术观在一个人身上的对话吧。这里的问题在于摆正艺术的目的与非目的、功利与非功利的关系，以任何一方来否定另一方，都会陷入矛盾或自相矛盾。当作家谈到艺术与现实的关系时，纯艺术思想就被他的清醒的艺术观所替代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时，十分强调要研究现实生活。他说，一个讲究艺术性的作家，“他对于所描写的现实（历史的或现状的）应该了解得非常精确。依我看，我们国内精于此道的只有一个人——列夫·托尔斯泰伯爵”。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出国多年，时间一长，他就感到因手头缺乏必要的创作素材，甚至连创作的可能性都要丧失了。我们知道，他是经常利用新闻材料、法庭审判材料作为他的创作素材的。1872年2月他给朋友写信说，他这次在外国待了四年，发现自己可怕地落后于俄国的生活，虽然阅读报纸，与人交谈，但感到不少事物已难以理解，所以要亲自回国看看，认为这次出国是个很大的失策。他说他对现实有自己独特的看法，“被大多数人称之为几乎是荒诞的和特殊的事物，对于我来说，有时构成了现实的本质”[40]。他说：“人们总是说，现实乏味，单调；为了消遣，人们便要求助于艺术，想象，读长篇小说。对于我来说，恰好相反；有什么能比现实更荒诞更意外的呢？有什么能比现实更难以置信的呢？小说家永远也想不出现实向我们提供的成千件具有最平凡形式的那些不可能的事。”[41]他说，“要按现实的本来面目描写现实”，这样的现实根本不可能有，“因此要给予观念的更多的余地并不要害怕理想的东西”。他认为，事物的平凡性和对它的陈腐看法，不能算是现实主义，甚至正好是相反。“我对现实和现实主义的理解，与我们的现实主义作家和批评家完全不同。我的理想主义比他们的现实主义更为现实。……理想主义曾经预测到的事实，已经得到了证实。”[42]确实，他的现实主义不仅包含了现实因素，而且也包含了理想、荒诞、幻想的成分。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写作的时候说：“人是一个谜，需要解开它。……我在研究这个谜，因为我想成为一个人……”[43]后来他在笔记中讲道：“以完全的现实主义在人身上发现人”，“人们称我为心理学家：不对，我只是最高意义上的现实主义者，即刻画人的心灵深处的全部隐秘。”[44]这种现实主义的特征，就是他小说中表现出来的心理对话的复调，就是在体裁上使极端对立的事物相互结合。同时他充分利用偶然性因素，使不同人物同时汇聚，在平面上展开冲突，形成一种发生于瞬间的共时艺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是破碎的完整体，当作家描绘他们时，尽量先把他们击成碎片，然后叩击碎片的不同侧面，使其在共时中发出多音调的回声，再将它们黏合为原状，从而形成作品特有的复调艺术感染力。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魅力，在于他展现了那种人欲横流、犯罪赎罪、受苦死亡、道德探索、宗教忏悔、郁郁寡欢的生活，传达了那种瞬息万变、惶惶不安的社会气氛，那种内心斗争的冲突意识，那种能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地的普遍愿望。这种现象在二十世纪显得更为突出。经济危机、世界大战、革命动荡、普遍竞争，使人内心处于极度紧张状态。这种普遍幻灭感，使欧洲读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获得了生动的感受。同时作家还提供了一种表达上述情绪的独特的艺术形式。人物主体意识的强化，他们的独立意识的加强，以及他们的对话的多种形式，幻觉、梦幻的时时转换，难以捉摸的对话，结局的未完成性，要死要活的紧张氛围和往往是意料不到的迅速转折，都成了作家的描写对象，并使它们蒙上浓重的主观色彩。那折磨人的社会生活，不是再在平静的叙事笔调下再现，而是通过主人公的矛盾意识、意识流被折射出来，通过在同一平面的共时艺术的层面上被集中起来。在我看来，这正是人类艺术思维发展中的一个极为重要的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这一独特的艺术视角，预示了它在二十世纪的艺术中的极端重要性。

复调艺术是艺术思维把握世界的一种新的方式，它和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意识裂变有关，但它又是人对世界艺术描写深化的结果，并成了人的一种审美的需要。只要人的审美趣味趋向多样化的发展，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对话的关系，这种艺术思维的表现方式就将存在下去，而具有持久的生命力。

一部俄罗斯式的新长篇小说——《罪与罚》译序

俄国伟大作家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1821年11月11日出生于莫斯科一个医生家庭。1843年毕业于彼得堡高等军事工程学校。早在中学时代，陀思妥耶夫斯基就阅读了大量的俄国和外国文学名著，普希金、果戈理、莱蒙托夫、茹科夫斯基、克雷洛夫、巴尔扎克、雨果、乔治·桑、司各特、席勒等人的代表作品更是为他所爱不释手。在高等军事工程学院，他不仅继续大量阅读俄国和外国文学名著，对果戈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且自己开始了文学创作——写出了两部历史悲剧《玛丽亚·斯图亚特》、《鲍里斯·戈杜诺夫》。毕业后，他正式进行文学创作。1846年，他发表书信体中篇小说《穷人》，受到诗人涅克拉索夫和著名批评家别林斯基的高度评价，一举成名，在文学界引起了注意。后因参加俄国最早的进步知识分子革命组织——彼得拉舍夫斯基（1821—1866）小组，于1849年被沙俄政府逮捕，并被判处死刑，临行前几分钟获得沙皇的赦免，改为流放——先是在鄂木斯克要塞监狱服苦役四年（1850—1854），接着被派到塞米巴拉金斯克的西伯利亚第七常备营当了五年列兵（1854—1859）。1859年12月，获准回到彼得堡。回彼得堡后，他全身心地投入到创办报刊和文学创作之中，创作了许多优秀的作品，登上了世界文学的高峰。1881年1月28日因病去世。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致力于文学创作，创作成果颇丰，重要作品有：《穷人》（1846）、《被侮辱与被损害的》（1861）、《死屋手记》（1860—1862）、《地下室手记》（1864）、《罪与罚》（1866）、《白痴》（1869）、《群魔》（1871）、《少年》（1875）、《卡拉马佐夫兄弟》（1879—1880）、《作家日记》（1873—1881）等。

对于我国广大读者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并不陌生，早在“五四”运动时期，他就开始被介绍到中国（1918年《新青年》1月号发表周作人所译的《陀思妥夫斯奇之小说》及译者按语，使中国读者首次了解了这位伟大的俄国作家），至今他的重要作品已大多被介绍过来了，而且由上海译文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了两种他的多卷文集和一套全集。我国介绍与研究他的著作也为数不少，比较重要的有：李春林的《鲁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安徽文艺出版社，1985年）、刘翘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论稿》（吉林大学出版社，1986年）、李春林的《复调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其作》（安徽文艺出版社，1999年）、何云波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俄罗斯文化精神》（湖南教育出版社，1997年）、季星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戏剧化》（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何怀宏的《道德·上帝与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问题》（新华出版社，1999年）、赵桂莲的《漂泊的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俄罗斯传统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王志耕的《宗教文化语境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彭克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艺术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冷满冰的《宗教与革命语境下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四川大学出版社，2007年）、杨芳的《仰望天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历史观》，中山大学出版社，2007年），冯增义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论稿》（上海文艺出版社，2011年），以及论文集《当代中国学者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外国研究陀氏及其作品的重要著作并被译成中文的则主要有：格罗斯曼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传》（外国文学出版社，1987年）、谢列兹尼奥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传》（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海燕出版社，2005年；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2年）、苏珊·李·安德森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中华书局，2004年）、多米尼克·阿尔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波诺马廖娃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探索人生奥秘》（商务印书馆，2011年）、马克·斯洛宁的《灵与肉的炼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三次爱情》（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梅列日科夫斯基的《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辽宁教育出版社，2000年；华夏出版社，2009年）、舍斯托夫的《悲剧的哲学——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尼采》（漓江出版社，1992年；又见于其《思辨与启示》，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叶尔米洛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论》（上海译文出版社，1985年）、巴赫金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三联书店，1988年）、弗里德连杰尔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现实主义》（安徽文艺出版社，1994年）、弗里德连杰尔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世界文学》（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年）、赖因哈德·劳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哲学——系统论述》（东方出版社，1996年）、罗赞诺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大法官”》（华夏出版社，2002年；2007重出时，改名为《论宗教大法官的传说》）、莉莎·克纳普的《根除惯性——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形而上学》（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伊琳娜·帕佩尔诺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论作为文化机制的俄国自杀问题》（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尼娜·珀利堪·斯特劳斯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女性问题》（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马尔科姆·琼斯的《巴赫金之后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安德烈·纪德的《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六次讲座》（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安德烈·纪德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北京燕山出版社，2006年）、别尔嘉耶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索洛维约夫等的《精神领袖——俄罗斯思想家论陀思妥耶夫斯基》（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乔治·斯坦纳的《托尔斯泰或陀思妥耶夫斯基》（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罗扎诺夫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启示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

《罪与罚》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之一，是作家完全走向独创性的一个成熟的标志。从欧洲长篇小说的发展历史中对之进行考察，可以说，这是一部俄罗斯式的新长篇小说。

这部小说是作家多年酝酿、苦心经营的艺术结晶。早在1859年10月9日写给其兄长米哈伊尔的一封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已宣称，打算创作一部关于一个罪犯的忏悔录，而且相当自信地认为：“这部忏悔录将会确立我的名声”。1860年底，在阅读法国的刑事案件汇编时，其中19世纪30年代轰动一时的皮埃尔·弗朗索瓦·拉塞内尔（1800—1836）诉讼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触发了他的灵感：一个准备从事法律研究的青年，为了抢钱，杀死了一个老太婆，被捕后他在狱中创作了一些诗歌，并写了回忆录，为自己进行辩解，宣称自己不是普通的罪犯，而是与社会的不公正作斗争的勇士，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普遍的不公道复仇，结果变成了“社会的牺牲者”。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主办的《当代》杂志上发表了这一案件的审判记录汇编，并且亲自写了按语：“在这件诉讼案中，涉及的是一个罕见的、神秘的、令人感到可怕而有趣的人的个性。卑劣的天性和对贫困的畏惧，使他变成一个罪犯，而他竟把自己说成是自己时代的牺牲品”，并且认为它“比各种各样的长篇小说还要吸引人，因为这类诉讼案照出人的灵魂的黑暗面，艺术是不喜欢触及这些黑暗面的，而假如触及了，也只是用插曲的形式顺便一提……”于是，他结合自己对俄国社会现实的观察以及对人的问题的思考，对这一材料进行了艺术加工和艺术虚构，让这个故事发生在俄国的首都彼得堡，经过一个较长时间的构思与创作过程，在1866年最后完成了这部长篇小说。

欧洲近代长篇小说，产生于16至17世纪，到19世纪60年代已经相当成熟和繁荣。纵观这几百年间欧洲长篇小说的发展历史，大致可以认为它经历了从情节小说到人物小说再到心理小说这样一个发展过程。

情节小说是16至17世纪欧洲长篇小说刚刚产生时期的一种形态，由于它受到古希腊罗马神话传说和中世纪骑士传奇等的影响，更注重描写离奇的情节和一系列变化多端的事件，情节是压倒一切的，甚至主宰着人物的性格，而且叙述的是异乎寻常、介于真实与幻想之间的人和事，人物性格则往往是简单的、概念化的，一出场就已定型，其代表作品是法国拉伯雷（1494？—1553）的《巨人传》（1532—1564）、西班牙的骑士小说、塞万提斯（1547—1616）的《堂吉诃德》（1605—1616）。

17世纪以后的小说，逐渐转变为人物小说——法国小说家拉法耶特夫人（1634—1693）的代表作《克莱芙王妃》（1678）首开纪录，到18世纪这类小说趋于成熟。人物小说不再过多关注异乎寻常的带幻想色彩的人和事，而把普通的甚至是平庸的人物作为小说的主人公，并让主人公的活动与性格起主导作用，而情节则成为人物逼真的活动背景和场所，人物是独立的、有血有肉的，并且具有一定的完整性与稳定性，同时人物与情节开始融合起来。不过，异乎寻常的尤其是具有惊险色彩的事件仍有一定的市场（18世纪后期的哥特小说尤其如此，19世纪西欧不少作家，如巴尔扎克、雨果、狄更斯的作品中依旧还有这种痕迹）。代表作家和作品有：法国勒萨日（1668—1747）的《吉尔·布拉斯》（1715—1735）、英国笛福（1660—1731）的《鲁滨孙漂流记》（1719）等。

心理小说虽然最早的当推拉法耶特夫人的《克莱芙王妃》，但到18世纪末的感伤主义小说才产生颇大的影响，到19世纪后期才出现繁荣的局面。心理小说在人物小说追求逼真的情节与环境的基础上，更注重在人与社会、伦理、道德的种种冲突中揭示人的内心情感与灵魂深处，它适当地简化了人物小说对环境与事件过分详尽、逼真的描写，而把笔墨主要集中于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表现出一种从外化到内化的转折，直接通向了20世纪的现代小说尤其是现代主义小说。

作为一部俄罗斯式的新长篇小说，《罪与罚》在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两个方面都明显地体现出这一特征。

从文艺复兴至陀氏创作《罪与罚》时的欧洲长篇小说，在思想内容上主要是弘扬人的个性，歌颂个人为维护各个方面的权利（追求个人发展、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社会政治方面的平等和作为等等）而进行的各种斗争，揭露或控诉不平等的社会对有才华有追求的个性的扼杀。

《罪与罚》则在此基础上有较大的发展与创新，它既肯定了个人追求自由、捍卫个人权利的正当性，但更深刻地揭穿了过分追求个性自由、个人权利从而发展为一切以自我为中心的西方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的实质。而这是对西方长篇小说在主题上的创新、推进与深化。小说的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受西方思潮及拿破仑等的影响，形成了类似于后来德国哲学家尼采“超人”哲学的一种理论。这种理论把芸芸众生人为地分为“非凡的人”和“平凡的人”两类：“一类是低级的人（平凡的人），也就是说，可以称之为仅仅是繁殖同类的材料；另一类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也就是具有天赋和才干，能在自己所处的社会提出新见解的人。”后一类人不仅能提出新见解，而且为了实现自己的新见解，可以为所欲为，甚至可以杀人：“为了实现自己的思想，如果需要他哪怕踩着尸体，踏过血泊，那么，在他的内心深处，在他的良心上，依我看，是可能会允许自己踏过血泊的”。为了实践这一理论，他挑选了一个放高利贷的穷凶极恶的老太婆作为实验对象，并且又被迫杀死了正好发现他杀人的老太婆的妹妹——极其善良的莉扎薇塔。杀人后，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生活便堕入烦乱、焦躁和煎熬之中，三种来自不同方向的审判紧紧抓住了他。一种是代表法律和社会力量的波尔菲里，一种是代表上帝之爱的索尼娅，一种则是来自拉斯科尔尼科夫内心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的道德谴责。这三种力量都使他深感自己犯了罪，但他又一时难以放弃自己那“非凡的人”的理论，千方百计试图逃避法律的惩罚。因此，小说的绝大部分细致生动地揭示了主人公的灵魂在善与恶、罪与罚两极之间的苦苦挣扎与激烈斗争。

较之西欧小说更为深刻的是，《罪与罚》把对社会现实问题的反映与对人的终极问题的思考有机地结合起来，从而使现实性、哲学性、宗教性三者融为一个有机的整体。

如前所述，这部小说的原型是法国的一桩刑事案件，但作家有意识地把它变成了一个俄国当代的犯罪故事，并以拉斯科尔尼科夫为中心，广泛反映了俄国社会的真实现状，思考了俄国农奴制改革后人的出路问题。小说的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本是学法律专业的大学生，由于家境贫寒（仅靠老母亲那一年一百二十个卢布的养老金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被迫辍学。他的妹妹杜涅奇卡为了支持哥哥读完大学，先是到地主斯维德里盖洛夫家担任家庭教师，饱受侮辱，继之被迫试图嫁给一个比自己年长一倍的极端自私自利者——颇为富裕且拟在彼得堡开办律师事务所的市侩卢仁。主人公结识的退职九等文官马尔梅拉多夫一家的遭遇更是惨不忍睹：由于没有收入，难以养家糊口，三个幼小的孩子啼饥号寒，饥肠辘辘，大女儿索尼娅被迫当了妓女，以卖身的钱来养活弟妹。而主人公在街上碰到的被欺骗玩弄的年轻少女，以及他的大学同学拉祖米欣的贫困，也无一不反映了当时俄国社会中人们的普遍贫穷。主人公正是深感人们的普遍不幸和贫困以及社会的不公正，才经过长时间的酝酿，形成了自己那把人按非凡与平凡两分的理论，并最终在多种现实环境力量的冲击下，去杀人以实践自己的理论。

然而如果仅此而止，那么这部小说与西欧小说就没有什么区别了（如司汤达的《红与黑》，也是对法国1827年《法院公报》上的一桩家庭教师枪击女主人的刑事案件的艺术加工与再创造，但它通过主人公于连的遭遇，反映的只是一系列社会问题：复辟势力的猖獗，人们之间冷酷的金钱关系，封建等级观念已告破产，大革命确立的自由、平等、自由发展的原则已深入人心，更主要的是，它生动深刻地描写了在不平等的等级社会里，有才华的个性如何扭曲自己以求发展并且最终遭到扼杀的悲剧，而很少触及人的灵魂）。这部小说的新颖与深刻之处在于，它不仅揭露了现实生活中人们的贫困与无奈，更进一步以此为基点，从哲学与宗教的高度，思考了人的出路与归宿问题。

首先，从哲学的层面来说，小说思考了面对西方资本主义的现状及其文化冲击，在俄国个人该如何发展的问题。西欧自文艺复兴以来便高扬起个性自由的旗帜，启蒙运动更是为这一个性自由奠立了全面而理想的哲学与社会政治基础。然而到19世纪中后期，西欧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和现实却以活生生的事实证明，这种个人主义已发展为一种极其自私自利的个人主义，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完全无视社会伦理道德规范，给他人和社会带来了极大的灾难，甚至成为整个社会不安定的根源之一。在西欧思想与文化的冲击下，俄国也开始出现类似于西欧的情况（小说中的卢仁、拉斯科尔尼科夫即为显例）。那么，个人究竟该以何种方式与途径发展自己的个性呢？这就是这部小说的重要主题之一。俄国学者弗里德连杰尔指出：“小说家通过对个别人的命运的分析把我们引导到有关过去与当代的全部文明的实质上来，而这种文明是建立在不平等和不公正基础之上的，是建立在一个人想靠肉体和道义上的暴行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的意愿上的。”[45]作家通过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杀人抢钱以及犯罪后心灵深处激烈的善恶交战、最终的投案自首，彻底否定了他这种建立在西欧个人主义理论基础上的“非凡的人”的哲学（尽管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已并非西欧观念的再版，如他有一种朦朦胧胧的试图拯救穷苦大众的思想，他试图杀死一个百无一用而且危害人间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以她一人的死换来成百上千人的生，详见第一章第六节），从而认为个人的发展不可能建立在自私自利、无视道德规范的基础之上。

进而，作家从宗教的高度开出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处方。

作家生动地写到，拉斯科尔尼科夫虽然有一种类似于“超人”哲学的理论，并且在社会现实多种因素的刺激下把它付于行动，但他犯罪后良心不安，被他蔑视的道德规范暗暗地惩罚着他的灵魂，他噩梦连连，疑神疑鬼，惶惶不可终日，几次打算到警察分局去投案自首。这样，这部小说所写的真正惩罚就是道德与良心的惩罚，它所描绘的是发生在主人公内心深处的道德和心理斗争。弗里德连杰尔精辟地指出：“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主人公所犯下的罪行不仅触犯了社会法律，而且首先是触犯了那条最高的法律。这条法律的体现者，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就是人民群众。这条法律已由永恒的不可磨灭的符号写在主人公的心上。所以，拉斯科尔尼科夫在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的时候，正如我们知道的，犯下了双重罪行：不仅杀死了她，而且也杀死了‘自我’，用‘剪刀’剪断了自己与周围人们和全人类的联系。拉斯科尔尼科夫犯下了双重罪行，所以也为之受双重的惩罚——刑事法律的惩罚和刻在他个人心上的道德法律的惩罚。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起诉人不是侦查员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而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本人：主人公与包含在他自身的、即他良心上的道德法律的斗争决定了小说的情节和结构。”[46]

个人的出路尤其是作为知识分子的个人的出路与归宿问题，一直是作家关注的中心问题。早在1860年9月，他就在《当代》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后来被称为“土壤派”（一译“根基派”、“根基主义”）[47]宣言的声明。在声明中，他认为俄罗斯民族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民族，它的任务是建立一种本民族所固有的形式，这种形式源于自己的“土壤”（或“根基”）——人民精神和人民大众。“我们本来活动的特点应该真正是全人类性的，俄罗斯思想也许会把欧洲各个民族以顽强意志和勇敢精神发展起来的各种思想融合起来，那些思想中一切敌对的因素也许会同俄罗斯民族性协调起来，并得到进一步发展。”而要真正做到这一点，首先必须让俄国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结合起来，因为俄国人民群众尤其是农民笃信宗教，温顺谦恭，逆来顺受，富有博爱精神，具有极强的自我牺牲精神，是道德的表率。可在俄国历史上，自彼得大帝改革以来，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只有过一次结合，那就是1812年的抗法卫国战争。当前，在西方思潮与文化的冲击下，俄国知识分子完全可以而且应该和人民群众结合起来，一起推行各阶级和睦相处的宗法制田园生活，这既与欧洲先进的社会思想相接，又植根于俄国民族历史的“土壤”之中。在《罪与罚》中，作家通过拉斯科尔尼科夫等的形象，把自己声明中的理论具体化、形象化了。

在小说中，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由于深受西方思想的影响，一度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然而在索尼娅的影响下，他终于克服了自己内心的矛盾，主动到警察局投案自首，并在宗教中找到了新生。索尼娅是作家塑造的一个理想的女性形象，她实际上是俄国广大人民群众的一个美好代表：她虔信宗教，温顺柔和，逆来顺受，而且具有突出的自我牺牲精神，是博爱的化身。她的继母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曾当众指出她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广的爱和高度的自我牺牲精神：“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她为了济人之难会脱下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光着脚去把它卖掉，再把钱送给你们。”她为了继母的三个孩子，不惜作出了对一个年轻姑娘来说莫此为甚的自我牺牲——出卖自己的肉体以换钱养活他们。正是在索尼娅这种极强的忍耐和高度忘我的自我牺牲精神（拉斯科尔尼科夫曾为此向她下跪）及其虔诚信仰的感召下，拉斯科尔尼科夫抛弃了西欧思想的影响，而回归到俄国人民与宗教之中，并且与索尼娅相爱了。这就是作家为俄国探求出路的知识分子及其他人开出的药方——回到人民群众之中，信仰宗教，信奉人民的道德，温顺谦恭，胸怀深广的爱，具有高度忘我的自我牺牲精神。

由上可见，作家的确在主题思想方面颇有创新，并且大大推进、深化和丰富了欧洲小说的主题。与此同时，这一主题又具有极其浓厚的俄罗斯特色。

俄罗斯文学有一个优良的传统，那就是关注当前社会现实问题，并且往往通过人物心理奥秘的揭示来反映并思考这一问题，同时又与道德尤其是宗教的内容、与对人性的探索结合起来，因而又具有了超越性——由当前的现实功利性上升为普遍性、永恒性。可以说，俄罗斯文学是一种既具当前现实功利性又相当具有人类性的极其难得的文学，它面向现实，但又颇具超越性；它关注彼岸，但又把根子深深地扎入俄罗斯劳苦群众的土壤。因此，这一文学具有以下一些特点。

首先，是强烈的民族激情。它具体表现为关心俄罗斯民族与俄国的前途与命运。这一点，仅从19世纪俄国文学中的人物形象体系——“多余人”[48]、“新人”[49]、“忏悔的贵族”[50]等等——上即可一目了然，他们无一不表现了作家通过主人公的命运对俄国前途与命运的关注与思考。《罪与罚》植根于这一传统之中，但又有新的突破——“多余人”、“忏悔的贵族”关注的是占少数的上层贵族的命运，“新人”虽有突破，但毕竟只是一些出类拔萃的平民知识分子。陀氏的主人公则是普普通通的城市知识分子和人民大众，他们在俄国农奴制改革后是绝大多数，也更具有普遍性，他们的命运与出路直接关涉到俄国的命运与前途，作家满腔热情地对此加以关注，更是体现了他那相当强烈的民族激情（从前述作家写的声明中已可略见一斑）。可以说，正是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俄国文学才真正转向了城市广大的普通民众，完全以他们为描写对象，深刻而全面地表现了他们的喜怒哀乐及出路问题。

其次，是独特的道德体系（道德内省与道德理想主义）。众所周知，俄罗斯文化是一种“罪感文化”。10世纪末，弗拉基米尔大公从拜占庭直接接受了基督教。拜占庭基督教中希伯来文化的强烈的原罪意识，被俄罗斯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此后，由于被蒙古长期征服，这种原罪意识与苦难意识交融，在民族的心灵深处，产生了一种浓郁的罪孽意识。这种意识在俄罗斯人的心中渐渐扎根，使他们注重道德的修养，注重忏悔，并在灵与肉的冲突中肯定前者，否定后者，进而形成一种超越意识，一种执着于精神追求的理想主义，和一种强烈的殉道精神。因之，形成了一种重视道德内省的民族传统。

最早奠定俄罗斯文学重视道德这一基础的是俄罗斯文学之父普希金。他在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中，高举起俄罗斯式的道德旗帜，对当时相当流行的弘扬个性与自由，作出了独到的反思。他认为，弘扬个性与自由是必须的，但应该而且必须建立在责任的基础上。也就是说，个人在维护个性、追求自由时，必须意识到自己对自己、尤其是对他人的责任，妥善处理好为我与为他的关系。在诗体小说中，他对小说的男主人公奥涅金在采取行动时有无责任心，态度十分鲜明。当奥涅金以负责的态度，拒绝了达吉雅娜的求爱之后，普希金对其言行大加赞赏，不惜亲自站出来“现身说法”，并指出人们对他的不公：“我的读者，您一定会赞成，/说在伤心的达吉雅娜面前，/我们的朋友有着可爱的言行；/他并非在这里才初次表现/他的心灵中正直的高尚，/尽管人们由于存心不良，/对他丝毫也不宽宥……”而对奥涅金杀死自己的朋友连斯基的不负责任的举动，诗人则满腔义愤，痛加谴责。首先，他写到一个人为了些微小事而杀死自己的朋友该有何等难受的感触，接着，他展示了连斯基作为诗人可能建立的功勋——“他的竖琴原可能铿锵几千年”，最后忍不住深深感叹，愤怒声讨：“唉！读者啊，沉思的幻想家，/这位诗人和多情的少年，/已经死在他的朋友的手下！”更重要的是，他塑造了达吉雅娜这一美好的女性形象作为俄罗斯道德的理想化身。在诗体小说中，达吉雅娜的个性被置于具有崇高道德意义的地位上面。在她身上，那种严肃慎重地对生活以及对他人的态度，那种对自己行为负责的深刻责任感，那种将生活视为高尚道德事业的特点，使她成为典型的“俄罗斯灵魂”。她在道德上不可动摇的坚定性和责任感，远远超出了家庭生活的范围，它独特、深刻地表现了甘愿作出自我牺牲的一代人的崇高理想，体现了俄罗斯民族传统的道德理想，展示了俄罗斯民族的精神气质和巨大的道德力量，对此后的俄罗斯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51]

此后的俄国小说对此进行了深化。小说家们更多地从人的道德内省或内心的善恶冲突中来表达道德的主题，高扬道德的旗帜。屠格涅夫极其强调人的反省意识的意义：“在每一个活人身上存在着否定、‘反省’的精神要素，这是我们现代生活的一个特点。‘反省’——这是我们的力量，也是我们的弱点，是我们的毁灭，也是我们的生路……按照我们俄国的说法，反省意谓‘反思自己心灵的意识’。”[52]并且，在小说中大量描写了人的反省意识。托尔斯泰刚登上俄罗斯文坛不久，车尔尼雪夫斯基就写了评论其《童年·少年》和《战争小说集》的文章，指出其创作具有两个突出的特点，一个是“心灵的辩证法”，一个是纯洁的道德情感。其实，这两者是密切相关的。纯洁的道德情感往往是通过不断进行的自我观照与自我反省来体现和达到的，这贯穿于托翁的整个创作之中，在著名的《复活》中尤为突出。在这部长篇小说中，托尔斯泰深入细致地描写了男女主人公的精神如何从动物式的人和麻木不仁中复活，升华到崇高的道德境界——不仅怜悯他人、爱他人，而且能为所爱的人作出巨大的自我牺牲（聂赫留朵夫为了重新爱玛丝洛娃，也为了赎罪，愿放弃一切，并陪同她走上了漫长的流放远方之路；而玛丝洛娃则在重新爱上聂赫留朵夫之后，为了他的名誉与前途，拒绝了他的求婚，而嫁给别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深刻地把握和领会了普希金开创的这一重视道德理想的传统，并且以独特的创新予以深化。他从抽象的伦理道德原则出发，把人的心灵看作善与恶、上帝与魔鬼展开连续斗争的场所，因而，他十分善于展示人的灵魂中善恶两极的交战。他的作品总是描写人的心灵善恶两极的激烈交战，从早期的《双重人格》一直到最后的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莫不如此。《罪与罚》真正奠定了他的这一思想体系。小说一方面描写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西欧思想的影响下，试图无视“平庸”的道德规范，证明自己的确是“非凡的人”，可以为了社会的进步和人们的幸福，杀死对社会和人们有害无益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另一方面杀人后又受到良心的谴责，深感痛苦。小说生动而震撼人心地描写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决定杀人后的内心矛盾冲突，特别是杀人后灵魂中善恶两极的激烈争斗。最终，他在虔信宗教、为了他人勇于牺牲自己的索尼娅的影响下，善战胜了恶，主动投案自首了。这一作品早于托尔斯泰的《复活》（1889—1899）20多年，它在俄国文学史上比较早地把普希金式的人的外在道德冲突转到人自身的内心深处，让人的心灵成为善恶交战的道德战场，真正奠定了俄国文学中人的内心道德内省与善恶交战这一传统的基础。

再次，浓厚的宗教色彩。俄罗斯民族具有一种特别强烈的宗教情感，不少学者因而称俄罗斯民族是一个虔信宗教的民族。对俄罗斯人影响深远的是其国教——东正教。东正教有两个非常鲜明的特点，一是它的神秘主义，一是它的人道主义。神秘主义与本文关系不大，此处不赘。东正教较多地保留着早期基督教的人道主义传统，主要表现为：上帝“道成肉身”拯救人类、“爱上帝、爱邻人”的教义、“上帝是父亲，人人是兄弟”的精神、对社会不公的抗议、对弱者和受欺凌受侮辱者甚至罪人的同情与怜悯。东正教思想的影响，形成了俄罗斯人的人道主义传统，这在俄罗斯知识分子身上尤为明显，他们关心人生存的意义和价值，极力追求无限、永恒。这样，他们一方面有一种现实的对人间的不幸与苦难的同情与怜悯，另一方面更有一种终极的追求——竭力探寻人生存的意义与价值，关心人的灵魂能否进入永恒，最终能否得救。这二者的典型体现，一表现为19世纪后期俄罗斯知识分子对人民大众过分极端的负罪感乃至“民粹派”发起的“到民间去”的运动，一表现为俄罗斯的“最高纲领主义”[53]。

每一个俄罗斯作家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东正教的影响。但真正奠定俄罗斯文学这一宗教传统并使之影响深远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北京大学的任光宣教授在其《基辅罗斯——十九世纪俄国文学：俄国文学与宗教》一书中颇为系统、深入地论述了托翁和陀翁的文学创作与宗教的关系，归纳了其宗教思想体系。他指出，托尔斯泰是一位笃信基督的俄国作家，他一生都在寻找“正确的”宗教信仰，寻找上帝，最后终于找到了爱的上帝，爱的精神。爱的法则成了他救世的灵丹妙药，他在福音书里找到了人生的答案和真谛。基督教的原始教义是他进行文学创作的动力，他基于这个教义创造了自己的新的宗教哲学——托尔斯泰主义。这是一种福音书与东方宗教哲学相结合的新宗教，其核心思想是勿抗恶和人的道德的自我完善。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把渗透着基督精神，表现基督意识、思想和观念的俄国文学推进到一个新的阶段。他从人和神人、受难之路与爱的力量、人的自由之路、双重人格——善恶本性的嬗变探讨了人性及人的出路问题，但陀氏的宗教观虽来自基督教，又与之有所不同。他的宗教观的核心是人而不是神。他的宗教和他的文学创作都以人为中心。他所创作的人物形象表现人的善恶本性，表现人的“上帝”与“魔鬼”的搏斗，灵与肉的分裂所形成的双重人格；写出神人和超人以及由它们构成的启示世界和魔幻世界；展示人为了达到人格的完美和统一，为了达到精神的复活而走的一条痛苦的受难之路；写了人对基督的反叛后又向基督的皈依，也写了那些与神性的自由割断联系而不能得到复活，而导致个性的毁灭的人。总之，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揭示“人的秘密”，展现出融于他的艺术世界中的全部宗教意识和形象体系。[54]

当然，这些特点不少在《罪与罚》中还不太明显，而主要体现在这部作品以后的一些重要作品，尤其是《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罪与罚》的浓厚宗教色彩，首先表现为皈依宗教，在温顺、忍耐和爱别人中获得人生的意义与价值。拉斯科尔尼科夫早年在母亲的影响下信教，读大学时受无神论及其他思想的影响，不再信教，走上了反叛基督的道路，为此他失去了内心的安宁，并且犯了杀人之罪，在法律与道德的双重惩罚下备受折磨，最终，在虔信宗教、温和恭顺、极其关爱别人甚至为了别人不惜牺牲自己的索尼娅影响下几经挣扎（如小说第四章第四节相当生动地描写了一个卖淫女和一个杀人犯共读《圣经》的情景，以及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感动与抵触），逐渐觉悟，终于又皈依了基督（在小说的尾声中，拉斯科尔尼科夫主动向索尼娅要来《圣经》，枕在枕头底下，并且在心里认为，索尼娅的信仰已成了他的信仰，索尼娅的感情和希望也成了他的感情和希望，这就意味着，他也像索尼娅一样，认识到人生的意义与价值就在于温顺地对待一切，同时深深地爱别人）。小说的宗教色彩还体现为东正教式的人道主义——对社会不公的抗议、对弱者和受欺凌受侮辱者甚至罪人的同情与怜悯。小说中所有下层人的不幸遭遇以及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反抗行动，都表现了作家本人对社会不公的抗议。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读书时尽管并不宽裕，依然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钱支援一个贫苦的、患有肺病的同学，后来，在极端贫困中，依然把身上仅有的钱倾其所有地资助马尔梅拉多夫的遗孀，充分表现了对贫穷的不幸者的同情、怜悯和帮助。而索尼娅在得知拉斯科尔尼科夫是杀人犯并且他极其痛苦时，马上宣布他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并且用拥抱和亲吻去安慰他，同时宣称要永远爱他，永远不离开他，愿意跟随他到天涯海角（详见第五章第四节），这更是只有东正教才有的一份极其深广的对罪人的同情与爱。

在艺术形式方面，《罪与罚》也充分体现出，它是一部俄罗斯式的新长篇小说。

如前所述，欧洲小说从16世纪至19世纪大约经历了情节小说、人物小说、心理小说这样一个发展历程。在《罪与罚》创作与发表的前后，西欧更主要的是人物小说，尽管它较之18世纪的人物小说已有较大的发展——它受到自然科学较大的影响，更注意环境的逼真性和反映生活面的广泛性，具有较明显的纪实色彩，在这方面，巴尔扎克、左拉是典型代表。当然，西欧也有心理小说，但它们还只是初创阶段较为原始的心理小说。感伤主义的心理小说，大多以自述或书信的形式揭示人物的心理，如英国理查生（1689—1761）的《帕梅拉》（1740—1741）、《克拉丽莎》（1747—1748），法国卢梭（1712—1778）的《新爱洛伊丝》（1761）、《忏悔录》（1781—1788），德国歌德（1749—1832）的《少年维特之烦恼》（1774）等，其功绩在于使小说由重视客观、外部的描写转向注重主观、内心的展示，但其揭示内心的方法是比较原始、简单的类似内心独白的方法。法国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作家司汤达（1784—1842）由于在心理小说方面的创新，被一些评论家称为“现代小说之父”，这主要体现在其代表作《红与黑》（1831）之中。该小说的心理描写确实独特而深刻。作家主要通过两种方式来揭示人物的心理。一种是心理分析，它主要由作家进行，往往通过风景、建筑、摆设、肖像、服饰、对话、动作等外部细节的描写来提示人物的内心世界，分析人物的欲望、观念的细微变化，解剖矛盾复杂的内心运动。一种是内心独白，它往往与个性特征、典型环境紧密结合，表现一个人物从强烈欲望的产生到行动所经历的内心运动过程。但由上可见，这两种方法依然是比较传统的，只是较之感伤主义心理小说更为灵活、深刻而已，而且，司汤达还极其重视环境的描写与情节的曲折性。书中刻意安排了于连一生经历的三个由小到大、从低至高的环境：唯利是图的外省小城维利叶尔市、阴森虚伪的省城贝尚松神学院、阴谋腐败的都城巴黎木尔侯爵府。同时精心设计了于连的两次恋爱及失败、两次预言性场面等等，小说的结尾还颇具传奇色彩地描写了玛特尔小姐对于连头颅的独特安葬，这一切，都使这部小说与人物小说乃至情节小说关系密切，显得颇为传统。

《罪与罚》则是一部真正的心理小说，并且其创新之处还直接与20世纪的文学尤其是现代主义的文学相通。

这部小说主要是一部揭示人物心灵道德冲突、善恶交战的心理小说。如前所述，这部小说的主要篇幅是用于揭示拉斯科尔尼科夫心灵的道德冲突与善恶交战，因而它是一部真正的心理小说。这在艺术上，具体从两个方面体现出来。

第一，淡化西欧小说的逼真的环境与人物描写，缩小描写的空间范围，以便集中笔墨深入细致地揭示主人公的心灵冲突。尽管早在中学时代，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十分喜爱巴尔扎克、雨果的作品，其创作也受到他们较大的影响，但在艺术形式方面他又大大地突破和超越了他们。

巴尔扎克、雨果的作品有一个显著的特点，那就是喜欢连篇累牍、细致入微地逼真描写人物所生活的环境，对人物肖像的描写也是尽可能逼真入神，这在他们的代表作《高老头》（伏盖公寓外观与内部的描写）、《巴黎圣母院》（巴黎中世纪的街道、圣母院的建筑写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以致有评论家认为小说的真正主人公是“巴黎圣母院”）中尤为突出。同时，他们还喜欢也善于描写广阔的生活画面：巴尔扎克自称要当法国历史的书记官，恩格斯认为他的《人间喜剧》“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并且说，“我在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与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泰纳更是称他的作品为“人类社会的百科全书”；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都场景众多，反映的生活面极广。而这些，也是西欧19世纪所有小说家的一大具有时代特色的特点。

在《罪与罚》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大胆地超越了以上这些，他大大地淡化了小说的环境与人物描写。这部小说的故事主要发生在彼得堡，但关于彼得堡的特点与民俗风情我们从小说中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我们看到的只是在当时俄国的任何一个城市里都能见到的一般性的简单描写：“街上酷热难当，而且又闷又挤，到处是石灰浆、脚手架、砖头、灰尘，以及夏天特有的那种臭气……在城市的这一段区域，小酒馆特别多，从这些小酒馆里飘出一阵阵闻之欲呕的臭味，再加上虽然在上班时间也会不断碰到的那些醉鬼，给这幅画面添抹了最后一笔令人厌恶的阴郁色彩”。而小说中一再提到的干草市场，其环境描写更是简单：“当他经过干草市场时，刚好是九点钟左右。所有摆摊的、挑担的、开大小店铺的商贩们正纷纷在关门落锁、捡货收摊，像他们的买主一样，各自回家。在楼房底层开设的那些小吃铺附近，以及在干草市场上那些房子的臭烘烘、脏兮兮的院子里，特别是那些小酒馆旁边，拥挤着形形色色的、各行各业的手艺人和穿得破破烂烂的穷人。”

对于人物的描写也是如此，例如小说的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外貌，作家根本就没打算浓墨重彩地加以细细描写，而只是相当简明扼要地粗粗提了一下他有一张清秀的脸庞，同时“顺便说一下，他长得俊秀，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睛，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身材中等以上，修长而匀称”。小说的另一重要人物索尼娅的肖像描写同样简单：“在这顶轻浮地歪带着的圆草帽下面，露出一张瘦条条、白煞煞、惶惶不安的小脸，嘴巴大张着，两只眼睛因惊吓而直瞪瞪的。索尼娅身材纤小，大约十八岁，人虽瘦弱，却是一个长着一双美妙动人的浅蓝色眼睛、相当好看的金发女郎。”其他人物如拉祖米欣、卢仁、斯维德里盖洛夫等等的肖像描写，也无一不是简洁而特色不多的。杜涅奇卡的外貌描写，在小说中可以说是最为细致的了，但与西欧的小说相比，却依然稍嫌简单了些：“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丽质天成——身材高挑，体格十分匀称，健壮有力，而且相当自信，——这种自信在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的每一姿态中都流露出来，不过这丝毫也不损害她举止的温柔和风姿的优美。她的脸庞很像哥哥，甚至堪称美人儿。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比她哥哥头发的颜色稍浅一些；眼睛近乎黑色，亮晶晶的，颇为高傲，同时又时常偶尔变得异常善良。她肤色白皙，但并非那种病态的苍白；她的脸蛋容光焕发，红润健康。她的嘴略微小了些，鲜灵灵、红嘟嘟的下嘴唇和下巴一道微微向前突出，——这是这张秀美的脸上唯一的不足之处，但它也赋予这张脸庞一种特别的个性，顺便说说，仿佛使这张脸庞具有了一种傲慢的神情。她脸上的表情往往严肃多于欢快，总是在冥思苦想；然而，这张脸是多么适宜于微笑啊，欢快、青春、无忧无虑的笑容对于她来说，是多么适宜啊！”

此外，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尽可能地把描写生活的面集中到一个比较小的空间，这部小说虽然也写到外省的人物，如斯维德里盖洛夫、杜涅奇卡等等，但他们在外省的活动是通过书信和回忆交代出来的，而后来作家干脆让他们来到彼得堡。因此，这部小说的空间和场面较之西欧小说狭小得多，主要集中于彼得堡的下层区域。小说的时间也主要高度集中在短短的几天里。

作家简化环境与人物描写、使时空高度集中的目的，是为了集中笔墨深入、细致地揭示人物的心灵（杀人只用一章来写，杀人后内心的善恶交战则写了五章）。在这方面他作出了独特而深刻的贡献，并且对20世纪文学产生了巨大影响。此处仅拟从主人公的双重人格和潜意识心理的揭示方面简单地谈一谈。

在整个欧美文学中，最早描写人的双重性格的是德国作家霍夫曼（1776—1822）和美国作家爱伦·坡（1809—1849）。霍夫曼在其名篇《斯居戴里小姐》（1819）中描写了一个金器首饰匠，他白天是一个文质彬彬、技艺高超的手艺人，晚上则变成杀人劫财的强盗；在其长篇小说《魔鬼的迷魂汤》中较早采用了分身人手法。爱伦·坡在其小说《威廉·威尔逊》（1839）中也采用了“分身人”的手法来描写人的双重性格。此外，爱伦·坡还在《黑猫》、《反常之魔》等小说中较早地描写了人的潜意识中的善恶交战。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霍夫曼和爱伦·坡的作品非常熟悉，并写过介绍、评论他们的文章，他的小说继承了他们描写双重人格的传统，但又加以推进和发展。1846年他曾直接效仿他们，以“分身人”的方式创作了中篇小说《双重人格》，尽管这部小说奠定了此后作家题材与主题的一个重要方面，但在艺术上却由于缺乏独创性，而未获成功，也为作家自己后来所否定。从《罪与罚》开始，作家以新的方式来描写人的双重人格，这就是全面、深刻、细致入微地写出人身上天使与魔鬼共存的特性，展示人的灵魂深处善与恶的交战。

这部小说在这方面写得最精彩的是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善与恶以奇特的方式统一在他身上。一方面，他的本性中更多的是善的一面，他心地善良，极富同情心，并且乐于助人，毫不考虑自己。如前所述，他在自己经济并不宽裕的情况下尽其所能地帮助患肺病的贫困同学，在这位同学死后又去照顾他那体弱多病的父亲，在这位老人生病时把他送进医院，在他死后又为他办了丧事；还曾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烈火熊熊的房子救出两个年幼的孩子，以致自己被烧伤；在自己痛苦不堪、极其贫困的情况下，依旧慷慨解囊，把所有的钱都用于资助与自己仅一面之识的死者马尔梅拉多夫的遗孀。但另一方面，他心中的恶也颇为活跃，他那“非凡的人”的理论本身就是对普通大众的蔑视，而认为“非凡的人”为了实现自己的主张可以杀人流血，更是极不人道的观念，这种理论最终导致了他在行动上的杀人作恶。在小说中，作家还通过一些小事，从细处写了主人公一些细小隐秘的作恶心理，如他曾两次十分残酷地向索尼娅揭穿其可能遭到的最大的不幸，使她备受折磨，痛苦不堪，而他则从她的痛苦中得到一种恶意的快感（详见第四章第四节、第五章第四节）。

小说对人物心灵的揭示还表现为对主人公潜意识的描写。这种潜意识主要是一种病态乃至变态的心理深层，包括幻觉、梦呓、梦境。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潜意识是人的深层心理，较人的意识更能体现人的灵魂的本质。小说的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身患热病，且时常发作，同时又饱受贫穷的折磨，深感社会的不公，心灵受到一定程度的扭曲，因此他的心理既是病态的也是变态的，小说生动细致地描写了他的这种心理。此处限于篇幅，仅拟通过主人公的三个梦境，来简单分析一下小说如何用潜意识来揭示人物的心理。

第一个梦境出现在主人公杀人之前。此时，他的内心善恶交战已比较激烈，他既想实践自己的理论去杀死老太婆，又受到良心和道德的制约，试图放弃这一杀人的计划。他喝了点酒，非常疲乏地躺在一片灌木丛中的草地上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了自己的童年时代，尤其是梦见了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庄稼汉在强逼一匹瘦弱不堪的小母马拉动只有高头大马才能拉动的大马车和众多的乘客，小母马竭尽全力也无法拉动马车，庄稼汉们拿起各种器械照准它狠狠抽打，可怜的小母马被打得倒在地上，依旧试图站起来拉动马车，但它终于被活活打死了（详见第一章第五节）。这个梦境内涵相当丰富，它揭示了拉斯科尔尼科颇为复杂的隐秘的内心情感。首先，这匹小母马是全体不堪重负、尽心尽力而又饱受欺凌与压迫的贫苦无助的俄国人民的象征，主人公在心灵深处同情他们，试图帮助他们（他之所以要杀死老太婆抢夺她的钱财，就是有一种朦胧的愿望，想用她的钱来救济上百成千个需要救济的穷人）。他的这种心情幻化为梦境，生动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其次，这匹小母马也是主人公自身的象征。尽管他雄心勃勃，要成为拿破仑，要杀死老太婆以证明自己确实是“非凡的人”，但他毕竟从小深受东正教和传统道德观念的影响（小说中多次写到主人公自己激励自己采取行动），因此，一方面是雄心和计划在拼命鞭策他不顾一切地向前，另一方面，他又的确不堪良心和道德观念的重负，随时可能在它们的鞭打下倒下。最后，这个梦境还可以理解为，拉斯科尔尼科夫要么像那匹瘦马一样任人驱赶，被折磨致死，要么成为那匹马的鞭打者、压迫者、统治者，也就是说真正超越“平凡的人”，而成为“非凡的人”。

第二个梦境出现在杀人后。拉斯科尔尼科夫被下意识支配，又来到被杀的老太婆家，向在那里工作的两个工人打听老太婆被杀时的那摊血迹，引起了怀疑，结果后来被一个他不熟悉的小市民猛孤丁钻出来称他为杀人凶手，他那本已疑神疑鬼的心灵顿时如遭雷击，他以为自己真的被人发现了，在极度的惊慌不安中昏昏入睡了，结果做了这一个梦。他梦见又遇到了那个小市民，于是一路跟踪，最后进入了一幢大楼，来到了老太婆的屋里。老太婆并没有死，她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低垂着脑袋，拉斯科尔尼科夫拿起斧头就砍，但老太婆不仅没有砍死，反倒垂着头在偷偷地笑，卧室里也有窥视者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声。拉斯科尔尼科夫气得发疯，使劲用斧头砍老太婆，谁知每砍一下，卧室里的笑声和私语声就越大，而老太婆甚至哈哈大笑起来。拉斯科尔尼科夫吓得拔腿就跑，结果发现到处是人山人海，人们已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在观看他，也都在默默地等待着（详见第三章第六节）。这个梦境淋漓尽致地揭示了主人公隐秘的心态：原以为杀死了老太婆即实践了自己的理论，成了“非凡的人”，然而道德和良心却把这件事无可磨灭地刻在了他的心上，并使得他惶恐不安，随时担心被人发现。杀不死的老太婆和水泄不通的围观者，把他那因小市民而惊起的极度担忧被发现的隐秘心态，形象生动而又入木三分地揭示出来了。梦境细腻、真实地一方面重现了主人公杀人犯罪时的心理体验，一方面充分反映了他保存自我的潜意识再次诱惑他走向毁灭。但梦境的再现也使他备受精神的煎熬，在内心经历着与自己的理论、道德、良心的斗争，形成一种极其复杂、反复纠缠、变化无常、难以捉摸的心理冲突。

第三个梦境出现在主人公流放西伯利亚之后。拉斯科尔尼科夫流放到西伯利亚后十分痛苦，因为他不但肉体上受到惩罚（服八年苦役），而且在精神上也感到自己是个罪人，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他生病了，梦见全世界遭到瘟疫袭击，人一旦传染上就会发疯，痛苦不堪。于是，社会大乱，人们惶恐不安，互相争斗、残害，只有几个纯洁的特殊人物才能获救，只有他们才能担当繁衍新人种和创造新生活的使命。这个梦是幻想与受压抑的愿望产生的下意识活动。梦中“少数能获新生命之人”在某种程度上影射主人公自己。拉斯科尔尼科夫和索尼娅到西伯利亚后，他接受心灵的洗礼，开始悔过，以赎别人认为的罪，这表示他接受了惩罚，想以教徒的驯服来忍受一切，以换取精神上的获救。而这个梦是在复活节那个星期做的，这相当巧妙而含蓄地反映了主人公下意识里渴求复活和新生的愿望。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种对人的潜意识的揭示，在当时是一种全新的开拓，对20世纪文学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弗里德连杰尔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世界文学》一书对此有一定的论述，详见该书《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加缪（关于法国认识〈罪与罚〉的历史过程的记载）》及《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二十世纪德语小说》两部分中的有关论述。

第二，为了更好地集中笔墨揭示人物的灵魂深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艺术上还独具匠心地采用了戏剧化的手法。

运用戏剧的方法于小说创作，在西欧并非没有先例。巴尔扎克早年曾钻研过古典主义戏剧，并创作过戏剧，后来他的小说创作借用了戏剧的一些方法，如他的代表作《高老头》就是显例，其结构安排严谨而富有戏剧性。小说有两条主要线索，一条是拉斯蒂涅的堕落，一条是高老头的悲剧，两者由拉斯蒂涅与高老头同住伏盖公寓并相识而连接起来，相互映带。由这两条线索，又引出鲍赛昂夫人的被弃和伏脱冷的被捕两条次要线索。四条线索主次分明，以拉斯蒂涅的见闻与经历绾合起来，既独立发展，又相互交织，使全书线索虽多而脉络分明。在这严谨的结构中，小说又善于以戏剧性的方式来表现主题、组织矛盾冲突，如伏脱冷对拉斯蒂涅的开导，高老头临死前的长篇大论，都像是戏剧中的独白，而伏脱冷的被捕、鲍赛昂夫人的告别舞会、高老头的惨死等等，又像是最精彩的戏剧场面。但整部作品对戏剧手法的运用也仅此而已。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独创之处在于，他完全以戏剧的方法来结构小说，安排人物，展开情节，揭示心灵。季星星先生在其《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的戏剧化》一书中，从紧张、对白、淡化、集中四个方面对此进行了全面深入的论述，可以参看。此处，拟稍稍分析一下季先生未曾论述或谈得不那么透彻的两个方面——锁闭式结构和叙事方法。

《罪与罚》在结构上采用了西欧戏剧中最典型的锁闭式结构方式。这种结构方式往往运用因果倒置的叙事手段，从故事接近高潮的前夕进入情境，然后直奔高潮，走向尾声，展示事件的结果，而把事件的起因用追叙或插叙的方法交代出来，这样既能造成悬念，吸引观众，在写法上也既经济又集中，很能增强戏剧效果。而陀思妥耶夫斯基采用这种方法则是为了更集中深刻地揭示主人公的心灵。《罪与罚》正是从接近高潮的时候写起的。小说一开始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去试探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并侦察她家里的情况，他打算去干一件事却又犹豫不定。他打算干的究竟是怎样一件事呢？他为什么要去干呢？他又为什么要犹豫呢？一系列悬念吸引着读者读下去。然后在几经周折后，他终于杀死了老太婆，故事开始进入高潮。杀人后他内心的善恶交战较之杀人前更为激烈，同时也引起了警方的怀疑。他被迫与侦查科长波尔菲里进行了三次心灵上的较量。在这较量的过程中，通过言谈、争论，以回忆的方式，介绍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的原因及他的“非凡的人”的理论。最后在索尼娅的感召下，拉斯科尔尼科夫投案自首。在尾声中，交代了他开始皈依宗教并与追随他到西伯利亚的索尼娅正式相爱的情况，也交代了其他一些人的结局。由上面的介绍可以知道，小说的情节是相对简单的，中心事件只有一个——杀人，杀人后的内心斗争，最终投案自首。因而，这种结构方式的确可以更集中深刻地表现主人公内心深处的善恶交战。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小说采用了戏剧式的结构，但它毕竟不是舞台艺术，它的写作自由度远远大于戏剧，因此，小说在写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同时，又写了马尔梅拉多夫一家、拉祖米欣、卢仁与列别贾特尼科夫等几条线索，从而反映了较为宽阔的生活。

在叙事手法上，这部小说有两个特点特别值得一提。第一，在叙事系统方面，西欧小说主要以人物、情节、环境为主，《罪与罚》则已主要转到人物心理方面，具有不少现代小说的特点。这是它的一个创新，但要注意的是，它毕竟还是19世纪的作品，因此其显著特点是把对外部生活的叙述与对心理的揭示有机地结合起来。如前所述，小说不仅描写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人、“非凡的人”的理论形成的前因后果，而且描写了马尔梅拉多夫、卢仁等的生活与活动。第二，在叙事视点上，多角度、多声部地揭示人物的心理，表现人物与自己、人物与环境、人物与他人的冲突。在这方面，苏联学者巴赫金在其名作《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中已有经典论述，此处不赘。

陀思妥耶夫斯基上述的艺术创新也是俄罗斯式的，并且对俄国小说也有极大的推进。

俄罗斯文学有一种刻画心理、表现心理、分析心理的传统，起始于普希金，莱蒙托夫、屠格涅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继续深化之，苏联学者弗赫特把这种文学现象称为“心理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的奠基者是普希金，他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像西欧小说一样，主要通过书信和内心自白来展示人物的心理。莱蒙托夫的《当代英雄》在这方面有所发展——通过多角度的方式（多个人谈论同一件事同一个人）揭示人物心理，尤其善于通过人物的自我分析揭开心灵的秘密。屠格涅夫则更多地受西方影响，注重通过行动和行为的结果揭示人物的心理[55]。托尔斯泰在俄国心理现实主义小说中的一大贡献是，把此前作为说明人物行为的心理动机的心理描写，变成观照和开掘人生的一种方法，并且独创了展示人物心理的独特方法——“心灵辩证法”，善于深入细致地描写连接心理两极的环节，尤其是善于描写心灵发展的隐秘过程，其中的一些描写，还达到了意识流的高度（如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对安娜自杀之前的一系列心理描写）。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俄国心理现实主义小说的高峰。他的小说中，外部世界只是引发人物内心活动的一个条件，而且，他不仅善于描写一般的人物心灵世界（如早期小说《穷人》），他更擅长的是，展示人物的带有某种病态性质的心灵状态。特别是那种意识近似精神分裂而又具有双向转化的心灵状态，在艺术手法上则善于运用幻觉、梦呓甚至某些隐微的潜意识来揭示人物的心灵的深层，更善于运用复调小说的形式，通过多声部的对话、辩论、抗衡，展示复杂幽秘的内心世界。为了表现这种复杂隐微的内心世界，陀思妥耶夫斯基变西方和俄国此前小说的时间性叙事为空间性叙事，以便更好地聚焦于人物的心灵世界，从而使其小说成为一种共时性存在的空间体小说，并且，在艺术结构上更多地采用一种戏剧式的结构方式，甚至运用了一些戏剧手法，从而使小说戏剧化了。

总括来看，在《罪与罚》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艺术方面颇具俄罗斯特色的创新与推进有以下几点：第一，在心理描写方面，从此前的单一性走向多角度。在保留突出的内省性（主人公的自我分析、自我解剖）的同时，进而展示人物心灵的自我斗争，最终发展为多声部和挖掘深层心理；第二，在文体特征方面，从此前普希金、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的诗与散文的结合（人与自然的结合、抒情）走向戏剧化；第三，在叙事方法方面，则表现为把对外部生活的叙述与心理的揭示有机地结合起来的叙事系统和由定点到多角度的叙事视点。

综上所述，《罪与罚》的确是一部俄罗斯式的全新的长篇小说，它完全实现了作家自己预期的目的，不仅在俄国文学史上，而且在世界文学史上，确立了他作为伟大作家的名声，奠定了他极其重要的文学地位，而且在世界范围内影响深远。

本书译自1984年莫斯科“俄语”出版社（ИздательствоРусскийязык）出版的《罪与罚》（《Преступлениеинаказание》），这个本子是俄罗斯人为外国读者出版的一系列俄国文学经典名著中的一种（Русскаялитературадляиностранногочитателя），全书的每一个单词都标有重音，并且附有详细的注释（книгадлячтенияскомментарием）——不仅说明了书中涉及的俄国和外国的一些历史、文化背景，而且介绍了俄罗斯的某些风俗民情，更对一些难以理解的词、句进行了简要的注析，这对更准确、深入地理解该作品有着极大的帮助。湘潭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的张铁夫教授（1938—2012）十年前在本书初译时曾把他珍藏多年的这一版本慷慨惠借给译者，2012年临终前又嘱咐把他的俄文书籍和资料全部赠送译者，作为他的学生，只能努力工作，做出更好的成绩，用实际行动来表示深挚、永久的怀念，以告慰恩师的在天之灵。在翻译本书时，译者曾参考了国内出版的若干个译本，受益匪浅。在此，谨向各位前译者表示感谢。由于能力有限，本译本中的错误和不妥之处很可能在所难免，敬请读者批评指正。

这个译本是十年前翻译的，出版后颇受欢迎，反响不错。这次利用重新出版的机会，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认真核对俄文原文，对前五章进行了细致的校对和一定的修改；为保持作品语言风格的统一，对原来朱宪生先生翻译的第六章和尾声全部进行了重译。2012年6月，译者在圣彼得堡时，曾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生活过的地方以及《罪与罚》中的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所住的公寓等处进行过实地考察，这对作品的理解、修改和翻译大有助益。

2013年3月31日

天津华苑新城揽旭轩

第一章

一

七月初，酷热蒸人[56]，傍晚，有个青年走出自己的斗室——这是他向C胡同的二房东转租的。他来到街上，然后慢慢腾腾地、仿佛犹豫不决地朝K桥方向走去[57]。

他顺顺当当地避开了在楼梯上碰见自己的女房东。他那间斗室，是一幢很高的五层公寓的顶楼，就在屋顶下面，与其说像间房子，倒不如说像口柜子。他向女房东租下这间兼包伙食并有女仆服侍的斗室，女房东就住在楼下一个单独的套房里。每次出门，他都得经过女房东的厨房，厨房的门紧对着楼梯，而且几乎总是大敞着。这青年每次从旁经过，总会产生一种又痛苦又胆怯的心理，并且深感羞愧，于是愁锁双眉。他欠了女房东一身的债，生怕见她的面。

这倒不是因为他胆小和被折磨傻了，甚至恰恰相反；然而，从某个时候起，他就处于一种极易动怒的紧张状态，仿佛患了多疑症。他常常沉溺于冥思苦想，离群索居，不仅仅是怕见女房东，甚至怕见任何人。贫困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但是最近以来，就连这种窘困不堪的情况也不再使他感到苦恼。非做不可的事他完全不做，也不想做。其实，他毫不害怕任何女房东，不管她如何蓄意跟他作对。可是，站在楼梯上，就得听她纠缠不休地逼债、威吓、诉苦，自己则不得不想方设法搪塞一阵，抱歉一番，说些谎话——不，最好还是像猫儿一样溜下楼去，偷偷逃开，不让任何人看见。

不过，这次上了街之后，他对自己如此怕碰见女债主，也深感惊讶。

“我下决心要干的是怎样一桩大事啊，现在却害怕这样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他想，脸上挂着怪异的微笑。“唔……对啊……事在人为嘛，如果胆小如鼠，定会错失良机……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真有意思，人最害怕的是什么呢？他们最害怕的是新的步子，自己的新想法……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空话说得太多了。就是因为我净说空话，所以我无所作为。不过，也许是这样：正因为我无所作为，所以我净说空话。最近这个月来，我学会了说空话，成天整夜地躺在角落里胡思乱想……嗯，现在我去干什么呢？难道我能干这件事吗？难道这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这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解闷而异想天开；简直是儿戏！对了，无非是儿戏而已！”

街上酷热难当，而且又闷又挤，到处是石灰浆、脚手架、砖头、灰尘，以及夏天特有的那种臭气，无钱租用别墅的每个彼得堡人都十分熟悉这种臭气，这一切使这个青年本已不正常的神经受到痛苦的刺激。在城市的这一段区域，小酒馆特别多，从这些小酒馆里飘出一阵阵闻之欲呕的臭味，再加上虽然在上班时间也会不断碰到的那些醉鬼，给这幅画面添抹了最后一笔令人厌恶的阴郁色彩。刹那间，这个青年清秀的脸上闪现出一种深恶痛绝的神情。顺便说一下，他长得俊秀，有一双漂亮的黑眼睛，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身材中等以上，修长而匀称。但不久他就似乎陷入了沉思，更确切地说，甚至似乎有点儿出神。他信步前行，不再关注四周的一切，而且也不想关注。他只是不时喃喃自语，这是因为他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对此他现在已暗暗承认了。此时他自己也意识到，他有时思想混乱，并且他感到身体空乏虚软：他几乎没吃任何东西已经一天多了。

他穿得很差，如果换了别人，即使从来不修边幅的人，也会羞于大白天穿着如此破烂的衣服上街。不过，在这一街区，衣着如何是不会让人惊奇的。因为这里紧挨干草市场[58]，妓院密布，而且蚁居于彼得堡中心区这些大街小巷的居民，大多是工厂的工人和手艺匠，偶尔冒出几个这样的人物，只会使这幅街景变得更丰富多彩，倘若一遇到这样的人就大惊小怪，那反倒是怪事一桩。这个青年心里郁积了如此多的怒火，他蔑视一切，尽管他有着年轻人特有的爱面子心理，好赶时髦，但他在街上丝毫不曾因自己衣衫褴褛而难为情。当然，如果遇见某些熟人或老同学，那又是另一回事，他根本就不希望碰到他们……然而，就在此时，一个醉鬼坐着一辆大车从街上经过，车上套着一匹专拉货车的高头大马，不知这辆大车为何拉着个醉鬼，又把他送往何处。当大车驶过这个青年身边时，那个醉鬼突然向他大喊一声：“嘿，你这个德国制帽仔！”他用手指着青年，扯着嗓子高喊。青年突然止步，赶忙抓住自己的帽子。这是一顶高筒圆礼帽，买自齐默尔曼帽店[59]，不过已经破旧不堪，因为年久而褪尽了颜色，破洞遍布，污迹斑斑，又没有帽檐，戴在头上，七扭八歪，十分难看。但他并不感到羞愧，向他袭来的完全是另一种感觉，一种甚至类似恐惧的感觉。

“我早就料到了！”他惊惶地嘟囔着，“我早已这样考虑过！这简直糟糕透了！就是这样的蠢事，就是这样毫不起眼的细事，会毁掉整个计划！是啊，帽子太显眼了……帽子滑稽可笑，所以惹人注意……我这一身破衣烂衫一定得配一顶鸭舌帽，即使是一顶煎饼式的旧帽也行，就是不能戴这种丑怪的玩意。谁也不戴这种帽子，一俄里外[60]就会引起注意，让人记住……最重要的是，事后被人想起来了，这就是罪证。干这种事，越不惹人注意就越好……小事，重要的是小事！……往往就是这种小事毁掉一切……”

他无须走很远，他早已知道，从他那幢公寓的大门到那里有多少步路：刚好七百三十步。有一次他完全幻想入迷的时候，曾经一步步数过。当时，他并不相信自己的这些幻想，只是想用那种荒唐而又诱人的大胆行为来刺激刺激自己。然而现在，过了一个月后，他已经开始改变看法。尽管他总是自言自语，嘲笑自己软弱无能和迟疑不决；但已经情不自禁地习惯于把“荒唐的”幻想当作一项正在付诸行动的事业，虽然他依旧缺乏自信。此刻，他已经决定对这项事业进行试验，因此他每往前走一步，他的激动不安便越发强烈一分。

当他走到一幢高大的房子前，他的心紧张得似乎停止了跳动，神经也颤栗起来。这幢房子的一面墙对着运河，另一面墙朝向X街[61]。房子分隔成许多小小的套间，里面住满了形形色色以各种低微职业谋生的人——裁缝、铜匠、厨娘、各种各样的德国人[62]、妓女、小官吏等等。人们在房子的两道大门和两个院子里进进出出，来去匆匆。这里一共有三四个看门人。这个青年十分高兴，因为他居然没有碰见一个看门人，于是立即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快溜进大门，从右边的楼梯向上奔去。楼梯又暗又窄，是一条“后楼梯”，不过这里的一切他都早已仔细调查过了，而且了如指掌。他很喜欢这整个环境：这里如此幽暗，即使遇到好奇的目光，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如果现在我就这等胆怯，一旦真的去干那件事，又该怎样呢？”当他上四楼的时候，他不禁想道。在这里，几个改做搬运工的退役士兵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正从一个套间里往外搬家具。以前他就知道，这个套间里住着一个携家带口的德国人，一个官吏。“看来，这个德国人现在要搬走了；那么，在四楼上，在这道楼梯上和这个楼梯口，今后一段时间内，只有老太婆的住宅里还住着人。这很好……以防万一……”他又想道，然后拉了拉老太婆住宅的门铃。门铃发出微弱的丁零声，仿佛是用白铁制成，而不是用铜做就。这种公寓的这类小套间，几乎都装着这种门铃。他已经忘记了这种小铃铛的响声，现在这种特别的叮当声仿佛突然使他想起了什么，并且明晰地呈现出来……他猛地哆嗦了一下，这一次他的神经简直脆弱到了极点。不一会儿，房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女主人带着明显不信任的神情，从门缝里打量着来客，只能看见她那双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小眼睛。不过，当她看见楼梯口有很多人时，顿时胆壮，把房门全部打开。青年跨过门槛，走进用隔板隔开的黑黢黢的前室，隔板后面是间很小的厨房。老太婆一声不吭地站在他面前，疑惑地注视着他。这是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太婆，六十岁左右，长着一双锐利、凶狠的小眼睛，鼻子又尖又小，头上没有戴头巾，她那有点斑白的淡黄色头发搽了厚厚一层发油。她那鸡腿一般细长的脖子上缠着一条破烂的法兰绒围巾，虽然天气炎热，她的肩上还披着一件十分破旧、颜色发黄的毛皮大衣。老太婆咳个不停，呼哧呼哧喘个不休。大概是青年用异样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因此她的眼睛里又倏然闪过刚才那种疑虑的目光。

“我是拉斯科尔尼科夫[63]，大学生，一个月前到您这里来过。”青年赶忙喃喃地说，并且微微躬身，因为他想到，应该显得客气一些。

“记得，先生，我记得很清楚，您来过。”老太婆明白而肯定地说，但是她那怀疑的目光仍然紧盯着他的脸。

“您瞧，还是为那样的事……”拉斯科尔尼科夫接着说。老太婆的怀疑使他有点发窘，也使他感到诧异。

“不过，也许她一向如此，只是上次我没有注意到而已。”他闷闷不乐地寻思着。

老太婆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然后让到一旁，指指房间的门，示意客人先走进屋，并且说：

“请进，先生。”

青年走进一间不大的房间，四壁糊着黄色墙纸，窗台上摆着几盆天竺葵，窗户上挂着薄纱窗帘，这时夕阳把房间照得通明透亮。“那时候，也许，阳光也会照得这么亮！……”这个想法似乎无意中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脑海里电光一闪。他飞速扫视了一下房间里的一切，以便尽可能看清并记住房间里的摆设。然而房间里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家具都十分老旧，全是黄木做的：一张带有巨大弯木靠背的长沙发，沙发前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桌子，两扇窗户之间放着一个镶有镜子的梳妆台，靠墙摆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两三幅嵌在黄色镜框里的廉价图画，画的都是手里捧着小鸟的德国小姐，——这就是全部家具了。角落里一幅小小的圣像前点着一盏小油灯。一切都很洁净：家具和地板都擦得亮铮铮的，闪闪发光。“这是莉扎薇塔干的。”青年心想。整个套间里都纤尘不染。“凶狠的老寡妇家里才这样洁净。”拉斯科尔尼科夫继续默想，并且好奇地瞟了一眼挂在第二个房间门前的那幅印花布门帘，那间房里摆着老太婆的床和一口五屉柜，他还从未朝房里看过。整个套间就这两个房间。

“您有什么事？”老太婆走进房间，厉声喝问，她仍旧站在他对面，以便直接对他察言观色。

“我带来一件抵押品，请看！”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块扁平的旧式银怀表，表壳的背面雕刻着一个地球仪。表链是钢制的。

“知道么，上次抵押的东西已经到期了，一个月的期限前天就满了。”

“我再付给您一个月的利息吧，请您再宽限宽限。”

“先生，是宽限几天，还是现在就把您的抵押品卖掉，这可得由我做主。”

“这块表很值钱吧，阿廖娜·伊万诺芙娜？”

“先生，不值钱的东西你都拿来了，这块表也值不了几个钱。上次那只戒指我给了您两张票子[64]，可是在珠宝商那里，花一个半卢布就可以买个新的。”

“请给我四个卢布吧，这是我父亲的表，我一定会赎回的。很快，我就会收到一笔钱。”

“既然您要抵押，一个半卢布，先扣利息。”

“一个半卢布！”青年突然大叫起来。

“随您的便。”老太婆说着把表还给他。青年接过表，气得刚要拔腿就走，可马上又改变了主意。他想起自己已走投无路了，而且上这里来还另有目的。

“拿钱来！”他粗野地说。

老太婆一边伸手到衣袋里掏钥匙，一边走向另一间挂着门帘的房间。青年独自留在房子中间，好奇地留神细听，暗自猜测。她开五屉柜的声音清晰可闻。“应该是最上面的抽屉，”他推断，“看来，钥匙是放在她右边的衣袋里……全都串在一只钢圈上……其中有一把钥匙特别大，比其他钥匙大两倍，带着锯齿，这肯定不是开抽屉的……可见，还有一个小匣子，或者小箱子……这倒要搞清楚。小箱子都配这样的钥匙……然而，这一切又是多么卑鄙啊……”

老太婆回来了。

“给您钱，先生：一个卢布每个月的利息是十个戈比，一个半卢布就应收十五戈比，我得先扣一个月的利息。上次借的两个卢布也按这个算法，扣掉二十戈比。加起来一共是三十五戈比。您抵押的这块表，总共还能拿到一卢布十五戈比。给，请收钱。”

“怎么！现在竟然只有一卢布十五戈比了！”

“正是。”

青年没有争辩，收下了钱。他望着老太婆，并不急于出去，仿佛还想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但又似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

“阿廖娜·伊万诺芙娜，也许就在这几天，我还会带一件东西来向您抵押……一只银质的……漂亮的……小烟盒……我从朋友那里一拿回来就……”他发起窘来，便停口了。

“唔，到那时再说吧，先生。”

“再见……您总是一个人在家吗？您妹妹不在家吗？”他一边走向前室，一边竭力用随便的语气问道。

“先生，您有事找她吗？”

“啊，没有什么事，我只是随便问问。可您马上就……再见，阿廖娜·伊万诺芙娜！”

拉斯科尔尼科夫极其惊惶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这种惊惶有增无已，渐渐加剧。下楼时他甚至好几次停住脚步，仿佛有什么事情使他突然吃了一惊。最后，已经走到街上了，他才激动地叫出声来：

“哦，上帝啊！这一切是多么丑恶啊！难道，难道我……这是胡说，这真是荒唐之极！”他坚决地补充道，“如此可怕的想法难道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的良心竟能容许我干这等肮脏的事情！总而言之：肮脏，下流，卑劣！卑劣！……而我，竟整整一个月……”

然而，自己内心的不安，他无法用言词，也无法用惊叹表达出来。一种极端厌恶的感觉，在他刚上老太婆那里去时，就开始压迫和折磨他的良心，现在它已变得如此强烈，如此明显，以致他完全不知道该怎样摆脱自己的烦恼。他喝醉了一般走在人行道上，看不见路上的行人，不断撞到他们身上，直到走上另一条街，他才清醒过来。他四处张望，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家小酒馆旁，要进小酒馆，必须从人行道沿着梯子往下进入地下室。恰在这时，两个醉鬼走出门来，他们相互搀扶着，骂不绝口，爬上街来。拉斯科尔尼科夫灵机一动，立即向下跑去。以前他从来没有进过酒馆，可是现在他感到天旋地转，而且火烧火燎地干渴。他很想喝点冷啤酒，而且他认为自己突然感到虚弱乏力，就是因为饥饿。他走到一个阴暗而肮脏的角落里，坐在一张黏糊糊的小桌子旁，要了啤酒，焦渴地一口气喝光了第一杯。他顿感全身舒畅，头脑清醒。“这全是胡思乱想，”他满怀希望地说，“没有什么值得你惊慌的！只不过是身体虚弱罢了！只要喝一杯啤酒，吃一小片面包干，——瞧，立刻就会精神健旺，思路清晰，意志坚强！呸！这一切是多么不值一提！……”尽管他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但他显然欢快起来，仿佛突然甩掉了一副可怕的重担，于是向在座的所有的人投去友善的目光。然而，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也朦朦胧胧地预感到，这种一切都往好处想的乐观态度也是一种病态。

这时，小酒馆里的人已经屈指可数了。除了在梯子上遇见的那两个醉鬼以外，又有五六个男人带着一位姑娘，拿着一架手风琴，跟在他们身后，闹闹哄哄地走了出去。他们走后，小酒馆里变得安静而宽绰。剩下的人中，一个已经喝醉，但只是带有几分醉意，他坐在摆着啤酒的桌子旁，看上去像个小市民；他的同伴，是个胖大的汉子，穿着一件单领打褶的细腰短呢上衣，留着一部斑白的大胡子，已经烂醉如泥，躺在一条长凳上打瞌睡，有时仿佛似醒未醒，突然伸开两手，啪啪地用指头打着榧子，他并未从长凳上坐起来，只是将上半身不时上抬，嘴里哼着一支乱七八糟的小曲，他竭力想唱出歌词，这歌词似乎是：

整整一年我使老婆快活，

整——整一年我使老——婆快——活……

醒来后，又突然唱道：

顺着波季亚契大街跑，

找到了从前的老相好……

但是没有谁分享他的快乐，他那位一声不吭的伙伴对这种情感迸发甚至抱着敌视和怀疑的态度。屋里还有一个人，看上去像个退职的官吏。他独坐一旁，面前摆着一瓶酒，他不时喝上一口，朝四处望望。他似乎也有点心神不宁。

二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向不爱交际，正如上面所说的那样，他总是躲避一切应酬，最近一个时期更是如此。然而现在，不知何故他突然特别想与人往来。他身上似乎出现了新的变化，同时深深渴望跟人们接触。整整一个月来，他愁海苦熬，惴惴不安，被弄得疲惫不堪。他迫切希望到另一个天地去透一口气，哪怕只有一分钟，也不论是什么样的天地。因此，尽管小酒馆龌龊不堪，现在他也很乐意待在这里。

小酒馆的老板待在另一间屋里，但他常会从那里走下台阶，进入这间大店堂，而且首先让人看到的是他那双十分考究、油光发亮、有着红色大翻口的皮靴。他穿着一件腰部打褶的长外衣和一件油迹斑斑的黑缎背心，没打领带。他的整个面孔仿佛搽了一层油，俨然铁锁上过油一样。柜台里面站着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另外一个男孩年纪更小，客人要什么，他就端过去。柜台上摆着黄瓜片、黑面包干和切好的小鱼块；这些东西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酒馆里又十分闷热，让人简直无法坐住，而且酒气浓厚，充满屋内，似乎只要呼吸这种气味，五分钟就会使人醉意醺醺。

有时，我们会碰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不知怎的，还没有开始交谈，刚一见面他就引起了我们的兴趣。那个坐得稍远、貌似退职官吏的客人，就使拉斯科尔尼科夫产生了这样的感觉。青年后来多次回忆这第一次印象，甚至把它当作一种预感。他频频打量那个官吏，当然，这也是因为那人一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显然，他很想和他交谈。而对酒馆里的其他人，包括老板在内，那个官吏似乎已司空见惯，在看他们时深感索然无味，甚至还露出一种傲慢的鄙薄神情，仿佛对待无知无识的下等人，觉得跟他们无话可谈。那人已经年过半百，中等身材，身体结实，两鬓斑白，头顶秃了很大一块，由于经常酗酒，一张脸浮肿发黄，甚至有点发青，微肿的眼皮下，一双细若裂缝但又神采奕奕、微微发红的眼睛精光灼灼。但他身上有一种很古怪的东西；他的目光里似乎闪耀着一种亢奋，——也许，还闪耀着理性和智慧，——但同时也似乎隐约地闪耀着疯狂。他穿着一件破烂兮兮的老式黑色燕尾服，纽扣都快掉光了，只有一粒还勉勉强强吊着，他就是用这一粒扣子扣住衣服，显然是想保持一点体面。黄色土布背心下面露出一件皱成一团、被菜汤和酒渍弄得污迹斑斑的脏胸衣。他的脸按官吏的式样修刮过[65]，但已经修刮很久了，因此又密密麻麻地长出了大片青灰色的胡子楂。他的举止之间确确实实有一种庄重的官吏派头。但他焦躁不安，把头发挠得乱蓬蓬的，有时郁郁寡欢，把袖子已经磨破了的胳膊肘撑在脏兮兮、黏糊糊的桌子上，用双手托住头。最后他径直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毅然决然地高声说道：

“尊敬的先生，恕我冒昧，不知我能否向你请教？因为您虽然没有讲究的衣着，但我凭经验看得出来，您是一个学识渊博的人，而且对喝酒很生疏。我向来尊重有学问而又情真意挚的人，而且我也是个九等文官3[66]。马尔梅拉多夫[67]——这是敝人的姓，九等文官。请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您供职了吗？”

“不，我在读书……”青年回答。对方同他说话时那种文绉绉的腔调，以及那种直截了当、开门见山的方式，使他颇感惊奇。虽然刚才他曾刹那间希望与人进行不管什么性质的接触，但当真有人和他说话，才听到第一句，他又突然感到讨厌和恼怒，平常他对所有与他接触或想要与他接触的人，就是怀着这种心情。

“看来，是个大学生，或者以前是大学生！”那个官吏高声说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经验嘛，尊敬的先生，百试百灵的经验嘛！”他用一根手指按着额头，自我吹嘘道，“您曾经是大学生，或者钻研过学问！对不起……”他欠身起来，拿了自己的酒瓶和酒杯，踉踉跄跄地走到青年身旁坐下，身子稍微斜对着他。他喝醉了，不过说起话来依然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只是偶尔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和啰啰唆唆。他急不可耐地要与拉斯科尔尼科夫交谈，似乎他也有整整一个月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

“尊敬的先生，”他几乎是神情庄重地开始说，“贫非罪，这是真理。我也知道，酗酒不是美德，这更是真理。然而行乞，尊敬的先生，行乞却是罪恶。虽然家徒四壁，您还能保持自己与生俱来的高尚情操；但挨家乞讨时，却无论何时也无论何人都无法再保持自己的情操。对于行乞者，人家甚至不屑于用棍棒把他从人类社会里赶出去，而是用扫帚扫出去，以便让他受到更大的凌辱；这也是公正的，因为我去向人乞讨，这首先是自己准备侮辱自己。因此我就喝起酒来！尊敬的先生，一个月以前，我的太太被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毒打了一顿，不过我太太和我不是一类人！您明白吗？请允许我再问您一个问题，只不过是出于好奇：您是否在涅瓦河上的干草船[68]里过过夜？”

“不，没有去过，”拉斯科尔尼科夫回答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唉，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已经住过四夜了……”

他倒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沉思起来。果真，有一片片干草屑这里那里地粘在他的衣服上，甚至头发上。很可能，他已经五天没有脱过衣服，也没洗过脸了。他那双手更是肮脏无比，油垢层层，颜色发红，指甲污黑污黑。看来，他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不过反应不太强烈。柜台后面的两个男孩哧哧地笑起来，老板似乎特意从上面的房间里走了下来，以便听听这个“现世宝”说些什么。他坐到稍远点的一个位子上，萎靡不振而又煞有介事地打着呵欠。显然，马尔梅拉多夫在这里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人物了。他说起话来总是文绉绉的，大概这是由于他习惯于经常在酒馆里同各种各样的陌生人谈话的缘故。这种习惯已成为某些酒鬼的一种需要，特别是那些在家里深受禁锢、备遭虐待的人。因此，他们跟众多酒伴在一起时，总是尽力设法为自己辩白，如果可能的话，甚至试图博得别人的尊敬。

“现世宝！”老板高声说道，“既然你是一个官员，那你为啥不去工作，为啥不去上班呢？”

“我为啥不去上班，尊敬的先生，”马尔梅拉多夫接过话来，却只是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仿佛是他提出了问题，“为啥不去上班？难道我卑躬屈节也是枉然，自己就不感到痛心吗？一个月以前，当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动手毒打我妻子的时候，我却酒醉醺醺地躺在床上，难道我就不感到痛苦吗？对不起，年轻人，您是不是曾经……嗯……譬如说，明明知道毫无希望，但还是向人开口借钱？”

“借过……可毫无希望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压根儿没有指望，事先就知道会毫无结果。比方说，您早就知道，而且十分肯定地知道，这个人，这个心肠最好、助人为乐的公民，哪怕您磨破了嘴皮，也决不会借钱给您。因为，请问，他为什么要借钱给我呢？他本来就知道我不会还钱的。出于同情吗？然而经常关注各种新思想的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前几天解释道：在我们这个时代，就连科学也禁止同情。在创立了政治经济学的英国早已照此行事了[69]。请问，他为什么要借钱给我呢？瞧，虽然您事先知道他不会借，但您还是去了……”

“您为什么要去呢？”拉斯科尔尼科夫追问道。

“那是由于没有别的人可找，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啊！不是吗，任何人总得至少有条路可走啊。因为有时候一个人必须有条路可走！当我的独生女儿首次凭黄色执照[70]去拉生意时，我也出去了……（因为我的女儿是靠黄色执照谋生的……）”他附带补充了一句，有点惊慌地望着青年，“没关系，尊敬的先生，没关系！”柜台里面的两个男孩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老板也露出了微笑，因而他急忙声明，但看样子他的心情是平静的。“没关系！他们的摇头不会使我难堪，因为大家早已知晓了一切，一切掩藏的事都已公开了[71]；对此，我不是抱着不屑一顾的态度，而是怀着逆来顺受的心情。让他们说去！让他们笑去！‘你们看这个人！’[72]请原谅，年轻人，您能不能……不，换一种更得劲、更生动的说法，不是您能不能，而是您敢不敢，此刻望着我，肯定地说，我不是猪猡？”

青年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唔，”等到店堂里因这番话引起的哄堂大笑停息以后，这位演说家又庄重地，甚至比原来更富有自尊感地继续说，“唔，就算我是猪猡吧，可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我的妻子，是个有文化的人，一位校级军官的千金小姐。就算，就算我是个下流东西，但她有一颗高洁的心灵，受过良好的教育，满怀崇高的感情。然而……哦，假如她肯怜爱我的话！尊敬的先生，尊敬的先生，总得至少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让每个人能得到别人的怜爱啊！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虽然是一位宽宏大量的太太，但她并不公正……虽然我自己也明白，揪我的头发完全是因为她可怜我（不怕您笑话，年轻人，我反复说这事，因为她的确常常揪我的头发）。”他又听到一阵“嘿嘿”的笑声，便以加倍的自尊承认道，“不过，上帝啊，假如她哪怕有一次……然而，不！不！这一切都是枉然，没什么好说的了！没什么好说的啦！……因为已经不止一次，我的愿望变成了现实，我也不止一次得到了怜爱，可是……我就是这样一副德性，我天生是个畜生！”

“那还用说！”酒馆老板打着呵欠说。

马尔梅拉多夫用拳头在桌子上断然一捶。

“我就是这样一副德性！您知道吗？您知道吗？我的先生，我甚至把她的长袜都拿去换酒喝了！不是她的皮鞋，因为这多多少少还合乎情理，而是长袜，我把她的长袜都拿去换酒喝了！她的一条山羊毛头巾也让我拿去换酒喝了，那是以前别人送给她的，纯属她自己的东西，不是我的；而我们住在一间寒冷刺骨的小屋里，去年冬天她受了寒，常常咳嗽，已经吐血。我们有三个幼龄的小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起早摸黑地忙碌，擦啊，洗啊，给孩子们洗澡啊，因为她从小就养成了爱清洁卫生的习惯。可是她的肺部非常虚弱，很可能得了痨病，我感觉到了这一点。难道我感觉不到吗？我酒喝得越多，就越感觉得到。因为这个缘故我才喝酒，试图在酒中寻找怜悯和发泄感情……我喝酒，是为了使自己加倍地痛苦！”说完，他似乎陷入了绝望，把头俯到桌面上。

“年轻人，”他又挺腰抬头，接着说道，“从您脸上，我发现您似乎有什么烦恼。您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立即跟您攀谈。因为，我向您讲述自己生活的情况，并不是想在这些好逸恶劳之徒面前羞辱自己，这一切即使我不说，他们也全都知道，我是想借此结识一个富有同情心的、有学问的人。您要知道，我的太太是在省立高等贵族女子学校受的教育，毕业晚会上，她在省长和其他社会名流面前表演了披巾舞[73]，为此获得了一枚金质奖章和一张奖状。金质奖章呢……唉，金质奖章被卖掉了……那是很久以前……嗯……奖状至今还收在她的箱子里呢，前不久她还拿给女房东看过。尽管她与女房东经常吵架，但她总是无论对什么人都要炫耀一番，并且说说过去那些幸福的日子。我并不是指责她，我也并不责怪她，因为这是她记忆中仅存的最后一个亮点，其余的一切都已灰飞烟灭了。是啊，是啊，她是一位急躁、高傲而又倔强的太太。她能亲自擦洗地板，啃吃黑面包，但绝不容许别人对她有丝毫不尊敬。因此，她不愿原谅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的粗鲁无礼，而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为此打了她一顿，她就卧病不起了，这与其说是因为伤了皮肉，倒不如说是因为伤了她的自尊心。我娶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寡妇，并且有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她的前任丈夫是个步兵军官，她深深迷恋着他，便离开父母家跟他私奔了。她爱极了自己的丈夫，可他却嗜牌如命，吃了官司，就这样死了。最后那些日子，他也常常打她，但她没有原谅他，对此我确切知道，并且有真凭实据。尽管如此，她至今仍然泪流满面地怀念他，还责骂我不如他。而我感到高兴，感到欢喜，因为她至少在想象中认为自己曾经是幸福的……丈夫死后，她带着三个幼小的孩子流落在一个偏远荒凉的县城里，当时我也在那里，她穷得昏天黑地，走投无路。虽然我久历沧桑，多见多闻，可我也无法形容她的处境。所有的亲戚都把她拒之于门外。而她依旧是高傲的，甚至高傲得有点过分……而当时，尊敬的先生，当时我也是个鳏夫，身边带着前妻留下的一个十四岁的女儿，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如此受苦，于是就向她求婚。她，一个有学问、有教养的名门闺秀，竟答应下嫁给我，她穷到何等地步，您就由此可想而知了！然而她居然嫁给了我！她绞着双手，痛哭流涕，但还是嫁给了我！因为她走投无路啊！您明白吗，您明白吗，尊敬的先生，什么叫走投无路？不，您还不能懂得这个问题……整整一年，我虔诚而神圣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不曾碰过这东西（他用一个手指碰了碰那个能装半俄升[74]酒的酒瓶），因为我也是有感情的。即便如此，我也没能让她称心满意；而接着我又丢了差事，这倒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裁减编制，于是我就喝起酒来！……一年半以前，我们经过漫漫长途，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了这雄伟壮丽、耸立着无数纪念碑的首都。在这里我又找到了一件差事……找到了，又丢掉了。您明白吗？这次是因为自己的过错而弄丢的，因为我又‘旧病复发’了……现在我们一家租住着半间屋子，房东是阿玛莉娅·费奥多罗芙娜·利佩韦赫泽尔，至于靠什么生活，用什么付房租，我不知道。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住在那里……像所多玛[75]一样，混乱不堪……唔……是呀……而就在这时，我前妻生的女儿长大了，她，我的女儿，是怎样在继母的虐待中长大成人的，我就不说了。因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虽然心地宽厚，却是一位脾气暴躁、容易发怒的太太，而且粗暴地不许别人说话……是啊！这些事有什么好回忆的！您可以想象得到，索尼娅没受过什么教育。四年前我试图教她地理和世界历史；不过在这方面我自己也所知甚少，而且没有像样的教科书，因为手头的那几本书算什么书啊……唉，现在连这些书也没有了，因而整个教育也就到此结束了。我们只学到波斯的居鲁士大帝[76]这一章就停止了。后来，在她成年以后，她读过几本爱情小说，不久前，通过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的帮助，她还读过一本刘易斯的《生理学》[77]，——您知道这本书吗？——她饶有兴味地读完了，甚至还念过其中的几个片断给我们听。这就是她受过的全部教育。我尊敬的先生，现在我以自己的名义，向您请教一个非正式的问题：依您看，一个贫苦但是正派的姑娘，凭诚实的劳动能挣许多钱吗？……先生，如果她老老实实，但没有特别的本事，那么即便她双手一刻不停地干活，一天也挣不到十五戈比！而且那个姓洛普什托克的五等文官，也就是伊万·伊万诺维奇，——这个人您听说过么？——借口她缝的衬衣领子不合尺寸，而且缝歪了，不仅至今未付那半打荷兰式衬衫的工钱，甚至还跺着双脚，污言秽语地百般辱骂，把她撵出门外。而这个时候几个孩子在家里正饥火烧肠呢……这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绞着双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两颊泛出潮红——患这种病的人常常出现这种现象。她骂道：‘你这个好吃懒做的东西，住在我们这里，白吃白喝，还要取暖，可是家里还有什么可吃可喝的东西呢，孩子们已经三天连面包皮都没看见过一丁点了！’当时我正躺在床上……唉，有什么办法呢！我醉醺醺地窝在床上，听见我的索尼娅（她性情温顺，说话的声音也是那样柔和不过的……一头金黄色的秀发，小脸蛋总是那么苍白、清瘦）说：‘怎么啦，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难道真要我去干这种事吗？’而达里娅·弗兰采芙娜，这个不安好心的女人，警察局知名的挂号人物，已经通过女房东打听过三次了。‘为什么不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讥讽地回答道，‘有什么舍不得的？哎哟，还当作宝贝呢！’不过请不要责怪她，不要责怪她，尊敬的先生，请不要责怪她！她说这话时已理智失常，情绪焦躁，再加上身体有病，孩子们又饿得大哭大喊，而且她说这话不是真有那个意思，多半是为了羞辱她……因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就是这么一种脾气，只要孩子们一哭，哪怕是饿哭了，她也会立刻挥手就打。我看见，快六点的时候，索涅奇卡起身了，扎上头巾，披上披肩，从家里走了出去，八点多钟才回来。一进屋，她径直走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跟前，一言不发地把三十卢布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她这样做的时候虽然瞥了她一眼，但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拿起我们那块绿色的德拉德达姆细呢大头巾（这是我们公用的一块头巾，是德拉德达姆细呢的）严严实实地蒙住头和脸，然后躺到床上，脸朝着墙，只是两个瘦小的肩膀和整个身子在不住地颤抖……而我依然像原先一样躺着……当时我看到，年轻人，我看到，随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也默默无语地走到索涅奇卡的床前，在她身边跪了整整一夜，吻着她的脚，不愿站起来，后来她俩相互拥抱着，一起睡着了……两人一起……两人一起……是的……而我……却醉醺醺地躺着。”

马尔梅拉多夫静默下来，仿佛他的声音突然断了。然后，他忽然飞快地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从那以后，我的先生，”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从那以后，由于一件倒霉事，也由于几个居心不善的人告密，——特别是达里娅·弗兰采芙娜在其中煽风点火，似乎是因为她没享受到应有的尊敬，——就从那时开始，我的女儿，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被迫领了黄色执照，由于这个缘故，她不能再跟我们住在一起了。因为女房东阿玛莉娅·费奥多罗芙娜也不乐意让她住在这里（而她以前亲自帮过达里娅·弗兰采芙娜的忙），那位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也……唉，就是为了索尼娅，他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才发生那件倒霉的事。起初他自己老是讨好索涅奇卡，这时候却突然宣称自尊心受了伤害而勃然大怒。‘怎么，’他说，‘我，这样一个饱受教育的人，难道竟要和这样一个女人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吗？’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服气，出来为她辩护……于是就吵起来了……现在，索涅奇卡大多是天黑的时候才到我们这里来，帮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干活分忧，也尽其所能地送点钱来……她住在裁缝卡佩尔纳乌莫夫家里，租了他们的一个房间。卡佩尔纳乌莫夫是个跛子，又是个结巴，他那一大家子人都是结巴，他妻子也是个结巴……他们都挤住在一间房子里，而我的索尼娅独住一间，是用板壁隔开的单间……唔，是啊……他们都是一些穷到极点的人，说话都结结巴巴……是啊……不过那天我大清早就起床，穿上自己的破衣烂衫，举起双手向苍天祈祷，然后就动身去找伊万·阿法纳西耶维奇大人。您认识伊万·阿法纳西耶维奇大人吗？……不认识？嗬，这样一位道德高尚的人，您竟然不认识！这是一块蜡……上帝面前的一块蜡；像蜡一样容易融化！[78]……听完我的倾诉，他竟然热泪盈眶。‘唉，’他说，‘马尔梅拉多夫，你已经有一次辜负了我的期望……现在我再次给你一件差事，责任由我个人承担，’他这样说，‘你可要记住我的话，’他说，‘回去吧！’我吻了吻他脚上的灰尘，不过是在心里吻的，因为他身为大臣，是个有着新的治国方略和教育思想的人物，实际上他是不会允许我这样做的；一回到家里，我就宣布，我又被正式录用了，又可领一份薪水了，上帝啊，当时大家是何等的快乐啊！……”

马尔梅拉多夫过度激动，又停住了。这时一群已经喝醉的酒鬼从街上走了进来，雇来卖唱的一架手摇风琴声和一个七岁孩子所唱《小小庄园》[79]的发颤歌声也从门口传了进来。顿时热闹非凡。酒馆老板和伙计都忙着招待新来的顾客。马尔梅拉多夫却对这些进来的人视若无睹，继续讲着他的故事。此刻他看起来已极其虚弱，可是他醉意越浓，就谈锋越健。忆及不久前成功地谋到了一件差事，他似乎倏然变得生气勃勃，脸上甚至闪现出某种神采。拉斯科尔尼科夫凝神细听。

“我的先生，这已是五个礼拜以前的事了。真的……她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和索涅奇卡一听到这件喜事，上帝啊，我简直就像进了天堂。过去我老是挨骂：你就像畜生那样躺着吧！可是如今，她们都踮着脚尖走路，还制止孩子们吵嚷：‘谢苗·扎哈雷奇工作累了，正在休息，别出声！’上班之前，给我喝咖啡，为我煮凝乳！弄来了真正的乳脂，您听见没有！我真不明白，她们是怎样积攒了十一卢布五十戈比？居然为我置办了一套体面的制服。靴子，细棉布胸衣——都是最考究的，还有一件文官穿的燕尾制服，所有的东西总共只花了十一卢布五十戈比，而且式样都精美极了。第一天大清早我下班回家一看，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已经做好了两道菜：一道菜汤，一道洋姜烧腌牛肉，这样的菜，我以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她什么衣服也没有……也就是说，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然而这时候却精心打扮起来，好像要去做客一般，这并非说她穿了什么新衣服，而是说她什么也不用，照样能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梳好头，换了一个干净衬领，戴上一副套袖，就仿佛换了一个人，显得又年轻又漂亮。索涅奇卡，我的宝贝女儿，一直拿钱帮助我们，她说，现在这一段时间里，不便常来你们这里，除非是天黑以后，免得别人看见。您听见了吗？听见了吗？有一回午饭后，我回家午睡片刻，您猜怎么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憋不住了：一个星期前，她才和女房东阿玛莉娅·费奥多罗芙娜相互大吵大闹了一场，现在却请她来喝咖啡了。她们在一起足足嘀嘀咕咕了两个小时。她说：‘谢苗·扎哈雷奇眼下又上班了，又有薪水了，他亲自去拜谒大人，大人也亲自出来接见他，让其他人都等着，却拉着谢苗·扎哈雷奇的手，从他们面前走过，到办公室里去。’您听见没有？您听见没有？大人说：‘谢苗·扎哈雷奇，您过去的功劳，我当然记得，虽然您有这种荒唐的嗜好，不过您现在既然作出了保证，而且没有您，我们的工作就每况愈下。’（您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他又说：‘现在我相信您的允诺。’我得告诉您，上面所说的这些话，全是她信口胡编的，这倒并非她生性轻浮，喜欢瞎吹！不，她对这一切深信不疑，她用想象来安慰自己，的确如此！我并不责怪她，不，对此我一点也不责怪！……六天以前，我把我的第一次薪水——二十三卢布四十戈比——统统带回家时，她管我叫小宝贝。她说：‘你真是个小宝贝！’这是在只有我俩的情境中叫的，您明白吗？唉，我又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呢，我又算个什么样的丈夫呢？不，她轻拧着我的面颊，说：‘你真是个小宝贝！’”

马尔梅拉多夫住口不说了，他本想笑一笑，但他的下巴突然颤抖起来，不过他强忍住了。这家小酒馆，他那副穷愁落泊的外表，在干草船上度过的五个夜晚，还有一俄升酒；以及对妻子和家庭这种近乎病态的深沉的爱，这一切把听他说话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弄得晕头转向。拉斯科尔尼科夫聚精会神而又痛苦不已地听着。他后悔不该到这里来了。

“尊敬的先生，尊敬的先生！”马尔梅拉多夫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又高声说起话来，“哦，我的先生，也许您和别人一样，认为这一切只是茶余饭后的笑料，我这只是瞎扯一些琐屑不堪的家庭杂事来打扰您，但我认为这不是笑料！因为这一切都是我的切身体会……我曾在飞扬的幻想中度过一生中天堂般幸福的一整天和一整晚，也就是说，我幻想着怎样安排好这一切：让孩子们穿上新衣服，让她过几天安逸的日子，让我的独生女儿远离耻辱，回到家庭的怀抱……还有很多，很多想法……先生，这样想，应该情有可原吧。唉，我的先生（马尔梅拉多夫似乎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抬起头来，紧盯着听他说话的人），唉，然而就在这一切幻想之后（就是说恰好在五天五夜之前），就在第二天，黄昏时候，我采用了欺骗的高招，像夜里偷东西的小偷一样，偷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锁箱子的钥匙，拿走了剩下的全部薪水，一共有多少钱，我记不清了，您看看我吧，全完了！我离家已经有五天了，家里的人在找我，差事也丢了，文官制服押在埃及桥畔的一家小酒馆里，我用它换了这身破衣服……一切都完了！”

马尔梅拉多夫用拳头“砰”地敲了一下前额，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将一个胳膊肘使劲地支在桌子上。然而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就突然变了样，以一种假装的滑头，故作厚颜无耻地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眼，嘿嘿笑了起来，并且说：

“今天我去了索尼娅那里，要了点钱，买些解酲酒[80]！嘿，嘿，嘿！”

“难道说她真的给了你？”新来的一伙人中，有人大声嚷着，嚷完后就哈哈大笑起来。

“瞧，这半俄升酒就是用她的钱买的，”马尔梅拉多夫仅仅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她给我三十戈比，她亲手拿的，这是她最后的一点钱，我亲眼所见……她一言不发，只是默然望了我一眼……尘世间不会有这样的事，然而那边[81]……他们为人发愁，为人哭泣，而毫不责备，毫不责备！可是这更叫人心痛，更叫人心痛！……三十戈比，是的。要知道，她自己现在也急需钱用，不是吗？您认为怎样呢，我尊敬的先生？要知道，她自己现在也必须讲究整洁。这种整洁，这种特殊的整洁，需要花钱。您明白吗？您明白吗？哦，她还要买化妆的香膏，不能不买啊；还要买上过浆的裙子，穿时髦精致的皮鞋，以便在不得不过水洼的时候，露出一双小脚来。先生，这种整洁意味着什么，您明白吗？唉，可是我，她的亲生父亲，却把这三十戈比拿来买酒喝了！我正在喝着！而且已经喝光了！……唉，谁会可怜我这种人呢？啊？先生，您现在是否可怜我呢？你说，先生，可怜还是不可怜呀？嘿，嘿，嘿！”

他试图斟酒，然而酒已倒光了。酒瓶已空空如也。

“为什么要可怜你呢？”重又出现在他们身旁的老板叫了一声。

接着响起了一片哄笑声，甚至还有辱骂声。听他说话的和没有听他说话的人，都只盯着退职的官吏一个人，大家都在又笑又骂。

“可怜！为什么要可怜我！”马尔梅拉多夫突然大叫起来，他异常激动地霍地站起身，向前伸出一只手，仿佛只等着这句话似的。“为什么要可怜我，你说？是的！我不值得可怜！我应该被钉死，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而不是可怜我！钉死我吧，法官，钉死我吧，钉死以后，再可怜他！到那时我会自动走到你面前，让你把我钉死，因为我渴求的不是欢乐，而是悲痛和眼泪！……卖酒的，你是不是认为，你这半俄升酒让我喝出了快乐？悲痛，我在瓶底寻找的是悲痛，悲痛和眼泪，我尝到了，也找到了；而怜悯我们的人，将是那个怜悯一切的人，了解一切人和一切事物的人，他是我们唯一的主，他是法官。到那一天[82]，他将会来问：‘那个女儿在哪里？她为了狠心的、患肺病的继母，为了别人的年幼的孩子们，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那个女儿在哪里？她那人间的父亲，是个不可救药的酒鬼，她不仅不畏惧他的残忍，而且还怜悯他。’他还会说：‘你来吧！我已经赦免过你一次了……赦免你一次了……现在你的许多罪孽都赦免了，因为你的爱多……’[83]他一定会赦免我的索尼娅，会赦免她，我早已知道，会赦免她的……不久前我在她那里的时候，我的心感觉到了这一点！……所有的人都要受到他的审判，也将获得赦免，不管是好人和坏人、聪明的人与温顺的人……当他审判完他们，他就会传召我们：‘你们也上前来吧！酒鬼们上前来吧，怯懦者上前来吧，无耻之徒上前来吧！’于是我们大家都走上前去，毫不羞耻地站到他的面前。他会说：‘你们都是猪猡！作兽相，受兽的印记[84]；不过你们也上前来吧！’聪慧者和明理者都会说：‘上帝啊！你为什么接收这些人呢？’他会说：‘聪明的人啊，我之所以接收他们，明理的人啊，我之所以接收他们，是因为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是该当如此……’然后他向我们伸出双手，而我们都伏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们将明白一切！到那时我们将明白一切！……而且所有人都会明白……就连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她也会明白的……上帝啊，愿你的天国早日降临人间吧！”

说罢他又坐到长凳上，精力衰竭，疲惫不堪，对任何人都不看一眼，仿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他的话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有一阵子鸦雀无声，但很快又响起了刚才那种笑声和骂声。

“他在作评判呢！”

“他瞎说一气！”

“好一个芝麻小官！”

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话。

“我们走吧，先生，”马尔梅拉多夫突然抬起头，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请您送我回家吧……柯泽尔公寓，从院子里上楼。是回……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去的时候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早已想离开；他私下也打算送他回家。马尔梅拉多夫走路的劲儿比他说话的劲儿无力得多，他全身都紧靠在年轻人身上。只要走两三百步路。离家越近，这个醉鬼就越发惊慌和恐惧。“我现在害怕的并非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不安地嘀咕着，“也不是怕她揪我的头发。头发算得了什么！……头发不值一提！我就说这话！她要是揪我的头发，那倒还好些！我怕的不是这个……我……害怕的是她的眼睛……是的……眼睛。脸颊上的潮红我也害怕……还有……我害怕她的呼吸……你见过这种病的患者怎样呼吸吗？……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孩子们的哭声我也害怕……因为，如果索尼娅不养活他们，那……我真不知道会怎么样了！真不知道！而挨打我并不怕……要知道，先生，这样挨打我不但不觉得痛苦，反而觉得是一种快乐……因为不这样，我自己倒还活不下去……挨打倒好些。让她打吧，让她出出气吧……打了还好些……就是这幢房子。柯泽尔的房子。他是个钳工，德国人，很富裕……请带我进去吧！”

他们穿过院子，走向四楼。越往上走，楼梯越昏暗。已经快到十一点了，虽然在这个季节彼得堡并无真正的黑夜[85]，但楼梯顶上还是相当昏暗。

在最高那层楼梯的尽头，一扇熏得乌黑的小门敞开着。一个蜡烛头照亮了一间十来步长的简陋不堪的屋子；整个屋里的情况从过道上即可一目了然。满屋子都七零八落、杂乱无章地放着各种东西，尤其是孩子们的破衣烂衫。后半间屋子前挂着一条百洞千孔的床单。床单后面大概放着一张床。外面房间里总共只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极其破旧的漆布面长沙发，沙发前摆着一张厨房里用的旧松木桌子，未曾油漆过，也没铺桌布。桌子边的一个铁烛台上，点着一段即将燃尽的脂油蜡烛头。看来，马尔梅拉多夫家是住在一间特殊的屋子里，而不是住在某屋子的一个角落里，也就是说他们的房间实际上是个过道。通向里边那些鸽子笼似的小房间的门半开着，这些房间是由阿玛莉娅·利佩韦赫泽尔的一个套间分隔而成的。里面人声喧哗，吵闹不休，哈哈大笑声不断。看来正在玩牌和喝茶。不时还飞出几句不堪入耳的脏话。

拉斯科尔尼科夫立即认出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这是一个瘦骨伶仃的女人，身材纤秀，体态苗条匀称，还有一头美丽的深褐色头发，脸颊果真泛出一片潮红。她正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双手按着胸部，嘴唇干裂，呼吸很不均匀，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双眼仿佛患热病一般灼灼发光，但目光尖利而呆滞。残烛的余光在她脸上摇曳晃动，明暗不定，使这张肺病患者的激动不安的脸，给人一种痛苦难受的印象。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她大约有三十岁，与马尔梅拉多夫的确不般配……她既没听见，也没发觉有人进来；看来，她正陷入出神的深思状态，因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屋子里窒闷异常，但她没有打开窗户；从楼梯上飘来阵阵恶臭，可通楼梯的门却未关上；从里面那些屋里，通过那扇未曾关严的门，涌来一阵阵香烟的烟浪，她咳个不停，却没有把门关紧。那个最小的只有五六岁的女孩，不知怎么睡在地板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头埋在沙发里，看上去就像坐着。一个比她大一岁的小男孩，站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呜呜哭泣，大概是刚挨了打。大女儿九岁左右，身材高长又纤细，骨瘦如柴，穿着一件瘦小而又百孔千疮的旧衬衣，裸露的双肩上披着一件德拉德达姆细呢旧斗篷，这件斗篷大概是两年前给她做的，现在连她的膝盖都遮不住了。她站在角落里的弟弟身旁，用自己那细长干瘦如火柴棍一般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她似乎正在哄他，柔言细语地对他说着什么，使出浑身解数让他别哭，同时用自己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恐惧地侦视着母亲，在她那清瘦而惊恐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似乎显得更大了。马尔梅拉多夫不敢进屋，就在门口跪了下来，却把拉斯科尔尼科夫推到前面。那女人看见一个陌生人，心不在焉地站在她面前，霎时间回过神来，似乎在揣想：他进来干什么？但她随即想到，他大概是到别的屋里去，因为自己这间屋子是一条过道。想到这点，她就不再理会他，而走向通往过道的门口，打算把门关上，这时她才发现跪在门口的丈夫，便突然大叫起来。

“啊！”她怒气冲冲地大叫着，“回来了！你这个囚犯！你这个恶棍！……钱在哪里？你口袋里是什么，拿给我看看！衣服也不是那一件了！你的衣服在哪里呢？钱在哪里呢？你说！……”

说着，她扑过来搜他的身子。马尔梅拉多夫马上驯服而恭顺地张开双臂，让她更方便地搜自己的口袋。然而连一个戈比都没有。

“钱到底在哪里？”她大喊大叫，“噢，上帝啊，难道他把钱都喝光了吗！原来还有整整十二卢布在箱子里呀！……”突然她发疯似的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拖进屋内。马尔梅拉多夫为了让她省些力气，乖乖地跟在她后边跪爬进去。

“对于我，这也是一种快乐！我并不觉得这是痛苦，而是快——乐，先——生。”他大声叫道，由于头发被揪住了，他的身子东摇西晃，甚至额头都在地板上碰了一下。睡在地板上的那个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哭了起来。角落里的小男孩忍受不住了，全身索索发抖，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失魂落魄般扑进姐姐怀里。大女儿仿佛从梦中惊醒，身子像树叶一样簌簌颤栗。

“喝光了！全都喝光了，喝光了！”可怜的女人绝望地叫喊着，“衣服也不是那一件了！他们都饿着肚子，都饿着肚子呀！（她绞着双手，指着孩子们。）噢，该死的生活！而您，您就不感到羞愧吗，”她突然冲着拉斯科尔尼科夫骂道，“从酒馆里来！你和他一起喝酒吧？你也和他一起喝酒！滚！”

青年未发一语，匆匆离去。这时，里面的房门完全敞开，几个看热闹的人从门里探头张望。那些戴着小圆帽的脑袋一个个伸了出来，嘴里叼着香烟或烟斗，放肆无礼地嘻嘻哈哈着。可以看到有人身着睡衣，袒胸露腹；有人穿着夏天的内衣，有伤大雅；还有几个手里拿着纸牌。马尔梅拉多夫被揪着头发拖着走、大叫这对于他是一种快乐的时候，他们笑得异常开心。他们甚至开始走进屋里来了；最后，传来了刺耳的尖叫声：这是阿玛莉娅·利佩韦赫泽尔本人挤到前面，想要按自己的意志来整顿秩序，用骂骂咧咧的命令口吻叫她明天就搬走，而她这样威胁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上百次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离开时匆匆伸手到口袋里，摸出一把铜币，这是他在小酒馆里用一个卢布换来的零钱，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窗台上。走到楼梯上的时候，他又改变了主意，想要转身回去。

“唉，我这是干了一件多么荒谬的蠢事，”他寻思，“他们自己有索尼娅帮助，而我自己正要钱用呢。”但他考虑到钱已经不可能拿回，而且即使能拿回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拿，便把手一挥，走回自己的住所。“索尼娅还得买化妆的香膏呢，”走在大街上，他继续想道，并且讥讽地冷笑了一下，“这种整洁是要花钱的……哼！索涅奇卡自己说不定今天也失败了呢，因为这和猎获珍稀动物……开采金矿……一样冒险……因此，没有我那点钱，他们全家明天就只有干挨饿了……唉，可怜的索尼娅！然而，他们真是能干，挖出了一口多好的矿井！而且正在享受利益！不是吗，正在享受利益！而且习以为常了。开头哭哭啼啼，后来就习以为常了。人这种下流的东西，对什么都会习惯的！”

他沉思起来。

“喏，假如我想错了呢？”他突然情不自禁地惊叫起来，“假如人的确不是下流的东西，也就是说，从总体上看，整个人类不是下流的东西，那就意味着，其余的一切——都是偏见，只不过是臆造的恐惧，因此不存在任何障碍，因而那件事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三

第二天他很迟才醒来，夜里噩梦不断，很不安宁，睡眠并未使他恢复精力。他醒来后肝火很旺，脾气火爆而凶狠，他憎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斗室。这是一间很小的“鸽子笼”，只有六步长，外表极其简陋，墙纸发黄，布满灰尘，而且到处脱落，它是这么低矮，个子稍高一点的人在里面就得担惊受怕，总是感到脑袋就要碰到天花板上了。家具与这小屋倒是配得恰当：三把还没有完全损坏的旧椅子，一张上过漆的桌子放在角落里，桌上放着几个笔记本和几本书；笔记本和书上灰尘密布，单凭这一点便可以知道，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它们了；最后，还有一张笨重的大沙发，几乎占据了一面墙壁的长度和半间屋子的宽度，以前沙发上蒙着印花布面子，但现在这面子已经破损得不像样子了。这张沙发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床。他常常和衣睡在沙发上，也不垫床单，盖着自己那件破旧的学生大衣，头下枕着一只小枕头，枕头下面垫着他所有干净的和穿脏了的内衣，以便使枕头增高。沙发前面放着一张小桌子。

不修边幅，邋里邋遢，已经无以为甚了；然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在目前的精神状态下，反倒觉得这样最称心惬意。他断然孤身独处，好似乌龟缩进自己的硬壳，就连那个负责服侍他的女仆偶尔朝他的房间里张望一眼，也会引得他大发脾气，甚至全身痉挛。那些过度全神贯注于什么问题的偏执狂常常就是这样。他的女房东已经有两个星期停止给他送饭了。虽然没有饭吃，但他至今仍未想过要去跟她交涉。女房东唯一的女仆兼女厨娜斯塔西娅，反倒有点喜欢房客的这种心情，于是干脆经常不来收拾、打扫他的房间，只是每星期偶尔一次拿起扫帚草草打扫一下。现在正是她叫醒了他。

“起床吧，干吗老睡觉！”她俯身朝他喊道，“都九点多钟了。我给你送来了茶；想喝茶吗？大概都饿瘪了吧？”

房客睁开两眼，颤抖了一下，认出了娜斯塔西娅。

“茶是女房东让你送来的吗？”他虚弱乏力，慢慢腾腾地从沙发上支起身来，问道。

“哪会是女房东让送的！”

她把自己专用的那把有裂痕的茶壶放到他面前的小桌上，壶里盛着已沏过多次的茶，还放了两小块发黄的方糖。

“给，娜斯塔西娅，请你拿着，”他在衣袋里摸了一阵子（他就这样和衣而睡），掏出一小把铜币，“请给我去买个小圆面包，再到香肠店随便买点香肠，挑便宜些的。”

“小圆面包我马上就给你拿来，你想不想喝点菜汤代替香肠？挺可口的菜汤，昨天做的。昨天我就替你留下了，可你回来得太晚了。挺可口的菜汤。”

菜汤端来后，他就开始喝起来。娜斯塔西娅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打开了话匣子。她是一个乡下娘儿们，而且是一个非常喜欢唠叨的娘儿们。

“普拉斯科维娅·巴甫洛芙娜想去警察局告你呢。”她说。

他皱紧双眉。

“去警察局？她想干什么？”

“你不给房钱，又不搬走。她要干什么，还用得着说吗！”

“唉，竟有这样见鬼的事，”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喃喃地说，“不，这对于我，眼下……真不是时候……她是个蠢货，”他大声补充了一句，“我今天就去找她谈谈。”

“她蠢倒是蠢，跟我一个样，可是你呢，一个聪明人，却像只口袋那样，成天躺着，又有什么益处？你说，从前你还去教孩子们念书，可如今干吗啥事也不干了？”

“我在干……”拉斯科尔尼科夫勉强地以严肃的口气说道。

“干什么？”

“工作……”

“啥工作？”

“我正在思考。”沉默了一会儿后，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娜斯塔西娅立即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她是个爱笑的人，只要一有什么事引她发笑，她就会不出声地笑个不停，笑得前仰后合，浑身乱颤，直到笑得自己都感到恶心，才会停止。

“莫非你思考出许多钱来了？”她终于能说话了。

“没有靴子，就不能去教孩子们念书[86]。而且，对于教书，我真想吐它一口痰。”

“你可别往井里吐痰哟。”[87]

“教孩子念书，只能挣几个小钱。几个戈比又能做什么呢？”他勉勉强强地继续说道，仿佛在回答自己思考的问题。

“莫非你想一下子就发大财？”

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错，想发大财。”他沉思片刻，果断地回答。

“哟，你可得慢慢来呀，要不，会吓死人的；这实在太可怕了。小圆面包还要不要去买？”

“随你的便吧。”

“啊，我倒忘了！昨天你出去的时候，送来了你的一封信。”

“信！我的信！谁来的信？”

“是谁来的，我不知道。我代你给了邮差三个戈比[88]，你会还的，是吗？”

“那就快去拿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去拿来！”拉斯科尔尼科夫急不可耐地大声叫了起来，“上帝啊！”

不一会儿，信就拿来了。果真是母亲从P省寄来的。接信的时候，他甚至连脸色都变白了。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到家信了；然而现在还有另一件事突然揪紧了他的心。

“娜斯塔西娅，出去吧，看在上帝的分上；给，这是还你的三个戈比，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快点出去吧！”

信在他手里瑟瑟颤动；他不愿当着她的面拆开信；他想独自一人看这封信。娜斯塔西娅出去后，他飞快地把信放到嘴唇上吻了一下；然后又久久地端详着信封上地址处的笔迹，端详着曾经教他读书写字的母亲那如此熟悉、如此亲切的纤秀斜体字。他极力延缓着；他甚至好像害怕什么似的。最后，他终于拆开了信：信又长又厚，足有两洛特[89]重，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两大张信纸。

“我亲爱的罗佳[90]，”母亲写道，“我已经有两个多月未曾与你通信谈心了，因此感到非常难受，有时夜里思前想后，转侧难眠。不过，对于我这种迫不得已的沉默，你想必不会责怪吧。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你是我们——我和杜尼娅唯一的亲人，你是我们的一切，是我们的全部希冀，我们的期望。当我获悉，你因为缺乏赖以维生的东西，已经几个月未去大学听课，而且教课酬金和其他收入均已完全断绝时，我心如刀割！我一年仅有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这点钱我又能帮你什么呢？四个月前，我寄给你的那十五卢布，你自己也知道，还是我以这笔养老金作抵押，向本地商人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瓦赫鲁欣借来的。他是个大好人，又是你父亲的故交。不过，把领养老金的权利转让给他之后，我就必须等到这笔债务还清，而现在才刚刚还清，因此在这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能寄一点钱给你。不过现在，谢天谢地，看来我又能给你寄点钱了，而且总体看来，我们现在甚至可以自夸说，我们鸿运临头了，因而我急于要告诉你这一切。第一，你可否料到，亲爱的罗佳，你妹妹同我住在一起已有一个半月了，而且今后我们将永远不分离。感谢上帝，她所受的磨难总算熬到尽头了，但我要把这一切按先后顺序说给你听，让你知道事情的原原本本，以及我们至今对你隐瞒的情况。两个月前，你在给我的信中说，你听别人谈到，似乎杜尼娅在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家遭到粗暴无礼的对待，你向我询问真实的情况，——当时我能写什么答复你呢，假如我向你写明一切真情实况，那么你也许会抛下一切，哪怕步行，也会赶到我们这里，因为我很清楚你的性格和你的脾气，你是决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受人欺侮的。我自己也陷入了困境之中，而我又能干什么呢？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全部真相。主要的障碍是，杜涅奇卡[91]去年到他们家去做家庭教师的时候，曾预支过整整一百卢布，议定每月从她的薪水中扣还，因此，未还清借款前，她不能辞职。她借这笔钱（现在可以向你说明一切了，亲爱的罗佳）主要是为了给你寄六十卢布，你当时那样急需那笔钱，而且去年你已从我们手里收到它了。我们当时欺骗了你，在信里硬说这是从杜涅奇卡过去的积蓄中拿出来的，其实不是这么回事；现在我告诉你一切实情，因为一切现在都按照上帝的旨意突然好转了，同时也是让你知道，杜尼娅是多么爱你，她有一颗多么珍贵的心。确实，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最初对她很粗暴，用餐时常常有诸多无礼之举，并挖苦她……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已结束，我不希望再细述这些令人难受的事情，以免让你枉自心烦。简而言之，尽管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的夫人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和家里所有人待人慈善，宅心仁厚，但杜涅奇卡还是十分苦恼，特别是当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依循军队里的老习惯，受制于巴克斯[92]的时候。然而，后来怎样呢？你瞧，这个癫狂之徒早已对杜尼娅心生暗恋，却用表面的粗暴和蔑视来对此加以掩盖。也许他看到自己上了年纪，又是一家之主，还萌发如此轻狂的念头，连自己也觉得羞愧和害怕，因此情不自禁地迁怒于杜尼娅。也许他只是想以自己粗暴的态度和挖苦来遮人耳目，掩盖真相。然而，他终于春心难抑，竟然胆敢厚颜无耻地公然向杜尼娅求婚，许诺给她各种好处，除此之外，还许愿抛弃一切，同她一起私奔到另一个村子，甚至跑到国外去。你可以想象得到，她是多么的痛苦！立即辞职可不行，这不仅是因为借债未还，而且是顾惜到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她可能突生疑虑，从而引起一场家庭纠纷。同时，对杜涅奇卡来说，这也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因此这不是办法。此外，还有诸多各种各样的原因，因而六个星期以前，杜尼娅无论如何也没有希望摆脱这个可怕的家庭。当然，你是了解杜尼娅的，你清楚她是多么聪颖，性格多么刚强。杜涅奇卡善于忍耐，即使身临绝境，她也能泰然处之，意志坚强。在写给我的信中，她对这一切只字不提，以免让我伤心，而我们是经常互通信息的。结局竟是出乎意外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偶然偷听到自己的丈夫在花园里央求杜涅奇卡，她误白为黑，把一切都归咎于杜尼娅，认为她是全部事情的罪魁祸首。于是花园里立即就出现了可怕的一幕：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甚至动手打了杜尼娅，她不愿听任何解释，而自己却大吵大闹了整整一个钟头。最后，她指令立即用一辆普通的农民大车把杜尼娅送回城里我的住处，把她所有的东西，内衣，外衣，既不堆叠，也不捆扎，就全部乱丢在大车上。这时瓢泼大雨哗哗直下，杜尼娅满腹委屈，饱受羞辱，还得和一个庄稼汉同坐一辆无篷大车，足足走十七俄里路程。现在你想一想，当我两个月前收到你的来信时，我又能在回信中写些什么答复你呢？我自己也陷入绝望的境地；我不敢告诉你实情，因为你会痛苦不堪，伤心欲狂，愤怒不已，而且你又能做些什么呢？也许你还会毁掉自己，何况杜尼娅也不让我告诉你；而我当时万分痛苦，我无法在信里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琐事。这件事变成各种流言蜚语，在我们全城气势汹汹地足足闹腾了一个月，甚至闹到这种地步：我和杜尼娅连教堂都不能去了，因为人们对我们不屑一顾，窃窃私语，甚至当着我们的面高声说三道四。所有的熟人都纷纷回避我们，大家都不再向我们点头致意，我还确切地了解到，某些商店的小伙计和一些小公务员企图以卑鄙的手段侮辱我们，在我们家的大门上涂上柏油[93]，这样房东就开始逼我们搬家。这一切都是因为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缘故，她挨个走家串户，指责杜尼娅，败坏她的名声。我们这里的人，她全都认识，这个月她频频进城，由于她有点儿多嘴多舌，喜欢谈论自己家里的事，尤其喜欢逢人就发自己丈夫的牢骚，这个习惯很不好，因此在短短的几天里，她就把这件事闹得不仅全城皆知，而且全县都晓。我病倒了，杜涅奇卡却比我刚强，要是你能看见就好了——她是如何忍受这一切，并安慰我，鼓励我！她真是个天使！但是，由于上帝的慈悲，我们的苦难结束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良心发现，幡然悔悟了，也许是怜悯杜尼娅吧，他向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提出了一个充分的、毫无疑义的证据，证明杜尼娅是清白无辜的，这是一封信，它是还在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在花园里撞见他们之前，杜尼娅迫不得已写给他的，而且已转交给他，为的是拒绝他执意要求的当面解释和秘密约会。杜涅奇卡离开以后，这封信还保存在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手里。在这封信里，她正气凛然、义愤填膺地斥责他，而且斥责的恰恰是他对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不正派的行径，让他记住，他是一个父亲和有家室的人，最后斥责他说，对一个本已不幸和无力自卫的姑娘进行折磨和制造祸害，这是何等的卑鄙。总之，亲爱的罗佳，这封信写得如此光明正大，如此感人肺腑，竟使我读信时痛哭流涕，而且现在读它仍不能不热泪盈眶。此外，仆人们也终于纷纷出来做证，为杜尼娅辩护，他们的所见所闻远远超出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预料的，这也是正常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深感震惊，就像她自己向我们承认的那样，她‘又一次痛苦不堪’，但是她已彻底相信杜尼娅是清白无辜的。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天，她乘车直奔大教堂，跪在圣母像前，眼泪潸潸地祈求圣母赐给她力量经受这一新的考验，完成自己的义务。尔后，她走出教堂，没有去找任何人，径直来到我们这里，向我们细述了这一切。她号啕痛哭，悔恨万分，抱住杜尼娅，恳请饶恕她。当天早晨，离开我们家之后，她毫不耽搁，直接拜访城里的家家户户，泪流满面地为杜涅奇卡昭雪，到处对她赞不绝口，用最优美的言辞赞扬她感情高尚、作风正派，恢复她的清白。不仅如此，她还把杜涅奇卡写给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的亲笔信拿给大家看，念给大家听，甚至让人传抄（我觉得这纯属多事）。就这样，一连好几天，她访遍了全城所有的人。由于有些人抱怨她偏爱别人，于是就排好了次序，因此，每家都预先有人等待着她，而且每人都知道，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将于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念这封信，每次念信时，就连那些按照顺序已经在自己家里和别的熟人家里听过好几遍的人，又汇聚在一起再听一次。我认为，这样做真是过分，太过分了，实在大可不必；但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就是这种性格。至少她完全恢复了杜涅奇卡的名誉，而这件事的全部卑鄙之处就全都落到了罪魁祸首——她丈夫的头上，使他蒙受了难以洗刷的耻辱，我甚至因此可怜起他来：对这个癫狂之徒的惩罚实在是太严厉了。立即有好几户人家邀请杜尼娅去教书，但她都委婉地谢绝了。总之，大家都对她突然开始特别尊敬起来了。而所有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又促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缘，可以说，由于这一机缘，我们的整个命运现在大大改变了。你要知道，亲爱的罗佳，有一个未婚的男子向杜尼娅求婚了，而她已经答应下来，这就是我急于要尽快告诉你的。虽然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未曾征求你的意见，但你想必无论对我还是对你妹妹都不会有意见，因为你自己也可以看出，这件事我们不可能等待和拖延，直到你回信过来。何况依据通信，你自己也无法对全部事情作出准确的判断。事情是这样的：他已经是七等文官[94]，叫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是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远房亲戚，正是她在大力玉成这门婚事。起初，他通过玛尔法·彼得罗芙娜表达了和我们认识的愿望，我们好好地接待了他，请他喝了咖啡，第二天他就送来一封信，在信里彬彬有礼地提出求婚，并要求尽快给予明确的答复。他十分能干，而且很忙，现在他正急着去彼得堡，因此珍惜每一分钟。当然，我们起先大吃一惊，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如其来了。那一天我们一起整整考虑了一天，大为踌躇。他是个可靠、富裕的人，在两个地方供职，并且有一大笔财产。确实，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但他仪表非凡，还能讨女人喜欢，而且总的来说，他是个十分庄重的体面人物，只是有点阴沉，似乎还有点傲慢。但这也许只是第一印象。我还要预先告诉你，亲爱的罗佳，你们将在彼得堡见面，这是很快就要出现的事，假如你一见到他，就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你反感，你可不要感情冲动地匆匆作出判断。而你生性一向如此。我说这话是以防万一，虽然我也相信，他一定会给你留下良好的印象。何况，真要了解任何一个人，必须一步一步地细心观察，才不致产生错误和偏见，否则，以后纠正错误和消除成见就十分困难了。而彼得·彼得罗维奇，根据许多迹象来看，至少是个颇为可敬的人。他第一次拜访我们时就对我们宣称，他是个正派的人，但在很多方面，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赞成我们‘最新一代人的信念’，而且是一切偏见的敌人。他还说了许多话，因为他似乎有点爱虚荣，而且很喜欢别人听他说话，但是这几乎算不上缺点。我当然懂得不多，但杜尼娅给我解释道，他这人虽然受教育不多，但人很聪明，而且看起来很善良。你是了解你妹妹的性格的，罗佳。这个姑娘性格刚强，通情达理，吃苦耐劳，宽宏大量，但她也有一颗炽热的心，对此我是十分清楚的。当然，无论是从她这一方，还是从他那一面来说，都还谈不上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爱，但杜尼娅不仅是个聪颖的姑娘，而且也是个品质高尚的人，就像天使一样，把使丈夫幸福看作自己的职责，而他也会同样关心她的幸福，对于后面这点，我们暂时还没有足够的理由加以怀疑，虽然应该承认，事情决定得稍稍匆促了些。何况他是一个精细的人，当然，他自己也想得到，杜涅奇卡嫁给他以后越是幸福，他自己婚后的幸福也就越发稳妥。至于性格上的某些她坚信自己可以处理好这一切，不必为此担心，许多事情她都能够忍让，只要今后两人诚心相待，平等互爱。比方说，起先我觉得他说话似乎有点不顾情面，但也许这正因为他是个性格爽直的人，因而必定如此。再比方说，他在求婚已被接受、第二次拜访我们的时候，在说话中提到，早在认识杜尼娅之前，他就已经决意娶一个贞洁但没有陪嫁的姑娘，而且她必须历经苦难；因为，他解释道，丈夫不应蒙受妻子的任何恩惠，而如果妻子把丈夫当作自己的恩人，那会好得多。我得补充一句，他说的比我写的要委婉得多并温和一些，因为我忘了他的原话，只记住了大意，此外，他说这话绝对不是早已深思熟虑的，而显然是谈兴勃发时脱口而出的，因而后来他甚至竭力加以修正，并把话说得更委婉；但我还是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刺耳，并且后来把这想法告诉了杜尼娅。然而她甚至懊恼地回答我道，‘言语并非行动’，这话当然是对的。杜涅奇卡在拿定主意前，通宵未睡。她以为我已睡着了，便从床上爬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了一整夜；最后她跪在圣像前，久久地、热烈地进行祈祷，第二天清晨便对我宣布，她已拿定了主意。”

“我已经提到，彼得·彼得罗维奇眼下就要动身去彼得堡。他在那里有许多重要事情要办，他还想在彼得堡开办一个律师事务所。他早已在承办各种诉讼案件，前不久刚打赢一场很大的民事诉讼官司。他必须去彼得堡，是因为他在那里的大理院[95]有一个重要的案子要办。因此，亲爱的罗佳，他对你可能会好处多多，你甚至在各个方面都将获益匪浅。我和杜尼娅已经认为，甚至从今天起你就可以开始明确筹划自己的前程了，并且认为自己的命运已经确定无疑。啊，如果这事能心想事成，那该多好！这是一件极其有利的事，只能看作上帝给我们的直接恩赐。杜尼娅一个劲地整天幻想着这件事。对此，我们已冒险向彼得·彼得罗维奇试探过。他说话很谨慎，他说，当然啦，他没有秘书是不行的，更不用说，与其把薪水付给外人，不如付给自己的亲戚，只要这位亲戚能够胜任职务（你还会不胜任吗！），不过他又立即表示疑惑：你大学里的功课恐怕不会让你有时间去他的事务所工作。这次谈话就到此为止，但是杜尼娅现在除了这件事，其他什么都不想了。至今她已有好几天完全处于狂热状态，制订了一套完整的计划，使你以后能够成为彼得·彼得罗维奇诉讼事务方面的助手，甚至成为他的合伙人，因为你正好读的是法律系。罗佳，我完全同意她的意见，赞赏她的一切计划和所有期望，认为它们是完全能够实现的；尽管彼得·彼得罗维奇现在还比较含糊其辞，这种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因为他还不了解你），但杜尼娅却坚信，通过自己对未来丈夫的良好影响，一定会天从人愿，对此她信心十足。当然，我们也十分留神不向彼得·彼得罗维奇透露我们这些未来幻想的丝毫内容，尤其是你将成为他的合伙人一事。他是一个讲求实际的人，也许对此会冷漠相待，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只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同样，无论我还是杜尼娅，都没有把我们的强烈愿望——资助你读完大学，向他透露只言半语；我们之所以闭口不谈，是因为，第一，以后这将是水到渠成的事，也许无须别人多说，他就会主动提出（在这件小事上，他还会拒绝杜涅奇卡吗），况且你自己可以在事务所里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你得到这种帮助，就并非以受人恩赐的形式，而是以领取应得薪水的方式。杜涅奇卡力求这样安排，我完全同意她的意见。第二，我们之所以闭口不谈，是因为你们即将见面，我特别希望，到时你和他能处于完全平等的地位。当杜尼娅欣喜若狂地向他介绍你的情况时，他回答道，对任何一个人作出判断，首先都必须亲自仔细观察，尽量与他接近，还说当他和你认识以后，他要自己形成对你的看法。你知道吗，我亲爱的罗佳，我觉得，考虑到某些方面的原因（不过这与彼得·彼得罗维奇绝对无关，而是出于我个人的，甚至可以说是出于上了年纪的妇道人家的某些任性念头），——我觉得，在他们结婚以后，我最好不跟他们住在一起，而像现在这样单独生活。我完全相信，他这人一定温柔敦厚，礼节周全，因此会主动邀请我，让我不要和女儿分开，至于他至今还未提出此事，那么，不言而喻，是因为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会拒绝他的邀请。我这一辈子不止一次发现，丈母娘总是难讨女婿的欢心，而我不仅不愿意成为任何人的哪怕微不足道的累赘，而且自己也希望能享有充分的自由，至少我暂时还能勉强糊口，并且还有像你和杜尼娅这样的孩子。假如可能，我要住在离你们两个都不远的地方。罗佳，我把最激动人心的消息留到信末，因为你要知道，我亲爱的朋友，分别了三年后，也许我们很快就会重聚，三个人又将拥抱在一起了！我和杜尼娅去彼得堡一事已经确定，具体出发时间还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将会很快，很快，也许就在一星期以后。一切都决定于彼得·彼得罗维奇的安排，他只要稍微熟悉一下彼得堡的环境，就会马上通知我们。由于某些原因，他希望尽快举行婚礼，如果可能，就在眼下这个开斋期[96]内，如果时间仓促，来不及办，那么过了这个圣母升天节斋期[97]就立刻举行婚礼。啊，我将把你紧紧地搂在怀里，让你紧贴着我的心，那是多么的幸福啊！杜尼娅一想到同你见面时的乐趣，便眉开眼笑，激动不已，有一次她开玩笑说，即使单为这一点，她也愿意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她真是个天使！现在她就不亲笔附言了，只是让我带上几句，说她有千言万语、万语千言要对你说，现在却无法提笔，因为纸短情长，寥寥数行难以尽意，反而只会使自己心烦意乱；她让我写上紧紧地拥抱你，频频地亲吻你。不过，虽然我们也许很快就会见面，但我还是要在近几天里尽我所能多寄一些钱给你。因为现在大家都知道杜涅奇卡即将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所以我的信誉也突然提高了，我确信，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现在一定会对我以养老金作抵押大放宽心了，甚至会借给我七十五卢布，那样我也许就可以汇给你二十五甚至三十五卢布了。很想多寄一点给你，但我担心我们旅途开支紧张；虽然彼得·彼得罗维奇心地善良，承担了首都之行的部分费用，也就是说，他主动提出负担我们托运行李和一只大箱子的费用（设法通过他在那里的熟人），但我们毕竟还得计虑到达彼得堡以后的开销，到那里后总不能囊空如洗，至少头几天不能如此。不过，我和杜尼娅已经把一切费用都精确计算过了，结果发现，路上不用花多少钱。从我们这里到火车站仅仅九十俄里，我们已经和一个我们认识的赶车的农民谈妥，可以随叫随到；然后我和杜尼娅就可以乘坐三等车平平安安地走完全程了。因此，也许我寄给你的不是二十五卢布，而大致肯定能寄三十卢布。好，够了；两张信纸两面都写得满满当当的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这就是我们所有的事情；可不是，多少事情都赶趟儿凑到一起了！而现在，我亲爱的罗佳，让我拥抱你，直到我们不久后会面之时，让我以一个母亲的爱心祝福你平安无事。罗佳，你要爱杜尼娅，你的妹妹；要像她爱你那样爱她，要知道，她对你的爱是无穷无尽的，胜过爱她自己。她是天使，而你，罗佳，你是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全部希冀和所有期望。只要你幸福，我们也就感到幸福。你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祷告上帝，罗佳，你是不是依然相信我们那创世主和救世主的仁慈？我忧心忡忡的是，你是不是已陷入近年来非常时髦的无神论思想？果真如此的话，那我要为你祈祷。你要记住，亲爱的，还在你童年时代，你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常常坐在我的膝上咿咿呀呀地念祷词，我们一家那时是多么幸福啊！别了，或者最好还是说，再见！紧紧、紧紧地拥抱你，千万次地吻你。”

至死爱你的

普莉赫里娅·拉斯科尔尼科娃

拉斯科尔尼科夫从开始读信时起，几乎在读信的整个过程中，一直泪流满面；但当他读完信以后，却面色苍白，由于阵阵痉挛，脸都变歪了，他的嘴唇掠过一丝痛苦、愤恨和凶狠的微笑。他把头枕在干瘪瘪、烂兮兮的枕头上，思索起来，思索了很久很久。他的心激剧地跳动着，思想也剧烈地波翻浪卷着。最后他深感在这墙纸发黄、像柜子或像箱子的斗室里，窒闷得发慌，压抑得难受。视线和思想都需要广阔的空间。他抓起帽子，迈步出门，这一次不再害怕在楼梯上碰见什么人了；他已经忘记这件事了。他穿过В大街，往瓦西里岛[98]方向走去，似乎急着到那里去办什么事，但他习惯性地不看道路就往前行走，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着，甚至还说出声来，使得过往的行人都万分惊奇。很多人认为他是个醉鬼。

四

母亲的信使他备受折磨。但是对于信中最主要、最基本的一点，即使在他读信的时候，他也不曾有片刻的怀疑。事情的最实质之点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定型，而且完全决定下来了：“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这门亲事，让卢仁先生见鬼去吧！”

“因为这件事是再清楚不过的，”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得意地冷笑着，恶狠狠地预祝自己的决定获得成功，“不，妈妈，不，杜尼娅，你们骗不了我！……她们竟然还向我道歉呢，说什么未曾事先征求我的意见，未曾得到我的同意就作了决定！可不是吗！她们以为，大局已定，无法更改；可是咱们倒要瞧瞧，到底能不能更改！借口倒是堂而皇之：‘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能干的人，是个大忙人，因而得飞快举行婚礼，要快如驿马跑路，最好快似火车飞驰。’不，杜涅奇卡，我已看穿了一切，我也知道你打算跟我讲的那很多话内容怎样；还了解你在屋子里彻夜踱来踱去想些什么，更明白你在妈妈卧室里的那个喀山圣母像[99]前祈祷些什么，上各各他[100]是痛苦的。哼……这么说，已经最终定局了：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请你嫁给一个精明干练、十分理性的人吧，他有一大笔财产（已经拥有自己的一大笔财产，这就更加可靠，更能打动人心了），在两个地方供职，而且赞成我们最新一代的信念（一如妈妈信上所说），并且‘看来心地善良’，正如杜尼娅自己所说。这个看来真是妙不可言啊！因此杜涅奇卡就偏要嫁给这个看来了！……真是妙不可言啊！妙不可言啊！……

“不过，有意思的是，妈妈在信上为什么要向我提起‘最新一代’呢？只不过是为了展示一个人的性格呢，还是别有深意：讨好我，让我对卢仁先生产生好感？嘿，真是用心良苦啊！还有一个情况要是搞清楚了，也一定十分有趣：她们两人究竟推心置腹到了什么程度，在那个白天和那个黑夜，以及后来的所有日子里？是不是所有的话都进行了开诚布公的交谈？抑或两人都明白，双方心有灵犀，所见略同，因此开怀畅谈也就纯属多余，甚至只言片语也无须吐露。也许或多或少就是这样吧；从信上可以看出：妈妈觉得他说话刺耳，有点而已，然而，天真的妈妈竟然硬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杜尼娅。而杜尼娅显然生气了，所以‘懊恼地回答’她。这还用说吗！既然事情已经明白不过了，何必提出天真的问题呢，而且已经决定下来了，还有什么好商量的呢，谁能不发火呢。为什么她要在信中给我写上这样一句：‘你要爱杜尼娅，罗佳，她爱你胜过爱自己’；是不是她为了儿子而同意牺牲女儿，因此受到良心谴责的隐秘折磨呢？‘你是我们的希望，你是我们的一切！’啊，妈妈！……”他越来越气愤填膺，假如此刻他碰上卢仁先生，看来他定会把他杀了！

“呵，这句话倒是不错，”他继续想道，追踪着脑海里旋风般飞速转动的思想，“这句话倒是不错，‘要了解一个人，得耐心而又细致地观察他’；不过卢仁先生的为人是一眼就可以看穿的。主要的是，‘这人精明干练，而且看来心地高尚’：他负责托运行李，承担大箱子的运费，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他的心地还不高尚吗？而她们两人，未婚妻和丈母娘，却要雇上一个庄稼汉，坐一辆席篷大车（要知道，我也乘坐过这样的大车）上路！没关系！仅仅九十俄里，‘在火车站，我们就可以乘坐三等车平平安安地走完全程’，一千多俄里。这是合情合理的：要量体裁衣，看菜吃饭嘛，然而你呢，卢仁先生，你是怎么回事啊？要知道，这是你的未婚妻啊……而且你不可能不知道，丈母娘是以养老金作抵押预借路费的吧？当然，你们这是在做一笔合伙生意，一桩利益均沾的买卖，股金相等，开支也得对开；俗话说得好，吃饭在一起，烟叶分开吸。不过这个精明干练的人却有点欺哄她们：行李费远比她们的路费便宜，也许不要花一个子儿。她们两人为何竟然看不到这一点呢，还是有意不加计较呢？可不是吗，因为她们已经心满意足，心满意足了！但怎么也应该想到，这还只是蓓蕾初绽，真正的苦果在后头呢！要知道，这里最关紧要的是什么：不是吝啬，也并非极端小气，而是他的作风。要知道，这也是他将来婚后的作风，是一个预兆……但是妈妈干吗要花掉最后那一点点钱呢？她能有多少钱带到彼得堡来呢？是带三个卢布，还是带两张‘票子’，就像那个……老太婆说的那样……哼！以后她在彼得堡靠什么生活下去呢？根据某些原因，她不是已经猜到，在他们结婚以后，她不能跟杜尼娅住在一起了，甚至在最初的一些日子里？那个可爱的人大概设法说漏了嘴，显露了自己的真相，尽管妈妈摇着双手对此加以否认，宣称：‘我自己拒绝接受。’那么她指靠什么呢：指靠那一百二十卢布养老金吗？可还得扣除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债款。她在那里可以编织冬天用的三角头巾，还可以缝制袖套，但这会弄坏她的一双老花眼睛。而且编织三角头巾，只能给她的一百二十卢布增加二十卢布的收入，我对此十分清楚。这就意味着，还是得寄希望于卢仁先生的高尚情怀：‘他会主动提出邀请，全力劝我去住的。’别异想天开了！席勒笔下的那些好心人[101]总是这样：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用孔雀羽毛装扮别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信赖善，而不相信恶；即使他们已经预感到勋章的反面[102]，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事先对自己说真话；就连想到这一点，他们都会深感厌恶；他们摇着双手躲避真理，直到最后那个被他们装扮的人亲自出来愚弄他们。我倒想知道卢仁先生是否有勋章；我敢打赌，他的扣眼里一定挂着一枚安娜勋章[103]，出席包工头和商人的宴会时，他都会佩戴着它。在举行婚礼的时候，他也许会戴上它！不过，让他见鬼去吧！……”

“……唉，妈妈，就随她去吧，愿上帝保佑她，她的本性就是如此，可杜尼娅又是怎么一回事呢？杜涅奇卡，亲爱的，我可是了解您的啊！我们上次见面时，您都已经快二十岁啦：您的性格我早已了如指掌啦。妈妈在信中写道：‘杜涅奇卡善于忍耐’。对此，我也是清楚的。两年半以前，我就知道这一点了，而且从那时起，两年半以来，我一直顾虑着这一点，正是这一点，‘杜涅奇卡善于忍耐’。既然她能忍受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及其所造成的一切后果，可见她的确善于忍耐。而现在她竟和妈妈都认为，这位卢仁先生她也可以忍受得了；此人搬出一套理论，说什么娶贫寒之家、蒙受丈夫恩惠的妻子好处多多，甚至几乎是初次见面就宏宣这一高论。就算他是‘说漏了嘴’吧，至少他是一个理性的人（因此，也许他根本就不是说漏了嘴，而恰恰是有意尽快阐明自己的观点），然而杜尼娅，杜尼娅呢？她可是对这个人洞悉入微的，而且她还得跟这个人一起生活啊。当然，即使只吃黑面包只喝白开水，她也不肯出卖自己的灵魂，也不会因为耽于舒适而放弃精神方面的自由；哪怕是给她整个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104]，她也不会放弃，何况是卢仁先生！不，杜尼娅不是这种人，我相当清楚……而且，她现在当然也不会变！……还用说吗！斯维德里盖洛夫一家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为了一年两百卢布，终生奔波外省当家庭教师，也是十分艰辛的，但我知道，我妹妹情愿像黑人那样去给种植场主干活，或者像拉脱维亚人那样在波罗的海东岸为德国人做苦工[105]，也不会糟蹋自己的灵魂和道德情感，去和一个她既不尊敬也毫无共同之处的人结婚——仅仅为了一己私利而永远委身于他！哪怕卢仁先生整个人是以一块纯金铸就，或者是用整块钻石雕成，她也决不会应允去做卢仁先生的合法姘妇！可现在她为何又应允了呢？奥妙在哪里呢？谜底在何处呢？实情显而易见：为了她自己，为了自己生活的舒适，甚至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她决不会出卖自己，而现在为了别人她却要出卖自己！为了一个她亲爱的人，为了一个她奉若神明的人，她却愿意出卖！全部奥秘就在这里：为了哥哥，为了母亲，她可以出卖自己！彻底出卖！啊，必要时我们会压制我们的道德情感；并且把自由、宁静，甚至良心，所有的一切，都拿到旧货市场上去拍卖。连生命也毫不顾惜！只要我们热爱的人能够幸福。不仅如此，我们还会编造出一套貌似有理的借口，向耶稣会会员学习[106]，也许这样便能聊以自慰，让自己相信应该如此，为了善良的目的，的确应该如此。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一切都像白昼一样清晰明朗。显然，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拉斯科尔尼科夫无形中成了处于首要位置的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可不是吗，这将使他获得幸福，让他读完大学，成为事务所的合伙人，整个一生有了保障；也许以后他会成为富翁，声名鹊起，受人敬仰，或许还会成为名人享誉一生呢！然而母亲呢？要知道，这件事关系到罗佳，她亲爱的罗佳，她的头生子[107]！为了这样的头生子，怎么能不牺牲这样好的女儿呢！啊，可爱而不公正的心灵！而且，真正到了这种地步：就连索涅奇卡那样的命运，我们大概都无法拒绝！索涅奇卡，索涅奇卡·马尔梅拉多娃，只要世界存在，就永远会有索涅奇卡[108]！这样的牺牲，这样的牺牲，你们俩都充分掂量过吗？掂量过吗？力所能及吗？有济于事吗？合乎理智吗？杜涅奇卡，你是否明白，索涅奇卡的命运丝毫也不比和卢仁先生结婚更坏？妈妈在信里说：‘这里并没有什么爱情’。而假如既没有爱情，连尊敬都谈不上，那会怎样呢？而且恰恰相反，早已有的却是反感、蔑视和憎恶，那又会怎样呢？最终，又必然将是‘讲究整洁’了。难道不是这样吗？您是否明白，您是否明白，这种整洁意味着什么？您是否了解，卢仁太太的整洁与索涅奇卡的整洁全无二致，或许甚至更坏，更丑恶，更卑鄙，因为您杜涅奇卡毕竟是为了有点多余的舒适，而她那边所面对的却正是事关饿死的大问题！‘杜涅奇卡，这种整洁的代价太昂贵了，太昂贵了！’唉，要是以后感到无法忍受，您会后悔吗？将会有多少悲伤，多少忧愁，多少咒骂，多少背着人们流下的眼泪，因为您毕竟不是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啊！到那时，母亲将会怎样呢？要知道，她现在就已经心神不宁，忧心忡忡；一旦洞悉一切，又如何是好？而我又会怎样？……实际上，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我不要您的牺牲，杜涅奇卡，我不要，妈妈！只要我活着，就决不会出现这样的事，决不会，决不会！我拒绝接受！”

他突然从沉思中缓过神来，站住不动。

“决不会吗？为了使这件事决不会发生，你究竟又能做些什么呢？禁止吗？可你有什么权利呢？从你自身来说，为了拥有这样的权利，你又能给她们什么承诺呢？你会把自己的整个命运，全部未来都献给她们吗，等你大学毕业，有了职业之后？我们早已耳闻过这一类话，但这还只是空头支票，可现在该怎么办呢？要知道，在这方面，急需现在就做点什么，对此你明白吗？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你是在把她们赖以维生的一点点钱掠夺一空啊。要知道，她们的钱是以一百卢布的养老金，以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家的薪水为抵押借来的啊！你这个未来的百万富翁，掌握着她们命运的宙斯[109]，用什么来保护她们，让她们远远离开斯维德里盖洛夫们的侮辱，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瓦赫鲁申的盘剥呢？十年之后吗？可在这十年里，母亲会因编织三角头巾而双目失明，也许以泪洗面也是一个原因；还会因节衣缩食而虚弱不堪；而妹妹呢？唉，你想想看吧，十年以后或者就在这十年里，妹妹可能变得怎样，你猜想得到吗？”

就这样，他用这些问题折磨自己，逗引自己，甚至以此为乐。其实，所有这些问题都不是新问题，也并非突如其来，而是好久以前就已存在而又亟待解决的老问题。它们早已开始折磨他的心灵，并使他痛苦不堪。很久很久以前，现在的这一切烦恼就已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长叶，后来日积月累，枝繁叶茂，最近变得成熟，竟凝结出一个可怕、怪异、荒诞的问题，这个问题折磨着他的头脑和心灵，无可抵制地要求解决。现在，母亲的来信使他仿如突遭雷霆击顶。显然，当务之急并非愁锁双眉，消极地苦闷，徒自谈论问题无法解决，而是必须付诸行动，立即行动，越快越好。无论如何必须下定决心，不管是去干什么，或者……

“或者就干脆放弃生活！”他突然发狂般地大叫起来，“驯顺地接受命运的安排，不管它究竟怎样，永远扼杀心灵里的一切，放弃一切行动、生活和爱的权利！”

“您明白吗，先生，您明白无路可走意味着什么吗？”他突然记起昨天马尔梅拉多夫所提的问题，“因为总得让每个人哪怕有一条路可走啊……”

他突然震颤了一下：昨天就出现过的一个念头又掠过他的脑海。但他震颤并非由于掠过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他预感到这个念头必然会“掠过”，并且已经在等着它；而且这个念头完全不是昨天才出现的。只是区别在于，一个月前，甚至就在昨天，它还仅仅是个幻想，可是现在……现在它突然现身，不是以幻想，而是以崭新的、严酷的、完全陌生的面目现身了，他自己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脑袋嗡的一下，双眼一阵发黑。

他匆匆扫视四周，在寻找什么东西。他很想坐一会儿，原来他是寻找长椅；当时他正行走在K林荫道上。看得见前面约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条长椅。他尽可能地加快步伐；但是途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有好几分钟。

在寻找长椅的时候，他发现有一个女子在他前面二十来步的路上行走，不过，起初他根本没注意她，就像此前他对在他眼前一闪即逝的所有东西一样。这种情况他已经出现好多次了，比方说，在回家的时候，他完全不记得走过些什么路，而他早已对此习以为常了。但这个行走的女子身上却有某种奇异的东西，初看一眼就很惹人注目，于是他的注意力渐渐被吸引到她的身上去了——最初是勉勉强强地，似乎有点懊恼，后来却越来越专注。他忽发奇想，试图弄清这个女子身上那种奇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首先，她想必是个十分年轻的姑娘，在赤日炎炎下行走，却既不戴帽子，也不打伞，更不戴手套[110]，而且有点可笑地挥舞着双手。她穿一件用轻盈柔软的料子（丝绸）做的连衣裙，但是不知为何穿得十分古怪，扣子未曾扣好，在裙子的最上端靠近后面腰部的地方被撕破了一块；有一大块布片倒挂下来，左右晃荡。一块小小的三角头巾披在裸露的脖颈上，但却歪斜到一边去了。此外，那姑娘走路脚步不稳，踉踉跄跄，甚至七歪八倒。这种状况终于吸引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全部注意力。就在长椅旁边，他和这姑娘劈面相逢，但她刚走到那里，就突然倒在长椅的一端，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显然是疲劳过度。他把她细细察看了一会，立即猜到她已喝得烂醉如泥。目睹这种情景，令人深感奇怪而荒唐。他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搞错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异常年轻的小脸，大约十六岁，也许甚至只有十五岁，——一头金黄的头发，一张漂亮而稚嫩的小脸，但却通红通红，并且似乎有点浮肿。这姑娘看来有点不省人事了；她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裸露出了不该露出的部分，这一切迹象无一不表明，她几乎完全不曾意识到自己是在大街上。

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坐下，也不愿走开，而是莫名其妙地站在她的面前。这条林荫道上总是人迹罕至，而现在又是下午一点钟，烈日炎炎，几乎寂无人影。然而，在相距约十五步远的那边，在林荫道的边缘，有一位先生停住了脚步，种种迹象表明，他心怀某种目的，也很想到这个女孩跟前来。大概他也老远就发现了她，跟踪而至，但拉斯科尔尼科夫妨碍了他。他用恶毒的眼光不时盯上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眼，但又竭力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目光，并且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穿着破衣烂裳的讨厌鬼走开，以便自己一近芳泽。事情已不言而喻。这位先生约莫三十岁，身材敦实而肥胖，面色红润，嘴唇朱红，留着一撮小胡子，衣着十分入时。拉斯科尔尼科夫赫然大怒；他突然心生一念——侮辱一下这个胖乎乎的花花公子。他暂时撇下那个女孩，走到那位先生跟前。

“嘿，是您呀，斯维德里盖洛夫[111]！您在这里有何贵干？”他攥紧双拳，大声叫嚷，嘴角透着狞笑，愤恨得嘴唇沾满了唾沫。

“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位先生皱紧双眉，傲慢地露出诧异的神情，厉声喝问。

“滚开，就这个意思！”

“你敢，流氓！……”

他挥舞着皮鞭。拉斯科尔尼科夫握紧拳头扑向他，他竟然没有想到，这位身体健壮的先生足足可以对付两个像他这样的人。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从身后紧紧地拉住了他，一名警察站到了他们中间。

“好了，先生们，请别在公共场所打架。你们要干什么？您是什么人？”他发现拉斯科尔尼科夫穿得破烂不堪，便厉声问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仔细打量着他。这是一张雄赳赳的军人面孔，嘴唇上留着灰白的小胡子，满脸络腮胡子，目光中透出精明能干。

“我正要找您，”他抓住警察的一只手臂，高声说道，“我叫拉斯科尔尼科夫，以前是大学生……对此您能一目了然，”他转身对那位先生说，“而您也过来吧，我让您看一件事情……”

于是，他抓住警察的手臂，把他拉到长椅跟前。

“喏，您看，她已经烂醉如泥，刚才才从林荫道上走过来：谁知道她是什么人，不过不像是干那一行的。很可能在什么地方让人给灌醉了，上了别人的当……是头一回……您明白吗？然后就这样给扔到大街上来了。您看，连衣裙都被撕破到这种样子了，再看看，她的衣服是怎么穿的：显然，这是别人给她穿的，而不是她自己穿上的，并且是一个笨手笨脚的男人给她穿上衣服的。这是一望可知的。现在再请您看看这边：刚刚我想揍他的这个花花公子，我并不认识，我是头一回见到他；不过他也是刚刚在路上盯上她的，她喝醉了，神志不清，因此他现在急不可耐地想走过来，中途拦截，——因为她正处于这种状态，——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请您相信，我不会弄错。我亲眼看见，他紧盯着她，一路跟踪她，只是我妨碍了他，现在他正等着我走开。瞧，现在他又稍稍走开一点，站在那里，好像在卷烟……咱们怎样才能不让他如愿以偿呢？咱们怎样才能送她回家呢，——请您想个办法吧！”

警察明白了一切，并开始思考。那位胖先生的居心当然十分明显，只是这个女孩的情况还弄不清楚。警察躬身贴近她细细察看，脸上流露出真挚的同情。

“唉，真可怜啊！”他摇摇头说，“还完全是个孩子呢！她让人骗了，定是这样。喂，小姐，”他开始大声叫她，“请问您住在哪里？”姑娘睁开一双疲倦不堪、黯然无神的眼睛，木然看了看盘问她的人，挥了挥手。

“喂，”拉斯科尔尼科夫说，“给（他伸手到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二十戈比；还有点余钱），给，请您叫辆马车，让车夫按地址送她回家。只是我们得先问清楚她住在哪里！”

“小姐，小姐？”警察收下钱后，又开始叫她，“我马上给您叫一辆出租马车，亲自送您回家。请您告诉我，送您到什么地方？啊？请问您住在哪里？”

“走开！……缠死人了！”小女孩嘟嘟哝哝着，又挥了挥手。

“哎哟哟，哎哟哟，多糟糕呀！哎哟哟，多丢人啦，小姐，多丢人啦！”他又摇摇头说，既带点挖苦，也带点怜悯，又带点愤怒。“真是个难题！”他转身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说着又飞快地从头至脚把他扫视了一遍。在他看来这个人大概也很奇怪：穿得破烂不堪，却还解囊助人！

“您发现她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很远吗？”

“我告诉过您：她在我前面东倒西歪地走着，就在这条林荫道上。一走到长椅跟前，就倒在上面了。”

“唉，上帝呀，现今这世上发生了多么可耻的事啊！这么年纪轻轻，就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让人家给骗了，一定是这样！瞧，她的连衣裙也给撕破了……唉，如今尽出些这样伤风败俗的事！而她没准出身名门贵族，没准生在贫寒家庭……如今这样的事太多了。看样子娇滴滴的，倒像个小姐，”他又躬身去看她。

也许，他也有几个这样的女儿——“像个小姐，娇滴滴的”，举止文雅，尽力追逐潮流，衣着打扮时髦。

“最重要的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关注地说，“千万不能让她落到这个流氓手里！他一定还会凌辱她！他的企图一望可知；瞧这个流氓，还恋恋不舍呢！”

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声说道，而且用手直指着他。那人听了，又想动怒，但随即改变了主意，只是轻蔑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然后，他慢悠悠地走开十来步，又停了下来。

“不让她落到他的手里，这倒好办，”警察凝思着说，“只要她说明往哪里送就行了，不然……小姐，小姐！”他又躬下身去。

那姑娘突然圆睁双眼，凝神细看，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转身朝她来的那个方向走去。

“呸，这些无耻之徒，老是缠着不放！”她又挥了挥手说。她走得很快，但身子仍像原来一样剧烈地东摇西晃。花花公子也紧随她而去，不过走的是另一条林荫道，一双眼睛只盯着她。

“别担心，我不会让他得手的，”小胡子警察斩钉截铁地说，也尾随他们而去。

“唉，如今尽出些这样伤风败俗的事！”他叹息着又高声重复道。

这时，拉斯科尔尼科夫似乎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

“喂，您听我说！”他追着小胡子喊道。

那个小胡子转过身来。

“您别管了吧！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抛开吧！让他消遣消遣吧（他指指那个花花公子）。跟您有什么关系呢？”

警察疑惑莫解，瞪眼直望着他。拉斯科尔尼科夫哈哈笑了。

“哎——哎呀！”警察挥了挥手说，又尾随花花公子和那个姑娘走了，大概他把拉斯科尔尼科夫或者当作疯子，或者当作更糟糕的某种人。

“拿走了我的二十戈比，”拉斯科尔尼科夫愤恨地说，他被独自留了下来。“哼，让他也从那个家伙那里拿点钱，任凭小姑娘跟他走，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吧……我何必多管闲事，在这件事上帮忙呢？用得着我帮忙吗？我有资格帮忙吗？就让他们互相把对方活生生地吃掉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胆敢送掉这二十戈比。难道它们是我的？”

尽管他说出了这些奇言怪语，心里却感到非常沉重。他坐到空空的长椅上。思绪飘飞，纷乱无序……此时此刻，不论想什么，他都觉得难受。他真希望昏然入睡，忘怀一切，然后一觉醒来，一切从头开始……

“可怜的小女孩！”他看了看长椅空空如也的一角，说道，“她清醒后会痛哭一场，然后母亲知道了……先打她一顿，再用鞭子猛抽，痛心，羞耻，也许还会把她赶出门去……即使不把她赶出门去，达里娅·弗兰佐芙娜之流也会打听出来，我们的小女孩就得东躲西藏……不久就会进医院[112]（那些与十分正派的母亲住在一起又瞒着她们偷偷地不时寻欢作乐的女孩总是如此），那么以后呢……以后又是医院……喝酒……小酒馆……又是医院……两三年后，就变成残废，从呱呱坠地以来，她不过才活了十八九岁……难道我未曾见过这样的姑娘？她们是怎样堕落的呢？她们全都就是这样堕落的……呸！管它呢！据说，这是理该如此。据说，每年都应该有百分之几[113]……去那个鬼地方，想必是为了让其他的人保持清纯，不受搅扰。百分之几！他们的这些话实在说得可爱：它们如此令人安心，又如此合乎科学。宣称只有百分之几，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假如换一个词语，那么……也许更使人惊慌不安……假如杜涅奇卡也落在这百分之几里，那该怎么办呢……不是落到这个百分之几，就是落到那个百分之几？……”

“而我这究竟是往哪里去啊？”他突然想道，“奇怪。我本来是为了什么事才出来的。刚一读完信，我就出来了……我是去瓦西里岛，找拉祖米欣，就是去那里，现在……我记起来了。可是，去干什么呢？去找拉祖米欣这一念头是怎样飘进我的脑海的呢，为什么恰恰是现在呢？这值得注意。”

他感到惊讶。拉祖米欣是他以前大学里的一个同学。奇怪的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大学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他躲避一切人，不与任何人来往，也厌烦别人来找他。因而，大家也就很快不再理睬他了。无论是同学聚会，无论是闲谈聊天，也无论是娱乐活动，总之他一概什么也不参加。他学习倍加刻苦，从不吝惜身体，因此颇受大家尊敬，不过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他一贫如洗，却有一点目空一切的自高自大，并且离群索居；仿佛心里隐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有些同学觉得，他高高在上地把他们、把所有的人都看成小孩，似乎他在修养、学识和信念方面都远远胜过他们所有的人，并且认为他们的信念和兴趣都是低级趣味。

不知什么原因，他和拉祖米欣倒是情意相投，其实还谈不上情意相投，而是他跟拉祖米欣接触较多，坦诚相见一些。不过，跟拉祖米欣的关系不可能是别的样子。这是一个极其乐观、善于交际的小伙子，善良到了憨厚的地步。不过，在这种憨厚的外表下，蕴藏着深刻和自尊。他的好朋友都了解这一点，大家都喜欢他。他其实十分聪明，虽然有时他的确也有点儿缺心眼。他的外貌很惹人注意——身材又高又瘦，胡子总是没刮干净，头发乌油油的。有时他也胡闹，被人称为大力士。有一天夜里，他和伙伴们在一起，曾经一拳就把一个两俄尺十二俄寸[114]高的警察打翻在地。他的酒量大得没谱，喝起来可以无休无止，但他也能滴酒不沾；有时他顽皮起来简直令人无法容忍，但他也可以一点都不顽皮。拉祖米欣还有一个优点，就是任何失败从来也不会搅扰他内心的平静，任何恶劣的环境似乎也无法使他感到沮丧。他甚至能住在房顶上，能忍受极度的饥饿和非凡的寒冷。他身无分文，但他立志自力更生，干活挣钱糊口。他有许多挣钱的门路，这些门路当然是打工。有一年，整个冬天他的屋子里从来没有生过一次火，他还肯定地说，这样更使人舒适，因为在寒冷的屋里睡得更香。现在他也被迫停学，但为期不长，他正全力以赴地尽快增加收入，以便继续上学。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有四个月左右没到他那里去了，而拉祖米欣甚至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大约两个月前，有一次他们曾在大街上偶然相遇，但拉斯科尔尼科夫扭过头去，甚至走到街对面去，以免被他发现。拉祖米欣虽然看见了他，但不愿惊动朋友，便从一旁悄悄走过。

五

“不错，不久以前我还希望请拉祖米欣帮我找份工作，或者安排我教书，或者让我干点别的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记起来了，“不过，现在他能给我什么帮助呢？纵然他帮我找到教书的工作，纵然他甚至把自己仅有的几个戈比也平分给我，假如他真有钱的话，那么我至少可以买双皮靴，换身像样点的衣服，以便去教书……哼……然而，以后呢？这几个钱对于我能有多大作用？难道我此刻需要的只是这几个钱吗？真的，我去找拉祖米欣，实在可笑……”

为什么现在去找拉祖米欣这个问题使他心绪不宁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原来的想象；他在这似乎十分寻常的行动中，惊慌地寻找某种预示自己不祥的征兆。

“怎么，难道我仅仅指靠拉祖米欣来解决所有问题，在拉祖米欣身上找到摆脱一切困境的出路？”他诧异地自己问自己。

他冥思苦想，并且揉着自己的额头，真是奇怪，经过长久的苦苦思索之后，一个非常古怪的想法不知怎的，仿佛是偶然地，又似乎自然而然地倏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唔……去找拉祖米欣，”他突然平心静气地说，似乎已经作出了最后决定，“我去找拉祖米欣，这是当然的事……但——不是现在……我去找他……必须在干完那件事的第二天，在那件事已经办完以后，在一切都重新作出安排的时候……”

他突然清醒过来。

“在干完那件事以后，”他从长椅上跳起来，高声叫道，“然而那件事难道会发生？难道真的会发生吗？”

他甩开长椅走了，几乎是一路小跑；他原本打算转身回家，但他突然又对回家非常厌恶：正是在那个地方，在那个角落里，在那个可怕的柜子里，这一切已经酝酿成熟一个多月了。于是他信马由缰地往前走去。

他那神经质的抖颤变成了某种疟疾般的抖颤；他甚至打起阵阵寒战来；置身于炎炎烈日下，他却感到浑身发冷。出于内心的某种需要，他几乎无意识地、似乎竭尽全力地开始注视劈面相逢的各种东西，仿佛在拼命寻找什么排遣，但效果极差，他反倒不断陷入沉思之中。当他又一次抖颤着抬起头来环视四周时，他立即忘记了刚才所想的是什么，甚至记不住走过的地方。就这样，他走遍了瓦西里全岛，来到小涅瓦河[115]边，过了桥，便转弯走向群岛。最初，浓浓翠绿和清新空气使他那疲倦的双眼感到十分舒适，那双眼睛看惯了城市的烟尘、石灰以及紧紧挤压在一起的高楼大厦。这里既无闷热，又无臭气，也无小酒馆。然而转眼间，这些新鲜、愉悦的感觉也变成痛苦和愤怒的东西了。有时他伫立在某栋绿树环抱的别墅前，透过篱笆朝里张望，看到远处的阳台和露台上有几个衣饰华丽的妇女，花园里有几个奔来跑去的小孩。鲜花引起了他特别的兴趣；他久久久久地观赏着鲜花。他还遇到过一些豪华的四轮马车和几个男女骑手；他用好奇的目光送走他们，但他们还未从视线里消失，他就已经忘记了他们。有一次他停住脚步，数了数自己的钱；发现还有将近三十戈比。“二十戈比给了警察，三戈比还了娜斯塔西娅代付送信的钱，——这么说，昨天给了马尔梅拉多夫家四十七戈比或者五十戈比，”他寻思着，他不知为什么算起账来，但是一眨眼他甚至忘记了为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当他经过一家近乎小饭馆的饮食店门口时，他才想起算钱的事来，并且觉得肚子饿了。他走进小饭馆，喝了一杯伏特加酒，吃了一个不知馅为何物的馅饼。他走到路上时才把它吃完。他好久没喝伏特加了，虽然仅仅喝了一杯，但是酒劲立刻发作了。他感到两腿突然沉甸甸的，并且产生了浓浓的睡意。他迈步向回家的路走去；但当他走到彼得罗夫岛时，他停住了脚步，深感精疲力竭，于是离开大路，钻进灌木丛里，倒在草地上，立即沉沉入睡了。

人在病态中的梦境往往异常鲜明、清晰，并且与现实生活惊人地相似。有时会出现极其可怕的情景，但这情景及整个发展过程却如此真实可信，并且带着一个个如此逼真准确、出人意料而又很艺术地与整个情景十分吻合的细节，以致做梦者即使是像普希金或屠格涅夫那样的艺术家，在醒着的时候也无法构想出这样的细节。这种梦，这种病态的梦，总是让人久久难以忘怀，并且给失调和早已处于亢奋状态的人体留下强烈的印象。

拉斯科尔尼科夫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在梦中他回到了童年时代，还是在他们那个小城里。他约莫七岁，一个节日的傍晚，他跟着自己的父亲在城外散步。天灰蒙蒙的，又闷又热，那个地方和他保存在记忆中的印象如出一辙：甚至记忆中的印象，比他此时梦中出现的景象还要模糊得多。小城兀立在旷野之中，四周连一棵柳树都没有，一眼望去，了如指掌；只是在遥远的地方，在那最天边处，有一片黑乎乎的小树林。离城边最后一片菜园几步路的地方，坐落着一家酒馆，一家大酒馆，每当他和父亲出来散步，路过酒馆门口时，它总是让他产生厌恶之感甚至恐惧之情。那里老是聚集着一大群人，大喊大叫，哈哈大笑，骂骂咧咧，嘶哑着嗓子不成体统地唱歌，还常常大打出手；酒馆周围老是有那么一些爱酒如命、面丑如鬼的人来来往往……每次遇到他们，他就紧贴在父亲身上，浑身发抖。酒馆旁边有一条道路，一条乡间小路，总是尘土飞扬，而且这路上的尘土总是黑黑的。这条小路向前三百步左右，便绕过城市的公墓，向右边蜿蜒。在墓地的中间，有一座带绿色圆顶的石头教堂，他跟着父母每年要去教堂做一两次礼拜[116]，追荐他那去世很久、从未见过的祖母。去做礼拜的时候，他们每次都带一盘蜜饭，盛在一个白盘子里，再用餐巾包上，蜜饭甜甜的，用大米加白糖做成，还用葡萄干在饭上镶嵌出一个十字。他喜欢这座教堂和它里面那些古老的、绝大多数没有金属装饰的圣像，以及那位脑袋总在颤动的老神甫。祖母的坟墓上盖着一块石板，它的旁边还有一座小小的坟墓，那是小弟弟的，小弟弟出世才六个月就夭折了，这个弟弟他甚至一点儿也不知道，因此完全没有记忆：但是人们告诉他，他曾经有一个小弟弟，所以他每次上坟的时候，都要按照宗教仪式恭恭敬敬地对着这座小坟画十字，向它鞠躬，并且吻一吻它。现在他正梦见：他和父亲沿着那条小路走向公墓，从酒馆旁经过；他拉着父亲的手，畏惧地回头望着酒馆。他的注意力被一个特殊的景象吸引住了：这一次，这里仿佛在举办游园会，熙熙攘攘地挤着大群大群穿得五光十色的城市妇女，乡下娘儿们，她们的丈夫，以及各种各样看热闹的人。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一齐唱着歌，而在酒馆的台阶旁，停着一辆大车，不过这是一辆奇怪的大车。这是一种通常套着高头大马，用来装运货物和酒桶的四轮大车。他一向爱看这些拉车的高头大马，它们有着长长的鬃毛，粗壮的四条腿，悠闲地迈着均匀的步伐，拉着的货物好似整整一座山，也泰然自若，毫不吃力，似乎拉车比不拉车还要轻松些。然而现在，让人奇怪的是，如此大的一辆大车却套着一匹又小又瘦、黑鬃黄毛的农家劣马。以前他经常看到，这种马有时竭尽全力地拉动一车堆得高高的木柴或干草，尤其是当车轮陷入泥泞或车辙里的时候，农夫总是用鞭子狠狠、狠狠地抽打它们，有时甚至痛抽它们的脸和眼睛，看到这种情景，他每次都觉得极其极其悲惨，心酸得几乎痛哭起来，而妈妈总是照旧把他从窗口拉开。然而，这时突然人声鼎沸：从酒馆里走出一群喝得酩酊大醉的高大庄稼汉，他们身穿红衬衫或蓝衬衫，披着厚呢上衣，大喊大叫，高声歌唱，弹着巴拉莱卡琴[117]。“上车，大家都上车！”一个汉子叫喊着，他相当年轻，脖子很粗，一张胖乎乎的脸红通通的，红得就像胡萝卜，“我送大家回去，上车吧！”但应声响起的却是一阵哄笑和叫喊：

“这样一匹劣马拉得动我们吗！”

“米科尔卡，你没发疯吧：把这么一匹小母马套在这样大的一辆大车上！”

“这匹黑鬃黄毛马准有二十岁了吧，哥们！”

“上车，我把大家都送回去！”米科尔卡又大喊起来，并带头跳上大车，拉起缰绳，挺直身子站在大车的前部。“枣红马不久前让马特维给牵走了，”他在车上喊道，“而这匹小母马，弟兄们，只是让我伤心：真恨不得打死它，免得糟蹋粮食！喂，上车吧！我要让它飞跑！它跑起来像飞一样呢！”他手执马鞭，喜盈盈地准备抽打那匹黑鬃黄毛马。

“唔，上车吧，干吗不上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声。“听见了吗，它会飞跑呢！”

“它恐怕有十年没飞跑了吧。”

“它飞腾起来了！”

“别怜悯它，弟兄们，一人一根鞭子，准备抽它！”

“对哇！抽它！”

大伙儿笑嘻嘻的，说着俏皮话，爬上了米科尔卡的大车。上去了五六个人，还可以坐人。于是就又把一个面颊绯红的胖婆娘拉上去了。她穿着一身大红布衣服，戴着一顶镶有小玻璃珠的两角帽子，脚蹬一双女式暖鞋，喀吧喀吧地嗑着花生，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周围的人群也笑不住口，而且说实话，哪能不笑呢：这等瘦弱的小母马竟拉这样笨重的大车，还说要飞跑呢！车上的两个小伙子立即一人拿起一根鞭子，准备帮米科尔卡。随着“驾！”的一声，小母马竭尽全力往前拉车，但它不仅不能飞跑，甚至连迈步都很艰难，只能半步半步地向前挪移，口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并且被雨点一样落在背上的三根鞭子抽打得直往下蹲。大车上的人和围观的人群笑得更起劲了，米科尔卡却怒火冲天，狂暴地用鞭子越来越快地连连抽打这匹小母马，似乎他当真认为它会飞跑呢。

“弟兄们，让我也上去！”人群中一个小伙子也来了兴致，大声喊道。

“上车！大家都上车！”米科尔卡嚷着，“它拉得动大家。我要抽死它！”他挥鞭啪啪啪啪地猛抽，气得已经不知用什么打它才能解恨。

“爸爸，爸爸，”拉斯科尔尼科夫叫着父亲，“爸爸，他们在干什么啊！爸爸，他们在毒打那匹可怜的小马呀！”

“我们走吧，走吧！”父亲说，“他们喝醉了，在胡闹，一帮傻瓜：我们走吧，别看了！”父亲想带他走，但他从父亲的手里挣脱出来，情不自禁地奔向小马。但是可怜的小马已经情况不妙。它气喘吁吁，站立了一会儿，又使劲拉车，几乎摔倒在地。

“抽死它！”米科尔卡大喊着，“不打不行。我要抽死它！”

“难道你没有心肝吗，魔鬼！”一个老头儿在人群中说道。

“哪里都没见过，让这样的小马拉这么重的大车。”另一个人补充一句。

“你会累死它的！”第三个人吼道。

“别瞎操心！我的东西！我想咋样，就咋样！再上来几个！大伙儿都上来！我笃定让它飞跑！……”

突然一阵哈哈大笑声齐发，盖住了一切声音：小母马忍受不了越来越快的抽打，竟开始无奈地尥起蹶子来。甚至那个老头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确实：这样一匹瘦骨伶仃的小母马，还想尥蹶子呢！

人群中又有两个小伙子，每人拿了一根鞭子，奔到小马跟前，抽打它的两肋。两人从各自的一边，冲上前来。

“打它的脸，打它的眼睛，瞄准眼睛打！”米科尔卡大叫。

“唱支歌吧，弟兄们！”有人在大车上喊道，于是车上所有的人随声唱了起来。欢乐豪放的歌声轰响着，铃鼓丁零当啷地敲击着，在曲调中还夹杂着口哨声。胖婆娘还在喀吧喀吧地嗑着花生，一边咯咯地笑。

……拉斯科尔尼科夫跑到马儿身旁，又奔到前面，他看见，这些人怎样抽打它的眼睛，而且瞄准眼睛抽打！他大哭起来。他的心怦怦剧跳，眼泪哗哗地往下直流。打马者中有一个人的鞭梢把他的脸碰了一下；他全然没有感觉到，他伤心地绞着双手，大声喊叫，冲向那个对这一切频频摇头并痛加斥责的须发斑白的老头儿身边。一个婆娘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想拉开他；当他挣脱出来，又奔向小马。那匹马已经气息奄奄了，但它还是再次尥起蹶子来。

“你他妈见鬼去吧！”米科尔卡狂怒地大吼一声。他甩掉鞭子，俯身从大车底部拖出一根又长又粗的辕木，双手握住它的一头，使劲在黑鬃黄毛马的头上挥舞着。

“会劈死它的！”围观的人大喊着。

“会打死它的！”

“我的东西！”米科尔卡叫着，抡起辕木使劲往下打去。一声沉重的打击“嘭”的响起。

“抽它，抽它！干吗不抽了！”人群中有几个声音在喊。

于是米科尔卡再次抡起辕木，这全力的一击又重重地落在倒霉的劣马背上。马的整个屁股蹲落地面，但它又跳站起来，向前拉车，它竭尽最后的力气左拉右拖，想让大车转动起来；但有六根鞭子从四面八方一齐抽向它，而那根辕木又已高高地举起，第三次，随即是第四次，沉重而有节奏地落了下来。米科尔卡因为不能一棒致命而气得发疯。

“还活着呢！”周围的人高叫着。

“这就保准倒下啦，弟兄们，它就要完蛋啦！”人群中一个看热闹的大声说。

“干吗不用斧头砍它，一斧头就砍死了！”第三个人叫道。

“咳，别指手画脚啦！让开！”米科尔卡疯狂地大叫一声，他丢掉辕木，又朝大车俯身，拖出一根铁棒来。“当心！”他喊着，抡起铁棒倾尽全力打向自己那可怜的小马。铁棒“噗”的一声落下，小母马摇摇晃晃了几下，便无力地倒下了，它还想拉车，但铁棒又狠狠地打到它的背上，它跌倒在地，就像四条腿一下子被全部砍断了。

“打死它！”米科尔卡高叫着，发狂般地从大车上跳将下来。几个同样喝得满脸通红、酒醉醺醺的小伙子随手抓起碰到的东西——鞭子、棍子、辕木，冲向奄奄一息的小母马。米科尔卡站在一旁，用铁棒照准它的背部乱打猛击。马儿伸直头颈，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渐渐死去。

“打死了！”人群中有几个人叫道。

“谁叫它不飞跑呢！”

“我的东西！”米科尔卡喊着，他双手拿着铁棒，两眼充血。他站在那里，似乎因为再没有什么东西可打而深感憾恨。

“唉，这么说，你真的是狼心狗肺！”人群中已经有许多的声音在高喊。

但是，可怜的孩子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他大叫着，冲出人群，来到黑鬃黄毛马跟前，抱住那僵硬的、血迹斑斑的马头吻了起来，吻它的眼睛，吻它的嘴唇……随后，他突然一跃而起，捏紧两个小拳头发狂般地扑向米科尔卡。就在这时，一直在后面紧追他的父亲终于抓住了他，把他拖出了人群。

“我们走吧！我们走吧！”父亲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爸爸！为什么他们……要把可怜的马……打死呀！”他呜呜咽咽地说，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因此他的话变成叫喊，从他那窒闷的胸膛里直冲出来。

“他们喝醉了，在胡闹，与我们无关，咱们走吧！”父亲说。他用双手紧抱住父亲，但他感到胸口堵得发慌，憋得难受。他试图缓一口气，便大叫一声，却醒了过来。

他全身汗淋淋地睡醒了，头发也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他感到喘不过气来，便惊恐地欠起身子。

“谢天谢地，这只是一个梦！”他感叹着，他坐到一棵大树下面，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是不是在发着高烧：做了这样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他觉得全身疲软无力；心里惊慌不安，郁郁寡欢。他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用双手托住脑袋。

“上帝呀！”他大叫一声，“难道，难道我当真要拿起斧头，瞄准脑袋猛劈，劈碎她的头盖骨……滑行过黏黏的、暖暖的鲜血，去撬锁，偷窃，战战兢兢；藏藏躲躲，浑身沾满血迹……拿着斧头……上帝呀，难道果真要如此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子颤抖得像一片树叶。

“我这是怎么啦！”他接着想道，又低垂下头，似乎感到万分惊异，“我早已知道，干这件事我会受不了，那么为何直到如今我还在折磨自己呢？要知道，还在昨天，昨天，当我去进行这次……试探，要知道，昨天我就已彻底明白了，我会受不了的……那为何我现在还想着呢？为何我直到如今还没有定准呢？要知道，还在昨天走下楼梯的时候，我自己就说过，这件事是肮脏的，可恶的，卑鄙的，卑鄙的……要知道，只要真正地想着这件事，我就觉得恶心，感到心惊肉跳……”

“不，我会受不了，受不了！哪怕，哪怕所有的这些计划都已天衣无缝，哪怕这个月以来决定实施的这一切，清晰犹如白昼，准确好似算术。上帝啊！即使这样，我毕竟还是下不了决心啊！我定然受不了，受不了！……可为何，为何直到如今……”

他站起身来，惊奇地看了看四周，似乎很诧异自己竟然跑到这里来了，接着便走向Т桥。他面白如纸，双眼灼灼发光，浑身筋疲力尽，但他突然间觉得呼吸似乎轻松了些。他感到，已经甩掉了长久以来紧压在身上的可怕的重负，心里倏然变得轻松和平静。“上帝啊！”他祈祷着，“给我指引一条回家的路吧，我要摈弃我这个该死的……幻想！”

过桥的时候，他心绪平静、悠闲自在地欣赏着涅瓦河上的风光，欣赏着亮丽的火红夕阳洒下的灿烂晚霞。虽然他十分虚弱，但他甚至没有感到疲累。似乎在他心里脓肿了整整一个月的脓疱，突然间迸裂了。自由，自由了！现在，他挣脱了那些魔法，巫术，蛊惑，魔力，而获得了自由！

后来，当他一分钟紧接一分钟、一个地点紧挨一个地点、一条街紧连一条街地逐一回忆起这段时光和在这些日子里他所发生的一切时，有一个情况总是使他惊讶到迷信的程度，尽管这个情况实际上并不特别异常，但他后来老是觉得，这似乎是冥冥中天数注定的。

这个情况就是：他怎么也搞不明白，也无法对自己解释，那时劳累过度、疲惫不堪的他，最好是抄近路或走直路回家，可他为何还要纯属多余地绕道干草市场回去呢？虽然绕路不多，但显然是多此一举。当然喽，他回家时常常记不住走过的街道，这样的事已经有几十次了。但究竟为什么，他总是问自己，究竟为什么在干草市场（他甚至无须经过那里）的那次相遇，那次对他如此重要、如此具有决定意义同时又极其偶然的相遇，恰好发生在他一生中的现在这个时刻、这一分钟，而且恰好是他处在那种心境和那种状态下的时候？只有在这种境况下，这次相遇才能对他一生的命运产生决定性的、无法逆转的影响。这次相遇就像是早已特意在等候着他。

当他经过干草市场时，刚好是九点钟左右。所有摆摊的、挑担的、开大小店铺的商贩们正纷纷在关门落锁、捡货收摊，像他们的买主一样，各自回家。在楼房底层开设的那些小吃铺附近，以及在干草市场上那些房子的臭烘烘、脏兮兮的院子里，特别是那些小酒馆旁边，拥挤着形形色色的、各行各业的手艺人和穿得破破烂烂的穷人。当拉斯科尔尼科夫漫无目的地出来溜达的时候，首选的是这些地方和附近的所有胡同。在这里，他那身破衣烂衫不会招惹任何高傲的关注，穿着可以随心所欲，而不怕引起任何人的难堪。在Κ胡同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小市民和一个娘儿们（他的妻子）摆着两张货桌，卖的是：针线，带子，印花布头巾等等物品。他们也准备回家，但是他们耽搁了一会，因为要和一个走过来的熟人聊天。这个熟人就是莉扎薇塔·伊万诺芙娜，或者就像大家那样直呼她为莉扎薇塔，她就是那个十四等文官夫人、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阿廖娜·伊万诺芙娜的妹妹，昨天拉斯科尔尼科夫还到老太婆那里抵押过一块表，并且进行了试探……他早已了解这个莉扎薇塔的所有情况，而她，对他也多少了解一点。这是一个个子高高、反应迟钝、胆小怕事、性格柔顺的老处女，几乎像个白痴[118]，她已三十五岁，却是自己姐姐的十足的奴隶，起早摸黑地为姐姐干活，见了姐姐就吓得浑身发抖，甚至还老挨姐姐的打。她拿着包袱，沉思般地站在小市民和他的婆娘跟前，专心致志地听他们说话。那两口子正在热情非凡地向她解释着什么。当拉斯科尔尼科夫忽然看到她时，陡然被一种类似震惊的奇怪感觉所攫住，虽然这次相遇没有任何值得惊讶的地方。

“莉扎薇塔·伊万诺芙娜，您最好自己决定。”小市民大声说道，“您明天来吧，六点多钟。他们也会来。”

“明天？”莉扎薇塔拖长了声音、若有所思地说，似乎有点犹疑不决。

“唉，瞧阿廖娜·伊万诺芙娜把你吓成这样！”小商贩的妻子，一个乖巧的娘儿们，开始炒豆般地说了起来，“我看您呀，简直像个幼龄儿童。她又不是您的亲姐姐，又不是同一个娘生的，可什么都要您听她的。”

“对呀，这一次您什么都别给阿廖娜·伊万诺芙娜说，”丈夫打断她的话，“我建议您不用问她准不准，您自己径直来我们这里好了。这件事好处多多。以后您姐姐自己也会明白的。”

“那就来？”

“明天六点多钟；他们也会来的；您自己决定吧。”

“我们还会烧好茶炊呢。”妻子加上一句。

“好吧，我来。”莉扎薇塔说道，口气中依然有点举棋不定，然后慢悠悠地动身走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这时已经走过身了，没有听到后面的谈话。他静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走了过去，尽量不漏掉他们的一句话。最初的惊讶不已渐渐地变成了恐怖，似乎有一股寒气掠过他的背上。他了解到，他突然间，意外地、完全出乎意料地了解到，明天，晚上七点钟，莉扎薇塔，老太婆的妹妹和唯一的伴侣，将不在家，那时，正好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只有老太婆只身一人待在家里。

离他的住所只有几步路了。他走进自己的屋里，就像一个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他什么也不思索，而且完全丧失了思索的能力；他突然全身心都感到，他再也没有思索的自由了，再也没有自己的意志了，一切都无可更改、突如其来地决定了。

当然，为了万无一失地实现自己的计划，即使他整年整年地等待合适的时机，也未必能指望得到一个比现在这一突然出现的天赐良机更好的机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很难在动手的前夕，无需进行任何危险的探寻和调查，就确切得知，而且尽可能准确无误，尽可能减少风险地确切知道，明天，这个时刻，那个他蓄意杀掉的老太婆，将形单影只地独自在家。

六

后来，拉斯科尔尼科夫才偶然了解到，那个小市民和他的老婆究竟为什么要邀请莉扎薇塔上他们那里去。事情十分平常，毫无特别之处。有一户外来人家，穷困临身，准备卖掉一些什物、衣服等等，全都是女性用品。因为到市场上出售划不来，所以想找一个帮忙推销的女小贩，而莉扎薇塔正是干这行的：她为人代销货物，收取一点儿佣金，为生意四处奔波，并且经验丰富，因为她极其诚实，定价总是公平合理：她出个什么价，就会照这个价成交。总的说来，她沉默寡言，而且就像前面所说，她性格柔顺，胆小怕事……

但拉斯科尔尼科夫最近一段时间变得颇为迷信。很久以后，迷信的影响还几乎不可磨灭地残留在他的身上。后来，他总是倾向于认为，整个这件事情似乎有某种奇异、神秘的东西，好像存在着某些特别的影响和巧合。早在去年冬天，他认识的一个大学生波科列夫去哈尔科夫之前，在一次谈话中告诉了他老太婆阿廖娜·伊万诺芙娜的地址，以便他万一急需用钱能去抵押点什么东西。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去找她，因为他教了点书，生活还能将就着过下去。一个半月以前，他记起了这个地址；他有两件适宜作抵押品的东西：父亲的一块旧银表，和一枚镶有三颗红宝石的小金戒指，这是临别时妹妹赠给他的纪念品。他决定把小戒指送去；他找到了老太婆，虽然事先对她一无所知，也一点都不了解她有何特别之处，但第一眼看去，就对她产生了一种难以遏制的厌恶之情，他在那里当了两张“票子”，顺路去到一家劣等小饭馆。他要了一杯茶，坐着陷入了深思。一个怪异的念头仿如小鸡破壳而出那样出现在他的脑海，让他十分、十分的着迷。

在紧邻的一张小桌子旁，坐着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也毫无印象的大学生，和一个年轻的军官。他们刚刚打完一盘台球，正在喝茶。忽然他听到那位大学生向军官说起女高利贷者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十四等文官之妻，并且把她的地址告诉了他。光是这一点就已让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有点奇怪：他刚从她那里来，而这里恰好在谈说她。当然，这只是巧合，然而他现在却正是摆脱不了一个十分奇特的印象，而这里正好有人仿佛在讨好他：大学生突然开始向他的同伴介绍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各方面的详细情况。

“她可是鼎鼎有名，”他说，“在她那里你总是能借到钱。她像犹太人一样富有，一次就能借出五千卢布，但是，只值一卢布的小抵押品她也照收不误。我们很多人都去过她家。只是这个老混蛋十分缺德……”

接着他开始述说，她是多么心狠手辣，翻脸不认人，只要你的借款过期一天，你的抵押品就没了。她的借款只值你的抵押品的四分之一，却要收取百分之五甚至百分之七的月息[119]，等等。大学生口若悬河地说着，他告诉军官，除此之外，老太婆还有一个妹妹，名叫莉扎薇塔，她被那个矮小而又卑劣的老太婆家常便饭般地殴打，被完全当作奴隶，当作幼龄儿童，然而莉扎薇塔的身材至少有两俄尺八俄寸高[120]……

“这也是一大奇观啊！”大学生高声感叹道，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开始谈论莉扎薇塔。谈起她，大学生兴致勃勃，笑声不断，而军官也听得津津有味，并且请大学生介绍这个莉扎薇塔去给他补内衣。拉斯科尔尼科夫不曾听漏一句话，一下子就搞清楚了所有情况：莉扎薇塔是老太婆的同父异母（生自不同的母亲）的妹妹，已经三十五岁。她起早摸黑地给姐姐干活，在家里既当厨娘又当洗衣女工，除此之外，还做些针线活卖钱，甚至受雇去给人家擦洗地板，而劳动所得的报酬全都得交给姐姐。没有老太婆的准许，她不敢自作主张接受任何定做的针线活和任何苦力活。老太婆早已立下遗嘱，莉扎薇塔本人对此也十分清楚，按照遗嘱，她一个子儿也得不到，只能继承一些动产、椅子之类的东西；所有的钱都指定捐给H省的一所修道院，用作永远追荐她的亡魂的费用。莉扎薇塔只是个小市民，而非官太太，又是个老处女，体形极不谐调，高得出奇的身子，两只就像外八字的长脚，总是穿着一双破羊皮鞋，但身上总是干干净净的。最使大学生感到惊异和可笑的是，莉扎薇塔老是怀孕……

“依你所说，她不是个丑八怪吗？”

“对，她长得黑乎乎的，煞似一个男扮女装的大兵，然而，你要知道，她完全不是丑八怪。她的面容和眼神是多么善良啊，甚至极其善良。证据嘛——就是很多人喜欢她。她是如此温良、柔顺、驯服、随和；什么都能答应。而她的笑容甚至十分好看。”

“难道你也喜欢她？”军官笑着说。

“我是出于猎奇。不，我要告诉你的是，我真想杀死那个万恶的老太婆，抢走她的钱，请你相信，我丝毫不会为此感到良心的责备。”大学生激情洋溢地补充道。

军官又哈哈大笑起来，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却不禁打了个哆嗦。这是多么奇怪啊！

“对不起，我想向你提一个严肃的问题，”大学生热情似火，“我刚才当然是开玩笑的，但是，你看：一方面，是个愚不可及、毫无意义、微不足道、心狠手辣、体弱多病的老太婆，她不仅对任何人都无益，反倒对大家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活着，而且一不小心明天就会自己死掉。你明白吗？你明白吗？”

“哦，我明白。”军官十分专注地望着情绪激昂的同伴，回答道。

“请继续听我说。另一方面，年轻的新生力量因为得不到资助而濒临绝境，这样的人千千万万，举目皆是！用老太婆必定要浪费在修道院的那笔钱，可以完成和改进千百件好事和创举！成千上万的人也许因此而走上正路；几十个家庭可以免于贫困、离散、死亡、堕落以及进花柳病医院，——用她的钱可以办成这一切。杀死她，取走她的钱，为的是以后用这些钱为整个人类以及公共事业服务：你难道认为，千万件好事还不能抵消一件小而又小的罪行吗？用一条性命，可以换来几千条性命免于堕落和离散。用一个人的死，换来一百人的生——这是多么合算啊！再说，以公共原则来衡量，这个痨病缠身、愚不可及、心狠手辣的老太婆的生命又有什么价值呢？不过像只虱子或蟑螂而已，甚至连它们都不如，因为老太婆危害人。她对别人吹毛求疵，任意欺压：前几天，她还恶毒地咬了莉扎薇塔的手指，差点没咬断呢！”

“当然，她不配活着，”军官说道，“然而，要知道，这是一种本性。”

“呃，老兄，要知道，本性也是可以纠正，可以引导的，不然，就会淹没在偏见之中。不然，世上连一个伟人也没有了。人们总是高喊‘责任’、‘良心’，——我丝毫也不想反对责任和良心，——但是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它们呢？等一等，我再向你提一个问题。你听着！”

“不，你等一等；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听着！”

“请说！”

“瞧你刚才说东道西，高谈阔论，那么，请你告诉我：你会不会亲手杀死这个老太婆？”

“当然，不会！我只是为了正义……那件事不是我……”

“可依我看来，假如你自己都不打算干，那就没有什么正义可谈了！走，我们去再玩一盘台球！”

拉斯科尔尼科夫处在极度的激动中。当然，这一切都是年轻人最平平常常、最司空见惯的议论和想法，他已不止一次听到过，只不过形式和话题略有不同罢了。但是，为什么正好是现在，他的头脑里刚刚萌生……一模一样的念头时，就恰巧听到同样的议论和同样的想法呢？而且为什么正好是现在，他带着刚刚萌生的念头才从老太婆那里出来，就恰巧碰上别人在谈论老太婆呢？……他总感到这种巧合有点古怪。小饭馆里这场微不足道的谈话，在事情继续发展的过程中，对他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影响：似乎这里真有什么定数和天意……

……

从干草市场回到家里，他急忙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这时天已昏黑；他没有蜡烛，而且他头脑里根本就没想到过要点蜡烛。无论何时他总想不起来：当时他是否思考过什么？最后，他感觉到前几天发过的热病[121]又缠身了，寒颤阵阵，于是，喜盈盈地暗想，可以在沙发上躺下睡觉了。转眼间，浓厚的、乌灰色的睡意仿佛紧压一般罩裹住了他。

他睡得出奇的久，而且连梦都没做一个。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娜斯塔西娅走进他屋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叫醒。她给他送来了茶和面包。茶依然是沏过多次的淡茶，而且依旧是用她那把茶壶沏的。

“咳，瞧他睡得多死！”她愤懑地大叫道，“他老是睡觉！”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他头痛欲裂；他本来已经站起来了，但在自己的斗室里转了一圈，又扑的倒在沙发上。

“又睡了！”娜斯塔西娅大叫起来，“你是病了，还是怎么的？”

他沉默以对。

“想喝茶吗？”

“待会儿吧，”他吃力地说道，又紧闭双眼，翻身朝着墙壁。娜斯塔西娅在他身旁站了一会。

“看来，真的病了。”她嘀咕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她又端着一碗汤进来了。他仍旧像早上那样躺着。茶一滴未动地摆在原处。娜斯塔西娅甚至生起气来，她愤愤地狠推了他几下。

“干吗还在睡！”她厌恶地看着他，大叫一声。他欠着身子坐了起来，但默默无言，双眼望着地面。

“你是不是病了？”娜斯塔西娅问道，但依然没有回答。

“你哪怕上街走走也好啊，”她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哪怕是吹吹风透透气。吃点东西，好吗？”

“待会儿吧，”他微弱无力地说，“你走吧！”他挥了挥手。

她又站了一会，怜悯地望了望他，便出去了。

过了几分钟，他抬起头来久久地望着茶和汤。然后，一手拿起面包，一手抓起汤匙，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少，毫无食欲，只喝了三四匙子汤，而且似乎是无意中吃下去的。头痛减轻了。吃完午饭，他又直挺挺地躺到沙发上，但再也无法睡着，只得一动不动地趴着，脸朝下埋在枕头里。他的脑海里不断涌现各种各样的幻想，全是些稀奇古怪的幻想：而浮现得最多的一个是，他置身在非洲的某个地方，在埃及，在一片绿洲上。商队正在休息，一匹匹骆驼安宁地躺着；四周环绕着棕榈树；大家正在吃饭。他却只是一个劲地喝水，趴着直接从小溪里喝水，小溪就在身边流着，水声淙淙。这里凉爽宜人，淡蓝的溪水是如此的妙不可言，如此的清凉沁人，它奔流在五颜六色的卵石上，奔流在晶莹洁净、金光闪闪的沙子上……突然，他清楚地听到，钟声当当地敲响。他打了个哆嗦，倏然惊醒，微微抬起头，望了望窗外，估算了一下时间，他完全惊醒了，陡地跳起身来，就像有人把他从沙发上拽下来一样。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悄悄地把门开了一条缝，留心细听楼梯上的动静。他的心怦怦地狂跳着。但是楼梯上寂无声息，似乎所有的人都已沉沉入梦……他感到惊奇和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从昨天起就一直昏睡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做，什么准备也没有……而刚才，也许已经报过六点钟了……睡意和昏沉麻木消失后，代之而突然支配他的是十分狂热、有点不知所措的忙乱。其实，需要做的准备是很少的。他特别聚精会神地力求考虑到一切，不忘记任何事情；他的心还在怦怦地狂跳，跳得如此剧烈，以致他连气都喘不过来。首先，他应该做个绳套，并把它缝到大衣里面——这是分把钟的事。他伸手到枕头底下，从乱糟糟塞在那里的一堆内衣中摸出一件破烂不堪、未曾洗过的旧衬衫。他从这件破衬衫上撕下一块一俄寸宽、八俄寸长的布条。他把布条对折起来，接着从身上脱下自己那件肥大而又结实的粗布夏季大衣（他唯一的一件外衣），把布条的两端缝在大衣里面的左腋下边。在缝的时候，他双手发抖，但他尽力控制住了。当他缝好后穿上大衣，从外面看不见丝毫痕迹。针和线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用纸包着，放在小桌子里。至于说绳套，这是他本人的一项灵慧的发明：它是用来挂斧头的。总不能手拿着斧头招摇过市呀。如果把斧头藏在大衣里，毕竟还得用手扶着，那也很容易被人察觉。现在有了这个绳套，只要把斧刃套进去，整个路上斧头就会稳稳妥妥地挂在里面的腋下。在大衣侧面的口袋里伸入一只手，就能轻轻握住斧柄的顶端，使它难以晃动；而因为大衣相当肥大，简直是只口袋，所以从外面无法看出他用手隔着口袋握着什么。这个绳套也是他早在两星期以前就已设想好了的。

做完这件事后，他朝自己那“土耳其式”的沙发和地板之间的细缝里探进几个指头，在左边的角落旁摸了一会，掏出了早已预备并藏在那里的一件抵押品。这件抵押品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抵押品，而只是刨得很光滑的一块小木板，大小和厚薄就像一只银烟盒。这块小木板是他有一次散步时，在一个院子里偶然捡到的，那个院子的厢房里开了一家什么作坊。后来他给这块小木板加了一块光滑的薄铁皮，——大概是什么东西的断片，——这也是那时在街上捡来的。他把两块东西叠放在一起，铁皮比木板小些，他用线十字交叉地把它们紧紧绑在一起；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十分讲究地用一张洁净的白纸包起来，再用细绦带把包也成十字形扎上，结儿打得很有水平，解开它得大费周章。这是为了在老太婆解开结儿的时候，暂时分散她的注意力，赢得一点时间。而加上铁片，是为了增加重量，以便老太婆至少在接到手上的当儿不会想到这“东西”是木头的。这两样东西他都预先藏在沙发底下。他刚拿出抵押品来，院子的什么地方就突然传来某人的叫喊：

“六点早就过啦！”

“早就过了！我的上帝啊！”

他飞扑到门口，留心细听了一会，然后抓起帽子，像猫一样小心翼翼、无声无息地溜下自己的十三级楼梯。眼下的头等大事是——从厨房里偷一把斧头。这件事必须用斧头干，这是他早已决定的。他还有一把花匠用的折刀；但他对折刀，尤其是对自己的力气，都不信赖，因而最后决定用斧头。顺便指出，在这件事情上，他所作出的所有最后决定都有一个特点。这些决定都有这样一种奇怪的特性：它们越是最终确定，在他眼里就越是立即变得杂乱无章，荒诞不经。尽管他一直处于痛苦的内心斗争中，但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无论何时，哪怕一瞬间，都未曾相信过自己的计划可以实现。

即使他对这件事的一切，甚至最后的一个细节，都进行过细致的研究，并且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不再有任何疑虑，——而现在他也似乎要放弃这整个计划，就像放弃一件荒诞不经、骇人听闻、难以想象的事情。不过，事实上没有解决的问题和疑难还真多如牛毛。至于说到什么地方去弄把斧头，这是小事一桩，不足为虑，因为没有比这更容易的事了。原来娜斯塔西娅经常不在家，尤其是傍晚：或是上邻居家聊天，或是到小铺子里买东西，而且厨房门总是敞开的。仅为此事，女房东就经常跟她吵个不休。这样，到时候他只要悄悄溜进厨房，拿走斧头，然后在一小时后（当一切都已结束）再溜进去放归原处就完事大吉了。不过，也有疑难之处：比方说，当他一小时后回来归还斧头时，万一娜斯塔西娅突然回来了呢？当然，那就得从旁边走过去，静候她再次出来。然而要是她当时发现斧头不见了，东寻西找，大喊大叫，——那就会引起怀疑，或者至少也是一件让人猜疑的事。

不过这都是些屑屑小事，他还不曾费神思考，也没有时间思考。他考虑的是重大问题，至于那些区区小事，则留待自己对一切都确信不疑时再说。不过，对一切都确信不疑，这似乎是完全办不到的。至少，他本人觉得如此。例如，他根本无法想象，会有那么一个时候他停止思考，抽身而起，——真的走向那里……就连不久前他进行的那次试探（就是有意对那个地方进行最后调查而作的访问），也只不过是他所作的一个试验而已，而绝非真刀实枪地干，而是这样：“让我，你就说，让我去试一试吧，为何老是幻想不休呢！”但他立即感到难以坚持，啐了一口唾沫，便逃之夭夭了，并且极其恼怒自己。而事实上就解决问题的道德意义来说，他所进行的一切分析似乎都已结束：他的诡辩锋利得就像剃刀一样，他在自己身上已经找不到有意识的反驳了。然而到了紧要关头，他又无缘无故地不相信自己了，并且固执地、盲目地从各方面寻找反驳的依据，似乎是有谁在强迫、诱引他去干那件事。最后一天竟这样不期而至，一切转眼间就决定了，而他几乎是完全机械性地顺应它：仿佛有人抓住他的手，难以抗拒地、盲目地、以超自然的力量、无可反对地拽着他走。就像他的一角衣服被车轮卷轧住了，结果连他也给拖到车子底下去了。

起初，——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有一个问题使他饶有兴致：为什么几乎所有罪行都会如此容易发觉和侦破，而几乎所有罪犯都会如此明显地留下暴露自己的痕迹？他渐渐得出了各种各样而又趣味盎然的结论，依他看来，最主要的原因与其说毁掉物证以掩盖罪行是枉然的，不如说在于罪犯本人；罪犯本人，而且几乎就是每一个罪犯，在犯罪的时候都会陷入某种意志衰退、理智减弱的状态，正是在最需要高度理智和谨慎行事的时刻，幼稚和罕见的轻率反倒取而代之。根据他的见解，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这种理智的一时糊涂和意志的暂时衰退就像疾病一样控制着人，逐渐加剧，到采取犯罪行动之前不久达到顶点；在犯罪的那一刹那和犯罪之后的若干时间内，这种状态依然如故，至于持续多长时间，则因人而异了；然后它将像任何疾病那样无踪无影。问题本身在于：究竟是疾病引起犯罪，还是犯罪由于其自身的特殊性，总是伴随着某种类似疾病的现象？——解决这个问题，他感到自己还力不从心。

得出上述结论后，他断定，他本人，在自己这件事情上，不会出现类似的病态大变化，在实施计划的整个过程中，他都将始终充分保持理智和意志，唯一的原因在于，他的计划——“并非犯罪”……关于他如何作出最后决定的整个过程，我们就略过不提了吧；我们就这样也已经扯得太远了……只是，必须补充一点：总的说来，这件事情中那些实际上的、纯物质方面的困难，在他的意识中只居于次要地位。“只要保持全部意志和全部理智以对付这些困难，在了解到事情的各种细节和微妙之处后，对一切困难都将战无不胜……”不过，事情还没有开始。他依旧不太相信自己的最后决定，因而时机一到，一切都彻底改变，而使人颇感突如其来，甚至几乎出人意外。

他尚未下完楼梯，就有一个最微不足道的情况搞得他不知所措。当他走到女房东的厨房门口时，厨房的门像往常那样大敞着，他小心翼翼地朝里面瞟了一眼，以便预先看清：如果娜斯塔西娅外出的话，女房东本人会不会在那里，假如不在，那么她的房门是不是紧关着，以免当他进屋拿斧头时，她从房间里看见。然而使他惊得魂飞魄散的是，他突然发现娜斯塔西娅这次不但在家，在自己的厨房里，而且正在干活：从篮子里拿出一件件内衣，晾到绳子上！一见到他，她立即不晾衣服了，朝他转过身来，久久地凝望着他，直到他走了过去。他把目光投向别处，似乎什么也没看见，就走了过去。然而事情已经泡汤了：没有斧头！他觉得遭到了可怕的致命一击。

“我有什么理由认定，”他走到大门口时想道，“我有什么理由认定，这个时候她必然不在家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自以为是地这样判断呢？”他感到沮丧不已，甚至有点儿屈辱。他真想恶狠狠地嘲笑自己……一种隐隐的、兽性的愤怒在他心中激荡。

他站在大门口，陷入了沉思之中。煞有介事地上街散步吧，他深感恶心；回家去吧，更令人厌恶。“多好的机会呀，永远失去了！”他嘴里念念有词，漫无目的地站在大门口，正对着看门人那间黑漆漆的小屋，小屋的门也是敞开的。忽然，他打了个哆嗦。在离他仅两步远的看门人的小屋里，一条长凳的右下方，有个什么东西晃亮了他的眼睛……他环视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看门人的屋前，下了两级台阶，压低嗓子喊了看门人一声。“果真不在家！也许就在附近，在院子里，因为门是敞开的。”他飞速冲向斧头（这是一把斧头），从长凳底下的两块劈柴之间把它拖了出来；他没有走出屋门，就在原地把斧头挂到绳套上，双手插进衣袋，走出了看门人的小屋；没有任何人发现！“理智真无用，魔鬼显神通！”他怪里怪气地笑着，心想。这件事使他精神大振。

他缓缓悠悠，老成持重，不慌不忙地在路上走着，以免别人怀疑。他很少看过往行人，甚至力求完全不看他们的面容，尽可能做到平平常常。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他的帽子。“我的上帝啊！前天我就有了钱，可居然没去换它一顶制帽！”他打心眼里咒骂自己。

他偶然朝一家小铺子瞅了一眼，发现墙上的挂钟已经指着七点十分。必须加快步伐，但同时又得绕一个弯：从另一边绕到那幢房子跟前……

从前，当他偶然想象这一切时，他有时担心，自己会相当害怕。然而现在他并不太害怕，甚至压根儿不感到害怕。此时此刻，吸引他的注意力的是一些与此风马牛不相及的想法，不过它们吸引他的时间很短。当他路过尤苏波夫花园[122]时，他甚至兴致盎然地萌生了建造高大喷泉的想法，想到这些喷泉似乎会使所有广场的空气清新宜人。他逐渐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把夏园[123]扩大到马尔斯广场[124]，甚至让它与米哈伊洛夫宫[125]四周的御花园连为一体，那么对于城市将是一件无比美好、利益多多的事情。这时他突然又对一种现象大感兴趣：为什么正是在所有的大城市里，人们并非出于需要，但却特别嗜好住在那些既无花园、又无喷泉并且污秽不堪、臭气熏天、垃圾成山的区域？这时他想起了自己在干草市场散步的情景，刹那间醒悟过来。“真是荒诞无稽，”他想，“不，最好任何事情也别想！”

“那些被押赴刑场的人想必就是这样，对路上所遇到的一切都产生一种依依难舍之情。”他的脑海里倏然冒出这样一种想法，不过它只是像闪电那样腾空一闪；他自己迅速掐灭了这个想法的火苗……不过，已经近在眼前了，就是这幢房子，就是这扇大门。突然不知什么地方的钟当地敲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七点半了吗？不可能，准是这钟快了！”

他很走运，又顺利地进了大门。不仅如此，甚至有点如有神助，就在这一瞬间，刚好有一辆装运干草的高大马车在他前面驶进大门，他跨进门口的时候，大车把他遮得完全不露形迹。大车刚从门口驶进院子，他就从右边一溜烟猫了进去。可以听到，在大车的那边，有几个人在闹闹嚷嚷、争争吵吵，但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也没有谁与他劈面相逢。朝向这个正方形大院子的许多窗户在这个时候是开着的，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勇气。通向老太婆那里的楼梯相距不远，从门口往右拐便是。他已经来到了楼梯上……

他喘了一口气，用一只手按着怦怦狂跳的心，随即摸了摸斧头，再一次把它扶正，然后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走上楼梯，还不时留神细听。然而，那时候楼梯上也完全是空寂无人；所有的门都紧闭着；没有碰见一个人。的确，二楼有一套空房子的房门洞开着，有几个油漆工正在里面干活，但他们根本未曾看他一眼。他稍停片刻，思考了一会，然后继续上楼。“当然喽，假如这些人根本不在这里，自然是最好不过了，然而……他们上面还有两层呢……”

不过，眼前就是四楼了，就是这扇房门，就是对面的那套房间；另一套是空荡荡的。根据种种迹象判断，三楼上老太婆住房底下的那套房间，显然也是空空如也：用小钉子钉在门上的名片取掉了——搬走了！……他感到呼吸急促。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刹那间闪过：“是否回去算了？”但他并未答复自己，而是留神细听老太婆房间里的动静：死一般的沉寂。随即他又谛听下面楼梯上有无动静，久久地听着，全神贯注……然后他最后一次环视四周，悄悄走到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再一次摸了摸挂在绳套上的斧头。“我是不是脸色苍白……十分苍白？”他想着，“我是不是显得特别忐忑不安？她疑心很重……是否再等一会……等到心跳正常？……”

然而心跳并未正常。相反，倒还存心作对似的越跳越剧烈，越跳越剧烈……他无法忍耐，慢慢把手伸向门铃，拉了一下。半分钟后，他又拉了一次，声音更响。

毫无反响。再拉铃是徒劳无益的，而且对他来说也不合适。老太婆必定在家，但她生性多疑，而且是孤身一人。他多少了解一点她的习惯……他再一次把耳朵紧贴在门上。是他的感觉极其敏锐（一般来说这是难以设想的），还是确实听得分明，反正他突然听到一点似乎是手摸门锁把手的小心谨慎的沙沙声，以及似乎是衣服碰到门上的窸窣声。有人难以觉察地站在门锁旁，也像他在外面一样，躲在里面留神细听，看来，也把耳朵紧贴在门上……

他故意活动了一下，并且声音略高地嘀咕了一句，以免别人认为他是藏在那里；然后他第三次拉动门铃，不过拉得很轻，颇有风度，毫无急躁情绪。后来当他回忆这一情景时，它是那么清晰，那么鲜明，——这一分钟已经永远铭刻在他的脑海里。——但他无法理解，自己从哪里学来这些巧招，何况当时他的脑袋懵了好一阵，甚至感到身体都几乎不属于自己……过了一会，传来了开门钩的声音。

七

像上次一样，门只开了一条很小的缝。又是两道犀利、多疑的目光，从黑暗中注视着他。这时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时慌张，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

他担心老太婆因为只有他们两人而心生畏惧，也不指望自己的表情会使她疑虑顿消，于是一把抓住房门，向自己这边猛拉，以免老太婆心有所忌再把门关上。看到这种情形，老太婆没有把门朝自己身边拉回去，然而也不曾松开所抓着的门锁把手，因此他几乎把她连门一起拉到楼梯上。他见她横着拦在门口，不让自己进去，便径直冲她走去。她惊吓地往旁闪开，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似乎说不出来，只是直瞪双眼望着他。

“您好，阿廖娜·伊万诺芙娜，”他试图尽量把话说得自然随便些，但声音太不尽如人意了，变得磕磕巴巴，而且不断打颤。“我给您……带来了一件东西……哦，最好我们到这里来……到光亮的地方……”他把她抛在一旁，不等邀请便径直走进屋里。老太婆紧随他跑了进去，舌头终于灵活起来：

“上帝啊！您到底要干什么？……您是什么人？您有什么事？”“得了吧，阿廖娜·伊万诺芙娜……您的熟人……拉斯科尔尼科夫……这不，带来了抵押品，前几天说好的……”说着，他把抵押品递给她。

老太婆本想看看抵押品，却又立刻睁大双眼直盯盯地逼视着这位不速之客的眼睛。她目不转睛、凶相毕露、疑心重重地看着他。这样过了分把钟；他甚至觉得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似乎她已经洞察一切。他感到张皇失措，几乎恐惧起来，假如她再这样盯着他半分钟，而且一言不发，他就会恐惧地从她这里逃掉。

“呃，您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好像不认识似的？”他突然也凶巴巴地说，“有兴趣，就拿去，没兴趣，我就去找别人，我没工夫。”

他并不想说这些话，然而这些话却突然自己脱口蹦出。

老太婆镇静下来，客人那不容置疑的口气显然使她的精神为之一振。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先生，这样突然……这是什么东西？”她瞄着抵押品，问道。

“银烟盒：我上次就已说过的。”

她伸出一只手来。

“啊，您的脸色为啥这样白？瞧，两只手也在发抖！您刚洗过澡是吗，先生？”

“寒热病发了，”他含含糊糊地回答，“脸色哪能不白……要是没有东西吃。”他补充了一句，勉勉强强才把话说完。他又觉得浑身无力了。不过他的回答倒也近乎情理；老太婆接过抵押品。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道，手里掂量着那件抵押品，又一次仔仔细细地看了看拉斯科尔尼科夫。

“一个玩意……一个烟盒……银的……您看看吧。”

“可怎么不大像银的……咦，还捆着呢。”

她力求解开绳子，转身面向窗户的光亮之处（尽管天气闷热，她家里的所有窗户却全都关得严严实实），有几秒钟她完全把他抛在一边，背对着他站着。他解开大衣，从绳套上取下斧头，不过还没有完全拿到外面来，而是用右手在大衣里握住它。他的双手虚软得可怕；他自己觉得，一瞬间又一瞬间，手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僵硬。他极怕手儿稍松，斧头就会掉落地上……他突然感到头晕目眩。

“嗐，他这是捆的什么玩意！”老太婆气恼地叫了起来，朝他这边挪了一挪。

连一刹那都不能再错过了。他彻底拿出斧头，双手举起往下一挥，几乎下意识地、几乎不费劲地、几乎机械性地用斧背砸向她的头部。这时，他似乎全无力气。但他的斧头刚一落下，就立即力透全身。

像往常一样，老太婆没戴头巾。她那稀稀疏疏、夹杂着斑斑白发的浅色头发，照例厚厚地抹了一层发油，编成一根老鼠尾巴似的细辫子，用一把断了的牛角梳子盘起，翘在后脑勺上。斧头正好落在头心，这是因为她个子矮小。她叫了一声，不过声音十分微弱，突然全身瘫软，倒在地板上，但是她还能举起双手护向头部。她的一只手还紧抓着“抵押品”。这时他竭尽全力猛地一砸，两砸，用的都是斧背，并且砸的都是头心。鲜血就像从一只翻倒的杯子里哗哗地飞涌而出，身子仰天倒了下去。他往后退开，让她躺下，接着立即弯腰去看她的脸；她已经一命呜呼。眼珠鼓凸，好似要蹦出来一样，而前额和整个脸面因为抽搐，变得皱纹深陷，极其难看。

他把斧头放在死尸旁边的地板上，立即伸手去摸她的衣袋，尽力避免飞涌的鲜血沾到身上，——他摸的是右口袋，上次她就是从这个口袋掏出了钥匙。他的头脑已经十分清醒，神志不清、天旋地转的感觉早已烟消云散，但双手仍然索索发抖。他后来还记得，当时他甚至十分细致入微、小心翼翼，竭力不让任何东西沾上血迹……他眨眼间就掏出了钥匙，和上次一样，所有的钥匙都串成一串，挂在一个小钢圈上。他立刻拿着钥匙跑进卧室。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面墙上有一个供着神像的大神龛。靠另一面墙摆着一张大床，床上十分整洁，放着一床被面用碎绸子拼成的棉被。靠第三面墙摆着一个五屉柜。怪事一桩：他刚把钥匙插进五屉柜的锁孔里，刚听到钥匙咔嗒响了一声，就似乎感到全身痉挛。他突然又想抛开一切，抽身离去。但这只是一转瞬的念头；要离开已经晚了。当另一个令人忧虑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浮现时，他甚至嘲笑起自己来。他突然觉得，老太婆兴许还活着，还会苏醒过来。他扔下钥匙和五屉柜，跑回尸体跟前，抓起斧头，又一次挥向老太婆，但中途停住了。毋庸置疑，她已经死了。他又俯身近前仔细察看，他明白无误地看到，头盖骨已被砸碎，甚至稍稍歪向一边。他本想用手指摸一摸，但又迅疾缩手；即使不摸也已昭然可见。这时血已经流了一大摊。突然他看见，她脖子上有一条细带子，他拉了一拉，但细带子拴得很牢，并未拉脱，而且浸透了鲜血。他试着从她怀里拉出它来，但不知有什么东西挡着，卡住了。他急不可耐地又试图挥动斧头，就在尸体上由上而下地把带子砍断，但他又不敢，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得双手和斧头都血糊糊的，忙乱了大约两分钟，才没让斧头碰到尸体，割断了那条细带子，并把它取了出来；他没估计错——这是一个钱袋。细带子上系着两个十字架，一个是柏木的，一个是铜质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珐琅圣像；同这些东西一起，还系着一个油迹斑斑的麂皮小钱袋，钱袋上面还套着一个小钢圈和一个小指环。钱袋塞得胀鼓鼓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来不及细看，就把它塞进了衣袋，两个十字架则扔到老太婆的胸上，这一次他还顺手拿了斧头，然后转身跑回卧室。

他心急如焚，抓起钥匙又忙碌起来。但不知怎的，总是没有成效：钥匙插不进锁孔。这并非由于他的手剧烈抖颤，而是因为他老是搞错：例如，他明明看出那把钥匙不对，不配套，但还是往里插。他忽然想起，并恍然大悟，和其他几片小钥匙串在一起的这把带锯齿的大钥匙，必定不是开五屉柜的（上次他就想到了），而是开某只什么小箱子的，而在这只小箱子里，可能藏着所有的财宝。他抛开五屉柜，迅速钻到床底下，他知道，老太婆们通常都把箱子藏在床底下。不出所料：床底下摆着一只颇为不小的箱子，长达一俄尺多，箱盖隆起，上面蒙着一层红色的山羊皮，钉着一些小钢钉。带锯齿的钥匙刚好配套，箱子应声打开。最上面盖着一条白床单，床单下面是一件用红色的法国图尔绸罩着的兔皮小袄；兔皮小袄下面是一件绸连衣裙，再下面是一条披巾，再继续往下似乎尽是些破衣烂衫了。他首先用那块红色的法国图尔绸擦拭干净自己那双血糊糊的手。“红色的，血在红色的东西上是难显痕迹的，”他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但他又突然醒悟过来：“上帝啊！我不是疯了吧？”他吃惊地想。

不过，他刚一翻动这堆破衣烂衫，皮袄底下就突然滑出一只金表。他赶忙一层层翻遍这堆东西。果真，在这堆破衣烂衫里夹杂着不少金器——大概，都是抵押品，待赎的和不会来赎的——金镯子、金项链、金耳环、金别针，等等。有的装在小盒子里，有的索性用报纸包着，但包得整整齐齐、细致谨慎，而且包了两层报纸，四面还用小带子捆着。他争分夺秒，赶紧把这些东西塞进裤袋和大衣口袋，既不挑选，也未打开那些纸包和盒子看看；但他还是来不及拿很多……

突然他仿佛听到躺着老太婆尸体的房间有人在走动。他停止动作，像死人那样默无声息。然而，万籁俱寂，看来，这是他的幻觉。但突然他又分分明明地听见一声轻微的叫喊，或者仿佛有人在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呻吟，随即又住了口。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足足有一两分钟。他蹲在箱子旁等着，屏息静气，但他忽然霍地跃身而起，抓起斧头，奔出卧室。

莉扎薇塔站在房子中央，双手抱着一个大包袱，呆若木鸡地望着被打死的姐姐，脸色煞白一如麻布，仿佛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见到飞奔出来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她就像一片树叶那样轻轻哆嗦着颤抖起来，整个脸孔都抽搐起来；她稍稍举起一只手，张大了嘴，但还是叫不出声来，于是慢慢地后退着从他跟前远挪到角落里，两眼一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但仍然没有叫喊，仿佛连叫喊的气息都不足了。他拿着斧头向她扑将过去；她的嘴唇痛苦地抽搐歪了，就像被什么东西给惊吓住的幼儿，眼盯盯地看着吓坏他们的东西，想要叫喊出声一样。这个不幸的莉扎薇塔太过老实了，她以前已被打得永远胆小如鼠，因而甚至不曾抬起手来挡护一下自己的脸，虽然此时此刻，这是一个最必不可少、自然本能的动作，因为斧头高高举起，正照准她的脸。她只是微微抬起那只空着的左手，但远远没有达到脸部，慢慢地朝前向他伸去，似乎想要推开他。斧刃恰好劈在头顶，前额的上半部，几乎直到天灵盖，顿时被劈成两半。她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拉斯科尔尼科夫彻底失魂落魄了，他抓起她的包袱，又扔掉它，然后跑向前室。

他越来越感到恐惧，特别是在第二次根本出乎意料的杀人之后。他只想尽快地逃离此处。假如在那时他能更加准确地观察和判断；假如他只要还能弄清自己处境的重重困难，想到自己的所有悲观绝望、所有丑陋行径、所有荒谬言论，同时明白，在此情况下，要想从这里逃回到家里，他还得面临多少障碍，也许还得学会并实施种种残暴行为，那么他就很有可能会抛下一切，立即前去自首，这甚至并非由于为自己忧虑，而仅仅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惊恐万状和厌恶透顶。厌恶的情绪特别突出地腾腾升起，而且每一分钟都在不断扩展。现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再去箱子跟前，甚至再走进那套房间。

然而，他渐渐感到有点儿神思恍惚，甚至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有时他仿佛迷迷糊糊，或者更准确地说，忘掉了重大事情却紧紧抓住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当他打量了一下厨房，发现长凳上有一只盛着半桶水的水桶时，他醒悟到应该把自己的双手和斧头洗干净。他的双手血迹斑斑，黏黏糊糊。他把斧刃直接泡在水里，抓起放在小窗台上破碟子里的一小块肥皂，就在水桶里洗起手来。手洗干净后，他拿出斧头，洗净了铁上的污血，接着又花了长达将近三分钟的时间，清洗被血染污的木柄，甚至尝试用肥皂洗净上面的血痕。然后，用晾在厨房里绳子上的一件内衣把一切擦干，又走到窗前把斧头用心地久久检查了一遍。血痕完全洗净了，但斧柄还湿湿的。他把斧头仔细地挂在大衣里的绳套上。然后，在昏暗的厨房最大限度的光亮处把大衣、裤子和靴子检查了一遍。表面上初初一看，似乎没有什么漏洞；只是靴子上有几处血迹。他浸湿一块抹布，把靴子擦得干干净净。不过，他清楚，自己检查得比较潦草，也许，还有某些扎眼的东西，而他自己却疏漏了。他凝思地站在房子的中间。一个折磨人的阴郁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倏然升起——这个念头就是，他疯了，并且在此时此刻既不能理性判断，也无法保护自己，也许，根本就不应该做他刚才所做的事情……“我的上帝！该溜了，该溜了！”他嘀咕着，冲向前室。但是在这里等待他的却是极度的骇怕，当然，这样的骇怕他还从未经历过一次。

他站住一看，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门，外面那道门，从前室通向楼梯的那道门，他方才拉铃后进来的那道门，竟然开着，甚至开了整整一只手掌那么宽：既未上锁，也不曾扣上门钩，在整个这段时间里，自始至终，一直如此！老太婆随他进屋后没有锁门，也许，是出于谨慎。然而，上帝啊！要知道他后来可是看见了莉扎薇塔呀！他怎么能，怎么能不想到，她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进来！她总不能穿墙而入吧。

他扑向门口，扣上了门钩。

“可是不对呀，又错了！该走了，该走了……”

他摘下门钩，开开门，细听楼梯上的动静。

他凝神听了很久。下面很远的某处，大约是大门口，有两个声音在尖叫大喊，争争吵吵，骂骂咧咧。“他们在干什么？……”他耐心地等待着。最后，叫喊声遽然停息，顿时万籁俱寂；人都一哄而散了。他刚要离去，但是突然下面那层楼一扇通往楼梯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人不知哼着什么曲调，走下楼去。“他们怎么老是这样吵吵闹闹！”——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电光一闪。他只得关上门等着。终于一切都沉寂下来，不见一个人影！他已迈步踏上楼梯，突然又传来了某个人的新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来自很远的地方，还在楼梯的入口底层，但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记得，他刚一听到脚步声，不知为何就顿生疑虑，它定然是上这里，到四楼来找老太婆的。为什么呢？莫非是声音特别，韵味独特吗？脚步声沉重，稳健，不慌不忙。是的，他已经登上了二楼，是的，他还在继续上楼；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了！来人粗重的喘息声也已声声在耳。是的，已经到了三楼……奔这里来了！他突然觉得，他似乎全身僵硬，仿如做梦，梦见有人紧追在后，逼近身来，要杀死他，而自己却好像在原地生了根，连双手都无法动弹。

最后，当客人已经开始上四楼的时候，他才猝然一惊，总算及时迅速、机敏地从过道溜回屋里，随手关上了房门。然后抓起门钩，轻轻悄悄、毫无声响地扣入铁环。本能帮了他。做完这一切后，他立即屏息敛气，径直躲在门后。那位不速之客也已来到了门外。他们现在面对面站着，就像方才他和老太婆一样，当时门一里一外分开了他们，而他在外面留神细听。

客人沉重地不住喘气。“看来是个大胖子，”拉斯科尔尼科夫紧握着斧头想道。真的，这一切仿佛在梦中。客人抓住门铃，用力猛地一拉。

白铁皮的门铃声丁零一响，他突然似乎感觉到，房间里有人在动。他甚至认认真真地凝神细听了几秒钟。陌生人又丁零地拉了一次门铃，又等了一忽儿，突然急不可待地全力以赴，猛拉门的把手。拉斯科尔尼科夫提心吊胆地望着在铁环里跳动不已的门钩，满怀隐隐的恐惧等待着，门钩眼看就要跳出来了。这实在是大有可能：如此用劲猛拉。他本拟用手按住门钩，但那人定会发觉。他的脑袋似乎又开始天旋地转。“我就要晕倒了！”这个念头在他的头脑里刚一闪现，但陌生人开口说话了，他倏然警醒。

“她们到底在屋里干什么，是呼呼大睡呢，还是让人给掐死了？该——该——该死的！”他瓮声瓮气地咆哮着，声音就像从桶里传出。“喂，阿廖娜·伊万诺芙娜，老妖婆！莉扎薇塔·伊万诺芙娜，举世无双的美人儿！开门哪！唔，该死的，莫非她们都睡着了？”

他怒不可遏，又使尽全力，一口气拉了十次门铃。显而易见，这是个爱耍权威而又与这一家关系密切的人。

就在这时，突然从不远的楼梯那里传来匆促的碎步声。又有一个人走过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起初并未听清。

“难道没一个人在家？”新来的人声音洪亮、高高兴兴地对第一个来访者大声说，那人还在一个劲儿地拉门，“您好，科赫！”

“根据说话的声音来看，是个十分年轻的人。”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想道。

“鬼知道她们是怎么回事，锁都差点让我给弄断了，”科赫回答道，“请问，您又是怎样认识我的？”

“哦，是这么回事！前天，在‘冈布里努斯’[126]，我接连赢过您三盘台球。”

“啊——啊——啊……”

“这么说，她们不在家？真奇怪。愚蠢透顶，不过，也糟糕透顶。老太婆会上哪里去呢？我有事来着。”

“我也有事啊，老兄！”

“嗐，那怎么办呢？看来，回去算了。——！我原想到这里换点钱呢！”年轻人高声说道。

“当然，只好回去了，可她干吗约我来呢？老妖婆，这是她自己跟我约定的时间呀。我可是绕了个大弯来的。我真不明白，她能跑到哪个见鬼的地方去呢？老妖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坐在家里，病歪歪的，腿又老痛，而现在却突然闲逛去了！”

“不去问问看门人吗？”

“问啥呢？”

“问她到哪里去了，啥时回来？”

“哼……问个……鬼……要知道，她是哪里都不去的呀……”他又拉了一下门锁的把手。“真见鬼，没法子，走吧！”

“且慢！”年轻人突然叫了一声，“您看：您注意到吗，拉门的时候，门在晃动？”

“那又怎样呢？”

“这就意味着，门没上锁，而是扣着，也就是用门钩扣着！您听到门钩卡拉卡拉地响吗？”

“那又怎样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这就意味着，她们两人中总有一个在家。如果两人都出去了，必定从外面用钥匙锁门，而不是从里面用门钩扣上。可是现在，——您听到门钩卡拉卡拉在响吗？而家里一定得有人，才能用门钩从里面把门扣上，您明白吗？因此，她们定然在家，可就是不开门！”

“哇！真是这么回事！”科赫惊奇地高叫起来，“那她们在里面这是干啥呀！”他又开始疯狂地拉起门来。

“且慢！”那个年轻人又叫了起来，“别拉了！这里有点不太对劲……您尽管又拉铃又拽门——她们却总是不开门；这就意味着，要么她们俩都已昏迷不醒，要么……”

“什么？”

“这样好了：我们去找看门人；让他亲自来叫醒她们。”

“有道理！”两人迈步向楼下走去。

“且慢！您就留在这里吧，我一个人跑下去找看门人。”

“干吗要留下？”

“这并不要紧吧？”

“好吧……”

“要知道，我正准备当法院侦查员呢！毫无疑问，毫——无——疑——问，这里有点不太对劲！”年轻人兴奋地大声叫嚷着，朝楼下飞跑。

科赫留在原地，又一次轻轻地拉了一下门铃，门铃丁零地响了一声；随即他轻轻地，似乎在一边沉思，一边细看，开始转动门把手，拉一下，又放开，以便再一次证实门只是用门钩扣上的。然后他气喘吁吁地俯身朝锁眼里张望；然而钥匙从里面插在锁眼内，因此什么也无法看见。

拉斯科尔尼科夫站在门里，手里紧握着斧头。他似乎头脑发昏。他甚至准备，假如他们进来，就跟他们拼杀一场。当他们敲门和商议时，他多次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一下子结束这一切，从门里对他们大吼一声。有时他想与他们对骂，逗弄他们，直到门被打开。“快些儿吧！”他的头脑里闪现出这么一个想法。

“但是他，真见鬼……”

时间飞逝，一分钟，又一分钟——谁也没来。科赫开始来回走动。

“真是活见鬼！……”他突然大叫一声，烦躁不安地抛下自己的岗位，也急匆匆地跑下楼去，楼梯上传来咚咚的靴子声。脚步声也完全消失了。

“上帝啊，究竟怎么办呢？”

拉斯科尔尼科夫摘下门钩，把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听不到任何声音，忽然，他毅然决然走出屋子，随手尽可能地把门关严，然后向楼下走去。

他刚下完三道楼梯，就突然听到下面人声鼎沸，——往哪里躲呢！毫无藏身之处。他本已往回跑，想重回屋里。

“嘿，妖怪，魔鬼！抓住他！”

有人叫喊着从下面的某套房间里冲出来，这人并非沿着楼梯往下跑，而像是从楼梯上往下滚，同时还放开嗓门大喊大叫：

“米季卡！米季卡！米季卡！米季卡！米季卡！活——见——鬼！”

叫喊声最后变成了尖叫；余音传来时已经在院子里了；随即一切又归于寂静。但就在这个时候，有几个人叽里呱啦、吵吵嚷嚷地上楼来了。总共有三四人。他听出了那个年轻人洪亮的声音。“是他们！”

在彻底绝望中，他径直迎面向他们走去；听天由命吧！他们拦住的话，一切都完了，他们放过的话，一切也完了：他们记得他。他们已经快要劈面相逢了；在他们之间总共只剩一道楼梯了，——但他突然获救了！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右边有一套房门大敞的空房子，这就是二楼工人正在刷油漆的那套房间，而现在，仿佛天从人愿，工人们都离去了。刚才大喊大叫跑下楼去的可能就是他们。地板刚刚刷过油漆，房子中间放着一只小桶和一只小罐，罐里盛着油漆和一把刷子。眨眼间他一溜便溜进敞开的门里，躲到墙后，时间恰好：他们已经踏上楼梯平台了。随即他们转身向上，经过门口，走向四楼，同时还大声谈论着。他稍等片刻，便轻手轻脚地走出门来，向楼下跑去。

楼梯上没有一个人！大门口也不见人影。他火速穿过门洞，转身左拐，来到了街上。

他十分清楚地知道，顶顶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进入屋内，当他们发现房门没扣准会惊诧莫名，因为刚才房门还是扣着的，他们已经在察看尸体了，过不多久，他们就会想到，会全然明白，凶手刚刚就在这里，他成功地藏在某处，从他们身边溜走，跑掉了；也许他们还会猜到，他们上楼的时候，他就躲在那套空房间里。虽然离第一个转弯处只有百把步远，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走得太快。“我是否溜入哪个门洞，在哪个陌生的楼梯上稍等一会呢？不，那才真要命呢！是否把斧头扔到某个地方呢？是否叫辆马车呢？真要命！真要命！”

终于前面就是一条胡同；他半死不活地折入胡同；这会儿他已经有了一半获救的希望，对此，他心中有数：在这里他会很少受到怀疑，何况这里人潮涌动，他会像一粒沙子被人潮所吞没。然而他经受的这一切痛苦已经把他折腾得疲惫不堪，他仅能勉强举步。他汗如雨下；整个脖子都汗涔涔的。“瞧，喝得大醉！”——当他走到运河边时，有人冲他嚷嚷。

他现在精神恍惚；越往前走，越是糟糕。不过，他还记得，当他走到运河边时，倏然一惊，这里人少，比较引人注目，因此打算转身回到胡同里去。尽管他走路跌跌撞撞，但还是绕了个弯，从截然相反的方向回到家里。

他神志不清地走入自己那幢公寓的大门；至少是上了楼梯后，他才想起那把斧头来。还有一项十分重要的任务摆在面前：把斧头送回原处，并且尽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当然，进行思考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也许根本不把斧头送归原处，而把它扔到别人的院子里，即使以后去扔，也比送回原处好得多。

然而一切都一帆风顺。看门人的房门只是虚掩着，并未上锁，因而看门人八成是在家。但他已经彻底晕头晕脑了，所以对直走向看门人的屋子，推开房门。假如看门人问他：“有啥事吗？”——他兴许会直截了当地把斧头交给他。但是看门人又不在家，于是他得以尽快把斧头照原处放回长凳下；甚至照旧用一块劈柴遮住它。随后他直到进入自己的房间，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影；女房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一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就跟往常一样和衣倒在沙发上。他睡不着，但脑子里却昏天黑地。假如当时有谁走进他的房间，他定会立刻纵身跳起，大喊大叫。思想的各种断章残片在他的脑海里七零八乱地飘来飞去；尽管他竭尽全力，但却无法捕获其中的任何一个，也无法把思想集中到任何一点上……

第二章

一

他就这样躺了很久。偶尔有一次，他似乎醒了，发现这时早已夜色已深，而他也就不再有起来的念头。最后他发现，天色已经明亮如白昼。他仰面躺在沙发上，由于不久前的昏昏沉沉，现在还有点木然呆然。一阵阵骇人心魂、无所顾忌的哀号从街上刺耳地传来，不过，他每天深夜两点多钟[127]都能从自己窗下听到这样的哀号。现在正是这种哀号声吵醒了他。“啊！那些醉鬼已经从酒馆里出来了，”他想，“两点多钟了，”他突然跳起身来，似乎有人从沙发上把他拽了起来，“怎么！已经两点多钟了！”他坐到沙发上，——这时一切都想起来了！眨眼间一切突然都想起来了！

最初一刹那，他认为自己快要疯了。一阵可怕的寒颤控制了他；不过寒颤的原因是热病，当他还在睡梦中时就已开始发作了。现在他突然感到浑身发冷，冷得牙齿抖动着磕磕直碰，整个身子剧烈地哆嗦着。他打开房门，开始谛听：这幢楼里的一切都已沉沉入梦。他惊异地打量着自身和屋内四周的一切，深感难以置信：昨晚他进屋后竟然没扣上门钩，而且不仅没脱衣服，甚至连帽子也没摘，就径直倒在沙发上：帽子滑落下去，滚在枕头边的地板上。“假如有人进来，他会怎么想呢？以为我烂醉如泥，然而……”他奔到窗前。天已经大亮，他赶忙开始从脚到顶检查自己全身，检查所有的衣服：是否还有血迹？但是这样检查显然不行：因为他冷得直打哆嗦，于是他干脆脱下所有衣服，又整个儿细查了一遍。他把所有的衣服全都翻了过来，连一根线、一块布都不曾漏过，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又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三遍。但是什么都没发现，似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是裤脚磨破的地方吊着的毛边上粘着几点浓浓的凝血。他抓起大折刀，割掉了毛边。看来，再没有什么了。他猛然想起，他从老太婆身上和箱子里拿来的钱袋和金器，这一切直到目前还分别装在他的几个口袋里呢！直到目前他还未想到要把它们掏出来藏好！甚至刚才他检查衣服的时候，也不曾想到它们！这是怎么搞的？他立即匆促地把这些东西掏了出来，扔在桌子上。他掏得很彻底，甚至连口袋也翻出来了，以便检查是否还漏存着什么东西，然后他把这堆东西全搬到一个墙角里。就在那个墙角下，有个地方墙纸被撕破了，脱落下来：他立即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墙纸下面的窟窿里。“塞进去了！全都藏得看不见了，钱袋也藏好了！”他得意洋洋地想着，欠了欠身子，麻木地望着那个角落，望着那个更加鼓凸的窟窿。突然他惊恐得全身发抖：“我的上帝，”他绝望地嘀咕着，“我这是咋整的？难道这就叫藏好了吗？难道就这样藏东西？”

的确，他本未打算拿那些金器；他一个劲儿想的只是钱，因此事先并未准备藏东西的地方，“不过眼下，眼下我有啥好高兴的呢？”他想，“难道就这样藏东西？我真是神经不正常了！”他精疲力竭地坐在沙发上，一阵难以忍受的寒颤立刻又使他浑身直打哆嗦。他下意识地拉过放在旁边椅子上的、他大学时代的那件冬大衣，大衣暖意融融，但几乎已经变成破衣烂絮了，他把它盖在身上，一下子就又沉沉入梦，并说起胡话来。他处于昏昏迷迷的状态中。

睡了不到五分钟，他又跳起身来，立即发狂般地奔向那件夏季大衣。“我怎能又睡着了，任何事情都还没做好呢！果真如此，果真如此：腋下的绳套直到目前还没有拆下来呢！忘了，竟然连这等事情都忘了！如此明显的罪证！”他扯下绳套，急忙把它撕得稀烂，塞到枕头底下的内衣里面。“粗麻布碎片无论如何是不会引起怀疑的；看来如此，看来如此！”他站在房间当中反反复复地说，并且聚精会神到头痛地又仔细检查四周，检查地板和所有地方，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忘记了没有？他相信，他的一切，甚至记忆力，甚至正常的思考力，都已离他远去了，这种想法开始难以忍受地折磨他。“怎么，难道已经开始，难道惩罚这就已经降临了？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果然，他从裤脚上割下的那些毛边七零八落地扔在房间当中的地板上，进门第一眼就可看到！“我这是究竟怎么搞的？”他又惊慌失措地高声叫道。

这时一个古怪的念头在他的头脑里油然升起：也许，他所有的衣服全都沾上了血，也许还有许多血迹，只不过他未曾看见，没有发现而已，因为他的思考力衰退了，思维零乱……理智不复存在……他突然想起，钱袋上也有血痕。“啊呀！这么说，口袋上也应该有血迹了，因为我当时是把湿漉漉的钱袋塞进口袋里的呀！”他立刻翻出口袋，——果真如此——口袋的里子上有着斑斑、点点的血痕。“看来，我还并未完全丧失理智，看来，我还有思考力和记忆力，既然我能自己想到此事并醒悟过来！”他欣喜若狂地想，兴高采烈地敞开胸怀深深舒了口气。“不过是热病引起的虚弱，短暂的昏乱。”于是他彻底撕掉了左边裤袋的整个衬里。这时一束阳光照到他的左靴上：从破靴洞里露出的袜子上隐约可见血痕。他脱下靴子：“真是这样！整个袜尖都被血浸透了”；当时他大概一不小心踩进了那摊血……“但是现在该如何处理这事呢？这些袜子，毛边，口袋里子，扔到哪里呢？”

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抓拢到手里，站在房子中间。“扔在炉子里吗？可首先就会搜查炉子。烧掉吗？可是用什么来点火呢？连火柴都没有呀。不，最好是外出找一个什么地方，把它们全都扔掉。是的！最好扔掉！”他又坐到沙发上，重复念叨着，“马上就走，即刻就走，毫不耽搁！……”然而代替这种想法的是，他的头又倒在枕头上；那种难以忍受的寒颤又冷得他浑身发僵；他又把那件冬大衣盖到身上。长久地，在几小时里，他的头脑里幻觉般断断续续地一直想着：“马上就走，毫不耽搁，去到一个什么地方，扔掉这一切东西，以免别人看见，赶快呀，赶快呀！”他好几次想从沙发上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彻底惊醒了他。

“喂，开门呀，你还活着吗？他总是睡不够！”娜斯塔西娅用拳头蓬蓬地敲着门，高叫着，“整天整天，像狗一样，老是睡懒觉！真是一条狗！开不开门呀，都十点多了。”

“也许，不在家吧！”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啊呀！这是看门人的声音……他来这干吗？”

他一骨碌爬起来，坐在沙发上。他的心如此怦怦狂跳不已，甚至跳得心痛。

“那门钩是谁扣上的呢？”娜斯塔西娅反驳说，“你瞧，锁上门的！难道他会把自己给偷走吗？开门，聪明人，醒醒呀！”

“他们来干吗？看门人干吗来了？真相已经大白了。硬顶着不开门，还是开门呢？玩完了……”

他欠起身子，俯身向前，取下门钩。

整个房间面积如此之小，不用下床就能取下门钩。

果真不错：门外站着看门人和娜斯塔西娅。

娜斯塔西娅用一种有点奇怪的目光看了看他。他则以一种挑衅和绝望的姿态望了望看门人。看门人一声不吭地递给他一张对折着的、封着深绿色火漆的灰纸。

“传票，办公室送来的，”他把纸递过去后说。

“从什么办公室送来的？……”

“警察局，就是叫你去那里的办公室。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办公室。”

“去警察局！……为什么？……”

“我咋知道。要你去，你就去呗。”他凝神看了看他，又望了望四周，转身向外走去。

“你好像病得很重哇？”娜斯塔西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问道。看门人这会儿也闻声回头望了他一眼。“从昨天起就在发烧了。”她又补充一句。

他没有回答，手里拿着那张纸，也不拆看。

“那你就别起床啦，”娜斯塔西娅接着说，她看到他从沙发上挪下双脚，不禁心生怜悯，“病了，你就别去了：又不是火烧眉毛。你手里拿着什么？”

他低头一看：他的右手攥着割下来的几条毛边、一只袜子和撕下来的几块口袋衬里。他就这样抓着这些东西睡着了。后来他想了一下这事，记起是他发烧时半睡半醒，手里紧紧攥着这些东西，就这样昏昏入睡了。

“瞧，他都拿了些啥烂玩意，还带着睡觉呢，就好像带着宝贝一样……”娜斯塔西娅发出一阵病态的、神经质的大笑。他立即把这些东西全都塞到大衣底下，并且双眼定定地直盯着大衣。虽然此时此刻他还不大能进行清晰的思考，但他感觉到，他们对人的这种态度，不像是来抓他的。“然而……警察局呢？”

“喝茶吗？要不要喝？我去拿来；还有啊……”

“不……我去：我马上就去。”他站起身来，嘟嘟囔囔着。

“只管去吧，你下得了楼梯吗？”

“我去……”

“随你的便。”

她跟在看门人后边走了。他立即扑到亮处，查看袜子和毛边：“真有血迹，不过不太显眼；都给弄脏了，有些给磨掉了，并且已经褪了色。谁事先不知道——那就什么也看不出来。娜斯塔西娅站得较远，也什么都看不出来，谢天谢地！”这时他索索颤抖着拆开传票看了起来；他看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搞明白。这是警察分局送来的一张普通传票，要他当天九点半钟去一趟分局局长办公室。

“究竟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呢？我本人从来不曾与警察局发生过任何关系哪！而且为何恰恰是今天呢？”他满腹狐疑，痛苦不堪地想着。“上帝啊，尽快来吧！”他原想跪下祈祷，然而甚至他自己都笑了起来，——并非笑祈祷，而是笑他自己。他赶忙开始穿衣。“玩完就玩完吧，反正都一样！把袜子也穿上！”他突然想到，“在灰尘里多摩擦几下，血迹就无踪无影了。”但他刚刚穿上袜子，又立即憎恶而恐惧地扯了下来。但扯下之后，想到没有别的袜子，又拿过来穿上，——并且又大笑起来。“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一切都是相对的，这一切都只是一种形式。”他灵光一闪般地想道，掠过的只是思想的一小部分，但他却浑身发抖，“瞧，我竟然还是穿上了！最终到底还是穿上了！”不过，笑声迅即变成绝望。“不，我无能为力……”他想。他的两腿抖个不停。“因为害怕。”——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由于发烧，他的头晕晕乎乎，痛得厉害。“这是一个阴谋！他们阴谋诱我入圈套，然后突如其来地使我俯首就擒。”——他走到楼梯上时，还在继续自言自语。“糟糕的是，我几乎处于谵妄[128]状态……我可能漏嘴说出某些蠢话来……”

在楼梯上他想起来，所有的东西都那样放在墙纸后面的窟窿里，“而这也许是故意引开他，以便搜查，”这么想着，他就停住了脚步。然而，这时一种悲观失望的情绪和一种也许可以称之为对死亡的犬儒主义[129]态度突然控制了他，因而他挥了挥手，又继续下楼。

“但愿尽快到来！……”

街上又热得让人难以忍受；这些日子竟然没下过一滴雨。又是灰尘，砖块，石灰，又是小铺子和小酒馆里飘出来的臭气，又是络绎不绝的醉鬼、芬兰小贩[130]和破烂不堪的出租马车。太阳亮铮铮地直刺他的眼睛，刺得他眼睛疼痛，脑袋里天旋地转。——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一个患热病的人猛然来到街上，总是会有这种感觉。

走到昨天那条街道的转弯处时，他怀着痛苦不堪、惊慌不安的心情，望了望那条街，那幢房子……又马上挪开视线。

“假如问到了，我也许会说出来。”快到办公室时，他想。

办公室与他的住处相距约四分之一俄里。它刚刚迁到这幢新楼第四层的一套新房子里。他曾经偶尔匆匆去过一次那个旧办公室，不过那是非常遥远的事了。他一走进大门，就看见右边有一道楼梯，一个粗汉手拿户口簿正从楼梯上往下走；“看样子，是个看门人；看来，这里就是办公室了。”他瞎猜瞎摸地往上走。他不想向任何人打听任何事情。

“一进屋，我就跪下，招出一切……”登上四楼时，他想道。

楼梯又窄又陡，污水四流。整个四楼所有住房的全部厨房都朝着这道楼梯大敞开门，而且几乎全天都这么大敞着。因而简直闷热窒人。腋下夹着户口簿的看门人、警察局的信差、前来办事的各色男女，在这里绵绵不断地上上下下，出出进进。办公室的门也是大敞着的。他走进门去，站在前室。某些乡下人模样的总是在这里等候。这里也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此外，这些房间都是用掺有带臭味的干性油调和的油漆重新漆过的，那股新油漆的气味直冲鼻子，令人恶心。稍等片刻，他觉得还应往前走，到前面一个房间里去。所有的房间都又小又矮。一种急剧的迫不及待的心情驱使他一个劲地往前走。谁都不曾注意他。第二个房间有几个司书正在抄写，他们的衣着只比他稍好一些而已，他们的样子都颇为古怪。他走到其中一个的跟前。

“你有何贵干？”

他出示了警察局的传票。

“您是大学生？”那人瞅了一眼传票，问道。

“是的，以前是大学生。”

司书看了他一眼，不过显得相当冷漠。这是一个头发极其蓬乱的人，从眼神可以看出他思想僵化。

“从此人嘴里探听不到任何消息，因为在他看来任何事情反正一样。”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

“到那边去，找办事员。”司书说着，伸出手指往前指了一指最后那个房间。

他走进那个房间（按顺序为第四间），里面窄小，挤满了来访者——他们都比前面几个房间的人衣着整洁一些。来访者之中有两位女士。一位身着寒酸的丧服，坐在办事员对面的桌子旁，听他口授写着什么。另一位女士十分丰满，面色紫红，脸上有几颗雀斑，是个仪态万方的女人，衣着颇为华丽，胸前佩戴着一只茶碟般大的胸针，她正站在一旁等候[131]。拉斯科尔尼科夫把自己的传票递给办事员。那人粗粗扫了一眼，说：“请稍候！”便又继续给那位穿丧服的女士口授。

他比较舒畅地吁了口气。“无疑，不是那件事！”他渐渐精神振奋起来，为自己不久前的态度感到羞愧，他试图竭力振作起来，尽量镇定自若。

“稍一糊涂，稍不小心，我就会暴露自己！唉……可惜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他补充一句，“闷死人……头更晕了……理智也……”

他感到心绪混乱不堪。他深怕自己无法控制自己。他力求做点什么或想点什么，想点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这纯属徒劳。不过，那个办事员却使他倍感兴趣：他总是试图根据办事员脸上的表情猜出些什么，摸透其底细。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人，大约二十二岁，有着一张黑乎乎的、表情丰富的脸，显得大于他的实际年龄，穿着很时髦，像个花花公子，头发在后脑勺上留着分头，梳得整整齐齐，搽得油光发亮，用小刷子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皙的手指上，带了好几个镶宝石的戒指和普通戒指，背心上挂着几条金链。他甚至还对来这里的一个外国人说了两句法语，说得还马马虎虎。

“露意莎·伊万诺芙娜，您坐呀。”他匆匆对那个衣着颇为华丽、面色紫红的女士说，她一直站着，似乎不敢擅自坐下，即使椅子就在她身边。

“Ich danke[132]，”那个女人说着，文静地坐到椅子上，绸衣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那身缀着白色花边的浅蓝色连衣裙，好似气球一般扩展在椅子周围，占据了几乎半个房间。香气阵阵袭人。不过，那位女士显然感到羞怯不安，因为她占据了半个房间，身上又这样芳香扑鼻，尽管她畏畏缩缩而又涎皮赖脸地微笑着，但明显地流露出惊慌的神情。

穿丧服的女士终于办完了事情，站起身来。突然，伴着一阵喧哗，一个警官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他每走一步就颇为特别地扭动一下肩膀，他把缀有警徽的制帽朝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那位衣着华丽的女士一看到他，霍地从椅子上站起，喜洋洋地向他行了个屈膝礼；但警官一点都不理睬她，而她当着他的面却已经不敢再坐下去了。这是分局的副局长，两撇淡褐色的八字胡平平地伸向上唇两边，脸盘小得出奇，不过除了有点儿傲慢无礼，脸上并无其他特别表情。他有点恼怒地斜眼看了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眼：他那身衣服太破旧不堪了，尽管他的衣着有损他的尊严，但他却依然有着与他的衣着不相称的气派；拉斯科尔尼科夫由于疏忽，太过长久地直盯着他，弄得他甚至发起火来。

“你有什么事？”他大叫一声，他大概惊讶不已，一个衣衫如此褴褛的人在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下竟然不曾仓皇失措。

“是要我来的……有传票……”拉斯科尔尼科夫漫不经心地说。“这是一件向这位大学生追索欠款的案子。”办事员放下手头的公文，赶忙说。“就是这个！”他把一个本子扔给拉斯科尔尼科夫，并指了指本子上的一个地方，“您看看吧！”

“欠款，什么欠款？”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然而……这样看来，必定不是那件事！”他高兴得颤抖起来。他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无法形容的轻松。千斤重担从肩上卸下来了。

“传票上通知你几点钟来呀，先生？”中尉高叫着，不知为何，他越来越感到恼怒，“明明叫你九点钟来，而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接到传票还只一刻钟呢。”拉斯科尔尼科夫回头大声回答，他也突然出乎自己意外地怒火中烧起来，甚至从中感到某种快乐，“我带病而来，发着高烧，够好的了！”

“你别起高腔！”

“我并没有起高腔，而是很心平气和地说话，是您在对我起高腔；而我是个大学生，绝不允许别人对我起高腔。”

副局长怒火冲天，竟气得最初一刹那说不出话来，只是从嘴里直冒唾沫星子。他从座位上腾地跳了起来。

“请您住——住——住嘴！您这是在政府机关里。不要口出——出——出狂言，先生！”

“您也是在政府机关里，”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声说道，“而您不仅起高腔，而且在抽烟，因此，是您轻视我们大家。”拉斯科尔尼科夫说完这句话后，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满足。

办事员乐滋滋地看着他们。性急的中尉显然不知所措。

“这不关您的事！”最后他有点不自然地高声叫道，“现在请您按要求提出书面答复。给他看看，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有状子告您！您欠债不还！哼，还充什么好汉子！”

但拉斯科尔尼科夫早已不再听他说话，他急不可耐地一把抓起状子，赶忙寻找谜底。他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明所以。

“这是怎么回事？”他向办事员问道。

“这是按照借据向你追索欠款。您理应或者如数还清欠款，并支付诉讼费、欠款罚金及其他费用，或者提出书面答复，说明什么时候能够还清借款，同时做出保证，在还清借款之前不得离开首都，也不得变卖和藏匿自己的财产。而债权人却有权变卖您的财产，并依法对你提出控告。”

“可是我……不曾欠任何人的债啊！”

“这已不关我们的事了。有人送来一张逾期未还并且拒付的一百一十五卢布的借据，呈请追索此款。该借据是您九个月之前写给八等文官太太扎尔尼岑娜寡妇的，而扎尔尼岑娜寡妇又把它转让给了七等文官切巴洛夫，我们就是为此请您来作出答复的。”

“可要知道，她不就是我的女房东吗？”

“是女房东又能怎样呢？”

办事员带着一种宽容、同情而同时又有点洋洋自得的微笑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初次学习射击的新手：“喂，你现在感觉怎样？”但是现在他哪里顾得上什么借据，什么追索欠款！这等事现在也值得他担一点心，甚至哪怕引起他一丝注意吗！他站在那里，读着，听着，回答着，甚至还自己提问，但所有这一切都是机械性的。自我保全的欣悦，从危如累卵中获救的庆幸——这就是他此时此刻充盈整个身心的感觉，无需预测，无需分析，无需猜想未来和寻找谜底，没有怀疑，也没有问题。这是一个洋溢着自然的、纯动物性的欢乐的瞬间。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办公室里发生了一件雷鸣电闪般的事情。因有人胆敢不恭而深感震惊的中尉，依旧怒火万丈，显然他希望维护自己受了伤害的尊严，于是对那个“衣着颇为华丽的女士”雷电交加地大骂起来，而她，从他一进屋就一直带着傻乎乎的微笑望着他。

“而你，这个没出息的货色，”他忽然扯开嗓子高声大叫（那位穿丧服的女士已经出去了），“你那里昨天夜里出什么事了？啊？又是丢人现眼的事，闹得整条街都鸡犬不宁。又是打架斗殴，又是酗酒滋事。你是想进班房吧！我可是已经告诉过你了，我可是已经警告过你十次了，第十一次我可决不留情！而你又，又，你这个没出息的货色！”

连拉斯科尔尼科夫手里的传票都掉到地上，他惊讶地望着那个遭到无礼痛骂的、衣着华丽的女士；但很快他就悟出了个中奥妙，并且立刻对这件事甚至兴致勃勃起来。他乐不可支地听着，甚至想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他所有的神经都在欢呼雀跃。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办事员关切地说，但立即刹住了话头，以等待合适的时机，因为根据个人的切身经验，要制止这个怒火冲天的中尉，唯有采用强制手段。

至于那个衣着华丽的女士，最初的确被这雷电交加的大骂吓得瑟瑟颤抖；但，怪事一桩：骂得越多越凶狠，她的神态就越发可爱，对那个可怕的中尉笑得也越发迷人。她在原地踏着碎步，一个劲地行屈膝礼，急不可耐地等待插话的机会，并且终于等到了。

“大尉先生，我那里没人闹事，也没有打架，”她突然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就像爆豆子一般，虽然俄语说得很流利，但带有浓厚的德国口音，“任何，任何丢人现眼的事都没有，而且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喝醉了，我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大尉先生，而我是没啥错的……我家可是规规矩矩的，大尉先生，为人处世也是规规矩矩的，大尉先生，我向来，向来不希望发生任何丢人现眼的事。而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后来又要了三瓶酒，后来有一个人翘起双腿，用脚在钢琴上弹了起来，在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里，这实在不成体统，他把钢琴冈次[133]搞坏了，这十分，十分有失风度，我就是这样说的。可是他却抓起一个瓶子，逢人就从背后乱打一气。我赶忙去叫看门人，卡尔来了，他揪住卡尔，对准眼睛直打，还打了亨利埃特的眼睛，我也被搧了五记耳光。在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里这太放肆了，大尉先生，我就喊了起来。而他打开朝着运河的窗户，冲着窗外像头小猪一样刺耳地嗷嗷尖叫；这真是丢人。怎么可以冲着窗外的大街，像头小猪一样刺耳地嗷嗷尖叫呢？呸——呸——呸！卡尔从背后抓住他的燕尾服，把他从窗口拉走了，这时，的确不错，把他的泽因·罗克[134]给撕破了。当时他高声吵闹，要求曼·穆斯[135]赔偿他十五卢布。大尉先生，我自己付给他五卢布赔偿他的泽因·罗克。这是个野蛮的客人，大尉先生，什么丑事都干得出来！他说，我要盖德留克特[136]一篇长文讽刺您，因为我在所有的报纸上都能发表文章骂您。”

“这么说，他是一个作家啰？”

“对，大尉先生，可在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里，大尉先生，这是一个多么野蛮的客人啊……”

“噢——噢——噢！够了！我早已对你说过了，说过了，我不是对你说过吗……”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办事员又意味深长地说。中尉连忙看了他一眼；办事员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已经说过，最尊敬的拉维莎·伊万诺芙娜，我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了，”中尉继续说，“如果在你那个规规矩矩的家庭里只要再发生一次丢人现眼的事，那我就要，高雅点说，追究你本人的责任。听见了没有？这么说，那个文学家，那个作家，在‘一个规规矩矩的家庭’里，拿了五卢布作为撕破后襟的赔偿费？滚蛋吧，他们这些作家！”他轻蔑地瞥了一下拉斯科尔尼科夫，“前天在一家小饭馆里也发生过一桩事：吃喝完了，却不想给钱；还说啥‘我要写文章讽刺你们’[137]。上个礼拜，在轮船上也有这么一位，竟然用最下流的话骂一个五等文官的尊贵的眷属，他的夫人和女儿。前两天还有一位被从糖果点心店给撵了出来。瞧，作家，文学家，大学生，代言人，他们就是这么一副德行！……我呸！而你，回去吧！要是我亲自找上门来……到时候你可得当点心！听见了没有？”

露意莎·伊万诺芙娜赶忙礼貌地朝四方团团行屈膝礼，一边行礼一边向门口后退；然而在门口她的屁股却撞在一个仪表堂堂的警官身上，此人面色坦诚，容光焕发，蓄着一部漂亮、浓密的淡黄色络腮胡子。这就是分局局长尼科季姆·弗米奇。露意莎·伊万诺芙娜急忙行了个屈膝礼，膝盖都差一点碰到地板了，然后迈着小碎步，一蹦一跳地飞出了办公室。

“又是雷声隆隆，又是电光霍霍，又是旋风，又是飓风！”尼科季姆·弗米奇亲切、友好地对伊里亚·彼得罗维奇说，“又使别人惊慌不安了，又大发雷霆了！在楼梯上我就听见了！”

“是啊，怎么样！”伊里亚·彼得罗维奇气度高贵、毫不在意地说（他甚至不是说‘怎么样’，而不知怎的说成‘是啊——啊，怎么样——样’），并拿着几份公文，走向另一张桌子，每走一步就姿态生动地扭动一下肩膀，脚迈向哪边，肩膀就扭向哪边，“喏，请看：这位作家先生，也就是大学生，就是说从前是大学生，立了借据，却欠债不还，也不搬走，债主接二连三地控告他，而他竟还心怀不满，责怪我当着他的面抽烟！自己的行——行——行为下流卑鄙，可您瞧，请您再瞧一瞧他：他现在这副样子多么招人喜欢！”

“贫穷不是罪过，朋友，这算得了什么呢！众所周知，他是个火药桶，受不得委屈。您大概受了什么气，对他有意见，无法控制自己，”尼科季姆·弗米奇回头亲切地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继续说道，“不过这可是您的不对了：我告诉您吧，他是一个最——最——高——高——高尚——尚的人，但是一个火药桶，火药桶！一点就呼地着火，烈焰轰轰，烧完了——也就没事了！就全都过去了！归根结底，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在团里大家就管他叫‘火药桶中尉’……”

“那是多好的一个团——团——团啊！”伊里亚·彼得罗维奇高声感叹着，他虽然还有点余怒未消，但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时间觉得意得志满。

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想向他们大家说几句特别友好的话。

“对不起，大尉，”他猛然转身，对尼科季姆·弗米奇毫不拘束地说，“请您设身处地想想我的境况……如果我有什么失礼之处，我甚至准备向他道歉。我是一个穷困而又有病的大学生，让贫穷给压垮了（他说的就是‘压垮了’）。我曾在大学念书，因为现在无法维持生计，但我会收到钱的……我母亲和妹妹住在某省……会给我汇款的，我……会还清债务的。我的房东是个心肠慈悲的女人，但是因为我丢掉了教书工作，三个多月没付房租，她怒气冲冲，连午饭也不给我送了……而且我完全搞不明白，这是一张什么借据！现在她凭这张借据向我讨债，但我拿什么还她呢，请您自己评判吧！……”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办事员又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不过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拉斯科尔尼科夫又接下话头说，他并未转身向着办事员，而一直面对尼科季姆·弗米奇，但也尽力试图朝着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尽管那人顽固地装出一副翻寻公文的样子，轻蔑地对他不予理睬，“请允许我也从自己这方面解释一下，我在她那里租住房子已经快三年了，从外省来后就住在那里，从前……从前……不过，我为什么不敢承认呢，最初我答应娶她的女儿，这只是口头承诺，毫无约束力的……这是一个姑娘……不过，我倒很喜欢她……虽然我并不爱她……简而言之，年轻嘛，我想说的也就是，女房东当时让我赊了不少帐，我在某种程度上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我当时太轻率了……”

“先生，根本没人要求你讲这些个人隐私，再说我们也没工夫。”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粗暴而得意地打断了他的话，但拉斯科尔尼科夫热情似火地抢过话头，尽管他忽然觉得说话十分困难。

“不过请允许，请允许我，多多少少说明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至于我……虽然再讲这些纯属多余，我同意您的意见，——但是一年以前这个姑娘死于伤寒病。我仍然作为房客住在那里，而女房东刚一搬到现在这个住处，就对我说……并且是友善地对我说……她始终百分之百地相信我……不过问我是不是愿意给她签写一张一百一十五卢布的借据，她认为这就是我的全部欠款数目。请允许我想一想：她正是这么说的，只要我给她签写这张借据，她就又会赊账给我，赊多少都随我的便，而且不管任何时候，无论任何时候，从她那方面来说，——这是她亲口说的，——她都不会利用这张借据，直到我自己还清她的欠款……可是瞧，现在，正当我失去了教书工作，连饭都没有吃的时候，她却来追索借款……现在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所有这一切令人感动的细节，先生，都与我们无关，”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粗野地打断他的话，“您必须作出书面答复和保证，而您在那里的罗曼史和悲剧性事儿，跟我们毫不相干。”

“唔，你真是……残忍……”尼科季姆·弗米奇喃喃地说，他坐到桌子旁边，也开始签署公文。他有点感到愧疚。

“您请写吧。”办事员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写什么？”他问道，不知怎的口气相当粗暴。

“我口授，您写。”

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在他进行了一番自我表述之后，办事员开始对他更不客气，更加不屑一顾了，不过，奇怪的是，——他突然觉得，无论谁的意见都一律无足轻重了，而这种变化不知怎的是在转眼之间、在一分钟里发生的。假如他愿意稍作思考，他定然就会感到惊讶，一分钟以前他怎么竟然那样和他们说话，甚至硬要以情动人？而这种情又从何而来呢？相反，假如现在挤坐在这个房间里的并非这两位局长，而是他的心心相印的朋友，他也看来找不出一句体贴的知心话来对他们说，他的心突然变得万念俱灰了。他突然自觉地意识到，自己心里滋长着一种阴郁的情绪，痛苦地感到自己孤独到了极点，完全无依无靠。突然使他感到内心难受的，既非他在伊里亚·彼得罗维奇面前流露真情的卑劣，也非中尉对他那种洋洋得意的可鄙。啊，他自己的卑劣行径、这一切的傲慢自大，还有中尉、德国女人、追索欠款、办公室，等等，等等，这一切现在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如此时他即使被判处火刑，那么他也会全然无动于衷，甚至未必会集中注意力听完宣判。他的内心出现了某种完全未曾体验过的、十分新鲜的、出乎意料的而且从未有过的变化。并非是他理解到，而是他分分明明地感觉到，全身心都感觉到，他不仅不能像刚才那样感情用事，而且甚至也不会以任何方式向警察分局办公室里的这些人进行申诉了，即使他们都是他嫡亲的兄弟姐妹，而并非中尉警官，甚至无论他多么走投无路，他也完全无须去向他们倾诉；在这一瞬间之前，他还从来不曾亲身体会过类似的奇怪而可怕的感觉。而且最令人痛苦不堪的是——这与其说是一种意识，一种理解，倒不如说是一种感觉；是一种直觉，是他迄今为止的生活中体会过的所有感觉中最为痛苦的一种感觉。

办事员开始向他口授在此情况下这种答复的通常格式，即本人无力偿还欠款，答应将于某时（随便写个日子）偿还，决不离开本市，既不变卖财产，也不将财产赠予他人，等等。

“啊，您不能写了，您连笔都握不住了。”办事员惊奇地凝视着拉斯科尔尼科夫，说，“您病了？”

“对……头晕……请继续说！”

“已经完了；签字吧。”

办事员收起书面答复，又忙别人的事去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退还了笔，但他没有站起身来，离开此地，而是用两个胳膊肘撑住桌子，双手紧紧地抱住脑袋。似乎有人正在朝他的头顶钉一枚钉子。一个奇怪的想法突然溜进他的心里：立刻起身，走到尼科季姆·弗米奇面前，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全部讲给他听，决不遗漏一个细节，然后和他一起回到自己的住处，把藏在墙角窟窿里的东西指给他看。这种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致他已经站起身来，准备付诸行动了。“是否再考虑哪怕一分钟？”脑海里又掠过这样一个念头，“不，最好还是别再费神，赶快卸掉这副千斤重担吧！”但突然他又木偶般站着一动不动了：尼科季姆·弗米奇正在情绪激昂地同伊里亚·彼得罗维奇谈话，飞进他耳里的是下面这些话：“这绝不可能，两人都应释放。首先，一切都自相矛盾；您推想推想：如果这事是他们干的，那他们干吗还去叫看门人？是自己告发自己？或者是耍花招？不，真是这样，那可就狡猾透顶了！最后，大学生佩斯特里亚科夫进大门的时候，两个看门人和一个女人在门口看见过他：他和三个朋友走在一起，恰好在大门口跟他们分手，他曾当着朋友的面向看门人打听住址。喏，假如他心怀不轨，他会打听她的住址吗？而科赫，在去老太婆家之前，在楼下一个银匠那里坐了半个小时，直到八点差一刻才离开他家，上楼去找老太婆。现在，您想想看……”

“不过，请问，他们的自相矛盾是怎么出现的呢：他们自己深信不疑地供称，他们敲过门，而门是扣着的，可是三分钟后，等他们和看门人一起上去时，门却开着了，门怎么开了呢？”

“症结就在这里：凶手必定待在屋内，从里面扣上门钩；如果不是科赫蠢里蠢气，自己下楼去找看门人，一定会当场捕获凶手。而他正是利用这个当儿成功地溜下楼去，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消失了。科赫双手画着十字说：‘要是我留在那里，他定会跳出来，用斧头劈死我。’他还打算为此去做一次俄罗斯式的感恩祈祷[138]呢，嘿——嘿！……”

“那么谁也没看见过凶手吗？”

“唉，哪里看得见呢？那幢房子——诺亚方舟[139]啊！”在自己座位上细心倾听的办事员插了一句。

“事情已经明朗，事情已经明朗！”尼科季姆·弗米奇激动地重复着。

“不，事情还一团漆黑呢。”伊里亚·彼得罗维奇最终定论般地说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拿起自己的帽子，向门口走去，然而他没能走到门口……

当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右边有个人扶着他，左边站着另一个人，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黄色玻璃杯，杯里盛满了黄澄澄的液体[140]，尼科季姆·弗米奇站在他的面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您这是怎么回事，病了吗？”尼科季姆·弗米奇十分尖锐地问道。

“他刚才签字的时候，几乎连笔都握不住呢。”办事员说道，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又看起公文来了。

“那您早就生病了吗？”伊里亚·彼得罗维奇从自己的座位上大声问道，他也在翻阅公文。当然喽，病人昏迷不醒的时候，他也去看过他，但病人刚一苏醒，他就立即走开了。

“从昨天起……”拉斯科尔尼科夫含含糊糊地回答。

“那么昨天出过院子吗？”

“出过。”

“病了吗？”

“病了。”

“几点钟？”

“晚上七点多。”

“那么，请问，去哪里了？”

“逛街。”

“简洁，明晰。”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回答语气生硬，句子也不完整，脸色像白手帕那样雪白，但在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灼灼的目光下，并未垂下那双布满血丝的黑眼睛。

“他站都快站不稳了，而你……”尼科季姆·弗米奇说道。

“没——啥——事！”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用某种有点特别的口气答道。尼科季姆·弗米奇原本打算再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那个同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的办事员，便住口不言了。大家突然都默默无语了。真是奇怪。

“哎，好啦，”伊里亚·彼得罗维奇最后总结般地说，“我们不耽误您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出门去。他刚一出门，还能一清二楚地听见，里面又突然热闹非凡地谈论起来，其中最响亮的是尼科季姆·弗米奇那表示疑问的声音……来到街上，他完全清醒过来。

“搜查，搜查，马上就会来搜查！”他一边匆匆忙忙往家里赶，一边反复自言自语着；“这些强盗！起疑心啦！”不久前的那种恐惧情绪又从头到脚彻底控制了他。

二

“如果已经搜查过了，那又怎么办呢？如果恰巧在家里碰上他们，又如何是好呢？”

然而，这就是他的房子。既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什么人也没来查看过。甚至娜斯塔西娅也不曾动过屋内的东西。但是，上帝啊！不久以前他怎么会把所有这些东西全都放在这个窟窿里呢？

他飞扑到墙角里，伸手到墙纸后面，掏出了所有东西，塞进几个口袋里。东西总共是八件：两只装着耳环或诸如此类东西的小盒子——他未曾认真看过；然后是四个小巧的山羊皮匣子。一条金链子就那么简单地用报纸包着。在报纸里还包着一件东西，看来是一枚勋章……

他把这一切东西分别塞进不同的口袋，塞在大衣口袋和裤子右边那个唯一完好的口袋里，尽可能放得难以发现。那个钱袋，他也和这些东西一起塞在身上。然后走出房间，这一次甚至让房门彻底敞开着。

他行走迅捷，步伐坚定，虽然觉得浑身筋疲力尽，但思维是清晰的。他担心有人跟踪，担心再过半个小时，再过一刻钟，也许就会发出监视他的指令；因而，无论如何得抢在这以前消灭一切证据。应该趁着现在多少还有一点点力气，多少还有一点点判断力，把事情处理妥当……究竟去哪里呢？

这是早已决定了的：“把一切扔进运河，让它们沉入水底，然后完事大吉。”昨天夜里，当他还处在昏昏糊糊的状态中时，他作出了这样的决定。他记得，当时他三番五次试图挣扎着爬起来往外跑：“快啊，快哇，扔掉一切。”然而，要扔掉它们看来十分困难。

他在叶卡捷琳娜运河[141]滨河街已经彳亍了大约半个小时，也许更多的时间，不止一次对所经过的河边码头仔细察看。但是要完成心愿，却是毫无希望：或者在岸边停靠着木筏，女人们在木筏上洗着衣服，或者在岸边泊留着小船，到处人潮涌动，而且从滨河街上，从四面八方，处处都可以看到，注意到：有人故意走下码头，静立不动，把什么东西扔进水里，形迹可疑啊。而且如果小匣子不沉入水里，反倒漂浮水面呢？当然可能这样。那就任何人都会看见。即便不如此，大家碰到他时，都已经特别注意他了，他们一个劲地打量他，似乎他们要做的事只是关注他。“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者这也许是我感觉如此吧。”他想。

最后，一个念头钻进了他的头脑：去涅瓦河边是否好一些呢？那里人比较少，也不大引人注目，无论如何要方便一些，而主要的是——离这一带远一些[142]。他突然惊讶起来：他怎么能忧心忡忡、担惊受怕地在这个危险地带彳亍了整整半个小时，而不曾早点想到这个呢！这一不明智的举动浪费了整整半个小时，只是因为这个决定是在睡梦之中，在昏昏糊糊的状态下做出来的！他已变得极其漫不经心，极其健忘了，对此他心知肚明。应该断然采取行动！

他沿着B大街[143]走向涅瓦河边；但在路上他突然又冒出一个新想法：“为何要到涅瓦河边去呢？为何要扔到水里呢？这样不是更好吗：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即使再去群岛[144]也行，在那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找一个偏僻之处，在树林里的某株灌木下面，——把这些东西全埋在树下，并且牢牢记住这棵树？”虽然他觉得此时此刻在这种状态下，他不可能把一切都考虑得那么明晰、正确，但他感到这个想法定然不错。

然而他注定了去不成群岛，另一种情况出现了：走出大街进入广场[145]时，他忽然发现左边有一个院子的入口，四周是围墙，完全没有门窗。一进入大门，右边，是紧邻的四层楼房的一道既未粉刷也无门窗、远远伸入院子里的墙壁。左边，也是一进大门，与那道没有门窗的围墙平行，一道板墙伸入院子深处二十来步，然后就折向左边去了。这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冷僻之处，里面堆放着一些什么材料。再往里走，在院子的深处，从板墙的后面露出一座低矮的、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石头房子的一角，显然是什么作坊的一部分。这里大约是个作坊，是马车作坊，要么是五金装配作坊，或者是诸如此类的作坊；几乎从大门口起，乌黑乌黑的到处都是煤灰。“哇，就扔在这里，马上离开！”他突然灵机一动。他发现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于是走进大门，恰好看到紧挨大门的板墙旁边，有一道流水槽（在住着大批工人、手艺人、马车夫等等的这种房屋里，往往都有这样的流水槽），流水槽上面的板墙上用粉笔写着一句在这类场所司空见惯的俏皮话：“次出（此处）严今（禁）占（站）立[146]”。因此，妙不可言的是，走到这里站上一会，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在这里把所有东西扔作一堆，然后马上离开！”

他再次扫视了一遍四周，并且已经把手伸进了口袋，忽然发现外面那道围墙旁边，在大门和流水槽之间约一俄尺宽的空地上，有一块未曾加工过的大石头，约莫有一普特[147]半重，躺在那道紧临街道的石墙下。在这道墙外便是大街和人行道，行人匆匆行走的踏踏脚步声清晰可闻，这里的过往行人总是络绎不绝；然而门外的任何人都看不到他，除非有人从街上进来，不过，这也是十分可能的事，因此必须从速行事。

他俯身朝着石头，双手紧紧抠住它的上端，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它翻转过来。在石头底下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坑洼；他马上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一一扔进坑洼之中。钱袋落在最上面，可坑洼里仍然空有余地。然后，他又抠住石头，朝原来的那一面反向翻回，石头正好嵌在原处，只是显得稍稍高了一点点。不过，他扒了一些泥土，用脚把它踩实在石头四周。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接着，他离开那里，走向广场。又是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抑制的喜悦，仿佛不久前在警察局里一样，刹那间使他沉浸于其中。“罪证消灭了！何人，何人能想到来这石头底下搜查？兴许，从房子建成之日起它就搁在这里，并且还将搁多少年。而即使被人找到了：谁又会想到我呢？一切都完事大吉了！罪证无影无踪了！”他笑了起来。不错，后来他记得，他发出的是神经质的、轻轻的、几乎听不见声音的、超长时间的笑声，穿过广场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笑着。但是，当他来到K林荫大道前天遇到那个女孩的地方时，他的笑戛然消失了。另外一些想法占据了脑海。他突然感到，此时他极其憎恶那条长椅，甚至不愿从它旁边经过，那天那个女孩走后，他曾坐在上面，左思右想，举棋不定，他也害怕遇到那个小胡子警察，遇到他心里会沉甸甸的，当时他曾给他二十戈比：“让他见鬼去吧！”

他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愤愤不平地打量四周。现在他全部思想都围绕着一个主要问题运转——他自己也感到，这实在是一个主要问题，现在，正是现在，他形单影只地面对着这个主要问题，——这甚至是两个月来的头一次。

“让这一切全都见鬼去吧！”他想，满腔的怨愤突然火山般爆发。“哦，已经开始了，那就继续下去吧，让它见鬼去吧，让新生活见鬼去吧！上帝啊，这真是愚不可及！……今天我撒了多少谎，干了多少卑鄙的勾当啊！刚才我还多么卑鄙地对那个可恶透顶的伊里亚·彼得罗维奇讨好巴结，献媚逢迎啊！不过，这也是扯淡！我对他们这一伙都不屑一顾呢，甚至对自己那种讨好巴结、献媚逢迎也嗤之以鼻！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突然他止步不前；一个完全出乎意料、极其简单的新问题猝然使他晕头转向，并且痛苦地愕然：

“假如这件事始终果真是理性地进行的，而非愚蠢的蛮干，假如你果真有明确如一而又坚定不移的目标，那你为何直到目前对那个钱袋甚至都未曾看过一眼，你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弄到了些什么东西，更不明白为何含辛茹苦，并且自觉地去干这种卑鄙、下流、丑恶的事情？要知道，你刚才还想把它，那个钱袋，以及那些同样未曾看过一眼的东西，全都扔进水里去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对，就是如此；一切正是如此。他，其实，对此早先就已知道，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新问题；昨天夜里当他决定把东西扔进水里去时，这个决定是毫不犹豫也义无反顾的，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仿佛已别无选择……对，这一切他全都了然于心，也全都记忆于心；几乎就在昨天，当他蹲在箱子旁边，从中取出一个个小匣子的那一瞬间，这件事就已经决定了……不就如此吗！……

“这是因为，我病得太重，”最后他忧郁地论定，“我是自讨苦吃，自我摧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无论昨天，还是前天，整个这段时间我都在自我折磨……恢复健康后……我就不再自我折磨了……而要是我根本不能恢复健康呢，那怎么办？上帝啊！这一切是多么使我腻味啊！……”他毫不歇气地往前行走。他渴盼着能随便做点什么来散散心，但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事，采用什么方法。一种新的、无法克服的感觉以每分钟逐渐增强之势控制了他：这就是对劈面相逢的、环绕四周的一切都怀着某种无比强烈的、几乎是生理性的反感，一种持续不断的、怒气冲冲的、恨之入骨的反感。他憎恶劈面相逢的一切人，——憎恶他们的面孔，步伐，举止。假如有谁来与他攀谈，他简直要啐他一脸唾沫，可能还会咬他一口……

当他走到瓦西里岛小涅瓦河滨河街的一座桥边时，他突然停步不前了。“瞧，他就住在这里，住在这幢房子里，”他想，“这是怎么回事，我竟然自己走到拉祖米欣这里来了！上次的故事，又再次重复了……但是，最有意思的是：我是自觉地走来的呢，或者只是无意中走到这里？反正一样；我说过……前天……干完那件事的第二天就去找他，那又怎样呢，去就去呗！倒好像我现在已经不敢去了似的……”

他走向五楼的拉祖米欣家。

拉祖米欣在家，在自己那间斗室里，这时正在工作，写个什么东西，他亲自为他开门。他们已有将近四个月未曾见面了。拉祖米欣穿着一件破烂得有碍观瞻的睡衣，赤脚趿拉着便鞋，蓬头乱发，胡子拉碴，也未洗脸。他流露出满脸的惊异。

“你怎么啦？”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进屋的同学，大声嚷道；接着便住口不言，只是吹了声口哨。

“难道已经糟糕到如此地步了？而你老兄在穿着这方面一向比我们讲究啊，”他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那身破烂的衣衫，又补了一句。“请坐啊，恐怕累了吧！”当拉斯科尼科夫倒在一个比他自己的沙发更糟的漆布面土耳其沙发上时，拉祖米欣猛然发现，他的客人正患着病。

“瞧，你病得很厉害啊，你知道吗？”他开始给他把脉；拉斯科尔尼科夫把手挣了出来。

“不必啦，”他说，“我来……是这么回事：教书工作我已丢了……我原本想……不过，我根本不需要教书……”

“你知道吗？你这是在说胡话呢！”一直在专心致志地观察他的拉祖米欣说道。

“不，我没有说胡话……”拉斯科尔尼科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上楼来找拉祖米欣时，他并未考虑到会与他当面相逢。现在，在这一瞬间，他根据切身体会领悟到，眼下他不愿与世界上的无论任何人当面相逢。满腔怒火腾腾往上直冒。一跨进拉祖米欣的门槛，他就开始憎恨自己，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再见！”他突然说道，接着向门口走去。

“喂，你等一等，等一等，怪人！”

“不必啦！……”他又把手挣了出来，重复道。

“那么鬼叫你上这里来！你发傻气，还是怎么的？这……真有点令人气恼。我不放你这样走。”

“好吧，你听着：我来找你，是因为在你之外，我不认识其他任何能帮助我的人……让我开始……因为你比所有人都心地善良，也就是说，比所有人都头脑聪明，心思缜密……而现在我发现，我什么也不需要了，听到了吗，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和同情……我自己……独自一人……嗨，够了！别管我吧！”

“喂，等一下，扫烟囱的！彻头彻尾的疯子！等我说完后，你尽可自行其是。你瞧：我也不再教书了，而且也看不起那种工作。可是旧货市场有个书商赫鲁维莫夫，为他干活，在某种意义上说，与当家庭教师完全是一回事。现在，即使五个富商请我教书，也不能替换我给他干活。他从事的是出版工作，出版自然科学图书，——市场红火着哩！光看书名就值得花钱！你总是说我傻乎乎的；的确，老兄，还有比我更傻的呢！现在，他也开始追逐时髦的社会思潮；可他自己啥都不懂，我呢，当然推波助澜。我这里有两个多印张的德文著作，——照我看，这是愚蠢透顶的招摇撞骗勾当：简而言之，就是探讨女人是不是人的问题。咳，当然啰，结果郑重其事地证明了，女人是人[148]。赫鲁维莫夫准备出版这部关于妇女问题[149]的著作；我正在翻译；他想把这部两个半印张的著作扩展成六印张的译著，再补充一个长达半页纸的极其花哨华丽的书名，每本卖半个卢布。必定畅销！翻译的酬金是每印张六卢布，这就意味着，我一共可以得到十五卢布，我已经预支了六卢布。这件事结束后，我们将着手翻译一部关于鲸鱼的书，然后，从《Confessions》[150]第二部里摘译一些极其无聊的胡言乱语；有人告诉赫鲁维莫夫，在某种程度上，卢梭就是拉吉舍夫[151]式的人物。我当然懒得反对，去他的吧！哎，你愿意翻译《女人是不是人？》的第二章吗？假如愿意，那现在就把原文拿去，笔和纸也拿去——这些都是免费提供的呢——再拿三个卢布去：因为我预支的是全书的酬金，也即第一章和第二章的酬金，所以有三个卢布应该归你。而你译完以后——还可以拿三个卢布。噢，还有，请你别把它看作我对你的帮助。正好相反，你刚一进门，我就已经在捉摸着，你在哪方面将对我有所助益。第一，我对正字法所知不多，第二，有时候我的德文水平毫不管用，因此，我大体上是自编自写，甚至还以此自我安慰，这样一来，效果会更好些。咳，谁又知道呢，兴许效果不是更好，而是更坏……你接不接？”

拉斯科尔尼科夫默默拿起那几页德文原文，拿起三个卢布，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拉祖米欣惊异地望着他的背影。然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走到第一街[152]了，突然又转身回来，再次上楼去找拉祖米欣，他把那几页德文原文和三个卢布放在桌上，又一言不发，向外便走。

“你是发酒疯啦，还是怎么着？”气得发疯的拉祖米欣终于大声吼叫起来。“你装什么疯卖什么傻呀！把我也搞得糊里糊涂了……见鬼，你又回来干什么？”

“不需要……翻译……”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下楼梯的时候，才嘟嘟哝哝地说。

“那你究竟要什么鬼呢？”拉祖米欣在楼上高喊。拉斯科尔尼科夫一声不吭地继续往下走。

“嗨，你呀！你住在哪里？”

没有听到回答。

“喏，那你就见——鬼——鬼去吧！……”

但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走到大街上了。在尼古拉桥上，他由于一件对他来说十分不愉快的事情，再次彻底清醒过来。一辆四轮马车的车夫在他背上结结实实地抽了一鞭子，因为尽管车夫对他大喊了三四声，他还是差一点就被碾到马车下。这一鞭抽得他暴跳如雷，赶忙窜到栏杆旁（不知为何，他方才走在桥当中，那里是车行道，而非人行道），愤恨不已地咬着牙齿，咬得牙齿格格直响。当然啰，四周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活该！”

“准是个惯骗！”

“肯定是假装醉酒了，故意往车轮子底下钻；而你就得替他吃哑巴亏。”

“他们就靠这个谋生，先生，就靠这个谋生……”[153]

然而，当他站在桥栏杆旁，还在茫然而又怒气冲冲地揉着背部，盯着那辆远去的四轮马车时，突然觉得有人正在往他手里塞钱。他回眸一看：一个中年以上年纪的商人太太，头上包着一块头巾，脚上穿着一双山羊皮鞋，身边跟着一个头戴帽子、手执绿伞的少女，可能是她的女儿。“先生，看在基督分上，收下吧。”他接过钱，她们便从旁边走过去了。这是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凭着那身衣服和那副样子，她们很可能把他看作乞丐，看作沿街一戈比一戈比讨钱的真正的叫花子了，而他得到这整整二十戈比的施舍，应归功于挨的那一鞭抽打，这一鞭引起了她们的恻隐之心。

他手里握着这二十戈比，往前走了十来步，转身面向涅瓦河，面向冬宫[154]。天空澄碧如洗，没有一丝纤云，河水几乎是蓝晶晶的，这种景观在涅瓦河难得一见。大教堂的圆顶灿灿发光[155]，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不如从这里，从离小教堂二十来步远的桥上，看得清楚全面，透过纯净的空气，甚至连它装饰的每个图案都历历如在眼前。鞭打的疼痛倏然消失，拉斯科尔尼科夫也早已忘记了鞭打之事；现在，只有一个惊慌不安而又有点模糊的想法挥之不去地占据了他的心田。他伫立着，久久地凝望着远方；这个地方他特别熟悉。他上大学[156]的时候，常常——多半是回家的时候，——正是在这个地方凝立，全神贯注地细细观赏着这幅的确壮丽辉煌的全景画，这种情况也许有百来次，而且几乎每次都为一种模模糊糊而又难以解释的印象感到惊异。这幅壮丽辉煌的全景图似乎总是向他散发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逼人寒气；在他看来，这幅华丽的画面满蕴着沉寂、萧瑟之气……他每次都对这种忧郁而又神秘的印象感到惊讶，由于不相信自己的力量，于是把猜破谜底的重任推迟到未来。现在他突然分分明明地想起了自己以前关于此事的问题与疑惑，他深感现在想起这些绝非偶然。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感到怪异不已、不可思议：他竟然像从前一样，站在同一个地方，似乎确实认为现在又可以像以前那样思考那个同样的问题，对不久前……还是饶有兴趣的那些论题和画面依然兴致勃勃。他甚至几乎感到好笑，同时又觉得胸中窒闷得发痛。他现在觉得，过去的一切，无论是过去的想法，无论是过去的任务，无论是过去的论题，无论是过去的印象，也无论这幅全景图，以及他自己，和一切的一切……全都躲藏在水下的深渊中，躲藏在脚下一个隐约可见的地方。他似乎在凌空飞升，一切都在他的眼里失去了踪影……他情不自禁地挥动了一下手臂，突然感觉到手掌中还握着那枚二十戈比的硬币。他松开手，留神看了看那枚硬币，扬手把它扔进水里；然后他身子一转，往家里走去。他觉得，此刻他仿佛已用一把剪刀剪断了自己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的联系。

他回到家里，已经是薄暮时分，这就意味着，他在外面总共过了六个小时。他是从什么地方，又是怎样回家的，对此他已毫无印象了。他脱去衣服，浑身索索地颤抖着，仿若一匹被赶得疲惫不堪的马，躺在沙发上，拉过大衣盖在身上，立即昏昏睡着了……

夜幕重重的时候，他被一阵可怕的叫喊声惊醒了。上帝呀，这是些什么样的叫声啊！这些极不正常的声音，这种哀号声，惨叫声，咬牙切齿声，泪水淋淋的哭声，拳脚交加声，恶毒谩骂声，他还从来不曾听见过，也从来不曾看到过。他简直无法想象竟有如此惨无人道、丧心病狂的行径。他吓得毛骨悚然，欠起身来，坐在自己的床上，每一瞬间都屏息敛气，十分痛苦。然而，殴打、号哭和谩骂的声音却越来越震耳。突然他大吃一惊：他听到了女房东的声音。她在号哭着，尖叫着，哭着数数落落，说话的声音匆忙而急促，因此无法听清她哀求的是什么，——当然是哀求别再打她，因为她正在楼梯上惨遭毒打。由于愤恨和狂怒，打她的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可怕，完全变成了嘶叫，但是打她的那人也仍然在说着什么，也是说得飞快，难以听清，匆匆促促，上气不接下气。突然拉斯科尔尼科夫像树叶一样簌簌颤抖：他听出了这个声音；这是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的声音。伊里亚·彼得罗维奇正在这里，并且在打女房东呢！他用脚踢她，抓住她的头往楼梯上撞，——这是清楚不过的，从响声、号哭声、撞击声中可以听得分明！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乾坤颠倒了吗？听得到每一层楼、每一道楼梯上都挤满了人，听得到说话声、感叹声，有人咚咚地上楼，笃笃地敲门，砰砰啪啪地关门，哗啦哗啦都跑到上面来了。“然而，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怎么能够这样呢！”他反复念叨着，并且当真认为自己完全疯了。但是，不，他听得极其分明！……不过，这样一来，他们马上就会到他这里来了，既然如此，“因为……这一切一定是因为那件事……因为昨天的事……上帝啊！”他本想用门钩扣上房门，但手抬不起来……而且徒劳无益！恐惧像冰一样包裹住他的心，使他痛苦不已，让他冻若僵尸……不过，这阵持续了足有十来分钟的喧闹声终于渐渐停息了。女房东还在呻吟和哼叫。伊里亚·彼得罗维奇仍在恐吓和谩骂……但是他也似乎终于安静下来了；喏，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他真是走了！上帝啊！”是的，女房东也正在离开，她还在呻吟和哭泣……接着她的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接着人群也四散开了，纷纷下楼回各自的房间，——他们感叹不已，争论不休，此呼彼应，时而声音高得像大喊大叫，时而声音低得如窃窃私语。看来，人还真不少呢；整个一幢楼的人几乎都来了。“然而，上帝啊，这一切难道可能吗！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到这里来呢！”

拉斯科尔尼科夫无力地倒在沙发上，不过再也无法合眼；在极度的痛苦中，在一种他从未经受过的无法忍受的无限惊惧中，他躺了约莫半个小时。突然一道亮光照亮了他的房间：娜斯塔西娅举着一支蜡烛、端着一盘汤走了进来。她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是醒着的，便把蜡烛放在桌子上，并一一摆出拿来的东西：面包，盐，盘子，匙子。

“恐怕你从昨天起就没吃东西了吧。身上发着高烧，却还整天在外面晃荡。”

“娜斯塔西娅……为什么要打女房东啊？”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谁打女房东了？”

“刚才……半小时以前，伊里亚·彼得罗维奇，警察分局的副局长，在楼梯上……他干吗那样歹毒地打她？还有……他来干啥？……”

娜斯塔西娅一声不吭，紧皱双眉细细打量着他，久久地这样看着他。他对这种打量很不喜欢，甚至觉得害怕。

“娜斯塔西娅，你为何不说话？”最后他用微弱的声音怯生生地问道。

“这是血。”她终于轻声轻气，似乎自言自语般地答道。

“血！……什么血？……”他嘟嘟哝哝地说，脸色惨白，身子紧挪向墙边。娜斯塔西娅继续一声不吭地望着他。

“谁也没打女房东。”她又用严厉而确定的口吻说道。他望着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亲耳听到的……我没睡……我坐着……”他更加怯生生地说，“我久久地听着……副局长来了……各家各户的人都跑到楼梯上来了……”

“谁也没来过。这是血在你身上叫唤呢。血流不动就会在肝脏里凝成血块，这时就会产生幻觉……你吃点东西好吗？”

他没有回答。娜斯塔西娅一直站在他的身旁，专心致志地看着他，没有离开。

“给点水喝……娜斯塔西尤什卡[157]。”

她下楼去了，两分钟后，用一只带把的白色陶杯装了一杯水回来了；然而，他已经记不起后来的情况了。他只记得，喝了一口凉水，并把杯里的水洒到了胸脯上。以后便不省人事了。

三

但是，在他生病的整个期间，他也并非完全失去知觉：这是患热病的一种状态，时而梦呓连连，时而迷迷糊糊。很多事情他后来记起来了。忽而他觉得有许多人围拢在他身边，想要抓他，送到某个地方去，为他的事抬杠拌嘴，争吵不休。忽而突然只有他孤身一人在屋里，所有的人都离开了，人们都怕他，只是偶尔从微微推开的门缝里望他一眼，威吓威吓他，相互嘀嘀咕咕着什么，嘲笑他，戏弄他。他记得娜斯塔西娅总是在自己身旁；他还认出了一个人，他似乎非常熟悉，但究竟是谁——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为此他苦恼不已，甚至痛哭流涕。有时候他觉得，他似乎已经躺了一个月了；有时候他又觉得——似乎依旧还是同一天。然而对于那件事——那件事他却全然忘记了，但是他又时时刻刻耿耿于怀的是，他忘记了一件什么事，而这件事是不能忘记的，——于是，他苦思痛想，倍受折磨，痛苦不堪，哀吟不断，陷入疯狂之中，或者说陷入了无法忍受的极端恐惧之中。于是他挣扎着起身，试图逃之夭夭，但总有人极力让他躺下，他又陷入衰弱无力、不省人事的状态。终于，他完全恢复了知觉。

这事发生在上午，在十点钟的时候。在上午的这个时刻，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阳光总是把一条长长的带子投射在他右边的墙上，照亮了门边的那个角落。在他的床边，站着娜斯塔西娅和另一个人，那人十分好奇地仔细打量着他，可他与此人素未谋面。这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身穿一件束着腰带的长襟上衣，留着小胡子，看上去像个信差。女房东正从半开着的房门外向里窥视。拉斯科尔尼科夫抬起身来。

“这是谁，娜斯塔西娅？”他指着小伙子问道。

“瞧，清醒过来了。”她说。

“清醒过来了，”信差附和着。在门外窥视的女房东得知他清醒过来了，赶忙关上房门，躲了起来。她总是很羞怯，拙于言辞，害怕与人交谈和解释什么；她约莫四十岁，身体又肥又胖，两道黑眉毛，一双黑眼睛，胖乎乎的身子和懒洋洋的神态使她显得颇为善良；她甚至还很有几分姿色，只是过分地害羞。

“您……是谁？”他面向信差本人，继续问道。然而，就在此时，门又大大敞开了，拉祖米欣走了进来，由于个子很高，他进门时稍稍弯着腰。

“好一个船舱哪，”他一进门，就高叫道，“总是碰到脑袋，这也能叫房间！而你，老兄，清醒过来了？我刚才听帕申卡说了。”

“刚刚清醒过来。”娜斯塔西娅说道。

“刚刚清醒过来。”信差满面堆笑，又附和了一句。

“请问您是哪一位？”拉祖米欣突然转身冲着他问道，“我姓弗拉祖米欣；并非拉祖米欣，像人们称呼的那样，而是弗拉祖米欣[158]，大学生，贵族子弟，而他是我的朋友。喏，您是什么人？”

“我是我们办事处的信差，来自舍帕耶夫商业办事处，到这里办事。”

“请坐在这把椅子上。”拉祖米欣本人坐到桌子另一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老兄，你清醒过来了，这太好了。”他转向拉斯科尔尼科夫继续说，“已经第四天了，你几乎粒米未进，滴水未饮。真的，就用匙子给你喂过一点茶。我领佐西莫夫来看过你两次。还记得佐西莫夫吗？他细心给你作了检查，立刻就说，没关系，——大概是精神受了点刺激。有点儿神经质地说胡话，伙食太糟，他说，啤酒和洋姜吃得太少，因此就生病了，不过这没什么，会好的，过些日子就复原了。好样的，佐西莫夫！他刚一开始治疗，就显出了疗效。噢，那么我就不耽误您了，”他又面向那个信差说道，“能否说明一下，您来这里有何贵干？请注意，罗佳，这已经是他们那个办事处第二次派人来了；只不过上次来的并非这一位，而是另一位，我还同他交谈过呢。上次来的那一位是谁啊？”

“大约这是前天吧，一定是前天。来的是阿列克谢·谢苗诺维奇；也在我们办事处做事。”

“他可是比您精明能干，您认为怎么样？”

“是啊；他确实比我能干。”

“很好；唔，请您继续说吧。”

“哦，是这样，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瓦赫鲁申，我想，关于这个人，您已经不止一次听说过了吧，他应令堂的请求，通过我们办事处给你汇来一笔钱。”信差径直开始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如果您头脑已经完全清醒，——那就要交给你三十五卢布，因为谢苗·谢苗诺维奇又收到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应令堂请求按以前的方式付款的汇款通知。您知道这事吗？”

“是的……我记得……瓦赫鲁申……”拉斯科尔尼科夫沉思着说。

“您听见了吗：他知道这个商人瓦赫鲁申！”拉祖米欣大叫起来，“怎么会头脑不清醒呢？而我现在发现，您也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噢！聪明话听起来就是叫人高兴！”

“就是他，这个瓦赫鲁申，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上一次令堂曾经请求他用这种方式给您汇过一笔钱，这一次他也没有拒绝令堂的请求，前几天通知谢苗·谢苗诺维奇交给您三十五卢布，希望能使您生活得更好。”

“‘希望能使您生活得更好’，这是您所说的话中最精彩的一句话；‘令堂’这个称呼也用得很好。呃，您认为怎么样：他是完全清醒了，还是没完全清醒，啊？”

“我看可以了。只不过还得签个字。”

“他能签字！回执本，您带了吗？”

“回执本，这不是吗？”

“放到这里来吧。哦，罗佳，坐起来吧。我扶着你；给他签上拉斯科尔尼科夫，拿起笔吧，老兄，因为现在对于我们来说，钱比糖浆还甜呢！”

“用不着。”拉斯科尔尼科夫说着，把笔推开。

“怎么用不着？”

“我不签字。”

“唉，真见鬼，不签字怎么行呢？”

“我用不着……钱……”

“这笔钱会用不着！嗨，老兄，你在撒谎，我就是证人！请放心，他这只是……又在说胡话了。其实，他清醒的时候，也常常这样……您是一个深明事理的人，我们来对他进行引导，也就是说，干脆捉住他的手，他就会签字了。来吧……”

“不过，我可以再来一趟。”

“不，不，何必再烦劳您呢。您是一个深明事理的人……嗨，罗佳，别耽搁客人了……你看，他正等着呢。”说完，他果真准备去捉住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手。

“住手，我自己来……”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他拿起笔来，在回执本上签了字。信差把钱交给他，就离去了。

“棒极了！那么，现在想吃东西了吗？”

“想。”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

“您那里有汤吗？”

“昨天的。”娜斯塔西娅回答，这段时间她一直站在那里。

“是土豆加大米的吗？”

“是土豆加大米的。”

“我都背得出来了。拿汤来吧，还带点茶来。”

“我这就去拿。”

拉斯科尔尼科夫极其惊讶并带着一种隐约、莫名的恐惧注视着这一切。他决定一声不吭，静观其变：究竟还将发生什么事？“看来，我并非处于昏迷状态，”他想，“看来，这是真的……”

两分钟后，娜斯塔西娅端着汤回来了，并且说，马上送茶来。与汤一起带来的有两把匙子、两个碟子和整套调味瓶：盐瓶，胡椒瓶，吃牛肉时用的芥末，等等，已经很久不曾像以前那样把这些东西完整无缺地摆出来了。桌布也是干干净净的。

“娜斯塔西尤什卡，让普拉斯科维娅·帕甫洛芙娜送两瓶啤酒来，倒也不坏。我们一醉方休。”

“哟，你这机灵鬼！”娜斯塔西娅嘴里喃喃着，按他的吩咐办事去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继续惊异而紧张地注视着。这时拉祖米欣挨着他移坐到沙发上，像熊一样笨拙地用左手搂住他的脑袋，——尽管他自己也能坐起身来，——而用右手舀了一匙子汤，送到他的嘴边，还先吹了好几次，以免烫着他。其实汤只是温热而已。拉斯科尔尼科夫贪婪地喝了一匙子，然后是第二匙子，第三匙子。然而喂了几匙子后，拉祖米欣忽然停了下来，并说得问问佐西莫夫，能不能再喝。

娜斯塔西娅拿着两瓶啤酒走了进来。

“还要茶吗？”

“要。”

“赶快把茶拿来吧，娜斯塔西娅，因为喝茶，不用问医生，好像也可以喝的。瞧，啤酒倒是有了！”他又坐回到自己的那把椅子上，把汤和牛肉拉到自己面前，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好像三天没吃东西一样。

“罗佳老兄，我现在每天都在你们这里酒足饭饱呢，”他竭力想从塞满牛肉的嘴里清楚地说话，但说得含含糊糊，“这都是帕申卡，你的女房东请客，真心诚意地招待我。我，当然，不曾强求，但也没有反对。瞧，娜斯塔西娅送茶来了。手脚真麻利！娜斯金卡，你想喝啤酒吗？”

“瞧你这个淘气鬼！”

“那么喝杯茶？”

“喝茶，行！”

“倒吧。且慢，我亲自给你倒；请坐到桌边吧。”

他马上忙碌起来，倒了一杯茶，接着又倒了一杯，丢开早餐，重又坐到沙发上。他照旧用左手搂住病人的脑袋，扶起他并开始用茶匙给他喂茶，又是接连不断、特别热心地吹匙里的茶，似乎吹茶这一过程就是恢复健康的居于首位的回春灵药。拉斯科尔尼科夫默然无言，也不反对，尽管他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气力欠身坐起，无需任何外来帮助就能够坐到沙发上，不仅能用双手牢牢地握住匙子或茶杯，甚至也许还能够下地行走。然而由于某种奇怪的、几乎是野兽般的狡黠，他突然决定暂时隐匿自己的气力，藏而不露，装佯作傻，如有必要，甚至假装尚未完全神志清醒，同时却留心细听，搞清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反感：喝了十来匙茶以后，他突然把脑袋挣脱出来，任性地一把推开茶匙，又倒在枕头上。现在他的脑袋底下实实在在地垫着真正的枕头——套着干净枕套的羽绒枕头；对此他早已发觉，而且暗暗地留意着。

“今天得叫帕申卡给我们送点马林果[159]酱来，做些饮料给他喝。”拉祖米欣说着，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又开始大口喝汤，畅饮啤酒。

“她到哪里去给你弄马林果来呢？”娜斯塔西娅问道，她正叉开五指托住小碟子，嘴里噙着糖块喝茶[160]。

“马林果嘛，我的朋友，她到小铺子里买就是了。你瞧，罗佳，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一大堆事呢。你那天瞒天过海从我那里溜走了，又不告诉我地址，我突然怒不可遏，下定决心找到你，惩罚惩罚你。当天我就开始行动。我走街串巷，寻东觅西，四面打听，八方探问！却忘了你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其实这个地方我从未记住过，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噢，你以前住的那个地方——我只记得是在五角场附近，叫哈尔拉莫夫公寓。我找啊，找啊，到处寻找这幢哈尔拉莫夫公寓——而我后来才搞清，根本不是哈尔拉莫夫公寓，而是布赫公寓[161]，——有时竟会把读音彻底搞错！我顿时火冒三丈！一气之下，第二天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到居民住址查询处去问，你瞧：那里只用了两分钟就给我找到了你的地址。你的名字已经赫然登记在那里。”

“登记了！”

“那还用说；但是我也在那里看到，有人想查科别列夫将军的住址，就怎么也查不到。嗨，说来话长啊。我刚一猝然来到这里，就马上熟知了你的全部情况；全部情况，老兄，全部情况，一切我都清楚；哦，她[162]也亲眼看到了：我认识了尼科季姆·弗米奇，也为我介绍了伊里亚·彼得罗维奇，还认识了看门人以及扎苗托夫，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也就是这里警察分局的办事员，最后认识了帕申卡，——这可是最高成就：哦，娜斯塔西娅也知道……”

“甜嘴甜舌巴结上的。”娜斯塔西娅狡猾地笑着轻声说。

“您早就把糖放到茶里了[163]，娜斯塔西娅·尼基福罗芙娜。”

“去你的，狗！”娜斯塔西娅突然叫了一声，接着又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可是姓彼得罗娃，不是姓尼基福罗娃。”笑声刚停，她便又突然补充道。

“我会牢记在心的。喏，那么，老兄，闲话少说，我起初本想在这里到处通上电，以便一下子就根除这里的一切偏见；但是帕申卡大获全胜。老兄，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是如此的……avenante[164]，啊？你认为怎样？”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言不发，虽然他那惊惶不安的目光一分钟都未从他身上挪开过，现在仍继续执拗地盯着他。

“甚至十分迷人，”拉祖米欣接着说，同学的缄口不语并未使他觉得难为情，而是好像在附和对方的回答似的，“甚至十全十美，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你可真是个坏蛋哟！”娜斯塔西娅又叫了一声，看样子，这场谈话给她带来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

“糟糕的是，老兄，你从一开始就对事情处理不当。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同她打交道。要知道，这种人的性格，可以说，是最捉摸不定的！噢，关于性格的事，以后再谈吧……只不过是，譬如说，你怎么竟会搞到她连饭都不给送了呢？再譬如说，这张借据又是怎么回事呢？你定是疯了，还是怎么的，竟会在借据上签字！又譬如说，这门拟议中的婚事，当时她的女儿娜塔莉娅·叶戈罗芙娜还活着……我都知道！不过，我理解，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问题，而我在这方面是头蠢驴；请你原谅我。顺便再谈一谈愚蠢这个问题：你的看法如何，老兄，普拉斯科维娅·帕甫罗芙娜完全不是那种初初一看就能断定的蠢货，对不对？”

“对……”拉斯科尔尼科夫望着一旁，漫不经心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来，不过他懂得，保持谈话更为有利。

“难道并非如此？”拉祖米欣高声叫道，因为得到回答，他明显地欢天喜地起来，“但她也并不聪明，对不对？极端，极端捉摸不定的性格！老兄，请你相信，我真有点搞迷糊了……她笃定有四十岁……可她说——三十六岁，她有十足的权利如此说。不过我向你发誓，我更多的是从理性的角度，只是根据形而上学的观点对她进行判断；老兄，我们之间开始建立的就是这样一种象征性的关系，就像你的代数学一样！我简直啥都不明白！唉，这全都是胡说八道，不过她看见你已经不再是大学生了，书也没得教了，连件像样的衣服也没有了，她那位小姐死了，她已经没有必要再把你当作亲戚了，因而突然心生恐惧；而从你这方面来说，则是由于你躲进小楼，一点也不维系过去的关系了，因而她就想把你从屋里撵走。这个主意她老早就已打定，只是心疼那张借据。何况你亲自向她保证过，你妈妈会还钱给她。”

“我这样说是由于我卑鄙……我的母亲几乎到了乞哀告怜的地步了……而我撒这个谎，只是为了让我继续住在这里……能有饭吃。”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声说道，说得清楚明白。

“不错，你这样做是明智之举。只是全部问题在于，这时突然蹦出了切巴洛夫先生，一个七等文官，并且是老于世故的人。没有他，帕申卡是任何主意都想不出来的，她是太过羞怯了；而老于世故的人是不会羞怯的，首先他当然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这张借据是否有兑现的希望？回答是：有，因为他有一个这样的妈妈，即使自己食不果腹，也要从自己那一百二十五卢布养老金中挤出钱来接济罗坚卡，他还有一个这样的妹妹，她为了哥哥宁愿卖身为奴。这就是他的根基……你为何吃惊了？老兄，现在我已搞清了你的全部底细，当你被帕申卡当作亲戚的时候，你对她坦诚相待，是不无好处的，而我现在说起这些事则是出于爱你……问题就出在这里：一个诚实正直而又情深意挚的人坦诚相待，而老于世故的人却边吃边听，最后吃个精光[165]。于是她似乎为了抵债，就把这张借据转让给了这个切巴洛夫，而他却恬不知耻地公然向你索债。当我了解了这一切后，我本想给他点颜色瞧瞧，以便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但就在这时我与帕申卡达成了协议，我担保你定会还钱，要求从根本上彻底解决问题。老兄，我替你作了担保，你听见了吗？我们把切巴洛夫叫了来，给了他十个卢布，就收回了那张借据，喏，我十分荣幸地把它交还给你，——现在她信任您了——给，拿去吧，我已经把它撕成碎片了。”

拉祖米欣把借据放到桌子上；拉斯科尔尼科夫向他瞟了一眼，哑然无言地转身朝着墙壁。甚至拉祖米欣也使他感到厌烦。

“看得出来，老兄，”过了不多一会，他又说道，“我又干了件蠢事了。我本想给你解解闷，说几句废话开开心，可好像只是惹得你生闷气。”

“在我神志不清的时候，我未曾认出来的人是你吗？”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他也沉默了不多一会，但并未把头转过来。

“是我，你甚至为此气得大发雷霆呢，尤其是我把扎苗托夫带来的那一次。”

“扎苗托夫？……那个办事员吗？……带他来干啥？”拉斯科尔尼科夫猛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直盯盯地望着拉祖米欣。

“你干吗这样……为何惴惴不安？他想跟你认识认识；他本人要求的，因为我和他交谈过你的许多情况……否则，我还能从谁那里了解到你的这么多情况？老兄，他是一个可爱的人，他卑微，但非常好……当然，是在某一方面。现在我们成了朋友；几乎天天见面。要知道，我也搬到这一带来了。你还不知道吧？才搬来的。和他一块到拉维莎家去过两次。拉维莎你还记得吗，拉维莎·伊万诺芙娜？”

“我说什么胡话了吗？”

“这还用说！话不由己嘛。”

“我都胡说了些什么？”

“嗨！胡说了些什么？人人尽知，说胡话都可能说些什么……喂，老兄，为了不耽误时间，现在该干正经事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拿起制帽。

“我都胡说了些什么？”

“唉，你真是不厌其烦啊！莫不是怕泄露了什么秘密？你大放宽心吧；关于那位伯爵夫人，你无一言及之[166]。不过，关于什么巴儿狗啊，耳环啊，什么金链子啊，十字架啊，还有什么看门人啊，还有尼科季姆·弗米奇啊，还有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分局副局长啊，说得可多啦。对了，除此而外，您对自己的一只袜子很感兴趣，甚至可谓兴趣非凡！您苦苦地哀求着：给我袜子吧，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话。扎苗托夫为寻找您的袜子，亲自翻遍了所有角落，并用自己那双在香水里泡过、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把这个脏玩意递给您。这时您才安静下来，整整一个昼夜，您都把这个脏玩意攥在手里；拽都拽不出来。可能现在还藏在您被子底下的什么地方呢。而有时您又要裤腿上的什么毛边，而且还涕泪相求！我们追问道：您究竟要什么样的毛边？但却什么也搞不清楚……噢，话归正题吧。喏，这里是三十五卢布；我从其中拿了十个卢布，两个钟头后我会向你报账。同时我也会通知佐西莫夫，其实不用通知，他本来早就该到这里了，因为已经十一点多了。而您，娜斯金卡，我出去的时候，请一定勤来看看，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或者是不是需要别的什么……至于帕申卡那里，我这就亲自去告诉她，需要些什么东西。再见！”

“连帕申卡都叫上了！啊呀，你这个狡猾的无赖！”娜斯塔西娅望着他的背影说道；然后她打开门开始偷听，但又按捺不住，于是亲自跑下楼去。她心急如焚地试图弄清，他在那里和女房东谈了些什么；总而言之，她完全被拉祖米欣迷住了，这已一目了然。

房门还只是刚在她身后关上，病人就立即掀掉身上的被子，疯子一般从床上一跃而起。他焦灼不安、心烦意乱、迫不及待地盼望他们赶快走开，只要他们一走，他就立刻行动起来。然而究竟做什么，采取什么行动呢？——似乎有意和他作对，他现在竟然忘了这事：“上帝啊！你只告诉我一点：他们知道了一切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他们已经知道，只不过当我躺在床上时假装不知道，一起耍弄我，而以后突然走进来说，一切都早已知之甚详，他们只不过是……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呢？偏偏忘记了，似乎有意作对一般，突然忘记了，可刚刚我还记得呢！……”

他站在房间中央，痛苦不堪、疑惑莫解地察视着四周；他走到门边，打开房门，留神细听；不过这并非他想要做的事。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飞快扑向墙纸后面有个窟窿的那个墙角，开始细细检查一切，他把手伸进窟窿里，掏掏摸摸，然而这也并非他想要做的事。他又走到炉子旁边，打开炉门，用手在炉灰里摸寻着：裤腿上的几条毛边和撕成碎块的几片口袋布依然是乱糟糟的一团，就像他原先扔进去时那样，可见，没有任何人检查过！这时他突然想起拉祖米欣刚才提到的那只袜子。不错，它就放在沙发上，放在被子底下，但是从那时起已经穿得如此烂兮兮又脏兮兮的，扎苗托夫当然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啊呀，扎苗托夫！……警察局！……而他们为何叫我去办公室呢？传票在哪里？啊呀！……我弄糊涂了：叫我去这是上次的事！我当时也对袜子进行过仔细检查，而现在……现在我生病了。不过，扎苗托夫来干什么？拉祖米欣为何领他来这里呢？……”他又坐到沙发上，疲弱无力地喃喃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我依旧在昏迷中说胡话，还是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发生过？看来，这都是真的……啊，想起来了：逃跑！尽快逃跑，必须，必须逃跑！对……不过，逃到哪里去呢？我的衣服在哪里呢？靴子也不见了！被拿走了！被藏起来了！我心里有数！啊，大衣在这里——他们遗漏了！瞧，钱也在桌子上，谢天谢地！瞧，借据也在……我拿了钱，离开这里，另租一间房子，他们就找不到了！……对，然而居民住址查询处呢？定会找到我的！拉祖米欣也会找到的。最好是鸿飞冥冥……高翥远翔……到美国去，去他们的吧！借据也带上……它在那里会派上用场。还要带些什么呢？他们认为我已病魔缠身！他们根本不知道，我能走路，嘿——嘿——嘿！……从他们的眼神中我就看出，一切他们都已知道了！只要能够跑到楼下！要是他们在那里有人看守，有警察值班，如何是好呢！这是什么，茶！瞧，啤酒也剩了一些，半瓶，冰冷的！”

他抓起酒瓶，里面还剩有大约整整一杯啤酒，心满意足地一饮而尽，似乎要浇灭腾炽在胸中的烈火。然而不到一分钟，酒劲就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部，而一阵微微、甚至惬意的寒颤则从背上掠过。他躺了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他那本来就病态而且七零八乱的思想，开始越来越混乱不堪了，俄顷，一阵轻松而又愉快的睡意控制了他。他喜不自胜地把头放在枕头上，把那床柔软的棉被——现在他盖的已不再是以前那件破烂不堪的冬大衣了——裹得更紧一些，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便笼着深沉、浓厚、有益健康的梦睡着了。

他察觉到有人进屋，便醒了过来，睁开双眼，看见了拉祖米欣。拉祖米欣大打开门，却又犹犹豫豫地站在门口：进去还是不进去？拉斯科尔尼科夫立即从沙发上欠身起来，凝望着他，似乎想极力记起什么来。

“啊，你睡醒了，瞧，我又来了！娜斯塔西娅，把包裹拿到这里来！”拉祖米欣朝楼下高喊着。“你马上就会收到账单……”

“几点啦？”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他惊惶不安地东张西望着。

“太好了，老兄，你睡了一觉：已经是傍晚了，快六点啦。你睡了六个多钟头……”

“上帝啊！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而这算什么呢？有益健康嘛！你急慌慌的，要上哪里去吗？佳人有约，是吗？现在所有的时间都属于咱们。我已经等了你三个钟头啦；来过两次了，你都沉睡未醒。佐西莫夫那里我去找过两次：没人在家。不过，没关系，他会来的！我还出去办了几件私事。我今天已经搬了家，和舅舅一起完全搬走了。现在舅舅就住我那里……嗨，活见鬼，还是谈正经事吧！……娜斯金卡，把包裹拿到这里来吧。我们这就……啊，老兄，你觉得怎么样？”

“我健康着呢；我没病……拉祖米欣，你来这里很久了吗？”

“我说过啦，等了三个小时。”

“不，再以前呢？”

“什么以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经常来这里的呢？”

“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你难道不记得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沉思起来。他仿若在梦中，不久前的一切又隐隐约约飘萦在眼前。他自个儿无法记起来，于是询问地望着拉祖米欣。

“哼！”拉祖米欣说道，“忘了！我不久前还隐隐觉得你还未完全清醒……现在一觉醒来，完全复原了……真的，看气色好多啦。好样的！好吧，谈正经事吧！您这就会想起来的。你瞧这里，亲爱的朋友。”

他动手开始解包裹，显而易见，他对这个包裹兴趣非凡。

“老兄，你相信吗，这是我至为关心的头等大事。因为，必须让你打扮得人模人样……咱们动手吧：从头开始。你看见这顶便帽了吗？”说着，他从包裹里拿出一顶相当美观但同时又极其普通、十分便宜的制帽。“试试看，好吗？”

“以后试，过一会再说。”拉斯科尔尼科夫说着，厌烦地挥挥手。

“不，罗佳老兄，不要反对啦，以后就迟了；而且我会整夜都睡不着觉的，因为没有尺寸，我是估摸着瞎买的。恰好！”试过以后，他得意洋洋地叫了起来，“不大不小，正好合适！老兄，帽子嘛，这是服饰中头等重要的东西，就像是一封介绍信。我的一位朋友托尔斯佳科夫，每逢进入公共场所，都非得摘下自己的帽子，而其他的人却都戴着礼帽或制帽。大家都认为，他天生的奴颜媚骨，其实他是为自己那顶鸟窝似的帽子感到难为情：他就是一个这么腼腆的人！喂，娜斯金卡，给您两顶帽子：您是要这顶帕麦斯顿呢（他把拉斯科尔尼科夫那顶破旧不堪的圆礼帽从墙角落里拿了出来，也不知为何把它叫作‘帕麦斯顿’[167]），还是要这顶精致的玩意儿？罗佳，你估个价，猜猜我花了多少钱？娜斯塔西尤什卡，您也猜一猜看？”他看到拉斯科尔尼科夫毫不搭腔，便转向她说。

“恐怕花了二十戈比。”娜斯塔西娅答道。

“二十戈比，傻妞！”他气得叫了起来，“现今二十戈比就连你都买不下来，——八十戈比！而且因为这还是顶旧帽。不错，还有个条件：这一顶戴坏了，明年免费再送一顶，真的！喏，现在来看一看美利坚合众国，我们读中学时都管裤子叫合众国[168]。预先声明一下，这条裤子使我感到骄傲！”他在拉斯科尔尼科夫面前铺开一条夏天穿的灰色薄呢料裤子，“既没有一个小窟窿，也没有一点儿污迹，虽说是旧的，可是还挺不错的，还配有同样料子的一件坎肩，也是同样的颜色，十分时髦。至于说旧货嘛，说真的，反倒还好些：更柔软，更温馨……你要知道，罗佳，在我看来，要想在社会上功成名就，随时注意季节的变化就行了；如果你一月份不吃芦笋，钱袋里就能省下几个卢布；这次买东西道理与此相同。现在是夏季，因此我只买夏天的东西，因为到了秋季需要的是更暖和些的料子，那就不得不把它抛在一旁……况且到那个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穿得无法用了，不是款式陈旧，就是料子朽了。喂，估个价吧！你看值多少钱？两卢布二十五戈比！并且你要记住，又是原先那样的条件：这条穿坏了，明年还可以免费另拿一条！这就是费佳耶夫铺子做生意的一向规矩：花钱一次，满意终生，因为你自己下次不会再去了。唔，现在来看看靴子吧——什么样的？显而易见，这是旧的，不过完全可以穿两个月，因为这是外国造的外国货：英国大使馆的一个秘书上个礼拜在旧货市场卖掉的；总共才穿了六天，他急需用钱。价格是一卢布五十戈比。合算吧？”

“只怕不合脚！”娜斯塔西娅说。

“不合脚！那么这是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一只老旧、粗硬、沾满干泥、净是窟窿的靴子，“我去的时候带着样鞋，他们就是比照这个怪物给我量出了合适的尺寸。整个这件事可花费了我不少心血。至于内衣，我已经与女房东谈妥了。瞧，首先，要三件粗麻布的衬衣，但领子的式样必须是时髦的……嗯，这样的话：帽子八十戈比，其他衣服两卢布二十五戈比，总计三卢布零五戈比；靴子是一卢布五十戈比，——因为是一双挺好的靴子，——总计四卢布五十五戈比，还有五卢布买了衬衣，——议定按批发价，——合计正好九卢布五十五戈比。找零四十五戈比，都是五戈比一个的铜币，请收下吧，——那么，罗佳，现在你全套衣服都置办齐了，因为依我之见，你这件夏季大衣不仅还可以穿，而且款式还挺高雅：在沙尔美[169]定做的就是不同！至于袜子和其他东西，你自己去买一下吧；我们还剩下二十五卢布，至于帕申卡和房租，你就不必担心了；我说过：可以无休止地赊账。而现在，老兄，请让我来给你换换内衣吧，要不，也许病魔此刻就藏在你的衬衣里呢……”

“住手！我不想换！”拉斯科尔尼科夫把手一挥，他一直厌恶地听着拉祖米欣紧张而又故作快活地讲述买衣服的事情……

“老兄，这哪能行呢；我磨穿鞋底究竟为的是什么啊！”拉祖米欣竭力坚持。“娜斯塔西尤什卡，别难为情，帮帮忙，就这样！”虽然拉斯科尔尼科夫一再抵抗，拉祖米欣还是硬把内衣给他换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倒在床上，一言不发足足有两分钟。

“老是烦得我无法安宁！”他想。“这些东西是用什么钱买的呢？”他终于望着墙壁问道。

“什么钱？就是你自己的钱呗！不久前来过一个信差，是瓦赫鲁申派来的，你妈妈寄钱来了；难道连这件事也记不得了？”

“现在我记起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在长久而忧郁的沉思后说道。拉祖米欣紧皱双眉，不安地关注着他。

门开了，进来一个身材高大、体表粗胖的汉子，拉斯科尔尼科夫深感此人似曾相识。

“佐西莫夫！你总算来了！”拉祖米欣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

四

佐西莫夫是一个身材高大、体表肥胖的人，脸膛发肿，面色苍白，脸上刮得光光滑滑，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向上直竖着，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一只胖得有点发肿的手指上戴着一枚老大的镶宝石金戒指。他约莫二十六七岁。身穿一件宽松、考究、轻柔的大衣，下着一条浅色的夏季长裤，总而言之，他身上的衣服都是宽松、考究而且崭新的，内衣也毫无瑕疵，表链又粗又重。他的举止慢慢腾腾，似乎萎靡不振，同时又故作潇洒；他自命不凡，却又竭力加以掩饰，不过还是随时流露出来。所有认识他的人都认为他难以相处，但都说他医术高明。

“老兄，我已经去过你那里两趟了……你瞧，他清醒过来了！”拉祖米欣叫道。

“我看见了，看见了；喂，你现在感觉怎样，啊？”佐西莫夫转向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边聚精会神地察看他，一边坐到他脚边的沙发上，并立刻尽可能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他老是郁郁寡欢，”拉祖米欣接着说，“我们刚给他换过内衣，差一点没哭出来呢。”

“这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内衣可以晚一点再换嘛，既然他自己并不心甘情愿……脉搏正常。头还是有点疼吗，啊？”

“我健康着呢，我没有一点病！”拉斯科尔尼科夫固执而又激怒地说，他突然在沙发上欠起身来，双眼熠熠有神，但立刻又倒在枕头上，转身面向墙壁。佐西莫夫凝神观察着他。

“很好……一切都正常，”他无精打采地说，“他吃了点什么东西吗？”

大家回答了他，又问可以让病人吃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给他吃……汤啊，茶啊……蘑菇和黄瓜当然还不能给他吃，牛肉也不要给他吃，还有……唉，在这里啰唆个什么呀！”他和拉祖米欣交换了一下目光，“药水别喝了，什么药都别吃了；明天我再来看看……今天也可以……唔，是的……”

“明天晚上我领他出去遛一遛！”拉祖米欣拿定主意，“先到尤苏波夫花园，然后再去‘水晶宫’[170]逛一逛。”

“明天我一动也不能让他动，不过……稍稍动动也好……哦，我们在那里见面吧。”

“唉，真遗憾，今天我恰好因搬家请客，仅仅两步路，要是他能参加多好啊。即使在我们中间的沙发上躺一会儿也好啊！你会来吧？”拉祖米欣转向佐西莫夫，“请注意别忘了哦，你可是答应了的。”

“行啊，也许会晚一点来。你都准备了些什么吃的？”

“没准备多少，有茶啦，伏特加啦，鲱鱼啦。还有馅饼：自己人聚一聚。”

“都有谁？”

“都是此间的左邻右舍，差不多都是新朋友，的确，——除了老舅舅以外，就连他也是新来的；昨天刚到彼得堡，来办点什么事情；我们俩五年才见一次面。”

“他是干啥子的？”

“他当了一辈子县邮政局局长……已经领了退休金了，都六十五岁了，没啥好说的……不过，我很喜欢他。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也会来：他是本区警察分局的侦查科长……‘皇家法律学校’[171]的毕业生。对了，你该认识他……”

“他也是你的亲戚吗？”

“九曲十八弯的远亲；呃，你为何皱眉头呀？你们吵过一次架，莫非你就为此不来了吗？”

“我才不把他当一回事呢……”

“那就太好啦。噢，来的还有——几个大学生，一位教师，一个官吏，一位乐师，一个军官，扎苗托夫……”

“请你告诉我，你或者他，”佐西莫夫朝拉斯科尔尼科夫那边点了点头，“与那个扎苗托夫能有什么共通点呢？”

“嗨，这些喋喋不休的伙计！开口就是原则……你太原则化了，就像站在弹簧上一样，连自由自在地动弹一下都胆战心惊；而在我看来，人好——这就是原则，其他任何东西我都不想知道。扎苗托夫是个非常好的人。”

“他大发不义之财。”

“哼，大发不义之财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发不义之财又怎么样！”拉祖米欣突然高声大喊起来，他颇为做作地发起脾气来，“难道我向你赞赏过他大发不义之财了吗？我只是说，他在某一方面人好！如果真正都从全方位严加考察——那么，世上还会剩下几个好人呢？我坚信，那样一来，我整个儿恐怕只值一个烤洋葱头，而且还得把你搭上！……”

“这太少了；我再给你两个……”

“而我只给你一个！再俏皮些吧！扎苗托夫还是个小毛孩呢，我会臭骂他一顿，因为应该拉他，而不能把他推开。把人远远推开——你就无法改造他了，尤其是对一个男孩子。对男孩子必须加倍小心。唉，你们这些自以为进步的蠢货，其实是一窍不通！不尊重别人，就是侮辱自己……如果你愿意知道，那么可以说，有一件共同的事情把我们联系在一起了。”

“愿闻其详。”

“就是那件关于漆匠，也就是关于油漆工的案子……我们一定要把他救出来！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了。现在案情已经极其极其明白了！我们只要再使点劲就成功了。”

“哪里又有一个什么油漆工？”

“怎么，难道我没有说过吗？没说过？对，想起来了，我只给你讲了个开头……这就是关于那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那个官太太被人杀死的案子……喔，现在有个油漆工也给拖累进去了……”

“关于这件凶杀案，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就听说过了，我甚至还对这件案子产生过兴趣……或多或少……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报纸上也读过！但是……”

“莉扎薇塔也给杀死了！”娜斯塔西娅猛孤丁贸然冲着拉斯科尔尼科夫说道。她一直待在屋里，倚靠在门上听着。

“莉扎薇塔？”拉斯科尔尼科夫用勉强能听清的声音喃喃地说。“莉扎薇塔，那个女小贩，难道你不认识？她常来这里的楼下。还给你补过衣服呢。”

拉斯科尔尼科夫转过身去，面向墙壁，在印着一朵朵白色小花的脏兮兮、黄糊糊的墙纸上，选定了一朵带褐色条纹的难看的小白花，仔细研究起来：花上有几片花瓣，花瓣上长着怎样的锯齿，有多少叶脉？他深感自己的双手和双脚都已麻木，好像瘫痪了一般，然而他并未尝试动一动身子，而只是执拗地看着那朵花。

“呃，那个油漆工怎么样了？”佐西莫夫极为不满地打断了娜斯塔西娅的饶舌。她叹了口气，不再出声。

“也被当作凶手啦！”拉祖米欣激愤地接言。

“莫非有什么罪证么？”

“见鬼的罪证！不过，确有罪证，可这罪证并不成其为罪证，这就需要咱们来证明！这和他们最初逮捕与怀疑这两个人如出一辙，不爽毫厘，这两个人叫什么来着……哦，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呸！这一切干得多么愚蠢，甚至旁观者都觉得可恶！佩斯特里亚科夫也许今天会来我这里……顺便说一句，罗佳，这个案子你也是知道的，还在你生病以前就发生了，正好是你在警察分局晕倒的前一天，当时那里正在谈论这件事情……”

佐西莫夫好奇地看了看拉斯科尔尼科夫；后者毫无反应。

“而你知道些什么，拉祖米欣？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能耐，真是个助人为乐的人。”佐西莫夫说。

“就算如此，不过我们反正得把他救出来！”拉祖米欣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叫道，“要知道，这个案子最令人气愤的是什么吗？最令人气愤的并非他们撒谎；撒谎往往情有可原；撒谎甚至是件好事，因为谎言导出真理。不，令人遗憾的是，他们既要撒谎，又要对自己的谎言顶礼膜拜。我尊敬波尔菲里，不过……比方说，打一开头他们就被什么弄糊涂了呢？房门本来是扣着的，而他们和看门人一起回来——门却打开了：喏，这就意味着，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杀了人！瞧，这就是他们的逻辑。”

“少安毋躁；他们只是被拘留；总不能……顺便说一声：我遇到过这个科赫；他原来经常从老太婆那里收购过期的抵押品？是不是？”

“是的，这样的一个骗子！他也经常收购票据。是个投机商人。让他见鬼去吧！我为何感到愤慨，你知道吗？我感到愤慨的是他们那衰弱不堪，陈腐无味，一成不变的陈规陋习……而这个案件，单从这个案件里，就可以开辟一条全新的途径。光凭心理上的材料就可以看出，应该怎样做才能找到真正的线索。他们说：‘我们有的是事实！’但要知道事实并非一切；至少案子的一半取决于你如何对待这些事实！”

“而你善于对待这些事实吗？”

“不是吗，当你感觉到，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你能对这个案子有所助益，那你是无法沉默的，假如……唉！……你一五一十地了解过这个案子吗？”

“我正等着听听那个油漆工的事情呢。”

“噢，对了！好吧，你就听听事情的经过：刚好在凶杀案发生后的第三天，大清早，他们依然还在格外照顾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时，——尽管他们每个人都能为自己的每一个行动提出证明：而且可谓准确无误！——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最出乎意外的事情。一个姓杜什金的农民，也就是出事的那幢楼房对面一家小酒馆的老板，来到警察局办公室，并且带来了一只装着一副金耳环的小首饰匣，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跑来找我，是前天晚上，大约八点钟，’这个日期和这一时间！你注意了吗？‘就是那个油漆工米科拉，在这以前白天来过我这里，他给我带来了这个装着金耳环和宝石的小匣子，想用它抵押两个卢布，我问他：从哪里弄来的？他说，在人行道上捡的。我也就没再向他多问什么。’这是杜什金说的，‘而我就给了他一张票子，——也就是一个卢布，——因为我想，他不抵押给我，也会抵押给别人；反正一样——换钱买酒喝掉，而最好还是把东西留在我这里：放得合适，找起来不费事嘛，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或者传出什么谣言，我马上就把它交出去。’唔，这当然是信口胡说，一派谎言，因为我认识这个杜什金，他本身就是一个放高利贷的人，而且常常窝藏赃物，他从米科拉那里骗取这件价值三十卢布的东西绝非为了‘交出去’。只是因为害怕才交出去的。哦，见他的鬼吧，你就听下去；杜什金接着说：‘我从小就认识这个乡下佬米科拉·杰缅季耶夫，我们同省又同县，因为我们都来自梁赞省扎赖斯基县。而米科拉虽然不是酒鬼，但也爱喝两杯，我们都清楚，他就在这幢楼房里干活，和米特莱一道搞油漆，而他和米特莱也来自同一个地区。他拿到票子后，马上把它换开，眨眼间就喝了两杯。抓起零找就走了，但我当时并没看见米特莱和他在一起。而第二天我们就听说，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和他的妹妹莉扎薇塔·伊万诺芙娜被人用斧头砍死了，她们姊妹俩我们都认识，这时耳环的事让我起了疑心，——因为我们都清楚，死者生前经常收下东西作抵押放高利贷。我就到那幢楼房里去找他们，小心地悄悄打听，最先问：米科拉在这里吗？米特莱说，米科拉逛街去了，天亮才醉醺醺地回来，在家里待了十来分钟，又出去了，而后来米特莱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只好独个儿干完收尾的活。他们干活的地方在二楼，和两个死者共用同一条楼梯。打听到这一切以后，我对谁都没有说过一个字。’这是杜什金说的，‘杀人的事，我上下左右尽量打听清楚了，回到家里心里却老是犯疑。今天大清早，八点钟，’就是说，这已经是第三天了，明白吗？‘我看见，米科拉进来找我，他不太清醒，可也醉得不是太厉害，还能听懂别人的话。他坐到长凳上，闷声不响。除了他，那时酒馆里只有一个顾客，不过长凳上还睡着一个熟人，还有我们的两个小伙计。我问：“你见到米特莱了吗？”他说：“没，没见到。”“你也没来过这里吗？”他说：“没来过，前天起就没来过。”“那么昨夜你在哪里过夜呢？”他说：“在沙土区，住在科洛姆纳区的人那里[172]。”我说：“那么耳环是打哪里弄来的呢？”“在人行道上捡的呗。”他说这话时流里流气，而且也不看我。我说：“你听说了吗，就在那天晚上，那个时辰，那道楼梯上，发生了那么一桩事吗？”他说：“没，没有听说，”而他听着听着，眼睛瞪得老大，脸也刷地变得像白灰一样白。我一边给他讲这件事，一边瞄着他，而他拿起帽子，起身要走。这时我想把他留住，便说：“等一下，米科拉，你不想喝一杯吗？”说着我对一个小伙计使了个眼色，让他守住门口，我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哧溜一下就从我身边跑到街上，钻进了一条胡同，——眨眼间就没了踪影。这时我的疑心完全没有了，他是罪犯，这已清楚不过了……’”

“这还用说！”佐西莫夫说道。

“且慢！听我说完！当然，他们飞速出发去搜捕米科拉：杜什金也被拘留，并进行了搜查，米特莱也是同样处理；还审问了科洛姆纳区的人，——直到前天他们才突然把米科拉本人带来：他们在某城门附近的一家客店里拘留了他。他去到那里，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十字架，银质的，想用它换一什卡利克[173]酒。他们换给了他。过了一会，一个娘儿们到牛棚里去，从墙缝里发现：他在隔壁板棚里把宽腰带拴在房梁上，结了个活套；然后站在一块废木头上，正准备把脖子伸进活套里去；那个娘们拼命大喊大叫着，大家都纷纷跑来，说他：‘你原来是这种人！’他说：‘你们把我带到某某分局去吧，我全都供认。’于是大家规规矩矩地把他送到这个警察分局，也就是送到这里。于是，对他进行提审，问了这个，又问那个，姓甚名谁啦，什么职业啦，多大年纪啦，——‘二十二岁’——如此等等。问：‘你和米特莱一起干活的时候，某时某刻，在楼梯上是否看见过什么人？’答：‘谁都知道，一定有人上上下下，不过我们没有注意。’‘没听到什么响声或其他动静吗？’‘这类特别的声音啥也没听到过。’‘那么，你当天是否知道，米科拉，就在那一天那个时候，那位寡妇和她的妹妹被人杀害，而且财产遭劫？’‘我啥都不知道。头一次听说这事是从阿法纳西·帕福雷奇那里，第三天，在小酒馆里。’‘那么耳环是从哪里弄来的呢？’‘在人行道上捡到的。’‘为什么第二天没跟米特莱一道去干活？’‘我纵酒去了。’‘在哪里喝酒？’‘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为什么从杜什金那里逃走？’‘因为那时我怕得要死。’‘怕什么呢？’‘怕吃官司。’‘你怎么会害怕呢，既然你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罪？’唔，不管你相信不相信，佐西莫夫，这个问题已经提了出来，而且一字不差就是这样说的，我明确地知道，别人向我所作的转述是忠实可信的！怎么样？怎么样？”

“哦，不，但是罪证还是有的。”

“但我现在说的并非罪证，我说的只是问题，说的是他们如何理解实质！唉，活见鬼！……唉，他们就这样不断地向他施加压力，施加压力，再三逼供，逼供，于是他就认罪了，他说：‘不是在人行道上捡的，而是在我和米特莱刷油漆那套房子里捡的。’‘怎样捡到的呢？’‘这样捡到的：我和米特莱刷了一整天油漆，一直到晚上八点，正要离开，米特莱拿起刷子冲我抹了过来，抹了我一脸油漆，接着撒腿就跑，我就在后面猛追。我一面猛追，一面大喊；刚从楼梯上跑到大门口，猛的一下撞在看门人和几位先生身上，不过有几位先生和他在一起，我可记不起来了。就为这，看门人把我痛骂了一顿，另一个看门人也痛骂了我一顿，看门人的老婆也出来骂我们，刚进大门的一位先生和一位太太，也把我们臭骂了一顿，因为我和米特莱横躺在地上：我揪住米特莱的头发，把他揿倒在地，用拳头揍他，米特莱也从我身子底下揪住我的头发，用拳头揍我，而我们这样你揍我我打你不是因为有仇，反倒是因为要好，闹着玩儿。后来米特莱挣脱身子，撒腿跑上了大街，我跟在后面直追，可没追上，就一个人回到那套房子里，——得收拾收拾东西啊。我一面收拾东西，一面等着米特莱，也许他会回来。就在过道门后的墙旮旯里，我一脚踩着一个小盒子。我一看，它躺在地上，用纸包着。我拆开纸包，看见几个好小好小的钩钩，我扳开钩钩——盒子里装的是一副耳环……’”

“在门后面吗？就躺在门后面吗？在门后面？”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叫了起来，用茫然不安、惊惶失措的眼光看着拉祖米欣，并且用一只手支撑着，慢慢地在沙发上欠起身来。

“对啊……怎么啦？你怎么啦？你为何这样？”拉祖米欣也从座位上欠起身来。

“没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用轻得刚能听见的声音答道，他又倒在枕头上，并再次转过脸去，对着墙壁。大家都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大概打了个盹儿，蒙蒙眬眬的，”拉祖米欣最后说，他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佐西莫夫；佐西莫夫轻轻地摇摇头，表示不赞同他的说法。

“唔，还是接着说吧，”佐西莫夫说道，“后来怎样了？”

“后来怎样了？他一见到耳环，立即就把那套房子和米特莱忘得干干净净，抓起帽子，就跑到杜什金那里，如所周知，他抵押到一个卢布，却对杜什金谎称是在人行道上捡的，并立即就狂饮滥喝去了。关于杀人的事，他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现话：‘我啥也不知道，啥都不知道，直到第三天才听说。’‘那你究竟为了什么在此之前藏匿起来呢？’‘害怕啊。’‘为什么要上吊自杀？’‘想不开啊。’‘想不开什么？’‘怕吃官司。’喏，这就是事情的原原本本。现在他们从此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啊，你如何认为呢？”

“还有什么好认为的，线索已经有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线索，但毕竟已经有了。事实胜于雄辩。总不至于该把你的油漆工放走了事吧？”

“但是现在他们都已经把他直接认定为杀人凶手了！他们已经认为铁案如山了……”

“真是瞎扯；你太性急了。喏，那么耳环呢？你自己得承认，如果耳环在那一天那一时刻从老太婆的箱子里落到了尼古拉[174]的手里，——你自己得承认，它们总得通过不论什么方式才能落到他的手里吧？这在侦查中可是举足轻重的线索。”

“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怎么落到他手里的？”拉祖米欣大叫起来，“莫非你，一个医生，首先必须研究人，也较之任何人都更有机会研究人的本性的医生，——莫非你根据所有这些材料，还不曾看出，这个尼古拉的本性如何吗？莫非你还不曾一眼既明地看出，在审问中他所招认的一切，都是绝对千真万确的事实吗？耳环就是那样落到他手里的，一如他说的那样。他一脚踩在一只小盒子上，就把它捡了起来。”

“绝对千真万确的事实！但是他自己不是也承认，打一开头他就撒了谎吗？”

“请听我说。请留神细听：看门人，科赫，佩斯特里亚科夫，另一个看门人，第一个看门人的妻子，当时坐在她屋里的一个女人，还有恰在此时走下马车、搀着一位太太的手刚走进大门的七等文官克留科夫，——所有的人，亦即八九个证人，都不约而同地齐声证明，尼古拉把德米特里[175]揿倒在地，骑在他身上用拳头揍他，而德米特里也揪住尼古拉的头发，同样揍他。他们横躺在地上，挡住了通道；所有的人都在大骂他们，而他们却‘像小孩子一样’（这是证人原封不动的话），相互翻上翻下地缠扭，尖声大叫，拳来拳往，哈哈大笑，竞相用哈哈大笑压倒对方，扮出最为滑稽的鬼脸，像小孩子一样前奔后赶，跑到大街上去了。你听清了吗？现在请你格外留心：楼上的尸体还是温热的，听清了吗，当尸体被他们发现时，还是温热的！如果是他们杀死的，或者尼古拉单独一人干的，与此同时还撬开箱子，抢走财物，或者只是以某种方式参与抢劫，那么请允许我向你仅仅提出唯一的一个问题：这种精神状态，亦即尖声大叫、哈哈大笑、像小孩子一样在大门口打打闹闹，——这与斧头啊、鲜血啊、险恶用心啊、谨小慎微啊、抢劫财物啊，可能协调吗？刚刚杀了人，只不过才过了那么五分钟或十分钟，——因为尸体还是温热的，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明明知道有人会马上到这里来，却突然抛开尸体，门也未锁，并且抛开到手的财物，像小孩子一样在路上打着滚儿，哈哈大笑，让自己成为众目所瞩的目标，这是可能的吗？而且还有十个证人对此却异口同声地加以证实！”

“当然，有点古怪！当然，这是不可能的，然而……”

“不，老兄，并非然而，而是如果那耳环在那一天那一时刻落在尼古拉手里，确实足以构成对他不利的物证——但是他的招供已经对此作出了直接解释，因此这还只是一个有争议的物证，——那就应该考虑到那些证明他无罪的事实，何况这些事实都是无可反驳的。但是你怎样认为，根据我们的法学原则，他们会不会或者能不能把这样的事实，——仅仅基于心理上不可能、仅仅基于精神状态的事实，——当作无可反驳的事实以及推翻一切控告和物证的事实，而不管这些物证是什么？不，他们不会如此，决不会如此，因为发现了一个小盒子，而那个人又想上吊，‘假如他不是觉得自己有罪，就不会如此行事！’这就是问题的根本所在，这也就是我着急的原因！你应该明白！”

“是的，我也看出你很着急。且慢，我忘了问你：何以证明装着耳环的那个小盒子，确确实实是出自老太婆的箱子里呢？”

“这早已证实了。”拉祖米欣答道，他紧锁双眉，似乎很不高兴，“科赫认出了这个玩意，并且指明了抵押者，而那人明确证实那玩意的确是他的。”

“糟糕。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否有任何人看到了尼古拉，当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上楼的时候，并且能否用任何东西对此加以证明呢？”

“问题就在这里，没有任何人看到过他，”拉祖米欣沮丧地回答，“糟糕就糟糕在这里；甚至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上楼去的时候也没有看到他们俩，虽说他们的证明现在已没有太大的意义了。他们说：‘我们看见房门是敞开的，里面或许有人在干活，可是我们走过门口时没有留意，也记不清那时屋子里是否有工人。’”

“哼，由此可见，唯一可以证明他是无辜的，就是他们相互打闹并且哈哈大笑。纵然这是一个强有力的证据，然而……现在我问你：你自己究竟怎样解释这全部的事实？如果那副耳环确实像他招认的那样是捡到的，你又如何解释见到耳环这一事实呢？”

“我如何解释？这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事情明之又明啊！至少侦查案件的方法是明确的，被证实了的，而且恰恰是那个小盒子证实了的。真正的凶手无意中遗失了这副耳环。当科赫和佩斯特里亚科夫敲门时，凶手就躲在楼上的房间里，扣上了房门。科赫竟然傻不拉叽地走下楼去；这时凶手跳将出来，也跑下楼去，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出路。为了避开科赫、佩斯特里亚科夫和看门人，他躲进了那套空房子里，而恰好在这个时候德米特里和尼古拉跑出了屋子，当看门人和其他人经过门口走上楼去的时候，他藏在门后，等到脚步声寂然以后，就悠然自在、从容不迫地走下楼去，而正好这时德米特里和尼古拉又跑到了大街上，所有的人都纷纷散场，大门口已经空寂无人。也许有人看见了他，但是不会留意：进进出出的人还少吗？而当他藏在门后面时，把小盒子从口袋里弄丢在地，但他并未发现掉了东西，因为他无暇顾及此事。小盒子无可置疑地证明，他正是站在那里！整个情况就是这样！”

“妙不可言！不，老兄，这真是妙不可言。这太妙不可言了！”

“可究竟为什么呢，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这一切凑得太天衣无缝了……而且错综复杂……仿若演戏一般。”

“唉——唉！”拉祖米欣刚叫出声来，但就在这时，房门开了，一位陌生人走了进来，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认识他。

五

这位先生已年纪不轻，拘谨古板，神态严肃，面容中透露出谨小慎微而又怨天尤人的表情，他起初站在门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令人不快的惊讶神情打量着四周，似乎是用目光在发问：“我这究竟是到了哪里了？”他疑虑重重地、甚至带着矫揉造作的某种惊惶和近乎受了侮辱的神态，四处打量拉斯科尔尼科夫那间又窄又矮的“船舱”。接着他又以同样惊讶的神态把目光挪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本人身上，凝神注视着他，拉斯科尔尼科夫没穿外衣，头发乱蓬蓬的，也没洗脸，躺在他那张小得可怜的脏兮兮的沙发上，同样凝神注视着那人。随后，那人又同样慢条斯理地开始打量破衣烂衫、胡子拉碴、蓬头散发的拉祖米欣，拉祖米欣端坐未动，同样用傲慢无礼、表示疑问的目光直盯着他的眼睛。紧张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一分钟，最后，如所预料，局面略有改观。进来的这位先生可能根据某些十分突出的迹象意识到，在这个地方，在这间“船舱”里，妄自尊大、盛气凌人的派头是毫无用处的，因此他就变得稍稍温和一些，尽管他在向佐西莫夫发问时，仍不无威严之处，但却彬彬有礼，并且每一个音都发得清清楚楚：

“您是罗季昂·罗曼内奇·拉斯科尔尼科夫，一位大学生或者以前的大学生先生吗？”

佐西莫夫慢慢腾腾地挪了挪身子，也许是准备回答他的，如果不是根本并非问话对象的拉祖米欣马上就抢先回答的话：

“喏，他就躺在沙发上！您有什么事？”

这句相当随便的“您有什么事”竟然使这位拘谨古板的先生怒从中来；他甚至差点儿朝拉祖米欣转过身来，但总算及时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迅速又转脸对着佐西莫夫。

“这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佐西莫夫把头朝病人点了一下，无精打采地说，接着又打了个呵欠，不知怎的把嘴张得极其大，而且这副过分张大嘴的姿势持续的时间又过分长了一些。然后，他慢吞吞地伸手到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只硕大、鼓凸的带盖金表，打开表盖，看了一看，又同样慢吞吞、懒洋洋地把它放回口袋里。

拉斯科尔尼科夫本人一直一声不吭地仰面躺着，死死地盯着来人，尽管他没有任何用意。现在他不再研究墙纸上那朵怪异的小花了，而是转过脸来，但他的脸色极其苍白，并露出非同寻常的痛苦表情，似乎他刚刚承受了一次痛苦的手术或者遭受了一次严刑毒打。然而进来的这位先生渐渐地、越来越强烈地引起了他的注意，进而又引起了他的困惑，接着又引起他的怀疑，甚至似乎引起了某种恐惧。当佐西莫夫用头指着他，说“这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时，他突然急速欠起身来，仿佛跳将起来似的坐到床上，用几乎是挑衅的但却断断续续的微弱声音说道：

“对！我就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您有何贵干？”

来客留心地打量了他一眼，派头十足地说：

“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我深信，我的名字对您来说应该早已不是完全一无所知了。”

但是对于拉斯科尔尼科夫来说，这一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面无表情、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卢仁，一句话也没回答，似乎彼得·彼得罗维奇的名字他全然是第一次听到。

“怎么？难道您到这时还没有得到任何信息吗？”彼得·彼得罗维奇颇感不快地说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对此的回答是，慢慢倒在枕头上，双手垫在脑后，两眼望着天花板。卢仁的脸上显露出烦躁的神色。佐西莫夫和拉祖米欣怀着越发强烈的好奇心审视着他，最后他显然窘困不安起来。

“我推测和估计，”他慢慢腾腾、含糊不清地说，“信，已经寄出十几天，甚至将近两个星期了……”

“喂，您干吗老是站在门口呢？”拉祖米欣突然打断他的话，“如果有话要说，那就请坐吧，要不你们两位，您和娜斯塔西娅都站在门口，那里就太挤了。娜斯塔西尤什卡，让开点路，让他进来！进来吧，这把椅子给您，请到这里来！挤进来呀！”

他从桌子边挪开自己的椅子，在桌子和自己的膝盖之间腾出了一块小小的空间，有点紧张地等待客人“挤进”这条窄缝。这个时机挑选得恰到好处，以致客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拒绝，因此他匆匆促促、磕磕绊绊地挤进了这条窄缝之中。到达椅子跟前，他坐了下来，疑神疑鬼地望着拉祖米欣。

“不过，您千万别感到难为情，”拉祖米欣贸然说道，“罗佳患病已经是第五天了，有三天昏迷不醒，不过现在清醒过来了，甚至胃口不错。这位坐着的就是他的医生，刚为他作过检查，而我是罗佳的同学，以前也是大学生，眼下正在照料他；因而您对我们不要过分在意，也不要局促不安，您想说什么，只管接着说吧。”

“谢谢你们。不过我的来访和谈话不会烦扰病人吗？”彼得·彼得罗维奇向佐西莫夫问道。

“不——不会，”佐西莫夫无精打采地说，“甚至还能够给他消愁解闷呢。”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呵欠。

“哦，他早已清醒了，一大早就已清醒了！”拉祖米欣接着说道，他那不拘礼节的神态显露出一种毫不做作的朴直憨厚，以致彼得·彼得罗维奇想了一想，便振作起精神来，也许这或多或少是由于这个衣衫褴褛、形似无赖的人及时自我介绍说是大学生的缘故。

“令堂……”卢仁开了腔。

“哼！”拉祖米欣发出响亮的一声。卢仁疑惑地望了他一眼。

“没什么，我常这样；您说吧……”

卢仁耸了耸肩。

“……我还在她们那里的时候，令堂就给您写了一封信。到达此地后，我有意拖延了几天，没来找您，以便在百分之百地知道您深悉一切以后再上您这里来；但是现在，我深感惊讶的是……”

“我知道，我知道！”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带着最不耐烦的苦恼的神情说道，“就是您这个人吗？未婚夫？吓，我知道！……这就够了！”

彼得·彼得罗维奇大为生气，但他保持沉默。他竭力想要尽快搞清楚，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其实，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回答他时，已经稍稍侧过身子对着他，突然又以某种特殊的好奇心专心致志地端详起他来，似乎刚才尚未来得及把他整个儿看清楚，或者似乎卢仁身上有某种新的东西使他感到不胜惊讶；为了看清，他甚至故意从枕头上欠起身来。确实，彼得·彼得罗维奇的整个外形似乎有一种令人惊奇的特异之处，似乎恰好印证了刚才那么无礼地奉送给他的称呼“未婚夫”。首先，可以看出，甚至显而易见的是，彼得·彼得罗维奇抓紧利用了停留在首都的这几天时间，挖空心思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修饰得仪表非凡，以便等待未婚妻的到来，不过，这根本就是无可非议的，也完全是情有可原的。在这种情况下，甚至他自我感觉良好，也许甚至过分地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打扮得更惹人喜爱了，这也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未婚夫嘛。他全身的衣服都是新做的，而且一切都尽善尽美，美中不足的只有一样，那就是一切都太过于崭新，太过于显露出某种一目了然的用心。甚至那顶考究、崭新的圆礼帽也证明了这个目的：彼得·彼得罗维奇不知为何对这顶礼帽太过于看重，太过于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在手里。甚至那一双精美的雪青色的真正茹文[176]式手套也证明了这点：他并不是把手套戴在手上，而只是拿在手里，摆摆阔气。彼得·彼得罗维奇的衣服是明快的浅色，这种颜色最为年轻人喜爱。他穿着一件雅致的浅咖啡色夏季西服上装，一条浅色的柔薄长裤，一件同样料子的背心，一件新买的轻柔内衣，系着一根有玫瑰色条纹的上等细麻布领带，而且妙不可言的是：这一切竟与彼得·彼得罗维奇十分相称。他的脸相当红润，甚至可以说是颇为漂亮，本来看上去就不到四十五岁。黑亮亮的络腮胡子好似两块肉排惹人喜爱地遮蔽了他的双颊，并密密麻麻地聚集到刮得光滑闪亮的下巴两边，显得非常漂亮。甚至他那刚有几茎银丝、梳得光溜溜并请理发师烫得卷曲曲的头发，也并未因此而显出任何可笑或任何愚蠢的样子，因为鬈发通常总是不可避免地使人类似于去举行婚礼的德国佬。如果说这张相当漂亮而又仪表威严的面孔确乎有什么令人不快和惹人生厌的东西，那一定是由于其他原因。拉斯科尔尼科夫毫不礼貌地审视了一番卢仁先生后，恶狠狠地笑了一笑，又倒在枕头上，照旧望着天花板。

但卢仁先生强压怒火，似乎下定决心，暂时无视这一切古怪的行为。

“看见您境况如此，我感到非常非常懊悔，”他又开始尽力打破沉默，“要是我知道您身体不适，我就会早些来了。但是，您要知道，我忙得不亦乐乎！……再加上要在大理院办理一件与我的律师事务有关的重要事情。至于那些完全在您预料之中的当务之急，就更不用提了。我随时都在恭候您的亲人，也就是令堂和令妹的到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稍稍动了一下，想要开口说话；他的脸上露出了某种激动不安的神情。彼得·彼得罗维奇住口不言，等他开腔，但因为只言片语都不曾听到，于是又继续往下说：

“随时恭候。已经为她们找好了一套房子，让她们暂时安顿……”

“在什么地方？”拉斯科尔尼科夫有气无力地问。

“离这里不是很远，巴卡列耶夫公寓……”

“它就在沃兹涅先斯基大街[177]，”拉祖米欣插进来说，“那栋房子有两层改作小旅馆的客房，商人尤申是老板；我去过那里。”

“对，有客房……”

“那里糟糕透顶：脏兮兮，臭烘烘，而且让人生疑；经常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生；只有鬼知道，住着些什么鸟人！为了摆平一件不光彩的事，我亲自去过那里。不过，房租倒是便宜。”

“我当然不可能掌握这么多情况，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新来乍到者，”彼得·彼得罗维奇敏感地反驳道，“不过，这其实是两间极其、极其干净的小房子，因为这只是住极短的一段时间……我已经挑选到一套正式的房间，也就是我们未来的住房，”他转脸对着拉斯科尔尼科夫，“眼下房子正在装修；而我自己也暂时挤住在这种客房里，离这里只有两三步路，是利佩韦赫泽尔夫人的房子，住的是我的朋友安德烈·谢苗内奇·列别贾特尼科夫的房间；就是他向我介绍了巴卡列耶夫公寓……”

“列别贾特尼科夫？”拉斯科尔尼科夫慢悠悠地问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

“对，安德烈·谢苗内奇·列别贾特尼科夫，在部里供职。您认识他？”

“是的……不……”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

“对不起，您这么一问，我就以为您认识他了。我曾经做过他的监护人……是个十分可爱的年轻人……思想很新潮……我素来很喜欢和年轻人打交道：从他们身上了解到，什么是新事物。”彼得·彼得罗维奇满怀希望地环视着所有在座的人。

“这是指哪一方面呢？”拉祖米欣问道。

“指重中之重，也就是说，事情最本质的方面，”彼得·彼得罗维奇赶忙接过话头，他似乎很喜欢这个问题。“要知道，我已经有足足十年没来过彼得堡了。我们所有这一切的新事物啦、改革啦、新思想啦——凡此种种我们在外省也都有所接触；但是要想看得更加清楚和看得更为全面，还是必须到彼得堡来。噢，我的想法正好就是这样：只要注视我们的年轻一代，就可以有最多的发现，了解最多的情况。我承认：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呢？”

“您的问题太过宽泛。我可能搞错了，但是我觉得，我似乎发现了一种更为明确的见解，可以说，是一种更富批评的精神；一种更为务实的精神……”

“这话不错。”佐西莫夫漫不经心地说。

“你瞎说，哪有什么务实精神，”拉祖米欣紧紧地抓住话柄。“要想形成务实精神，实属不易，而它又不会从天上飞下来。我们已经将近两百年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敢做了……思想嘛，大概也在徘徊不定……”他转向彼得·彼得罗维奇，“善良的愿望也是有的，虽说颇为幼稚；甚至还能发现诚实正直的行为，尽管这里出现了数不胜数的骗子，然而务实精神仍然没有！务实精神是稀世之宝啊。”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彼得·彼得罗维奇以溢于言表的喜悦反驳道，“当然喽，迷恋啦，差错啦，势所难免，但是对此应当宽容：迷恋证明对事情满腔热情，也证明事情所处的外部环境恶劣。如果说事情做得不多，那只是因为时间太少。至于方法的问题，我就不谈了。我个人认为，也可以说，甚至有些事情已经着手进行了：一些有益的新思想广为传播，一些有益的新著作大大普及，取代了以前那些空想的和浪漫主义的作品；文学有了更为成熟的色彩；不少有害的偏见得到根治，成为笑柄……简而言之，我们无可挽回地割断了自己与过去的联系，而以我之见，这已经就是业绩……”

“鹦鹉学舌啊！自吹自擂，”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说。

“什么？”彼得·彼得罗维奇未曾听清，问了一声，然而没有得到回答。

“这些话都言之有理，”佐西莫夫赶忙插上一句。

“难道不对吗？”彼得·彼得罗维奇喜悠悠地看了一眼佐西莫夫，接着说道。“您得承认，”他转向拉祖米欣继续说，不过已经带着某种得意洋洋和居高临下的神气，只差一点没加上一句：“年轻人”，“至少在科学和经济学真理……的探索方面，已经有了成就，或者用时髦的话来说，已经有了进步……”

“老生常谈！”

“不，决非老生常谈！譬如说，如果以前人们对我说：‘你要爱人’，于是我就爱了，那么结果怎样呢？”彼得·彼得罗维奇接着往下说，也许说得太匆促了，“结果是，我把一件长上衣一分为二地撕开，分一半给别人，于是我们两人都半裸着身子，这正应了俄国的一句谚语：‘同时追几只兔子，一只也逮不住’。科学却告诉我们：首先你应该只爱自己，因为世界上的一切都以个人利益为基础。你只爱你自己，那么你就会把自己的事情办妥，你的长上衣也就会完整如一。经济学的真理进一步告诉我们，社会上办得好的私人事业越多，也就是说完整如一的长上衣越多，社会的基础就越牢固，公共事业也就会办得越发兴旺。因此，我仅仅为自己发财致富，实际上也是为大家发财致富，其结果是使别人得到了比撕破的长上衣更多一点的东西，而这已经并非受惠于私人的个别恩赐，而是得益于社会的普遍繁荣[178]。这个想法很是平常，但不幸的是，未能传到这里来的时间太过长久了，它被狂热的激情和幻想遮挡住了，然而要领悟其中的奥妙，似乎并不需要多高的智慧……”

“对不起，我也没有多高的智慧，”拉祖米欣急躁地打断了他的话，“因而我们就此打住吧。我这样说毕竟是有目的的，否则，所有这些自我安慰的废话，所有这些经久不衰、没完没了的老生常谈，翻来覆去，总是那么几句陈词滥调，三年来已经使我厌烦透顶，真的，不仅仅我自己，就是听到别人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我都要脸红。您，当然，是急不可耐地要炫耀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这完全是情有可原的，我不会责怪您。我现在只想知道，您是什么人，因为，您要知道，近来有如此之多的五花八门的企业家热衷于公共事业，但不论他们接触到什么，都一律加以曲解，使之有益于自己的利益，结果把一切事情都搞得糟糕透顶。唉，够了！”

“先生，”卢仁以极度的自尊厌恶地开口说道，“您如此无礼地说话，是不是想以此说明，我也是……”

“噢，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我怎么会呢！……唉，够了！”拉祖米欣遽然打断他的话，然后陡然转身面对佐西莫夫，以便继续刚才的谈话。

彼得·彼得罗维奇表现得相当聪明，马上就相信了这种解释。不过，他暗暗决定两分钟后就离去。

“我希望，现在我们已开始认识了，”他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等您病体康复以后，并且由于您已知道的那些情况，我们的关系会进一步加强……特别祝愿您早日康复……”

拉斯科尔尼科夫甚至连头都未曾转过来。彼得·彼得罗维奇开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杀人的一定是个抵押人！”佐西莫夫深信不疑地说。

“肯定是个抵押人！”拉祖米欣附和着，“波尔菲里未曾透露自己的想法，不过依旧传审了那些抵押人……”

“传审抵押人？”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声问道。

“对，怎么啦？”

“没什么。”

“他从哪里找到他们的？”佐西莫夫问道。

“有些人是科赫供出来的；另外一些人的名字写在包东西的纸上，还有一些人是一听到这件案子，就自己跑了去……”

“哦，大概是个狡猾透顶、经验丰富的家伙！胆大包天！果敢无比！”

“问题在于，恰恰不是这么一回事！”拉祖米欣打断了他的话，“就是这一点让你们大家晕头转向。而我认为，他既非狡猾透顶，也非经验丰富，也许，这只是初次作案！如果认为这是精心策划的行动，凶手是个狡猾透顶的家伙，那是难以置信的。如果认为凶手并无经验，那就只有一个偶然的机会才使他侥幸脱险，而天假其便什么事不能办成？嘿，也许，他连重重障碍都未曾估计到！那么他是怎样干的呢？——他拿了一些只值十几、二十卢布的东西，让它们塞满口袋，又在老太婆箱子里那堆破衣烂衫中乱翻一气，——而在五屉柜最上面一格的一个小匣子里，除了债券，还足足发现了一千五百卢布现金！真是连抢劫都不会，而只会杀人！初次作案，我告诉你，保准是初次作案；他张皇失措。他侥幸脱险，并非精心安排，而是天假其便！”

“这，似乎说的是不久前一位身为官太太的老太婆被杀的事吧。”彼得·彼得罗维奇转向佐西莫夫插言道，他本已拿着帽子和手套站了起来，但离去前还忍不住要兜售几句聪明话。他显然想要给人留下一个好印象，他的虚荣心战胜了理智。

“对。您也听说了？”

“自然啦，邻居嘛……”

“详细情况您都知道？”

“那倒不敢说；但这个案子使我感兴趣的是另一种情况，可以说，是整个问题。我暂且不谈最近五年来下层阶级的犯罪日趋增多；也不说四面八方接连不断的抢劫和纵火；我最感奇怪的是，上层阶级中的犯罪也同样日趋增多，可以说与下层阶级是如出一辙的。听说，某某地方一位前大学生竟在大路上抢劫邮车；某某地方一些社会地位极高的人在制造假钞；在莫斯科逮住了一个伪造最近发行的有奖债券的犯罪团伙，——其中的一个主犯竟是一位教世界通史的讲师；在国外我们的一位使馆秘书被人杀害，因为金钱和某种莫名其妙的原因……假如现在这个放高利贷的老太婆是被一个抵押人所杀，那么这必定是一个社会地位较高的人，——因为庄稼汉不可能去抵押金器，——那么从某一方面来看，究竟该怎样解释我们社会中那一部分文明人士的道德沦丧呢？”

“经济方面的变化太大了[179]……”佐西莫夫答道。

“怎样解释？”拉祖米欣抓住卢仁的话柄不放，“正是因为从根本上太过缺乏务实精神，只能这样解释。”

“这是什么意思？”

“您的那个讲师在莫斯科受审时被问到为何伪造有奖债券时，答道：‘大家都千方百计致富，所以我也想快速发财。’原话我记不太清了，但意思就是不劳而获，尽快地大发横财！大家都习惯于坐享其成，以别人的思想为思想，吃别人的现成饭。哈，伟大的时刻来临了，每个人都露出了自己的本性，都在看用什么法子发财……”

“那么，到底还有道德吗？也可以说，行为的准则……”

“您究竟操心什么呢？”拉斯科尔尼科夫猛孤丁插进来说，“这正是依照您的理论产生的结果啊！”

“怎么是依照我的理论呢？”

“把您刚才兜售的那种理论稍加引申，结论就是：杀人是可以的……”

“哪能呢！”卢仁高叫起来。

“不，并非如此！”佐西莫夫随声附和。

拉斯科尔尼科夫脸如白纸地躺着，上嘴唇不住颤抖，呼吸颇为困难。

“一切事情都有个限度，”卢仁傲慢地继续说，“经济思想并不是请你去杀人，而只是假设……”

“不过，这是真的吗，您，”拉斯科尔尼科夫又突然用恨得发抖的声音[180]打断了他的话，从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因受辱而产生了某种快乐[181]，“这是真的吗，您曾对您的未婚妻说……就在她刚刚接受您的求婚的时候，您宣称您最感到高兴的是……她是个穷人……因为娶一个家境贫寒的妻子更为有利，以便今后彻底驾驭她……责难她，说她受过您的恩惠？……”

“先生！”卢仁面红耳赤，窘困不堪，他恶狠狠、火冒冒地大叫起来，“先生……您竟如此歪曲我的意思！请您原谅，但我必须向您声明，传入您耳中的流言蜚语，或者更确切些说，故意传给您的流言蜚语，纯属无稽之谈，因此我……怀疑，有人……简而言之……这支暗箭……简而言之，令堂……我本来就觉得，尽管她身上有足够多的优点，但她的思想却带有某种激情洋溢和浪漫主义的色彩……可是我终究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莫名其妙地曲解事实，把事情幻想成……最终……最终……”

“而您知道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声喊道，他从枕头上直起身子，用锋芒毕露、炯炯发光的眼睛直盯着他，“您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卢仁停住脚步，满脸露出深受侮辱和挑衅的神情等待着。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如果您再一次……胆敢提到家母……一个字……我就叫您骨碌碌地滚下楼去！”

“你怎么啦？”拉祖米欣叫了起来。

“啊，原来如此！”卢仁脸色发白，紧咬嘴唇，“先生，您听我说，”他开始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说，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仍然气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还在刚才，我一进门，就发现您对我很不友好，可我有意留在这里，想多了解一些您的情况。对于一个病人和亲戚，我本来可以原谅很多事情，然而现在……对您……我永远不会……”

“我没有病！”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叫起来。

“那就更加不会……”

“滚，见你妈的鬼去吧！”

然而卢仁话未说完，便已经再次穿过桌子和椅子之间，走向门外；拉祖米欣这次站起身来，为他让路。卢仁未看任何人一眼，甚至也不曾冲佐西莫夫点一点头，尽管佐西莫夫早就对他连连点头，让他别再搅扰病人的安宁。卢仁走了出去，当他稍稍低头走出房门时，小心翼翼地把帽子齐肩举着。甚至他那曲背躬身的姿势也似乎在表明，他随身带走了莫大的屈辱。

“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拉祖米欣困惑莫解，不断摇头说。

“别管我，大家都别管我！”拉斯科尔尼科夫发狂般地吼着，“你们到底让不让我安静安静，折磨人的家伙们！我不怕你们！现在我谁也不怕，谁也不怕！从我这里滚开！我想独身一人待在这里，独身一人，独身一人，独身一人！”

“我们走吧。”佐西莫夫朝拉祖米欣点点头，说道。

“那哪行啊，难道可以把他这样丢下不管吗？”

“我们走吧！”佐西莫夫坚决地再一次说道，并走出门去。拉祖米欣犹豫了一下，就跑着追他去了。

“假如我们不依顺他，情况可能会更糟，”已经到了楼梯上，佐西莫夫才开口说话，“不能让他受刺激……”

“他怎么了？”

“如果有那么一种有益的推动力，那就好了！刚才他情绪还正常……你要知道，他准有什么心事！某件让他魂牵梦绕、苦恼不堪的心事……对此我最是担心；必定如此！”

“也许就是这位彼得·彼得罗维奇先生吧！由谈话中可以听出，他想娶他的妹妹，并且罗佳在生病以前收到过一封信，信里谈的就是这事……”

“对；真见鬼，他偏偏现在来了；也许他会把整个事情都搞砸了。你发现没有，他对一切都漠然置之，对什么都避而不谈，唯独有一件事使他难以控制自己：就是这件凶杀案……”

“对，对！”拉祖米欣附和道，“我特别注意到了！他对这件事兴趣非凡，又心惊胆战。这是因为他开始发病那天，在警察分局局长办公室里受了惊吓；当场昏倒在地。”

“晚上你更详细地给我讲讲这件事，然后我也要给你谈谈一件事。他使我大感兴趣，兴趣很高！半小时后，我再来看他……不过炎症是不会有了……”

“谢谢你！而我这段时间里就在帕申卡那里等着，让娜斯塔西娅照料他……”

拉斯科尔尼科夫独自一人待了下来，他急不可耐而又愁思满怀地看了一眼娜斯塔西娅；但她依然磨磨蹭蹭，不愿离去。

“现在想喝点茶吗？”她问道。

“等一会吧！我想睡觉！别管我……”

他猛然转身面向墙壁；娜斯塔西娅走出房间。

六

然而她刚一出门，他就翻身起床，用门钩扣住房门，揭开拉祖米欣刚刚带来、又由他重新包好的那个包裹，开始穿起衣服来。怪事一桩：他似乎突然变得十分的心安神宁；既不像刚才那样疯狂地胡言乱语，也不像最近一段时间以来那样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恐怖。这是某种颇为奇异、突如其来的镇静的最初瞬间。他的动作准确而有条理，显示出他有坚定的意向。“就在今天，就在今天！……”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但是他明白，自己的身体还很虚弱，然而极其强烈的精神紧张反倒使他变得从容不迫，变得思想坚定，并给了他力量和自信；不过，他希望千万不要跌倒在大街上。他通身都换上新衣服以后，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钱，踌躇了一下，抓起它们放进了口袋。这笔钱一共是二十五卢布。他把所有五戈比的铜币也带上，那是拉祖米欣用十卢布买衣服找回的零钱。然后他悄无声息地取下门钩，走出房间，在下楼梯时，他朝大敞开的厨房里瞟了一眼：娜斯塔西娅背朝他站着，弯着腰正在为女房东吹茶炊。她什么都未听到。而且有谁又会想到他会出门呢？转眼间，他已经来到了大街上。

已经八点钟了，夕阳西下。依旧是酷暑蒸人；但他还是贪婪地吸了一口受到城市污染的臭烘烘、灰扑扑的空气。他的头微微有点开始发晕；某种野性的精力却突然闪现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里和他那瘦削不堪、白中透黄的脸上。他不知道，也不曾想过上哪里去；他只知道一点：“这一切必须就在今天结束，一次性地结束，立即结束；否则他决不回家，因为他不愿意如此活着。”如何结束？用什么法子结束？对此他毫不知晓，甚至不愿加以考虑。他驱走了这个念头，因为这个念头让他苦恼不已。他只是感觉到并且知道，一切总归都必须改变，这样变或者那样变，“不管怎样变都行”，他怀着天不怕地不怕、无可动摇的自信和决心反复喃喃着这句话。

他按照老习惯，沿着从前散步时常走的那条路，直接走向干草市场。在离干草市场不远的地方，在一家小铺门前的马路上，站着一个满头黑发、背着手摇风琴的年轻流浪乐师，他正在演奏一首美妙动人的抒情乐曲。他这是为站在他前面人行道上的一位姑娘伴奏，那位姑娘年纪十五岁左右，穿着像一位小姐，下着一条钟式裙子，上披一件披肩，手上戴着手套，头上戴一顶插着一根火红色羽毛的草帽；这些东西都老旧而又破烂。她正在用街头卖唱的那种颤动的嗓音演唱一首抒情歌曲，不过却相当悦耳、嘹亮，企盼小铺子里的人会丢给她两个戈比。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两三个听众旁边停住脚步，听了一会，然后掏出一枚五戈比的铜币，放进姑娘手里。她正唱到最动人、最高亢的地方，突然住口不唱了，歌声戛然而止如刀切断，然后尖声向摇着风琴的乐师叫道：“行啦！”两人便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去到另一家铺子。

“您喜欢听街头卖唱吗？”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转向一个和他一起站在手摇风琴乐师旁边的过路行人问道，那人已经年纪老大，外貌像个游手好闲之徒。那人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大感惊讶。“我喜欢听，”拉斯科尔尼科夫接着说道，不过他那副神情却像在谈一件全然与街头卖唱无关的事情，“我喜欢在冷飕飕、黑幽幽、湿乎乎的秋天晚上听手摇风琴伴奏下的演唱，一定得在湿乎乎的晚上，所有的行人都脸上白里透青，满面病容；或者是微风不起，湿蒙蒙的雪花往下直落，那就更好了，您明白吗？煤气路灯透过雪花在闪闪烁烁……”

“我不懂……对不起……”那位先生喃喃地说，无论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问题，还是他那古怪的神情，都使他深感恐惧，于是他走到街对面去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径直向前走去，来到干草市场的那个拐角处，那天那个小贩和他的娘们就是在这里和莉扎薇塔交谈的；不过眼下他们不在这里。认出这个地方后，他驻步不前，东张张西望望，然后向一个正在面粉店门口打着呵欠、身穿红色衬衣的年轻小伙子问道：

“在这个拐角上，是不是有个小贩和一个娘儿们，和他的老婆做过买卖？”

“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做买卖。”小伙子高傲地打量了一眼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

“他叫什么名字？”

“受洗的时候取名什么，现在就叫什么。”

“莫非你也是扎赖斯基人？哪一省的？”

小伙子又朝拉斯科尔尼科夫打量了一眼。

“我们那里，大人，不是省，而是县，而我兄弟出门去了，而我待在家里，所以我不知道……大人，您大人大量，就请恕罪吧。”

“楼上是不是一家小饭馆？”

“是一家小饭馆，还有台球房；还可碰到公爵夫人[182]呢……棒极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穿过广场。在那边的一个拐角上，密不透风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全都是庄稼汉。他挤进人群最稠密的地方，观望着一张张面孔。不知何故，他很想和每一个人都交谈交谈。然而那些庄稼汉根本不曾注意他，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挤在一块，相互小声交谈，叽里咕噜个不休。他站了一会，想了一想，就拐弯向右，沿着人行道走往B大街方向。过了广场，他来到一条小胡同里。

他以前也常常经过这条短短的小胡同，它转一个弯，就从广场通到了花园街。最近一段时间，每当他心烦意躁的时候，就总是很想到这一带来逛逛，“以便更加心烦意躁”。现在他什么也没想，就已置身于小胡同之中。这里有一幢高大的房子，里面开满了小酒馆和其他饮食店；从酒馆和饮食店中不时跑出一些女人来，她们的穿着打扮就像“去邻居家串门”那样随便——未戴头巾，仅仅穿着一件连衣裙。她们三三两两地挤聚在人行道上的两三个地方，主要是低层入口处的旁边，从那里向下走两级台阶，便可以进入让人十分快活的各种娱乐场所[183]。其中的一个娱乐场所，此时种种喧闹声阵阵涌出，震动全街：吉他手在噼噼嘭嘭地弹着吉他，有人在狂歌劲唱，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一大群女人挤聚在门边；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坐在人行道上，有的站着闲聊。旁边的马路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士兵在瞎逛，他手夹一根纸烟，嘴里在高声大骂着，似乎是想走进某个场所，却又似乎忘了要到哪里去。一个鹑衣百结的流浪汉正在与另一个鹑衣百结的流浪汉对骂，一个烂醉如泥的醉鬼横躺在街上。拉斯科尔尼科夫在一大群女人身旁停住脚步。她们声音嘶哑地叽叽喳喳着；大家都身穿印花布连衣裙，脚着山羊皮的皮鞋，全都没戴头巾。一些人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有些也还只有十六七岁，几乎所有人都被打得鼻青眼肿。

不知为何他被下面的歌声和种种喧闹声吸引了注意力……可以听出，在那里，在阵阵哈哈大笑和尖声怪叫中，在音调高亢雄壮的竖笛和吉他的伴奏下，有人在用鞋后跟打着拍子，拼命地跳舞。他专心致志、闷闷不乐、若有所思地听着，在门口俯下身去，从人行道上好奇地往前室里张望。

你呀，我那英俊的岗警啊，

你可不要平白无故地打我啊！——

歌手尖细的嗓音婉转悠扬。拉斯科尔尼科夫特别想听清歌唱的歌词，似乎一切事情都取决于此。

“是否进去呢？”他寻思着，“他们在哈哈大笑！都醉醺醺的。怎么样，我是否也进去喝他个一醉方休呢？”

“您不进去吗，亲爱的老爷？”一个女人用十分清亮、尚未完全嘶哑的声音问道。她很青春，甚至并不难看——她在这堆女人中可谓鸡群之鹤。

“瞧，多漂亮啊！”他微微挺直腰，看了她一眼，答道。她嫣然一笑；这句恭维话她感到很是中听。

“您自己也帅呆了。”她说。

“您瘦伶伶的！”另一个女人用低哑的声音说道，“刚出医院还是咋的？”

“好像都是将军的闺女儿，可惜全都是翘鼻子！”突然一个走过来的庄稼汉插嘴道，他微带醉意，穿着一件厚呢上衣，敞胸露怀，一张丑脸上露出油滑的微笑，“瞧，多快活！”

“已经来了，就进去吧！”

“我进去！我乐意进去！”

说着，他踉踉跄跄地往下走去。

拉斯科尔尼科夫也继续向前走去。

“请听我说，老爷！”那个姑娘在后面喊道。

“什么事？”

她忸忸怩怩起来。

“我呀，亲爱的老爷，随时都乐意陪您消遣，可这会儿不知咋的见了您就感到羞怯。可爱的先生，请给我六个戈比，买杯酒喝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伸手到口袋里掏出：三枚五戈比的铜币。

“啊，心肠多好的老爷！”

“你叫什么名字？”

“您就找杜克丽达吧。”

“不行，怎么能这样呢，”那群女人中的一个突然冲着杜克丽达摇着头说，“我真不明白，怎么能这样向人要钱！要是我呀，会羞得钻进地缝里去……”

拉斯科尔尼科夫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那个说话的女人。这是一个满脸麻子的女人，约莫三十岁，脸上青伤遍布，上嘴唇也肿了起来。她心平气和而又郑重其事地边说边数落着。

“这在哪里，”拉斯科尔尼科夫一面向前走，一面寻思，“我是在哪里读到过[184]，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人，在临死前一小时，说过或者想过，假如他必须在高耸的悬崖峭壁上生活，而且是在仅仅能让两足站立的一小块地方生活，——而四周是无底深渊，汪洋大海，永恒的黑暗，永恒的孤独和永恒的暴风雨，——假如他不得不在这么一块仅仅一俄尺宽的地方站着，整整一生站着，千年万年站着，永永远远站着，——他也情愿这样活着，远胜马上去死！只要能活着，活着，活着！无论怎样活着，——只要活着就行！……多么好的真理！上帝啊，多么好的真理啊！人是卑鄙的东西！而因此宣称人是卑鄙的东西的那人，他自己也是卑鄙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上一句。

他走到了另一条街上。“噢，‘水晶宫’！拉祖米欣刚才还提到‘水晶宫’呢。只是，我究竟想干什么呢？对了，看报！……佐西莫夫说，他在报上读到……”

“有报纸吗？”他走进一家十分宽敞、甚至也相当整洁的小饭馆，问道，这家小饭馆有好几间屋子，不过却空落落的。有两三个客人在喝茶，稍远一点的一间屋子里坐着一帮人，一共有四个，在喝香槟酒。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似乎扎苗托夫也在这帮人中。不过，相距较远，看不真切。

“他在他的！”他想。

“要伏特加吗？”伙计问道。

“来杯茶吧。你再给我拿几份报纸来，要旧的，最近这五天的都要，而我会按喝酒给你钱。”

“记住了。这是今天的报纸。还要伏特加吗？”

旧报纸和茶都送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坐了下来，开始翻找：“伊兹列尔——伊兹列尔——阿茨蒂克人——阿茨蒂克人——伊兹列尔——巴尔托拉——马西莫——阿茨蒂克人——伊兹列尔[185]……呸，见鬼！啊，这是新闻栏：一位妇女摔下楼梯——一位男市民因酗酒命丧黄泉——沙土区发生一起火灾——彼得堡区发生一起火灾——彼得堡区又发生一起火灾——又是彼得堡区发生一起火灾[186]——伊兹列尔——伊兹列尔——伊兹列尔——伊兹列尔——马西莫……啊，就在这里……”

他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于是开始阅读；一行行字在他眼里跳来晃去，但他还是读完了全部“消息”，并且热切地开始在以后几天的报纸上搜寻最新的补充报道。在翻报纸时，由于焦虑不安、迫不及待，他的双手阵阵发抖。突然有人坐到了他的身边，就在他的桌子旁。他抬头一看——是扎苗托夫，就是那个扎苗托夫，依然那副老样子，手上戴着好几个镶宝石的戒指，身上挂着表链，黑油油的鬈发，梳成分头，抹了发油，穿着一件十分考究的背心，常礼服稍稍有些破旧，衬衫也不那么新。他喜滋滋的，甚至喜笑颜开，和蔼可亲。他那黑糁糁的面孔由于喝了香槟酒，而微微泛起了红晕。

“怎么！您在这里？”他困惑莫解地说，说话的口气就像是见到了老熟人，“昨天拉祖米欣还告诉我，您一直处于昏睡之中呢。真是奇怪！要知道，我到过您那里……”

拉斯科尔尼科夫料定他会过来。他放下报纸，转过脸来，朝着扎苗托夫。他的嘴唇上挂着一丝冷笑，就在这一丝冷笑里隐含着一种新的易受刺激的、急躁不安的情绪。

“这事我知道，您曾去过，”他答道，“我听说了。一只袜子您曾费力寻找……您知道吗，拉祖米欣为您欣喜若狂呢，他说，您和他一块去过拉维莎·伊万诺芙娜那里，就是因为她，那天您一个劲冲着那个火药桶中尉使眼色，可他就是不懂您的用意，您还记得吗？怎么就不懂呢——事情是清楚不过的嘛……啊？”

“他真是个好惹事的人！”

“火药桶吗？”

“不，是您的朋友，拉祖米欣……”

“您倒过得真逍遥，扎苗托夫先生；在最快活的地方享受，却不用花一个子儿！刚才是谁为您斟的香槟哪？”

“我们……喝光了……不就得斟酒吗？！”

“这是酬劳嘛！一切您都可以利用呀！”拉斯科尔尼科夫笑着说，“没什么，善良的孩子，没什么！”他拍了拍扎苗托夫的肩膀，又补充道，“我可不是有意和您过不去，‘而是因为要好，我们闹着玩儿’，就像在老太婆那个案件里，您的那个油漆工用拳头揍米季卡时，所说的那样。”

“可您是怎么知道的啊？”

“我呀，兴许知道得比你们还多呢。”

“您这人真有点奇怪……大概，您还病得很厉害哩。您不该出来的……”

“您觉得我奇怪吗？”

“对。怎么，您在看报？”

“看报。”

“关于火灾有许多报道呢。”

“不，我并非看关于火灾的报道。”这时他神秘兮兮地望了望扎苗托夫；嘴唇一歪，又露出了讥讽的笑。“不，我并非看关于火灾的报道，”他冲扎苗托夫眨眨眼睛，接着说道，“您得承认，可爱的年轻人，您很想知道我在看些什么，是吧？”

“我完全不想知道；我只是随便问问。难道不可以问吗？您为何总是……”

“听我说，您是一个受过教育、有文化的人吧，啊？”

“我读完了中学六年级[187]。”扎苗托夫颇为自负地说道。

“都读完中学六年级了！哎呀，你呀，我的小麻雀！留着分头，戴着镶宝石的戒指——是个有钱人哪！嘿，多么可爱的小伙子呀！”拉斯科尔尼科夫说到这里，对着扎苗托夫的脸发出一阵神经质的哈哈大笑。扎苗托夫赶紧闪开，并非感到难受，而是惊诧莫名。

“啊呀，您真怪呀！”扎苗托夫一本正经地重复道，“我觉得，您一直都在说胡话。”

“说胡话？您瞎扯淡，小麻雀！……我就那么怪吗？哦，您觉得我很有趣，对吗？很有趣吗？”

“很有趣。”

“这么说，您想知道我在看什么新闻，找什么消息啰？瞧，我叫他们送来了这么多份报纸！很可疑，对不对？”

“唔，您说吧。”

“耳朵竖起来了吗？”

“为何要竖起耳朵？”

“我以后再说，为何要竖起耳朵，而现在，我最亲爱的朋友，我向您声明……不，最好说：‘承认’……不，这也不对。‘我招供，而您笔录’——这就对啦！那么我招供，我读的是，我感兴趣的是……我寻找的是……我搜索的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眯起眼睛，等待着，“我在搜寻——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关于身为官太太的老太婆被杀的那条消息。”最后他几乎是窃窃私语般地说着，并且让自己的脸近得几乎挨着扎苗托夫的脸。扎苗托夫直盯盯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也不曾把自己的脸挪开。后来扎苗托夫感到最为奇怪的是，他俩就这样对望着，默默无语，足足相持了一分钟。

“您看什么，关我什么事？”他突然困惑莫解、极不耐烦地叫了起来，“这与我有何相干！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就是那个老太婆，”拉斯科尔尼科夫对扎苗托夫的大声叫喊全然无动于衷，依然窃窃私语般地接着说，“就是那个老太婆，您记得吗，在警察分局的办公室一谈起她，我就晕了过去。怎么样，现在您该明白了吧？”

“这话怎讲？什么叫……‘您该明白了吧’？”扎苗托夫几乎是惊恐不安地说。

拉斯科尔尼科夫那张呆板而严肃的面孔陡然改变了模样，他忽然又像刚才那样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他已完全失去了自制力。霎时间，他想起了不久前那一瞬间历历如在眼前的感受：他手持斧头站在门后，门钩在跳动不已，门外的人骂不住口，想闯进门来，而他突然想向他们大吼一声，同他们对骂一阵，向他们吐舌头，嘲弄他们，讥讽他们，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您或者是疯子，或者……”扎苗托夫说——他突然闭住嘴，似乎突然被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念头吓住了。

“或者？什么‘或者’？呃，什么啊？呃，说呀！”

“没什么！”扎苗托夫气鼓鼓地说，“全是胡言乱语！”

两人都悄然不语。在一阵突然爆发的歇斯底里的狂笑之后，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又开始陷入沉思，并且闷闷不乐了。他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托住头。仿佛他把扎苗托夫忘了个一干二净。就这样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您为何不喝茶呀？都快凉啦。”扎苗托夫说。

“啊？什么？茶？……好吧……”拉斯科尔尼科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把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突然看了一眼扎苗托夫，仿佛想起了一切，似乎猛然振奋起来：他的脸上又现出了最初那种嘲讽的神态。他接着喝茶。

“现今这类诈骗案可真不少，”扎苗托夫说道，“就在不久前，我还在《莫斯科新闻》上看到，在莫斯科抓获了一大帮制造伪币的罪犯。是整整一个团伙。他们伪造债券。”

“噢，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还在一个月前我就读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平心静气地回答，“这么说，您认为他们都是骗子喽？”

“怎么会不是骗子呢？”

“这些人？这些人都是孩子，布朗贝克[188]，而非骗子！整整五十个人为了同一目的结成一伙！难道这样能行吗？干这种事三个人就已嫌多了，而且还得让每个人对别人的信任程度超过对自己的信任！只要有一个人喝醉了酒，无意中泄了密，那么一切就全都泡了汤！布朗贝克！雇一些靠不住的人分头去各个银行办事处兑换债券：诸如此类的事能信托随便什么人去办吗？唔，即使这些布朗贝克们侥幸成功了，即使每个人都换到了一百万卢布，好，那么以后呢？整个一辈子怎么过呢？每个人一辈子都将受制于别人！倒不如上吊来得省事！然而他们连兑换都不会呢：有一个人在办事处兑换，才拿到五千卢布，双手就颤抖起来了。他点数了四千，最后那一千相信不会有错，根本没有点数就收下了，只想塞进口袋，尽快逃之夭夭。喏，这就引起了怀疑。就因为这么一个笨蛋，一切都彻底完蛋了！这样干难道行得通吗？”

“双手颤抖吗？”扎苗托夫附和道，“不，这是可能的。不，我百分之百地相信这是可能的。有时候会承受不住。”

“承受不住？”

“您，也许承受得住？不，我可承受不住！为了一百卢布的赏金竟会去干如此可怕的事！手拿假债券——究竟去哪里呢？——到银行的办事处去，那里的人可都是识别假货的行家里手，——不，我定然会窘困不已。难道您不会窘困不已吗？”

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又很想“吐舌头”。他的背上掠过一阵阵的寒颤。

“换了我，可不会这么干，”他从远处谈起，“换了我，就会如此兑换：最初换到的那一千卢布，反反复复地点数它四遍，每张钞票都要仔仔细细地加以检查，然后点数另一千卢布；开始是一张一张地点数，数到一半，抽出一张五十卢布的钞票，对着光亮看它一阵，再翻过一面，对着光亮又看一阵——不是假的吧？并说：‘我真担心，我有一个女亲戚前两天就这样损失了二十五卢布’；并且当即把经过讲说一番。开始点数第三千卢布了，——不，请原谅：我似乎觉得在第二扎一千卢布里，数到七百时没有数对，有点怀疑，于是丢下第三扎，又去点数第二扎，——整个五千卢布就依此法点数完。全部点数完之后，我从第五扎和第二扎里各抽出一张钞票，又对着光亮看它一阵，又表示怀疑，‘请换一张吧’，——把那个办事员直搞得精疲力竭，满头大汗，已经不知道如何把我打发掉才是！最后终于都点数完了，走出门口，却又推门回来——不，请原谅，我又回来了，问个什么问题，要求给予解释，——换了我，就这么干！”

“啊呀，您说了些多么可怕的事啊！”扎苗托夫笑眯眯地说。“这只不过是说说而已，真要这么干，准会栽跟斗。干这种事，我对您说，依我之见，不只是我和您，即便精于此道的亡命之徒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无须到别处去找——例子眼前就有：我们管区有个老太婆被人杀害了。看得出来，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任何危险，玩命作案，只是奇迹出现，他才侥幸逃脱，——然而他的双手还是发抖了：财物未能全部偷走，没能承受得住；从案情可以看出……”

拉斯科尔尼科夫仿佛受到了侮辱。

“可以看出！那么您快去抓他呀，现在就去！”他高叫起来，幸灾乐祸地挑唆扎苗托夫。

“行啊，会抓住的。”

“谁？是您吗？您去抓他？您会累得晕头转向！这就是您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不是有人突然挥金如土？本来身无分文，可突然却花钱如流水，——怎么还会不是他呢？就此而言，假若随便哪个小孩子照此办理，您定会受骗！”

“问题恰恰在于，他们总是如此干，”扎苗托夫答道，“这人极其狡猾地杀了人，胆大地玩儿命，而后来马上就在酒馆里被逮捕归案。就是在花钱如流水的时候被逮捕的。这些人并非总是像您这般狡猾。当然喽，您是不会到酒馆里去的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皱起双眉，专注地看了看扎苗托夫。

“您看来人心不足啰，还想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我会如何行事吧？”他不满地问道。

“倒想知道，”扎苗托夫坚定地、郑重其事地回答。他说话的口气和目光不知怎的变得过于严肃。

“很想吗？”

“很想。”

“好。我当然会这样行事。”拉斯科尔尼科夫开始说道，又突然把自己的脸挨近扎苗托夫的脸，又直盯盯地看着他，又是窃窃私语般说了起来，这次竟弄得扎苗托夫哆嗦了一下。“换了我，就会这么行事：我会拿着钱和东西，赶忙离开那里，决不到处瞎跑，而是马上寻找一个荒僻的地方，那里只有几道围墙，几乎人迹罕至，——这是一个菜园子或诸如此类的地方。我事先就看中了那个地方，就在那个院子里，在一道围墙旁边的角落里，有一块一普特或者一普特半重的石头，或许从修建房子那天起就放在那里了；我会把这块石头搬起来——在它下面一定有一个坑，——并且把所有东西和钱都放进这个坑里。放好以后，我就把石头推回去，让它原模原样地躺着，再用脚把周围的土踩实，这才离去。过了一年，两年，三年，我都不去取它——哈，您就找去吧！一切都无踪无影了！”

“您是个疯子，”扎苗托夫不知为何也几乎窃窃私语般地说道，并且不知为何突然从拉斯科尔尼科夫身边挪远一些。拉斯科尔尼科夫两眼灼灼放光；面色惨白；他的上嘴唇哆嗦了一下，接着便颤抖起来。他俯身向扎苗托夫，尽可能地挨近他，嘴唇翕动不已；但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这样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对自己在做什么心知肚明，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一句惊心动魄的话，仿若当时那个门钩，在他的唇边剧烈跳荡：马上就要脱口而出了，马上就要冲口而出了，马上就要蹦口而出了！

“假如老太婆和莉扎薇塔是我杀死的，那又怎样呢？”他猝然说出口来——但立即清醒过来。

扎苗托夫诧异莫名地看了看他，面色倏然白得像桌布一样。他苦笑得脸都扭歪了。

“难道这有可能吗？”他用低得刚刚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

“您承认吧，您相信了？是吗？难道不是吗？”

“完全不是！现在比任何时候更不相信！”扎苗托夫连忙说道。“终于逮着了！小麻雀被逮着了。既然‘现在比任何时候更不相信’，足见您此前是相信过的了，对吧？”

“根本就不是如此！”扎苗托夫大叫起来，显然感到颇为窘困，“您这是故意吓唬我，以便使我上当吗？”

“如此说来，您不相信啰？那天我离开警察分局办公室以后，你们背着我又说了些什么来着？我昏倒以后，为什么火药桶中尉要盘问我？喂，你过来，”他喊了一声伙计，并且站起身来，拿起帽子，“多少钱？”

“一共三十戈比。”伙计一边跑上前来，一边回答。

“再给你二十戈比小费。瞧，这有多少钱哪！”他把那只拿着钞票、颤抖不已的手伸向扎苗托夫，“红票子，还有蓝票子[189]，一共二十五卢布。从哪里弄来的呢？这身新衣服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呢？您清楚地知道，我是一文不名的！女房东大概已经被你们传讯过了……哼，够啦！Assez cause[190]！再见……最愉快的再见！……”

他走出小酒馆，被一种奇怪的、歇斯底里的感觉搞得浑身发抖，在这种感觉中同时也多少包含着某些无可遏制的快感，——不过他郁郁不乐，疲惫不堪。他的脸是扭曲的，好像一场疾病刚刚发作过似的。他的倦意越来越浓。刚才他突然恢复得神旺气朗，但随着最初的一阵冲动，随着最初的怒火中烧，以及这种怒火的渐渐消失，他的精力也急速衰退了。

而扎苗托夫，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又在原处坐了好久，默默思索了好一阵。拉斯科尔尼科夫无意之中改变了他对某个问题的全部看法，并使他最终确定了自己的意见。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真是个大笨蛋啊！”他断然作出结论。

拉斯科尔尼科夫刚打开通向街上的门，就突然与在台阶上正要进门的拉祖米欣撞在一块了。两人甚至仅隔一步之遥，却谁也不曾发现对方，因而几乎两个脑袋碰个正着。他们俩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拉祖米欣惊讶不已，然而突然间，一股怒火，一股真正的怒火，在他眼里可怕地闪射着。

“嘿，原来你在这里！”他放开嗓子大喊道，“从床上溜跑了！而我甚至连沙发底下都找过了！顶楼上也找遍了！娜斯塔西娅为了你差点没被我狠揍一顿……而你却在这里！罗季卡[191]！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得完完全全说实话！说实话吧！听到了吗？”

“这意思就是，你们大家全都让我厌烦透顶，我想独自一人待着。”拉斯科尔尼科夫平心静气地答道。

“独自一人？在你连路都还走不稳，脸还像块麻布那样雪白，气喘吁吁的时候？傻瓜！……你在‘水晶宫’里干什么？赶快说实话！”

“放我走！”拉斯科尔尼科夫说着，就想从他身旁走过去。这一下可让拉祖米欣怒不可遏了：他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

“放你走？你竟敢说：‘放我走’？你知道我现在要如何对付你吗？我要抱住你，用绳子捆起来，夹在腋下，弄回家去，锁在屋里！”

“听我说，拉祖米欣，”拉斯科尔尼科夫开始轻声轻气，看来十分心平气和地说，“难道你不曾看见，我不愿接受你的恩惠吗？何必要把恩惠强加于……那些鄙夷它的人呢？特别是强加于那些认为这使他痛苦不堪的人呢？你为何要在我刚刚发病的时候找到我呢？说不定我倒很高兴一死了之呢！哦，难道我今天对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是在折磨我，你让我……厌烦透顶！你果真愿意以折磨人为乐吗？请你相信，这一切确实对我恢复健康大有妨害，因为这是接二连三地惹我生气。你知道，佐西莫夫刚才走掉，就是为了不让我生气。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就别管我了吧！而且，你有什么权利强行控制我的自由？难道你竟会看不见，我现在说话时，头脑是完全清醒的吗？我用什么法子，什么法子，我求求你，请你教教我，才能使你不再缠着我，不再给我施恩惠？就算我忘恩负义，就算我鄙俗低贱，只是请你们大家都别再管我，看在上帝面上，别再管我！别再管我！别再管我！”

他开始说话时颇为平静，因为预先感到了倾泻满腔怨愤的那种快乐，然而说到最后，却变得怒火万丈，上气不接下气，就像不久前同卢仁说话时一个样。

拉祖米欣站了一会，略一踌躇，放开了他的手。

“滚啊，见鬼去吧！”他轻言细语几乎是沉思般地说。“且慢！”拉斯科尔尼科夫刚刚挪步，他又突然吼了起来，“你听着。我要告诉你，你们大家统统都是——空谈能手和吹牛大王！你们只要尝到一点苦味——马上就会像母鸡生蛋一样，咯咯地叫唤个不停！甚至这种事你们也要拾人牙慧，剽窃别人的话。你们身上毫无独立生活的影子。你们是用鲸蜡膏做成的，浑身流淌的并非血液，而是乳浆[192]！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都不相信！最为主要的是，在任何情况下——你们似乎都不像人！站——住！”看到拉斯科尔尼科夫又举步要走，他倍加激怒地大吼起来，“你给我听完！你已知道，今天大家准备祝贺我的乔迁之喜，到我家一聚，也许现在已经去了，我让舅舅留在家里招待客人，——我刚才回去过一趟。那么，如果你不是一个傻瓜，不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傻瓜，不是一个蠢得无以复加的傻瓜，不是目空一切、与世隔绝的傻瓜……你要知道，罗佳，我承认，你是一个可爱的聪明人，但你也是一个傻瓜！——那么，如果你不是一个傻瓜，今天你最好还是到我那里去，坐上一个晚上，总要强过你在马路上白白地磨破鞋底。既然你已经出了门，那就一定得去！我给你弄一把软柔柔的扶手椅来，房东那里就有……喝杯茶，和大家一起热闹热闹……啊，不，——我要让你躺到沙发上，——反正就躺在我们中间……佐西莫夫也会来。你去吧，好吗？”

“不去。”

“你——胡——说！”拉祖米欣很不耐烦地吼叫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且你在这方面可真是一窍不通……我像这样和别人吵架足足有过一千次，后来又和好如初了……当你感到愧疚了——就回去找那个人！那么就请你记住了，波钦科夫公寓，三楼……”

“拉祖米欣先生，为了得到布施恩惠给别人的乐趣，你也许让人痛揍一顿也心甘情愿吧。”

“揍谁？揍我？谁只要胆敢轻举妄动，我就拧下他的鼻子！波钦科夫公寓，四十七号，官员巴布什金的寓所……”

“我不会来的，拉祖米欣！”拉斯科尔尼科夫转过身去，走开了。

“我敢打赌，你必定会来！”拉祖米欣追着他的背影喊道。“否则，你……否则，我就不再把你当朋友了！等一等，喂！扎苗托夫在那里吗？”

“在那里。”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并且谈了话？”

“谈了话。”

“谈了些什么？唉，见你的鬼去吧，也许，还是别说的好。波钦科夫公寓，四十七号，巴布什金寓所，千万记住！”

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花园街，并且在街角转了一个弯。拉祖米欣沉思地望着他的背影。最后，他把手一挥，走进屋里，然而在楼梯当中又停住了脚步。

“活见鬼！”他继续沉思，但几乎说出声来，“他说话倒是颇有理智，不过似乎……我也是个傻瓜！难道疯子说话就没有理智吗？我看，佐西莫夫担心的正是这个！”他用一根手指敲了一下前额。“唉，如果……哟，这个时候怎么能让他孤零零地走呢？也许会淹死的……嗨，我错了！不行！”于是他转身飞跑回去追赶拉斯科尔尼科夫，然而他早已毫无踪影了。他啐了一口，箭步如飞地跑回“水晶宫”，赶忙向扎苗托夫了解情况。

拉斯科尔尼科夫笔直走向某桥，站在桥中间的栏杆旁，用两个胳膊肘支在栏杆上，极目远望。和拉祖米欣分手后，他觉得虚弱至极，勉勉强强才走到这里。他多想找个地方坐上一坐，或者就在街上躺上一躺。他躬身对着水面，机械地望着夕阳的最后一抹粉红色反光，望着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逐渐模糊的排排房屋，望着左岸滨河街某处顶楼上一个遥远的小窗户，夕阳的余晖刹那间照射在小窗户上，使它红焰腾炽，闪闪发光。他还望着运河里渐渐变得青黑的河水，而且似乎是在细细端详。最后，一些红色的圆圈在他的眼前开始旋转起来，房屋也动将起来，行人、堤岸、马车——周围的一切都旋转着，舞蹈着。突然他哆嗦了一下，也许拯救他免于再一次昏倒的，是一个古古怪怪、丑陋不堪的幻象。他觉得，有个人紧挨着他并排站着，就在他的右边；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妇女，头上戴着头巾，椭圆形的脸焦黄而枯瘦，一双眼睛深深凹陷，并微微发红。她直愣愣地望着他，但显然是视而不见，更没发现任何人。突然她用右手撑住栏杆，抬起右腿，跨过栏杆，然后又把左腿跨过去，飞扑进运河。灰暗的河水浪花四溅，眨眼间便吞没了这个牺牲品，但过不多久，那个沉没的女人又浮上水面，随着急流无声无息地往下游漂去，头和脚都浸在水中，背部朝上，蓬乱不堪的裙子在水里鼓胀得像个枕头。

“有个女人跳河了！有个女人跳河了！”数十个声音一齐喊了起来；人们纷纷跑了过来，两岸都挤满了围观者，桥上的人都一窝蜂涌聚到拉斯科尔尼科夫四周，紧挨着使劲从后面挤他。

“上帝啊，这不是我们的阿芙罗西尼尤什卡吗！”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喊声，“上帝啊，救救她吧！好心的大爷，救她上来吧！”

“叫条小船来！叫条小船来！”人群中有几个声音喊道。

然而再叫小船是多此一举了：一个警察沿着码头的台阶跑到河边，三下五除二便脱掉了身上的大衣和靴子，纵身跳入水中。没有太费事：投河的女人已经被河水冲到离码头仅两步远的地方，他用右手抓住她的衣服，用左手成功地攥住了一个同伴伸给他的长竿，投河的女人转眼间就被拉了上去。他们把她放到码头的花岗石板上。她很快就苏醒过来，抬起身子，坐了起来，接二连三地打了几个喷嚏，鼻子里呼哧呼哧地直响，一双手下意识地在湿漉漉的连衣裙上乱擦一气。她闷声不响。

“她都醉傻了，上帝啊，她都醉傻了，”那个女人的声音依旧哭诉着，她已经来到了阿芙罗西尼尤什卡的身边，“前两天她也想上吊，是从绳子上救下来的。刚才我去小铺子买东西，留下一个小姑娘看着她，——瞧，这就出事了！她是个普通市民，上帝啊，我们的一个普通市民，就住在附近，从边上数第二栋房子，就在那里……”

人们四散走了，警察还在照料着投河的女人，有人大声交谈，提到了警察分局……拉斯科尔尼科夫以一种漠然置之、无动于衷的奇怪心情看着这一切。他感到恶心。“不，可恶……投河……不值得，”他喃喃地自言自语着。“不会有任何结果，”他又补上一句，“有什么好等的呢。这是什么，警察分局……而扎苗托夫为何不在警察分局？警察分局九点多钟还在办公呢……”他转过身来，背朝着栏杆，环视着四周。

“就这么样了！走吧！”他毅然决然地说，从桥上走了下来，往警察分局那个方向走去。他的心里是空荡荡又冷凄凄的。他什么都不愿想。甚至连烦恼也无影无踪了。他刚刚从家里出来时，力图“结束一切”的那股勃勃生机，现在早已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心如死灰。

“也好，这也是一条出路！”他一边慢慢腾腾、无精打采地走在滨河街上，一边心里想着，“我还是要了结此事，因为我希望了结……然而，这是出路吗？反正一个样！一俄尺大的空间总是会有的，——嘿！不过，这算是个什么结局啊！难道这就是结局？我是告诉他们，还是不告诉呢？唉……真见鬼！再说，我也累了：马上找个什么地方躺上一躺或者坐上一坐吧！最羞愧的是愚蠢透顶。但对此我毫不在乎。呸，脑瓜子竟会冒出这么多的愚蠢想法……”

到警察分局去，必须笔直朝前走，在第二个拐弯处往左拐：它与这里相距仅仅几步路。然而，走到第一个转弯处时，他停住了脚步，踌躇了一下，便拐进了一条小胡同，绕着弯儿，穿过两条街道，——也许是没有任何目的，而也许是为了赢得一点时间，哪怕是再拖延一分钟也好。他走路时眼睛盯着地面。忽然似乎有人在他耳边悄声细语着什么。他抬起头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那幢房子的大门旁边。从那个晚上起，他就再也不曾来过这里，也不曾从这里经过。

一种无可抗拒也无法解释的欲望控制了他。他走进那幢房子，穿过门洞，然后进入右边第一个入口，开始沿着熟悉的那道楼梯走向四楼。又窄又陡的楼梯上黑乎乎的。在每一层楼梯的平台上，他都要站上一会，好奇地四处张望一阵。在第一层楼的平台上，一个窗户的窗框完全拆掉了：“当时还没有拆呢。”他想。瞧，已经到了二楼尼科拉什卡和米季卡干活的那套房间：“挂了锁；门也重新刷过油漆；这就意味着，即将出租。”瞧，这是三楼……这是四楼……“就是这里！”让他疑惑莫解的是：这个套间的门大开着，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这是百分之百地出乎他的意料的。他稍稍犹豫了一下，便登上最后几级楼梯，进入了那个套间。

这个套间也在重新装修；里面有几个工人；这似乎也使他吃了一惊。不知为何他总以为，他将看到的一切依然原封未动，一如他离去时那样。也许，甚至连那两具尸体都还照旧躺在地板上的原处。现在却是：四壁空空，没有任何一件家具；真是奇怪啊！他走到窗前，坐在窗台上。

总共只有两个工人，都是年轻的小伙子，一个年龄稍大，另一个则年轻得多。他们正把印有淡紫色小花的白色新墙纸糊在墙上，以代替原来那些黄焦焦、烂兮兮的旧墙纸。拉斯科尔尼科夫不知为何很不喜欢这样；他用敌意的眼光看着这些新墙纸，似乎为这种风光殊异式的变化深感遗憾。

那两个工人显然是耽搁了下班的时间，现在正急匆匆地卷着墙纸，准备回家。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到来几乎不曾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正在谈论着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交叉着双手，细听着他们说话。

“她一大早就来找我，”那个年龄大的对那个年龄小的说道，“大早大早的就来了，全身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说：‘你干吗对我大献殷勤，干吗在我面前扭扭捏捏？’她说：‘季特·瓦西里耶维奇，从今天起，我愿意完全听您吩咐。’事情就是这样！她打扮得那份漂亮啊：就像时装杂志上一样，简直跟时装杂志上一模一样！”

“叔叔，这时装杂志是个什么呀？”年轻的那个问道。

“时装杂志嘛，这就是，我的老弟，那么一些彩色图画，每个星期六都从外国邮寄给这里的裁缝，教给人咋样穿衣打扮，男人穿啥衣服，女人穿啥衣服。就是说，是图画。男人大多穿腰部打褶的大衣，而女装那一部分，老弟，上面画的全是妖艳艳的女人[193]，你就是把她们全送给我，我还嫌少呢！”

“在这个彼得堡啊，真是没有啥东西没有的！”年轻的那个迷醉地高叫起来，“除了圣母，什么都有！”

“除了这个，我的老弟，什么东西都有。”年纪大的那个以教训的口气总结般地说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站起身来，走进另一间屋子，那里以前摆着一只箱子、一张床铺和一个五屉柜；他觉得屋子里没有了家具，显得小得可怜。墙纸依旧未变；角落里的墙纸上分分明明地显出原来供圣像的神龛的痕迹。他看了一眼，又回到窗前。年龄大的那个工人斜眼注视着他。

“您有什么事？”他突然面向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回答，却站起身来，走到前室，抓住门铃的拉绳，拉了一下。还是那个门铃，还是那种白铁皮的丁零声！他又拉了第二次，第三次；他边凝神细听，边回忆着。过去那种痛苦得可怕的、无法形容的感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地浮现在眼前，门铃每响一次，他就哆嗦一下，与此同时，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愉快。

“您到底有什么事？您是什么人？”一个工人走到他面前，高声问道。拉斯科尔尼科夫又走进屋里。

“我想租套房子，”他说，“先来看一看。”

“没有谁在夜间租房子的，再说，您该同看门人一块来。”

“地板已冲洗干净了；还刷油漆吗？”拉斯科尔尼科夫接着说，“血没有了吗？”

“什么血？”

“老太婆同她的妹妹就在这里被人杀死了。这里本来是有一大摊血的。”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那个工人惊慌不安地叫了起来。

“我？”

“正是。”

“你真想知道吗？……我们到警察分局去，在那里我会告诉你。”

两个工人疑惑莫解地望着他。

“咱们该走了，已经耽搁了。咱们走，阿廖什卡。门可得锁上，”年龄大的那个工人说道。

“哦，咱们走吧！”拉斯科尔尼科夫平心静气地答道，说着领先走了出去，慢慢悠悠地下了楼梯。“喂，看门的！”走到大门口时，他大声喊道。

有好几个人站在房子的入口处，观望着过往的行人：两个看门人，一个娘们，一个穿长衫的小市民，还有一个什么人。拉斯科尔尼科夫径直走向他们。

“您有什么事？”看门人中的一个问道。

“你到警察分局去过吗？”

“刚去过。您有什么事吗？”

“那里有人吗？”

“有啊。”

“副局长也在那里吗？”

“那时在。您有什么事？”

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回答，站在他们身旁，沉思默想着。

“他是来看房子的。”年龄大些的那个工人走近前来说。

“什么房子？”

“就是我们干活的那套房子。他说：‘干吗把血冲洗掉了？’还说：‘这里发生过一件凶杀案，可我来租这套房子。’他还动手拉响门铃，绳子都差点拉断了。他还说：‘咱们到警察分局去，在那里我会说出一切。’死乞白赖地缠着我们。”

看门人莫名其妙地皱紧双眉，仔细打量着拉斯科尔尼科夫。

“您到底是什么人？”他颇为严厉地喝问。

“我是罗季昂·罗曼内奇·拉斯科尔尼科夫，以前是大学生，而现在住在希尔公寓[194]第十四号房间，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小胡同里。你可以去问看门人……他认识我。”拉斯科尔尼科夫说这些话时，显得颇有点萎靡不振和心不在焉，他并未把头转过来，只是凝望着夜色渐浓的街道。

“您到底干吗要去那套房间？”

“看看哪。”

“那里有什么好看的？”

“这就把他抓起来，送到警察分局去吧？”那个小市民突然掺和着插了一句，接着就住口不言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回头斜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然后用同样慢悠悠、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咱们走吧！”

“就把他带走！”那个小市民壮起胆子接住话茬，“他干吗老是想着那件事，莫不是心里有鬼，啊？”

“喝醉没喝醉，只有上帝知道。”那个工人嘀嘀咕咕着。

“您到底有什么事？”看门人当真怒气冲冲了，他又大声喝问道，“你干吗阴魂不散地缠人？”

“你害怕到警察分局去吗？”拉斯科尔尼科夫嘲讽地对他说。

“害怕什么？你干吗老是阴魂不散？”

“无赖！”那个娘儿们大叫一声。

“还跟他啰唆什么，”另一个看门人大声吼道，这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庄稼汉，穿一件厚呢上衣，敞着胸膛，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滚！……实在是个无赖……滚！”

他一把揪住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肩膀，猛地把他往街上一推。拉斯科尔尼科夫差点摔了个跟头，但是没有跌倒，他挺直腰板，一声不吭地看了看所有的围观者，便向前走去。

“这人真怪。”那个工人说。

“如今的人都变得古古怪怪的。”那个娘儿们说。

“还是该把他扭送到警察分局去。”那个小市民加上一句。

“管他干吗，”那个五大三粗的看门人断然说道，“完全是个无赖！明摆着是来找碴儿的，你只要一理他，他就缠得你脱不了身……我们见过！”

“那么，到底是去，还是不去？”拉斯科尔尼科夫思索着，他站在十字路口的马路正中，张望着四周，似乎在等待着某人下达最后的指令。然而任何地方都没有一丝半缕的反应；一切都像他脚下踩着的石头一样冷漠无情，死气沉沉，对他来说，死气沉沉，只是对于他一个人……突然，在相距两百步的远处，在街道的尽头，透过愈来愈浓的夜色，他发现有一大群人，并且听到了谈话声，叫喊声……人群中间停着一辆轻便马车……一星灯火在街道中闪闪烁烁。“这是怎么回事呢？”拉斯科尔尼科夫转弯向右，朝人群走去。他今天似乎对任何事都要操心一番，想到这点，他不禁冷笑了一声，因为他早已确定去警察分局，他清楚地知道，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七

街道当中停着一辆豪华的贵族轻便四轮马车，车前套着两匹灰色的烈马；乘客已经走了，车夫本人也从座位上爬了下来，站在旁边；马的笼头被人抓住了。四周挤集着一大群人，几个警察站在最前面。其中一个警察提着一盏点着的马灯，正俯身用马灯照着马路上车轮旁边的什么东西。大家议论着，呼叫着，叹息着；车夫似乎感到莫名其妙，口里不时重复着：

“真倒霉！上帝啊，真倒霉啊！”

拉斯科尔尼科夫使劲挤进了人群里面，终于看到了那个引起所有这些忙乱和好奇的对象。一个刚才被马踩伤的人躺在地上，看来已经昏迷不醒了，他穿得十分褴褛，但却是“高贵的”装束，他全身都浸在血泊中。脸上，头上鲜血淋漓；整个面孔都给踩坏了，皮都撕掉了，完全改变了形状。显然，伤势不轻。

“上帝啊！”车夫哭诉道，“这怎么提防得了呢！要是我车赶得太快，或者没有向他吆喝，那还可以怪我，可是我赶得不急不慢，平平稳稳啊。大家都看见了：别人赶得好，我也一个样呀。喝醉的人连蜡烛都放不稳——这是谁都知道的！……我看见他横过马路时摇摇晃晃，差一点摔到地上，——我就吆喝了一声，跟着又吆喝一声，一连吆喝了三声，还勒住了马；可是他对直撞倒在马蹄底下！要么是有意的，要么就是喝得醉傻了……马是小马，容易受惊，——猛地朝前一拉，而他大叫一声——马儿就更慌张了……这就遭殃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人群中有人高声做证。

“他吆喝过，这是真话，向他吆喝了三次。”另一个声音应和着。

“确确实实吆喝了三次，大家都听到的！”第三个声音叫道。

不过车夫没有十分沮丧，也并不过分惊恐。显而易见的是，这辆马车的主人有钱有势，他正在什么地方等着马车；警察当然已充分考虑到这一情况，会挖空心思妥善解决这场车祸。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受伤的人送到警察分局，然后再送到医院。可没有谁知道他的名字。

这时拉斯科尔尼科夫挤近前来，更近地俯下身去。突然灯光照亮了那个不幸者的脸庞；他认出了他。

“我认识他，我认识！”他一边挤向顶前面，一边高声叫着，“这是一位退职的官员，九等文官马尔梅拉多夫！他就住在这里附近，住在科泽尔公寓……赶快请医生！我付钱，瞧！”他从口袋里把钱掏了出来，让一个警察过目。他心急如焚。

警察感到十分满意，因为有人认出了被踩伤的人是谁。拉斯科尔尼科夫向他们通报了自己的姓名，说明了自己的住址，并且极力劝说警察赶快把昏迷不醒的马尔梅拉多夫送回家去，仿若事关自己的亲生父亲。

“就在这里，只过去三栋房子，”他热心张罗地说，“科泽尔公寓，一个有钱的德国人的房子……他刚才大概喝醉了，正回家去。我认识他……他是个酒鬼……那里就是他的家，有妻子，几个孩子，还有一个女儿。送医院还得耽误一时半会儿，而这里，这幢房子里肯定有医生！我付钱，我付钱！……在家里到底有亲人照料，马上就会进行抢救，要不，还没送到医院，他就会死掉……”

他甚至已经把钱不露痕迹地塞到警察手里；其实事情是明之又明，合情合理的，无论如何，在这里可以就近抢救。受伤的人被抬了起来，送往家里；有几个自告奋勇的帮忙者。科泽尔公寓仅只三十步路。拉斯科尔尼科夫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受伤者的头部，一边指引着道路。

“朝这里走，朝这里走！上楼梯的时候，要把头部向上；转个弯……这就对啦！我付钱，谢谢。”他喃喃地说着。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像往常那样，一有空闲，便立即两臂交叉抱在胸前，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里踱来踱去，来来回回地从窗子旁走到火炉旁，一边自言自语，咳个不休。近来她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多地和自己的大女儿、十岁的波莲卡谈话，波莲卡虽然有很多事情还听不懂，但她却十分明白，母亲需要她，因此她那双聪慧的大眼睛总是注视着母亲，尽力装出什么都懂的神态。这一次波莲卡正在给不舒服了整整一天的小弟弟脱衣服，以便他躺下睡觉。小男孩正等着给他换衬衣，换下的衬衣必须在夜里洗干净，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向前伸着两条小腿，脚后跟紧紧地并在一起，脚尖朝两边分开。他噘着小嘴，瞪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妈妈和姐姐说话，那副姿态和所有那些乖孩子通常临睡前让人脱衣时如出一辙。一个比他更小的女孩，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站在屏风旁，等着轮到给自己脱衣。通向楼梯的门没有关上，为的是多少放出一些从其他房间涌来的一团团烟草的烟雾，这个可怜的、身患肺病的女人总是被烟雾呛得痛苦不堪地久久咳嗽。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在这个星期里似乎变得更加消瘦，脸颊上的红潮也比以前更加红艳。

“你不会相信，你也想象不到，波莲卡，”她在屋子里一边走来走去，一边说话，“我们在你外公家的时候，生活过得多么快乐、多么豪华啊，而这个醉鬼却把我给毁了，并且也会把你们全毁掉！你外公是个五等文官，差不多就是省长[195]了；就只差那么一小步了，因此有许多人都来拜访他，说：‘伊万·米哈伊雷奇，我们已经把您当作我们的省长了！’当我……咳！当我……咳——咳——咳……噢，该死的生活啊！”她突然大叫一声，两手抓住胸口，想把痰咳出来，“当我……唉，在最后一次舞会上……在首席贵族的府邸……别兹泽梅莉娜娅公爵夫人一看到我，——波莉娅[196]，后来，我和你爸爸结婚的时候，她还为我祝福呢，——立刻就问：‘这不是那个在毕业典礼上跳披巾舞的可爱姑娘吗？’……（破了的地方得缝补好；你去拿针来，照我教你的方法，马上缝补好，不然的话，明天……咳！明天……咳——咳——咳！……就会破——成一个大洞！——她拼命喊出声来……）当时还有刚从彼得堡来的宫廷侍从谢戈利斯基公爵……他邀我跳了一场马祖卡舞，第二天就打算来向我求婚；但是我亲自委婉地推辞了，我说，我的心早已属于另一个人了。这另一个人就是你的爸爸，波莉娅；你外公火冒三丈……水准备好了吗？唔，把衬衣递给我；长袜呢？……莉达，”她对小女儿说，“今天夜里你就别穿衬衣睡一夜吧；将就一夜吧……把长袜也放到旁边……一起洗……这个叫花子，怎么还不回来，醉鬼！衬衣都被他穿得像抹布了，全都烂兮兮的了……最好都一起洗出来，免得接连两个晚上受罪！上帝啊！咳——咳——咳——咳！又咳起来了！这是什么呀？”她看了一眼站在过道里的人群，以及不知抬着什么东西向她屋里直挤的人，不禁大喊起来。“这是什么？这抬着的是什么？上帝啊！”

“放到哪里啊？”当浑身鲜血、昏迷不醒的马尔梅拉多夫被抬进屋里后，一个警察打量着四周，问道。

“放到沙发上！直接放到沙发上，头部就放这里。”拉斯科尔尼科夫指示着。

“在街上被轧伤了！酒鬼！”有人在过道里叫嚷。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呆呆站着，脸色惨白，呼吸艰难。孩子们都吓坏了。小莉多奇卡突然大叫一声，扑进波莲卡的怀中，紧紧抱住她，浑身瑟瑟颤抖。

安顿好马尔梅拉多夫，拉斯科尔尼科夫便飞奔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跟前。

“看在上帝分上，您就安心吧，不要惊慌！”他连珠炮似的说，“他在横过马路时，叫马车给轧伤了，您别担心，他会醒过来的，是我吩咐他们抬到这里来的……我到过你们这里，你记得吗……他会醒过来的，我付钱！”

“他如愿以偿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忽地大叫一声，扑向丈夫身上。

拉斯科尔尼科夫很快就发现，这个女人并非那种动不动就一下子晕倒的人。眨眼间，那个不幸的男人头部下面垫上了一个枕头，而这是谁都还没有想到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开始给他脱衣，细细检查他的伤口，忙忙碌碌，毫不惊慌，她忘记了自己，紧紧咬住颤抖的嘴唇，抑制住就要从胸中迸发出来的叫喊。

拉斯科尔尼科夫说服了一个人飞跑去请医生。原来医生住的地方仅隔一栋房子。

“我已经让人去请医生了，”他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强调说，“别着急，我付钱。有水没有？……给我一条餐巾，毛巾也行，就是要快；还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他只是受了伤，但没有死，请您相信……看医生怎么说吧！”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飞跑到窗前；那里，角落里的一把破椅子上，放着一只装满水的大瓦盆，本是准备夜里为孩子们和丈夫洗内衣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夜里常常亲手洗衣服，每星期至少两次，有时还要多些，因为他们已经穷得连换洗的内衣都没有了，全家大大小小每人都只有一件内衣，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不清洁简直无法容忍，宁肯等大家都上床睡觉以后，劳累不堪地亲手干这力不胜任的活儿，以便赶在天亮前把拉在屋里的绳子上的湿内衣晾干，让大家都穿上干干净净的内衣，而不愿看到家里人邋里邋遢。她依照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要求，端起那一盆水，刚要递给拉斯科尔尼科夫，却差点儿连人带盆一起摔倒在地。不过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找到了一条毛巾，用水把它浸湿，开始擦洗马尔梅拉多夫那血迹斑斑的脸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站在旁边，痛苦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地压着胸口。她自己也需要救护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开始醒悟，他让人把受伤的人抬到这里来，也许大错特错了。那个警察也颇为疑惑地站在那里。

“波莉娅！”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喊着，“快跑去找索尼娅。要是她不在家，对邻居说也是一样，告诉她爸爸被马踩伤了，让她马上到这里来……一回家就来。快去呀，波莉娅！给，扎上头巾！”

“用一百倍的力气跑！”坐在椅子上的小男孩突然大喊一声，喊完这一句，他又像原来那样挺直身子，闷声不响地坐在椅子上，瞪着双眼，脚后跟朝前，脚尖向两边分开。

屋子里人挤得满盈盈的，连苹果掉下来都没处搁。大部分警察都走了，只有一个暂时还留在这里，他费劲地把从楼梯上涌进来的人又赶回楼梯上去。但是利佩韦赫泽尔太太的所有房客几乎都从里面的房间一群群涌了出来，最初还只是挤在门口，后来却热热闹闹地一窝蜂涌进屋子当中。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气得怒火冲天。

“人都要死了，总得给他点安宁吧！”她对着那群人大叫着，“倒像看戏似的！还叼着烟呢！咳——咳——咳！戴好帽子再进来吧！……还真有个人戴着帽子呢……滚出去！对死者至少也该有点尊敬吧[197]！”

咳嗽使她喘不过气来，然而她那示威性的大叫却产生了效应。显然他们都有点怕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房客们都怀着一种奇怪的内心满足之感相继鱼贯退回到门口。当某人突如其来地不幸临身，即使他的至亲好友也会毫无例外地产生这种心理，尽管他们怀着极其诚挚的同情和怜悯。

不过，从门外也传来了谈话声，有人谈到了医院，并且认为不该在这里徒劳无益地搅得四邻不安。

“死都不容许吗！”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高叫着，冲向门口，打开房门，以便痛骂他们一顿，但在门口却撞上了利佩韦赫泽尔太太，她刚刚听说这件不幸的事，马上跑来维持秩序。这是一个酷爱吵架而又蛮不讲理的德国女人。

“哎呀，我的上帝！”她双手一举一拍地说，“您那个酒鬼丈夫被马踩伤了。快送他上医院！我是房东！”

“阿玛莉娅·路德维希娜！请您记住您说的话，”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高傲地说（她同女房东说话一向语气高傲，以便让她的“言行符合自己的身份”，即使此刻她也不愿放弃这种乐趣），“阿玛莉娅·路德维希娜……”

“我最后一次告诉您，您可永远也别再胆敢叫我阿玛莉娅·路德维希娜了；我是阿玛莉-伊万！”

“您不是阿玛莉-伊万，而是阿玛莉娅·路德维希娜[198]，因为我并非您的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那类下流无耻、阿谀逢迎的人，此刻他正在门外笑呢（门外真的传来了笑声和喊声：‘吵起来了！’），因此我会永远管您叫阿玛莉娅·路德维希娜，虽然我实在搞不清楚，您为什么不喜欢这个名字。您已亲眼看到谢苗·扎哈罗维奇出什么事了：他就要死了。请您马上关好这道门，别放任何人进来。至少也得让他安安宁宁去死吧！否则，我向您保证，明天总督大人就会知道您的行为。我当姑娘的时候，公爵就已认识我了，而且他对谢苗·扎哈罗维奇颇有好感，还帮过他不少次忙呢。大家都知道，谢苗·扎哈罗维奇有很多朋友和靠山，只是他出于高尚的自尊心，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倒霉的弱点，主动疏远了他们，然而现在（她指了指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有一位慷慨的年轻人在帮助我们，他家财万贯，广有交际，在他很小的时候，谢苗·扎哈罗维奇就认识他了，请您相信，阿玛莉娅·路德维希娜……”

所有这些话都说得像放连珠炮似的，而且越说越快，但一阵咳嗽猝然打断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滔滔雄辩。这时那个气息奄奄的人醒过来了，呻吟起来，她赶忙跑到他的身旁。受伤的人睁开两眼，但还认不出人，也没有意识，只是紧紧盯着俯身站在他跟前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他呼吸困难，深深地吸一口气，很久之后才又吸一口气；鲜血红渗渗地溢出嘴角；汗水湿津津地沁满额头。他未曾认出拉斯科尔夫科夫，开始不安地转动眼珠。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用忧伤而严厉的目光望着他，眼里却泪珠潸潸往下直滴。

“我的上帝啊！他的整个胸口都给踩伤了！血淋淋的，血淋淋的呀！”她绝望地说，“得把他上身的内衣全脱下来啊！谢苗·扎哈罗维奇，要是能动，你就把身子稍微侧一侧。”她对他大声喊道。

马尔梅拉多夫认出了她。

“请神甫来！”他声音嘶哑地说。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走到窗前，前额靠在窗框上，绝望地大叫一声：

“哦，该死的生活啊！”

“请神甫来！”短暂的沉默后，那个气息奄奄的人又说道。

“已经派人——去——啦！”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他大声喊道；他听到喊声，便沉默下来。他用怯生生、愁戚戚的眼光寻找着她；她又回到他的跟前，靠近他头部站着。他安静了一会儿，不过时间很短。他的眼睛很快直望着小莉多奇卡[199]（他的掌上明珠），她躲在角落里，发病般地瑟瑟颤抖，用自己那孩子气的惊讶的目光凝望着他。

“啊……啊……”他焦灼不安地指着她。他想说些什么。

“还想说些什么呢？”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声问道。

“她光着脚！光着脚！”他用疯狂的眼光望着小女孩那双赤光光的小脚，嘟嘟囔囔着。

“你住——嘴——吧！”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气呼呼地喊道，“你自己知道，她为什么光着脚！”

“谢天谢地，医生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兴地叫了起来。

医生走了进来，是个衣冠楚楚的德国小老头儿，他带着疑惑的神情四处张望；走到伤者跟前，号了号脉，又仔细地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帮助下，解开鲜血浸透的衬衣，使伤者的胸部袒露出来。整个胸部被踩得惨不忍睹，血肉模糊，七凹八凸；右侧的几根肋骨折断了，左边，就在心窝上有好大一块青紫色的致命伤，这是马蹄重重践踏留下的痕迹。医生皱紧了双眉。警察告诉他，这个受伤的人给卷到了车轮底下，随着轮子滚动，在马路上又被拖了三十来步远。

“真让人吃惊，他怎么还能醒过来呢。”医生悄悄地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耳语着。

“您说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

“眼看就死了。”

“难道没有一点希望了？”

“一线希望都没有了！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而且头部也受了致命伤……唔，也许可以放血……不过……这也是白费力气。再过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必死无疑。”

“那么您最好还是放一下血吧！”

“好吧……不过我预先告诉您，这完全是徒劳无益。”

这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过道里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路来，门口出现了一位拿着圣餐[200]的神甫，一位白发苍苍的小老头儿。伤者还躺在街上的时候，警察就去请他了。医生立即把座位让给他，并意味深长地同他交换了一下目光。拉斯科尔尼科夫恳请医生再稍等片刻。医生耸耸肩，就留下来了。

大家都向后退去。忏悔礼进行了不多大一会儿。奄奄一息的人对这件事未必十分清楚；他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声音。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抱起莉多奇卡，又把小男孩抱下椅子，然后走到炉子旁边的墙角里跪下，并让两个孩子跪在她的前面[201]。小女孩只是瑟瑟发抖；小男孩则光着膝盖跪在地上，从容不迫地抬起一只小手，规规矩矩地从肩部到腰部画了一个大十字，还磕了一个响头，看来，这使他感到了某种特殊的乐趣。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紧咬嘴唇，强忍住眼泪；她也在祈祷，时而把小男孩的衬衣拉正一些，时而又从抽屉柜里拿出一块三角头巾，披在小女孩过分裸露的肩上，但她做这些的时候，仍然跪在地上，并继续祈祷。这时里面几间屋子的门又被那些好奇的人打开了。过道里的观众越挤越多，密密麻麻，整幢房子的房客都挤集在这里，不过他们都不曾跨过屋子的门槛。只有一个蜡烛头照亮着这整个场景。

这时跑去叫姐姐的波莲卡，穿过过道里的人群，飞快地挤了进来。由于跑得太快，她进来后仍然气喘吁吁，她摘下头巾，用目光寻找着母亲，然后走到她跟前说：“姐姐来了！在街上碰见她了！”母亲也把她按着跪在自己身旁。一个姑娘静悄悄、怯生生地从人丛里挤了进来，她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出现在贫困、破烂、死亡和绝望中间，令人惊异不已。她也穿着破衣烂衫；她的衣服都是便宜货，但却打扮得像街头的妓女，依照她那个特殊社会里形成的趣味和习惯，并且带有明目张胆、恬不知耻的目的。索尼娅在过道门口止步不前，未曾跨过门槛，她惘然若失地张望着，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并且忘记了自己穿着的那件转手四次才买到、在这里极不成体统的花绸子衣服，绸衣的后襟长得可笑，也忘记了那条把整个房门都堵住了的过分宽大的钟式裙，忘记了那双浅色的皮鞋，忘记了那把夜里毫无用处、但却依然带着的奥姆布列尔[202]，更忘记了那顶插着一根红艳艳的羽毛的、滑稽可笑的圆顶草帽。在这顶轻浮地歪带着的圆顶草帽下面，露出一张瘦条条、白煞煞、惶惶不安的小脸，嘴巴大张着，两只眼睛因惊吓而直瞪瞪的。索尼娅身材纤小，大约十八岁，人虽瘦弱，却是一个长着一双美妙动人的浅蓝色眼睛、相当好看的金发女郎。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床铺，望着神甫；由于如飞奔来，她也气喘吁吁的。最后，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和风言风语大约传进了她的耳朵。她低下头，一步跨过门槛，进到屋里，不过仍然站在门口。

忏悔和圣餐仪式都已结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再次走到丈夫床前。神甫退了出来，临走之前，说了几句话，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表示告别，加以安慰。

“我往哪里安置这些孩子啊？”她指着那些孩子，尖刻地、愤怒地打断了神甫的话。

“上帝是仁慈的，寄希望于至高无上的上帝的帮助吧！”神甫说。

“哼——哼！仁慈，就是不管我们！”

“这样说是罪过啊，罪过，夫人。”神父摇着头说。

“难道这不是罪过吗？”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指着生命垂危的人说。

“也许，那些无意中酿成惨祸的人，会同意给予你们赔偿的，至少是赔偿失去的收入……”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挥了挥手，气愤愤地嚷道，“为什么要赔偿？他可是自己喝得醉醺醺的，钻到马肚子下去的！什么收入？他没带来过收入，而只带来痛苦！就是他，这个醉鬼，把什么都换酒喝光了。他常常偷走我们的东西，送到小酒馆里去，他自己的一生和我的一生就在小酒馆里给毁了！他就要死了，真是谢天谢地！损失就会少多啦！”

“对临死的人应该宽恕，说这种话真是罪过，夫人，这种情绪可是大大的罪过！”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本来在伤者身旁忙忙乎乎，喂他喝水，给他擦去头上的汗水和血迹，把枕头摆正，不时抽空转头和神甫谈上几句。这时，她竟突然气势汹汹地对神甫说：

“唉，神甫呀！这全是废话！什么宽恕！要是他今天没被轧伤，回家时一定喝得酩酊大醉，他只有一件衬衫，穿得脏兮兮的，并且破烂不堪了，他可以倒头便睡，而我却得整夜不停地搓搓洗洗，洗他的破衣烂衫和孩子们的衣服，然后在窗子外面晾干，天刚一放亮，就又得坐下来缝缝补补——我的一夜就是这样度过的！……还奢谈什么宽恕呢！我已够宽恕的了！”

一阵剧烈的可怕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她在手帕上咳出一口痰来，拿给神甫看，另一只手痛苦地紧紧按住胸口。手帕上全是鲜血……

神父低下头去，默默无语。

马尔梅拉多夫已经处于濒死的最后状态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又俯身朝着他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老是想对她说句什么话；他艰难地转动着舌头，开始说出了含糊不清的几个字，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明白，他是想请求自己的宽恕，立即就用命令的口气对他大叫道：

“住——嘴——吧！用不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于是伤者闭住了嘴；然而就在这时，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落到了门口，他看见了索尼娅……

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发现她：她站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

“这是谁？这是谁？”他突然用嘶哑的声音气喘吁吁地说，完全处于惊慌不安中，一双眼睛恐惧地望着女儿所站的门口，极力想支起身来。

“躺着！躺——着——吧！”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吼道。

但他以超乎寻常的力量用一只手把身子撑了起来。他疯狂地、直瞪瞪地望着女儿，望了好大一会儿，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他还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打扮。忽然他认出了她，认出了这个忍辱负重、伤心欲绝、穿戴时髦而又羞愧难当的女儿，她正温顺地等着轮到自己跟临终的父亲诀别。他的脸上出现了极端痛苦的表情。

“索尼娅！女儿！原谅我吧！”他叫了起来，试图向她伸出手去，但由于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从沙发上脸朝下摔到了地板上；大家赶忙跑过去抬起他来，放回沙发上，然而他已快要咽气了。索尼娅软怯怯地叫了一声，跑到他跟前，一把抱住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抱着。在她的怀抱中，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倒如愿以偿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着丈夫的尸体，高声说道，“唉，现在怎么办呢？我用什么来安葬他呢？又拿什么给他们，明天又拿什么给他们吃呢？”

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跟前。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开始对她说，“上个礼拜，您这位刚去世的丈夫向我讲述了他一生的经历和全部境况……请您相信，他在谈到您的时候，对您的崇敬溢于言表。从那天晚上开始，我清楚地知道，他对你们全家人是多么忠诚，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而他对您是特别尊敬和爱恋，尽管他有那个不幸的弱点，从那个晚上开始，我们就成了朋友……现在请允许我……聊表心意……以便对我的亡友略尽义务。这里……似乎是二十卢布，——如果这点钱能对你们有所帮助，那么……我……总之，我还会来的——我一定会来的……我，也许明天就会来……再见！”

他大步如飞地走出屋子，迅速从人群中挤到楼梯上；但在人群中突然碰到了尼科季姆·弗米奇，他得知发生了惨祸，便亲自前来处理。从警察分局发生的那一幕以后，他们还不曾见过面，但尼科季姆·弗米奇一眼就认出了他。

“啊，是您？”他问拉斯科尔尼科夫。

“他死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医生来过了，神父也来过了，一切如常办理。请别过于打扰那个可怜的女人，她本来就有痨病。如果可能，请多鼓励她……您确是个好心人，我知道……”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嘲笑地补上一句。

“然而您身上怎么沾上血迹啦。”尼科季姆·弗米奇说道，在灯光下，他发现拉斯科尔尼科夫背心上有几处鲜红的血斑。

“对，沾上血啦……我全身都沾上血啦！”拉斯科尔尼科夫带着某种异样的神态说道，然后微微一笑，点一点头，向楼下走去。

他悄无声息、不急不慌地下了楼，浑身发着烧，却并不知道，心里充满了突然涌现的一种充沛而强大的生命力，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无边无际的感觉。这种感觉完全类似于一个被判处死刑而又突然出乎意料地获得赦免的人的感觉[203]。楼梯下了一半的时候，回家去的神甫赶了上来；拉斯科尔尼科夫一声不响地侧身让他走到前面去，又和他默默无言地彼此点头示意。然而已经下到最后几级楼梯时，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追赶他。这是波莲卡；她一边跑着追他，一边呼喊着：“喂！喂！”

他转身面向她。她跑到最后一段楼梯，停在他的面前，站在比他高一级的楼梯上。一道暗淡的光线从院子里照了过来。拉斯科尔尼科夫看清了小女孩那清瘦而可爱的小脸，这张小脸正向他微笑着，并且稚气十足地喜盈盈地望着他。她是带着使命飞跑来的，看来，她非常喜欢这一使命。

“喂，您叫什么名字？……还有：您住在那里？”她急急忙忙地、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他用双手轻按着她的双肩，带着某种幸福的表情望着她。他望着她时心里是那样乐悠悠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谁叫您来的？”

“是索尼娅姐姐叫我来的。”小女孩答道，她笑得更灿烂了。

“我就知道，是索尼娅姐姐叫您来的。”

“妈妈也叫我来。索尼娅姐姐叫我来的时候，妈妈也走到我跟前，说：‘快跑，波莲卡！’”

“您喜欢索尼娅姐姐吗？”

“我最喜欢她啦！”波莲卡以某种特别坚决的口气说道，她的表情突然开始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您会喜欢我吗？”

他发现代替回答的是，小女孩的小脸渐渐凑近他，并且把丰满的小嘴唇天真地伸过来吻他。突然小女孩那两条像火柴棍一般纤瘦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头靠在他的肩上，低声哭泣起来，脸在他身上也越贴越紧。

“爸爸真可怜！”过了一会，她抬起泪水晶莹的小脸，用两手擦着眼泪，说道，“现今老是发生这种倒霉的事。”她出乎意料地又补上一句，神情特别庄重，每当孩子们突然想像大人一样说话的时候，总是极力装出这么一副神气。

“爸爸喜欢您吗？”

“他最喜欢我们之中的莉多奇卡，”她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毫无笑容，已经是一副十足的大人说话的口气，“他喜欢她，是因为她最小，还因为她总是生病，常常带糖果给她吃，而他教我们念书，教过我语法和神学，”她自豪地补充道，“妈妈什么也没说，不过我们知道，她喜欢爸爸教我们，爸爸也知道她喜欢，可是妈妈还要我学法语，因为我已经到了受教育的年龄了。”

“那么您会祈祷吗？”

“噢，那当然啦，我们都会！我早就会啦；我已经大了，经常自己单独默默祈祷，而科里亚和莉多奇卡跟着妈妈大声祈祷；先念一声‘圣母’，接着就是一段祷告：‘上帝啊，求你宽恕并赐福给索尼娅姐姐吧，’接下来就是，‘上帝啊，求你宽恕并赐福给我们现在的爸爸吧。’因为我们的第一个爸爸已经死了，而现在这个是我们的第二个爸爸，我们也为那第一个爸爸祈祷。”

“波列奇卡[204]，我叫罗季昂；以后什么时候请您也替我祈祷吧；‘还有你的仆人罗季昂’——只加这么一句就够了。”

“今后我一辈子都要为您祈祷。”小女孩兴冲冲地说，她突然又笑了起来，扑入他的怀中，又紧紧地抱住他。

拉斯科尔尼科夫告诉了她自己的名字，并且留下了自己的地址，答应明天一定来。小女孩欢天喜地地离开了他。当他走到街上时，已经十点多钟了。五分钟以后，他已来到了桥上，正好站在那个女人不久前跳河的地方。

“够啦！”他毅然决然、郑重其事地说，“滚开吧，幻象；滚开吧，臆造的恐惧；滚开吧，幽灵！……生命就是活着！难道我现在不是活着吗？我的生命并未和那个老太婆一块死亡！愿她在天国安息吧——够啦，老大娘，你该安息了！现在是理智和光明的王国……也是意志和力量的世界……现在咱们走着瞧吧！现在咱们来拼一拼吧！”他豪情万丈地补了一句，似乎他正冲着某种黑暗的势力说话，并且向它发出挑战[205]，“然而我早已同意在一俄尺大小的地方生活了！”

“这会儿我身体十分虚弱，然而……看来，病已完全好了。刚才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病必定会好的。巧极了：波钦科夫公寓就近在眼前。即使不是近在眼前，我也一定要到拉祖米欣那里去……这场赌赛就让他赢了吧！……让他也开一开心——没关系，就让他高兴高兴！……力量，需要的是力量：没有力量你将一事无成；然而力量应该用力量去获得——对此他们却并不知道，”他骄傲而又自信地补充道，步履蹒跚地走下桥去。他内心的骄傲和自信每分钟都在增强；一分钟后，他已经变成了面貌一新的另一个人。但是，究竟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让他发生这种判若两人的变化呢？连他自己也一点都不知晓；他似乎抓住了一根稻草，突然觉得他“可以活着，生命还存在着，他的生命并未和那个死去的老太婆一块死去”。也许，他作出这个结论还过于匆促，但他对此并未多想。

“然而我还要人家为仆人罗季昂祈祷呢，”这个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唔，但这是……以防万一啊！”他补充说，但又立刻嘲笑自己言行的幼稚。他的心情好得出奇。

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拉祖米欣；在波特钦科公寓里大家都已知道这位新房客，看门人立即给他指明去处。刚走完一半楼梯，就能听到众声嘈杂，谈锋甚健。通楼梯的门洞开着，传来一阵阵叫喊声和争论声。拉祖米欣的房间相当大，有十五个人在聚会。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过道里停住了脚步。在这里的隔板后面，房东的两个女仆正在两把大茶炊旁忙着，张罗着一瓶瓶酒和大大小小的盘盘碟碟里的馅饼和下酒菜，这些东西都是从房东的厨房里拿来的。拉斯科尔尼科夫请他们去把拉祖米欣叫出来。拉祖米欣喜眉笑眼地跑了出来。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已经喝了相当多的酒，尽管拉祖米欣几乎从来也不曾醉醺醺的，但这次却显而易见的是他已有几分醉意了。

“听我说，”拉斯科尔尼科夫匆匆说道，“我来，只是为了告诉你，这次赌赛你赢了，实在是谁也不知道他自己会发生什么事。我无法进去了：我已虚弱得眼看就要倒下了。因此，只能说一声：你好，再见。明天请你到我那里去吧……”

“你听我说，我送你回家！你自己已经说了，你十分虚弱，那么……”

“那么客人们呢？这个满头鬈发的人是谁，就是刚刚探头往这里张望的人是谁？”

“这个人？鬼知道他是谁！大概是舅舅的熟人，也许是他自己来的……我请舅舅应酬他们；舅舅是个极其可爱的人；遗憾的是，你现在不能和他相互认识。不过，让他们大家见鬼去吧！他们现在根本不会想到我，而我也必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所以，老兄，你来得正好；再过两分钟，我也许就会对人拳脚相加了，真的！他们在胡说八道……你简直难以想象，人能够信口雌黄到什么程度！不过，怎么想象不到呢？难道我们自己不也经常信口开河吗？那就让他们现在胡说八道好了：以后就不会再胡说八道了……你稍坐一下，我去把佐西莫夫叫出来。”

佐西莫夫甚至是急不可耐地朝拉斯科尔尼科夫奔了过来；显而易见的是他怀有某种特殊的好奇心；他的脸色很快就变得和悦可亲了。

“赶紧睡觉，”他尽可能仔细地给病人作了检查后，断然说道，“不过临睡前要吃一包药。您愿意吃吗？我不久前配制的……一种药粉。”

“吃两包都无妨。”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

他当即吃下了药粉。

“这太好了，你亲自送他回去，”佐西莫夫对拉祖米欣说，“明天怎么样，咱们明天看，而今天实在很是不错：和不久前几乎有天壤之别。活到老，学到老……”

“你知道咱们出来的时候佐西莫夫在我耳边悄声细语了些什么吗？”他们刚一走到街上，拉祖米欣就贸然说了起来。“老兄，我索性把什么都告诉你吧，因为他们全都是笨蛋。佐西莫夫吩咐我在路上随便同你聊一聊，也让你随便聊聊，然后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因为他有个想法……你……是个疯子，或者类似疯子。对此你自己想想吧！第一，你比他聪明两倍；第二，如果你不是疯子，那么你对他头脑里的这种荒唐想法就会不屑一顾；第三，这一大团肥肉的本色当行是外科医生，现在却迷恋上了精神病。今天你与扎苗托夫的那场谈话，使他百分之百地相信，他对你的看法是正确的。”

“扎苗托夫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一切都说了，他做得对极了。我现在已经搞清了全部底细，扎苗托夫也搞清楚了……唔，对了，简而言之，罗佳……问题在于……我现在已微感醉意……不过这没什么……问题在于，这个想法……你明白吗？的确在他们的脑瓜子里产生了……你明白吗？也就是说，他们谁都不敢大声说出来，因为这个想法荒谬绝伦，尤其是在抓到那个油漆工以后，这一切就云开雾散，永无踪影了。然而他们这帮笨蛋究竟想干什么呢？我当时揍了扎苗托夫几下，——这只是我们两人之间说说，老兄；千万别说你知道这件事，就连稍稍暗示一下都不行；我发现，他很要面子；这是在拉维莎家里，——然而，今天，今天，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最主要的问题是这个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当时他利用了你在警察分局昏了过去这件事，但他自己后来也为此感到羞愧；因为我知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全神贯注地听着。拉祖米欣酒后闲聊，说漏了嘴。

“我当时昏倒在地，是因为窒闷和那股油漆味。”拉斯科尔尼科夫说道。

“还用解释吗！而且不只是油漆味：你高烧了整整一个月呢；佐西莫夫就是证明！不过现在这孩子是多么失望，你简直难以想象！他说：‘我简直比不上这个人的一个小指头！’也就是说，比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老兄，他有时心地也很善良。然而教训，今天你在‘水晶宫’给他的这个教训，真是好极了！要知道，最初你可把他吓坏了，吓得他浑身颤抖！你几乎又使他对这个荒诞无稽的想法深信不疑，突然，——你向他伸出舌头：‘给，怎么样，让你逮着了！’棒极了！现在他已全线崩溃，彻底被打败了！你果然是个高手，对他们这些家伙就得这样。唉，可惜我当时未能亲临其境！现在他极其想见到你。波尔菲里也想同你结识……”

“可是……这个人也……可是他们为何要把我当作疯子呢？”

“实际上并不是把你当作疯子。老兄，看来，我对你说得太多了……你要知道，刚才他还惊讶不已呢，因为你只对这一件事兴趣颇浓；现在已弄清楚了，你为什么会兴趣颇浓；一切情况都了然于胸了……当时这件事对你刺激太大，再加上有病，两者一搅和……老兄，我有点醉了，鬼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是怎样的……我对你说：他迷恋上了精神病。不过你别把这当回事……”

足有半分钟，两人默默相对。

“喂，拉祖米欣，”拉斯科尔尼科夫开了口，“我想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我刚刚在一个死人家里待过，一个官员死了……在那里我把所有的钱都捐给了他们……此外，刚才还有一个人吻了我，即使我杀过什么人，也会……总之，我在那里还看到了另一个人……帽子上插着一根火红色的羽毛……不过，我是在胡说八道；我十分虚弱，请扶扶我……眼看就要上楼梯了……”

“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拉祖米欣担忧地问道。

“头有点发晕，不过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在于极其多愁善感，极其多愁善感！像个女人……真的！你瞧，这是什么？你瞧！你瞧！”

“是什么吗？”

“难道你没有发现？我房间里有灯光，看见了吗？从门缝里……”

他们已经站在最后一道楼梯前面，停在女房东的门边，从下面确实可以看到，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斗室里有灯光。

“真奇怪！也许是娜斯塔西娅。”拉祖米欣说道。

“她任何时候都不曾在这个时间到我的屋里去，而且她早已睡了，不过……对我来说反正一样！再见！”

“你怎么啦？我是送你回家的，就一同进去吧！”

“我知道，你想和我一起进去，但我想在这里与你握手告别。喏，伸出手来，再见！”

“你怎么啦，罗佳？”

“没什么，咱们走吧；你将作为证人……”

他们开始登上楼梯，一个念头在拉祖米欣的脑子里电光一闪：也许，佐西莫夫是对的。“唉！我对他胡言乱语，搞得他心神不宁！”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走到门口，他们突然听到屋里有谈话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拉祖米欣大叫起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抢先抓住门把手，把门大打开，门打开后，他却木然站在门口。

他的母亲和妹妹坐在他的沙发上，已经等了他一个半小时了。为何他竟对她们的到来感到几乎出乎意料呢，并且极少想到她们呢，尽管就在今天还得到消息，她们已经上了路，正在旅途之中，马上就要到达？在这一个半小时里，她们争相询问娜斯塔西娅，此刻她还站在她们面前，并且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们。当听说他“今天逃跑了”，又是病魔缠身，而且从她的讲述中可以听出，他一定头脑迷糊，她们都吓得心悸魂飞！“上帝呀，他是怎么啦！”母女俩都以泪洗面，在这一个半小时的等待里，两人更是忍受了非凡的痛苦。

她们以一声欢天喜地、激情盈溢的高呼迎接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出现。两人一齐向他扑来。但他却死尸般地僵立着；一种难以承受、突如其来的感觉仿若一声炸雷击中了他。他竟不曾抬起手来拥抱她们：手抬不起来。母亲和妹妹紧紧地抱住他，频频地吻着他，时而笑滋滋，时而泪淋淋……他后退一步，身子一晃，就“扑通”一声昏倒在地板上。

惊惶不安，恐惧的呼喊，声声呻吟……站在门口的拉祖米欣飞奔进屋，用自己那强壮有力的双手抱起病人，不大一会儿，病人便在沙发上醒了过来。

“没事儿，没事儿！”他对母亲和妹妹高声说道，“这是昏厥，这自然有点糟糕！但刚才医生说过，他已经好多了，他已完全康复了！拿水来！喏，他这不正在清醒过来，瞧，他已醒过来了！……”

说着，他一把抓住杜涅奇卡的手，差点儿把她的手扭脱了臼，请她弯腰去看“他已醒过来了”。母亲和妹妹深受感动、感激涕零地望着拉祖米欣，简直把他看作神明；她们已经听娜斯塔西娅说过，这个“机灵的年轻人”，在她们的罗佳生病的期间，对他进行了无微不至的照顾。当天晚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拉斯科尔尼科娃和杜尼娅亲密交谈的时候，也亲口称他为“机灵的年轻人”。

第三章

一

拉斯科尔尼科夫支起身子，坐在沙发上。

他有气无力地朝拉祖米欣摇一摇手，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后者正在口若悬河地劝慰母亲和妹妹，虽然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但却热情洋溢，——然后拉住母亲和妹妹的手，足足有两分钟一言未发，只是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他的目光让母亲惶恐不安。在这目光里流露出一种强烈得痛苦不堪的激情，但同时又透露出某种呆板的、甚至近乎疯狂的神情。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哭了起来。

阿芙多季娅[206]·罗曼诺芙娜面色惨白；她的手在哥哥的手里瑟瑟颤抖。

“你们回去吧……和他一起走，”他指着拉祖米欣，断断续续地说，“到明天，明天一切……你们来了很久了吗？”

“晚上到的，罗佳，”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答道，“火车晚点的时间太长。不过，罗佳，无论如何我现在也不离开你！我就在这里你的身边过夜……”

“别折磨我了！”他怒冲冲地挥了挥手，说。

“我留下来陪他！”拉祖米欣叫道，“我一分钟也不离开他，让我家里的那些客人见鬼去吧，让他们气得发疯吧！那里有我舅舅掌管一切。”

“叫我怎样，怎样感谢您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着，又紧紧地握住拉祖米欣的手，但拉斯科尔尼科夫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我受不了啦，受不了啦，”他怒冲冲地反复念叨，“请别折磨我啦！够了！你们走吧……我受不了啦！……”

“咱们走吧，妈妈，就是从屋里出去一分钟也行，”大惊失色的杜尼娅悄悄地说道，“我们使他痛苦不已，这是一目了然的。”

“整整分别三年了，难道我就不能好好看看他吗？”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哭了起来。

“等一等！”他又叫住她们，“你们总是打断我的话，我的思想被搅得乱糟糟的……你们见到卢仁了吗？”

“没有，罗佳，不过他已经知道我们到达了。罗佳，我们听说，彼得·彼得罗维奇心肠真好，今天专程来看过你。”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有点畏怯地补充道。

“对……心肠真好……杜尼娅，我不久前对卢仁说，我要把他轰下楼去，并赶他见鬼去了……”

“罗佳，你怎么啦？你，大概……你想说的不是这话。”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惴惴不安地说，但望了一眼杜尼娅，又把话咽回去了。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哥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她们娘儿俩已经事先从娜斯塔西娅那里听说过发生了争吵，娜斯塔西娅尽其所能理解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她俩都疑惑莫解，痛苦不堪，于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杜尼娅，”拉斯科尔尼科夫费劲地往下说道，“我反对这门亲事，因而明天你要一开口就回绝卢仁，让他别再上门。”

“我的上帝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大叫起来。

“哥哥，你想一想，你都说了些什么呀！”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冒出了无名之火，但马上就抑制住了，“你，也许现在身体欠佳，你已疲惫不堪。”她温婉地说。

“我在说胡话吗？不……你是为了我好才嫁给卢仁的。但我拒绝接受你的牺牲。因此你必须就在今晚写一封信……回绝他……明天早晨给我看看，这事就到此结束了！”

“我不能这么做！”深感抱屈的姑娘高声说道，“你有什么权利……”

“杜涅奇卡，你也这么急躁，别说啦，明天……难道你没看见……”母亲吓得手足无措，赶忙对杜尼娅说，“唉，咱们最好还是走吧！”

“他是在说胡话！”酒意微醺的拉祖米欣大叫道，“否则他怎么会这等放肆！明天就会聪明一些……今天他果真把他赶走了。这是真情实况。唔，那个人也恼羞成怒了……他在这里高谈阔论，卖弄学识，后来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那么，这是实有其事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叫了起来。

“明天见，哥哥，”杜尼娅怜悯地说，“我们走吧，妈妈……再见，罗佳！”

“你听见了吗，妹妹，”他鼓足最后的力气在他们后面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在说胡话；这桩婚姻——很不光彩。就算我是个下流的东西，可你不应该是……有一个就足够了……即使我是一个下流的东西，我也决不会承认一个与我类似的妹妹。有我就没有卢仁，有卢仁就没有我！你们走吧！……”

“你简直疯啦！一副暴君做派！”拉祖米欣大吼起来，然而拉斯科尔尼科夫早已不再理他，也许是没有力气搭理他了。他躺到沙发上，转身面向墙壁，深感精疲力竭。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好奇地望着拉祖米欣，她那乌亮亮的眼睛炯炯发光：拉祖米欣甚至被这目光注视得打了个哆嗦。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惊呆了一般站在那里。

“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她近乎绝望地悄声对拉祖米欣说，“我要留在这里，随便找个地方……请您送送杜尼娅吧。”

“整个事情都将让您弄糟！”拉祖米欣也悄声说道，他也有点窝火，“咱们即使走到楼梯上也好。娜斯塔西娅，给照照亮！我向您发誓，”来到楼梯上后，他接着悄声说，“不久前他几乎把我和医生狠揍一顿！您得明白这点！几乎揍医生本人！连医生都让他三分，以免过分刺激他，乖乖地走了，而我却留在楼下守着，然而他却立即穿戴整齐，悄悄地溜之大吉。如果过分刺激他，现在他也会溜之乎也，深更半夜地溜到外面，不知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哎呀，您都说的是什么呀！”

“再说，您如果不回去，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也不能单独一人住在旅馆里！您想一想，你们住的是什么地方！而彼得·彼得罗维奇，这个卑鄙家伙，难道就不能给你们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吗……不过，您知道，我有点儿醉了，因此……说了几句粗话；请别放在心上……”

“不过，我去找这里的女房东，”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仍在坚持，“我会恳请她，让她给我和杜尼娅随便找个什么角落过夜。我不能就这样扔下他，不能！”

说这些话时，他们就站在楼梯平台上，恰好在女房东的门口。娜斯塔西娅从下一级楼梯上给他们照着亮。拉祖米欣极其激动。半小时前他送拉斯科尔尼科夫回家时，他是废话连篇，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不过他却神采焕发，头脑也近乎清醒，尽管这天晚上他喝的酒数量惊人。现在他的心情似乎更加喜之无甚，同时他喝下的那些酒似乎又忽地以加倍的力量涌向他的大脑。他同两位女士站在一起，抓住她们两人的手，劝说她们，并以令人惊讶的坦率向她们罗列种种理由，大约是为了增强说服力，他几乎每说一句话，都要把她们的手紧紧地握一下，使她们痛得就像被老虎钳夹了一般，而且他还以炽热的目光望着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丝毫不曾感到不好意思。有时她们痛得试图从他那瘦筋筋的大手里抽出手来，可他不仅没有发觉这是怎么回事，反而更使劲地把她们的手往身边拉。假如她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吩咐他立刻头部向下跳下楼梯，他也定会二话不说、毫不迟疑地马上照办。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心心念念只是想着自己的罗佳，惴惴不安，虽然她也觉得这个年轻人行为古怪，并且把自己的手握得发痛，但因为同时又把他当作神明，因此不愿计较所有这类行为古怪的细枝末节。不过，阿芙多季娅·罗曼罗芙娜虽然同样惴惴不安，却并非生性胆怯之人，然而看到哥哥的朋友眼睛里闪射的野火般的激情，也不禁感到惊讶不已，甚至几乎感到惊恐，只是因为娜斯塔西娅关于这个怪人的种种介绍使她对他无限信任，所以并未试图从他身边逃跑并拉着母亲一块跑掉。她也清楚，她们现在打算逃避他也许已经为时过晚。不过，十分钟后，她彻底放心了：拉祖米欣有个特点，不管他心情如何，都能对人坦诚地和盘托出一切，因而大家很快就了解到，自己是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可不能去找女房东，这个想法荒诞不经！”他高声叫道，尽力说服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尽管您是母亲，假如您留下来，那会逼得他发疯，到那时鬼才知道会出什么事！您听我说，我看就这么办好了：眼下先叫娜斯塔西娅在他那里坐一会，我送你们两人到旅馆，因为没有人伴送，你们独自在街上走可不行；我们彼得堡在这方面……噢，管它呢！……然后我马上从你们那里跑回这里，一刻钟以后，我绝对保证给你们带来消息：他情况怎样？睡了，还是没睡？等等。然后，请听我说！然后从你们那里一下子跑回自己家里，——我家里有很多客人，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带来佐西莫夫——这是给他治病的医生，现在他坐在我家里，他没醉；这个人不会醉，这个人永远不会醉！我把他拖到罗季卡那里，然后立刻到你们那里去，这意味着，你们在一小时内可以两次得到他的消息，——而且有来自医生的消息，你们明白吗，是来自医生本人的消息；这跟从我嘴里听到的消息可就大不一样了！如果情况不妙，我发誓，我会亲自带你们到这里来；如果情况很好，那你们就可以恬然高卧了。我整夜都会守在这里，睡在过道里，他听不见，佐西莫夫嘛，我就让他睡在女房东家里，可以随叫随到。喏，现在对于他来说，谁更有用，是您还是医生？要知道，医生更有用，更有用。好吧，你们就回去吧！去女房东那里是不行的；我去可以，你们去可不行：她不让进，因为……因为她是个笨蛋。她会为了我而嫉妒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要知道，她也会嫉妒您……而对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她的嫉妒确定无疑。她的性格十分、十分捉摸不定！不过，我也是一个笨蛋……我无所谓！我们走吧！你们相信我吗？唔，你们是否相信我？”

“咱们走吧，妈妈，”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说，“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他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的。他已经救过哥哥一命，如果医生果真同意就在这里过夜，那不是绝妙的事吗？”

“瞧您……您……深知我心，因为您是天使！”拉祖米欣喜不自胜地大叫起来，“走吧！娜斯塔西娅！立刻上楼去，坐在他身边，带上灯；我一刻钟后就回来……”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虽然还是将信将疑，可也不再反对。拉祖米欣挽住她俩的胳膊，从楼上把她们拉了下去。不过他还是让她不太放心：“虽然他头脑机灵，心地善良，可他答应了的事能够如愿以偿吗？瞧他眼下这副醉相！……”

“啊，我明白了，您是在想，我眼下这副醉相！”拉祖米欣猜破了她的心思，打断了她的思路。他边说边迈开双脚，大步如飞地在人行道上走着，弄得两位女士使尽气力才能勉强跟上，然而他却未曾发现。“瞎扯……就是说，我醉得像个傻子，但问题不在这里；我醉了并非因为喝酒。而是一看到你们，我就醉意醺醺了……不过请甭理我！请你们别在意：我是在瞎说一气；我配不上你们……我根本配不上你们！……但是我一把你们送回去，就立刻在这里的运河里舀两桶水浇在头上，那就正常了……要是你们知道，我是多么热爱你们俩，那该多好！……请别嘲笑我，也别生气！……你们可以生任何一个人的气，可就是不要生我的气！我是他的朋友，因之也就是你们的朋友。我希望如此……我早已预感到会这样……去年，有过这么一个瞬间……不过，百分之百不是预感，因为你们仿若天上掉下来一般。而我，看来，会整夜辗转反侧，无法成眠……这个佐西莫夫不久前忧心忡忡，怕他会精神失常……因而不能激怒他……”

“您在说什么呀！”母亲高叫起来。

“难道医生亲口这样说过吗？”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惊慌失措地问道。

“说过，但不是这么回事，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还给他吃过这样的药，一种药粉，我看见了，而你们那时候刚好来了……唉！……你们要是明天到来就好了！我们离开那里，这是做得对的。而一小时后，佐西莫夫会亲自告诉你们一切详情细节。这个人是不会喝醉的！我也将再不会喝醉了……我为何喝得这般醉意醺醺呢？是因为他们把我拖进了一场争论，这帮该死的家伙！要知道，我已经发誓不再参加争论！……都是满口胡言！我差点儿没对他们大打出手！我让舅舅留在家里主管一切……哦，你们信不信：他们要求人全无个性，并且乐此不疲！似乎一个人越不成其为他自己，越少像他自己，那才叫好呢！他们认为，这才叫最大的进步[207]。假使他们是按自己的思想在瞎说一气，那倒也好，然而……”

“请听我说。”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怯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但这只是使他的谈兴更高。

“那您认为怎样？”拉祖米欣嗓门更亮地喊了起来，“您认为我是讨厌他们的胡说八道吧？这是胡扯！我喜欢别人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是人类在所有生物中享有的唯一特权。胡说八道是通向真理的途径！正因为我胡说八道，所以我是人。如果不先胡说八道十四次，也许还得胡说八道一百四十次，就无法得到一个真理，而这从某种角度看，也是值得尊敬的；唉，然而我们却连用自己的智慧来别具匠心地胡说八道都不会！你尽管对我胡说八道，但要用自己的见解来胡说八道，那我就会吻你。用自己的见解胡说八道——总比千篇一律地转述别人的真理更好；在第一种情况下，你是一个人，而在第二种情况下，你仅仅是一只学舌的鹦鹉！真理不会溜走，而生活却可以被凝滞；例子有的是。喏，现在我们怎么样了？在科学、文化修养、思维、发明、理想、愿望、自由主义、理性、经验，以及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方面，我们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中学预备班的学生！喜欢依样画葫芦地搬用别人的智慧——这已经积重难返了[208]！不是如此吗？我说得不对吗？”拉祖米欣一边紧紧地握住两位女士的手摇晃着，一边高叫着。

“哦，我的上帝啊，我不知道。”可怜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道。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虽说我并不完全赞同您的意见。”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认认真真地补充道，随即又高叫起来，因为这一次他把她的手紧攥得疼痛难忍。

“就是这样？您说，就是这样？噢，那么从此之后您……您……”他喜出望外地叫了起来，“您是善良、纯洁、理性和……完美的源泉！请把您的手给我，给我……也请把您的手给我，我很想吻吻你们的手，就是现在，就在这里，跪下来吻你们的手！”说着，他就双膝着地跪在人行道当中，幸好这时候没有行人。

“别这样，我求您，您这是干什么呀？”惊慌到极点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声喊道。

“起来，起来呀！”杜尼娅笑哧哧地说，她也感到惊慌不安了。

“你们不把手给我，我就决不起来！这就对了，够了，我站起来了，咱们走吧！我是一个可怜的傻瓜，我配不上你们，我喝醉了，真羞死人了……爱你们我不够格，可是跪在你们面前——这是每一个人的义务，只要他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畜生！因此我跪下来了……这就是你们的旅馆，只要瞥一眼它，你就知道，不久前罗季昂把你们的彼得·彼得罗维奇赶了出去，做得对极了！他竟然敢安排你们住在这样的旅馆里？这真是荒唐！你们可知道，什么人才放到这里来住吗？而您毕竟是他的未婚妻呀！您是未婚妻，对吗？喏，我就告诉您，作出如此行径之后，您的未婚夫是个卑劣之徒！”

“您听我说，拉祖米欣先生，您忘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开口说道。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我忘乎所以了，真是惭愧！”拉祖米欣猛然醒悟，“然而……然而……你们不要因为我这样说就见我的怪哟！因为我出于一片赤诚才这样说，而不是由于……哼！那就卑鄙无耻了；总之，不是由于我对您……咳！……好啦，就这样吧，我不该，也不说原因了，我哪敢啊！……不久前，当他一进屋，我们大家就全都明白了，这个人绝非我们圈子里的人。倒不是因为他在理发师那里烫过头发，也并非由于他急不可耐地卖弄自己的聪明，而是因为他是一个密探和投机分子；因为他是一个吝啬鬼和小丑，而这是显而易见的。您以为他聪明吗？不，他是个蠢蛋，蠢蛋！哼，他能与您匹配吗？哦，我的上帝！你们要知道，女士们，”他突然停住脚步，在已经走上旅馆的楼梯时，“那些人在我家里虽然全都喝得大醉酩酊，但他们全都是诚实正派的人，虽然我们大家也都胡说八道，因此我也胡说八道，然而最终我们还是会找到真理，因为我们走的是一条光明正大之路，而彼得·彼得罗维奇……走的不是一条光明正大之路。我刚才虽然破口大骂了他们一阵，但我毕竟尊敬他们每一个人；即便我不尊敬扎苗托夫，但我喜欢他，因为他是一个狗崽子！即便佐西莫夫这个胖猪我也喜欢，因为他诚实正派，医术高明……然而，够了，话都说完了，也都原谅了。原谅了？是不是这样？哦，咱们走吧。我熟悉这个楼道，曾经来过；瞧，就在这里，三号房间，发生过一件丑事……噢，你们住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几号房间？八号？哦，那么夜里千万要把门锁上，什么人也别让进来。一刻钟后我就带着消息回来，然后再过半小时，我会和佐西莫夫一块来，你们会看到的！再见，我跑步去！”

“我的上帝，杜涅奇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心急如焚、战战兢兢地对女儿说道。

“您放心吧，妈妈，”杜尼娅一边取下帽子和披肩，一边答道，“上帝亲自给我们派来了这位先生，虽然他是从酒宴上直接来的。他是可靠的，请您相信吧。而且他为哥哥早已做过的一切……”

“唉，杜涅奇卡，只有上帝知道，他会不会来！我怎么竟能忍心丢下罗佳呢！……我万万，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见到他！他是多么冷酷啊，似乎不高兴见到我们……”

她的双眼里泪光闪闪。

“不，并非如此，妈妈。您一直在哭，没有看清楚。他大病在身，心绪不佳，——这就是所发生的一切的原因。”

“唉，这场病啊！要出事的，要出事的！而且他竟然那样跟你说话，杜尼娅！”母亲一边说，一边怯怯地望着女儿的眼睛，试图猜测出她的所有心思，而且她已得到了一些安慰，杜尼娅竟为罗佳辩护，由此可见，她已原谅了他。“我坚信，明天他保准改变主意。”她补上一句，以便彻底摸清女儿的真实想法。

“而我确信，对于这件事……他明天依然会固执己见。”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这是一个难题，因为其中有一点是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眼下极怕谈及的。杜尼娅走向前去，吻了吻母亲。母亲默默无言地紧紧拥抱了她一下，然后坐了下来，万分焦虑地等着拉祖米欣回来，并且怯怯地注视着女儿，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边在屋里踱来踱去，沉思默想着，一边也在等待着。如此沉思默想地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一贯的习惯，母亲总是有点害怕在这样的时候打断她的沉思。

拉祖米欣醉意醺醺之余突然燃起了对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火热激情，这自然颇为可笑；然而，只要看一看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特别是看看现在，当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满脸愁容而心事重重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的神态，也许很多人都会原谅他，何况他又是处在一种反常的心理状态之中。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丽质天成——身材高挑，体格十分匀称，健壮有力，而且相当自信，——这种自信在她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的每一姿态中都流露出来，不过这丝毫也不损害她举止的温柔和风姿的优美。她的脸庞很像哥哥，甚至堪称美人儿。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比她哥哥头发的颜色稍浅一些；眼睛近乎黑色，亮晶晶的，颇为高傲，同时又时常偶尔变得异常善良。她肤色白皙，但并非那种病态的苍白；她的脸蛋容光焕发，红润健康。她的嘴略微小了些，鲜灵灵、红嘟嘟的下嘴唇和下巴一道微微向前突出，——这是这张秀美的脸上唯一的不足之处，但它也赋予这张脸庞一种特别的个性，顺便说说，仿佛使这张脸庞具有了一种傲慢的神情。她脸上的表情往往严肃多于欢快，总是在冥思苦想；然而，这张脸是多么适宜于微笑啊，欢快、青春、无忧无虑的笑容对于她来说，是多么适宜啊！热情似火、坦率真诚、天真单纯、诚实正直、勇士一般强壮有力而又醉意醺醺的拉祖米欣，从来不曾见过类似的姑娘，因而一见到她便失魂落魄，爱意顿生，这是可以理解的。何况又正好碰上一个仿佛故意安排的机会，让他第一次目睹了杜尼娅与哥哥会面那样一个爱意融融、欢乐融融的美妙时刻。后来他看到，当她回答哥哥那粗暴无理、忘恩负义、冷酷无情的逐客令时，她的下嘴唇气得发抖，——他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然而，当拉祖米欣不久前在楼梯口酒后失言，脱口说出拉斯科尔尼科夫那个性格乖张的女房东普拉斯科维娅·帕甫洛芙娜，由于他的缘故，不但会嫉妒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而且也许会嫉妒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这倒是句真话。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虽然已经四十三岁，但她的容貌却风采依旧，而且显得比她实际的年龄年轻得多，那些直到晚年一直保持着心情开朗、感觉灵敏、为人正直、纯洁热情的女性，几乎总是这样。附带说说，保持这一切，也是人到老年而美丽永驻的唯一灵丹妙药。她的头发里已经点染着银丝，而且开始变得稀疏，一道道细小的鱼尾纹早已爬上了她的眼角，她的双颊由于操劳和痛苦，已经开始变得凹陷和干瘪，不过这张脸还是美丽如昔。这是一幅杜涅奇卡脸的肖像，只不过是大了二十岁，而且下嘴唇也不向前突出，因而神态大不相同。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多愁善感，然而并不过分，她胆小怕事，宽容忍让，但是也有一定的限度：她对许多事都能容忍，对许多事都能迁就，甚至那些与她的信念相矛盾的事，不过她总是坚守着一条由正直、原则和最基本的信念组成的界限，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迫使她越雷池半步。

拉祖米欣走后刚好整整二十分钟，传来了两下轻微而急促的敲门声；他回来了。

“我不进来了，没空儿！”门刚一打开，他就急乎乎地说，“他鼾声如雷，睡得又香甜又安稳，上帝保佑，让他整整睡上十个钟头吧。娜斯塔西娅在守着他；我叫她在我回去以前别离开。我这就去把佐西莫夫拖来，他会向你们报告，然后你们就躺下睡觉；我看得出来，你们都已累得够呛啦。”

说完，他离开她们，沿着走廊远去了。

“多么机灵而又……忠实的年轻人哪！”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欢天喜地地高声喊道。

“看样子是个好人！”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也带着几分热情答道，又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

过了将近一个钟头，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又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两位女士正在引颈张望，这一次她们对拉祖米欣的诺言确信不疑；他果真把佐西莫夫拖来了。佐西莫夫立刻答应离开酒宴，去看拉斯科尔尼科夫，但到两位女士这里来却很不乐意，疑虑甚多，因为他不相信醉意醺醺的拉祖米欣。然而他的自尊心立即得到了安抚，甚至有点受宠若惊：他亲眼见到，人家果真像等候先知一样在等候着他。他坐了整整十分钟，完完全全说服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使她大放宽心。他说话时饱含深挚的同情，但又稳重得体，甚或有点儿故作严肃，完全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医生在重要的咨询中所应有的派头，没有一句话离开本题，而且也并未流露出丝毫想与两位女士建立更亲密的私人关系的愿望。一进门他就发现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有一种令人目眩的美丽，他立即竭力完全不看她一眼，而在整个会见的过程中，只跟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一个人说话。这一切使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谈到病人本身时，他说，病人眼下正处在良好的状态之中。据他观察，病人患病的原因，除了最近几个月生活方面恶劣的物质条件，还有一些精神因素，“可以说是各种各样复杂的精神因素和物质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如惊恐、担心、忧虑、某些想法等等”。佐西莫夫无意中发现，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特别留神倾听，便把这个话题稍稍加以扩展。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焦虑而又胆怯地问道：“是否有怀疑为精神病的迹象？”对此他带着安详而坦率的笑容回答道，他的话被过分夸大了；当然啰，可以看到病人有一个极其顽固的念头，显示出偏执狂的某种征兆，——因为他佐西莫夫眼下正在特别留意医学上这一十分有趣的专科，——不过也得虑及，病人几乎直到今天都还神志不清……而且，当然啰，他的亲人的到来会使他增进健康，解除愁闷，起到妙手回春的作用，——“只是必须避免受到新的特殊的激动”，他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然后他站了起来，庄重而亲切地鞠躬告辞，母女俩以祝福、热诚的感谢和央求为他送行，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甚至不等他开口请求，便主动伸出她的小手跟他握别，他出门时对这次访问十分满意，而对自己的表现就更是满意万分。

“咱们明天再谈吧；赶快睡觉，一定要睡！”拉祖米欣与佐西莫夫一道走出去时，总结性地说道，“明天，我尽可能早些来向你们报告情况。”

“这个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是个多么惹人喜爱的姑娘啊！”当两人走到街上时，佐西莫夫几乎垂涎三尺地说。

“惹人喜爱？你说她惹人喜爱！”拉祖米欣吼了起来，突然扑向佐西莫夫，掐住他的喉咙，“假如你什么时候胆敢……你懂吗？你懂吗？”他揪住他的衣领使劲摇晃着，把他直压到墙上，大喊大叫着，“你听见了吗？”

“喂，放手，醉鬼！”佐西莫夫竭力挣扎，当拉祖米欣松开手后，他全神贯注地望了望拉祖米欣，突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拉祖米欣垂下双手，站在他的面前，陷入阴郁而严肃的沉思之中。

“当然啦，我是一头蠢驴，”他说道，脸上阴云密布，“然而……你也一样。”

“噢，不，老兄，恰恰相反。我从不痴心妄想。”

他们悄然无语地走着，只是在快到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寓所时，忧心忡忡的拉祖米欣才打破了沉默。

“你听我说，”他对佐西莫夫说道，“你是相当不错的人，然而你除了具有种种恶劣品质外，也是一个色鬼，对此我十分清楚，而且是一个卑劣下流的色鬼。你是一个神经质的、软沓沓的坏蛋，你生性乖张，你养得脑满肠肥，你任性妄为，——而我把这一切叫作卑劣下流，因为它把人直接导向卑劣下流。你已把自己娇生惯养到这种程度，说实话，我简直无法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甚至具有忘我精神的医生。睡在羽绒褥子上（是个医生呀！），而夜里却要爬起来出诊！三年以后，你就再也不会夜里起来为病人看病了……哦，对了，真见鬼，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在于：你今天得在女房东屋里睡上一夜（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她！），而我睡在厨房里：这是你们更亲密地结识的大好机会！但并非你心里想的那回事！老兄，那种事呀，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我压根儿就没这么想过。”

“老兄，这个女人腼腼腆腆，寡言少语，万分羞涩，有一种冷酷无情般的贞洁，可与此同时，——她又唉声叹气，像蜡一样熔化，无休止地熔化！看在世界上所有妖魔鬼怪的分上，请你帮我摆脱她吧！她是一个迷人心魂的女人！……我会报答你的，舍了性命也要报答你！”

佐西莫夫的哈哈大笑声比刚才更响亮了。

“瞧，你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那么，我干吗要她？”

“请你相信，没有多少麻烦，只是要说些傻话，随心所欲，信口开河，不过要坐在她身边说。何况你还是个医生，可以随便给她看点儿什么病。我敢发誓，你绝不会后悔。她有一架旧式钢琴；你知道，我只能乱弹几下；我那里有一首歌儿，一首真正的俄罗斯歌儿：《我热泪滚滚……》。她喜欢真正的俄罗斯歌儿，——噢，就用歌儿来打头阵；而你又是个弹钢琴的高手，是个导师，鲁宾斯坦[209]……请相信我，你绝不会后悔的！”

“那么你是否对她许下了海誓山盟？是否签过正式的契约？也许还答应过和她结婚……”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样的事！而且她也根本不是那种人；切巴洛夫追求过她……”

“哦，那就抛开她！”

“可是不能就这么抛开呀！”

“究竟为什么不能哪？”

“哎呀，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反正只知道不能！老兄，这里有一个引力原则。”

“那你究竟为何要引诱她呢？”

“我百分之百不曾引诱过她，也许甚至我自己还被她引诱了呢，因为我太傻了，不过对于她来说，你也好，我也罢，只要有人坐在她身边，并且长吁短叹就行。此情此景，老兄……我无法向你形容，此情此景，——噢，你精通数学，而且现在还在继续钻研，这我知道……喏，你就教她微积分吧，真的，我不是说着玩，我是郑重其事地说的，对于她来说，一切反正都完全一个样：她会望着你唉声叹气，并且就这样整整一年不断地叹下去。顺便说一声，我曾经向她谈起普鲁士上议院的情况（因为究竟能跟她讲些什么呢？），谈了很久，接连谈了整整两天，——而她只是不住叹气，香汗淋漓！不过你千万别跟她谈情说爱，——她会羞得浑身痉挛，——但是你要装出一副离不开她的样子，唔，这就行了。你会觉得舒服极了；跟在家里全然一样，——你想看书就看看书，想坐就坐一坐，想躺就躺一躺，想写就写一写……甚至还可以小心翼翼地吻她一吻……”

“可我要她干什么？”

“唉，看来我怎么也没法跟你说清楚了！你要知道：你们两人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以前就已想到你了……你毕竟总得结束现在这种独身生活！那么早一点或晚一点——对你反正不是一回事吗？老兄，这里有这么好的羽毛褥子作为奠基礼，——哎呀！而且还不仅仅是羽毛褥子呢！这里有吸引力；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是抛锚停泊的地方，是宁静的避难所，是地球的中心，是由三条大鱼构成的世界的基础[210]；这里有春饼，有油乎乎的鱼肉馅烤饼，有夜晚的茶炊，有轻袅袅的恋爱痛苦的倾诉，有暖呵呵的敞胸女短上衣，有烧得热乎乎的火坑，——噢，你仿佛死了一般，可同时你又活着，真是一举两得！哟，老兄，真见鬼，我胡诌了一通，该睡觉了！你听我说：我夜里常常会有时醒来，嗯，那我就去看看他。不过没关系，我这是胡说八道，一切都会好好儿的。你也无须过分担心，假如你乐意的话，也不妨去看他一次。不过，你万一发现什么问题，比方说，他说胡话啦，或者发烧啦，或者其他什么的，就立即叫醒我。不过，不可能会有……”

二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钟，拉祖米欣醒来时，忧心如焚，神情严肃。这个早晨，一串串前所未有的、未曾预料的、莫名其妙的问题涌上了他的心头。以前他根本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会这样醒来。他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事情，他甚至对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且意识到，他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变化，产生了一种他至今都还全然不知的、和以前判然有别的印象。同时他又分分明明地认识到，在他的脑海里灼灼燃烧的那个幻想，是根本无法实现的，——由于百分之百无法实现，他甚至为此感到羞愧不已，于是他赶紧转向别的事情，去考虑那些急需解决的操心事和困惑莫解的问题，它们都是“该死的昨天”遗留给他的。

他对于昨天最可怕的回忆是，他显得多么“卑鄙和下流”，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醉意醺醺，而且还因为他出于愚不可及、迫不及待的嫉妒，竟然乘人之危，在一个姑娘面前痛骂她的未婚夫，而他不仅对他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和义务全无了解，而且对那个人的情况一无所知。他究竟有什么权利如此急不可耐、如此冒冒失失地对那个人作出评判呢？又是谁请他当评判员的呢！像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这样的人，难道会为了金钱而嫁给一个卑劣小人吗？可见，这个人毕竟还是寸有所长的。然而，那个旅馆呢？可是他又怎么能实实在在地弄明白，这是一家什么样的旅馆呢？而且他正在装修另一套房间呢……呸，这一切是多么卑劣啊！他醉意醺醺，这就是辩白的理由吗？一个蠢兮兮的借口，只会更加贬低自己的人格！酒后吐真言，而真话全都说出来了，“就是说，从他那满怀妒意、粗暴鲁莽的心中，把一切肮脏不堪的东西统统倾泻出来了”！难道他拉祖米欣可以抱有一星半点这样的幻想吗？跟这样的姑娘相比，他算个什么玩意呢——只不过是一个爱惹是生非的醉鬼，昨天的吹牛大王吧？“难道能够进行这类无耻而可笑的对比吗？”想到这里，拉祖米欣的脸陡然变得红辣辣的，就在这一瞬间，仿佛故意作对似的，他猛然分分明明地想起，昨天站在楼梯上对她们说，女房东会因为他而妒忌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他挥拳猛击了一下厨房的炉灶，击伤了自己的手背，也击落了一块砖头。

“当然喽，”过了一会儿，他带着某种自卑感喃喃地自言自语着，“当然喽，现在所有这些下流行径都永远无法掩饰，也无法更正了……因此，关于这件事，没有必要多想了，因此，再去她们那里，只能一声不吭了……尽力完成自己的义务……也一声不吭，而且……既不请求原谅，也什么话都不说，而且……当然喽，现在一切都完了！”

然而，在穿衣服的时候，他却比平时更细致周到地察看了一番全身的服装。他没有别的衣服，而即使他有，说不定他也不会穿，——“就是故意不穿”。可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能做一个玩世不恭、龌龊不堪的邋遢鬼：他没有权利侮辱别人的感情，更何况是那些需要他的帮助、自己主动上门叫他的人。他用刷子一丝不苟地把自己的衣服刷得干干净净。他身上的内衣向来都是过得去的；他特别注意这方面的整洁。

这个早晨梳洗时他特别精心，——在娜斯塔西娅那里寻来了一块肥皂，——仔细洗了头发、脖子，特别是一双手。但是出现了一个问题：刮不刮脸上的胡子呢（普拉斯科维娅·帕甫洛芙娜那里有非常好的刀片，是已故的扎尔尼岑先生遗留下来的）？对这个问题他斩钉截铁地彻底否决：“就这样照旧留着吧！否则她们会认为，我刮了胡子是为了……而且必然会这么想！那就不管怎样也不刮！”

“而……而最主要的是，他如此粗鲁无礼，邋里邋遢，举止粗俗；而且……而且，即便他知道，他是，哪怕并非完全是，但毕竟是一个正派人……唉，就算是个正派人，那又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任何人都应该做个正派人呀，而且还应该做得更好一些……而……而他毕竟（对此他记忆犹新）干过这样的勾当……虽然说不上什么可耻，但毕竟没什么不同！……而他曾经产生过什么样的念头啊！哼……而且还要把这一切与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相提并论！真是活见鬼！算了吧！哼，我就是要故意弄得肮里肮脏，油油腻腻，粗俗不堪，我毫不在乎！以后更要变本加厉！……”

在普拉斯科维娅·帕甫洛芙娜的客厅里过了一夜的佐西莫夫走进来的时候，刚好碰上他在这样自言自语。

佐西莫夫准备回家，临走前想匆匆看一下病人。拉祖米欣告诉他，病人熟睡得像只旱獭。佐西莫夫嘱咐，在病人自己醒来以前，不要唤醒他。他还答应十点多钟再来一次。

“只要他待在家里就行，”他补充道，“呸，见鬼！病人根本就无视医生的权威，你倒试一试给他治病吧！你可知道，是他去她们那里，还是她们到这里来？”

“是她们到这里来，我认为，”拉祖米欣答道，他懂得这个问题的潜台词，“他们当然会谈谈自己的家务事。我会走开的。你作为医生，自然有比我更多的权利。”

“可我毕竟不是神甫；我来看一下就走。没有他们，我的事情也已够多的了。”

“我担心一件事，”拉祖米欣紧皱双眉，打断了他的话，“昨天我醉意醺醺，在送他回家的路上，说走了嘴，对他说了不少蠢话……形形色色的……其中也谈到你担心，他似乎……会得精神病。”

“你昨天向两位女士也泄露过同样的秘密。”

“我知道，这愚不可及！真该痛揍一顿！怎么，你真的有什么铁定的想法吗？”

“呃，我只是瞎说罢了；哪有什么铁定的想法！你带我去他那里的时候，是你自己把他描述成偏执狂的……嘿，昨天我们又火上浇油，也就是昨天你说的那些……关于油漆工的事情；这场谈话真是妙不可言；说不定他就是因为这些话才发疯的呢！假若我确切知道那天在警察分局所发生的事，知道那里有那么一个流氓对他表示怀疑……使他蒙受侮辱！哼……昨天我就决不允许你们进行这场谈话了。要知道，这些偏执狂患者往往能把一滴水看成大海，把天方夜谭的事儿当成现实……昨天从扎苗托夫的那些谈话中，仅就我能记住的来看，我认为案情有一半已浮出了水面。啊，对了！我知道这么一件事，有个四十岁的疑病患者，无法忍受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每天吃饭时对他的嘲笑，竟把他给杀死了！而这里的情况是：全身鹑衣百结，警察分局局长又蛮横无理，疾病开始发作，再遭到百般怀疑！全落到一个发狂的疑病患者头上了！而他又有着与众不同的疯狂的虚荣心！这也许才是致病的原因呢！噢，对的，真见鬼！……顺便说一下，这个扎苗托夫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只是，唉……他昨天真不该把一切都说破。真是多嘴多舌！”

“可他究竟是对谁说呀！不就是对我和你吗？”

“还对波尔菲里说了。”

“对波尔菲里说了，那又会怎样呢？”

“顺便问一句，你对那两位，他的母亲和妹妹，能否产生某些影响？今天对他应更加小心翼翼……”

“他们会相互达成谅解的！”拉祖米欣不乐意地回答。

“他为何那样对待这个卢仁呢？他很有钱，她似乎并不讨厌他……况且她们不是身无分文吗？啊？”

“可你为什么要喋喋不休地打听这些情况呢？”拉祖米欣气呼呼地叫了起来，“我怎么知道她们是不是身无分文？你自己去问好了，也许会问清……”

“呸，有时候你真是愚不可及！昨晚的醉意余威仍在呢……再见；代我谢谢你那位普拉斯科维娅·帕甫洛芙娜，谢谢她为我提供了过夜的地方。她把门拴得紧紧的，我隔着房门对她说绷汝[211]，她毫无反应，而她七点钟就起来了，从厨房穿过走廊给她送去了茶炊……我无缘承蒙她的召见……”

刚好九点，拉祖米欣来到了巴卡列耶夫公寓。两位女士早已怀着歇斯底里般迫不及待的心情在期盼着他了。她们在七点钟，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起床了。他进屋时，脸色像黑夜一样阴霾霾的，鞠躬行礼也笨手笨脚的，因而他立刻为此生起气来——当然是生自己的气。他完全估计错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飞跑到他跟前，抓住他的双手，差点儿吻了起来。他畏畏葸葸地望了望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然而此时此刻就连这张高傲的脸孔也盈溢着感激和友好之情，和一种出乎意料的由衷敬意（而非嘲讽的目光和情不自禁、难以掩饰的蔑视！），假如迎接他的是劈面而来的一阵痛骂，那么他真的会觉得轻松一些，而现在反倒使他深感尴尬。幸好，有一个现成的话题，他赶忙把它紧紧抓住。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听说“他还在酣酣大睡”，然而“一切都很好”时，立即宣称这再好不过了，“因为她极其，极其，极其需要预先商量商量”。随即问他是否喝过茶，并邀请他跟她们一起喝；她们自己因为等待拉祖米欣，也还没喝呢。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按了一下铃，应声前来的是一个脏兮兮的破衣烂衫者，她吩咐他把茶送来，茶终于摆上了桌子，然而一切都那样脏乎乎的，而且不成体统，搞得两位女士怪难为情的。拉祖米欣痛骂了这个旅馆一顿，然而一想起卢仁，马上便闭口不言了，而且感到很不好意思。因此，当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终于接二连三地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时，他简直喜之无甚。

他足足花了三刻钟来回答这些问题，他的话一再被打断，同一个问题要重复回答好几次；关于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最近一年来的生活情况，他把自己所知道的最重要和最必要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一五一十地介绍了他的病情。不过，对许多必须避而不谈的事情，他也就略而不提了，其中包括警察分局的那件事情及其留下的后患。她们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然而当他以为已经意尽言止，并且使自己的听众感到心满意足的时候，他却发现，对于她们来说，他的讲述还正待开始。

“请告诉我，请您告诉我，您的看法怎样……哎呀，真对不起，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急匆匆地说道。

“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

“那么，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我很想，很想知道……一般说来……他现在对各种事物的看法如何，也就是说，请明白我的意思，这该怎么对您说呢，最好这么说吧：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动不动就大发脾气？他有些什么愿望，也就是说，他有些什么理想，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现在究竟是什么在对他产生特殊的影响？总而言之，我希望……”

“哎哟，妈妈，他怎么可能一下子回答这么一大堆问题呢！”杜尼娅说道。

“啊呀，我的上帝，我可是完完全全，完完全全不曾料到会这样跟他见面，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

“这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答道，“我母亲过世了，唔，但是舅舅每年都来看我，几乎每次都认不出我来，甚至连外表都认不出来，尽管他是个聪明人；哦，你们分别已三年了，多少日子如水消逝了啊！而我究竟能对你们说些什么呢？我认识罗季昂已一年半了：他性格阴沉，郁郁寡欢，目空一切，高傲自大；最近一段时间（也许，还要更早）他神经过敏，得了多疑病。他慷慨大度，心地善良。他不喜欢流露自己的感情，宁愿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外表，也不愿用言辞表明自己心里的真情实意。然而，有时他彻头彻尾不像疑病患者，而只是冷漠无情、麻木不仁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真的，似乎在他身上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交替出现。有时他一声不吭！他总说没空，什么都干扰他，可他却老是躺着，什么事也不干，他不嘲讽他人，这倒并非因为他不够俏皮，而似乎是他不愿意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他向来难得听完别人说的话。当前大家都兴趣浓厚的热点问题，他漠不关心。他自视甚高，看来这也并非毫无根据。噢，还有什么呢？……我觉得，你们的来临，会对他产生妙手回春般的影响。”

“哎哟，但愿上帝保佑！”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叫起来，拉祖米欣对罗佳的评价使她难受到了极点。

而拉祖米欣最后终于麻起胆子望了一眼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在谈话的过程中他不时看她，但都只是那么匆匆一瞥，立即便把目光移向别处。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一会儿坐在桌前凝神细听，一会儿又站起身来，依照自己的老习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紧咬嘴唇，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地踱来踱去，有时她也提出自己的问题，但并未停下自己的脚步，继续冥思苦想。别人说话的时候，她也有不能听完的习惯。她身穿一件轻薄的深色连衣裙，脖子上系着一条透明的白色围巾。拉祖米欣依照各种迹象立即发现，两位女士的生活极其窘困。要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穿戴得像一位皇后，那他似乎就会对她毫无惧意；现在，也许正因为她穿得如此寒酸，正因为他发现了她们这种贫寒不堪的境况，他心里才感到万分恐惧，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所作的每一个手势都惴惴不安，对于一个本来就缺乏自信心的人来说，这当然会使得他更加拘谨了。

“您讲了我哥哥性格的许多挺有意思的情况，而且……说得十分公正。这太好了；我认为，您很敬重他，”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笑盈盈地说，“您认为他身边得有个女人，这话看来也不错。”她在沉思中又补上一句。

“我没有说过这话，不过，也许您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只是……”

“什么？”

“要知道，他无论谁都不爱；也许永远也不会爱谁。”拉祖米欣直人直话。

“您是说，他没有能力爱？”

“而您要知道，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本人像极了您哥哥，甚至一切方面都像！”他突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贸然说道。但他立刻想起刚才对她所谈关于他哥哥的情况，不由得脸红得像落汤的龙虾，窘困不已。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望着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关于罗佳，你们俩也许都搞错了，”有点儿不快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接下话题，“我说的并非眼下的事，杜涅奇卡。彼得·彼得罗维奇在这封信里所描述的那些……以及我和你的推测，——也许都是错的，不过您简直无法想象，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他是多么耽于幻想，以及，这怎么说呢，多么变幻莫测。他的性格我从来都捉摸不透，从他十五岁开始就是如此。我相信，他现在也可能突然对自己干出某件任何时候都没有一个人愿干的事情……不久前就有现成的例子：您知道吗，一年半以前，他使我深感震惊，几乎折磨死我，因为他突发奇想，要娶那个，她叫什么来着，——也就是他的女房东扎尔尼岑娜的女儿？”

“关于这件事，您知道些什么详情细节吗？”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问道。

“您以为，”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心潮起伏地往下说道，“当时我的淋淋热泪，我的央祈哀求，我的病病痛痛，我的生死存亡，也许我会因伤心而死，还有我们的贫困窘迫，能使他回心转意吗？他会满不在乎地冲决这一切障碍。然而难道他，难道他不爱我们吗？”

“关于这件事，他本人从来不曾跟我说起过什么，”拉祖米欣谨慎地回答，“不过我从扎尔尼岑娜太太那里略知一二，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我听到的情况甚至有点儿叫人感到奇怪……”

“什么，您究竟听到了些什么？”两位女士异口同声地问道。

“其实，并没有什么太过特殊的情况。我只是知道，这门亲事已经安排得一切就绪，只是因为新娘夭折了，才没有举行婚礼，但这门亲事却很不称扎尔尼岑娜太太本人的心……此外，据说新娘甚至长得并不漂亮，也就是说，甚至长得很丑……而且体弱多病……脾气又古怪……不过，似乎也有某些优点。肯定会有某些优点的；否则就完全无法理解了……也没有任何嫁妆，而且他也根本不会指望嫁妆……总之，对这种事很难作出评判。”

“我相信她是一个般配的好姑娘。”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亲切地说。

“请上帝宽恕我吧，当时我还为她的死而额手称庆呢，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们俩究竟是谁毁了谁：是他毁了她，还是她毁了他？”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最后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又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问起昨天罗佳和卢仁吵架的情景，而且频频偷偷向杜尼娅那边张望，搞得杜尼娅显然不太高兴。显而易见，这件事特别使她揪心，甚至使她相当胆战心惊。拉祖米欣又原原本本地细述了一切，但是这次却加上了自己的结论：他索性指责拉斯科尔尼科夫故意侮辱彼得·彼得罗维奇，这一次并未因为他有病而宽容他。

“早在生病以前，他就决定这样做了。”他补充道。

“我也这么认为。”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伤心欲绝地说。然而使她大吃一惊的是，拉祖米欣这次谈到彼得·彼得罗维奇时竟如此小心翼翼，甚至似乎还颇为尊敬。这也使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惊讶不已。

“那么，这就是您对彼得·彼得罗维奇的看法了啰？”普莉赫里娅·罗曼诺芙娜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令嫒未来的夫婿，我不可能有别的看法，”拉祖米欣态度坚决而又颇为热情地回答，“而且我这样说，并非出于世俗的客套，而是由于……由于……唔，至少是由于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本人心甘情愿选中了这个人。如果说，昨天我大骂特骂了他一顿，那是因为我昨天醉得一塌糊涂，而且……神经失常；对，神经失常，头脑糊涂，完全发了疯……今天我还为此深感羞愧！……”他满脸通红，缄口不言了。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脸上泛起了红霞，可她并没打破沉默。从谈到卢仁那一分钟开始，她就不曾说过一句话。

然而，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没有女儿的支持，显然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她一边频频观望着女儿，一边嗫嗫嚅嚅地说，现在有一件事情让她牵肠挂肚。

“您瞧，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她开始说道，“我推心置腹地和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谈一谈，杜涅奇卡，好吗？”

“那是当然啦，妈妈。”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一本正经地说。

“事情是这样的，”她赶忙说，允许她倾诉自己的痛苦，仿佛是搬走了压在她身上的大山般的重负，“今天大清早，我们收到了彼得·彼得罗维奇的一封便函，答复的是我们昨天关于我们已经达到的通知。您要知道，昨天他本来应该信守诺言，到车站来接我们。可是他没有去，只是派了一个仆人到车站去接我们，那个仆人带来了这家旅馆的地址，为的是给我们指明道路，彼得·彼得罗维奇还叫仆人转告我们，他本人将在今天清晨上我们这里来。但是他今天早晨又没来，只叫人送来这封便函……您最好还是自己看看吧；便函里有一点让我忧心如焚……您这就可以亲眼看到，这一点是什么了，而且……请您直言不讳地把您的看法告诉我，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您比谁都更了解罗佳的性格，因此您也比谁都更能给我们出主意。我得预先告诉您，杜涅奇卡当机立断，看完信就作出了决定，可我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所以我一直在等您。”

拉祖米欣打开了便函，上面注明的果然是昨天的日期，他读到了如下的文字：

仁善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夫人：

我谨敬通知您，因突有要事缠身，未能亲赴车站恭迎尊驾，特派干员一名前往迎候二位。又因大理院有若干当务之要事亟待处理，且不愿有碍您与令郎、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与乃兄久别重逢，明晨亦难以有与夫人晤面之荣幸。深以为憾。兹定于明晚八时整亲赴尊寓荣幸地拜谒夫人，并不胜冒昧地顺带提出一项恳切而坚决之要求：我等会面之时，谨望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并不在场，因昨日我曾去探望其病情，他竟对我空前无礼地肆意侮辱；此外，另有一事我须亲自向夫人作必要的详细说明，亦望夫人本人能对此有所解释。我谨预先奉告，若置我之请求于不顾，届时我竟遇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将被迫立即告辞，则夫人后果自负，勿谓言之不预也。我写此信，盖欲预防此种情况：我探望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时，其重病缠身，而两小时后竟沉疴顿愈，因此其极有可能出门看望你们。我对此深信不疑者，实因昨日曾亲见其在一丧生于马蹄下之醉鬼家中，以资助安葬为名，将二十五卢布之巨款悉赠醉鬼之女，而该女系一品行不端、臭名远扬之女人，我为此深感震惊，因我得知，夫人为筹集此款真乃煞费苦心。谨此，请夫人接受我诚挚的敬意，并代向尊敬的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特别致意。

您忠实的仆人

彼·卢仁

“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着，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了，“噢，我怎么能不让罗佳来呢？昨天他那样固执己见地要求妹妹一口回绝彼得·彼得罗维奇，而现在人家又吩咐我们叫他自己别来！他只要一知道这事，肯定会故意来这里，那……那时会发生什么事啊？”

“就照着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决定去办好了。”拉祖米欣马上心定气闲地回答。

“啊哟，我的上帝！她说……她说什么，只有上帝知道，而且也不向我解释她的用意！她说，最好，也不是最好，而是不知为何一定要让罗佳今晚八点故意来这里，让他们两个势所必然地见面……而我却连这封信都不想让他看到，因此希望您想个高招妙法，让他别来……因为他是如此的感情冲动……而且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又是死了个什么醉鬼，又有个什么女儿，他又怎么会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钱倾其所有地送给这个女儿呢……这些钱……”

“这些钱可是您历尽艰辛筹集的，妈妈。”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补充道。

“他昨天神经不太正常，”拉祖米欣若有所思地说，“假如你们知道他昨天在一家小饭馆里干了些什么就好了，尽管他干得很聪明……哼！昨天我们一块回家的时候，他的确对我说到过一个死人和一个什么姑娘，但我一句话也没听明白……不过，昨天我本人也……”

“妈妈，我们最好还是亲自去一下他那里，请您相信，到了那里我们立即就会知道怎么办了。而且时间也早已经到了，——上帝啊，十点多钟啦！”她望了一眼用一条细细的威尼斯表链挂在脖子上的那块华贵的珐琅面金表，惊叫了一声，这块金表与她的全身衣装极不协调。“未婚夫的聘礼”，拉祖米欣暗自猜测道。

“哎哟，时间到啦！……时间到啦，杜涅奇卡，时间到啦！”普莉赫里娅·罗曼诺芙娜惊惶不安地忙乱起来，“他又会认为，打昨天起咱们在生他的气，所以这么久都不去他那里呢。唉，我的上帝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披好披肩，戴上帽子；杜尼娅也穿戴妥当。拉祖米欣发现，她的手套不仅戴旧了，而且满是破洞，但是，这种一目了然的寒酸服饰，反倒赋予两位女士一种特别庄重的神韵，那些衣着寒酸而又善于打扮的人，总是具有这种特别庄重的神韵。拉祖米欣怀着崇敬的心情注目杜涅奇卡，并为能够陪伴她而深感自豪。他暗暗寻思：“那位在监狱里缝补自己长袜的王后[212]，在当时看上去，当然更像一位真正的王后，甚至比她出席最隆重的庆典和接受朝觐的时候都像。”

“我的上帝呀！”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声叫道，“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竟会害怕和儿子见面，和我亲爱的、亲爱的罗佳见面，就像现在这样！……我好害怕，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

“不要怕，妈妈，”杜尼娅说着，吻了吻她，“最好是信任他。我很信任他。”

“唉，我的上帝！我也信任，但我整整一夜无法入睡呢！”可怜的女人高声说道。

他们走到了大街上。

“你要知道，杜涅奇卡，天快亮的时候我刚蒙眬入睡，突然梦见了死去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她全身素衣白裳……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一只手，对我频频摇头，而且神色极其严厉，仿佛在责怪我……这会是好兆头吗？唉，我的上帝，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您还不知道吧：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去世啦！”

“不，我不知道；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是谁？”

“她是暴死的！您要知道……”

“以后再说吧，妈妈，”杜尼娅打断了她的话，“他根本不知道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是何许人呢。”

“啊哟，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您已经无所不知了呢。请您原谅，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最近几天我说话做事都昏头昏脑的。真的，我把您看作我们的神灵，因此才坚信不疑，认为您已无所不知。我把您当作亲人……我这么说，您千万不要见怪。啊呀，我的上帝，您的右手怎么这个样子！受伤了吗？”

“对，受伤了。”感到幸福无比的拉祖米欣喃喃地说。

“我有时候说话太直，怎么想就怎么说，所以杜尼娅老是纠正我的话……可是，我的上帝啊，他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小窝呀！不过，他醒来了吗？而且这个女人，他的房东，竟会认为这也叫房子？您听我说，您说他不喜欢流露自己的感情，那么我，也许，我的那些……弱点使他感到讨厌了吧？……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您能否教一教我？我该怎样和他相处呢？我啊，您要知道，已完全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了。”

“您如果看见他双眉紧皱，那就千万别再钉着他多问；特别是不要寻根究底地追问身体方面的事情：他不喜欢。”

“唉，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当个母亲着实不易呀！不过，瞧这楼梯……多么可怕的楼梯啊！”

“妈妈，瞧您脸色惨白，快静下心来，我亲爱的妈妈，”杜尼娅亲热地抚慰她，“他见到您总是会觉得幸福的，而您却这样折磨自己。”她补上一句，两眼灼灼闪亮。

“且慢，我先去看看，他是否已经醒来？”

两位女士静悄悄地跟在先上楼去的拉祖米欣的后边，往上走去。当他们走到四楼女房东的门口，发现女房东的房门微微打开一条细小的缝隙，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骨碌碌地从暗处窥视着她俩。当她们的目光碰到一起时，那扇门突然砰的一声关了起来，声音震耳，吓得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差点儿高叫起来。

三

“他好啦，他好啦！”佐西莫夫向着进屋的人欢天喜地地喊道。他已经到了十分钟光景，依旧坐在昨天他坐过的那个沙发角落上。拉斯科尔尼科夫则坐在他对面的另一个角落上，已经衣冠整齐，甚至还精心地梳了头，洗了脸，而他已好久不曾这样做了。屋子里一下子人满为患了，然而娜斯塔西娅仍旧赶忙跟在客人后面挤进屋子，以便听他们说话。

果真，拉斯科尔尼科夫几乎已经痊愈，尤其是与昨天的情况相比，只是他仍然脸色惨白，心不在焉，闷闷不乐。从外表上看，他颇像一个伤员或者熬受某种强烈肉体痛苦的人：他紧皱双眉，严闭双唇，两眼灼灼发光。他很少说话，金口难开，即使说话也似乎勉为其难，或是在履行义务，他的动作有时显露出某种焦躁不安。

假若胳膊上缠上绷带，或者手指上套一个塔夫绸套子，那么他就百分之百地像一个，比方说，手指严重灌脓，或是手臂受伤的人，或者有着诸如此类伤痛的人。

不过，当母亲和妹妹进屋的时候，这张惨白而又闷闷不乐的面庞眨眼间容光焕发，然而这只是给它原来那种阴云密布、心不在焉的神情增添了似乎更为强烈的痛苦。焕发的容光很快就暗淡了，可是痛苦却留存下来，佐西莫夫怀着一种刚刚行医的年轻大夫的满腔热情，观察和研究着自己的病人，大为惊讶地发现，亲人们的到来，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欢乐，反倒使他暗中痛下决心，准备忍受一场一两个小时的无法逃避的刑讯。他随后注意到，在紧接而来的谈话中，几乎每句话都触及并刺痛了他的病人的创伤；然而与此同时他又颇感惊奇，病人今天竟然能自我控制，并隐藏起自己的情感，而昨天，这个偏执狂为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话，竟几乎发起疯来。

“对啊，我眼下自己也感觉到差不多好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说着，和蔼可亲地吻了吻母亲和妹妹，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因此立即变得眉开眼笑，“而且我说这句话已不再用昨天的方式了。”他转身对着拉祖米欣补充了一句，并且友好地和他握了握手。

“他今天简直使我不胜惊讶，”佐西莫夫开口说道，客人们的来临使他兴高采烈，因为在这十分钟里他同自己的病人已经说得无话可谈了，“要是照此发展，过三四天就会复原得和以前一模一样，也就是说，跟一个月以前，或者两个月以前……或者也许是三个月以前？要知道，这病是冰冻三尺，从很久以前日积月累而成……对吗？现在您得承认，这也许是您自己的过错吧？”他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又补上一句，似乎他依旧担心一不小心就会激怒了他。

“很有可能。”拉斯科尔尼科夫冷冷冰冰地答道。

“我之所以这样说，”佐西莫夫说瘾大发，接着往下说道，“是因为您的彻底复原，现在主要决定于您自己了。现在既然能够和您谈话了，我想提醒您一下，必须清除最初的病因，也就是说，引发疾病的根本原因，那样您的病才能得到根治并痊愈，否则病情甚至会进一步恶化。这初始的病因是什么，我无从知道，但您对此应该一清二楚。您是一个聪明人，当然会进行过自我观察。我觉得，您开始得病和您从大学辍学多少有些巧合。您不能无所事事，所以我觉得，为自己找一份工作，给自己树立一个坚定的目标，将会使您获益匪浅。”

“对，对，您说得十分正确……我这就赶快重回大学，那么一切就会……一帆风顺了……”

佐西莫夫提出这些聪明的劝告，多多少少是有点为了在两位女士面前留下好印象，但他说完以后，看了一眼自己劝告的对象，却在他的脸上发现了明显的嘲笑神情，便觉得有点窘困了。不过，这种情况转眼间便无踪无影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马上开始向佐西莫夫深表谢忱，尤其感谢他昨天深夜到旅馆去看望她们。

“怎么，他深夜还去过你们那里？”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他似乎担心起来，“这么说，你们在长途奔波以后，并没睡觉？”

“啊呀，罗佳，要知道这是两点以前的事情。我和杜尼娅在家里的时候，从来没在两点以前上床睡过觉。”

“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感谢他才好，”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紧皱双眉，眼睛望着地面，继续说道，“钱的问题先且放下不说，——请您原谅我提到这个问题（他转向佐西莫夫说），我实在不明白，我有哪一点值得您如此特别青眼相看？我真是无法明白……而且……而且这种青眼相看甚至使我感到不堪重负，因为这不可理解：我开诚布公地告诉您。”

“请您先不要激动，”佐西莫夫苦笑着说道，“假定您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吧，唔，而我们这种初出茅庐的医生都热爱自己的首批病人，就像热爱自己的孩子一样，而有些人几乎对他们心醉神迷。而要知道，我的病人寥寥无几。”

“至于他，我就更不用说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指着拉祖米欣，补充道，“他也一样，除了侮辱和烦劳，他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嘿，真是瞎说！今天，你是不是有点太多愁善感了吧？”拉祖米欣高叫起来。

假如他的目光更加敏锐一些，那么他就会发现，这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多愁善感，而甚至是恰恰相反。然而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惴惴不安地凝神注视着哥哥的一举一动。

“至于您，妈妈，我什么都不敢说了，”他接着说道，就像在背诵清早就背熟了的功课，“今天我才能多少理解，您昨天在这里等我回来的时候，该是何等的痛苦。”说这句话时，他突然满面笑容地默默向妹妹伸出一只手。不过这一次笑容中流露的是一片真情实意，而非虚情假意。杜尼娅马上握住伸给她的这只手，热烈地握了一握，喜笑颜开，满怀感激。在昨天的小小争执后，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表示真情。眼见兄妹俩这种默默无言的彻底和解，母亲喜形于色，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我就是爱的他这种性格！”老爱夸张的拉祖米欣悄声说道，他在椅子上猛地一扭身子，“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这一切他做得多么漂亮啊，”母亲暗自寻思，“他有多么高尚的激情，这场昨天和妹妹的误会，他是多么简单明快而又委婉有礼地了结了呀，——只是抓住时机伸出一只手来，亲切地望上一眼……他的眼睛多么漂亮啊，他的脸庞多么俊美啊！……他甚至比杜涅奇卡更美……可是我的上帝，他穿的是一身什么样的衣服啊，他穿得多么寒酸啊！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店子里那个叫瓦西里的信差，穿得比他都强！……我多想，多想扑上前去，把他抱在怀里……放声大哭，——可是我担心，我担心……上帝啊，他是多么怪呀……瞧，他说话虽然那么和蔼可亲，可是我害怕！然而我究竟害怕什么呢？……”

“哎呀，罗佳，你难以相信，”她突然接过话柄，以便及时回答他说的话，“我和杜涅奇卡昨天是多么……不幸啊！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了，结束了，我们大家又感到幸福无比了，——可以告诉你一切了。你想想看，我们跑到这里，为的是拥抱你，几乎是一下火车就直奔这里，而这个女人，——啊，对了，就是她！你好，娜斯塔西娅！……她突然告诉我们，你患了热病，并且刚才悄没声儿地离开了医生，神志不清地跑到街上去了，大家都忙着到处找你。我们是何等的心急如焚，你简直难以想象！我马上想起了波坦奇科夫中尉的惨死，他是我们的熟人，你父亲的朋友，——你大约不记得他了，罗佳，——他也是患了热病，也是这样跑了出去，掉进院子当中的一口井里，直到第二天才被打捞上来。而我们当然把问题想象得更加严重。我们本想去找彼得·彼得罗维奇，希望至少得到他的帮助……因为我们形单影只，完全无依无靠。”她用愁苦的调子拖长声音说，但突然刹住了话头，因为她想起，尽管“大家又感到幸福无比了”，但是提到彼得·彼得罗维奇还是相当危险的。

“对，对……这一切当然令人苦恼……”拉斯科尔尼科夫嘟嘟囔囔地回答，然而却带着那样一种心不在焉和几乎漠不关心的神情，以致杜涅奇卡不胜惊讶地看了看他。

“我还想说什么来着，”他苦苦回想着继续说道，“对了：妈妈，还有你，杜涅奇卡，请你们千万别以为，我今天不愿先去看望你们，而等着你们先上我这里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呀，罗佳！”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大声嚷了起来，她也感到大为惊讶了。

“他怎么啦，莫不是为履行义务才回答我们吧？”杜涅奇卡暗暗思忖，“又是重归于好，又是请求原谅，活像公事公办，或者背诵功课。”

“我刚一睡醒就打算过去，但是却被衣服给耽误了；昨天忘了告诉她……告诉娜斯塔西娅……洗掉这块血迹……直到现在才穿上衣服。”

“血迹？什么血迹？”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惊慌失措地问道。

“是这么回事……请您放心。这块血迹是由于，昨天我有点神志不清地在街上闲溜达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被轧伤的人……一个官吏……”

“神志不清？可你竟然记得一切！”拉祖米欣打断了他的话。

“这话很对，”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不知怎么他对这个问题特别关注，“我记得一切，甚至小到细枝末节，然而实在奇怪：我为何做那件事，为何到那里去，为何说那些话？我却怎么也解释不清。”

“这是一种众所周知的现象，”佐西莫夫插嘴道，“有时一件事情干得越是巧夺天工，越是高深莫测，而支配这些行为的力量，这些行为的动机却越是混乱不堪，它取决于各种病态的印象。这就像做梦一样。”

“而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呢，他几乎把我看作一个疯子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

“即便健康的人，也似乎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杜涅奇卡说道，她忐忑不安地望着佐西莫夫。

“您的话相当正确，”佐西莫夫答道，“就这个意义来说，我们大家在通常的情况下，的的确确几乎和疯子差不多，只有极其微小的区别，就是‘病人’比我们疯得稍稍厉害些，因此必须划清这个界限。而百分之百正常的人，千真万确，几乎根本没有；几十个人中，也许几十万个人中，也许才能碰到一个，而且那也是千年一遇的例子……”

一谈到自己心爱的话题，佐西莫夫就口若悬河地说个不休，一时不慎脱口说出了“疯子”一词，听到这个词，大家都皱起了眉头。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却似乎听而不闻，他坐在那里，陷入沉思，苍白的嘴唇上挂着一丝怪笑。他在继续思索着什么事情。

“噢，这个被轧伤的人怎么样了？我打断了你的话啦！”拉祖米欣赶忙大声喊道。

“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如梦初醒，“对了……哦，当我帮忙把他抬回家时，就沾上了血迹……顺便说一声，妈妈，我昨天干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实在是神经不太正常。我昨天把您寄给我的钱，全都送给了……他的妻子……用作安葬费。现在她成了寡妇，又得了肺痨，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女人……三个幼小的孩子成了孤儿，嗷嗷待哺……家徒四壁……还有一个女儿……如果您亲眼目睹此情此景，也许您也会捐钱给他们的……然而，我得承认，我没有任何权利这样做，尤其是因为我知道，您本人是怎样筹集这笔钱的。要想帮助别人，首先得拥有这样做的权利，否则，只能说：‘Crevez, chiens, si vous n’êtes pas contents！’[213]”他纵声哈哈大笑起来。“是这样吗，杜尼娅？”

“不，并非这样。”杜尼娅毅然决然地回答。

“哈！就连你……也有企图！……”他喃喃地说着，用几乎是憎恨的眼光看了看她，嘲弄般地微微一笑，“对此我本应想到的……好哇，这也值得赞赏；对你来说，这样更好……你会一直走到那条界限，如果你不能跨越它——你将不幸，而你跨越了它——也许将更加不幸……不过这都是胡言乱语！”他怒气冲冲地补上一句，对于自己这种情不自禁的激情深感懊恼。“我只是想告诉您，妈妈，我请求您原谅。”他陡然生硬地结束了自己的说话。

“够了，罗佳，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好事！”母亲笑逐颜开地说。

“您可别相信。”他撇嘴一笑，回答道。接着便鸦雀无声了。在整个这场谈话的过程中，无论是沉默，无论是和好，也无论是宽恕，自始至终都存在着某种紧张气氛，而且大家对此都有感觉。

“她们竟然好像都在怕我。”拉斯科尔尼科夫紧皱双眉望着母亲和妹妹，暗自寻思。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的确是越不说话，就越是胆怯。

“通信联系的时候，我倒觉得很爱她们。”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你知道吗，罗佳，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死啦！”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霍地站起身来。

“这个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是什么人？”

“哎呀，我的上帝，就是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斯维德里盖洛娃！我早在给你的信里那样连篇累牍地谈到过她。”

“啊——啊——啊，是的，我记起来了……那么她死了？哎哟，是真的吗？”他突然颤抖了一下，仿佛大梦初醒，“真的死了吗？是怎么死的？”

“你想想看，是暴死！”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被他的好奇心所鼓舞，忙不迭地说了起来，“正好是我给你寄信的时候，恰恰就是那一天！你明白吗，这个可怕的人就是她暴死的祸根。据说，他可怕地毒打了她一顿！”

“难道他们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吗？”他转向妹妹问道。

“不，恰好相反。他对她向来很有耐心，甚至彬彬有礼。在许多情况下，甚至过分迁就她的性格，整整七年啊……不知为何，他突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七年他都忍耐过来了，可见，他完全不是那么可怕了？杜涅奇卡，你似乎是在为他辩护哪？”

“不，不，这是一个可怕的人！我无法想象有谁会比他更可怕。”杜尼娅几乎是颤抖着回答，她双眉深锁，沉思起来。

“他们这件事发生在早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又忙不迭地接着往下说，“挨打以后，她立即吩咐套马，准备吃过午饭马上进城，因为每逢遇到这种事情，她总是要进城去；据说，她吃午饭时胃口极其好……”

“在挨打以后？”

“……不过，她素来有这么一个……习惯，一吃完午饭，就马上出发去浴场，为的是不耽误进城……你要知道，她似乎在那里进行浴疗；他们那里有一处冷泉，她每天按时在冷泉里洗浴，可这次她刚一泡到水里，便突然中风了！”

“那是自然的！”佐西莫夫说。

“他打她打得凶狠吗？”

“这还不是一样。”杜尼娅应声回答。

“哼！不过，妈妈，您倒乐意讲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拉斯科尔尼科夫气恼地又仿佛是无心地说道。

“啊呀，我亲爱的，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呀。”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脱口说道。

“怎么啦，莫非你们大家都怕我吗？”他撇嘴一笑，说道。

“这是千真万确的，”杜尼娅严厉地直逼逼看着哥哥，“妈妈上楼梯的时候，甚至吓得画起了十字呢。”

他的脸似乎因抽搐而变了样子。

“哎呀，杜尼娅，你说的什么话？请别生气，罗佳……你为啥这样说呢，杜尼娅！”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惊慌地说，“确实，我坐火车来这里的时候，一路上总是浮想联翩：我们怎样见面，怎样相互天南海北地畅谈一切……我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了，漫漫旅途转眼就到了！唉，我这是在说什么呀！我现在也无比幸福呀……你不该说那种话，杜尼娅！……只要看到你，我就觉得无比幸福了，罗佳……”

“行啦，妈妈，”他不好意思地喃喃着，不曾看她，可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我们有的是时间尽情畅谈啊！”

说到这里，他突然感到惊慌不安，脸色也变得惨白：不久前体验过的那种恐怖感又带着死一般阴森的寒意掠过他的心灵；他再次突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意识到，刚才他撒了个弥天大谎，现在他不仅永远无法尽情畅谈，而且永远不能跟任何人随便谈点什么了。这个撕心裂肺的想法对他的影响是如此强烈，竟使他刹那间几乎忘记了一切，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也不看任何人一眼，便向屋外走去。

“你怎么啦？”拉祖米欣抓住他的一只手臂，大叫一声。

他又坐了下来，悄然无言地四处张望；大家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你们大家竟然这样沉闷！”他忽地全然出乎意料地大喊起来，“随便说点什么呀！真的，为何这样枯坐着呢！喂，你们倒是说话呀！我们都说呀……我们欢聚一堂，却又默默无语……喂，随便说点什么呀！”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他又故态复萌，像昨天那样了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画了个十字，说道。

“你怎么了，罗佳？”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疑虑地问道。

“哦，没什么，我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回答着，突然笑了起来。

“唔，既然只是想起一件事情，那就再好不过了！否则，我还以为……”佐西莫夫一边念念叨叨，一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不过，我该走了；也许，我还会来的……如果你们还在这里……”

他行礼告辞，出门去了。

“多么好的人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感叹道。

“对，是个优秀的、卓越的、学识渊博的、聪明绝顶的人……”拉斯科尔尼科夫忽然说了起来，出人意料地连珠炮般说得又急又快，而且前所未有地活跃，“我已经记不起来，生病以前在什么地方遇见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瞧，这也是一个大好人哪！”他朝拉祖米欣那边点了点头，“你喜欢他吗，杜尼娅？”他问她，并且不知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

“十分喜欢。”杜尼娅答道。

“呸，你真是一个……无情无义的家伙！”拉祖米欣说，他被说得窘困不堪、面红耳赤，并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莞尔一笑，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则纵声哈哈大笑起来。

“你到哪里去？”

“我也……该走了。”

“你百分之百不该走，请留下来！佐西莫夫走了，因此你也认为该走。不要走……几点啦？有十二点了吗？你的那块表多漂亮啊，杜尼娅！你们怎么又一声不吭了？老让我一个人喋喋不休！[214]……”

“这是玛尔法·彼得罗芙娜送的礼物。”杜尼娅答道。

“而且很贵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补充道。

“啊——啊——啊！真大啊，简直不像女式表。”

“我就喜欢这样的表。”杜尼娅说。

“看来，并非未婚夫的聘礼了。”拉祖米欣心想，并且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

“而我还以为，是卢仁送的礼物呢。”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不，他还没给杜涅奇卡送过任何礼物呢。”

“啊——啊——啊！您还记得吗，妈妈，我曾经恋过爱，并且准备结婚呢。”他望着母亲突然说道，话题出人意料的转变，以及说这话时的口气，都使母亲大为惊讶。

“啊哟，我亲爱的，是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和杜尼娅及拉祖米欣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唔！对啊！而我能给你们说些什么呢？我记得的东西已少之又少了。她是一个病萦萦的女孩子，”他继续说道，似乎又突然陷入了沉思，低下头去，“她总是病歪歪的；喜欢向乞丐施舍东西，一个劲地想着进修道院，有一次她跟我谈到这件事，竟然热泪盈盈；对，对……我记得……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她长得……很丑。说实话，我不知道我当时为何对她心醉神迷，似乎是因为她老是生病……假如她是个瘸子或是驼背，看来我会更痴迷地爱她……（他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是的……这是一场春梦……”

“不，这不仅仅是一场春梦。”杜涅奇卡神采奕奕地说。

他心情紧张地凝神看了看妹妹，不过未曾听清她的话，或者甚至没有听懂她的话。随即，他沉入深思默想，站起身来，走到母亲跟前，吻了吻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你现在还在爱着她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深受感动地说。

“她？现在？噢，对的……您说的是她呀！不。这一切现在已经恍若隔世……而且非常遥远。就连四周的一切，也似乎不是发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全神贯注地扫视了一下他们。

“哦，就连你们……我也似乎是远隔千里在遥望你们……而且鬼才知道，我们为何要谈这些！为何要翻来覆去问个不休？”他苦恼地补上一句，便一声不响了，咬着自己的指甲，又沉思默想起来。

“罗佳，你住的房间太糟糕了，真像一口棺材，”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突然说话，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默，“我相信，你变得这样抑郁寡欢，有一半得归咎于这间房子。”

“房子？……”他心不在焉地答道，“对，很多问题是房子引起的……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妈妈，您是否知道，您刚才说出了一个多么奇怪的想法。”他突然补了一句，古怪地笑了一笑。

再过一会，这一群人，这些分别三年后又重新聚首的亲人，以及完全不可能再谈任何事情的这种亲人间谈话的亲切语调，——最终就都会让他感到完全无法忍受了。不过，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无论如何必须在今天解决，——早上醒来以后，他就下定了决心。现在他为这件事而喜形于色，仿佛它就是一条出路。

“是这么回事，杜尼娅，”他郑重其事、冷漠无情地说，“昨天的事情，当然，我要请你原谅，然而我认为我有责任再次提醒你，对于主要问题，我是坚持到底的。或者是我，或者是卢仁，二者任选其一。就算我是个卑鄙小人，你却不应该这样。有一个人就足够了。假如你嫁给卢仁，那我就立刻不把你当作妹妹。”

“罗佳，罗佳啊！这不就是昨天那一幕的重演吗，”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悲痛欲绝地大叫起来，“你为什么总是称自己为卑鄙小人呢，对此我无法忍受！昨天也是如此……”

“哥哥，”杜尼娅毅然决然、同样冷漠无情地回答，“所有这一切都起源于你的一个错误的想法。我彻夜不眠地反复思想，找出了你的这个错误。全部问题在于，你似乎认为，好像我是为了某个人而作出牺牲嫁给另一个人。可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只是为了自己才出嫁，因为我自己处境艰难；其次，如果能对亲人有所助益，我当然也乐于为之，不过这并非我作出这一决定的最主要动机……”

“撒谎！”他愤懑地咬着指甲，暗自寻思，“骄傲的女人！她试图施恩行善，却又不愿承认！哦，下贱的人啊！他们即便是爱着，也好像是恨。哦，我是多么……憎恨他们大家！”

“总而言之，我打算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杜涅奇卡接着说，“是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准备忠实地完成他希望我做的一切，因此，我不会欺骗他……为什么你刚才那样笑呢？”

她也气冲冲的，两眼里闪射着愤怒的火花。

“完成他希望的一切？”他狞笑着问道。

“有一定的限度。透过彼得·彼得罗维奇求婚的态度和求婚的方式，我立刻看出他需要什么。当然啦，他也许自视过高，然而我希望他也能尊重我……你又在笑什么？”

“你为什么又面红耳赤了呢？你在撒谎，妹妹，你在故意撒谎，仅仅由于女性的固执，为的只是向我表示你坚定不移……你决不会尊重卢仁：我见过他，跟他谈过话。因此你是为了钱而出卖自己，因此，不管怎样，你的行为都是卑劣的，我感到高兴的是，你至少还会为此脸红！”

“不对，我没撒谎！……”杜涅奇卡完全失去了冷静，大叫大嚷起来，“假如我不相信他会尊重我，珍视我，我是不会嫁给他的；假如我不是确信我自己会尊重他，我也不会嫁给他。幸好我对此是确信无疑的，甚至今天就能做到。而这样的婚姻绝非像你说的那样卑劣！就算你说得对，就算我当真下定决心要干卑劣的事情，——你这样跟我说话，难道不是太残酷无情了吗？那种连你自己都可能没有的英雄气概，你为什么要求我表现出来呢？这是专横霸道，这是蛮不讲理！即使我会毁掉什么人，那也只会毁掉我自己一个人……我又没杀害过任何人！……你为啥这样看着我？你的脸色为啥变得这样惨白？罗佳，你怎么啦？罗佳，亲爱的！……”

“上帝啊！你都把他说昏厥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声嚷道。

“不，不……胡扯……没关系！……稍稍有点头晕。完全不是昏厥……你念念不忘的就是昏厥！……哼！……对了……我想说什么来着？是的：你今天究竟以什么来证明你会尊敬他，而他也会……尊重你，你是这样说的，对吗？你似乎说的是今天，对吗？或者是我听错了？”

“妈妈，请您把彼得·彼得罗维奇的信拿给哥哥看一下。”杜涅奇卡说。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用双手抖颤颤地把信递了过去。他十分好奇地接过信来。然而，在打开信以前，他不知为何突然惊异地看了看杜涅奇卡。

“奇怪啊，”他慢徐徐地说，似乎又一个新的想法使他大吃一惊，“我为啥要多管闲事？为啥要这样吵吵闹闹？你爱嫁给谁就嫁给谁好了！”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但声音颇大，他朝妹妹望了好一阵子，好像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他终于打开了信，依旧保持着某种万分惊异的神情；然后他慢慢腾腾、全神贯注地开始看信，一连看了两遍。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十分焦虑不安；而且大家都静待着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这使我大吃一惊，”他沉思默想了一阵后，把信还给母亲，开口说道，但又不是对某一个人说，“要知道，他是办理案子的，是个律师，就连他说起话来都是那么……一副腔调，——然而这封信却写得文理不通。”

大家都轻松起来；这真是出人意料啊。

“哦，要知道，他们大家都这样写啊。”拉祖米欣简短、生硬地说。

“你难道读过？”

“对。”

“我们给他看的，罗佳，我们……不久前还商量过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局促不安地说。

“这其实是诉讼文体，”拉祖米欣插嘴道，“时至今日，诉讼文书仍旧这么写。”

“诉讼文体？对，这正是诉讼文体，公文体……并非文理不通，但也并不完全合乎规范；公牍体嘛！”

“彼得·彼得罗维奇一点都没隐瞒，他只勉强读了几个铜板的书，甚至还自以为荣地说，他是靠自我奋斗成才的。”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说道，对哥哥说话的那种新语调有点气恼。

“好吧，既然他自以为荣，那就是说有自以为荣的资本，——我并不反对。妹妹，你似乎是见怪了，因为我看完这封信后，提的竟是这么一个轻率的意见，你准以为，我是为了消除心中的恶气，才故意鸡蛋里挑骨头，以便挖苦挖苦你。恰恰相反，从这种文体，我想到了在目前情况下绝非多余的一个意见。信上有这么一句话：‘后果自负’，这话非同寻常，用意明显，此外，还有一句威胁性的话，说什么如果我去了，他就立即告辞。这种‘立即告辞’的威胁——相当于威胁说，如果你们不听我的话，就要把你们两个抛弃，而且是现在就抛弃，是把你们刚叫到彼得堡的现在就抛弃你们。喏，你认为怎样：假如这话并非卢仁所写，而是他（他指了一下拉祖米欣），或者是佐西莫夫，或者是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写的，会不会同样让人愤慨呢？”

“不——不，”杜涅奇卡答道，她活跃起来，“我十分明白，这句话说得过分直率，也许只是他不会写信……这个问题你评判得非常正确，哥哥。我简直没有料到……”

“这是诉讼文体的表达方式，而采用诉讼文体就非这样写不可，而且写出来的东西也许要比他想写的更拙劣。不过我还要稍稍扫扫你的兴：这封信里还有一句话，一句诽谤我的话，而且是十分卑鄙的诽谤。我昨天把钱给了那个寡妇，一个患有肺痨、悲痛欲绝的女人，并不是‘以资助安葬费为名’，而是正经八百地用于安葬的，也不是交给他女儿——像他信里说的‘品行不端、臭名远扬’的那位姑娘（而且我昨天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她），而是直接交给了寡妇本人。我在这一切中发现的是，他迫不及待地诋毁我，挑起我和你们的争吵。这句话又是用诉讼文体说出来的，也就是说，过于露骨地暴露了自己的目的，而且那种急于求成的心情十分天真。他是一个聪明人，然而要想做得聪明——光有聪明是不够的。这一切勾画出了一个人的嘴脸，而且……我不认为他十分珍视你。我告诉你这些事，唯一的目的是为了让你吸取教训，因为我诚心诚意地希望你好……”

杜涅奇卡没有回答；她的决定早在不久前就已做出，她只是等着晚上的到来。

“那你怎么决定呢，罗佳？”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问道，他那种突如其来的、井井有条的新语调比刚才更使她焦灼不安。

“这‘决定’是什么意思？”

“喏，就是彼得·彼得罗维奇信上写的，希望你晚上别去我们那里，如果你去……他就走。那你究竟……去不去呢？”

“这件事嘛，当然不是由我来决定，而首先该由您决定，如果彼得·彼得罗维奇的这个要求并不让您感到屈辱的话；其次，应由杜尼娅决定，如果她也不感到屈辱的话。你们觉得怎样好，我就怎样做。”他冷冰冰地补充道。

“杜涅奇卡早已作出了决定，我完全赞同她的意见。”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赶忙插嘴道。

“我决定请你，罗佳，坚决请求你一定参加我们这次会面，”杜尼娅说，“你来吗？”

“来。”

“我也请您八点钟去我们那里，”她对拉祖米欣说，“妈妈，我也邀请他。”

“真是太好了，杜涅奇卡。噢，你们怎么决定，”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补充道，“那就怎么办吧。我自己也会感到轻松些；我不喜欢装腔作势，撒谎骗人；我们最好还是实话实说……彼得·彼得罗维奇生气也好，不生气也罢，由他去吧！”

四

这时房门轻轻地打开了，一个姑娘怯生生地边环视四周，边走进屋里。所有的人都惊讶不已而又十分好奇地扭头看着她。拉斯科尔尼科夫第一眼没能认出她来。这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马尔梅拉多娃。昨天他是头一次见到她，不过是在那样的时候，那样的环境中，并且她又穿了那样一身衣服，因而他记忆里留存的完全是另一种形象。现在这一位却是衣着朴实，甚至穿得很寒酸的姑娘，年纪还很小，几乎像个小女孩，她举止谦恭温雅，彬彬有礼，脸上神情开朗，但又似乎带有几分胆怯。她身穿一件极其朴素的家常连衣裙，头戴一顶过时的老式帽子；只是还像昨天一样，手执一把小伞……她出乎意外地看到满满一屋子人，与其说是忸怩不安，不如说是完全惊惶失措，她像小孩子一样畏畏葸葸，甚至做了个后退的动作。

“啊……是您呀？……”拉斯科尔尼科夫极其惊异地说，自己也突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他立即想到，母亲和妹妹已经从卢仁的信中粗略地知道，有这么一位“品行不端、臭名远扬”的年轻姑娘。他刚刚才抗议过卢仁的诽谤，提到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娘，现在她却忽然找上门来了。他还记起，他压根儿就不曾抗议过“品行不端、臭名远扬”这种说法。所有这一切在他的脑海里朦朦胧胧地刹那间闪过。然而，当他更全神贯注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他突然发现，这个受尽屈辱的人竟已变得如此逆来顺受，不禁可怜起她来。当她吓得想要逃跑时，他简直难受极了。

“我压根儿没有想到您会来，”他赶忙说道，同时用目光示意她留下来，“请进，请坐吧。您大概是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来的吧。对不起，不是这里，请坐那里……”

拉祖米欣坐在拉斯科尔尼科夫三把椅子中紧靠门边的那把椅子上，索尼娅进屋的时候，他欠起身来，让她进去。拉斯科尔尼科夫原本打算让她坐在沙发上佐西莫夫坐过的那个角落上，但转念一想，让她坐在沙发上未免太过亲昵，因为沙发就是他的卧榻，因而赶忙请她坐在拉祖米欣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而你呢，就坐这里吧。”他对拉祖米欣说，吩咐他坐到佐西莫夫坐过的那个沙发角落上。

索尼娅坐了下来，害怕得几乎浑身发抖，她畏畏怯怯地望了望那两位女士。显而易见，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怎么能够与她们坐在一起呢。想到这点，她吓得突然又站了起来，窘困不堪地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我……我……只来一会儿，请原谅，打扰您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让我来的；她没有人可派……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吩咐我恳请您明天去参加安魂祈祷，早晨……作日祷的时候……在米特洛法尼墓地[215]，然后到我们家里……到她家里……吃饭……请您千万赏光……她叫我来请您。”

索尼娅结结巴巴地说完，一声不响了。

“我一定设法来……一定。”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他也欠起身子，也结结巴巴起来，没有把话说完。“请您，坐下，”他又突然说道，“我想和您谈一谈，请坐下吧，——您也许很忙，——麻烦您给我两分钟时间……”

于是他把椅子推到她跟前。索尼娅又坐了下来，又畏畏怯怯、心慌意乱地飞速望了一眼两位女士，突然低下头去。

拉斯科尔尼科夫惨白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他似乎浑身哆嗦了一下；两眼灼灼闪光。

“妈妈，”他坚决而又固执地说，“这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马尔梅拉多娃，是那位非常不幸的马尔梅拉多夫先生的女儿，我昨天亲眼目睹他被马踩伤，而且我已经跟你们谈过他的情况……”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瞥了一眼索尼娅，微微眯起了眼睛。尽管她被罗佳那执拗的、挑衅的目光弄得仓皇失措，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种乐趣。杜涅奇卡严肃地目不转睛地径直看着这位可怜姑娘的脸庞，困惑莫解地仔细打量着她。听完介绍，索尼娅又抬起头来，但却比原来更惊慌不安了。

“我想问问你，”拉斯科尔尼科夫赶忙对她说，“你们那里今天安排得怎样？是否有人找你们的麻烦？……譬如说，警察局的人。”

“没有，一切都办完了……要知道，死亡的原因是清楚不过的；没有人找麻烦；只是那些房客很生气。”

“为什么？”

“因为尸体停放的时间过长……现在天气很热，有气味……所以今天晚祷前要送到墓地的小教堂[216]，直放到明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起初不同意，而现在她自己也发现不行……”

“那么就是今天？”

“她请您明天赏光去教堂参加安魂祈祷，然后到她家参加葬后的酬客宴。”

“她要举办葬后酬客宴？”

“是的，几样下酒菜；她千叮万嘱，要我好好感谢您，感谢您昨天给我们的帮助……假如没有您的帮助，我们压根儿就没有钱安葬他。”她的嘴唇和下巴突然颤抖起来，但她竭力克制自己，终于忍住了，又赶忙垂下眼睛望着地面。

在谈话之际，拉斯科尔尼科夫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她。这是一张瘦条条，完全瘦条条而且白煞煞的小脸，脸型不太端正，有点儿尖削，长着尖细细的鼻子和尖细细的下巴。她甚至说不上漂亮，然而她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却是那样亮彩彩的，当它们炯炯闪烁时，她脸上的神情就会变得十分善良仁慈，十分天真无邪，使人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此外，在她那张脸上，以致她的整个体态中，还显示出另一个十分鲜明的特点：尽管已年满十八岁了，但她看起来简直像个小女孩，比她实际的年龄小得多，几乎完全是个小孩子，这一特点有时甚至在她的某些动作中可笑地表现出来[217]。

“不过，就靠那么一点钱，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难道能应付过去，甚至还打算举办葬后酬客宴？……”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他执意要把谈话继续下去。

“要知道棺材买的是最普通的……一切都是最简单的，所以花钱不多……我不久前才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总计过，还能剩下几个钱，可以举办葬后酬客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很想这样办理。要知道不这样可不行……这对她也是一个安慰……她就是这么一个人，您是知道的……”

“我明白，我明白……当然……您为啥老是打量我的房间？我妈妈也说，它像口棺材。”

“昨天您把钱全都给了我们！”索涅奇卡突然有力而又急促地答道，接着突然低低地垂下头去。她的嘴唇和下巴又一次颤抖起来。她早已对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清贫状况深感震惊，现在这句话就情不自禁地脱口飞出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默。杜涅奇卡的双眼不知怎的光彩熠熠起来，而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甚至亲切地看了看索尼娅。

“罗佳，”她边站起身来边说，“我们当然一起吃午饭了。杜涅奇卡，咱们走吧……而你呢，罗佳，先出去散一会儿步，然后休息休息，稍微躺上一会，但要早点去我们那里……要不然，我担心，我们会使你太累的……”

“好，好，我一定来，”他急慌慌地站起来，答道……“不过，我还有点事……”

“难道你不跟她们一块吃饭吗？”拉祖米欣十分惊异地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声问道，“你这是为什么？”

“好，好，我一定去，当然，当然……请你留下一会儿。你们现在可用不着他吧，妈妈？能让我抢过来吗？”

“啊，行，行！可您呢，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也请来吃午饭吧，您会赏光吗？”

“请您一定来！”杜尼娅邀请道。

拉祖米欣喜笑颜开地鞠了个躬。有那么一瞬间，所有的人都突然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起来。

“别了，罗佳，我是说再见；我不喜欢说‘别了’。别了，娜斯塔西娅……哎哟，又说‘别了’[218]！……”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本想也跟索涅奇卡道别，可不知为何未曾这么做，便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屋子。

但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似乎在等着轮到她告别，当她随着母亲经过索尼娅身旁时，殷殷勤勤、彬彬有礼地深深鞠了一躬。索尼奇卡窘迫不堪，赶忙有点急匆匆、惊慌慌地躬身还礼，脸上甚至露出某种痛苦的神情，仿佛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礼貌和殷勤使她感到难堪和痛苦。

“杜尼娅，别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追到过道里喊道，“握握手吧！”

“可我们早已握过手了，你忘了？”杜尼娅答道，温柔而又不好意思地转身面向他。

“那也没关系，再握一次嘛！”

于是他紧紧地握了握她的小手。杜涅奇卡对他嫣然一笑，脸都红了，赶忙抽回自己的手，跟在母亲后面，走了出去，不知为何她也感到全身都沉浸在幸福里。

“啊，真是太好了！”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神舒气畅地望了望索尼娅，对她说道，“愿上帝让死者安息，但活着的人必须活下去！是这样吗？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

索尼娅甚至不胜惊讶地看着他那突然间变得神采奕奕的脸庞；他一言不发、聚精会神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她那已故的父亲所讲的关于她的那些事情，突然一一在他的脑海里闪过……

“上帝啊，杜涅奇卡！”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刚一走到大街上，立即开口说道，“我们出来了，我现在竟似乎感到高兴；不知何故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呶，昨天在火车上，我哪曾想到，竟然会为这种事而感到高兴呢！”

“我再对您说一次，妈妈，他仍然病得很重。难道您看不出来？也许他是因为我们而深自痛苦，才表现出病态。应该宽宏大量，那么，很多，很多的事情就可以原谅了。”

“可就是你并不宽宏大量！”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即急急火火、满怀妒忌地说，“你要知道，杜尼娅，我瞧着你们兄妹俩，你跟他简直毫无二致，不仅外貌一模一样，而且性格也何其相似乃尔：你们俩都性格忧郁，两人都闷闷不乐，又性子急躁，两人都心高气傲，并且两人都慷慨豁达……要知道，他不可能变成自私自利的人，杜涅奇卡，是吗？……不过，只要一想到今天晚上我们那里会怎么样，我的心都要停止跳动！”

“别担心，妈妈，该来的自然会来。”

“杜涅奇卡！你只要想一想，我们眼下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假如彼得·彼得罗维奇取消婚约，那该怎么办呢？”可怜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慌乱中出错，突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要是那样，他就分文不值！”杜涅奇卡鄙夷地厉声答道。

“刚才离开那里，我们这样做很对，”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赶忙打断她的话，“他急于到什么地方去办事；让他出去走一走，哪怕呼吸一点新鲜空气……他那里闷得厉害……但是这个地方哪里可以呼吸到新鲜空气呢？就连站在这个大街上，也像是闷在没有气窗的屋子里一样。上帝啊，这算是什么城市啊！……站住，往边上让让，会轧死人的，拉着什么东西飞跑！哦，原来是拉着一架钢琴，真的……简直是横冲直撞……这个姑娘，也使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哪个姑娘，妈妈？”

“就是那个，刚才在他那里的索菲娅·谢苗诺芙娜……”

“究竟为什么呢？”

“我有这么一种预感，杜尼娅。呶，信不信由你，她刚一进屋，我马上就感到，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杜尼娅懊恼地高叫起来，“您那是什么预感，妈妈！他只是昨天晚上才跟她相识，刚才她进屋的时候，他都没认出来呢。”

“喏，你等着瞧吧！……她使我心烦意乱，你等着瞧吧，等着瞧吧！我觉得六神无主：她望着我，望着我，那样一双眼睛，我在椅子上都几乎无法坐下去了，你记得吗，当他开始介绍她的时候？我感到奇怪的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在信里把她写成那样，而他倒把她介绍给我们，甚至还介绍给你！可见，对他来说，她非常珍贵！”

“管他信上写什么呢！我们不也让人说三道四过，甚至在信上写过，您忘记了吗？不过我相信，她……是一个好姑娘，所有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

“愿上帝保佑她吧！”

“而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卑鄙无耻、造谣中伤的家伙。”杜涅奇卡突然毅然决然地说。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哑然无语。谈话中断了。

“是这样的，我要告诉你这么一件事。”拉斯科尔尼科夫把拉祖米欣拉到窗前，对他说……

“那么我就告诉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说您一定来……”索尼娅匆匆忙忙地说，她鞠了个躬，准备回去。

“马上就完，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我们没有秘密，您并不妨碍我们……我还有两句话想跟您说说……是这么回事，”他没有把话说完，就收住了话头，转向拉祖米欣，“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他叫什么来着！……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

“当然！他是我的亲戚。有什么事吗？”他补上一句，好奇心油然而生。

“现在这个案子……喏，就是这件凶杀案……就是你们昨天谈论的……是他在办吗？”

“对……怎么啦？”拉祖米欣突然圆瞪起双眼。

“他正在查问抵押人，而那里也有我的抵押品，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不过有我妹妹的一枚戒指，是我来这里时她送给我的纪念品，还有我父亲的一块银表。总计也就值五六个卢布，然而对于我来说，却十分珍贵，是纪念品啊。我现在怎么办呢？我不希望丢失这两样东西，特别是那块银表。刚才谈到杜涅奇卡的那块表时，我都吓得心儿怦怦直跳，唯恐母亲提出要看看我那块表。这是父亲去世后保存的完整无损的唯一遗物。如果丢失了，她准会大病一场！女人嘛！现在该怎么办呢，你教教我吧！我知道，应该到分局登记。不过直接找波尔菲里本人不是更好吗？你认为怎么样？事情得尽快办妥。你看吧，在吃午饭以前妈妈准会问起！”

“绝不能去警察分局，一定得找波尔菲里！”拉祖米欣异常激动地叫了起来。“哦，我多么高兴！为何还站在这里，我们立刻动身，才两步路，准能找到他！”

“好吧……我们走吧……”

“而他将会十分、十分、十分、十分高兴和你认识！我曾大量地向他介绍过你的情况，不止一次……就是昨天还曾谈到。我们走吧！……这么说，你认识那个老太婆？这就对了！……这一切就极——其——清——楚了！……啊，对了，索菲娅·伊万诺芙娜……”

“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拉斯科尔尼科夫纠正他。“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这是我的朋友，拉祖米欣，他可是个大好人……”

“如果你们这就要走……”索菲娅开口说道，她根本就不敢看拉祖米欣一眼，然而这样一来反倒更加不好意思了。

“我们走吧！”拉斯科尔尼科夫断然说道，“我今天会去你们那里，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只是您得告诉我，您住在哪里？”

他不是惶惑不知所措，倒似乎是忙于出去，并且避开她的目光。索尼娅涨红着脸，给了他自己的住址。大家一起走了出去。

“你难道不锁门？”拉祖米欣一边跟着他们下楼，一边问道。

“从来不锁！……不过，已经两年了，我总想买把锁。”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没什么可锁的人是幸福的，对吗？”他笑盈盈地对索尼娅说。

他们在靠街的大门口旁停了下来。

“您是往右走吧，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顺便问一下：您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着，可似乎想对她说的完全是别的什么事。他老是想看看她那双温和、晶亮的眼睛，但不知为何，总是难以如愿……

“要知道您昨天可是把住址告诉了波列奇卡哦。”

“波莉娅？啊，是的……波列奇卡！这个……小姑娘……她是您的妹妹吧？这么说，我告诉了她住址？”

“难道您已忘记了？”

“不……我记得……”

“不过我早已听过世了的父亲说起过您……只是那时候还不知道您的姓名，甚至他本人也不知道……而现在我来……是因为知道了您的姓名……所以今天就问：拉斯科尔尼科夫住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我并不知道，您也是租住二房东的屋子……再见……我去告诉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

她异常欣喜，因为她终于可以走了；她低着头，急匆匆地往前直奔，以便尽快走出他们的视线，尽快走完这二十步路，在转弯的地方往右拐，走到大街上，等到最后只剩下独自一人时，再匆匆忙忙地往前走，这时她就可以对任何人都视而不见，对任何东西都见若未睹，只是考虑、回忆、思索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种情况。她任何时候，任何时候都不曾产生过类似的感觉。一个完整的、崭新的世界神秘莫测、似隐似现地降临到她的心里。她突然想起，拉斯科尔尼科夫本人今天想到她那里去，也许还在早晨就想去，也许是现在就打算去！

“只是千万别今天去，请不要今天去！”她喃喃自语着，心都快要停止跳动了，仿若一个惊惧不安的孩子在恳求什么人一般，“上帝啊，去我那里……在这间屋子里……他会看见……哦，上帝啊！”

此时此刻，她当然不可能发现，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先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紧紧地盯着她。她刚一出大门，他就尾追着她。当他们三人，即拉祖米欣、拉斯科尔尼科夫和她站在人行道上又说了几句话告别时，这个过路人正好走过他们的身旁，似乎突然打了一个哆嗦，因为他无意之中听到了索尼娅说的这句话：“就问：拉斯科尔尼科夫住在这里的什么地方？”他飞快然而仔细地打量了这三个人一番，特别仔细地端详了正在与索尼娅谈话的拉斯科尔尼科夫；随后，他看了看那幢房子，把它牢记在心。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路过的那一瞬间，过路人甚至极力不露一丝痕迹，他继续向前走去，但却放慢了脚步，似乎是若有所待。他等待的是索尼娅；他看到，他们分手了，索尼娅现在正要回自己的家。

“她到底住在哪里？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面孔，”他一边回忆索尼娅的面孔，一边思忖着，“应该搞清楚。”

走到转弯的地方时，他穿过马路来到了街道对面，扭头一看，索尼娅正跟在他后面，走的是同一条路，但她什么都没发觉。走到转弯的地方，她也正好拐到这条街上来了。他从对面的人行道上，跟在她后面，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她；走了五十来步后，他又穿过街道，回到索尼娅走的那一边，赶上她并紧跟着她，相距仅五步路。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中等以上身材，粗壮结实，双肩宽阔而且微微上拱，因此看上去有点儿像驼背。他衣着考究而且舒适，俨然是一位神气十足的老爷。他手提一根精美的手杖，每走一步，就用它敲一下人行道，他的手上戴着一副新崭崭的手套。他那张颧骨高隆的宽脸膛相当讨人喜欢，而且面色红润，不像彼得堡人。他的头发依然十分浓密，一片淡黄中夹杂着几根银丝，而那部宽阔浓密的大胡子就像一把铲子，颜色比头发更浅。他的眼睛是蔚蓝色的，显出冷若冰霜、全神贯注、若有所思的神色；嘴唇红乎乎的。总之，这是一个极其善于保养的人，看上去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

当索尼娅走到运河边的时候，人行道上就只有他们两人了。他凝神察看着她，发现她若有所思，神思恍惚。走到自己的住所，索尼娅拐进了大门，他跟在她后面，似乎感到有点吃惊。进了院子，她便往右走，那个角落里有通向她那房间的楼梯。“啊！”那个陌生的老爷轻声感叹着，跟着她一级级登上楼梯。直到此时索尼娅才发现他。她走上三楼，拐进楼道，拉响了九号房间的门铃，房门上用粉笔写着：“裁缝卡佩尔纳乌莫夫之家”。“啊！”那个不认识的人又感叹了一声，对这奇怪的巧合惊讶不已，接着便拉响了紧邻的八号的门铃。两扇门仅仅相隔六步远。

“您就住在卡佩尔纳乌莫夫家呀！”他望着索尼娅，笑眯眯地说，“他昨天给我改了一件背心。我就住在这里，您的隔壁，格尔特鲁达·卡尔洛芙娜·列斯莉赫太太家里。巧极了！”

索尼娅全神贯注地看了看他。

“我们是邻居，”他不知为何特别高兴地继续说道，“要知道，我来到城里还不到三天呢。好，暂时再见。”

索尼娅没有回答；门打开了，她溜进自己的房间。不知为何，她既感到害羞，又似乎感到恐惧……

拉祖米欣在去波尔菲里家的路上，一直兴奋异常。

“这太好了，老兄！”他接二连三地重复这一句话，“我真高兴！我真高兴！”

“你究竟高兴什么呢？”拉斯科尔尼科夫暗自思忖。

“我根本不知道你也在老太婆那里抵押过东西。那么……那么……这已很久了吗？也就是说，很久以前去过她那里？”

“多么天真的傻瓜！”

“什么时候？……”拉斯科尔尼科夫停了一下，努力回想，“就在她死前三天，我好像去过她那里。不过我现在可不是去赎那两件东西，”他赶忙接着说，似乎对那两件东西另眼相看，心急如焚，“要知道，我身上又总共只有一个银卢布了……这都是由于昨天那一阵该死的神志昏乱！……”

“神志昏乱”这个词，他说得特别响亮。

“唔，对，对，对，”拉祖米欣急忙随声附和，也不知是附和哪一句话，“这就是为什么你那天……多少有点吃惊……可你知道吗，你在说胡话的时候老是口口声声念叨什么戒指和表链！……唔，对了，对了……这件事就清清楚楚了，现在一切都清清楚楚了。”

“原来如此！嘿，这个想法已经在他们中间广为流传了！要知道，就是这个为了我甘愿被钉在十字架的人，他十分高兴，因为终于弄清楚了，为什么我在说胡话的时候总是提到戒指！嘿，原来他们大家都确定无疑地有了这种想法！……”

“咱们能见到他吗？”他高声问道。

“能见到，能见到，”拉祖米欣连忙回答，“老兄，这可是一个挺好的小伙子，你一见便知！有点儿笨，也就是说，他是一个雍容文雅的人，说他笨指的是另一个方面。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很聪明，甚至聪明透顶，只是思想方法有点特别……生性多疑，怀疑一切，而且脸皮也厚……喜欢骗人，也可以说不是骗人，而是捉弄别人……使用的还是只重物证的老一套侦查方法……不过，是个内行，是个内行……去年他侦破了一个案子，这是一件类似的凶杀案，几乎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十分，十分，十分希望与你认识！”

“他究竟为何十分希望呢？”

“其实并不是为了……你要知道，近来你生病，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多次提到你……喏，他听了以后……得知你是学法律的，由于家境贫寒无法毕业，便说：‘真是可惜！’所以我断定……也就是说，根据所有这些因素，而不只是依据这一件事；昨天扎苗托夫……你要知道，罗佳，昨天我喝得大醉酩酊，送你回家的路上，对你胡说八道了一通……因此，老兄，你可别夸大了我说的话，要知道……”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是指把我当作疯子那件事吗？是的，也许他们是对的。”

他苦笑了一下。

“是的……是的……就是说，呸，不是那么回事！……唔，而且我说过的一切话（也包括别的话），全都是瞎说一气，醉话连篇。”

“你又何必道歉呢！这一切真叫我讨厌透顶！”拉斯科尔尼科夫以夸张的怒气冲冲高声叫道。其实，他多少有点儿假装。

“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清楚……请你相信，我心里是清楚的。说起来都羞死人……”

“既然羞死人，那就别再说了！”

两人都默然无语。拉祖米欣更加兴高采烈，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却对此深感厌恶。而且拉祖米欣刚才谈到的波尔菲里的情况，也使他惴惴不安。

“对这一位也得唱一唱拉撒路之歌[219]才行，”他思忖着，面色苍白，心儿怦怦狂跳，“而且要唱得自自然然。什么都不唱是最为自然。要竭力做到什么也不唱！不行，竭力就又不自然了……唔，那边该怎么应付呢……走着瞧吧……此时此刻……我去那里，是好还是不好？这正是飞蛾扑火。心儿怦怦直跳，这可有点不妙！……”

“就在这幢灰扑扑的房子里。”拉祖米欣说。

“最重要的是，波尔菲里是否知道我昨天去过那个老巫婆的屋子……并且问起过那摊血迹？这个问题得马上搞清楚，一进门就察言观色，首先搞清楚；否——则——的——话……即便完蛋，也要搞清楚！”

“你知道吗？”他突然脸上带着调皮的微笑，对拉祖米欣说，“老兄，今天我发现，你从清早起就因某件事而异常激动，对吧？”

“因某件事而激动？我根本就没有任何激动。”拉祖米欣不禁颤抖了一下。

“不，老兄，真的，这是显而易见的。你刚才坐在椅子上的那副样子就是前所未有的，不知为何坐到了椅子边上，而且总是像抽筋那样扭来扭去。不时无缘无故地跳起身来。时而勃然变色，时而又不知为何笑容可掬，突然变得像一块最甜蜜的冰糖。甚至满脸通红；特别是当她们邀请你去吃午饭时，你的脸竟然红喷喷的。”

“我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你胡说！……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干吗像个小学生一样躲躲藏藏的！呸，真见鬼，他又满脸绯红了！”

“你可真是一头猪！”

“那你究竟为啥害羞呢？罗密欧[220]！你等着吧，我今天可要找个合适的地方说一说这件事，哈——哈——哈！让妈妈开一开心……而且也让另一个人……”

“你听着，你听着，你听着，这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儿，这可是……你要是说出来，后果难以设想，见鬼！”拉祖米欣已完全六神无主，吓得栗栗冷颤，“你要告诉她们什么呢？我，老兄，……呸，你可真是一头猪！”

“你简直就是一朵春天的玫瑰！你要知道，这个比方对于你再贴切不过了；两俄尺十俄寸[221]高的罗密欧啊！瞧你今天洗得多么干净彻底，连指甲缝里都纤尘不留了，对吗？什么时候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噢，真的，你的头发也搽了油呢！低下头来看看！”

“猪！”

拉斯科尔尼科夫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无法抑制自己，就这样一面笑着一面走进了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的住所。拉斯科尔尼科夫需要的就是如此：让屋里的人亲耳听到，他们是笑着走进门的，并且到了过道里还在哈哈大笑。

“在这里不许泄露只言片语……否则我就把你……打得稀烂！”拉祖米欣抓住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肩膀，怒气冲冲地耳语着。

五

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走进屋里。他进门时的那副神态，似乎正在拼命控制自己，以免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跟在他后面走进屋子的是满面羞惭的拉祖米欣，他神情尴尬，怒形于色，脸儿红得像芍药一般，又高又瘦，笨手笨脚。此时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和全身的姿态确实令人发笑，说明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确该笑。拉斯科尔尼科夫未经介绍，就向站在屋子中间用疑问的目光望着他们的主人点了点头，并伸出手去跟他握手，看得出他仍然在以最大的努力抑制自己的欢笑，以便至少能说三言两语，进行自我介绍。然而，他刚一恢复正经八百的神态，嘟嘟哝哝地说了一句什么，——突然，他似乎是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拉祖米欣，这时便再也忍俊不禁了：被强压住的笑声突然迸发出来，此前越是忍得厉害，此时就越是笑得无法抑制。听到这“发自内心”的笑声，拉祖米欣气得七窍生烟，这就为这一场景增添了一种最真挚的欢乐色彩，更主要的是自然的色彩。拉祖米欣还故意帮忙似的，使这一场景更为生动。

“呸，真见鬼！”他怒吼一声，猛一挥手，刚好打在一张小圆桌上，桌上放着一只茶已喝完的玻璃杯。所有东西都飞了起来，发出乒里乓啷的响声。

“先生们，为什么要摔坏椅子呢，国库可要遭受损失了[222]！”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喜滋滋高声喊道。

接着便出现了这样一幕场景：拉斯科尔尼科夫仍旧笑着，忘记了自己的手还握在主人的手里，但他知道要有分寸，等待时机，以便更快、更自然地结束。由于打翻了桌子，打碎了玻璃杯，拉祖米欣窘困不堪，他闷闷不乐地看了一眼玻璃杯的碎片，啐了一口唾沫，陡然车转身子走到窗前，背朝大家站在那里，愁眉锁眼地看着窗外，但却视而不见。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笑吟吟的，也想笑一笑，但显然在等待他们对此作出解释。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坐着扎苗托夫，客人进门时他就已站起身来迎候，咧嘴微笑，但却莫名其妙甚至似乎疑团莫释地看着这一场景，而看到拉斯科尔尼科夫时，甚至还有点惊慌失措。扎苗托夫出乎预料的在场，也使拉斯科尔尼科夫吃了一惊，大为不快。

“这还得费点心思！”他思量着。

“请原谅，”他开口说道，装出羞窘的样子，“拉斯科尔尼科夫……”

“哪里的话，十分高兴，您这样进门，我也十分高兴……怎么啦，他连个招呼都不愿打吗？”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朝拉祖米欣那边把头一点。

“真的，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我横眉怒目怒火冲天。我只不过在路上对他说，他像罗密欧，并且……并且提供了证明，此外就似乎没有其他原因了。”

“猪！”拉祖米欣头也不回地答道。

“为了一句话就怒气冲冲，这么说，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喽。”波尔菲里笑了起来。

“得了吧，你这个侦查员！……嗨，你们大家见鬼去吧！”拉祖米欣很不客气地说，突然他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满面春风，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走到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跟前。

“够啦！全都是傻瓜；谈正事吧：这是我的朋友罗季昂·罗曼内奇·拉斯科尔尼科夫。第一，他是久闻大名，想和你认识；第二，他有件小事求你。咦！扎苗托夫！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你们竟然认识？交往很久了吗？”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呀！”拉斯科尔尼科夫忐忑不安地想道。

扎苗托夫似乎不好意思，不过并不那么发窘。

“昨天才在你家里认识的呀。”他随口答道。

“这么说，上帝帮忙，省了我的麻烦：波尔菲里，上个礼拜你急不可耐地请我把他介绍给你，而现在你们竟然无须我介绍就沆瀣一气了……你的烟在哪里？”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一身家居打扮——穿着长睡袍，内衣干干净净，脚上是一双穿破了的便鞋。此人三十五岁上下年纪，中等以下身材，腰宽体胖，甚至有点大腹便便，脸上刮得光溜溜的，既没有留唇髭，也未曾蓄络腮胡子，修剪过的头发浓浓密密地覆盖着圆溜溜的大脑袋，不知何故后脑勺特别突出。圆乎乎、胖鼓鼓的脸上长着一个微微上翘的鼻子，脸色暗黄，显出几分病态，不过精神焕发，甚至还流露出嘲讽的神情。这张脸甚至可以说是和善可亲的，假如不是受到眼神的影响的话：那双眼睛闪射着一种暗幽幽、淡溜溜的光，遮住眼睛的睫毛近乎白色，不住地眨动着，仿佛是在向谁使眼色。他的眼神和他那甚至带点女性模样的整个身形极不谐调，因此他给人的印象比乍见之下要严肃得多。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一听说客人有件“小事”求他，便马上请他坐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全神贯注地望着客人，迫不及待地等着客人讲述这件事情。他是那么专心致志，甚至可以说过于认真，以致初来乍到者，尤其是素昧平生者，特别是当您自己认为您所说之事远远不值得他如此郑重其事地重视时，往往感到尴尬，甚至难堪。然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却用简明扼要、条理井然的语言，清楚准确地讲述了自己的事情，并且自我感觉相当不错，甚至把波尔菲里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在谈话的整个过程中，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也一直目不斜视地望着他。拉祖米欣坐在桌子的对面，热心而急切地倾听着他的陈述，眼光在两人之间穿梭般移动，已经显得有点儿失去了分寸。

“傻瓜！”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心里暗骂。

“您应该向警察局递一份申请书，”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答道，“就说，获悉发生了这样一个案子，即这件谋杀案，——您还要请求通知受理此案的侦查员，有这样几件物品属您所有，您希望赎回它们……或者那里……其实他们会给您书面通知的。”

“问题就在这里，我，眼下，”拉斯科尔尼科夫尽可能地做出难为情的样子，“囊中羞涩……甚至连这几件小玩意也无法赎回……您要知道，我眼下只想声明一下，这些东西是属于我的，但是等我有了钱……”

“这都一个样，”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冷若冰霜地听了他关于经济情况的说明后回答道，“不过，如果您愿意的话，您也可以直接给我写份申请书，也是同样的内容，就说，获悉发生那件案子，特声明有哪几件东西属我所有，请求……”

“能写在普通的纸上吗？”拉斯科尔尼科夫连忙打断他的话，又把话题扯到经济问题上。

“哦，就写在最普通的纸上吧！”突然，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不知为何用明显的嘲讽眼光望了望他，似乎向他使了个眼色，不过，这也许只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感觉，因为它发生在电光石火般的一个瞬间。但至少有过这种情形。拉斯科尔尼科夫敢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波尔菲里向他使了个眼色，鬼才知道是为什么。

“他心里有数？”这个念头闪电般掠过脑海。

“很抱歉，我用这样一些琐琐屑屑的事情打扰您，”他有点心神不宁地继续说道，“我那几样东西虽然总共只值五卢布，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却特别珍贵，因为这是对赠送者的一种纪念，因此，说实话，我刚一听说这件事时，不禁大惊失色……”

“无怪乎，昨天我向佐西莫夫谈及波尔菲里在调查抵押人时，你会那样激动不已！”拉祖米欣用意明显地插嘴说。

这可太令人难堪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忍无可忍，用自己那冒出怒火的黑亮亮的眼睛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他又立即恍然大悟。

“老兄，你似乎是在嘲笑我吧？”他狡猾地装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对拉祖米欣说道，“我承认，也许，我过于看重这些在你眼里分文不值的玩意儿；然而，你不能因此就把我看作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或者是一个吝啬鬼。在我眼里，这两件微不足道的玩意儿绝非什么破烂。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这块不值几何的银表是先父留下的唯一遗物。你可以嘲笑我，可是母亲看我来了，”他突然转头面向波尔菲里，“假如她知道，”他又赶忙转头朝向拉祖米欣，拼命用颤抖的声音说话，“这块表丢失了，我敢发誓，她定会痛心入骨！女人嘛！”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恰恰相反！”伤心不已的拉祖米欣叫了起来。

“这样做好吗？自然吗？是否过火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惊肉跳地暗暗嘀咕，“为什么要说‘女人嘛’这句话呢？”

“令堂来这里看您了？”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不知何故问道。

“是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昨天晚上。”

波尔菲里闷声不响了，似乎在思索什么。

“您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会丢的，”他平静而冷漠地继续说道，“要知道，我在此早已恭候您多时了。”

他俨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却关心地把烟灰缸递给满不在乎地把烟灰乱弹在地毯上的拉祖米欣。拉斯科尔尼科夫颤抖了一下，但波尔菲里仿佛没有看见，依旧在担心着拉祖米欣的烟灰。

“什——么？你在恭候？难道你知道，他也在那里抵押过东西吗？”拉祖米欣叫了起来。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径直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您那两件东西，一只戒指和一块手表，在她那里用一张纸包着，上面用铅笔清清楚楚地写着您的名字，还有她从您手里收到这些东西的月份和日期……”

“您的眼睛怎么这样尖啊？……”拉斯科尔尼科夫难堪地笑了一笑，拼命正视他的眼睛；但他未能坚持到底，又突然补充道：“我刚才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抵押者一定为数不少……因此您很难把所有的人全都记住……可您，却恰恰相反，把所有的人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而且……”

“愚蠢！拙劣！我何苦要补充这几句话呢！”

“几乎所有的抵押者现在都已弄清楚了，只有您一个人尚未光临。”波尔菲里用一种勉强可以察觉的讥讽口吻答道。

“我身体欠佳。”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甚至还听说，您不知为了什么而心烦意乱。就是现在，您的脸色也似乎很苍白？”

“根本就不苍白……相反，我十分健康！”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改变语气，粗咧咧、恶狠狠地断然答道，他火冒三丈，再也无法压住。“然而一发火就会说漏嘴！”他的脑海中又闪过这个念头，“他们为啥要折磨我呢！……”

“他还没有完全好呢，”拉祖米欣插嘴道，“尽说蠢话！直到昨天他还几乎是神志不清，呓语不断……哦，你相信吗，波尔菲里，昨天他刚能勉强站稳，可我们，我和佐西莫夫，刚一转身，他就穿上衣服，偷偷地溜之乎也，也不知在哪里逛到将近半夜，而且，我告诉你吧，这是在他完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发生的事，这你能想象得到吗！真是神乎其神了！”

“难道真的是完全神志不清吗？您说说看。”波尔菲里像个娘儿们似的摇了摇头。

“唉，瞎说一气！您别信他！其实您本来就不相信！”拉斯科尔尼科夫怒火冲天，不禁脱口而出。然而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似乎没有听清这些古里古怪的话。

“如果不是神志不清，你怎么会跑出去呢？”拉祖米欣勃然大怒，“你为啥跑出去？去干什么？……又为什么偏偏要偷偷地溜出去？当时你的头脑正常吗？现在，一切危险都已云散雾消了，我就坦率地告诉你吧。”

“昨天他们让我厌烦透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面带一种无赖的、挑衅的微笑对波尔菲里说，“于是我就逃离他们，出去租间房子，好让他们找不到我，我还随身带了一大笔钱。就是这位扎苗托夫先生亲眼见过这些钱。扎苗托夫先生，昨天我是神志清醒还是神志不清呢？这个争端就请您裁决吧！”

此时此刻，他似乎真恨不能掐死扎苗托夫。扎苗托夫的眼光和一声不响都令他厌恶。

“依我看，您说话合情合理，甚至十分巧妙，只是肝火太盛。”扎苗托夫冷冰冰地说。

“今天尼科季姆·弗米奇告诉我，”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插言道，“昨天他很晚的时候遇见了您，是在一个被马踩死的官员家里……”

“好，那就拿这个官员来说吧！”拉祖米欣接口说，“喂，你在那个官员家是不是像个疯子？你把剩下的最后一点钱都送给那个寡妇作丧葬费了！喏，想帮她一把，——给她十五卢布，给她二十卢布就行了，哪怕给自己留下三个卢布也好啊，可你却出手阔绰，把二十五卢布全都送给她了！”

“或许我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宝藏，而你不知道呢？因此我昨天就出手阔绰啰……这个扎苗托夫先生就知道，我发现了宝藏！……请您原谅，”他嘴唇颤抖着对波尔菲里说，“我们用这种七零八碎的无聊事情打扰您足足半个小时了，讨厌透顶，对吗？”

“哪里哪里，正好相反，正——好——相反！你还不知道，我对您多么感兴趣啊！无论是看着你，还是听着你说话，都使我兴味盎然……而且，不瞒你说，你终于大驾光临，我欣喜若狂……”

“喂，哪怕给杯茶也好啊！喉咙都冒烟了！”拉祖米欣高声叫道。

“好主意！也许大家都一起奉陪！难道不希望……在喝茶前先来点更厉害些的东西[223]？”

“不必了！”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出去吩咐送茶。

一个个念头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脑海里旋风般旋来转去。他怒发冲冠。

“主要的是，他们竟毫不掩饰，也不讲客气！既然压根儿不认识我，那你凭什么跟尼科季姆·弗米奇议论我呢？可见，他们已经不想隐瞒，而像一群狗一样在跟踪我！如此肆无忌惮地鄙视我！”他气得浑身发抖，“好吧，你们就直截了当地打我吧，可别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这可太不礼貌，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要知道，也许我还不允许呢！……我会站起来，就当着你们大家的面，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兜底说出；也让你们瞧瞧，我是多么鄙视你们！……”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然而，假如这仅仅是我的一种感觉，那可怎么办呢？假如这是一个幻象，我大错特错，由于缺乏经验而大动肝火，无法继续扮演这个卑鄙的角色，那可怎么办呢？也许，这一切都并没有什么意图？他们大家的话都平平常常，不过话中又隐含着点什么……这些话任何时候都可以说，但是话中别有所指……为什么他单刀直入地说‘在她那里’？为什么扎苗托夫补充说，我说得十分巧妙？为什么他们都用这种语气说话？对了……语气……拉祖米欣也坐在这里，为什么他毫无感觉呢？这个天真的糊涂虫，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任何感觉的！热病又发啦！……刚才波尔菲里到底有没有向我使眼色呢？大概，这是我的幻觉；他为什么要使眼色呢？是想刺激我的神经呢，还是打算戏弄我？要么这一切全都是幻象，要么他们已心知肚明！……连扎苗托夫都那么放肆……扎苗托夫是不是放肆呢？扎苗托夫一夜之间就改变了看法。我早已预感到他会改变看法。他在这里就像在自己家里，可他本人只是初次登门。波尔菲里并未把他当客人，背对他坐着。他们已沆瀣一气！一定是为我的事儿沆瀣一气的！我们到达之前，他们准是在谈论我！……他们是否知道租房子的事呢？但愿快点儿来！……当我说到我昨天跑到外面去租房子时，他疏漏了，没有就此借题发挥……而我插入租房子的事很是巧妙：以后会有用处的！……就说当时神志不清！……哈！哈！哈！昨天晚上的事全都知道！却不知道我母亲的到来！……那个老巫婆竟然用铅笔写上了日期！……胡说，我决不屈服！要知道这还不是事实，这只是幻象！不，你们得拿出真凭实据来！连租房子也不是证据，而是我的胡话；我知道该对他们说些什么……他们是否知道租房子的事呢？不搞个一清二楚，我就不离去！我来这里是为什么呢？而我现在却怒气冲冲，这大概也是个证据吧！唉，我是多么容易动怒啊！不过也许这样倒好；一个病人的角色……他在对我进行试探。他想把我搞得晕头转向。我为什么来这里呢？”

所有这些想法，像闪电一样，一一在他的脑海里掠过。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眨眼间就回来了。不知何故，他突然变得欢天喜地。

“老兄，昨天从你家的晚会回来后，我的头……甚至我整个人，都散了架似的。”他用一种迥然不同的语气笑哈哈地对拉祖米欣说。

“怎么样，有趣吧？昨天我可是在谈到一个最有趣的问题时离开的吧？谁胜了？”

“当然啰，谁也没胜。后来就转到一些永恒的问题，学术性的问题。”

“罗佳，你猜一猜，我们昨天谈了什么问题：存在还是不存在犯罪？我告诉过你，简直争论得不可开交！”

“这有什么惊奇的？一个普普通通的社会问题而已。”拉斯科尔尼科夫心不在焉地答道。

“问题不是这样提出来的。”波尔菲里说。

“不完全是这样提出的，这是千真万确的。”拉祖米欣当即表示同意，他像平时那样性子急躁，热情似火，“喂，罗季昂：你先听上一番，然后说说自己的意见。我希望听到你的看法。昨天我不遗余力地与他们争论，而且一直等着你来；我向他们谈起你，说你肯定会来……我们是从社会主义者的观点开始争论的。这个观点人所共知：犯罪是对不正常的社会制度的一种反抗[224]——仅仅如此，再无其他东西，再也无须找其他任何原因进行解释，——如此而已！……”

“你这是胡扯！”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叫了起来。显而易见，他兴奋起来了，他总是笑乎乎地望着拉祖米欣，搞得他更加激动不已。

“再也无须找其他任何原因进行解释！”拉祖米欣情绪激昂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并未胡扯！……我可以向你出示他们的几本小册子：在他们看来，一切都是‘环境所迫’[225]，——仅此而已！这是他们的口头禅！从这里可以直接得出一个结论：假如社会制度正常，那么所有的犯罪转眼之间就会无踪无影，因为再没有什么可反抗的了，于是所有的人立刻都变成了奉公守法的良民。天性是不予考虑的，天性被排除在外，天性是不应该存在的！他们认为，人类不是沿着活生生的历史道路向前发展，最终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正常的社会，而是恰恰相反，一种社会制度由某个数学头脑构想出来以后，就会立刻把全人类组织起来[226]，并且使他们刹那间都变成奉公守法和纯洁无邪的君子，而且快于任何活生生的发展过程，也无须经过任何活生生的历史道路！所以他们极其本能地不喜欢历史：‘历史中只有丑恶和愚蠢’，而且仅仅用愚蠢就可以解释一切！因此他们也极其不喜欢活生生的生活过程：不需要活生生的灵魂！活生生的灵魂要求生活，活生生的灵魂不服从机械的命令，活生生的灵魂让人疑虑重重，活生生的灵魂落后反动！而他们需要的人是哪怕散发着死尸的腐臭味的，是可以用橡胶来制造的，——因此他没有生命，因此他毫无意志，因此他奴隶般唯命是听，不会造反！结果便是，一切都仅仅是为了在法朗吉大厦[227]里用砖砌墙，并安排走廊和房间！法朗吉大厦虽然建成了，然而与法朗吉大厦相适应的人的天性尚未制造出来，天性需要生活，它还未结束生活的过程，要它进坟墓未免为时过早！光凭逻辑无法超越天性！逻辑只能预测三种情况[228]，而不同的情况却有一百万种！把一百万种情况置之不理，而把一切仅仅归结为一个舒适的问题！这是最轻而易举的解决问题的办法！道理明白得令人神往，一点也不用思考！主要的是用不着思考！一本两个印张的小书就包含了生活的所有秘密！”

“瞧他宏论滔滔，叮叮咚咚地没完没了！得制止他了。”波尔菲里笑了起来。“您想想看，”他转过脸来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昨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房间里挤着六个人，大家各执己见，相持不下，而且事前又都灌了一肚子的潘趣酒[229]——您想象得出这种场面吗？不，老兄，你是在瞎说：‘环境’对犯罪影响重大；对此我可以提供证明。”

“我自己也知道影响重大，然而请你说说看：一个四十岁的男子强奸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莫非这也是环境迫使他这么做的？”

“可不是吗，严格说来，大概也是环境的影响，”波尔菲里目空一切地说，“强奸小女孩的犯罪行为，大可以甚至太可以用‘环境’来解释了。”

拉祖米欣气得几乎发疯。

“好吧，如果你愿意，我马上就给你推断出结论，”他吼了起来，“你的两道眉毛之所以是白的，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伊万大帝钟楼高三十五俄丈[230]，而且我可以说得清清楚楚，确确切切，具有进步意义，甚至带上自由主义色彩。我这就开始啦！喂，你敢打赌吗？”

“好！我们倒要听听他怎样推断出结论来！”

“他老是故弄玄虚，真见鬼！”拉祖米欣高声叫着，霍地跳起身来，挥了挥手。“值得跟你说吗！这一切都是故作姿态，罗季昂，你还不了解他呢！昨天他站在他们一边，只是为了戏弄大家！上帝呀，他昨天都说了些什么啊！可他们却因他而欢欣鼓舞呢！……要知道他可以这样畅谈两个星期。去年，也不知是何居心，他使我们大家都相信，他要当修士了：一连两个月喋喋不休地宣扬着！不久前，他又突发奇想，要我们都相信，他就要结婚了，结婚的东西都一应俱全，连新衣服都做好了。我们都已纷纷向他表示祝贺了。结果，既没有新娘，也没有别的任何东西：一切都是海市蜃楼！”

“你这就是瞎说了！我早就做好了新衣服。正因为有了这套新衣服，我才想到骗一骗你们。”

“您果真是这么一位喜欢装假的人？”拉斯科尔尼科夫漫不经心地问道。

“而您认为不是吗？您等着吧，我也会叫您上当的，哈，哈，哈！不，您要知道，我对您说的可全是真情实话。由于刚刚谈到的犯罪、环境、强奸小女孩等所有这一切问题，眼下我想起了您的一篇文章，——其实，这篇文章一直使我很感兴趣。文章的标题叫《论犯罪》……还是您叫它别的什么，我已忘了，记不清了。两个月前，我有幸在《周期论坛》上拜读了这篇大作。”

“我的文章？在《周期论坛》上？”拉斯科尔尼科夫诧异地问道，“半年前，我休学时，的确曾为一本书[231]写过一篇书评，但我当时投寄的是《每周评论》，而不是《周期论坛》。”

“不过刊载在《周期论坛》上。”

“须知《每周评论》已经停刊，因此当时没有刊发……”

“这倒是真的；不过，《每周评论》停刊后，就和《周期论坛》合并了，所以您的文章两个月前就刊载在《周期论坛》上。难道您不知道吗？”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确全然不知。

“怎么会呢，您可以去找他们要这篇文章的稿费呀！不过，您的性格真怪！如此孤居独处，竟对这种关系到您的切身利益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可是事实啊。”

“好啊，罗季卡！连我都不知道呢！”拉祖米欣叫了起来，“今天我就到阅览室去借这一期杂志。两个月前的吗？出版日期呢？反正我会找到。真有你的！竟然秘而不宣！”

“不过，您怎么知道那篇文章是我写的？它的署名只有一个字母啊。”

“十分偶然，而且是前两天才知道的。通过一位编辑；我的一个熟人……我特别感兴趣。”

“我记得，我在文章中分析了罪犯在犯罪的整个过程中的心理状态。”

“对呀，您还坚持认为，犯罪的行为总是与疾病的发生相伴而行。极富创见，极富创见，然而……我个人感兴趣的并非你文章的这一部分，而是文章结尾透露出来的一种想法，但可惜的是，您只是隐约其辞地加以暗示……总之，假如您还记得的话，您提出的某种暗示是，世界上似乎存在着这样一些人，他们能够……也就是说，不是能够，而是有充分的权利为所欲为甚至犯罪，他们似乎不受法律的约束。”

对自己的观点受到存心夸大和蓄意曲解，拉斯科尔尼科夫报以一声冷笑。

“怎么？这是什么意思？有犯罪的权利？而且并非因为‘环境所迫’？”拉祖米欣甚至不无惊惧地探问。

“不，不，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波尔菲里答道，“关键在于，在他那篇文章中，所有的人不知为何被分成了‘平凡的人’和‘非凡的人[232]’两类。平凡的人应该俯首帖耳地生活，没有犯法的权利，因为他们，您要知道，是平凡的人。而非凡的人则有权犯任何罪，肆无忌惮地犯法，就因为他们是非凡的人。您的观点似乎就是这样，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

“怎么竟会是这样呢？这是绝不可能的！”拉祖米欣疑惑莫解地咕哝着。

拉斯科尔尼科夫又冷笑了一声。他倏然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以及他们试图把他推向何处；他记得自己的文章。他决定接受挑战。

“我的观点不完全是这样的。”他朴实而谦虚地说，“不过，我承认你差不多忠实地转述了我的观点，如果您希望的话，甚至可以说完全忠实……（他似乎乐于承认，对方完全忠实）……唯一的区别是，我完全没有像您说的那样坚持认为，非凡的人一定应该而且必须经常肆意妄为。我甚至觉得，这样的观点不宜于在报刊上刊载出来。我只是暗示，‘非凡的人’有权……也就是说，并非官方的合法权利，而是自己有权准许自己的良心逾越……某些障碍，而且这也只适用于唯一的情况，即为了实现他的思想（有时也许是可以拯救全人类的思想）非这样做不可。您说，我的文章隐约其辞；我准备尽可能地向您解释清楚。我想，您似乎希望我这样做，我也许并未搞错吧；我这就开始解释。依我看，如果开普勒[233]和牛顿的发现，由于某些错综复杂的原因无论如何也不能公之于众，除非牺牲干扰这一发现或成为其拦路虎的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甚至更多的人的生命，那么，为了把自己的发现向全人类公布，牛顿就有权利，甚至有义务……消灭这十个人或一百个人。然而，决不能由此得出结论，牛顿有权随便杀人，见到什么人就杀什么人，或者每天在市场上偷窃。我记得，我还在文章里接着加以发挥，说所有的人……喏，比方说，哪怕是人类的立法者和规章制度的创立者，从远古时代，直至后来的莱喀古士[234]、梭伦[235]、穆罕默德[236]、拿破仑等等，无一例外，都是罪犯，唯一的原因在于，他们在制定新法规的同时，也就破坏了世所公认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代代相传的古老法规，而且，当然啰，他们也不会面对流血而停步不前，只要流血（有时流的完全是无辜的、为维护古代的法规而英勇献身者的鲜血）能帮助他们成功[237]。尤其令人注目的是，这些人类的恩人和规章制度的创立者，大多数都是血流成河的特别可怕的屠夫。总而言之，我的结论是，所有的人，不只是那些伟人，就连那些稍稍超越常轨的人，也就是说，甚至那些稍稍能提出一点新见解的人，按其天性来说，都必定是罪犯，——当然，或多或少，程度不一。否则的话，他们就很难越出生活的常轨，而墨守成规，他们当然无法同意，这仍然是由于天性的缘故，而在我看来，他们甚至就必须这样决不同意。总而言之，您可以看到，到此为止，我的文章中并无任何特别新颖的见解。这类观点已经在报刊上登载过一千次，也已被阅读过一千次了。至于说到我把人分为平凡的人和非凡的人两类，那么，我承认，这种划分有点臆断，但我并未坚持说，他们各有一个精确的数字。我只是相信自己的主要观点。这个观点认为，按照自然法则，人一般来说分为两类：一类是低级的人（平凡的人），也就是说，可以称之为仅仅是繁殖同类的材料；另一类是真正意义上的人，也就是具有天赋和才干，能在自己所处的社会里提出新见解的人。当然喽，这样的划分，是无尽无休的，然而区分这两类人的特征是相当鲜明的：第一类人，也就是那些材料，总的来说，其天性是保守的，四平八稳的，他们俯首帖耳地生活，而且乐于俯首帖耳地生活。在我看来，他们也必须俯首帖耳，因为这是他们的使命，并且对于他们来说，这完全不是什么有伤尊严的事情。第二类人全都违规犯法，是破坏者，或者倾向于破坏的分子，这要根据他的能力而定。这些人的犯罪，当然喽，只是相对的，而且情况千差万别；他们大多在五花八门的声明中，要求为了美好的未来而破坏现存的秩序。然而，为了实现自己的思想，如果需要他哪怕踩着尸体，踏过血泊，那么，在他的内心深处，在他的良心上，依我看，是可能会允许自己踏过血泊的，——不过这取决于其思想的性质及规模，——这一点要提请您注意。只是在这一意义上，我才在文章中谈到他们有权犯罪。（请您记住，我们是从法律问题谈起的。）不过，也用不着太过惊慌：群众几乎从来不承认他们有这种权利，总是会处决他们，绞死他们（或多或少地），这是完全公正的，是在完成他们那保守的使命，然而到了几代之后，又是同样的群众为这些被处死的人塑像立碑，对他们顶礼膜拜（或多或少地）。第一类人永远是现在的主人，第二类人则是未来的主人。第一类人保存这世界，增殖人口；第二类人则推动世界向前发展，并引导它奔向目的地。无论是第一类人还是第二类人，都有完全相同的生存权利。总之，我认为，他们所有的人都享有同等的权利，而且——vive la guerre éternelle[238]，——当然啰，直到新耶路撒冷[239]出现！”

“这么说，您还是相信新耶路撒冷啰[240]？”

“相信。”拉斯科尔尼科夫坚定地回答；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以及在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长篇大论的过程中，眼睛望着地面，紧盯着在地毯上选中的一个点。

“您也——也——也相信上帝？请原谅我如此好奇。”

“相信。”拉斯科尔尼科夫重复了一遍，他抬起头来直视着波尔菲里。

“也——也相信拉撒路复活[241]？”

“相——相信。您为什么老问这些？”

“您真的相信？”

“真的。”

“原来如此……我是多么好奇，请原谅。然而，对不起，——我又要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了，——要知道，并不总是处决他们；有些人还正好相反……”

“在世时就赢得了胜利？哦，是的，有些人活着的时候就功成名遂了，于是……”

“自己开始处决别人？”

“如果需要的话，而且，您要知道，甚至大多数人往往如此。总之，您的想法很有见地。”

“谢谢，不过，还得请您告诉我：究竟怎样才能区分这些平凡的人和非凡的人呢？是不是天生就有这种标记呢？我的意思是，这需要搞得更准确一些，也就是说，要有更多的外在的确定性：请原谅我这个讲求实际、心地善良的人的自然而然的忧虑，然而，能不能，譬如说，给他们置办些什么特殊的服装，戴上点什么东西，打上点什么印记……因为您得承认，假如发生了两个类别的混淆，这一类别中的人认为自己属于另一类别的人，并且就像您刚才非常巧妙的说法，开始‘排除一切障碍’，那可就……”

“噢，这可是屡见不鲜的事！您的这个想法甚至比刚才的更有见地……”

“谢谢……”

“不用客气；但是请您注意，错误只可能出自第一类人，也就是出自‘平凡的人’（我如此称呼他们也许很不妥当）。尽管他们生来就乐于俯首帖耳，然而由于某种连母牛都会有的顽皮天性，他们当中的许多人都喜欢自以为是进步人士和‘破坏者’，竭力提出‘新见解’，而且这完全出自真心诚意。与此同时，真正的新人，他们却总是视而不见，甚至嗤之以鼻，把他们当作落后分子和降志辱身的人。不过，在我看来，这不可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危险，因此您，真的，无须担心，因为永远都不会走得太远。当然啦，如果他们忘乎所以，有时也不妨把他们鞭打一顿，让他们安分守己，如此而已；在这里甚至无须另行物色执行者：他们会自己鞭打自己，因为他们都是品行十分端正之人；有些人会相互效劳，完成鞭打，另一些人则自己亲手惩治自己……他们还会当众以各种形式承认自己所犯的错误，——效果极佳，而且很有教育意义，总之，您大可不必担心……有这样一种规律。”

“唔，至少在这一方面，您让我多少放了一点心；可是还有一个疑难：请您告诉我，这种有权杀人的人，这些‘非凡的人’是不是人数众多呢？我当然准备对他们顶礼膜拜，然而，您得承认，假如这种人比比皆是的话，那也是怪吓人的，对吗？”

“哦，对此您也大可放心。”拉斯科尔尼科夫用同样的语调接着说道，“一般来说，具有新思想的人，甚至那些只能稍稍说出一点新见解的人，出生极少，甚至可以说寥若晨星。只有一点是明明白白的：人的出生规律，所有这些类别和分类的规律，必定相当可靠而准确地遵循大自然的某种法则。这个法则当然在目前还未被人知晓，但我相信它是存在的，而且以后会广为人知。不可胜数的芸芸众生，也就是那些材料，活在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经过某种努力，通过某种至今仍然神秘莫测的过程，经由种族和血统交叉繁殖，竭尽全力，最终哪怕在一千人中生出一个多少具有独立精神的人来。而独立精神较强的人，也许是一万人中才能诞生一个（我这是举例，说的是概数）。独立精神更强的人，也许是十万人中才能产生一个。天才人物要几百万人中才能产生那么几个，而伟大的天才，人类中的超群绝伦者，也许要到世界上有了几十亿、几百亿人以后才会出现一个。总而言之，我并未窥探过产生这一切的那个曲颈瓶。不过，某种法则是一定存在的，而且应该存在；这里绝没有偶然。”

“你们两个人究竟怎么了，在开玩笑吧，是不是？”拉祖米欣终于大喊大叫起来，“你们在互相愚弄，对不对？坐在这里相互嘲弄！罗佳，你这是正儿八经的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默默地向他抬起自己那张白煞煞、近乎忧郁的脸庞，什么也没回答。拉祖米欣觉得奇怪的是，与这张文质彬彬、郁郁寡欢的面孔相比，波尔菲里却是一副毫不掩饰、纠缠不休、粗野无礼、冷嘲热讽的神态。

“喂，老兄，如果你当真是正儿八经的，那么……当然啦，你说得对，这并不新颖，就像我们上千次在报刊上读过与听过的论调；可是在所有这些言论中确实有独到的见解，——而且使我感到惊恐的是，它又的确是属于你一个人的，——这就是，你竟然从良心上允许流血，请原谅我说直话，甚至还那么狂热……看来，这也就是你那篇文章的核心所在了。要知道，这种从良心上允许流血的观点，这……在我看来，这比官方允许的流血和法律允许的流血更为可怕……”

“完全正确，是更为可怕。”波尔菲里附和着。

“不，你走火入魔了！错误就在这里。我一定读读这篇文章……你走火入魔了！我一定得读一读。”

“文章里压根儿就没有这些东西，那里只有一点点暗示。”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波尔菲里有点儿坐不住了，“我现在差不多弄明白您对犯罪的看法了，不过……请原谅我如此纠缠不休（我已经过分打扰您了，我心里深感惭愧！）——您要知道：您刚才已使我大为放心，无需忧虑两类人会错误地混淆在一起，然而……仍然有各种实际的情况使我深感忧虑！假如有那么一位男子汉或者小伙子，自以为他是莱喀古士或者穆罕默德……——当然，是未来的啦，——而且要为此排除一切障碍……宣称要进行一次远征，而远征需要金钱……于是就开始为远征谋取经费……您懂得我的意思吗？”

扎苗托夫在他那个角落里突然扑哧笑了一声。拉斯科尔尼科夫甚至连一眼都不曾看他。

“我应该承认，”他从容不迫地答道，“这种情况确实可能存在。愚蠢的人和爱虚荣者尤其容易上当；特别是年轻人。”

“您看，就是这样嘛。呶，那又怎么办呢？”

“还是那样办呗，”拉斯科尔尼科夫冷笑了一声，“这不是我的过错。现在如此，将来永远如此。他（他朝拉祖米欣那边点了一下头）刚才说，我允许流血。那又怎么样呢？须知流放、监狱、法庭的侦查、苦役，充分保障了社会的安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你们放手抓贼好了！……”

“唔，要是我们抓到了呢？”

“那是他活该。”

“您的话极其合乎逻辑。哦，那么他的良心呢？”

“他的良心又和您有什么关系呢？”

“这只是出于人道的考虑。”

“有良心的人一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就会深感痛苦。这也是对他的一种惩罚——苦役之外的惩罚。”

“喂，那些真正的天才，”拉祖米欣皱紧眉头问道，“那些被认为有权杀人的人，即使杀人如麻，难道也丝毫不应该感到痛苦吗？”

“在这里何必要用这两个字：应该？这里既无所谓允许，也无所谓禁止。假如他可怜那些牺牲者，那就让他痛苦好了……对于一个胸襟博大、深谋远虑的人来说，精神上的痛苦和肉体上的折磨往往是在所难免的[242]。我觉得，真正的伟人应该忧天下之大忧[243]。”他突然若有所思地补充道，那语气甚至不像是在交谈。

他抬起眼睛，沉思地望一望大家，微微一笑，并拿起帽子。与他刚进来时相比，他现在是过于平静了，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大家都站起身来。

“喏，就算您骂我也罢，生我的气也罢，我可实在无法忍住，”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最后又说道，“请允许我再提一个小问题（我真是太打扰您了！），我只想谈一个小小的想法，唯一的目的是，以免忘记……”

“好啊，您就谈谈您的想法吧。”拉斯科尔尼科夫表情严肃、脸色苍白地站在他面前等着。

“您要知道……说实话，我不知道怎样说才更恰当……这个想法近乎玩笑……是心理方面的……是这么回事，当您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您不可能，咳，咳！不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哪怕只有一点儿也罢——‘非凡的人’，并且能说出新见解，——按您自己的说法……是这样吗？”

“极有可能。”拉斯科尔尼科夫鄙夷地答道。

拉祖米欣的身子动了一下。

“如果是这样，您岂不是就可以自己决定——喏，由于生活上遇到某些挫折和困难，或者是为了促进人类的幸福，——越过某些障碍？……唔，比方说，去杀人和抢劫？……”

他不知为何又突然用左眼向他使了个眼色，并且无声地笑了起来，——和刚才毫无二致。

“假如我真的越过了，那我当然不会告诉您。”拉斯科尔尼科夫以一种挑衅的、傲慢而不屑一顾的神态回答道。

“不，要知道我这只不过是出于好奇，其实是为了领悟您的文章，只涉及语言文字问题……”

“呸，这是多么的明目张胆，厚颜无耻！”拉斯科尔尼科夫厌恶地想道。

“请允许我向您指出一点，”他冷冷地回答，“我从未自命为穆罕默德和拿破仑……也不曾自命为这类人物中的任何一个，既然我并非这类人，所以我无法作出令您满意的解释，我将会采取什么行动。”

“哟，瞧您说的，在我们俄罗斯，如今还有谁不自命为拿破仑呢？[244]”波尔菲里突然十分亲昵地说。这一次就连他的语调里也含有某种极其明显的用意。

“是不是某个未来的拿破仑，上星期用斧头砍死了我们的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呢？”扎苗托夫突然从角落里丢出一句话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波尔菲里。拉祖米欣面色阴沉地皱紧眉头。此前他似乎已预感到了什么。他气愤愤地望了望四周，阴森森的沉默持续了片刻。拉斯科尔尼科夫转身要走。

“您这就走吗？”波尔菲里和蔼可亲地说，同时十分客气地伸出一只手来，“认识您非常、非常高兴。至于您的那个请求，那是毫无问题的。请您按我说的那样写份申请。不过，最好亲自去我那里一趟……近几天随便什么时候……就是明天也行。我十一点钟一定在那里。我们会把一切安排妥当……再交谈交谈……您是去过那里的最后几个人之一，也许能提供点什么情况给我们……”他极其温和地补充说。

“您打算依法正式审讯我吗？”拉斯科尔尼科夫硬邦邦地问道。

“那又何必呢？目前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您有点误会了。您要知道，我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而且……而且我已经和所有抵押者都交谈过了……也录取了一些人的口供……而您，是最后一个……啊，对了，正巧！”不知怎的他突然满脸喜色地高叫起来，“正巧我想起来了，瞧我这记性！……”他扭头对拉祖米欣说道，“你不是老在我耳边念叨这个尼科拉什卡吗，把我的耳朵都磨出了茧子……唔，我自己也知道，自己也知道，”他又转过头来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这个小伙子是无辜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就连米季卡也脱不了干系……问题在于，问题的关键在于：当时您正下楼……请问：您正是七点多钟去的那里吧？”

“七点多钟。”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同时立刻懊丧地感到，这句答复纯属多余。

“那么，您七点多钟经过楼梯的时候，是否看见二楼那套房子的门开着，——还记得吗？是否看到里面有两个工人，或者其中的一个？他们在那里刷油漆，您没注意到吗？这跟他们生死攸关，生死攸关啊！……”

“油漆工？不，没看到……”拉斯科尔尼科夫慢慢腾腾、似乎在绞尽脑汁加以回忆般地答道，此时此刻，他全身所有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痛苦得屏住了呼吸，只想尽快弄清这究竟是个什么圈套，自己是否有什么疏忽大意？“不，没看到，就连开着门的房间也没看见……不过在四楼上（他已经彻底猜破了这个圈套，并暗自庆幸）——我记得有个官员在搬家……就是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对门那一家……我记得……这件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几个当兵的抬出一张沙发，把我挤到了墙上……而油漆工——不，我不记得有什么油漆工……而且整栋楼哪里都没看见开着门的房间。对；没有……”

“你这是究竟怎么啦！”拉祖米欣突然喊了起来，他仿佛梦中初醒，恍然大悟，“要知道油漆工是凶杀案发生的当天在那里干活，而他难道不是三天前去的那里吗？你有什么可问的呢？”

“啊呀！我搞错了！”波尔菲里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真见鬼，这件案子简直搞得我晕头转向啦！”他甚至道歉般地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要知道，对我们来说，是否有人在七点多钟看见他们在那套房间里，这是至关重要的，因此我刚才竟以为，您也可能提供些……我完全搞错了！”

“因此您应该更细心一些。”拉祖米欣铁青着脸说。

说最后几句话时，大家已到了过道里。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十分殷勤地直送他们到门口。他们两人闷闷不乐，双眉紧皱地来到了街上，走了好几步路，仍然一言不发。拉斯科尔尼科夫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六

“……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疑惑莫解的拉祖米欣翻来覆去地说，他使出浑身解数试图驳倒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观点。他们已经快到巴卡列耶夫的旅馆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和杜尼娅早已在那里等候他们了。他们激烈地争辩着，拉祖米欣不时在路上停住脚步。他感到惶惑不安，又激动不已，这仅仅是由于他们还是第一次开门见山地谈论这个问题。

“那你就不要相信！”拉斯科尔尼科夫心不在焉地冷笑着回答，“你一向都什么也发现不了，我可是掂量过每一个字的分量。”

“你疑心生暗鬼，所以才掂掂量量……哼……的确，我承认波尔菲里的语气颇为古怪，特别是扎苗托夫这个卑劣小人！……你说得对，他别具肺肠，——然而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一夜之间就改变了看法。”

“不过恰恰相反，恰恰相反！如果他们真有这种稀里糊涂的想法，那么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地隐瞒它，把自己的牌遮掩起来，以便以后逮住你……而现在——这却是厚颜无耻，粗心大意！”

“如果他们掌握了事实，也就是确凿的证据，或者哪怕是稍有根据的疑点，那么他们就会确确实实地极力遮掩自己的花招：希望获得更大的收获（果真如此，他们早就会去搜查了！）。不过他们没有证据，一点儿都没有，——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幻觉，一切都是模棱两可的东西，只不过是一个飘忽不定的想法——因此他们才拼命采用这种厚颜无耻的方法来使我入其彀中。也许正因为没有证据，他才恼羞成怒，在怒不可遏中泄露了天机。而也许他是别有用心……他这人似乎很是聪明……也许他是故作知道的姿态，想吓唬吓唬我……老兄，这方面自有他自己的内在打算……不过，要说明这一切，真令人恶心。就此打住吧！”

“而且太侮辱人了，太侮辱人了！我理解你的心情！然而……由于我们现在已经明确地谈到了这件事（这真太好了，我们终于明确地谈到了这件事，我很高兴！）——那么我现在毫不隐瞒地告诉你，我早已发现他们有这个想法了，在整个这段时间里，这个想法还只是初露端倪，隐隐约约，但即使隐隐约约，他们为何会产生这种想法呢？他们怎么胆敢如此呢？他们这一想法的根据究竟在哪里呢，在哪里呢？你可知道，我简直气得七窍生烟！怎么能这样：就因为他是一个贫困的大学生，饱受贫穷和疑病的折磨，竟在他身患重病、神志不清的前一天，也许已经神志不清了（请注意这一点！），他敏感多疑，极其自尊，胸怀大志，六个月来躲进小楼，杜门却扫，穿着一身破衣烂衫和一双掉了鞋掌的靴子，——站在警察分局讨厌的局长面前，惨遭他们的侮辱；而这时又出现了一笔突如其来的债务，七等文官切巴洛夫送来的一张逾期不还的借据，还有臭不可闻的油漆味，列氏[245]三十度的高温，空气浑浊，屋里挤满了一大堆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一件凶杀案，而他刚好前一天晚上去过死者家里，所有这一切——都一起作用在一个饥火烧肠的人身上！他怎么会不昏倒呢！就是根据这一点，他们的全部根据凭的就是这一点！活见鬼！我明白，这真令人悲愤填膺，我要是你，罗季卡，就会朝着他们哈哈大笑，或者最好是：啐他们大家一脸的痰，而且是浓痰，然后左右开弓地狠抽他们二十记耳光，这才是聪明的举动。得经常教训教训他们，如此这般，事情也就了结了。把他们视如敝屣！你振作起来！他们真可耻！”

“他这些话倒是说得很对。”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

“把他们视如敝屣？可明天还要审问呢！”他愁眉苦脸地说，“难道我非得向他们进行解释吗？就连昨天在小饭馆里自贬身份和扎苗托夫谈话，我都感到懊悔莫及呢……”

“真见鬼！我要亲自去找波尔菲里！我要以亲戚的身份逼迫他；让他把心底的一切向我和盘托出。至于扎苗托夫……”

“他终于悟透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暗想。

“等一等！”拉祖米欣突然抓住他的肩膀高声喊道，“等一等！你弄错了！我再三琢磨：你弄错了！这算个什么圈套？你说，问及那两个工人是个圈套？你好好想想看：如果这件事是你干的，你会不会说走嘴，说你看见两个工人……在油漆房间？正好相反：你即使看见了，也会说什么都不曾看见！谁会承认对自己不利的事呢？”

“假如那件事是我干的，那我必定会说，我看见过那两个工人和那套房间。”拉斯科尔尼科夫面带显而易见的厌恶神色极不乐意地继续回答。

“究竟为什么要说对自己不利的话呢？”

“因为只有庄稼汉或者毫无经验的新手，才会在审讯时对一切都拒不承认，矢口抵赖。稍有头脑和阅历的人，一定会尽可能承认那些无法否认的表面事实；只是他会找出其他理由来对这些事实加以解释，给这些事实添上独出心裁、出人意料的特征，使它们具有全然不同的意义，使之给人留下不同的印象。波尔菲里可能正是料定我必然会这样回答，必定会说看见过，而且为了显得信而有征，还会添油加醋地做一番说明……”

“这样他就会马上告诉你，两天以前那两个工人不可能在那里，因此你正是在凶杀案发生的那天去的那里，而且是七点多钟。就凭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败了你！”

“而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他料想我来不及考虑，并且急于回答得更信而有征，于是忘了两天前两个工人不可能在那里。”

“这一点怎么会忘记呢？”

“容易得很呢！狡猾的人最容易在这种不起眼的小事上出差错。一个人越是狡猾，就越是想不到人家会在一件平平常常的小事上打败他。对付最狡猾的人，就是得用最平常的小事诱他上钩。波尔菲里根本就不像你想象的那么愚蠢……”

“他竟然这样做，真是个下流坯！”

拉斯科尔尼科夫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奇怪的是，进行最后这一番说明的时候，他竟然是兴致勃勃、乐此不疲的，而在此以前，在与别人的所有谈话中，他总是郁郁寡欢，心生厌恶，而且显然是出于某种必要，不得不说。

“有几点还真对我的胃口呢！”他暗自思忖。

然而几乎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何故他突然惶惶不安起来，仿佛有一个出乎意料、令人胆战心惊的念头使他大吃一惊。他越来越惶恐不安了。他们已经来到巴卡列耶夫旅馆的大门口。

“你一个人进去吧，”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说，“我马上回来。”

“你去哪里啊？我们已经到了！”

“我必须去，必须去；有事……过半个小时回来……请告诉她们。”

“悉听尊便，我跟你一块去！”

“怎么啦，连你也要折磨我吗！”他高声叫了起来，目光中流露出如此多的痛苦、愤怒和绝望，拉祖米欣顿时束手无策。他在台阶上站了好一阵子，忧心忡忡地目送着他快步走向自己住的那条胡同，最后，他咬紧牙齿，攥紧拳头，当即发誓今天要像挤干柠檬一样挤出波尔菲里的实话，这才上楼去安慰因他们久久不来而提心吊胆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

当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自己住的那幢房子时，——他的两鬓都已汗漉漉的了，而且气喘吁吁。他火急火燎地跑到楼上，走进自己那间没有锁门的房子，立即扣上门钩。然后心惊肉跳地、发了疯似的扑向角落里那个墙纸后面藏过东西的窟窿，伸进一只手去，仔仔细细地掏摸了好几分钟，把墙纸上的每一道缝隙和每一个皱褶都一一检查了一遍。他什么也没找到，于是站起身来，深深地舒了口气。刚才走到巴卡列耶夫旅馆的台阶前时，他突然想起，说不定有件什么东西——一条表链啦、一个领口啦，或者甚至是老太婆亲手做了记号的一张包东西的纸啦，当时可能不知怎么一不小心滑了下来，落进了某一条缝隙里，而以后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变成一件他意想不到、无法抵赖的罪证。

他仿佛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嘴角掠过一丝怪异、屈辱、迷惘的微笑。最后他拿起制帽，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他思绪万千，心乱如麻。他若有所思地下了楼，来到公寓的大门口。

“瞧，这就是他！”一个洪亮的声音叫嚷着；他抬起头来。

看门人站在他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口，直指着他向一个身材不高的人说，这人外表像个小市民，穿着一件类似长睡袍的外衣和一件背心，远远看去，活像一个乡下娘儿们。他戴着一顶油腻腻的制帽，低垂着头，整个儿看上去像个驼背。他那皮肤松弛、皱纹遍布的脸，表明他已有五十开外年纪；一双浮肿的小眼睛里不满地露出阴森森、凶巴巴的神情。

“这是怎么回事？”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看门人跟前问道。

小市民皱着眉头斜睨了他一眼，接着便目不转睛、聚精会神、不慌不忙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慢慢腾腾地转过身子，一言不发，便出了大门，走到街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声喊道。

“瞧，就是刚才有那么一个人来打听，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大学生，还说出了您的名字，问您住在谁家。正好您下来了，我就指给他看，可他却走了。您瞧，就是这么回事。”

看门人也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过也并不是太感到惊讶，他稍稍想了一想，就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小屋。

拉斯科尔尼科夫赶忙拔腿追赶那个小市民，即刻发现他在街道的对面走着，仍旧迈着均均匀匀、不疾不徐的步伐，眼睛望着地面，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很快就赶上了他，不过在他后面跟了一阵子；最后走上前去，跟他并排走着，并且从侧面细看了一下他的脸。那人立刻就发现了他，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但又低下头去，他们就这样并排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您向看门人……打听我吗？”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问道，但不知怎的，声音很低。

小市民没有任何回答，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又出现了沉默。

“您究竟怎么回事……来打听情况……却又一言不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怎的他不想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小市民抬起双眼，用恶狠狠、阴沉沉的目光瞪了一眼拉斯科尔尼科夫。

“杀人凶手！”他突然轻声轻气，但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

拉斯科尔尼科夫并排走在他身旁。他的双腿突然变得软绵绵的，背上感到一阵阵发冷，他的心脏刹那间似乎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突然脱了钩似的怦怦狂跳起来。两人就这样并肩走了百来步，仍然是完全沉默无语。

小市民看都不看他。

“您究竟说什么……什么……谁是杀人凶手？”拉斯科尔尼科夫用勉强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说。

“你是杀人凶手。”那人更字清音明、威严有力地说，脸上似乎露出一丝深恶痛绝而又得意非凡的微笑，并且又看了一眼拉斯科尔尼科夫那张白煞煞的面孔和他那双呆怔怔的眼睛。这时，两人走到了十字路口。小市民拐到左边的街道，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则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他的背影。他看到，那人走了五十来步后，回过头来望了望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的他。虽然看不那么真切，但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那人这一次又露出了冷入肺腑、深恶痛绝、得意非凡的微笑。

拉斯科尔尼科夫双膝阵阵冷颤，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之中，他拖着慢蹭蹭、虚怯怯的步子，转身往回走，登上楼梯回到自己的那间斗室。他脱下帽子，把它放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地在桌边站了十分钟左右。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难受地轻轻呻吟着，伸直了两腿，双眼紧闭。就这样躺了约莫半个多小时。

他什么都不去想。但某些思想或者是某些思想的片段，某些七零八乱、风马牛不相及的印象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有些还是童年时代见过的人的面孔，或者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次，后来则从未想起过的面孔；В教堂的钟楼；一家小饭馆的桌球台，一个军官在打桌球，地下室里一家烟草铺飘出的阵阵雪茄味，一家小酒馆，后门的一道楼梯，黑黢黢的，脏水横流，蛋壳遍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礼拜天的钟声……这些影像不停地变换着，旋风一般狂旋乱舞着。有些影像他甚至还挺喜欢，拼命想抓住它们，可是它们转眼就消失了，总之，他内心感到压抑，但并不太严重。有时甚至觉得怪好的。轻微的寒颤还没有消失，这也几乎使他觉得怪好的。

他听到拉祖米欣急波波的脚步声和他的说话声，赶忙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拉祖米欣打开房门，在门边站了一会，似乎踌躇不决。然后他轻悄悄地走进房间，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跟前。只听到娜斯塔西娅的细语声：

“别碰他，让他饱饱地睡个觉；那时吃东西才香呢。”

“也说的是。”拉祖米欣答道。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间，并关上了房门。又过了半个钟头的光景。拉斯科尔尼科夫睁开双眼，翻身仰面躺着，把双手垫在脑后……

“他是谁呢？这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人是谁呢？他那时在哪里，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一切，这是毋庸置疑的。当时他究竟站在哪里，又是从哪里窥视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从地底下钻出来呢？他又怎么能看得到呢，——难道这是可能的吗？……哼……”拉斯科尔尼科夫接着往下想，他一阵阵发冷，全身直打哆嗦，“但是尼古拉在门后边捡到的那个小盒子：难道这也是可能的吗？罪证吗？只要有十万分之一的疏忽，——就会出现埃及金字塔那样醒目的罪证！一只苍蝇飞过，它看见了！难道这是可能的吗？”

他突然十分厌恶地感觉到，他是多么虚弱无力，身体极其虚弱无力。

“我应该知道这一点，”他苦笑着思忖，“我怎么敢，虽然我有自知之明，并且早有预感，但我怎么敢拿起斧头，让鲜血玷污我的双手呢。我应该事先就想到……唉！我正是事先就想到的啊！……”他绝望地咕哝着。

有时他一心一意地只集中在一个想法上：

“不，那些人并非这种材料塑造的；真正的统治者恣行无忌，他摧毁土伦，让巴黎血流成河，把一支军队遗弃在埃及，在远征莫斯科时折损五十万人，最后在维尔纳用一句一语双关的俏皮话就搪塞过去了；然而在他死后，人们却把他当作偶像崇拜，[246]——可见，他真能恣行无忌。不，这种人显然并非血肉之躯，而是青铜铸就！”

一个突然出现的、毫不相干的想法几乎使他大笑起来：

“一边是拿破仑，金字塔[247]，滑铁卢[248]，另一边是一个瘦骨伶仃、令人厌恶的十四等文官太太，一个床底下藏着小红箱子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即使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也无法领会这两者间的奥秘！……他怎么能领会得到呢！……他们的美学观不允许，它会说：‘拿破仑怎么会钻到老太婆的床底下去呢！’嘿，废物！……”

有时他觉得自己似乎在说胡话：他陷入了一种狂热的亢奋状态之中。

“老太婆不值一提！”他急煎煎、热昏昏地思虑着，“老太婆这件事是个错误，她并非关键所在！老太婆只是一种病……我试图尽快跨越……我杀死的不是人，而是原则！原则倒是让我给杀掉了，可是跨越却并未成功，我依旧留在这边……我只会杀人。而且，看来连杀人也不会……原则吗？拉祖米欣这个傻瓜刚才干吗要大骂社会主义者呢？他们都是一些勤劳者和生意人；他们是在谋求‘公众的幸福’……不，我只有一次生命，决不会有第二次：我不愿坐等‘公众的幸福’降临。我自己也想活着，否则，不如不活。为什么呢？我只是不愿攥紧自己口袋里仅有的一个卢布，坐等‘公众的幸福’的降临，而任凭我的母亲饥寒交迫。说什么‘我为公众的幸福添上了一小块砖，因此我感到心安理得’[249]。哈——哈！你们为什么放跑了我呢？我毕竟只有一次生命啊，我到底也想……唉，我也只是一只有审美力的虱子，如此而已。”他突然像疯子一样大笑了一阵，然后补充了一句。“对，我的确是一只虱子，”他继续想着，幸灾乐祸地纠缠住这个想法，对它追根究底，玩来弄去，以此自娱，“那一件事已足以证明这一点，因为第一，我现在认定我是一只虱子；第二，整整一个月来，我一直都在搅扰仁慈的上帝，请他作证人，证明我所做的这件事并非为了自己的私利私欲，而是为了一个崇高和美好的目的，——哈——哈！第三，也因为我决定在实施计划的过程中尽可能做到公平合理，注意轻重，把握分寸，细针密缕：从所有的虱子中挑选了一只最最无用的虱子，杀死她以后，决定只从她那里取走我实现第一步目标所必需的钱，既不多拿，也不少拿（而其余的钱自然会按照她的遗嘱捐给修道院了，哈——哈！）……因此，因此我不折不扣地是一只虱子，”他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因此，也许我自己比那只被杀死的虱子更肮脏，更卑劣，而且我事先就已预感到，杀死她以后，我定会对自己说这话！难道还有什么能与这样的恐惧相比吗！哦，真卑鄙！哦，真下流！……哦，我是多么理解那位手执马刀骑在马上的‘先知’说的话：安拉有令，服从吧，‘战栗的生灵’[250]！‘先知’说得对，说得对呀，当他在街上拦腰构筑起火——力——威——猛的炮垒，对准那些无辜的和有罪的人们狂轰滥射时，甚至根本就不予解释！服从吧，战栗的生灵，而且——不要期望什么，因为——这不是你的事情！……哦，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决不饶恕那个老太婆！”

他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颤抖的嘴唇干裂裂的，呆定定的目光盯着天花板。

“母亲啊，妹妹啊，我曾经是多么爱她们啊！为什么现在我却恨她们呢？对啊，我恨她们，一种生理上的憎恨，我无法忍受她们待在我身边……不久前我走到母亲跟前，吻了她一下，我记得……我拥抱着她，心里却在想，如果她知道了，那么……难道当时就告诉她一切？我真可能这么做的……嘿！她应该是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他又补上一句，同时焦思竭虑着，似乎在和要控制他的谵妄进行搏斗。“哦，我现在多么痛恨那个老太婆！假如她活转过来，看来，我定会再一次杀死她！可怜的莉扎薇塔！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进来呢！……然而，多奇怪，为什么我几乎不曾想到她，就像我没有杀死她似的？……莉扎薇塔！索尼娅！可怜兮兮、温柔驯顺的女人，都有着一双温顺的眼睛……可爱的人儿啊！……为什么她们不哭呢？为什么她们不呻吟？……她们奉献了自己的一切……她们的眼神温顺而宁静……索尼娅，索尼娅！宁静的索尼娅啊！”

他进入了昏睡状态；他感到奇怪的是，他竟记不起，怎么会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街上。已经是迟暮时分。夜色越来越浓，一轮圆溜溜的月亮越来越银光灿灿；但空气不知为什么特别窒闷。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成群结队，熙熙攘攘；手艺人和公职人员正在纷纷各自回家，另一些人则在街上游逛；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味、尘土味和死水味。拉斯科尔尼科夫郁郁不乐、忧心如焚地走着：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出门是有某个目的的，是去办一件事，而且十万火急，可到底办什么事，——他却忘记了。突然他停住了脚步，看见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人，正向他招手。他穿过街道，朝他走去，然而这人却突然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走了，他低头前行，毫不回头，似乎根本不曾招呼过他。“拉倒吧，他是不是招呼过我呢？”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但他仍不由自主地追赶上去。追了不到十步，他突然认出了那人，——不禁呆若木鸡：原来这就是刚刚见过的那个小市民，依旧穿着那样的长袍，依旧是那样的弓腰驼背。拉斯科尔尼科夫远远地跟着他；他的心儿怦怦直跳；他们拐进了一条胡同，——那人仍然毫不回头。“他是否知道我在跟踪他？”拉斯科尔尼科夫思量着。小市民走进了一幢大楼的大门里。拉斯科尔尼科夫赶忙走到大门旁，探头往里张望：他会不会回过头来招呼他呢？果然，那人穿过门洞，走进院子后，突然回过头来，又似乎向他招了招手。拉斯科尔尼科夫立即穿过门洞，然而院子里已没有那个小市民的踪影了。看来，他一定是飞快走进了这里的第一道楼梯。拉斯科尔尼科夫赶紧飞跑过去追他。果然，就在相隔两层楼梯的楼上，传来了某个人均匀、从容的脚步声。奇怪，这道楼梯竟似乎很眼熟！瞧，那是一楼的窗户：忧郁而神秘的月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瞧，已经到了二楼。啊呀！这就是那两个工人刷油漆的那套房间……他怎么竟会没有立刻认出来呢？前面那人的脚步声无声无息了：“看来，他已停下了脚步，或者在哪里躲了起来。”瞧，这就是三楼了；是否还往上走呢？上面多么寂静啊，简直寂静得可怕……然而他还是继续往上走。他自己那橐橐的脚步声使他心惊肉跳，毛骨悚然。上帝啊，简直黑森森的！那个小市民准是躲在这里的哪个角落里。啊！有一套房间的门对着楼梯大敞着；他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进去。过道里黑漆漆、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似乎所有的东西都已搬运一空；他悄无声息、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满屋子都是银晃晃的月光；这里所有的东西一仍其旧：几把椅子，一面镜子，一张黄色的沙发，和几幅镶在画框里的绘画。一轮圆溜溜的大月亮把红铜色的光辉从窗户径直照射进来。“难怪这么寂静，原来是月亮的缘故，”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他现在准是在打哑谜让我去猜。”他站在那里等待着，久久地等待着，月色越是静谧，他的心就越是跳得厉害，甚至跳得发痛。四周依旧是万籁俱寂。突然干啦啦的折裂声转瞬即逝地响了一下，仿佛有人折断了一根松明，接着一切又归于寂静。一只睡醒的苍蝇展翅疾飞，猛地撞在玻璃上，嗡嗡嗡嗡地叫苦不迭。就在这时，他发现，在一个小柜和窗户之间的角落里，墙上似乎挂着一件女大衣。“这里为什么挂着大衣？”他想，“要知道以前可是没有大衣的……”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这才领悟到，大衣后面似乎藏着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撩开大衣，看到那里放着一张椅子，而一个老太婆就坐在这张放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她佝偻着身子，低垂着脑袋，因此他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她的脸，不过，这肯定是她。他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她害怕了！”他思忖着，悄悄地从绳套中抽出斧头来，朝她的脑心猛劈下去，一下，两下。然而，奇怪啊：连劈两下，她居然纹丝不动，仿佛是块木头。他大惊失色，弯腰凑近跟前，想把她看个清楚；可她也把头垂得更低了。于是他干脆全身趴在地板上，从下往上看她的脸，这一看直吓得他魂飞魄散：老太婆竟坐在那里窃笑，——轻轻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大笑，并且极力克制着，以免让他听到。他突然觉得，卧室的门稍稍打开了一条小缝隙，里面也似乎有人在哧哧暗笑，窃窃私语。他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竭尽全力猛劈老太婆的脑袋，但是每劈一斧头，卧室里的笑声和私语声就变得越是响亮，越发清晰，而老太婆更是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他拔腿就跑，但整个过道里的人早已多得挨肩擦背，楼梯上的一扇扇房门全都大敞着，平台上、楼梯上和楼梯下面——人山人海，磕头碰脑，大家全都望着他，——可又都躲躲闪闪，屏息静气地翘首等待！……他的心缩得紧紧的，两条腿也一动不能动，仿佛生了根似的……他试图大喊一声——于是就醒过来了。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然而奇怪的是，梦境似乎还在继续：他的房门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正全神贯注地端详着他。

拉斯科尔尼科夫尚未来得及完全睁开眼睛，就又立刻把它们闭上了。他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这是不是还在梦中？”他思量着，又让人难以觉察地微微抬起睫毛，张了一眼：陌生人依旧站在原地，继续细细地端详着他。突然他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轻轻地把门关上，走到桌子跟前，等了一分钟光景，——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然后蹑手蹑脚地、悄声悄息地坐到沙发旁的一把椅子上；他把礼帽放在身边的地板上，双手撑着手杖，又把下巴搁在双手上。显而易见，他拉开了长久等待的架势。透过眨动不已的睫毛所能看清的是，这人已经不太年轻，身强体壮，蓄着一部密稠稠的浅色大胡子，浅得近乎白色……

大约过了十分钟。天色还明亮，但已暮霭纷飞了。房间里静幽幽的。就是楼梯上也听不到一点声响。只有一只大苍蝇飞舞着一头撞上了窗玻璃，嗡嗡地叫着，不停地扑打着。最后，拉斯科尔尼科夫实在难以忍受了：他陡然一骨碌抬起身子，坐在沙发上。

“喂，您说吧，您有何贵干？”

“我就知道您没睡着，只不过是在装睡。”陌生人怪里怪气地答道，他泰然自若地大笑起来，“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斯维德里盖洛夫……”

第四章

一

“难道这还是在做梦？”拉斯科尔尼科夫不由得再次思忖。他小心谨慎而又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斯维德里盖洛夫？荒唐至极！不可能！”他终于疑惑莫解地大声说道。

客人对这阵惊呼似乎丝毫也不感到奇怪。

“我到您这里来，有两个原因：第一，我想亲自认识您，因为我久仰大名，早已听到过关于您的饶有趣味的如潮好评；第二，我希望，您也许在一件事情上不会拒绝助我一臂之力，这件事情直接关系到令妹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利益。由于她对我成见很深，没有您的引进，我孤身一人去找她，她现在也许会把我拒之门外，唔，而有了您的帮助，就会截然不同，我估计……”

“您是瞎估计。”拉斯科尔尼科夫打断了他的话。

“请问，她们是昨天才到的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回答。

“就是昨天，我知道。我自己也毕竟只是前天才到。好吧，关于这件事，我有几句话要告诉您，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认为替自己辩解是纯属多余的，然而请您告诉我：在整个这件事中，从我这方面来说，果真犯了如此不可饶恕的大罪吗，也就是说，假如不抱偏见，公正合理地进行评判的话？”

拉斯科尔尼科夫还是一声不吭地审视着他。

“我在自己家里追求一位毫无自卫能力的少女，‘以厚颜无耻的求婚侮辱了她’，——是这样吗？（我预先说明吧！）不过，您只要想一想，我也是人，et nihil humanum……[251]总之，我也会一见倾心，堕入情网（这种事当然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因此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全部问题在于：我是个恶棍呢，抑或是个牺牲者？唔，是牺牲者又怎样呢？要知道，当我建议我的意中人和我一起，双双逃往美国或瑞士的时候，我也许是满怀对她的最尊敬的感情，而且想让我们俩都获得幸福！……要知道，理智总是服务于爱情的；也许，我更多的是损害了自己，请您相信！……”

“问题根本就不在这里，”拉斯科尔尼科夫厌恶地打断了他的话，“您这人简直令人厌恶透顶，您对也好，不对也罢，呶，她们就是不愿意跟您打交道，并且会把您逐出门去，您请回吧！……”

斯维德里盖洛夫突然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您毕竟……您毕竟无法欺骗！”他十分爽快地笑着说，“我本想耍个花招，可是没能成功，您马上一语中的，切中要害！”

“此时此刻，您仍然在耍花招。”

“那又怎么样呢？那又怎么样呢？”他坦率地笑着，反反复复地说，“要知道，这就是所谓的bonne guerre[252]，兵不厌诈啊，虚晃一枪完全是可以允许的嘛！……但您毕竟还是打断了我说的话；不管怎样，我必须再说一遍：假如没有发生在花园里的那件事，那就任何烦恼都不会有了。玛尔法·彼得罗芙娜……”

“听说，您把玛尔法·彼得罗芙娜也害死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您连这件事都听说了？其实，又怎么能听不到呢……唔，对于您提出的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给您说才好，虽然在这件事情上，我完全问心无愧。也就是说，您别以为我有什么作贼心虚的地方：一切都是完全按规定办理的，而且办得准确无误。法医鉴定是死于脑溢血，致死的原因是她午饭吃得太饱，又几乎喝光了一瓶酒，然后立即去进行浴疗，此外，不曾发现其他任何原因……不过，有一段时间，特别是在乘坐火车的旅途中，我进行过一番反思：是不是我造成了整个这件……不幸的事？我是不是在精神上刺激过她，或者有过别的诸如此类的举动？然而得出的结论是，这压根儿不可能。”

拉斯科尔尼科夫笑了起来。

“那您又何必如此惶惶不安呢！”

“喂，您笑什么呢？您想想看：我只不过才抽了她两马鞭，连一点鞭痕都没有……您别以为我是一个恬不知耻的人；我毕竟确切地知道，我这么做是多么丑恶，还有其他更多丑恶的事情；不过我也确切地知道，玛尔法·彼得罗芙娜似乎对于我这种所谓的怜香惜玉之情也很喜欢呢。关于令妹的那件事已经被她说得再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已经是第三天不得不待在家里了；她再也没有什么由头进城去了，而且她本人和她的那封信都已使大家厌腻了。（关于读信的事情您听说了吗？）于是这两马鞭就像突如其来的天赐良机！她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吩咐套车！……我已无须多说，女人有时候极其心甘情愿受人侮辱，尽管表面上气愤填膺。这种情况，所有的人都有；一般而言，人甚至都是极其心甘情愿受人侮辱的，您发现这一点了吗？而女人则尤为突出。甚至可以说，这是她们唯一的乐趣。”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度打算起身走出去，以此结束这次见面。但是出于某种好奇心，甚至似乎是某种打算，又暂时把他留了下来。

“您喜欢打架吗？”他心不在焉地问。

“不，不怎么喜欢，”斯维德里盖洛夫平心静气地回答，“我和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几乎从来没打过架。我们一起生活得和和睦睦，她对我一向很满意。在我们结婚以来的整个七年中，我总共只有两次动用过马鞭（如果不算另一次，也即第三次的话，不过那一次不明不白，可以忽略）：第一次发生在我们结婚之后两个月刚到乡下的时候，最后一次就是刚刚说的这一次。而您已经认为，我是一个恶棍，顽固不化分子，农奴制的拥护者了吧？嘿——嘿……顺便说一声吧，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还记得吗，几年以前，还在效果显著的言论公开化时期[253]，有一个贵族——我忘了他的姓名——受到全体民众和所有报刊的一致口诛笔伐，因为他竟在火车上鞭打一个德国女人，搞得他臭名远扬，您还记得吗[254]？当时，好像也是在那一年，还发生了《〈世纪〉杂志的丑陋行径》[255]（唔，就是当众朗诵《埃及之夜》，您记得吗？乌溜溜的黑眼睛啊[256]！噢，你在哪里，我们青春的金色年华！）。喏，我的看法是：对那个鞭打德国女人的先生，我并不深表同情，因为这事实际上……有何值得同情之处呢！但同时我也不得不声明，有时确实会遇到这样一些让人忍无可忍的‘德国女人’，因此我觉得，任何一个进步人士都无法完全保证，自己不会动手。当时没有任何人用这一观点来看问题，但是这个观点才是真正人道主义的观点，的确如此！”

说完这番话后，斯维德里盖洛夫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拉斯科尔尼科夫已心中有数——这是一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又深藏不露的人。

“您大概一连几天没跟任何人说过话了吧？”他问道。

“差不多是这样。怎么，我这人如此通情达理，您大概不胜惊讶吧？”

“不，我不胜惊讶的是，您这个人太通情达理了。”

“是因为我对您提的那些粗暴无理的问题毫不见怪吗？是这样吗？是啊……有什么好见怪的呢？您问什么，我就回答什么。”他带着一种使人惊异的天真表情补充道，“要知道，我几乎对什么都没有特殊的兴趣，真的，”他仿佛若有所思地继续说，“特别是现在，我无所事事……不过您可以认为，我讨好您是别具肺肠，何况我自己也说过，我找令妹有事。但是我开诚布公地告诉您吧：我真是寂寞难耐！尤其是最近三天，因此找您谈谈我甚至也感到高兴……请别生气，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不过倒是您自己不知怎的使我感到十分奇怪。不管您怎样认为，反正您心里有事；而且就是现在，也就是说，并非说的此时此刻，而是指一般意义上的现在……好吧，好吧，我不说了，不说了，您别皱眉头！我毕竟还并非您想象的那样一头笨熊。”

拉斯科尔尼科夫阴沉沉地看了他一眼。

“您也许根本就不是一头笨熊，”他说，“我甚至觉得，您具有相当好的教养，或者至少可以在适当的场合做一个正派的人。”

“要知道，我对任何人的意见都不特别感兴趣，”斯维德里盖洛夫冷冰冰地回答，语气甚至似乎有点儿傲慢，“而正因为如此，我没有变成一个庸俗之人，尽管在我们社会的这种气候里，穿上庸俗这件外衣舒服之极，而且……而且特别是您天生就有这种嗜好的话。”他补充着，又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我听说，您在这里有很多熟人。您可是个所谓‘广结人缘’的人啊。因而在这种情况下，您若非另有目的，您找我干什么呢？”

“您这话说得对，我是有不少熟人，”斯维德里盖洛夫接住话头说，但他对主要问题却避而不答，“我已经碰过面了；我毕竟已闲逛了近三天；我自己认出了他们，他们也似乎认出了我。这是理所当然啦，我穿得体体面面，不会被当作穷人；就连农民改革[257]也没使我受到损失：我的财产主要是森林和汛期浸水的草地，收入并未减少；不过……我不会登门拜访他们；以前就腻烦了他们：我来这里已经近三天了，可谁也没去拜访……而这里也算个城市！就是说这个城市究竟是怎么弄出来的，请您告诉我！一座挤满公务员和形形色色的学生的城市！[258]不错，八年前我在这里混日子的时候，这里有许多东西我并未留心……现在我只把希望寄托在解剖学上，真的！”

“什么解剖学？”

“至于这些俱乐部啊、杜索特[259]啊、普安特[260]啊，或者，也许还有什么别的先进设施啊——喏，我们不去，这些地方照样红火。”他只顾继续说话，又忘记了已提出的问题，“可是谁又愿意当个赌棍呢？”

“您曾经当过赌棍吗？”

“怎么会不当过呢？那是八年前的事，我们整整有一大伙人，都是最最体面的人物，大家一起消磨时光；您要知道，所有的人都气派非凡，有的是诗人，有的是资本家。但一般说来，在我们俄国社会里，气派最为非凡的人往往是经常挨打的人，——您发现这一现象了吗？我现在这副寒酸相终究是因为住在乡下的缘故。而当时，总而言之，我因为欠了一个来自涅仁市[261]的希腊人的债，眼看就要锒铛入狱了。这时我偶然遇到了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她跟他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用三万银卢布[262]把我赎了出来。（我总共欠债七万卢布。）我和她正正规规地举行了婚礼，她立刻就把我当作宝贝一般带回乡下她自己的家里。要知道，她比我大五岁呢。她十分爱我。我足足七年没有离开乡下。请您注意，她一辈子都捏着一张以别人的名义出借的三万银卢布的借据逼我就范，因此我只要稍稍违逆她的意旨，——就会立即锒铛入狱！她会这么干的！爱你深情款款，害你不遗余力，这两者在女人心中完全是并行不悖的。”

“假如没有那张借据，您是否会立即逃之夭夭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才好。这张借据几乎对我没有约束。我哪里都不想去，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看到我寂寞无聊，曾经还主动两次邀请我出国游玩！这有什么意思呢！以前我去过国外，但总是觉得烦闷。也并不是烦闷，然而红日东升啦，那不勒斯海湾啦，大海啦，不知怎的，看着就令人感到悲伤！最可恨的是，你竟然确实是在为什么事而悲伤！不，还是在本国好：在这里至少可以把一切都归咎于别人，而证明自己一贯正确。现在我也许最好是到北极去探险，因为j’ai le vin mauvais[263]。而且我讨厌喝酒，可除了喝酒，又再也无事可干。我尝试过。据说礼拜天贝格[264]要在尤苏波夫花园乘一只大气球上天飞行，出了一笔巨款征求飞行伙伴，真有此事吗？”

“怎么，您也想乘气球飞行？”

“我？不……随便说说……”斯维德里盖洛夫喃喃地说，似乎真的在沉思。

“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当真这么想吗？”拉斯科尔尼科夫思索着。

“不，借据对我毫无约束，”斯维德里盖洛夫继续沉思地接着说，“是我自己不想离开乡下。而且就在大约一年前，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在我的命名日那天，已经把这张借据还给我了，还另外送给我一笔数目不菲的款子。要知道，她有的是钱。‘您瞧，我是多么信任您啊，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真的，她就是这么说的。您不相信她会这么说吗？然而，您要知道：在乡下我毕竟已经成为一位品行端正的主人；并且在那一带颇有名气。我还订购了一些图书。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最初还表示赞许，后来却担心我读书过劳。”

“您似乎十分想念玛尔法·彼得罗芙娜？”

“我？也许是的。真的，也许是的。顺便问一句，您相信鬼魂吗？”

“什么鬼魂？”

“一般的鬼魂呗，还有什么鬼魂！”

“可您相信吗？”

“相信，也许，又不相信，pour vous plaire[265]……也就是说，并非完全不信……”

“鬼魂常常出现，是吗？”

斯维德里盖洛夫不知何故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来探望我了。”他嘴角一撇说道，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怎么‘来探望’的呢？”

“她已经来过三次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举行葬礼那天，从墓地回来后一小时的时候。这是我启程来这里的前夕。第二次是前天拂晓，在旅途中，在小维舍拉车站[266]；而第三次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在我寓居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都是醒着的时候吗？”

“完完全全醒着。三次全都醒着。她来了，对我说那么一会儿话，就从门口出去了；总是从门口出去。甚至似乎还能听到声音呢。”

“不知何故，我早已想到，您定会经常碰到这一类事！”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说道，但同时又因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而大吃一惊。他心潮澎湃了。

“是——是吗？您早已想到了这一点？”斯维德里盖洛夫不胜惊讶地问，“难道是真的？唔，我是否已说过，我们之间有某个共同点呢，啊？”

“您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拉斯科尔尼科夫很不客气而且激动异常地回答。

“我没说过？”

“没有！”

“我觉得我已说过了。我刚才一进门，看到您紧闭双眼躺在床上，作出睡着了的姿态，——我立刻就暗自说：‘这正是那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正是那个人？您这话是指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喊起来。

“指什么？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指什么……”斯维德里盖洛夫诚心诚意地嘟嘟哝哝着，似乎自己也如堕五里雾中。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两人都圆睁两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这都是无稽之谈！”拉斯科尔尼科夫怒悻悻地大声叫道，“她来探望您的时候，跟您说了些什么呢？”

“她吗？您可以想象得到，说的都是一些七零八碎的小事，而且人真是奇怪的东西：正是这一点使我动怒。第一次她来的时候（您要知道，我已累得够呛：葬礼啦，安灵祷告啦，安魂祈祷啦，丧后酬客宴啦，弄得我疲惫不堪，——终于书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点了一支雪茄，刚开始思考），她走进门来说：‘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您今天忙个不停，忘了给餐厅里的钟上发条啦。’七年来这座钟每个星期确实都是由我亲自上发条的，要是忘了——这是屡见不鲜的事，总是她提醒我。第二天，我已启程来这里。拂晓的时候我走进车站——夜里我只打了个盹，筋疲力尽，昏昏沉沉，——我要了一杯咖啡；我一看——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竟突然坐到了我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副纸牌：‘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要不要我给你算一算这一路上的运气？’她是一个用纸牌算命的高手。唉，我真是无法原谅自己，我没有让她算上一算！我吓得魂不附体，赶紧溜之大吉，不过当时开车的铃声也的确响了。今天，我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一顿糟糕透顶的午餐，肚子胀鼓鼓的，——我正坐着抽烟，——突然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又走了进来，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件新的绿绸连衣裙，裙裾长得像条尾巴：‘您好，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我这件连衣裙您还中意吗？阿尼西卡可做不出来哟。’（阿尼西卡是我们村里的女裁缝，曾经是农奴，在莫斯科学过手艺，是个很好的姑娘。）她站在我面前，身子转来转去的。我把连衣裙打量了一番，随后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她的脸说：‘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您何苦费这个神，为了这么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我呢。’‘唉，我的上帝啊，连打扰您一下都不行了吗，老爷子？’我想逗逗她，就说：‘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我要结婚啦。’‘这种事您完全干得出来，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妻子坟上的土还未干，就马上跑去结婚，这可不大光彩吧。不过，您至少要挑个好姑娘哦，不然的话，我知道，——对她也好，对您自己也好，都没有好处，您只会成为好心人的笑柄。’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而且那尾巴似的拖在地上的裙裾仿佛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这真是无稽之谈，是不是？”

“其实，您也许一直在撒谎吧？”拉斯科尔尼科夫回答道。

“我很少撒谎。”斯维德里盖洛夫若有所思地答道，似乎根本没有觉察到对方问话的粗鲁。

“以前，在此以前，您从来不曾看见过鬼魂吗？”

“不……不，看见过，平生只看见过一次，那是在六年以前。我有一个农奴出身的家仆，叫菲利卡；刚刚安葬了他，我忘了这事，我喊道：‘菲利卡，拿烟袋[267]来！’——他就走了进来，径直走向那个放着许多烟袋的玻璃柜。我坐在那里心想：‘这准是他来找我报仇了。’因为就在他死前不久，我和他大吵过一场。我说：‘你竟敢穿着肘部撕破了的衣服来见我，——滚吧，混蛋！’他转身走了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当时我没有告诉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本来打算做一次安魂祈祷追荐他，可又没好意思做。”

“您去看看医生吧。”

“我身体不好，您不说，我也知道这一点，虽然我确实不知道得了什么病；但我认为，我比您不知健康多少倍。我并非问您，——您信不信有鬼魂出现？我是问您：您信不信有鬼魂？”

“不，根本不相信！”拉斯科尔尼科夫甚至有点气愤愤地高叫起来。

“人们通常究竟是怎样说的呢？”斯维德里盖洛夫嘟嘟哝哝着，仿佛在自言自语，他微微低着头，眼睛望着一边。“他们说：‘你有病，所以出现在你眼前的仅仅是并不存在的幻象。’然而这种说法缺乏严密的逻辑性。我承认，鬼魂只出现在病人面前；但这毕竟只是证明，只有病人才能看见鬼魂，而并不能证明鬼魂本身并不存在。”

“当然不存在！”拉斯科尔尼科夫怒勃勃地坚持自己的观点。

“不存在？您这样认为吗？”斯维德里盖洛夫慢悠悠地看了看他，继续说道。“唔，那么如果推导出这样的结论呢（请您多多指教）：‘鬼魂——可以这样说，这是其他世界的支离破碎的东西，是其他世界的基因。健康的人当然无须看到它们，因为健康的人是最最红尘中的人，因此他只应该过红尘中的生活，以便使红尘中的生活完满甜美，秩序井然。喏，然而一旦稍染疾患，身体内人的正常秩序稍一遭受破坏，那么立刻就有了接触另一世界的可能，病得越重，与另一世界的接触便越多，因此，当一个人彻底死亡之后，他就直接转入了另一个世界。’我早已推断出这样的结论了。如果您相信来世，那您就会相信这个结论了。”

“我不相信来世。”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斯维德里盖洛夫坐在那里，陷入了深思。

“如果那里只有蜘蛛或诸如此类的东西，那会怎样呢？”他突然说。

“这是一个疯子。”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

“我们总是认为永恒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概念，是一个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东西！可它为什么一定是广袤无垠的呢？您要知道，它可能正好与此相反，只是一间小小的屋子，就像乡下的浴室，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四周蛛网密布，这就是真正的永恒。您知道吗，我有时觉得永恒就是这一类东西。”

“难道，难道您就不能想象出一个比这更令人快慰、更合乎情理的东西来吗？”拉斯科尔尼科夫痛苦不堪地吼了起来。

“更合乎情理一些？怎么才知道呢，也许这已经很合乎情理了呢，您要知道，我倒是故意要让它必定如此呢！”斯维德里盖洛夫似笑非笑地答道。

听到这个荒谬绝伦的回答，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感到一股寒气直透全身。斯维德里盖洛夫抬起头来，凝神打量了他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您想象得到吗，”他大叫大嚷起来，“半个小时以前我们都还素昧平生，互相视为敌人，我们之间有件事尚未解决；我们却把正事置之一旁，大谈特谈虚无缥缈的东西！呶，我说过我们是一棵树上的两个果子，难道不对吗？”

“劳您的驾，”拉斯科尔尼科夫气愤愤地接着说，“您屈尊光临寒舍，究竟有何贵干，请快点说明来意……而且……而且……我忙得不可开交，毫无闲暇，急着要出门……”

“好吧，好吧。令妹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要嫁给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是吗？”

“您能否不谈舍妹的任何问题，也不提她的名字呢。我简直不明白，如果您真是斯维德里盖洛夫的话，您怎么胆敢当着我的面提她的名字呢？”

“但要知道，我来就是为了谈她的事，怎么能不提她的名字呢？”

“好吧；说吧，不过要快一点！”

“我深信，如果您已经见过这位卢仁先生，我妻子的亲戚，哪怕只跟他共处半个小时，或者听说过一些有关他的准确可靠的事情，那么您就会形成自己的看法。他实在配不上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我认为，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在这件事情上作出的牺牲是过于慷慨、很不合算的，这是为了……为了自己的家庭。根据我所听到的有关您的情况，我觉得，如果能解除这桩婚约而又不损害令妹的利益，您必定会十分满意。现在我亲自认识了您，我甚至已对此深信不疑了。”

“这些话就您本人来说，显得过于天真了；请原谅，我想冒昧地说一声：真是厚颜无耻！”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您这话的意思就是，我善自为谋，自私自利。请放心，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假如我是善自为谋，自私自利，那么我就不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一切了，我并非一个十足的傻瓜。对此，我要坦白地告诉您一个心理上的奇怪现象。刚才我还为自己爱上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进行辩解，说自己是个牺牲者。可是您要知道，现在我对她的爱已烟消云散，丝毫也感觉不到了，我自己对此也甚至感到奇怪，因为以前我是确确实实地爱着她的……”

“由于游手好闲和荒淫好色。”拉斯科尔尼科夫打断了他的话。

“的确，我是一个游手好闲、荒淫好色的人。不过，令妹秀外慧中，我不能不意乱情迷啊。可是现在我自己也发现，这一切全都是自作多情，胡思乱想。”

“早就发现了吗？”

“早在以前就有所发现，彻底明白则直到前几天，几乎是到达彼得堡的时候。不过，在莫斯科的时候，我还曾经梦想着赢得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芳心，跟卢仁先生决一胜负。”

“对不起，我又要打断您的话了，劳您大驾：您能否说得简短些，开门见山地说说您来访的目的。我有急事，赶着要出门……”

“十分乐意。到了这里以后，我现在决定作一次……旅行[268]，我打算事先进行一些必要的安排。我的几个孩子都留在姨妈家里了；他们都很富裕；他们也用不着我。再说我又能算个什么父亲呢！我自己只带着一年前玛尔法·彼得罗芙娜送给我的那笔钱。这已足够我用的了。对不起，我马上言归正传。这次旅行也许会成行的，动身之前，我打算和卢仁先生把事情处理完毕。倒也并非我完全无法容忍他，恰恰是因为他，我才和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发生了那场争吵，当时我获悉是她撮合了这门婚事。我现在希望通过您的帮助，跟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见一次面，或者干脆请您在场，我拟向她说明，第一，她从卢仁先生那里不仅得不到一丝一毫好处，而且甚至必定受到明显的损害。第二，恳请她原谅不久前发生的一切不愉快的事情，再请求她允许我赠送她一万卢布，以便她毫无后顾之忧地断绝跟卢仁先生的关系。我相信，只要时机成熟，她本人是不会反对跟他一刀两断的。”

“不过您的的确确、千真万确是个疯子！”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喊大叫起来，与其说他感到怒火中烧，倒不如说他感到不胜惊讶，“您怎么竟敢这样说话！”

“我就料到您会大喊大叫的；不过，第一，我虽然不算富有，然而这一万卢布在我这里也只是白白地放着，也就是说，我压根儿，压根儿不需要这笔钱。如果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不愿接受，那我也许会以更愚蠢的方式一掷千金地挥霍掉。此其一。第二，我完全心安理得；我这样提议没有任何个人打算。信不信由您，不过以后您和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都会明白的。问题在于，我的确曾给极为令人尊敬的令妹带来过一些麻烦和不愉快；所以我深感懊悔，诚心诚意地希望，——并非赎罪，也并非赔偿她的不愉快，而只不过是想为她做一点儿有益的事罢了，我做这件事的理由是：我实在没有只干坏事的特权。如果我的提议哪怕含有百万分之一的私心杂念，那我就不会表示只送一万卢布了，其实仅仅在五个星期之前，我还曾表示过要赠送给她更多的钱。此外，我也许很快、很快就要和一位年轻的姑娘结婚了，因此，所有怀疑我对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心怀叵测的谣言定将不攻自破。最后我还要说一句，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如果嫁给卢仁先生，同样也要拿钱，只不过是从另一个人手里拿而已……您别生气，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请您心平气和、冷冷静静地考虑一下吧。”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斯维德里盖洛夫自己的态度倒是异常冷静，而且心平气和。

“请您就此打住吧，”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不管怎样，您这样说是不可原谅的放肆无礼。”

“完全不是。如果真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人对人就只能尽干坏事，反而因为拘泥于某些司空见惯的陈规陋习，没有权利去做一丁点儿好事了。这真是荒唐。比方说，假如我死了，但我在遗嘱里写明将这笔款子赠送给令妹，难道那时她也拒绝接受吗？”

“非常可能。”

“噢，这不可能。不过，硬是不要，那就算了。然而一万卢布毕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啊，必要时可解燃眉之急呀。无论如何，我要请您把我的这个意思转告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

“不，我不会转告。”

“既然如此，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就不得不自己设法同她本人见面了，因此只好打扰她了。”

“如果我转告她的话，您就不会设法见她本人了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我十分希望见她一面。”

“您别抱希望。”

“很遗憾。不过，您对我并不了解。也许我们会交上朋友亲近起来。”

“您以为，我们会交上朋友亲近起来吗？”

“为什么不会呢？”斯维德里盖洛夫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拿起帽子，“要知道，我并不很想来打扰您，到这里来的时候，甚至也没作多大的指望，然而不久前，早上那一会儿，您的脸色使我大吃一惊……”

“不久前，早上那一会儿，您在哪里见过我？”拉斯科尔尼科夫忐忑不安地问道。

“偶然见到的……我总觉得，您身上有某种东西和我相似……您别担心，我并非一个令人讨厌的人；我就是跟那些赌棍也关系融洽，斯维尔别伊公爵，我的一个远亲，是个大官，他也并不觉得我讨厌，我还曾在普里鲁科娃夫人的纪念册上写上几句话，评论拉斐尔的圣母像[269]，跟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深居简出地一起生活了七年，以前我还经常在干草市场上维亚泽姆斯基楼[270]里过夜，说不定还会和贝格一起乘气球去升空飞行呢。”

“唔，很好。请问，您很快就会动身去旅游吗？”

“什么旅游？”

“不就是这个‘旅行’么……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啊。”

“旅行？啊呀，对了！……我确实向您说过旅行的事……唔，这是一个内涵丰富的问题……可是，如果您能知道，您问的是什么，那该多好！”他补充了一句，突然又哈哈哈哈地大笑了几声，“说不定我不去旅行，而去结婚呢；有人正在给我介绍对象呢。”

“在这里？”

“对。”

“您这是什么时候相中的？”

“不过我还是十分希望有朝一日能和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见上一面。我郑重其事地请求您。好，再见……啊呀，对了！我竟然把这事给忘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请您转告令妹，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在遗嘱中提到，送给令妹三千卢布。这是确凿不移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是在去世前的一个星期作出这一安排的，而且是当着我的面办理的。过两三个星期，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就可以得到这笔钱了。”

“您说的是真话？”

“是真话。请您转告。好吧，我是您的仆人。我住的地方离您这里毕竟不是太远。”

斯维德里盖洛夫出去的时候，在门口正好和拉祖米欣撞了个满怀。

二

已经快到八点钟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和拉祖米欣急匆匆地走向巴卡列耶夫旅馆，以便抢在卢仁之前赶到那里。

“喂，刚刚来的这人到底是谁呀？”两人刚走到街上，拉祖米欣便问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地主斯维德里盖洛夫，我妹妹在他家里当家庭教师的时候，受过他的侮辱。由于他纠缠不休的求爱，我妹妹被他妻子玛尔法·彼得罗芙娜驱逐出了他们的家门。这个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后来又请求杜尼娅原谅她，然而现在她却突然死了。刚才我们还曾谈到她。不知何故，这个人很是使我害怕。妻子刚一下葬，他就立即跑到这里来了。他是一个十分古怪的人，似乎已下定决心要采取什么行动……他似乎知道一件什么事情……必须保护杜尼娅不受他的……我想告诉你的就是这件事，你听见了吗？”

“一定保护！他怎么能跟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过不去呢？唔，罗佳，谢谢你这样跟我说……我们一定，一定保护好她！……他住在哪里呢？”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一声呢？唉，太遗憾了！不过，我会打听出来！”

“你看见他了吗？”片刻沉默后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

“哦，是的，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你确实看见他了？一清二楚地看见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固执地追问着。

“哦，是的，我记得一清二楚；即使混在一千个人里边，我也能认出他来，我有对别人的面孔过目不忘的特长。”

两人又默不作声了。

“嘿……是这么回事……”拉斯科尔尼科夫嘀咕着，“其实，你要知道……我曾经认为……我总是觉得……这说不定也是我的一种幻觉。”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们总是喋喋不休，”拉斯科尔尼科夫歪着嘴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说我疯了；我现在也觉得，也许我真是疯了，刚才看到的只是一个幻影！”

“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谁又知道呢！也许我实在是疯了，而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情况，说不定纯粹是我的想象……”

“唉，罗佳！你又被弄得心神不定了！……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来这里有何目的？”

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回答，拉祖米欣沉吟了一下。

“好吧，那你就听我说说吧，”他开口说道，“我来过你这里，你正在睡觉。后来我们吃了午饭，然后我就去找波尔菲里。扎苗托夫仍旧在他那里。我本来打算开始谈谈，可是没有成功。我总是无法谈到正题上。他们似乎听不明白，也无法明白，可一点也不曾感到不好意思。我把波尔菲里拉到窗前，跟他说了起来，可不知何故依然谈不出名堂：他眼望东边，我眼望西边。最后，我在他的脸前扬起拳头说，我要以亲戚的身份砸烂他的脑袋。他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啐了他一口就离开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真是愚不可及。我没跟扎苗托夫说一句话。不过，你瞧：我原以为把事情搞砸了，但是下楼的时候，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脑子里，我顿时豁然开朗：我们两个何必操这份闲心呢？如果对你有危险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喏，那倒还理所当然。然而这和你有什么相干呢！这和你毫不相干，因此无需理睬他们；以后我还要嘲笑他们，而我要是你的话，还要好好戏弄他们一番。他们以后终究会羞得无地自容的！滚他们的蛋吧；以后可以狠揍他们一顿，而现在却不妨一笑置之！”

“自然是这样啦！”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可你明天又会怎么说呢？”他暗暗思忖。奇怪的是，直到此刻，他还一次都不曾想到过：“一旦拉祖米欣得知了真相，他会怎么想？”想到这里，拉斯科尔尼科夫凝神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拉祖米欣刚才讲述的拜访波尔菲里的情况，他已没有多大兴趣：因为从那时以来，情况已瞬息万变，而且情随事迁！……

他们在走廊里遇到了卢仁：他于八点钟准时到达，正在寻找房间号码，因此他们三人是同时进屋的，但他们彼此都视若无睹，也不曾打个招呼。两位年轻人走在前面，而彼得·彼得罗维奇出于礼貌，在过道里脱下大衣，稍稍耽搁了一会儿。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即走到门口来迎接他。杜尼娅则向哥哥问好。

彼得·彼得罗维奇进门以后，相当亲切但又过分庄重地向两位女士点头致意。不过，看样子他还有点心慌意乱，尚未想出应付自如的办法。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也似乎感到尴尬，赶紧忙不迭地请大家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的茶炊已热气腾腾。杜尼娅和卢仁面对面地坐在桌子的两头。拉祖米欣和拉斯科尔尼科夫坐在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的对面，——拉祖米欣邻近卢仁，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则紧挨着妹妹。

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彼得·彼得罗维奇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香馥馥的麻纱手帕，擤了一下鼻子，脸上露出一副作为正人君子，尊严却受到伤害，因而坚决要求作出解释的神态。早在过道里的时候，他就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不脱大衣，转身就走，以此给两位女士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立刻明白这一切的严重后果。但他还有点举棋不定。况且此人不喜欢模模糊糊，而这件事应该弄个水落石出：既然他的命令遭到如此明目张胆的违抗，这就意味着其中必定有什么原因，所以最好还是事先弄个一清二楚；至于惩罚她们嘛，时间多着呢，而且她们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想，你们一路平安吧？”他官腔十足地对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

“谢天谢地，彼得·彼得罗维奇。”

“我很高兴。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也不累吧？”

“我年纪轻轻，身体健壮，不觉得累，不过妈妈却累得够呛。”杜涅奇卡答道。

“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国家的道路都是长而又长的。正所谓‘俄罗斯母亲’辽阔无边啊……昨天我尽管非常希望赶去迎接你们，却怎么也抽不出时间来。不过，我料想，一切都很顺利，没有遇到什么特殊的麻烦吧？”

“啊呀，不，彼得·彼得罗维奇，我们昨天可真是狼狈不堪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赶忙用一种特殊的语调声明道，“昨天要不是上帝亲自给我们派来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我们简直就走投无路了。这位就是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拉祖米欣。”她补充了一句，把他介绍给卢仁。

“可不是吗，我已有幸……就在昨天。”卢仁喃喃地说着，满含敌意地瞟了一眼拉祖米欣，然后双眉紧皱，闷声不响了。总的来说，彼得·彼得罗维奇属于这样一种人，在交际场合表面上殷勤有礼，也特别希望别人对他殷勤有礼，但只要有什么事稍不如意，就会变得一筹莫展，顷刻间便不再是风流倜傥、谈笑风生地活跃于交际场合的绅士了，而活像个泥塑木雕[271]。大家又都一声不吭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执拗地闭口无语，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暂时也不想打破沉默，拉祖米欣则觉得无话可说，因此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又惶惶不安起来。

“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已过世了，您听说了吧。”她开口说道，端出了自己的主要话题。

“可不是吗，听说啦。我是最先得知这一消息的，而且我现在甚至是专程上这里来告诉你们的：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斯维德里盖洛夫刚一安葬完自己的夫人，就立即风风火火地赶到彼得堡来了。至少，根据我所获得的最可靠消息，情况是这样。”

“到彼得堡来了？到这里来？”杜尼娅心惊胆战地问道，并且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色。

“确实如此，只要注意他风风火火赶来的样子和以前的所作所为，那么他此行当然不会没有目的。”

“上帝啊！难道连这里他也不让杜涅奇卡安宁吗？”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叫起来。

“我觉得，无论您还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都用不着特别担心，当然喽，假如你们自己不想同他有任何接触的话，至于我吗，我正在注视着他，并且已开始打听他的住处……”

“啊哟，彼得·彼得罗维奇，您简直无法相信，您刚才把我吓成什么样子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接着说道，“我总共见过他两次，我觉得他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相信，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就是他害死的。”

“对此还不能下结论。我有确切可靠的消息。我不想争辩，可以这样说，也许是他的侮辱对她产生了精神刺激，从而加速了她的死亡；而关于此人的行为举止和总的道德品质，我赞同您的意见。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很有钱，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到底留给他多少遗产；关于此事，我很快就会搞清楚；不过在彼得堡这个地方，他只要手头有几个钱，必定会立即试图重温旧梦。在所有的这一类人当中，此人是最荒淫无耻、最不可救药的一个！我有充分的根据认为，不幸对他如此一往情深并替他偿还了债务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八年前还在一件事情上帮过他的大忙：全靠她四处活动并不惜作出牺牲，才把一件刑事案从事发之初就给捂住了，这是一件极为凶残，也可以说是十分离奇的凶杀案，由于这个案子，他本来极其可能、极其可能被流放到西伯利亚。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

“啊哟，上帝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大叫起来。拉斯科尔尼科夫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您说的是真话吗，关于这件事您有确凿的证据吗？”杜尼娅正气凛然、郑重其事地问道。

“我说的只是我亲自听已故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私下告诉我的事情。必须指出，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这件案子有许多疑点。有一位姓列斯莉赫的外国女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似乎现在也还未搬走，她除了放小额高利贷之外，也做其他生意。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早已和这个列斯莉赫打得火热，关系暧昧。她家里寄住着一个远房亲戚，好像是她的侄女，是个又聋又哑，约莫十五岁，甚至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这个列斯莉赫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每顿饭都要责骂她；甚至丧尽天良地毒打她。有一天，发现她吊死在顶楼上。法院判定她是自杀。经过一般的手续之后，这个案子就此了结了。然而，后来有人告密，说这个孩子……曾惨遭斯维德里盖洛夫的蹂躏。诚然，所有这一切都很可疑，告密者又是另一个臭名远扬的德国女人，她的话毫无可信度；最后，由于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四处活动，大把花钱，告密实际上没有受理；一切仅被当作谣传。然而这个谣传却意味深长。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在他们家的时候肯定也听说过菲利普这个人的事吧，他是六年前被折磨死的，那时还是农奴制时期。”

“我听到的，恰好相反，说这个菲利普是自己上吊死的。”

“的确如此，然而是被迫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正是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无休无止的迫害和处罚，促使他走上绝路的。”

“这我不知道，”杜尼娅冷冷地回答道，“我只是听到一个十分奇怪的故事，说这个菲利普是个忧郁症患者，一个家庭哲学家。大家都说，他‘读书读得走火入魔了’，还说他上吊多半是因为受不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的嘲讽，而并非由于他的鞭打。不过，他在我面前对仆人的态度很好，仆人们甚至都喜欢他，尽管他们确实也指责他在菲利普之死一事上负有责任。”

“我发现，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倾向于替他辩解了。”卢仁撇着嘴说，嘴角露出暧昧的微笑，“他的确是一个勾引女性的高手，老奸巨猾，富有魅力，死得离奇古怪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就是一个可悲的例子。鉴于他又怀着新的毋庸置疑的企图，我只不过希望向您和令堂提出自己的忠告而已。至于我嘛，我深信不疑，这个人必定会再次关进债务拘留所。玛尔法·彼得罗芙娜为儿女们着想，从来没打算留给他任何财产，即使给他留了点什么，那也无非是一些必不可少、不太值钱、只能应付一时的东西，未必够像他这样挥霍成性的人用上一年。”

“彼得·彼得罗维奇，我请求您，”杜尼娅说，“别再谈斯维德里盖洛夫的事了。这使我心烦。”

“他刚才到我那里去过。”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开口说话，第一次打破了沉默。

满屋子的人都大声惊呼起来，大家都转过脸来看着他。就连彼得·彼得罗维奇也激动不已。

“一个半小时以前，我正在睡觉的时候，他走了进来，叫醒了我，作了自我介绍。”拉斯科尔尼科夫继续说道，“他无拘无束，快快乐乐，满心希望跟我交朋友。顺便说一下，杜尼娅，他三番五次请求并正找机会要跟你见面，还请我牵针引线。他有一个建议要向你提出；建议的内容他已告诉了我。此外，他还凿凿有据地告诉我，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在去世前一个星期立下遗嘱，要送给你杜尼娅三千卢布，而且现在你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这笔钱。”

“谢天谢地！”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声说道，并且画了个十字，“为她祈祷吧，杜尼娅，祈祷吧！”

“这的的确确是真的。”卢仁脱口而出。

“唔——唔，那后来呢？”杜涅奇卡催促道。

“后来他说，他自己并不富裕，所有田产都留给他的几个子女了，他们现在住在姨妈家里。后来又说，他的住处离我那里很近，可是到底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没有问……”

“但是，他究竟想向杜涅奇卡提个什么建议呢，什么建议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提心吊胆地问道，“他已告诉你了？”

“是的，告诉了。”

“究竟是什么呢？”

“以后再告诉您。”拉斯科尔尼科夫闷声不响了，径自喝起茶来。彼得·彼得罗维奇掏出怀表，看了一下。

“我必须去办一件事，因此不妨碍你们了。”他露出一副颇为委屈的神态补充说，并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请别走，彼得·彼得罗维奇，”杜尼娅说，“您不是本就打算在这里待一个晚上吗，而且您自己还在信上说，您有件什么事要和妈妈说清楚啊。”

“的确如此，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彼得·彼得罗维奇煞有介事地说，他又坐回椅子上，不过仍把帽子拿在手里，“我确实想和您，以及令人尊敬的令堂说清楚，甚至要谈几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然而，正如令兄不能当着我的面谈斯维德里盖洛夫的建议一样，我也不愿，而且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谈论某些极其、极其重要的事情。何况我那个最根本的、非常恳切的要求，并未得到满足……”

卢仁作出一副痛苦的姿态，意味深长地一声不吭了。

“您要求我们会面时家兄不得在场，这一要求未能满足，完全是因为我坚决反对。”杜尼娅说，“您在信中说，您受到家兄的侮辱；我认为，这件事必须立即解释清楚，你们应该冰释前嫌，握手言欢。如果罗佳真的侮辱了您，那么他应该而且将会向您道歉。”

彼得·彼得罗维奇立即变得盛气凌人。

“有一些侮辱，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即使你心地善良、宽宏大量，也是无法忘却的。任何事情都有个限度，超过这个限度是很危险的；因为一旦超过，就再也退不回来了。”

“我对您说的，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彼得·彼得罗维奇，”杜尼娅有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您应该很明白，我们的未来现在完全取决于这一切能否尽快解释清楚，并得到顺利解决。我要一开始就直言不讳地说，我不能有其他看法，如果您对我的意见哪怕有一点点儿尊重，那么不管怎样困难，这件事也必须在今天了结。我再向您重复一遍，如果家兄有错，他会向您道歉。”

“我不胜惊讶，您竟会这样提问题，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卢仁越来越恼羞成怒了，“我珍爱您，也可以说是我崇拜您，但我同时也完完全全可以不喜欢府上的某一个人。我虽然希望和您喜结连理，比翼双飞，但不能同时接受我拒绝同意的义务……”

“得了，别老是埋天怨地的，彼得·彼得罗维奇，”杜尼娅颇为激动地打断他的话，“您应该是一个聪明而高尚的人，我一向这么认为，也希望您能一如既往。我已把终身托付给您，我已是您的未婚妻；在这件事上您应该信任我，相信我能作出公正合理的判断。我主动扮演评判人的角色，这不仅对家兄，同时也对您，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收悉您的信以后，我请他今天务必出席我们的会面，当时我并未把用意向他透露丝毫。请您明白，如果你们不能冰释前嫌，握手言欢，那么我就不得不在你们之间作出选择：或者是您，或者是他。无论对于他，还是对于您，问题都是这样明摆着的。我不希望，也不应该作出错误的选择。为了您，我不得不和家兄决裂；为了家兄，我必须跟您决裂。现在我希望确切地知道，也必然能确切地知道：他是不是我的哥哥？而对于您来说则是：您是否爱我，是否珍惜我，您是否是我的丈夫？”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卢仁用混合着不快和惊讶的语气说，“您的这番话对我来说真是意味深长啊，说得严重些，由于我在你我的关系中所处的荣幸的地位，您的话甚至是对我的侮辱。至于您把我和……一个妄自尊大的青年人相提并论的那些侮辱性的海外奇谈，那就暂且不提了。您说这番话的潜台词是，您有可能毁掉您对我许下的诺言。您说：‘或者是您，或者是他’，看来您是要以此表明，对于您来说我是多么微不足道……鉴于我们之间业已存在的关系和……义务，这是我不能容许的。”

“怎么！”杜尼娅顿时满脸通红，“我把您的利益与我生命中至今所珍贵的一切等量齐观，与至今构成我的全部生命的一切等量齐观，您竟还突然感到抱屈，认为我贬低了您的价值！”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言不发，只是讥讽地微微一笑。拉祖米欣不禁全身打了个冷颤；然而彼得·彼得罗维奇没有接受这种反驳；相反，他喋喋不休，越说越来劲，越说火越大，仿佛来了说瘾。

“对未来生活伴侣的爱，对丈夫的爱，应该高于对兄弟的爱，”他以教训的口气说道，“无论如何，他不能跟我相提并论……虽然刚才我还坚持，有令兄在场，我不愿意也不能够说明我的来意，然而有一个非常重要、使我受到侮辱的问题，现在我还是想请令人尊敬的令堂作出一些必要的解释。令郎，”他对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道，“昨天当着拉苏德金先生的面（或者……似乎是这样吧？请您原谅，我忘了您姓什么了，——他彬彬有礼地冲着拉祖米欣点了点头），侮辱我，歪曲我那次喝咖啡时在和您私人谈话中的观点，我当时说的是，在我看来，从夫妻方面的关系来说，娶一个饱尝生活艰辛的贫穷姑娘，比娶一个过惯饱食暖衣日子的富家姑娘更为有利，因为这对精神生活更有益。令郎却故意把我这句话的意思夸大到荒谬的地步，指责我居心叵测，而在我看来，他所依据的就是您亲笔写给他的那封信。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如果您能够消除我的抵触情绪，使我大放宽心，那我将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人。请您告诉我，您在给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的信里，究竟是怎样措词来转述我那句话的？”

“我不记得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惊慌失措了，“我是按自己的理解转述给他的。我不知道罗佳是怎么对您说的……也许，他夸大了某句话的意思。”

“没有您的暗示，他不可能夸大。”

“彼得·彼得罗维奇，”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庄重地说，“我们来到了这里，这就足以证明我和杜尼娅并没有把您的话往坏里想。”

“说得太好了，妈妈！”杜尼娅赞许地说。

“这么说，又是我的错了啰！”卢仁委屈地说。

“对，彼得·彼得罗维奇，您总是指责罗季昂，可您自己不久前在信里所写的关于他的那些话就不真实。”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鼓足勇气，补了一句。

“我不记得我在信上写过什么不真实的事情。”

“您在信上说，”拉斯科尔尼科夫很不客气地说，看都不曾看他一眼，“我昨天把钱并非送给了被马踩死的那个人的遗孀，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而是送给了他的女儿（昨天以前我从未见过她）。您这样写，目的是挑起我和亲人的争吵，而且为此您还不惜用卑鄙的语言添油加醋，诽谤一个与您素不相识的姑娘的品德。所有这一切都是造谣中伤，而且卑鄙下流。”

“请原谅，先生，”卢仁答道，他已气得浑身发抖，“我在信中琐细地谈论您的品德和行为，只是为了满足令妹和令堂的请求，他们请求我描述：我是怎样找到您的，以及您给我留下了什么印象？至于您谈到的我信中的那些话，那么请您哪怕找出一句不符合事实的来吧，也就是说，您未曾滥用那笔钱，而且在那个家庭里，虽说是个不幸的家庭，没有不成体统的人吗？”

“然而在我看来，您，连同您那些所谓的全部优点，也比不上您向她扔石头[272]的那个不幸姑娘的一个小指头。”

“这么说，您也决定让她与令堂及令妹常相交往啰？”

“我已经这样做了，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我今天已经让她跟妈妈和杜尼娅坐在一起了。”

“罗佳！”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叫了起来。

杜涅奇卡的脸刷地红了；拉祖米欣皱了皱眉头。卢仁讥讽而傲慢地微微一笑。

“您已亲眼看到了，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他说，“这可能握手言欢吗？我现在希望，这件事情已一劳永逸地结束了，也说清楚了。我这就告退了，以免妨碍你们全家欢聚和互诉秘密（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拿起帽子）。不过临走之前，我要冒昧地说一句，我希望今后能避免这一类的会见，也可以说是不再参加这样的调解。我尤其要请求您，令人尊敬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注意这个问题，因为我的那封信是写给您的，而并非写给别的什么人的。”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有点儿生气了。

“您好像认为，已完全可以对我们任意发号施令了，彼得·彼得罗维奇。您的愿望为什么没有实现，杜尼娅已经告诉您原因了：她可是用心良苦，一片好意。难道我们非得把您的每个愿望都当作命令吗？而我要告诉您，恰恰相反，您现在应该对我们特别客气，特别体谅，因为我们抛弃了一切，出于对您的信任，来到了这里，因此我们本来几乎就已在您的控制之中。”

“这话不完全符合实际，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特别是现在，在获悉玛尔法·彼得罗芙娜遗赠三千卢布之后，从您跟我说话时那种前所未有的口气来看，——这一消息似乎来得正是时候。”他刻毒地补上一句。

“根据您这句话来判断，确实可以认为，您曾经寄希望于我们陷入无依无靠的困境之中。”杜尼娅气呼呼地说。

“然而至少现在我无法抱这样的希望了，而且我最不愿意妨碍你们听取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斯维德里盖洛夫委托令兄转达的秘密建议，而且，我看得出来，这一建议对您具有重大的，也许极其愉快的意义。”

“啊哟，我的上帝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惊呼起来。

拉祖米欣在椅子上坐不住了。

“妹妹，你现在不感到羞耻吗？”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

“真感到羞耻，罗佳，”杜尼娅说，“彼得·彼得罗维奇，滚出去！”她气得脸色煞白，转身对他说。

彼得·彼得罗维奇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他是过于自信，过高相信自己的权势，过分相信自己的牺牲品无依无靠的处境了。直到此刻，他都还无法相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他脸色发白，嘴唇不断地哆嗦着。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如果听了您的这种临别赠言后，我现在跨出了这道门槛，那么——您可要考虑这一点——我就永远不会回来了。请您好好想一想吧！我可是言出必践的。”

“真是厚颜无耻！”杜尼娅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高声喊道，“我根本就不希望您再回来！”

“怎么？原来——如——如——此！”卢仁大叫大嚷着，直到最后这一刻，他还完全不相信事情会如此收场，因此现在张皇失措了，“原来——如——此！然而您要知道，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我也是可以提出抗议的！”

“您有什么权利对她这样说话！”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激愤地出来保护女儿，“您有什么可抗议的？您有什么权利？哼，我会把我的杜尼娅嫁给您这种人吗？走吧，永远离开我们吧！都怪我们自己不好，做了一件错事，特别是我……”

“但是，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卢仁气急败坏，发疯似的说，“您用诺言束缚住我的手脚，现在又毁弃诺言……而且，归根结底……归根结底，是我中了圈套，也就是说，让我为此花了一笔钱……”

最后这句带有索赔性质的话使彼得·彼得罗维奇原形毕露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本已气得脸色发白，但强压着怒火，听到这句话，却不由自主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却火冒三丈：

“花了一笔钱？您究竟花了什么钱？您说的是不是托运我们的那只箱子？那可是列车员免费替您托运的。上帝啊，竟然还说我们束缚了您的手脚！您还是清醒清醒吧，彼得·彼得罗维奇，是您束缚了我们的手脚，而不是我们束缚了您的手脚！”

“行啦，妈妈，您别说了，行啦！”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央求着。“彼得·彼得罗维奇，您行行好，请走吧！”

“我会走的，不过还有一句话，最后一句话！”他说，这时他几乎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令堂大人似乎完全忘记了一件事，我决定娶您，可以说是在有损您名誉的流言蜚语已闹得满城风雨，而且周围地区远近皆知的情况下。为了您，我置社会舆论于不顾，而且尽力恢复您的名誉，因此，我理所当然地极其、极其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报答，甚至要求得到您的感谢……但直到现在我才眼明心亮！我亲眼看到，我不顾社会舆论所采取的行动看来是完全十足的轻率行动……”

“好啊，他有两个脑袋还是怎么着！”拉祖米欣大吼一声，从椅子上跳起身来，准备收拾他了。

“您是一个卑鄙的恶棍！”杜尼娅说。

“别说了！也别动手！”拉斯科尔尼科夫高声叫着，拦住了拉祖米欣；然后逼近卢仁，几乎挨着他的身子：

“请您滚出去！”他轻轻地但一字一顿地说，“别再啰嗦，否则……”

彼得·彼得罗维奇气得脸上白煞煞的，脸都扭歪了，他冲着拉斯科尔尼科夫瞪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屋子，当然，很少有谁会对别人怀着如此切齿腐心的仇恨，就像这个人对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样。他把所有的事都归罪于拉斯科尔尼科夫，归罪于他一个人。奇怪的是，他在下楼的时候依然认为，事情也许并非完全无可挽回，如果只涉及两位女士，事情甚至是“百分之百”可以挽回的。

三

主要问题在于，直到最后一分钟，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会如此收场。他颐指气使，目空一切，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一贫如洗、无依无靠的女人居然有可能逃出他的手掌心。虚荣心和不如称之为妄自尊大的过分自信大大助长了他的这种信念。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从贫贱中历尽艰辛而发迹的，已经习惯于病态的自我欣赏，在聪明、才智方面自命不凡，有时甚至会对着镜子顾影自怜。不过他在世界上最喜欢和最看重的，乃是他靠劳动和用尽千方百计挣来的金钱：正是金钱使他跻身于社会地位更高的阶层。

刚才彼得·彼得罗维奇痛苦地提醒杜尼娅说，尽管她声名狼藉，他还是决定娶她。他说这话时是完全真诚的，甚至对这种“忘恩负义”深感愤慨。其实他向杜尼娅求婚的时候，他已完全确信这些流言蜚语都是捕风捉影，瞎说一气，因为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已亲自出来当众辟谣，全城的人们早已对这些传闻置之不理，甚至还争先恐后地纷纷为杜尼娅辩护。即使他本人现在也不会否认，所有这些情况他当时都已知道得一清二楚。然而他仍然高度评价自己把杜尼娅抬高到与自己平起平坐这一地位的那个决定，认为这是一个惊人的壮举。刚才他对杜尼娅谈这件事的时候，他也就说出了自己那个隐秘的、珍藏于心头的、不止一次自我欣赏过的想法，他无法理解，别人怎么能不对这一惊人的壮举表示欣赏。当他去探望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时候，完全是以恩人自居的，准备去收获累累硕果，听取甜蜜蜜的恭维。因此，当然喽，当他现在走下楼梯的时候，认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自己的惊人壮举也遭到了漠视。

但杜尼娅对于他来说，毕竟是简直必不可少的；放弃她对他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他那美滋滋的结婚梦，已经做了很久了，做了好几年了，但他一直在攒钱，一直在静待时机。他的内心深处隐藏着一个幻想，他常常飘飘然陶醉于这一幻想，有一个品德高尚、家境贫寒（一定要家境贫寒！）的少女，正当如花妙龄，容貌姣好，气质优雅，富有教养，胆小怕事，历经艰辛，饱受磨难，因此在他面前百依百顺，终生都把他视为自己的大救星，对他敬若神明，俯首帖耳，赞不绝口，而且心目中只有他一个人。在工作之余的闲静时间里，围绕这一心醉魂迷、其乐无穷的主题，他浮想联翩，在想象中创造了多少动人的场景，多少甜蜜的插曲啊！多年的美梦眼看就要变成现实了：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美貌和教养使他神魂颠倒；她那孤立无援的处境更是撩拨得他心猿意马，按捺不住。而且她身上还有一些超乎他的幻想的东西：这是一个高傲自尊、性格倔强、品德高尚的姑娘，教养和学识都在他之上（他感觉到了这一点），而就是这样一个美人，由于他惊人的壮举，将一辈子像奴隶一般对他感恩戴德，在他面前虔诚地卑躬屈膝，而他将随心所欲，对她行使绝对的支配权！……似乎是机缘巧合，不久之前，经过长期考虑和等待，他下定决心改弦易辙，开辟更广阔的活动天地，以便逐步钻进一个更上层的社会，而这正是他很久以来梦寐以求、垂涎三尺的……总而言之，他决心在彼得堡牛刀小试，碰碰运气。他知道，借助女人会赢得“很多很多”东西。一个貌若天仙、品德高尚、富有教养的女人更是魅力四射，能够使他飞黄腾达，成为别人关注的焦点，荣耀显赫……而现在一切都化为泡影了！眼前这次出乎意外、荒谬绝伦的决裂，对他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这是一个岂有此理的玩笑，简直荒唐得无以复加！他只不过稍微傲慢了一点儿；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充分展示自己，仅仅开了几句玩笑，某些话说得过头了些，后果却如此严重！而且，要知道，他甚至已经按照自己的方式爱着杜尼娅了，他已经在自己的幻想中对她呼来唤去了——可突然之间！……不！明天，明天这一切都得完好如初，必须弥补裂痕，纠正错误，而最主要的是除掉这个目空一切的乳臭小儿，他是整个事情的祸根子。他还不由自主、痛苦不堪地想起了拉祖米欣……不过他很快就大放宽心了：“这家伙怎能跟我相提并论呢！”而他实际上真正害怕的，还是那个斯维德里盖洛夫……总而言之，前面的麻烦事还多着呢……

……

“不，是我，主要是我的错！”杜涅奇卡说道，她拥抱并亲吻着母亲，“我贪图他的钱财，不过，我发誓，哥哥，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卑鄙的小人！我要是早点看清了他的本来面目，我就决不会上当受骗了。你别怪罪我，哥哥！”

“上帝拯救了我们！上帝拯救了我们！”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喃喃地说着，不过这些话是多少有点无意识地说的，似乎她对所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大家都很高兴，五分钟以后甚至还笑了起来。只是杜涅奇卡偶尔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会脸色发白，双眉紧皱。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根本无法想象，她竟然也会感到高兴；早上她还认为，跟卢仁一刀两断将是一场可怕的灾难。不过，拉祖米欣却乐不可支。他还不敢充分流露自己的欣喜之情，但是却像患热病一般浑身发抖，仿佛从心中卸掉了一个五普特重的秤砣。现在他有权把自己的整个生命奉献给她们，为她们服务了……是的，现在没有障碍了！不过，他还是胆战心惊地驱赶着连绵的思绪，害怕自己想入非非。只有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直坐在原来的位子上，几乎是愁眉不展，甚至是心不在焉。他本是最极力主张跟卢仁一刀两断的，而现在却似乎对所发生的一切最漠不关心。杜尼娅不禁认为他仍然在生她的气，而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则战战兢兢地凝望着他。

“斯维德里盖洛夫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呢？”杜尼娅走到他身边问道。

“啊，对呀，对呀！”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大声说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抬起头来：

“他一定要送给你一万卢布，并且希望在我陪同下和你见一次面。”

“见面！无论如何也休想！”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大叫大嚷着，“他怎么竟敢提出送给她钱！”

接着拉斯科尔尼科夫转述了（十分枯燥无味地）斯维德里盖洛夫的谈话内容，但是省略了关于玛尔法·彼得罗芙娜鬼魂出现的事情，以免多生枝节，过于详细。除了非讲不可的话，他对任何谈话都感到讨厌。

“那你究竟是怎样答复他的呢？”杜尼娅问道。

“起初我说，我什么话都不会向你转告。于是他声称，他自己将千方百计找机会和你见面。他信誓旦旦地说，他过去对你的迷恋是异想天开，现在他对你已经没有任何激情了……他不希望你嫁给卢仁……总而言之，他说得颠三倒四的。”

“你本人对这事怎么解释，罗佳？你觉得他怎么样？”

“说实话，我也有点如坐云雾。他提议送给你一万卢布，可自己又说他并不富足。他声称他想要去一个什么地方，可十分钟以后就忘了自己说过这话。他还突然宣布他要结婚了，还说有人正在给他介绍未婚妻……当然啦，他是别有用心的，而且很可能是不怀好意。然而不知为何他又令人奇怪地说，如果对你心怀叵测，那么他这样做就蠢不可及……我当然代你拒绝了这笔赠款，完完全全地拒绝了。总而言之，我觉得他十分古怪，而且……甚至……似乎有神经错乱的迹象。不过这也可能是我的错觉；也许这只不过是一种骗局。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逝世似乎对他颇有影响……”

“上帝啊，让她的灵魂安息吧！”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深深叹息着说，“我要永远、永远替她向上帝祈祷！杜尼娅，眼下如果没有这三千卢布，我们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上帝啊，这笔钱真像是天上掉下来的！唉，罗佳，要知道，早上我们身上总共只剩三个卢布了，我和杜涅奇卡刚刚还在盘算，尽快找个地方把这块表抵押出去，以免在这个人自己意识到以前，开口向他借钱。”

斯维德里盖洛夫的提议不知为何使杜尼娅深感震惊。她一直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

“他准是想出了什么可怕的主意！”她几乎是悄悄地喃喃自语着，差不多就要浑身发抖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发觉了这种惶恐不安。

“看来，我还不得不再见他几次。”他对杜尼娅说。

“我们要监视他！我去查清他的踪迹！”拉祖米欣慷慨激昂地喊道，“我会紧紧地盯住他！我已得到罗佳的允许。不久前他亲口对我说：‘你要保护好我妹妹。’那么您允许吗，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

杜尼娅莞尔一笑，向他伸出一只手，但脸上依旧愁云密布。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悬心吊胆地打量着她；不过，那三千卢布显然已使她大为宽心。

一刻钟以后，大家又热热烈烈地交谈起来。拉斯科尔尼科夫虽然没有参加谈话，但也专心专意地听了一会。拉祖米欣则在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

“你们干吗，干吗要离开这里呢！”他欣喜若狂、口若悬河地慷慨陈词，“而且你们在那个小城市里又能做什么呢？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你们全家团聚在一起，你们互相需要，而且极其需要，——请你们理解我的意思！唔，哪怕住一段时间也好……请你们把我当作朋友吧，我们可以合伙，我可以保证，我们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来。请听我说，我要把这一切——也就是整个计划详详细细地告诉你们！今天早上，什么事都还没发生的时候，我脑子里闪现了一个想法……是这么回事：我有一个舅舅（我会介绍你们跟他认识的；他是一位非常随和、十分可敬的小老头儿！），他有一千卢布资金，但他本人靠退休金生活，无需用这笔钱。近两年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我，非要把这一千卢布借给我，一年只收六厘利息。我懂得其中的奥妙：他完全是想帮我一把；不过去年我还用不上这笔钱，但今年只等他一来，我就准备把这笔钱借过来。然后你们再从你们那三千卢布中拿出一千来，这就足够作为初创费用了，我们合伙经营。那么我们究竟干什么呢？”

于是拉祖米欣开始津津乐道地阐明自己的计划，并且不厌其详地谈到，我们所有的书商和出版商几乎都不怎么懂行，因此他们通常都是一些糟糕透顶的出版商，而事实上优秀的出版物一般可以收回成本，而且可以赚钱，有时还能赚大钱。拉祖米欣梦寐以求的就是经营出版业，他已经为别的出版商干过两年，而且精通三种语言，尽管六天以前他曾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他的德语“毫不管用”，但那是为了说服拉斯科尔尼科夫承担一半的译书任务，接受三个卢布的预支稿酬：当时他撒了个谎，而拉斯科尔尼科夫也清楚他在撒谎。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坐失良机呢，既然最主要的手段之一——自己的资金已经具备？”拉祖米欣意气风发地说，“当然啦，这需要付出巨大的劳动，但是我们都将会努力工作的，您，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我，罗季昂……目前有一些出版物利润极高！而我们这一企业的主要基础在于，我们必须知道，究竟应该翻译一些什么书籍。我们将又翻译，又出版，又上学，三者齐头并进。现在我可有了用武之地了，因为我积累了经验。我和出版商打交道已快两年了，了解他们的全部底细：并非只有圣徒才会做瓦罐[273]，请相信我好了！我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过到嘴的面包呢！我自己就知道有那么两三本书可以翻译，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单是翻译、出版这些书的点子，每本书就可以收一百卢布，其中有一本书，就是给我五百卢布，我也不会说出这个点子。而且，你们想想看，假如我把这本书推荐给别人，他也许还会首鼠两端呢，简直都是些笨蛋！至于印刷、纸张、销售等繁杂琐事，你们就交给我去办好了！所有的门路我全都知晓！咱们从小规模开始，逐渐扩大生意，至少可以维持生计，无论如何也能把本钱捞回来。”

杜尼娅的眼睛顿时亮闪闪的。

“您说的这件事，我很喜欢，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她说。

“对于这件事，我当然是啥都不懂，”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说，“也许，这是一件好事吧，不过那也只有上帝知道。主意倒是有点儿新鲜，可对这事我是一窍不通。当然啦，我们必须留在这里，哪怕是待一段时间……”

她望了望罗佳。

“你认为怎样，哥哥？”杜尼娅说。

“我认为，他这个主意非常好。”他回答道，“当然喽，关于开办公司的事，用不着过早去幻想，不过，倒是的确可以出版五六本书，而且必定会大获成功。我自己也知道有一本书，印出来一定会成为热销货。至于他的经营、办事能力，那是毋庸置疑的：他十分懂行……不过，你们还得找个时间好好商量商量……”

“乌拉！”拉祖米欣高叫起来，“现在，先不要忙，这里有一套房间，就在这栋楼里面，是同一个房东的。这套住房是特别的、单独的房间，跟旅馆里这些客房不相连通，而且家具齐全，房租合适，有三个小间。你们先把它租下来。那块表明天我替你们拿去抵押了，然后把钱送过来，那么一切问题就顺利解决了。主要的是你们三个人可以住在一起了，罗佳也跟你们……喂，你到哪里去，罗佳？”

“怎么，罗佳，你这就要走？”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甚至是惊恐地问道。

“在这样的时候走！”拉祖米欣大声吼着。

杜尼娅疑惑莫解、惊诧莫名地望着哥哥。他手里拿着制帽，正准备离开。

“你们怎么就像给我下葬，或者和我永别似的。”他古里古怪地说。

他似乎微笑了一下，然而似乎这又不是微笑。

“不过，谁又知道呢，说不定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他下意识地补了一句。

他本来是在心里暗想着这事，可不知怎么竟脱口说了出来。

“你这是怎么啦！”母亲惊呼道。

“你到哪里去，罗佳？”杜尼娅有点儿奇怪地问。

“是这样，我有十分紧要的事。”他闪烁其词地答道，似乎想说什么，但又踌躇不定。不过他那苍白的脸上却闪现出一种坚定的神情……

“我想告诉……来这里的时候……我就想告诉您，妈妈……还有你，杜尼娅，我们最好分开一段时间。我感到身体不大舒服，我心里也不太安宁……我以后会来的，我自己来，等到……可以来的时候。我会记住你们，我热爱你们。别管我了！让我独自待着吧！我已下定决心这样做了，还在很早以前就决定了……我确确实实下定了决心……无论我会出什么事，无论我是死还是活，我都只想独自一人承受。彻底忘掉我吧。这样会更好一些……别打听我的情况。必要时，我自己会来看你们，或者……会来叫你们去。也许，一切都会恢复原样！……而现在，如果你们爱我，那就别管我吧……否则，我就会恨你们，我觉得……别了！”

“上帝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惊呼起来。

不管是母亲还是妹妹，都吓得面无人色，拉祖米欣也是如此。

“罗佳，罗佳！跟我们和好吧，让我们一如既往地生活吧！”可怜兮兮的母亲高叫着。

他慢轻轻地转身走向房门，然后慢静静地走出了房间。杜尼娅追了上去。

“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待妈妈！”她低声说道，目光里灼灼地燃烧着怒火。

他心如刀割地看了她一眼。

“没关系，我会来的，我会常来的！”他低声咕哝着，似乎并未完全意识到想要说什么，接着便走出了屋子。

“无情无义的冷血动物，狠心的自私自利者！”杜尼娅大叫大嚷着。

“他发——疯——了，而不是无情无义！他神经错乱了！难道您看不出这一点来吗？您这样说，倒是无情无义呢！……”拉祖米欣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在她耳边热烈地低声说道。

“我马上就回来！”他扭头对吓得半死不活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高喊了一声，便从屋里跑了出去。

拉斯科尔尼科夫站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我就知道你会跑出来的。”他说，“请你回到她们身边去，和她们待在一起吧……明天也待在她们这里……而且永远如此……我……也许会来……如果可能的话。别了！”

他连手都没有和拉祖米欣握，就离开他走了。

“你究竟去哪里？你怎么啦？你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竟可以这样吗！”完全手足无措的拉祖米欣喃喃地咕哝着。

拉斯科尔尼科夫又一次停住了脚步。

“最后一次告诉你：请你任何时候都不要向我打听任何事情。我没有什么可回答你的……也别来找我。也许，我会上这里来……别管我，然而她们……你不能不管。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走廊里黑黢黢的；他们站在灯旁。两人默默地对视了大约一分钟。拉祖米欣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分钟。拉斯科尔尼科夫那灼灼发光、全神贯注的目光似乎随着每一瞬间而越来越锐利，直射进他的心灵，穿透了他的意识。拉祖米欣突然颤抖了一下。仿佛有个什么奇怪的东西从他们中间穿过……一个什么念头一闪即逝，似乎是一个暗示；这是某种骇人听闻、荒谬绝伦而且突然之间双方都心领神会的东西……拉祖米欣的脸色突然变得像死人一样白支支的。

“你现在明白了吧？……”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说道，他的脸痛苦得扭歪了。“回去吧，到她们那里去吧。”他突然补充道，然后迅速转过身子，走出了这栋房子……

现在我不打算描写当天晚上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那里的情况了，也不说拉祖米欣怎样回到她们那里，如何安慰她们，如何赌咒发誓说，应该让罗佳在病中好好休息，又如何起誓保证，罗佳一定会来，每天都会来，说他十分、十分的心烦意乱，切不可刺激他；还说他拉祖米欣一定会好好照顾罗佳，给他请好医生，请最好的医生，进行全面的会诊……总而言之，从那天晚上起，拉祖米欣就成了她们的儿子和哥哥。

四

然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却径直走向运河边上的那幢房子，索尼娅就住在那里。这是一幢三层的绿色旧楼房。他找到了看门人，从他那里大致了解了裁缝卡佩尔纳乌莫夫的住处。他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条通向又窄又暗的楼梯的入口，登上楼梯，终于来到了二楼[274]，进入从靠院子的那一边绕过二楼的一条回廊。正当他在一片黑暗中徘徊不定，弄不清卡佩尔纳乌莫夫的房门究竟在哪里的时候，突然，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有一扇门打开了；他不由自主地抓住这扇门。

“谁在这里？”一个女人的声音惊恐地问道。

“是我……找您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答道，说罢走进一个狭小的过道。这里一把破椅子上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铜烛台，上面点着一支蜡烛。

“是您呀！上帝啊！”索尼娅轻声轻气地惊呼着，仿佛生了根似的站在那里。

“您的房间往哪走？这边吗？”

拉斯科尔尼科夫尽量不看她，赶紧走进房间里。

过了一会儿索尼娅也拿着蜡烛进来了，她把烛台放好，来到他面前，全然不知所措，完全沉浸在无法形容的激动里，显而易见，他的突然来访把她惊呆了。突然她那苍白的脸上腾起一片红霞，滴滴热泪甚至涌出了眼眶……她感到既苦滋滋的，又羞涩涩的，也甜丝丝的……拉斯科尔尼科夫迅速转身坐到桌子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匆匆地扫视了一下整个房间。

这是一个大房间，不过十分低矮，是卡佩尔纳乌莫夫家出租的唯一的房间，左边墙上那扇通往他们家的门锁着。对面，右边的墙上还有另一扇门，也一直严严实实地锁着。门那边已经是邻居家的另一个套间，房号也不同了。索尼娅的房间像个板棚，形状是个很不规则的四边形，显得怪模怪样。临靠运河的墙上有三扇窗户，这面墙有点歪斜地把房间切掉了一块，因此插入深处的一个墙角就非常尖，这样，在微弱的光线下，那个墙角甚至看不清楚；另一个墙角则是一个极其难看的钝角。这个大房间里几乎完全没有什么家具。右边的一个角落里摆着一张床；床边靠近门的地方放着一把椅子。摆床的那面墙边，紧挨与邻居家相连的房门，放着一张普通的木板桌子，上面铺着蓝色的桌布；桌子旁摆着两把藤椅。对面墙边靠近尖角的地方，放着一个小小的用普通木料做的五屉柜，仿佛已被遗忘在空旷之中。这就是房间里的全部家当。所有角落里那些黄茶茶、脏兮兮、烂乎乎的墙纸都已变得黑霉霉的了，冬天这里一定十分潮湿，而且煤烟笼罩。境况贫寒，一望而知；床前甚至连一幅布帘都没有。

索尼娅一声不响地望着自己的客人如此细致入微、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她的房间，最后，她甚至吓得浑身发抖，仿佛正站在一个法官和她命运的主宰者面前。

“我来得太晚了……有十一点钟了吧？”他问道，依旧没有抬起眼睛看她。

“有了。”索尼娅喃喃地说。“啊，对了，是有十一点了！”她突然急匆匆地说道，似乎她摆脱困境的出路就在这句话里，“房东的钟刚刚敲过……我亲耳听到的……是十一点。”

“我是最后一次来看您，”拉斯科尔尼科夫愁眉锁眼地说，虽然现在来这里还是第一次，“我也许再也不会看见您了……”

“您……要远行？”

“不知道……一切取决于明天……”

“那么，您明天不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了吗？”索尼娅的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一切明天早晨就……问题不在这里：我来这里是要跟您说一句话……”

他抬起自己那若有所思的眼睛望着她，突然发现自己坐着，而她依旧在他面前站着。

“您干吗站着？您坐啊。”他说道，声音突然变得软款款、暖融融的。

她坐了下来。他和蔼可亲地，几乎是满怀怜悯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您真瘦啊！瞧您这手！都已白得透明了！手指就和死人的一个样。”

他握住她的手。索尼娅微微一笑。

“我一向就是这样。”她说。

“住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是的。”

“唔，那是理所当然啰！”他生硬地说道，无论是脸上的表情，还是说话的声音，又突然全都改变了。他再次扫视了一下四周。

“这是您向卡佩尔纳乌莫夫租的房子吗？”

“是的……”

“他们就住在那边，这扇门的后面？”

“是的……他们也是这样的房间。”

“一家人全挤在一间屋里？”

“全挤在一间屋里。”

“假如我住在您这样的房间里，夜里准会感到害怕。”他郁郁不乐地说。

“房东一家子都挺好的，待人和气，”索尼娅答道，她似乎依然没有回过神来，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所有的家具，所有的东西……全都是房东的。他们的心地都很善良，孩子们也常上我这里来……”

“他们都是些结巴吗？”

“是的……他说话结结巴巴的，还是个瘸子。他妻子也是……倒不是口吃，而好像是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她人好，心肠真好。而他以前是地主家的仆人。不过一共有七个孩子……只有老大说话口吃，其他几个只不过老是有病……说话倒不口吃……您怎么知道他们的？”她有点惊奇地补上一句。

“您父亲那时候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您的所有情况，他也全都告诉我了……还说到您有一次六点钟出去，八点多钟才回来，并且还告诉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怎样跪在您的床前。”

索尼娅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今天好像看见了他。”她迟迟疑疑地喃喃说道。

“看见了谁？”

“父亲啊。我在街上走着，就在附近的一个拐角上，九点多钟的时候，他好像在前面走。真是像煞他了。我正想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

“您是在散步[275]吗？”

“是的。”索尼娅干涩地小声答道，她又感到羞愧起来，于是低下头去。

“您住在父亲家里的时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是不是差一点打了您？”

“啊呀，不，您说什么呀，您干吗说这话，没有的事！”索尼娅甚至有点儿惊恐地看了看他。

“那么您爱她吗？”

“她？那还——用——说！”索尼娅突然把一双手交叉地抱在一起，悲切切、苦滴滴地拖长声音说道。“唉！您对她……要是能了解就好了。要知道，她完全像个孩子……要知道她完全像个疯子……因为她太痛苦了啊。可以前她是多么聪明……多么宽厚……多么善良啊！您啥都不知道，啥都不知道啊……唉！”

索尼娅说这番话时激动不已又痛苦不堪，而且绞着双手，仿佛陷入了绝望之中。她那苍白的双颊又刷地涨得通红，眼睛里流露出无限痛苦。显然，她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触动，非常想一诉衷肠，尽吐心中的积郁，为卡捷琳娜的不白之冤辩解。突然她的脸上油然升起一种无尽的同情，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打！您问这干吗？上帝啊，打！可是就算打过我了，那又怎么样！噢，那又怎么样？您啥都不知道，啥都不知道啊……这是一个多么不幸，唉，多么不幸的人啊！而且她还有病……她要的是公道……她纯洁无邪。她是那么相信，一切事情都应该有个公道，并且要求……您就是折磨她，她也决不会做不公道的事。她自己不明白，要所有的人都公道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就气坏了……就像个小孩子，就像个小孩子！她是公道的，公道的！”

“那您以后怎么办呢？”

索尼娅疑惑地看了看他。

“他们不是都指靠您了吗。不错，以前一家人也全都靠的是您，您那已故的父亲还常常找您要钱买酒喝。唔，那么现在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索尼娅忧伤地说。

“他们还会住在那里吗？”

“我不知道，他们欠了那里的房租；不过听说女房东今天发话了，要他们搬走，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也说，她自己在那里连一分钟都不愿意多待。”

“她怎么敢说这样的大话？是想依靠您吗？”

“啊呀，不，您可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子，要在一起过日子。”索尼娅突然又激动起来，甚至动气了，那样子活像一只被惹怒的金丝雀或者别的什么小鸟，“再说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噢，有什么，什么办法呢？”她焦躁不安、心潮激荡地问道，“她今天哭了多少次，多少次啊！她的精神都错乱了，这您没看出来吗？精神错乱了；一会儿像个小孩子似的，操心着明天的事情，想把一切都搞得体体面面的，要办下酒菜和应有的一切……一会儿又绞着双手，连血都咳出来了，嚎啕大哭，突然用脑袋去撞墙，好像已完全绝望。然后又自己安慰自己，把一切希望都放在您身上：说您现在是她的救助人，她要找个地方借一点钱，带着我回到自己家乡的城市去，在那里为贵族出身的女孩子办一所寄宿中学，让我当学监，那时我们就会开始过上一种全新的美好生活，说完就来亲吻我，拥抱我，安慰我，要知道她是多么相信这一切啊！多么相信这些幻想啊！唉，难道忍心跟她唱反调吗？今天，整整一天，她都在亲自洗洗刷刷，缝缝补补，她本来就虚弱少力，还亲手把洗衣盆拖到屋里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就倒在了床上；而早晨我还跟她一起去商场给波列奇卡和莲娜[276]买鞋呢，因为她们的鞋子都穿破了，可是我们算了一下，我们的钱不够，差得太多，可她挑了两双非常好看的小皮鞋，因为她很有眼光，您可不知道啊……她就在铺子里，当着卖东西的人的面，放声大哭起来，说钱不够……唉，看着她都觉得可怜啊。”

“哦，我这才明白，您……为什么会过着这种生活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苦笑着说。

“难道您不觉得可怜吗？不觉得可怜吗？”索尼娅又气呼呼地责问道，“不过我知道，您呀，还什么都没看到，就把自己最后的一点钱统统拿了出来。要是您看到这一切的话，哦，上帝啊！可我有多少次，多少次惹得她伤心流泪啊！上个星期就有过！唉，我呀！就在父亲去世前一个星期！我做得太残酷了！而这样的事我又做了多少次，多少次啊。唉，现在一想起来，整天都觉得难受啊！”

索尼娅在讲述这些事时，深感痛苦，甚至使劲地绞着双手。

“难道是您残酷吗？”

“是的，是我，是我！那次我回到家里，”她泪涟涟地接着往下说，“过世了的父亲说：‘索尼娅，你给我念一段吧，我的头有点痛，你给我念一念吧……就是这本书。’他那里有本什么书，是从安德烈·谢苗内奇那里借来的，也就是那个列别贾特尼科夫，他就住在这里，他总是弄这样一些可笑的书来。可我说：‘我该走了。’我实在不愿意给他念，我去他们那里，主要是想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看几条衣领；女推销员莉扎薇塔很便宜地卖给我几条挺好看、样式新的绣花衣领和套袖。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很是喜欢，她把那些东西戴在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非常非常中意，就说：‘索尼娅，请把它们送给我吧。’她用了请字，她是多么想得到这些东西啊！可她拿什么衣服来配这些活领呢？只不过是让她回想起过去的幸福时光！她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着，可她什么衣服也没有，什么首饰也没有，连一件都没有，已经好多年了！可她从来也没向任何人要过什么东西；她是个高傲的人，宁愿把自己的最后一件东西都送给别人，可这一次却开口求我了，因为她太喜欢这些东西了！而我却舍不得给她，我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呢？’我竟然这样说：‘有什么用’。我真不该对她这样说啊！她是那样地看了我一眼，因为我没给她，这使她非常非常伤心，看着真觉得可怜……她倒不是为那几条领子而伤心，而是因为我不肯给她而伤心，我看得出来。唉，我觉得，现在要是能把以前说过的这些话全都收回，全都改正，那该多好啊……哎哟，我呀……说这些干啥呢！……不过对您来说反正是无所谓的！”

“您认识那个女推销员莉扎薇塔？”

“是的……莫非您也认识？”索尼娅不无惊讶地反问道。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得了痨病，治不好了；她很快就会死去。”拉斯科尔尼科夫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

“啊，不，不，不！”索尼娅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双手，仿佛哀求他不要让她死去。

“可您要知道，她死了，倒还好些。”

“不，不是好些，不是好些，根本就不是好些！”她惊恐万状、不由自主地反复说道。

“那么孩子们呢？到时候如果您不接收他们，您又能把他们送到哪里去呢？”

“哎呀，我哪里知道啊！”索尼娅近乎绝望地叫了起来，双手抱住脑袋。显而易见，这个问题已经三番五次在她的脑海中出现过了，他只不过重又惊起了这个问题罢了。

“哦，假如您现在，也就是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还活着的时候，生了病，被送进医院，那该怎么办呢？”他毫不怜悯地追问道。

“哎呀，您说什么呀，您说什么呀！这根本不可能！”索尼娅被极度的恐惧吓得脸都变了形。

“怎么不可能呢？”拉斯科尔尼科夫冷酷地笑着，继续说道，“您并没有入过保险吧？到那时他们怎么办呢？一家子都将流落街头，她将会一面咳嗽，一面乞讨，像今天这样用头往墙上撞，孩子们则会涕泪交流……她会倒在街上，被送到警察分局，再送进医院，死于非命，而孩子们……”

“啊呀，不！……上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终于从索尼娅那窒闷的胸膛里挤出了这样一声哀鸣。她一边以祈求的目光望着他，一边听着他说话，默默地合起双手求告着，似乎一切都取决于他。

拉斯科尔尼科夫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过了大约一分钟。索尼娅则垂下双手，低头站着，愁肠百结。

“您不能攒点钱吗？攒点钱以防万一？”他突然在她面前停住脚步，问道。

“不行啊。”索尼娅低声说道。

“当然不行啦！可您试过没有？”他近乎嘲笑地补充了一句。

“试过。”

“无法攒成！唔，那是理所当然的了！还用得着问么！”

于是他又在屋子里踱起步来。又过了一分钟光景。

“您不是每天都挣得到钱吧？”

索尼亚比刚才更加羞窘了，她的脸又涨得红通通的。

“不是。”她痛苦不堪地勉强低声说道。

“波列奇卡大概也会走上这条路的。”他突然说。

“不，不！不可能，不会的！”索尼娅彻底绝望地大喊起来，就像是突然被人捅了一刀，“上帝，上帝决不会允许发生这种可怕的事情！……”

“他可是允许了别人。”

“不，不！上帝会保佑她的，上帝啊！……”她不能自已地反复说着。

“然而，也许根本就没有上帝。”拉斯科尔尼科夫甚至颇为幸灾乐祸地答道，他笑了起来，并且看了看她。

索尼娅的脸陡然间可怕地变了样子：脸上出现一阵阵痉挛。她用一种无法形容的责备目光望了他一眼，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双手捂住脸，突然伤心欲绝地嚎啕大哭起来。

“您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精神错乱；您自己倒是精神错乱呢。”沉默了一会儿后，他说道。

又过了五分钟。他依旧默默无语地在屋子里前前后后地踱来踱去，也不看她一眼。最后，他走到她跟前；他的双眼灼灼发光。他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直端端地看着她那珠泪盈盈的面孔。他的目光冷峻，狂热，犀利，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他飞快地弯下身子，趴在地板上，吻起她的脚来。索尼娅大惊失色，急忙躲开，就像躲避一个疯子一般。

“您干吗，您这是干吗？跪在我脚下！”她喃喃地咕哝着，脸色变得白煞煞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阵的刺痛。

他立即站起身来。

“我并非向你下跪，而是向全人类的所有苦难下跪。”他有点古里古怪地说道，然后走到窗口前。“你听我说，”过了一会儿他重又回到她跟前，补充说，“不久前，我曾对一个欺侮人的家伙说，他连你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我还说，我今天让妹妹跟你坐在一起，使她深感荣幸。”

“啊呀，您干吗对他们说这话！还当着她的面？”索尼娅惶恐不安地叫嚷起来，“跟我坐在一起！荣幸！可要知道我……是个名声不好的人，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啊！哎呀，您干吗说这种话啊！”

“我这样说你，并不是因为你名声不好和你的罪孽，而是因为你所忍受的深重苦难。至于说你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这倒一点不假，”他几乎是激情如火地补充道，“你之所以是罪人，最主要的是因为你徒劳无益地毁掉了你自己，出卖了你自己。难道这还不可怕吗！你生活在你深恶痛绝的污泥中，同时自己也知道（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得见），你这样做帮助不了任何人，也无法从任何困境中拯救任何人，这难道还不可怕吗！最后，请你告诉我，”他近乎疯狂地说，“在你身上，这种可耻行径和下贱做法怎么能跟另外一些截然相反的神圣感情并行不悖呢？要知道，干脆一头扎进水里，一了百了，倒还公正得多，公正一千倍，也明智一千倍！”

“那他们怎么办呢？”索尼娅软沓沓地问道，她心如刀割地看了他一眼，但与此同时对他的建议又似乎丝毫也不感到惊异。拉斯科尔尼科夫奇怪地望了望她。

从她看他的目光中，他明白了一切。看来，她自己早已确确实实有过这个念头。也许，她在绝望之中曾多次认认真真考虑过一了百了的问题，而且考虑得相当细致，因此现在对他的建议几乎不感到惊异。甚至连他话语中所包含的冷酷无情，她都不曾发觉（他话语中那种责备的含义以及对她的耻辱的那种特殊看法，她当然也不曾发觉，这一点对于他来说可谓一目了然）。但他十分清楚，她早已意识到自己卑贱、可耻的处境，而且这个想法很早以来便折磨着她，使她深感痛不欲生了。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他曾经想过，能至今仍阻止她痛下决心，了此残生呢？此时此刻他才完全明白，这些可怜兮兮的幼龄孤儿和这个惨兮兮的、半疯狂的、患着痨病的、拿头往墙上乱撞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她来说是何等重要。

不过，他同时也很清楚，从索尼娅的性格和她毕竟受过的教育来看，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如此终其一生。不过，他毕竟还有一个问题：既然她不曾投河自尽，为什么她能如此长久地生活于这样一种境况中而不发疯呢？当然，他也明白，索尼娅的境况是一种偶然的社会现象，虽说很不幸的是，这种现象远非个别的现象，也并非绝无仅有。然而这种偶然性本身、所受的这一点点教育，以及此前她的全部生活，本来似乎会在她刚一走上这条可憎的道路时，就立刻致她于死命。那么，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她呢？总不会是淫欲吧？这全部的可耻生活显然还只机械地触及她的肉体，真正的淫荡还丝毫不曾侵入她的灵魂：他对此心明眼亮；她真真切切地就站在他的面前……

“有三条路摆在她的面前，”他想，“跳进运河自尽，进疯人院，或者……或者最终在风尘中堕落，变得头脑麻木，心灵冷酷。”最后这个想法最使他厌恶；然而他已经是一个怀疑主义者；他年纪轻轻，又远离现实，因此冷酷无情，所以他不能不相信，最后那条道路，也就是在风尘中堕落，是最有可能的。

“然而，难道这竟会是真的吗？”他心中暗自惊呼，“难道这个依旧保持着心灵纯洁的造物，最终竟会自觉地一步步陷入这个污秽不堪、臭气熏天的泥潭里去吗？难道这个陷落的过程已经开始了，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已经不觉得罪孽是那样令人作呕了，才能忍受到今天吗？不，不，这绝不可能！”他像索尼娅刚才那样大叫着，“不，使她至今还未投河自尽的，是一种关于罪孽的想法，还有他们，那些人……如果她至今还没有发疯……然而，谁又能说她还没有发疯呢？难道她的理智是健全的吗？难道一个理智健全的人可以像她那样说话吗？难道一个理智健全的人会像她那样思考问题吗？难道可以这样坐在毁灭之上，干脆坐在那个臭气熏天、正使她深深陷入的泥潭的边缘，而当别人警告她这很危险时，竟挥手不顾，掩耳不闻吗？她怎么啦，难道竟是在等待奇迹出现吗？大概真是如此。难道这一切不是发疯的征兆吗？”

他执拗地停留在这个想法上。较之任何其他的结论，他甚至更喜欢这个结论。他开始更聚精会神地观察起她来。

“这么说，你虔信上帝啰，索尼娅？”他问她。

索尼娅一声未吭，他站在她身旁，等候回答。

“没有上帝，我怎么办呢？”她迅速而坚决地低声说道，抬起那双突然灼灼发亮的眼睛，飞快地朝他一瞥，并且伸手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唔，果真如此！”他心想。

“那么上帝因此而赐了什么福给你呢？”他继续追问道。

索尼娅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那瘦伶伶的胸脯激动得起伏不停。

“请你住嘴！请您别问了！您不配！……”她突然叫嚷起来，怒气冲冲、义形于色地望着他。

“果然是如此！果然是如此！”他在心里执拗地重复着。

“他是万能的！”她又低下头来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

“这就是出路！这也是对结论的解释！”他暗自断定，一面贪婪而又好奇地仔细打量着她。

他怀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痛苦的新感情，仔细观察着这张刷白刷白、清瘦清瘦、不太匀称、颧骨高耸的小脸，这双灼灼发亮、闪耀着如此严厉如此刚毅神情的温柔的浅蓝色眼睛，这个由于生气和恼怒还在颤抖不已的瘦怯怯的身躯。他觉得，这一切已变得越来越奇怪，几乎就像天方夜谭。“一个狂热的信徒！一个狂热的信徒！”他暗自反复念叨。

五屉柜上放着一本什么书。他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步时，每次都看到它；现在他把它拿到手里，看了一看。这是译成俄文的《新约全书》。书是羊皮精装的，但已又破又旧。

“这是哪里弄来的？”他从屋子的另一端向她大喊着问。她依旧站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原处。

“人家给我的。”她似乎不大情愿地答道，也没有看他。

“是谁给你的？”

“是莉扎薇塔给我的，我向她要的。”

“莉扎薇塔！真奇怪！”他暗想。索尼娅的一切对他来说，不知为何每一分钟都变得更加稀奇古怪，更加不可思议了。他把书拿到蜡烛光前，开始翻阅。

“关于拉撒路的故事在书里的什么地方？”他突然问道。

索尼娅固执地望着地面，没有回答。她微微侧身对着桌子站在那里。

“关于拉撒路复活的故事在哪个地方？请您找给我，索尼娅。”

她瞟了他一眼。

“别在那里乱翻……是在第四福音[277]里……”她冷若冰霜地低声说道，并不向他走过来。

“请你找出来，读给我听听。”说着，他坐了下来，双肘支在桌子上，用一只手托住头，闷闷不乐地凝望着一旁，摆出一副细心聆听的架势。

“再过三个星期，七俄里外的那个地方[278]就会欢迎她光临！我自己大概也会去那里，如果不是去更糟的地方的话。”他暗暗嘀咕着。

索尼娅疑惑不已地听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这个奇怪的愿望，她踌躇不定地走到桌子跟前，不过还是把书拿了起来。

“难道您没有读过？”她一边问，一边紧皱双眉，隔着桌子瞥了他一眼。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严厉了。

“很久以前了……还在读书的时候。请您读吧！”

“在教堂里您也没听过吗？”

“我……不上教堂。你经常去吗？”

“不——不。”索尼娅轻声说。

拉斯科尔尼科夫冷冷一笑。

“我明白……这么说，你明天也不会去参加你父亲的葬礼啦？”

“我会去的。我上星期就去过……去作安魂祈祷。”

“为谁做？”

“为莉扎薇塔。她被人用斧头砍死了。”

他的神经被刺激得越来越紧张。头开始阵阵晕眩。

“你跟莉扎薇塔非常要好？”

“是的……她是个公道人……她来过这里……次数很少……来不了啊。我和她一块儿读书……谈心。她一定能见到神[279]。”

他听到这种文绉绉的书面话，深感奇怪，而且这又是一大新闻：她和莉扎薇塔秘密聚会，而且两人都是狂热的宗教信徒。

“在这里你自己也会很快成为狂热的信徒吧？这可是极具传染性的！”他估摸着。“你读啊！”他突然固执而气恼地高声喊道。

索尼娅依旧迟疑不决。她的心怦怦地跳着。不知为何她不敢读给他听。他怀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心情望着这个“不幸的疯女孩”。

“您这是干吗呢？您不是不信吗？……”她轻声轻语地喃喃着，不知何故有点喘不过气来。

“读啊！我非常想听！”他执拗地说，“你不是也读给莉扎薇塔听过吗。”

索尼娅翻开书，找到了要读的地方。她的双手颤抖不已，嗓子也发不出声音。她读了两次，可是连一个音节也没能读出来。

“有一个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住在伯大尼[280]……”她终于憋足劲读了出来，但是读到第三句，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尖细，接着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戛然而断。她喘不过气来，胸口憋闷得慌。

拉斯科尔尼科夫这才多少明白了一点索尼娅不愿读给他听的原因，他越是明白这一点，就似乎越是粗暴和恼怒地坚持要她读下去。他对此洞若观火：现在让她泄露甚至暴露自己内心的一切，对她来说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他知道，这些感情千真万确地是她从过去直至目前早已深藏于心的真正秘密，也许还是在她青春期伊始的时候，那时她还生活在家里，在不幸的父亲和痛苦得发疯的后母身边，在饥寒交迫的弟妹中间，面对着不堪入耳的叫喊和责骂声浪。不过，与此同时，他现在也清楚，而且水晶灯笼般清楚，虽然她现在开始读的时候苦恼不堪，并且战战兢兢地担心着什么，可是同时，尽管忧心忡忡，顾虑重重，但她自己又不由自主地非常想读，而且只给他读，让他听到，并且一定要现在就读，——“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一切，从她的兴高采烈中明白了这一切……她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强压住开始朗读时使她的声音猝然中断的喉头的痉挛，继续往下读《约翰福音》第十一章。就这样一直读到第十九节：

“有好些人来看马大和马利亚，要为她们的兄弟安慰她们。马大听见耶稣来了，就出去迎接他；马利亚却仍然坐在家里。马大对耶稣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就是现在，我也知道，你无论向神求什么，神也必赐给你。’”

读到这里，她又停了下来，因为她羞怯地预感到，她的声音又会发抖，又会猝然中断……

“耶稣说：‘你兄弟必然复活。’马大说：‘我知道在末日复活的时候，他必复活。’耶稣对她说：‘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你信这话吗？’马大说：”

（索尼娅似乎很痛苦地喘了一口气，又劲力十足、一字一顿地读了下去，就像是她本人在大声忏悔：）

“‘主啊，是的，我信你是基督，是神的儿子，就是那要临到世界的。’”

她停了下来，抬起眼睛飞快地扫了他一眼，但又赶紧克制住自己的感情，接着往下读。拉斯科尔尼科夫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谛听，没有转过头来，就那样双肘支在桌子上，眼睛望着一旁。读到了第三十二节。

“马利亚到了耶稣那里，看见他，就俯伏在他脚前，说：‘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耶稣看见她哭，并看见与她同来的犹太人也哭，就心里悲叹，又甚忧愁，便说：‘你们把他安放在哪里？’他们回答说：‘请主来看。’耶稣哭了。犹太人就说：‘你看他爱这人是何等恳切。’其中有人说：‘他既然开了瞎子的眼睛，岂不能叫这人不死吗？’”

拉斯科尔尼科夫转过脸来，激动万分地看着她：是的，果真是这样！她已经浑身颤抖，进入了一种货真价实的真正狂热之中。他早已预料到会出现这一情形。她就要读到那最伟大的、闻所未闻的奇迹了，她沉浸在如潮的喜悦之中，心花怒放。她的声音变得银铃般清脆悦耳，铜钟般响亮动听；满溢着欢悦和兴奋，使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有力。眼前的一行行字都变得乱蹦乱跳起来，因为她激动得两眼发黑，好在她早已对现在所读的这几节倒背如流了。当读到最后一节：“他既然开了瞎子的眼睛，岂不能……”时，她压低了声音，热情似火、酣畅淋漓地表达了那些不信神的、瞎眼的犹太人的疑惑、责难和谩骂，再过一会儿，他们马上就会如遭霹雳似的失魂落魄，趴在地上，哀哀痛哭，并且信仰耶稣……“而他，他——也是个瞎了眼的，不信上帝的人，——他也会马上听到，他也会信仰耶稣的，是的，是的！马上就会，就是现在，”她满怀憧憬，由于期待的快乐而浑身颤栗着。

“耶稣又心里悲叹，来到坟墓前；那坟墓是个洞，有一块石头挡着。耶稣说：‘你们把石头挪开。’那死人的姐姐马大对他说：‘主啊，他现在必是臭了，因为他死了已经四天了。’”

“四”[281]这个字她读得格外有力。

“耶稣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你若信，就必看见神的荣耀吗？’他们就把石头挪开。耶稣举目望天，说：‘父啊，我感谢你，因为你已经听我。我也知道你常听我，但我说这话是为周围站着的人，叫他们信是你差了我来。’说了这话，就大声呼叫说：‘拉撒路，出来！’那死人就出来了，”

（她声音洪亮、激情盈溢地读到这里，浑身哆哆嗦嗦直打寒颤，仿佛亲眼看见了这一切：）

“手脚裹着布，脸上包着手巾。耶稣对他们说：‘解开，叫他走！’

“那些来看马利亚的犹太人见了耶稣所作的事，就多有信他的。”

她没有继续读下去，也无法再读下去了，她合上书，飞快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这就是拉撒路复活的全部故事。”她急促而冷峻地低声说，接着一动不动地站着，转头望着一边，不敢而且似乎羞于抬起眼睛来看他。她依然在狂热地颤栗着。歪歪斜斜的烛台上那个蜡烛头早就快燃完了，它那昏惨惨的光线照着这间几近家徒四壁的屋子里的一个杀人犯和一个卖淫女，他们竟奇异地聚在一块，一起读着这本永恒的书[282]。过了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

“我来这里是跟你谈一件事情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紧皱双眉高声说道，他站了起来，走到索尼娅跟前。她默默地抬起眼睛望着他。他的目光异常严峻，显示出一种非同寻常的决心。

“我今天扔下了亲人，”他说，“扔下了母亲和妹妹。我现在再也不会去她们那里了。我已跟她们彻底断绝了关系。”

“为什么？”索尼娅问道，她似乎惊呆了。不久前跟他母亲和妹妹的会面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虽然她自己也无法说清这是一种什么印象。听到他跟他们断绝了关系，她几乎是瞠目结舌。

“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他补充道，“我们一块儿走吧……我就是来叫你的。我们都是被诅咒的人，我们也就一块儿走吧！”

他的双眼灼灼发亮。“他像是疯了！”索尼娅也有同样的想法。

“到哪里去？”她满怀惊惧地问，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

“我又怎么知道呢？我只知道，咱们俩同是一条路上的人，我真真切切地知道，——仅仅知道这一点。目标相同！”

她望着他，一点也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非常不幸，不幸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假如你告诉他们，他们当中谁都什么也不会明白，”他接着说，“然而我明白。我需要你，所以我就上你这里来了。”

“我不明白……”索尼娅轻声喃喃着。

“以后会明白的。你不是也做了同样的事吗？你也违犯了……你已经违犯了。你在自杀，你在戕害生命……自己的生命（这反正一个样！）。你原本可以依靠精神和理性生活，可现在却要把一生耗费在干草市场上……然而你如果依旧孤零零地生活，你会支撑不住的，你定会像我一样发疯的。你现在就已像个疯子了；因此，我们必须一块儿走，在同一条路上相伴同行！咱们走吧！”

“为什么？您这是为什么？”索尼娅奇怪地问，他的话使她惊恐不安，心潮激荡。

“为什么？因为你再不能这样下去了——这就是原因！毕竟到了应该郑重其事、脚踏实地地考虑一下的时候了，而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样哭哭啼啼、大叫大嚷，说什么上帝不会允许了！假如你明天真的被送进医院，那又该怎么办呢？那个神经失常、身患痨病的人很快就会死去，而孩子们呢？难道波列奇卡不会毁掉吗？难道你没有看见这里的街头巷尾那些被他们的母亲支使出来乞讨的孩子们？我知道，这些母亲住在哪里，处于什么境况之中。在那样的环境里，孩子无法成其为孩子。在那样的环境里，七岁的孩子就已被带坏，成了小偷。而要知道，孩子就是基督的形象：‘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283]他嘱咐人们要尊重孩子，热爱孩子，他们是人类的未来……”

“到底怎么办呢，到底怎么办呢？”索尼娅反反复复地说，她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绞着双手。

“怎么办吗？摧毁那些必须摧毁的，一劳永逸地摧毁它，只能这样：一切苦难自己承担！什么？你不明白？你以后会明白的……自由和权力，而主要的是权力！统治一切簌簌发抖的生灵和整个蚂蚁窝[284]的权力！……这就是目的！你要牢记这一点！这是我给你的临别赠言！也许，这是我和你的最后一次谈话了。如果我明天没上你这里来，一切情况你自己都会听到的，那时你就会想起我现在讲的这些话。以后，过了若干年，你有了丰富的生活经验，也许你会明白这些话的含义。如果我明天来这里，我就会告诉你，是谁杀害了莉扎薇塔。别了！”

索尼娅吓得浑身瑟瑟颤栗。

“难道您知道是谁杀害的吗？”她问道，吓得呆若木鸡，奇怪地看着他。

“我知道，而且我会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人！我选中了你。我来你这里将不是请求宽恕，而只是告诉这件事。我早已选中了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你，还在你父亲谈起你的情况，莉扎薇塔还活着的时候，我就作出了决定。别了。不必握手了。明天见！”

他走了出去。索尼娅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疯子；但她本人也像一个疯子，并且感觉到了这一点。她觉得天旋地转。“上帝啊！他怎么会知道，是谁杀害了莉扎薇塔？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真是可怕！”但与此同时她的脑海里并不曾冒出这个想法。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哦，他一定是不幸到了极点！……他扔下了母亲和妹妹。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用意是什么？他干吗要对她说这些话？他吻过她的脚并说过……说过（是的，这句话他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她，他就活不下去……噢，上帝啊！”

整整一夜，索尼娅都发着高烧，梦呓不断。她有时跳起身来，嚎啕大哭，绞着双手，不一会儿又发冷发热，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她梦见了波列奇卡、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莉扎薇塔、读福音书的情景，还有他……他，脸儿白惨惨的，眼睛亮灼灼的……他吻着她的脚，痛哭流涕……噢，上帝啊！

在门后的右边，也就是把索尼娅的房间与盖尔特鲁达·卡尔洛芙娜·列斯莉赫的寓所分隔开来的那扇门后面，有一个早已空空如也的中间隔间，也是列斯莉赫那套寓所中的一个房间，她准备把它租出去，大门上已经贴上了出租的招牌，朝着运河的玻璃窗上也糊上了招租的启事。索尼娅早已习惯性地认为这间房子无人居住。可是，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斯维德里盖洛夫先生却一直站在那个空房间的门后，屏息静气地偷听。等到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出去以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想了一想，然后蹑手蹑脚地回到与这间空房毗邻的自己的房间，搬了一把椅子，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通向索尼娅房间的那扇门后面。他觉得，他们刚才的谈话饶有趣味，而且意义重大，他非常非常喜欢，——以致搬来一把椅子，以便日后，譬如说明天吧，就可以不再活受罪地整整站上一个小时，而可以安排得舒舒服服一些，从而在各个方面都获得十足的乐趣。

五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整，拉斯科尔尼科夫走进了××警察分局侦察科的办公室，请求通报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会见他。然而好长时间都没有人接待他，这甚至使他深感惊讶：至少过了十分钟，才有人来叫他进去。而按他原来的估计，他们似乎应该马上就接二连三地向他提出一大堆问题。此时他站在接待室里，人们却径直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地不断经过，一望而知，他们都没有任何事要找他。在后面一间颇像办公室的房间里，几个文书坐在那里写着东西，显而易见，他们之中根本没有一个人知道：拉斯科尔尼科夫是何许人，他是干什么的？他用一种焦虑不安、疑神疑鬼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周围的一切，窥探着：自己的前后左右是否有什么卫兵，是否有神秘的目光在监视他，以免他溜之大吉？可是没有发现一丝一毫这类迹象：他看见的只是一些小办事员，和操心着琐碎杂事的几个别的什么人，而且他们谁都没有任何事要找他：他哪怕现在就走，也是海阔天空，极其自由。他越来越确信心中的一个想法：如果昨天那个神出鬼没的来客，那个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果真已无所不知，且无所不见，——那么难道还会让他，拉斯科尔尼科夫，现在就这么站着，优哉游哉地等待接见吗？难道会在这里静候他到十一点钟，直到他自己大驾光临吗？由此可见，或者是那个人还未来告发，或者……或者他干脆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曾亲眼看到（况且他又怎么能看得到呢？），因此，昨天在他拉斯科尔尼科夫面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又是他那深受刺激的、病态的想象力所夸大了的幻象而已。这一猜测，甚至还在昨天，在他最失魂落魄、最灰心丧气的时候，就已在他心中确定下来。现在当他对这一切又反复考虑了一番之后，当他准备投入一场新的战斗之时，他却突然感到身子在发抖，——一想到他竟会是因为害怕可恨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而发抖，他不禁怒火万丈。在他看来，最可怕的事就是再次见到此人：他对他的恨比海还深，且漫漫无尽，甚至担心自己的仇恨会把自己给暴露出来。他的愤怒是如此强烈，甚至使他立即停止了发抖；他准备以泰然自若、胆大心细的姿态走进屋去，并且发誓尽可能地三缄其口，细心观察，留神倾听，至少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战胜自己那种病态的易于动怒的天性。就在这时，有人来叫他去见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

原来这会儿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独自一人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既不算大，也不算小；里面的布置如下：一张漆布面的长沙发，沙发前是一张大写字台，角落里摆着一张旧式办公桌，一个书柜，和几把椅子——全都是公家的家具，都是用抛光了的黄木做成的。在后面那堵墙的角落里，或者不如说是隔板上，有一扇锁着的门：看来，门的那边，也就是隔板后面，应该还有其他一些房间。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进屋，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就立即关上他进屋时的那扇门，于是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显然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笑容可掬的样子来迎接自己的客人，直到过了几分钟以后，拉斯科尔尼科夫才根据某些迹象发现他似乎有点心慌意乱，——仿佛他突然被人弄得如堕五里雾中，或者被人撞破了什么讳莫如深、深藏不露的秘密。

“啊，最尊敬的朋友！瞧，您也……光临我们这个地方啦……”波尔菲里说着，向他伸出双手，“噢，请坐，老兄！也许您不喜欢我称您为最尊敬的朋友和……老兄，——这样太tout court[285]了？请您别以为我太不拘礼貌了……请到这边坐，坐在沙发上。”

拉斯科尔尼科夫坐了下来，眼睛一瞬也不眨地望着他。

“光临我们这个地方啦”，为亲昵态度而表示歉意，那句法语“tout court”，和其他等等，等等，——这一切都显示了他的性格特征。“他虽然向我伸出了两只手，但却没用一只跟我握手，又立即缩了回去。”他的脑海中闪过了这个疑问。两人彼此注视着，然而双方的眼光刚一相遇，就立刻快如闪电般地移开了。

“我给您送来了这份申请书……是关于那块表的……给。就这样写呢，还是需要重新写？”

“什么？申请书？对，对……您别担心，就这样写，”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说道，仿佛急不可耐地要赶往什么地方似的，说完这话，才接过申请书看了一下，“对，就这样写。再也无需别的什么了。”他又急匆匆地予以证实，然后把申请书放到桌子上。过了一会儿，话题早已转到别的事情上去了，他又从桌子上拿起申请书，放进自己的旧式办公桌里。

“您昨天似乎说过，想要问我……公事公办地问……有关我与这个……被杀的老太婆认识的情况？”拉斯科尔尼科夫又开口说道，“嗐，我为何要加上‘似乎’这个词呢？”这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掠过，“嗐，我又何苦为了加上‘似乎’这个词而如此惴惴不安呢？”另一个想法又像闪电一样迅速掠过他的脑海。

他还突然感到，他只是刚刚与波尔菲里接触，仅仅说了两句话，仅仅相互对视了两眼，他的疑神疑鬼一瞬间就强烈到了难以置信的程度……而这是危险之极的：神经会越来越紧张，激动不安也会渐渐增强。“糟透了！糟透了！……我又说漏嘴了。”

“对——对——对！您别担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嘟嘟囔囔着，同时在写字台旁边走来走去，走去走来，不过似乎没有任何目的，一会儿匆匆扑到窗前，一会儿奔到办公桌边，一会儿又回到写字台前，一会儿避开拉斯科尔尼科夫怀疑的目光，一会儿又突然自己静立原地，直盯盯地望着他。这时他那矮矬矬、胖圆圆的身体，看上去十分古怪，就像一个皮球滚向四方，又马上碰到墙壁和角落而反弹回来。

“来得及，来得及！……您抽烟吗？您有烟吗？给，抽一支吧……”他一边把烟递给客人，一边接着往下说，“您要知道，我在这里接待您，而我的住房也就在这里，就在隔板后面……那是公家免费提供的房子，不过眼下我住在自己租来的房子里，暂时应付一下。这里必须稍微装修一下。现在差不多已装修好了……公家免费提供的住房，您要知道，这可是好极了的东西，——对吗？您认为怎么样呢？”

“对，是好极了的东西。”拉斯科尔尼科夫近乎嘲笑地望着他回答道。

“是好极了的东西，是好极了的东西……”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反反复复地说着，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对！是好极了的东西！”最后他几乎是大叫大嚷起来，突然抬起眼睛瞥了一眼拉斯科尔尼科夫，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他三番五次蠢笨不堪地重复着公家的住房是好极了的东西，显得俗不可耐，这与他现在注视自己客人那种一本正经、思深虑远、神秘莫测的目光简直是圆凿方枘，无法协调。

然而这种情形却使得拉斯科尔尼科夫更加怒火中烧，他已经忍无可忍了，不能不以冷嘲热讽、铤而走险的方式提出挑战。

“您知道吗，”他突然问道，同时几乎是放肆无礼地望着波尔菲里，并且仿佛从自己这种放肆无礼中体会到某种乐趣，“似乎司法界有这么一种司法规则，这么一种司法手段——它适用于所有的侦查员，即首先从远处着手，从小事着手，或者甚至是从严肃的但却毫无关系的事情入手，可以说，这是为了激起，或者最好是说，分散受审人的注意力，麻痹他的警惕性，然后猛然出其不意地向他提出一个性命交关、非同小可的问题，用斧背照准天灵盖，当头一棒，打他个措手不及；是这样吗？迄今为止，似乎所有的规章和条令中依旧奉若至宝地提到这种手段吧？”

“是这样，是这样……怎么，您竟认为，我向您谈到公家的房子就是这个……对吗？”说完这句话，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就眯缝起眼睛，使了个眼色：脸上掠过一种快活而狡黠的神情，额头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小眼睛眯成了一道缝，脸孔拉长了，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连续不断的大笑，笑得全身乱颤，前仰后合，并且直瞪瞪地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拉斯科尔尼科夫自己也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点儿勉强；然而，当波尔菲里看到他也在笑时，便更是纵声狂笑起来，笑得几乎满脸通红，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深恶痛绝之情突然战胜了全部小心谨慎之意：他收敛了笑容，紧皱双眉，久久地、憎恨地看着波尔菲里，在波尔菲里似乎别有用心、故意经久不止地狂笑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他。其实，双方显然都不够谨慎：因而，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似乎是当面在嘲笑这个憎恨他如此大笑的客人，而且并未因此而感到有丝毫的不好意思。这一点对拉斯科尔尼科夫有着尤为重要的意义：他明白，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刚才确实是丝毫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恰恰相反，倒是他拉斯科尔尼科夫也许已落入了圈套；这里面显然隐藏着某种他无从知道的企图，一个什么目的；也许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现在眼看着就要摊牌，给他一个迎头痛击了……

他立即开门见山，直奔正题，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起制帽。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他斩钉截铁地开口说道，不过带有相当大的火气，“您昨天表示，希望我到这里来接受什么审问（他特别强调了审问一词）。我已经来了，如果您有什么要问，那就问吧，否则的话，请允许我离开。我没有空，我有事……我得去参加那个被马踩死的官吏的葬礼，那个人……您也是知道的……”他补充了一句，但是立刻又为补了这么一句而生自己的气，因此马上变得更加怒气冲冲，“我对这一切都厌烦透顶，您听见了吗，而且早就厌烦了……我生病也多多少少是因为这个原因……总而言之，”他几乎大喊大叫起来，因为他觉得说生病那句话更不得当，“总而言之：请您要么审问我，要么马上放我走……而假如您要审问，那就一定得按照规章办理！否则我就决不允许；鉴于眼下只有我们两个人，什么也办不成，因此我暂时告辞了。”

“上帝啊！您这是怎么啦！我究竟有什么好问您的呢，”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马上改变了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像只母鸡那样咕嗒咕嗒地说个不休，“请不要着急。”他又忙碌起来，一会儿在屋子里蹦来蹦去，一会儿又突然请拉斯科尔尼科夫坐下。“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时间，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小事一桩！正好相反，我非常高兴，您终于到我们这里来了……我是把您当作客人而加以接待的。至于我这该死的大笑，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就请您老兄多加原谅吧。您是叫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吧？您的名字和父名好像是这样吧？……我是一个神经质的人，您的那些锋芒毕露的俏皮话使得我忍俊不禁；真的，有时候我会笑得像橡皮筋一样抖个不停，而且一笑就半个小时……我太爱笑了。从我这种体质来看，我真担心有一天会瘫痪呢。呃，您倒是请坐呀，您怎么啦？……请坐啊，老兄，否则的话，我会认为您生气了……”

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言不发，只是听着，观察着，仍然怒形于色地紧皱双眉。不过他还是坐了下来，可是手里依旧拿着帽子。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我要告诉您一些情况，关于我自己的情况，也可以说是向您解释一下我的性格。”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接着说道，他继续在屋子里忙忙乱乱地蹦来蹦去，并且依然像原先那样似乎极力避免与客人的目光相遇。“您要知道，我是一个单身汉，地位低微，无声无臭，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有不少的恶习难改，然而现在已经变得聪明老成了，而且……而且……您是否已注意到，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在我们这里，也就是说，在我们俄罗斯，尤其是在咱们彼得堡的各个圈子里，如果有两个聪明人碰到了一起，彼此还都是半面之识，但却可以说是相互敬重，唔，就像现在我和您一样，他们必然会整整半个小时都找不到一个交谈的话题，——彼此干巴巴地坐着，面面相觑，双方都觉得尴尬之极。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交谈的话题，譬如说，女士们……又譬如说，上流社会那些伶牙俐齿的高雅人士，他们总是能找到交谈的话题，c’est de rigueur[286]，而像我们这样的中等人士，也就是说富有思想的人，——却总是忸忸怩怩，拙于言辞……老兄，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没有共同的利益呢，还是因为我们过于重视推诚相见，不愿相互欺骗呢，我不知道。对吗？您怎么认为？哦，请您把帽子放下来吧，好像马上就要走似的，看着真叫人怪不好意思的……正好相反，我非常高兴……”

拉斯科尔尼科夫放下帽子，仍旧一声不吭，他阴沉着脸，紧皱双眉，凝神细听波尔菲里这些空洞无物、互不连贯的废话。“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当真想用这些愚不可及的废话来分散我的注意力？”

“咖啡我就不请您喝了，这里不方便嘛；可是为什么不跟朋友一起坐上那么五分钟，开一开心呢，”波尔菲里没有停下来，依旧像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休，“您要知道，所有这些公务……老兄，我老是这样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走个不停，您可别见怪啊；请原谅，老兄，我生怕惹您生气了，可是走动走动对我来说简直是必不可少的。我老是坐着，能这样走来走去地活动五分钟，真是喜出望外，我有痔疮啊……我一直打算采用体操疗法；据说那些文官们，四等文官，甚至五等文官，都喜欢跳绳呢；您瞧，就是这么一回事，在我们这个时代，科学……多么了不起……至于这里的那些公务、审问和所有的程序……老兄，您自己刚才就提到了审问……您要知道，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这些审问有时把审问者弄得比被审问者还要晕头转向……关于这一点，刚才您老兄说得至当不易，而且非常俏皮。（其实，拉斯科尔尼科夫并未发表过任何类似的意见。）把人弄得如坐云雾！真的，弄得你如坐云雾！翻来覆去的老是那一套，翻来覆去的老是那一套，就像打鼓一样！您瞧，现在正在进行改革[287]，我们至少可以改换一下名称嘛，嘿！嘿！嘿！至于说到我们的司法手段，——一如您非常俏皮地说的那样，——我完全赞同您的意见。您倒说说看，在所有受审的人中间，甚至是那些身穿粗麻布衣服、最土里土气的乡巴佬当中，有谁不知道，譬如说，一开始总是提出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以麻痹他的警惕性（这是您的粲花之论），然后照准天灵盖来个当头一棒，而且是用斧背，打他个措手不及，嘿！嘿！嘿！照准天灵盖，用您的妙喻高论来说！嘿！嘿！您竟会当真以为我是想用公房的话题把您……嘿！嘿！您真是一个讽刺人的高手。行啦，我不再说了！啊呀，对了，顺便说一下，这叫一句话引出另一句话，一个想法生出另一个想法，——您刚才不是还提到规章吗，您要知道，关于审问的规章……哼，按规章办又怎么样呢！您要知道，规章在许多情况下都是胡说八道。有时候像朋友那样谈谈心，反倒更为有用。规章是永远也跑不了的，这一点请您尽可放心；不过我倒想请教您，规章实质上是什么？一个侦察员不能每走一步都受到规章的束缚。要知道，侦查员的工作，可以这么说吧，是一种自由的艺术，当然这是就某一点而言，或者是从大体上来说……嘿！嘿！嘿！”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停顿了一会，喘了一口气。他就这样爆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休，不知疲倦，一会儿说一些毫无意义、空洞无物的废话，一会儿又突然蹦出几句隐约其辞的费解话，但马上又语无伦次，废话连篇。他几乎已经在屋里跑了起来，两条粗滚滚的小腿挪动得越来越快，一双眼睛老是望着地面，右手放在背后，而左手则不停地挥舞着，并且做出各种各样的手势，但每个手势都与他正在说的话惊人地不协调。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发现，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时候，有两次好像在门口边停了一会儿，似乎在倾听什么……“他是不是在等着什么呢？”

“您的话确实完全正确，”波尔菲里又接着说起来，他眉飞色舞地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天真神情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这使得拉斯科尔尼科夫全身猛地颤抖了一下，立即做好了应战的思想准备），“您的话的确正确，您如此俏皮地嘲笑了法律的规章，嘿——嘿！我们这些（当然是某些）金科玉律似的心理学手段的确是非常可笑的，也许还是毫无用处的，如果过分受到规章限制的话。是的……我又谈到规章了：唔，如果我断定，或者最好是说，我怀疑某一个人，这一个人，那一个人或第三个人，是由我承办的某一案件中的罪犯……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不是想做法学家吗？”

“对，有过这个打算……”

“哦，那么我这里给您提供一个可以说是能供您今后参考的案例，——您可别以为，我竟然敢布鼓雷门，好为人师：要知道您可是发表过论述犯罪的文章的啊！我绝无此意，我只不过是用事实作例子，不揣冒昧地向您提供一个案例而已，——这样，譬如说，如果我认为这一个人，那一个人或者第三个人是罪犯，即使我已掌握了他的罪证，然而时机尚未成熟，那么，请问，我又何必过早打草惊蛇呢？再譬如说吧，有的罪犯我必须尽快逮捕归案，而另一个罪犯，说真的，却并非这种性质的问题；那么我又为什么不让他在城里再逛一逛呢，嘿——嘿！不，我看得出来，您还没有完全明白，那么我给您说得更清楚一些：如果我把他，譬如说吧，过早地逮捕入狱，那么这样一来，我也许就给了他一个，可以这么说吧，精神上的支柱，嘿——嘿！您在发笑？（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一丝一毫想笑的意思：他坐在那里，紧咬嘴唇，火灼灼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的眼睛。）可是您要知道，实际情况就是这样，对于某一些人来说尤其是这样，因为人是形形色色的，只有通过实践才能处理好一切事情。您刚才说到：要有罪证；那好，我们假定，罪证已经有了，然而，老兄，要知道大部分罪证都是可以见仁见智，得出不同的结论的，但我毕竟是一个侦查员，当然，很抱歉，也是一个笨拙低能的人：我总是希望，可以这么说吧，侦查的结果能弄得像数学一般彰明较著，得到的罪证能搞得像二加二等于四那样准确无误！必须是丁一卯二、无可争辩的证据！然而，如果我时机不当就把他关进监狱，——尽管我确信不疑，罪犯就是他，——这样一来，我也许就自己剥夺了自己进一步揭露他的手段，而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我，可以这么说吧，给了他一个明确的地位，可以这么说吧，使他在心理上明确了自己的身份，并且安之若素，从而避开我而缩进自己的壳里躲起来：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是一个囚犯。据说，在塞瓦斯托波尔，阿尔马战役[288]刚一结束，一些聪明人便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敌人趁热打铁，公开猛攻，一举占领塞瓦斯托波尔；可当他们发现，敌人竟然选择了正正规规的围困战法，并且正在挖掘第一道战壕时，据说，那些聪明人真是欢天喜地，大放宽心：这就意味着，战事起码会拖上两个月，因为敌人试图采用正正规规的围困战法攻克塞瓦斯托波尔！您又在发笑了，您不相信吗？当然啦，您说得也不错。不错，不错！这全都是特殊情况，我赞同您的意见；刚才我谈到的情况确实是特殊的！然而，最亲爱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与此同时您也应该注意到：所谓的一般情况，也就是所有的司法章程和司法规则都适用并援引为范例、论据，且写进书里的一般情况，实际上是压根儿就不存在的，原因就在于，任何一个案件，任何一个，譬如说，犯罪行为，只要在现实中发生了，马上就会变成百分之百的特殊情况；有时甚至还会大相径庭：与以前的任何一个案子都截然不同。有时还会发生诸如此类的滑稽可笑的情况。如果我让某一位先生享有充分的自由：既不逮捕他，也不惊动他，但是让他时时刻刻都意识到，或者至少时时刻刻都怀疑，我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且日日夜夜都在监视着他，毫不懈怠地看守着他，我只要这样让他没完没了地处于一种有意识的疑神疑鬼、心惊胆战的状态之中，那么他准会晕头转向，真的，他就会来投案自首，也许还会干出一些别的什么蠢事来，那可就像二二得四那样，也可以这么说吧，像数学那样彰明较著了，——这才真叫人高兴呢！这种情况，就连呆头呆脑的乡巴佬都可能发生，至于我们兄弟这样的人，具有现代意识、又在某一方面受过教育的人，那就更无须说了。因此，亲爱的朋友，摸清一个人受过哪方面的教育，这可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可神经呢，神经呢，您竟把它给全然忘记了啦！要知道，现今的人们，神经都有毛病，不那么健全，容易激动！……而他们所有的人身上又蓄积了多大的肝火，肝火呀！我要告诉您，在必要的时候，这可是资源丰富的一座特殊矿山哪！因此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就让他在城里悠闲自在地到处溜达好了！随他去吧，让他暂时到处溜达溜达吧，由他去吧；我反正知道，他已是我射程之内的猎物，绝对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再说，他能逃到那里去呢，嘿——嘿！逃到国外去吗？波兰人会逃到国外[289]去，他却不会，更何况我在监视着他，而且采取了防范措施。逃往祖国的内地吗？可是在那里生活的都是农民，货真价实、尚未开化的俄罗斯乡巴佬；要知道，这么一位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宁肯蹲大牢，也不愿跟我们的土包子那样的外国人住在一起，嘿嘿！不过，这一切全都是胡说八道和皮相之谈。这算什么回事呢：逃跑！这只是一种形式而已；而这并非问题的关键：他之所以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无处可逃，而更主要是因为他在心理上无法逃开，嘿——嘿！这话说得多棒！按照自然法则，他即使有地方可逃，也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您见过飞蛾扑火吗？哦，他也会一直围着我转呀，转呀，转个不停，就像那飞蛾总是围着烛光飞来转去一般；对他来说，自由已不再珍贵，他变得疑虑重重，心烦意乱，就像落网的苍蝇昏头昏脑地拼命挣扎，自己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不仅如此：他还将自己给我提供像二二得四那样一清二楚的数学般的证据，——只要我多给他一些自由活动的时间……他将一刻不停围着我转呀，转呀地转着圈子，圈子越转越小，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啪的一声，径直飞进我的嘴里，我就把他一口吞进肚里，这可是一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啊，嘿——嘿——嘿！您不相信吗？”

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脸白如纸，纹丝不动，仍旧紧张兮兮地凝视着波尔菲里的面孔。

“这一课上得真好！”他暗自思忖，感到浑身发冷，“这早已不再是那种猫逗老鼠的游戏了，就像昨天那样。他也决不是平白无故地向我显示自己的力量，而是……在暗示：他在这方面要聪明得多……这番话显然别有用意，究竟是什么用意呢？哼，瞎扯淡，老兄，你想吓唬我，跟我耍花招！你没有证据，昨天那个人也并不存在！你只不过是想弄得我晕头转向，想过早地激怒我，然后在这种情况下乘机啪地合上盖子，把我逮住，不过你这是白日做梦，你打错了算盘，打错了算盘！然而究竟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要向我作出如此之多的暗示呢？……他不就是把希望寄托在我的神经有毛病上嘛！……不，老兄，你这是白日做梦，你打错了算盘，哪怕你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嗬，我倒要瞧一瞧，你到底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

于是他竭尽全力克制住自己的感情，准备迎接一场难以预料的可怕灾难。有时他真想扑上前去，把波尔菲里当场掐死。还在走进屋里的时候，他就担心恨之入骨会导致这种行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发干，心儿在怦怦地狂跳不已，口角上的白沫都已烘干了。可是他仍然下定决心一声不吭，不到时候决不说一句话。他明白，鉴于他目前所处的境地，这是最好的一种策略，因为这样他不仅避免了自己说漏嘴的可能，而且正好相反，还能用自己的沉默来激怒敌人，也许还会让敌人自己言多有失，泄露机密。至少，他对此抱有一线希望。

“不，我看得出来，您不相信，您总以为我是在跟您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波尔菲里又继续往下说起来，他越来越兴高采烈，乐不可支地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并且又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当然喽，您说得也不错；我这副体形，是上帝亲自造就的，只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布风[290]而已；不过我要告诉您，我要再说一次，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请您原谅我这个老头儿，您这个人还年纪轻轻，可以这么说吧，正值青春茂龄，因此您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特别珍视人的智慧。风趣调皮的机智和理性十足的抽象论据总是在诱惑着你们。可以说，这与以前奥地利的御前军事会议毫无二致，根据我对军事所具有的判断能力，举例来说吧：他们都是纸上谈兵，在地图上击溃了拿破仑，并且俘虏了他，他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聪明绝顶地设计好一切，并且得出了结论，可是您瞧，马克将军却率领全军投降了[291]，嘿——嘿——嘿！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您在嘲笑我，笑我这样一个文职人员，居然总是援引军事史上的例子。但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的一个癖好啊，我喜欢军事，我乐此不疲地阅读所有这一切军事通报……我百分之百地选错了职业。我完全应该在军队里服务，真的。也许我成不了拿破仑，但至少也可以混个少校当当嘛，嘿——嘿——嘿！唔，我现在就给您，我亲爱的朋友，如实地讲一讲那个所谓的特殊情况的全部详情细节：现实生活和人的天性，我的先生，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有时它会使最为深谋远虑的计划毁于一旦！唉，请您听听我这个老头儿的话吧，我可是郑重其事地说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说这句话时，还不到三十五岁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果真似乎突然变得老态毕现：就连他的声音也苍老起来，而且不知何故整个身体也佝偻起来），——何况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是不是一个直来直去的人？照您看呢？似乎百分之百的是：我把这些情况无偿地告诉您，也不要求任何奖赏，嘿——嘿！好了，我这就接着往下说：机智嘛，依我看，是一种妙不可言的东西；可以说，这是一种天性的光辉和人生的慰藉，它似乎能变出多么巧妙的戏法来啊，因此，有时一个可怜的侦查员怎么能猜得破呢，何况他本人也常常沉湎于幻想呢，因为他也是人啊！但是人的天性却拯救了这个可怜的侦查员，这可就倒了大霉啦！而对此，那个嗜好说俏皮话，‘正在跨越一切障碍’（正如您十分俏皮而又机智地形容的那样）的青年却未曾想到。我们假定他也会撒谎，也就是说，有这么一个人，是个特殊情况，是个incognito[292]，他是个撒谎高手，撒谎的手段极其高明；似乎已经大获全胜了，他可以安享自己机智的硕果了，可他却砰的一声倒下了！而且是在一个最为有趣、糟糕透顶的地方跌倒在地昏厥过去。就算这是他身体有病，有时房间里也确实令人窒闷，但他毕竟昏倒在地！毕竟引起了别人的想法！他撒谎撒得天衣无缝，但却百密一疏地忽视了人的天性。这就是耍弄阴谋诡计的后果！另一次，他沉醉于自己那变幻莫测的机智，竟开始愚弄那个怀疑他的人，他似乎故意装得面色苍白，就像在演戏，然而面色白得过分自然，太像真的了，于是又让人产生了想法！虽然最初他的欺骗获得了成功，但是受骗者一夜之间就会幡然醒悟，洞烛其奸，假如他自己也是一个机智的小伙子。而且，要知道，每走一步都是如此！究竟为什么呢：他自己总要抢在头里，东奔西窜，瞎忙一通，别人没问的事情，他反倒不厌其烦地讲个不休，本该绝口不提的事情，他却一有机会就插进一些各种各样的明讽暗喻，嘿——嘿！他竟还自己跑来开口问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逮捕我？嘿——嘿——嘿！事实上，就连最机智的人都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心理学家、文学家也可能这样！人的天性是一面镜子，一面镜子啊，一面最公正无私的镜子！你就照照镜子，自我审视一番吧，就这么回事！您的脸色为什么这样苍白，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是不是觉得窒闷，要不要打开窗户？”

“噢，请不必担心，”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声喊道，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请不必担心！”

波尔菲里站在他的对面，稍稍等了一会儿，突然也跟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拉斯科尔尼科夫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他那真正疯狂式的阵发性大笑戛然中止。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他声音洪亮、字字分明地说，虽然他的双腿直打哆嗦，几乎站立不稳，“我终于搞清楚了，你定然怀疑是我杀死了这个老太婆和她的妹妹莉扎薇塔。我要郑重向您声明，这一切早已使我厌烦透顶。如果您认为有权对我进行合法起诉，那您就尽管起诉好了；如果您认为有权逮捕我，那您就尽管逮捕吧。然而您要想当面嘲弄我，折磨我，那我绝不答应。”

他的双唇突然颤抖起来，熊熊怒火在眼里灼灼燃烧，一直强压着的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我绝不答应！”他突然大吼一声，握紧拳头竭尽全力猛击在桌子上，“您听见这句话了吗，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我绝不答应！”

“啊呀，上帝啊，这又是怎么回事啰！”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大声惊叫着，显然，他已吓得六神无主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亲爱的朋友！恩人！您究竟怎么啦？”

“我绝不答应！”拉斯科尔尼科夫再次吼了起来。

“老兄，声音轻点！别人听见了，会闯进来的！唉，那时我们如何给他们解释呢，您想想看！”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把自己的嘴巴凑近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耳边，张皇失措地低声说道。

“我绝不答应，绝不答应！”拉斯科尔尼科夫机械地重复着，不过他也突然声音低得像悄声细语了。

波尔菲里飞快地转过身子，奔过去打开了窗户。

“呼吸点新鲜空气吧，新鲜空气！亲爱的，您喝点水吧，您的病又发作啦！”他原本打算飞奔到门口去叫人送水，但他发现这屋子的角落里，恰好有一个长颈玻璃瓶装满了水。

“老兄，您喝一点吧，”他拿起水瓶飞奔到他跟前，轻言细语道，“也许，会有帮助……”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惊恐的样子是那样自然，同情的方式又是如此真挚，以致拉斯科尔尼科夫不再吭声，并且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好奇心开始端详起他来。但是，水，他依旧没喝。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亲爱的！您这样会把自己搞得发疯的，请您相信我，哎——哎哟！唉——唉！喝吧！哪怕喝一点也行啊！”

他就这样强使拉斯科尔尼科夫把那瓶水拿在手里。拉斯科尔尼科夫不由自主地把水送到嘴边，但马上醒悟过来，又厌恶地把它放到桌子上。

“的确，您是发病了！亲爱的朋友，您又弄得自己旧病复发了。”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以一种友好同情的态度咕嗒咕嗒地说了起来，不过依旧显得有点惊魂未定，“上帝啊！您怎么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昨天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还到我那里去过，——我承认，我承认，我脾气不好，爱挖苦人，然而他根据这一点得出了一个什么结论啊！……上帝啊！昨天您走了之后，他又来了，我们一块儿吃饭，他滔滔不绝地说个不休，我只有无可奈何地摊开双手：唉，我想……啊哟，你呀，上帝啊！他是不是从您那里去的？您请坐啊，老兄，您就稍稍坐一会儿吧，看在基督的分上！”

“不，不是从我那里去的！不过我知道他去你那里了，也知道他为什么去。”拉斯科尔尼科夫很不客气地说。

“您知道？”

“知道。哼，这又怎么样呢？”

“也就是这样，老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不光是知道您的这些壮举，而且了解您的一切！我还知道您怎样在傍晚夜幕降临的时候去租房子，并且拉响了门铃，问到过那摊血迹，把两个工人和看门人搞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我也明白您的心情，当时的心情……然而要知道您这样下去会让自己发疯的，真的！您会疲于奔命，看朱成碧的！怒火在您胸中熊熊燃烧，这是一种高尚的怒火，是因为受到了委屈，起初是命运的捉弄，后来是警察分局局长的侮辱，于是您四处奔走，可以这么说吧，为的是使大家尽快挑明一切，从而一下子结束这一切，因为这些蠢事和所有这些猜疑已经使您厌烦透顶了。是这样吗？我揣摸准了您的心思了吧？……只是您这样做，不仅会把自己搞得晕头转向，而且也会把我的拉祖米欣弄得云遮雾罩；在这一方面，他可是一个善良得出奇的人，您自己对此也心中有数。您有病，而他却有高尚的品德，因此您的病就会轻而易举地传染给他……我会讲给您听的，老兄，等您心里风平浪静之后……您倒是请坐啊，老兄，看在基督的分上！请坐下休息休息吧，您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哪；就请您坐一会儿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坐了下来，寒颤已经完全止息了，但全身却开始发起烧来。他惊诧莫名、紧张兮兮地听着惶恐而友好地照料他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说话。不过，波尔菲里的话，他任何一句都不相信，尽管他有一种想要相信他的奇怪感觉。波尔菲里出其不意地谈到租房子的事，这吓得他魂不附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竟然已经知道租房子的事了？”他突然思忖道，“而且他还亲口告诉我！”

“是的，在我们办案的实际工作中，有过这种何其相似乃尔的情况，一种病态的心理现象，”波尔菲里又急又快地接着往下说，“有一个人也是一口咬定自己是杀人凶手，而且还把杀人的过程说得煞有介事：他形成了有头有尾的完整幻觉，提供了事实，叙述了情节，把每个人都搞得如堕烟海，蒙头转向，为什么呢？因为他本人完全是在无意之中被牵连到这件谋杀案中，而且仅仅是有一点点牵连，而当他得知，是他给了凶手们一个推卸罪责的理由时，便开始日坐愁城，昏头昏脑，胡思乱想，神经错乱，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杀人凶手！最后参政院终于把案子给调查清楚了，为这个不幸的人洗清了罪名，他也被交保释放了。谢谢参政院！唉，啊呀——啊呀——啊呀！老兄，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假如这样存心刺激自己的神经，每个晚上都去拉门铃，并问起那一摊血，那您会惹出热病来的！要知道我在办案的整个实际过程中研究过心理学。要知道，这样下去有时会使人从窗口或钟楼往下跳，而且这种感觉还有着极大的诱惑力。拉门铃同样如此……这是一种病，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这是一种病哪！您把自己的病太不当一回事了。您最好是找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看一看，而实际上您那个胖子医生毫不济事……您得的是谵妄症！这一切事情都是您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弄出来的！……”

倏然间，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

“难道，”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难道他现在也是撒谎？不可能！不可能！”他驱开了这个念头，因为他预先就已感觉到，这个念头会气得他七窍生烟，进而狂怒不已，而狂怒过甚又可能发疯。

“这不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而是在头脑清醒的时候！”他大叫大嚷着，殚精竭虑，试图识破波尔菲里的把戏，“是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是在头脑清醒的时候！您听见了没有？”

“是的，我明白，我也听见了！您昨天也说过，不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您甚至还特别强调说，并非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您所能说的一切，我都明白！……唉——唉！不过，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的恩人，您且听我说说这个情况吧。如果您果真不折不扣地犯了罪，或者以某种方式多少卷入了这个该死的案子，那么，您还会自己强调说，这一切您不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干的，而恰恰相反，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干的吗？而且您还是特别强调，极其执拗地再三特别强调，——哦，行啦，您说，这可能吗，这可能吗？在我看来，这可应该是完全相反。假如您觉得自己的确有什么罪，那么您就一定会强调说：这必定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干的！不是这样吗？是这样吧？”

不难听出，这句问话里含有某种狡猾的用意。拉斯科尔尼科夫赶紧将身子一闪，倒在沙发背上，躲开向他俯身过来的波尔菲里，一声不响，疑惑莫解地紧盯着他。

“或者再拿拉祖米欣先生的事来说吧，也就是说，昨天他来找我谈话，是出于本意呢，还是您怂恿他来的呢？您本来应该说，是他自己执意要来的，而把您怂恿他来的情况隐瞒起来！但是您却毫不隐瞒！您反倒强调说，他受到了您的怂恿！”

拉斯科尔尼科夫任何时候都不曾强调过这一点。一股寒气袭过他的背脊。

“您总是撒谎，”他慢吞吞、软沓沓地说，撇了撇嘴，露出一丝病态的笑容，“您又想向我显示，您看透了我的一切把戏，预先就知道我将会怎样回答，”他说着，自己也几乎感觉到，已不可能再字斟句酌了，“您想要吓唬我……或者干脆是嘲弄我……”

他一边说这番话，一边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波尔菲里，突然刻骨的怨恨之火又在他的眼里一闪。

“你总是撒谎！”他高声叫嚷着，“你自己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对一个罪犯来说，最高明的掩饰就是尽可能承认那些无法隐瞒的事情。我不相信您！”

“您真是鬼得很！”波尔菲里嘿嘿地笑了起来，“老兄，真拿您没有办法；您患有偏执狂。那么，您不相信我了？可我要告诉您，您已经相信了，已经多多少少有些相信了，而我要让您百分之百地相信，因为我打心眼里喜欢您，诚心诚意地希望您万事如意。”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嘴唇颤抖起来。

“是的，我希望您好，最后我要奉劝您，”他继续说道，并轻柔、友好地抓住拉斯科尔尼科夫胳膊肘的上部，“最后我要奉劝您：请关心自己的病。何况您的亲人现在都到您这里来了；请多想想她们。您本应让她们过得安恬、舒适，可您却只会使她们担惊受怕……”

“这关您什么事？您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您为什么如此感兴趣？看来，您是在监视我，而且还要向我指明这一点！”

“老兄！要知道这一切可都是您，都是您亲口告诉我的！您还没有发现，您一旦激动起来，就会把一切一倾而空，无论是在我面前，还是在其他人面前。昨天我从拉祖米欣先生那里，从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口中，也了解到不少饶有趣味的细节。不，刚才您打断了我的话，可我要告诉您，尽管您非常机智敏锐，但却总是疑神疑鬼，因而您甚至丧失了对事物的正确估价。唔，还是拿拉门铃这同一个话题来做个比方吧：如此珍秘的情况，如此珍秘的事实（这可是一个完整的事实！）我都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您，而我还是个侦查员哪！您竟然不曾由此看出点什么来吗？假如我对您有丝毫的怀疑，我会这么做吗！恰恰相反，我就会首先消除您的怀疑，一点都不让您发觉我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而把您的注意力引向相反的方向，然后猛然用斧背照准天灵盖（这可是用您的原话噢），打您个措手不及，问您：‘先生，您说，昨晚十点多钟，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您在那个被杀害的老太婆屋里干什么了？为什么要拉门铃？为什么要问起那一摊血？为什么把看门人搞得如堕五里雾中，还让他们把您送到警察分局，去找中尉局长？’假如我哪怕对您有丝毫的怀疑，我都会这么做。我就会按规章办事，录取您的口供，搜查您的住处，而且也许还会逮捕您……既然我没有这样做，这就说明，我对您并无怀疑之心！可您丧失了对事物的正确估价，并且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我重申一遍！”

拉斯科尔尼科夫猛然全身颤栗了一下，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您总是撒谎！”他大喊大叫着，“我不知道您是何居心，不过您总是在撒谎……您刚才说的并非这个意思，我心里有数……您撒谎！”

“我撒谎？”波尔菲里接住话头，看样子他也有些情绪激动，但依旧保持着乐不可支和冷嘲热讽的神情，似乎他毫不在乎拉斯科尔尼科夫对他有什么看法。“我说谎？……那好，我刚才是怎么对待您的（我毕竟是个侦查员啊），我主动向您暗示并提供了辩护的所有方法，主动给您找出心理学上的所有依据：‘这是一种病啦，神志不清啦，受了侮辱啦；忧郁症啦，再加警察分局局长啦’等等，这一切不都是吗？对吗？嘿——嘿——嘿！不过——顺便说一说，——所有这些心理学方面的辩护方法、遁词和狡辩都是毫不管用的，而且模棱两可，吉凶难测，您说：‘这是一种病啦，神志不清啦，幻想啦，幻觉啦，健忘啦’，这都是事实，不过，老兄，为什么在病中，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正好产生这样的幻想和幻觉，而不是别的呢？要知道别的不也可能出现吗？嘿——嘿——嘿——嘿！”

拉斯科尔尼科夫心高气傲地以不屑一顾的神情看了他一眼。

“总而言之，”他坚定地高声说道，同时站起身来，把波尔菲里稍微往后一推，“总而言之，我想搞清楚：您是否承认我一无可疑，是，或者不是？请说吧，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请您确凿不移、毫无保留地说吧，快点儿说，马上就说！”

“您这人可真难打交道啊！唉，可真难跟您打交道！”波尔菲里高喊起来，脸上却露出兴高采烈、老奸巨猾的神情，看不出丝毫的惶恐不安。“既然连您的一根汗毛都还没有碰过，您又有什么必要，有什么必要知道这么多呢？要知道，您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嚷个不停：给我火吧，把火给我！您如此惶惶不安地主动追问不休，又是什么原因呢？啊？嘿——嘿——嘿！”

“我再说一遍，”拉斯科尔尼科夫怒火冲天地高声嚷道，“我已经忍无可忍了……”

“对什么忍无可忍呢？不知所以吗？”波尔菲里打断了他的话。

“别嘲弄我！我讨厌这样说话！……告诉您，我讨厌！……我无法忍受，我讨厌！……您听见了吗！……听见了吗！……”他狂吼大叫着，并且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

“您倒是小点声，小声点啊！别人可会听见的！我郑重地警告您：请您爱惜自己。我并非开玩笑！”波尔菲里压低嗓子说道，不过这一次他的脸上已不再有刚才那种婆婆妈妈的好心肠和惊慌不安了；恰恰相反，现在他说起话来，双眉紧皱，声色俱厉，简直就是在发号施令，似乎一下子彻底抛开了所有的神秘莫测和含糊其辞。不过这仅仅延续了不大一会儿。手足无措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真的变得怒不可遏了；但奇怪的是：竟然又一次听从了命令，说话声轻了下来，虽然他仍旧怒火中烧。

“我绝不让别人折磨我，”他突然像刚才那样轻声轻气地说，他马上痛苦而憎恶地意识到，他无法不听从命令，这使他顿时气涌如山，“您逮捕我吧，对我进行搜查吧，不过得按规章办事，而不要耍弄我！不许您……”

“规章的事，就请您别再操心了，”波尔菲里又像以前那样老奸巨猾地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甚至还以一种心花怒放的神情欣赏着拉斯科尔尼科夫，“老兄，我现在可是像家庭待客一样地接待您，抱着极其友好的态度！”

“我不需要您的友谊，并且视之如敝屣！您听见了吗？您瞧着吧：我拿起帽子，马上离去了。哼，既然您想逮捕我，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抓起帽子，走向门口。

“难道您不想看一看一件意外的礼物吗？”波尔菲里嘿嘿地笑着，又抓住他胳膊肘的上部，在门口拦住了他。他似乎越来越兴高采烈，越来越百无禁忌了，这可把拉斯科尔尼科夫惹得怒气冲天了。

“什么意外的礼物？这是怎么回事？”他突然停下脚步问道，诚惶诚恐地地望着波尔菲里。

“这意外的礼物嘛，就在这里，就坐在我的门后面，嘿——嘿——嘿！（他伸手指了指隔板上那扇上了锁、通向他那套住房的房门。）我锁上了门，怕他溜掉了。”

“这到底是什么人？哪里来的？怎么回事？”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那扇门跟前，试图打开它，但门被锁上了。

“锁着呢，瞧，这是钥匙！”

他果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给他看。

“你总是撒谎！”拉斯科尔尼科夫暴跳如雷地咆哮着，他再也无法做到犯而不校了，“你撒谎，该死的波里西涅利[293]！”说着他扑向退到门口但毫无惧色的波尔菲里。

“我彻底，彻底明白了！”他猛冲到波尔菲里面前，“你在撒谎并耍弄我，想让我自己当场出彩……”

“可是您再也没有什么彩可出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要知道，您已经恼羞成怒，气得发疯了。请您别再嚷嚷了，我可要叫人进来了！”

“你撒谎，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尽管叫人好了！你明知我有病，因此故意激怒我，让我气得发疯，想叫我自己当场出彩，这就是你的居心！不，你用事实来说话！我彻底明白了！你没有真凭实据，你只有一些乱七八糟、一文不值的瞎猜，扎苗托夫的翻版！……你知道我的性格，就试图让我气得发疯，然后突然亮出神甫和证人，搞得我晕头转向……你不是在等他们吗？啊？你在等什么呢？在哪里？把他们亮出来吧！”

“唉，哪有什么证人啊，老兄！亏您想得出来！按规章这样做是不行的，正如您说的那样，可亲爱的朋友，办案的事您不在行……不过，规章是必须遵守的，您会亲眼看到的……”波尔菲里一边嘟嘟囔囔着，一边侧耳倾听着门那边的动静。

的确，这时门外的那一间屋里似乎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啊，他们来啦！”拉斯科尔尼科夫惊呼起来，“你派人去叫他们来了！……你等的就是他们！你策划好了……哼，叫他们全都到这里来吧：搜查见证人啦，证人啦，悉听尊便……叫他们来吧！我一无所惧！一无所惧！”

然而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一件在事物的一般进程中完全出人意料的怪事，因此，无论是拉斯科尔尼科夫，还是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谁都理所当然地不曾估计到会有这么一种结局。

六

后来，在回忆起这一时刻时，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脑海中浮现的是这样一幕完整的情景：

门那边传来的喧哗声陡然间迅速增大，房门也被挤出了一条小缝。

“怎么回事？”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怒气冲冲地大叫一声，“我不是早就吩咐过……”

没有立即听到回答，不过听得出来，门那边有好几个人，而且似乎正在把什么人推开。

“那边究竟是怎么回事？”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面红耳赤地又问了一声。

“犯人尼古拉带到。”不知什么人说道。

“不要！带走！等一等！……他为什么来这里？真是乱七八糟！”波尔菲里冲到门口，高声叫道。

“可他……”那个声音又说道，但却戛然而止。

真正的搏斗最多持续了两秒钟；然后似乎有谁把另一个人使劲推开了，接着一个脸色白煞煞的人径直大步走进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的办公室。

乍一看去，这个人的样子很是奇怪。他直端端地望着正前方，但又似乎对什么人都视而不见。他的眼睛里闪射出毅然决然的神情，与此同时他的脸色却像死人一般白支支的，仿佛他正被押往刑场。他那白煞煞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还十分年轻，普通百姓装束，中等个子，骨瘦如柴，头发留得很上，前额垂着短发，面容清秀，神态漠然。那个被他突然推开的人紧跟着他最先跑进屋里，并且抓住了他的肩膀：这是一个押送的士兵；然而尼古拉猛地一扭肩膀，又一次挣脱出来。

门口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人。其中有几个还使劲往屋里挤。上面描述的所有情况几乎都发生在同一瞬间。

“带走吧，还早着呢！先等一等，叫的时候再进来！……为什么要把他提前带来？”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极其恼恨交加地嘟囔着，他似乎被弄得云山雾水。可是尼古拉突然跪了下来。

“你干什么呀？”波尔菲里大为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有罪！是我的罪孽！我是杀人凶手！”尼古拉突然说道，似乎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但声音却相当洪亮。

沉默了十来秒钟，大家似乎都惊得呆若木鸡；就连那个押送兵也急忙躲开尼古拉，不由自主地一直退到门口旁边，才一动不动。

“这是怎么回事？”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从一时的发呆状态中回过神来，高声喝问。

“我……是杀人凶手……”尼古拉沉默了一下，再次说道。

“怎么……你……怎么……你杀了谁？”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显然方寸已乱。

尼古拉又沉默了一会儿。

“阿廖娜·伊万诺芙娜和她的妹妹莉扎薇塔·伊万诺芙娜，都是我……用斧头……杀死的。我一时昏了头……”他忽然补充了一句，接着又一声不响了。他一直跪在那里。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站了好大一会儿，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不过他突然又飞快地行动起来，挥手示意这些不请自来的证人离开。这些人转瞬间就没了踪影，门也关上了。接着他瞥了一眼正站在角落里惊讶不已地望着尼古拉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举步向他走去，但突然又停了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立刻把视线转到尼古拉身上，然后又移到拉斯科尔尼科夫身上，接着又挪到尼古拉身上，突然，他似乎是一时怒从心起，又扑向尼古拉。

“你为什么要抢先对我声明你是一时昏了头？”他怒烘烘地对他高声吼道，“我还没有问你：你是不是一时昏了头……你说：是你杀的吗？”

“我是杀人凶手……我招供……”尼古拉说。

“唉——唉！你用什么凶器杀的？”

“斧头。事先准备好的。”

“哎呀，太急了！你独自一人？”

尼古拉一时没有听明白这个问题。

“你独自一人杀死的？”

“我一个人。米季卡可没有罪，他跟这件事完全无关。”

“你还是先别急着谈米季卡的事吧！唉——唉！……”

“你究竟是怎样，嗯，当时你究竟是怎样从楼梯上跑下来的？要知道，看门人不是遇见了你们两个在一块吗？”

“我这样做是为了转移视线，蒙混过关……当时……就跟米季卡一道跑下楼梯。”尼古拉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忙不迭地回答道。

“唔，果真如此！”波尔菲里恶狠狠地高声喊道，“他说的并非自己的真心话！”他仿佛暗自低语似的喃喃着，突然间又看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

显然，他全神贯注于审问尼古拉，以致一时之间全然忘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现在他猛然醒悟，颇感羞窘……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请您原谅，”他急乎乎地走到他身边，“这样可不行；请回吧……这里没您的事了……就连我自己……您看，这是多么出人意外啊！……请回吧！……”

说着，他挽住拉斯科尔尼科夫的一只手，向他指了指门。

“看来，这是您始料未及的事情啦？”拉斯科尔尼科夫说道，当然他也还没有完全搞清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他的精神却已大为振作。

“老兄，这更是您始料未及的事情嘛！瞧，您的手都在索索发抖呢！嘿——嘿！”

“您也在发抖呢，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

“我也在发抖；出乎意料啊！……”

他们已经来到门口了。波尔菲里心急如焚地等着拉斯科尔尼科夫离去。

“那么，那件意外的礼物您不给我看啦？”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说道。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可是牙齿却在嘴巴里捉对儿厮打呢，嘿——嘿！您这人可真爱讽刺人！行了，再见啦！”

“我认为，最好还是说别了！”

“那就看上帝的安排了，那就看上帝的安排了！”波尔菲里嘴巴一撇，似笑非笑地嘟囔着。

经过办公室时，拉斯科尔尼科夫发现有很多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观望着他。在过道里的那群人中，他认出了那幢房子的两个看门人，那天夜里他曾叫他们跟自己一起去警察分局的局长那里。他们站在那里，在等待着什么。然而他刚刚走到楼梯上，就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的喊声。他回头一看，只见波尔菲里为了追上他，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还有一句话要告诉您，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其他所有那些问题，那得看上帝的安排，然而按规章办事，有些问题还不得不问问您……因此我们还得见面，就是如此。”

说着，波尔菲里笑溶溶地停在他的面前。

“就是如此。”他又一次补充道。

看得出来，他还有些什么话想说，然而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得请您多加原谅……我太暴躁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说道，他的精神已经完全振作起来，忍不住要摆出一副高姿态来。

“没关系，没关系……”波尔菲里几乎是喜滋滋地应声附和，“我自己也……我的脾气坏到家了，真是抱歉，真是抱歉！对了，我们就会见面的。假如情况必需，我们还会见很多、很多次面！……”

“而且最终我们会彼此了解？”拉斯科尔尼科夫接住话头说。

“最终我们定会彼此了解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应声答道，说着他眯缝起眼睛，郑重其事地看了看他。“现在去参加命名日宴会吗？”

“是去参加葬礼。”

“哦，对了，是去参加葬礼！您可要珍惜健康，健康哪……”

“我倒还不知道，该祝愿您些什么才好呢！”拉斯科尔尼科夫接口道，他已经开始走下楼梯了，可突然又转过头来望着波尔菲里，“祝您大获全胜，您要知道，您的职务是多么富于喜剧色彩啊！”

“为什么会富于喜剧色彩呢？”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本来已打算转身离开了，这时又立刻竖起耳朵来细听。

“那还用说吗，瞧这个可怜兮兮的米科尔卡吧，您准是用您自己那套办法，从心理上对他不断折磨，反复摧残，直到他招供为止；您准是不论白天还是黑夜，时时刻刻都在向他证明：‘你是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嗯，现在他招供了，您又开始进一步细入毫发地详尽给他分析：‘你撒谎！你不是杀人凶手！你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你说的不是实话！’喏，在如此等等之后，您的职务怎么会不富于喜剧性呢？”

“嘿——嘿——嘿！那么您果真注意到了，我刚才对尼古拉说，他‘说的不是实话’啦？”

“怎么会不注意到呢？”

“嘿——嘿！您真机敏，真机敏。您真是明察秋毫啊！好一个俏皮的真正聪明人！一下就抓住了那根最富喜剧色彩的弦……嘿——嘿！据说作家当中只有果戈理一人在这方面最有天才？”

“对，是果戈理。”

“对啊，果戈理……极其愉快地再见。”

“极其愉快地再见……”

拉斯科尔尼科夫径直回到家里。他已经被搞得蒙头转向，莫名其妙，因此，一进屋便倒在沙发上，坐了一刻钟，以便休息休息，极力集中一下纷乱如麻的思绪。他没有去考虑尼古拉的问题：他感到自己大吃一惊；在尼古拉的供词里，有一些无法解释、令人生疑的地方，现在他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不过尼古拉的招供却是确凿不移的事实。他立刻就醒悟到这个事实的后果：谎言总有被揭破的时候，到那时就会再来收拾他。然而，至少在此之前他是充分自由的，他必须想方设法以拯救自己，因为危险依然是一只拦路虎。

可是，危险究竟已经到什么程度了呢？情况已经开始明朗。他浮光掠影般地大致回想了一下刚才和波尔菲里见面的整个情境，不禁又一次吓得浑身发抖。当然，他还不清楚波尔菲里的整个居心，也弄不明白他刚才的所有用意。然而，这场牌局的一部分牌已经摊出来了，当然，谁也不会比他更心知肚明，波尔菲里所打的这张牌对他来说有多么可怕，再逼那么一下，他就可能纸包不住火了，而且会是货真价实地暴露无遗。波尔菲里了解他的病态的性格，而且第一眼就准确地把握了这一点，虽然他的行动有点操之过急，但几乎获得了成功。无可争辩的是，拉斯科尔尼科夫刚才已经大大地暴露了自己，但毕竟还没有泄露真相；所有这一切仍然是有限的。然而他现在对这一切的理解是否正确，究竟是否正确呢？他是否会搞错呢？今天波尔菲里究竟试图得到什么结果呢？他今天是否真的做好了什么准备呢？他是否真的在等待什么？假如不是尼古拉的出现，使事情产生出人意料的突转，他们今天究竟会怎样分手呢？

波尔菲里几乎已经把他的牌全都亮了出来；这当然有点孤注一掷，但他毕竟把牌全都亮出来了，而且（拉斯科尔尼科夫老是觉得）假如波尔菲里果真还有诸如王牌一类的东西，那么他也会把它们统统亮出来的。这件“意外的礼物”是怎么回事呢？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呢？这是不是别有什么深意呢？它的下面是不是隐藏着什么类似事实的东西，和确凿的罪证那样的东西？昨天的那个人呢？他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今天他又在哪里？要知道，如果波尔菲里真有什么如山铁证，那么当然是昨天那个人提供的……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一对胳膊肘支在两个膝盖上，用双手捂住脸。神经质的颤栗依旧在他全身奔上窜下。最后，他站起身来，拿起制帽，略一沉思，便向门口走去。

他不知怎的预感到，至少在今天，他几乎有十足的把握认为自己会安然无恙。突然他觉得自己心里产生了一种类乎喜悦的感情：他想尽快赶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家里去。葬礼，他无疑是赶不上了，但参加葬后酬客宴还来得及，而且一到那里，就能立刻见到索尼娅。

他停下脚步，稍作遐想，嘴角渗出一丝病态的微笑。

“今天！今天！”他在心里反复念叨，“是的，就在今天！应该如此……”

他刚打算开门，门却忽然自己开了。他打了个冷战，往后猛跳了一步。门慢徐徐、轻悄悄地开了，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昨天那个人又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那人站在门口，默默地看了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眼，然后迈步走进屋里。他与昨天毫无二致，依旧是那副样子，依旧是那身打扮，不过他的面容和眼神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现在看起来有点儿愁眉苦脸，他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假如这时他用手掌捧住脸颊，把头歪到一边，那就活像一个乡下婆娘了。

“您有什么事？”吓得面如土色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喝问。

那人闷声不响，突然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脑袋都差点挨到了地板上。至少右手的手指擦到了地板。

“您这是怎么啦？”拉斯科尔尼科夫惊呼起来。

“我有罪。”那人细声细气地说。

“您有什么罪啊？”

“我用心险恶。”

两人都相互打量着。

“我气愤愤的。那天您来的时候，大概已喝醉了，又是要两个看门人去警察分局，又是问起那摊血，我感到气愤愤的是，他们没有引起一点警觉，而只是把您当作酒鬼。我气得一夜睡不着觉。后来记起了您的地址，我们昨天到这里来过，打听……”

“谁来过？”拉斯科尔尼科夫打断他的话，飞快地回忆着。

“我，也就是说，我冤枉您了。”

“这么说，您就住在那幢房子里啰？”

“对呀，我就住在那里，当时我跟他们一块儿站在大门口，您不记得了吗？我是吃手艺饭的，很久以来就在那里做手艺活儿。我是个毛皮匠，做小生意的，把活儿接到家里去做……我最气愤愤的是……”

突然，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清二楚地记起了前天在大门口的整个情景；他想起，除了两个看门人，那里还站着另外好几个人，还有几个女人。他想起有一个声音提议直接把他扭送到警察分局去。那个人的脸相，他已忘记了，即使现在，他也认不出来，不过他记得，当时他还向他回答了一句什么话，并转脸看了看他……

这样看来，昨天的那场惊恐是由此而来又由此结束了。当他想到，由于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确确实实地差点儿完蛋，差点儿毁了自己，便深感不寒而栗，心有余悸。这样看来，除了租房子的这件事和问起那摊血迹的一些话，这个人再也检举不出任何东西。由此可见，波尔菲里也不例外，除了这种神志不清的状况，他没有掌握任何事实，任何事实，除了见仁见智，可以得出两种结论的心理状态以外，他没有掌握任何确凿的罪证。因此，假如不再暴露任何比这更多的事实（而这是不可能再暴露的了，绝不可能，绝不可能！），那么……那么他们究竟又能把他怎么样呢？就算把他逮捕起来，又哪有如山铁证来揭穿他呢？而且，波尔菲里也显然只是现在，也就是刚才才得知租房子的事，在此以前他还一无所知。

“是您今天告诉波尔菲里……我去过那里吗？”他高声问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使他深感惊讶。

“哪个波尔菲里？”

“侦查科科长啊。”

“我告诉他了。当时两个看门人没去，我就去了。”

“是今天？”

“我比您早到不多一会儿。我都听到了，从头到尾听到了他是怎么折磨您的。”

“在哪里？听到了什么？什么时候？”

“就在那里，在他的隔板后面，从头到尾我都坐在那里。”

“什么？这么说您就是那个‘意外的礼物’？怎么可能竟会发生这种事情呢？怎么会呢！”

“我发现，”小市民开始说了起来，“那两个看门人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不肯去那里，因为他们说时间太晚了，说不定局长还会火冒三丈，骂我们没有早点去呢。我气恨恨的，整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于是就去打听。昨天打听清楚了，今天就去了。我第一次到那里，他不在。一个小时后，我又去，他不接见，第三次去，才让我进去。我原原本本地向他报告了一切情况，他在屋子里不住地蹦来跳去，还用拳头擂着自己的胸膛，说：‘你们这些强盗，都对我干了些什么呀？早知道这样的事情，我就派卫兵把他抓来了！’接着他就跑了出去，叫了一个什么人来，同他躲在墙旮旯里叽里咕噜了一阵，然后又跑到我的跟前，问东问西，骂骂咧咧。他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通；我兜底儿向他报告了一切，还说您昨天听了我的话，根本就不敢回答，您也没有认出我来。这时他又开始在屋子里奔来跑去，不停地擂着自己的胸膛，气喷喷地满屋子乱跑，直到有人报告您来了——他才对我说：‘好吧，你躲到隔板后面去吧，先坐上一会儿，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要动。’他还亲自给我搬来一把椅子，把我锁在那里；他还说：‘我也许还要找你，问问你。’尼古拉被带进来的时候，您已经走了，他把我也放了，还说：‘我还会找你的，还有事要问你……’”

“那么审问尼古拉的时候，你在场吗？”

“刚一送走您，他们就放我走了，然后才开始审问尼古拉呢。”

小市民住口不言了，突然他又深深鞠了一躬，手指都碰到了地板。

“请您饶恕我对您的诬告和不怀好意。”

“上帝会饶恕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回答道，听了这句话，小市民又向他鞠了一躬，不过不是那种一躬到地，而只是把脑袋躬到齐腰，然后他慢悠悠地转过身子，走出了房间。“一切都可以得出两种结论，现在一切都可以得出两种结论。”拉斯科尔尼科夫反复念叨着，比任何时候都更精神焕发地走出了房间。

“现在咱们就再来较量一番吧，”他一边愤恨不已地笑着说，一边走下楼梯。他愤恨的是他自己；想到自己的“怯懦”，他既嗤之以鼻，又深感无地自容。

第五章

一

彼得·彼得罗维奇昨晚与杜涅奇卡和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所进行的那番决定终身大事的解释，第二天早晨也使他的头脑清醒起来。他虽然心如刀割，但也不得不渐渐承认，这是一个千真万确、覆水难收的既成事实，昨天，尽管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但他却始终觉得它几乎是天方夜谭般荒诞不经的，始终还觉得它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受了伤害的自尊心仿若一条黑溜溜的毒蛇，整整一夜都在啃啮他的心。起床以后，彼得·彼得罗维奇立即照了照镜子。他提心吊胆的是，一夜之间会不会就得个黄疸病？不过在这方面，眼下还一切都安然无恙。彼得·彼得罗维奇望了望自己那气度不凡、白白皙皙、近来稍稍有点儿发胖的脸膛，甚至还感到瞬刻的安慰，对自己能在别的什么地方另找一位也许还更可敬可爱的未婚妻信心十足；不过他立即清醒过来，使劲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因而引出了同住一个房间的年轻朋友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列别贾特尼科夫无声的、嘲讽的微笑。彼得·彼得罗维奇发觉了这一讥讽性的笑，立即认为这是自己年轻朋友的一个过失。最近一段时间，他已经记下了这位年轻朋友的不少过失。他恍然大悟，昨晚他不应该一回来就把当晚那件事情的结果告诉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因此他倍加恼恨。这是他昨天所犯的第二个错误，当时他怨气满腹，怒不可遏，一时冲动，诉说了那件事情。随后，在这一整个早晨，似乎是故意和他作对，不愉快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接踵而来。就连他在大理院里为之东奔西走的那件案子，也显露出败诉的明显迹象。特别惹他恼怒的是他的房东，由于结婚在即，他向此人租了一套房子，并且自己掏钱进行了一番装修；可这个房东，这个发了横财的德国手艺人，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废除刚刚签订的合同，而要求按合同规定的条款交付所有违约金，尽管彼得·彼得罗维奇退还给他的房子是装修得几乎焕然一新的。家具店的情况也与此一样，尽管订购的家具还没有送到住所，可定金却无论如何连一个卢布也不肯退还。“我总不至于为了这套家具而特意去结婚吧！”彼得·彼得罗维奇咬牙切齿地暗自思忖，就在此时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又闪过了他的脑海：“难道这一切当真就这样覆水难收般地化作了泡影，永远完结了？难道就不能再试它一试吗？”一想到杜涅奇卡，他就禁不住再次既心醉魂迷，又心如刀割。此时此刻他真是痛心入骨，当然，如果现在只用一声诅咒就可以让拉斯科尔尼科夫呜呼哀哉的话，那么彼得·彼得罗维奇必定会急不可耐地发出诅咒。

“此外，我还有一个错误，那就是我未给她们分文，”他一边寻思，一边愁眉苦脸地走向列别贾特尼科夫的那间小屋，“真见鬼，我干吗这样一毛不拔呢？这样做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本想让她们手头紧巴巴的，以便把我视若神灵，可她们竟会如此！……呸！……不，假如在这段时间里，我为她们花上一千五百卢布，譬如说，在克诺普公司和英国商店[294]里给她办些嫁妆，购些礼物，买些各式各样的首饰、化妆品、珠宝玉翠、衣料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那么事情就会好办多了，而且……也牢靠多了！现在要跟我一刀两断也并非那么轻而易举的事了！像她们这种品性的人啊，如果跟我解除婚约的话呀，必定认为理所当然地要退还礼物和钱财；可真要退还又会感到相当困难，而且也心疼不已！并且良心也会感到不安：怎么，难道能够就这样把一个对我们一向都慷慨大方、温文尔雅的人拒之门外？我失算了！”于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又一次咬牙切齿，当即大骂自己是笨蛋，——当然是在心里暗自大骂。

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以后，他回家的时候比出门的时候更凶相毕露，更怒火熊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家里筹办葬后酬客宴的事情，多多少少地引发了他的好奇心。昨天他就已得知了一些有关这次丧后酬客宴的情况；甚至还记得，似乎也邀请了他，可他当时忙于处理自己的麻烦事，无暇关注其他的事情。他赶忙去向利佩韦赫泽尔太太打听详情；而她正在摆满了食品的桌子边张罗着，因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在家（她到墓地送葬去了）。他了解到，丧后酬客宴将会办得相当隆重，几乎所有的房客都受到了邀请，其中甚至包括死者并不认识的人，甚至连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列别贾特尼科夫也被邀请出席，尽管他以前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吵过架，最后还有他彼得·彼得罗维奇本人，不仅受到了邀请，而且主人甚至还迫不及待地翘首等待他的光临，因为他几乎是所有房客中地位最高的客人。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295]本人也受到相当恭敬的邀请，尽管以前她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曾经多次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因此现在她才在这里总领一切，忙忙碌碌，几乎从中获得一种乐趣，而且她虽然穿着一身丧服，可从头到脚都是新崭崭的丝绸，雍容华贵，艳光四射，她也因此而得意扬扬。所有这些情况和消息引发了彼得·彼得罗维奇的某种想法，于是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也就是回到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列别贾特尼科夫的屋里，若有所思地琢磨着什么。问题在于，他了解到，拉斯科尔尼科夫赫然位居被邀请的客人当中。

安德烈·谢苗诺维奇不知什么原因整个早晨都坐在家里。彼得·彼得罗维奇与这位先生的关系是颇为奇怪的，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很自然的：几乎从住到这里来的第一天起，彼得·彼得罗维奇就鄙视他，甚至对他怨气满腹，怀恨在心，然而同时又似乎畏惧他三分。彼得·彼得罗维奇一到彼得堡就住在他这里，倒并非仅仅是出于精打细算，想节约一点开支，虽然这几乎就是主要原因，然而还有其他原因。还在外省的时候，他就听说，安德烈·谢苗诺维奇，这个曾经由他抚养成人的青年，现在是最激进的年轻人的代表，甚至在一些迥非寻常、神秘兮兮的小团体里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使彼得·彼得罗维奇大吃一惊。这些势力强大、无所不知、蔑视一切人、揭露一切人的小团体，早已使彼得·彼得罗维奇胆战心惊了，这是一种特殊的恐惧，而且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当然喽，在外省的时候，他本人还无法对这类事情形成任何一种概念，哪怕是大致确切的概念。他同所有的人一样，听说现在存在着，尤其是在彼得堡存在着那么一些激进分子、虚无主义者、揭露者[296]等等，等等，然而就像大多数人那样，他也把这些名称的含义和性质夸大和歪曲到荒谬的程度。多年以来，他最害怕的就是揭露，这是他经常过分悬心吊胆的最主要的原因，特别是在他幻想着把自己的活动转移到彼得堡来的时候。在这方面，他可还是惊魂未定，就像常受惊吓的小孩有时也会惊魂未定一样。几年以前，他在外省刚刚开始创业的时候，遇到过两起铁面无私地揭露省里权倾一时的要人的事件，而在此以前他一直对他们俯首帖耳，并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保护伞。一起事件以被揭露者声名狼藉而告终，而另一起事件更是引起了极大的麻烦，差一点没法收场。这就是彼得·彼得罗维奇一到彼得堡，就决心立刻摸清这里的情况的原因，如果需要的话，他就会抢先一步，极力博取“我们的年轻的一代”的欢心，以防万一。在这方面，他依靠的是安德烈·谢苗诺维奇，而且，比方说，在拜访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时候，他已经能勉强鹦鹉学舌地重复别人所共知的观点了……

当然，他很快就发觉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是个俗不可耐、傻头傻脑的人。然而这丝毫不曾改变彼得·彼得罗维奇原来的打算，也不曾振奋他的精神。即使他确信不疑：所有的进步分子都是这样的傻瓜，他的焦虑不安也依旧不会消除。其实，他对所有这些学说、思想和制度（安德烈·谢苗诺维奇狂热地向他兜售过这些东西）漠不关心。他有自己的个人目的。他需要的只是咄嗟便办、立竿见影般地搞清楚：这里曾发生什么事情，又是怎样发生的？这些人有势力，还是没有势力？有没有令他本人害怕的地方？假如他打算干些什么，他们会不会揭露他？如果受到揭露，那么是由于什么原因？说实在的，现在他们又在揭露哪些东西？此外，还要搞明白：如果他们真是有势力的话，能不能设法博取他们的欢心，并且立刻哄骗他们一下？应该这样做，还是不该这样做呢？能不能，譬如说，借助他们的势力使自己平步青云，飞黄腾达呢？总而言之，有数以百计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

这个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是个体质虚弱、形容枯槁的人，身材矮小，在某处任职，长着一头淡黄得出奇的头发，蓄着一部他引以自傲的肉饼般的络腮胡子，此外，他几乎经常患眼病。他的心肠极软，但言谈却十分自信，有时甚至盛气凌人，——这与他的体形两相对照，几乎总是显得滑稽可笑。不过，在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这里，他却是备受尊敬的房客之一，这就是说，他既不酗酒，也从不拖欠房租。尽管有这么许多优点，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却的的确确有点儿傻头傻脑的。他追求进步，并跻身于“我们的年轻的一代”的行列，——完全是出于一时的青春激情。这是那些数不胜数、各式各样的言行庸俗、思想幼稚、志大才疏而又刚愎自用者之一，这类人对于最流行的时髦思想必定是顷刻间便趋之若鹜，紧紧依附，为的是立即把它庸俗化，并在一瞬间把他们有时竭诚效劳的一切漫画化。

可是，尽管列别贾特尼科夫心地相当善良，但对自己的同住者和过去的监护人彼得·彼得罗维奇也开始多多少少感到有点无法容忍了。这种情况的出现，从双方来看，虽说有偶然的因素，但彼此都应负一定的责任。无论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是多么傻头傻脑，但终究渐渐开始发现，彼得·彼得罗维奇在欺骗他，心底里视他如敝屣，并且看出“这个人实在不地道”。他曾经尝试着向他讲析傅立叶的体系和达尔文的学说，然而近来彼得·彼得罗维奇在听他讲析的时候，不知何故开始流露出一种过分明显的嘲讽神情，而最近几天，甚至开口骂起人来了。问题在于，彼得·彼得罗维奇已经凭自己的直觉开始看清了，列别贾特尼科夫不仅是个俗不可耐、傻头傻脑的人，而且也许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即使在他自己那个小团体里，他也没有任何具有决定意义的关系，而只不过是听到一些第三者转述的拾人涕唾的东西罢了；不仅如此：也许他对他自己宣传的那些东西[297]，也只是一知半解，不甚了了，因为他实在是太糊里糊涂了，哪里还当得了揭露者呢！我们在此顺便说一下，彼得·彼得罗维奇在这一个半星期里，对安德烈·谢苗诺维奇那些甚至古里古怪的恭维总是来者不拒（特别是最初那些日子），也就是说，他并不表示反对，而是加以默认，比方说吧，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故意赞扬他打算资助即将在小市民街某处成立的某个新的“公社”[298]；或者，又比方说，恭维他说，哪怕杜涅奇卡在婚后的第一个月就想找一个情夫，他也会听之任之；或者颂扬他不会让自己未来的孩子们行洗礼，等等，等等，——全都是诸如此类的话。对于这样一些强加给他的优点，彼得·彼得罗维奇总是照例不表示反对，甚至允许别人如此大加赞扬，——因为他对任何赞扬都乐此不疲。

这天早晨，由于某些原因，彼得·彼得罗维奇把几张五厘的公债券[299]兑换成了现款，眼下正坐在桌子旁点数着一叠叠钞票和连号的公债券。从来都囊空如洗的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装出一副对这一叠叠钞票无动于衷、不屑一顾的样子。彼得·彼得罗维奇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比方说吧，安德烈·谢苗诺维奇真的会对这一叠叠钞票无动于衷；而安德烈·谢苗诺维奇也在满怀惆怅地暗自寻思，彼得·彼得罗维奇兴许真的认为他的无动于衷是装腔作势，而且兴许还会感到乐滋滋的，因为他可以借此机会用摆在桌子上的这一叠叠钞票把自己的年轻朋友刺激一番，耍弄一下，提醒他记住自己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两人之间似乎判若云泥。

彼得·彼得罗维奇这一次发现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前所未有地情绪激动，而且疏忽大意，尽管他，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又在他面前津津乐道起自己心爱的话题——成立一个特殊的新“公社”，并且大发宏论。彼得·彼得罗维奇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在算盘珠清脆的响声停顿的间歇里，他偶尔从嘴里蹦出几句简短的反驳意见和评语，并且流露出一种一目了然、存心作对的嘲弄神情。然而“宅心仁厚”的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却把彼得·彼得罗维奇的这种状态归因于他昨天与杜涅奇卡的风云突变，并迫不及待地渴望谈谈这个“公社”话题：对于这个具有进步意义和宣传价值的话题，他颇有些东西可说，这也许会安慰安慰他这位尊敬的朋友，而且“理所当然”地有助于他今后的思想进步。

“这个……寡妇家里在筹办什么葬后酬客宴吧？”彼得·彼得罗维奇突然问道，在安德烈·谢苗诺维奇高谈阔论兴致正高的时候打断了他的话。

“您竟像不知道似的：还是昨天我就跟您谈到过这件事情，而且对所有这些仪式都略抒己见……对啦，她可是也邀请了您的，我听说了。您自己昨天还跟她说过话呢……”

“我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个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的傻娘们竟会把另一个傻瓜……拉斯科尔尼科夫送给她的钱，全都用来操办葬后酬客宴。我刚才经过那里的时候，甚至大吃一惊：准备了那么多吃的，还有好几种酒呢！……还叫了好些人在帮忙呢——天知道是怎么回事！”彼得·彼得罗维奇接着往下说，他详细地探问情况，似乎心怀某种目的，有意把话题引到这个问题上。“什么？您说，还邀请了我？”他突然抬起头，补充了一句，“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没有印象。不过，我不会去。我去那里干什么呢？昨天我只是顺便告诉她，作为一个官员的贫困的遗孀，有可能作为一次性的补助把他一年的薪俸发给她。她莫非是因此而邀请我吧？嘿——嘿！”

“我也不想去。”列别贾特尼科夫说。

“那还用说！亲手打过人家嘛！这是可以理解的，内心羞愧呀，嘿——嘿——嘿！”

“谁打过？打过谁？”列别贾特尼科夫突然慌乱起来，甚至变得面红耳赤。

“就是您呀，您打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约一个月以前，对吧！我可是昨天才听说的……您的信念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啊！……妇女问题都没处理好呢。嘿——嘿——嘿！”

于是，彼得·彼得罗维奇似乎得到了安慰，又噼里啪啦地打起算盘来。

“这都是胡说八道，恶语中伤！”列别贾特尼科夫猛然涨得满脸通红，他一向就怕别人提起这件事情，“完完全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是另一码事……您听到的全是流言蜚语；这是造谣诽谤！当时我纯属自卫。是她首先张牙舞爪地扑向我……她差点把我的络腮胡子都拔个精光……我相信，任何人都可以进行正当的自卫。而且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对我使用暴力……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因为她太专横霸道了。我到底该怎么办呢：难道就傻乎乎地站着让她打吗？我只不过把她推开而已。”

“嘿——嘿——嘿！”卢仁依旧尖酸刻薄地笑着。

“您想撩逗我发火，因为您自己怒火中烧，七窍生烟……而这是胡说八道，与妇女问题毫无关系，毫无关系！您理解错了；我甚至认为，假如承认妇女各个方面，甚至在力气方面也和男子一样（已经有人这样论定了），那么，由此可见，在这一方面也应该双方平等[300]。当然，我后来得出结论，这样的问题其实是不应该存在的，因为打架是极不应该的，在未来社会里，打架这种事是无法想象的……当然，在打架中寻求平等也是不可思议的。我并没有那么蠢……然而打架这种事其实是经常发生的……也就是说，以后绝不会有了，但现在还是会存在……呸！活见鬼！您把人都弄得晕头晕脑了！我不参加丧后酬客宴，倒不是因为发生过这么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我只是因为按原则办事才不去，是为了抵制丧后酬客宴这种陈规陋习，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去一去也无妨，只是为了嘲笑它一番……但可惜的是，神甫不会来。否则，我百分之百去。”

“也就是说，一边坐着用人家的慷慨款待[301]大快朵颐，一边又对人家的盛情款待不屑一顾，而且对邀请您赴宴的主人也不屑一顾。是这样吗？”

“根本就不是不屑一顾，而是抗议。我是一心为善啊。我能够间接促进人们的觉悟和宣传工作的开展。每一个人都应该提高觉悟，开展宣传，而且，说不定宣传得越激烈成效越高。我可以播下思想的种子……从这颗种子里就会结出事实的果实。我怎么会使他们蒙受委屈呢？最初他们会心怀不满，但以后他们自己会看到，我是对他们大有助益的。就拿我们的捷列比耶娃来说吧（她现在已加入了公社），她曾受到人们的指责，因为她离家出走……迷恋着一个人，她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宣称她不愿屈从陈规陋习，将不按宗教仪式结婚，而就此自由同居，人们都认为，她这样做似乎对父母太粗暴无情了，应该怜恤父母，写得温婉一些。以我看来，这都是一派胡言，压根儿就无须温婉，恰恰相反，这里需要的是抗议。再说瓦莲茨吧，她跟丈夫生活了七年后，甩下了两个孩子，写了一封信宣布跟丈夫恩断义绝：‘我认识到，和您在一起我无法得到幸福。我无论何时都不会原谅您，因为您欺骗了我，对我隐瞒了，通过公社这种形式，可以建立另一种社会制度。不久以前，我从一个舍己为人的人那里了解了这一切，并且已经委身于他，还要和他一起去创建公社。我开诚布公地告诉您这一切，因为我认为欺骗您是不道德的。从此您可以随心所欲，自行其是。别指望我会回来，您觉悟得太迟了。祝您幸福。’这一类的信就该这么写！”[302]

“这个捷列比耶娃，莫非就是您上次说的那个第三次自由结婚的女人？”

“如果严格地评判，总共就两次！哪怕是第四次，哪怕是第十五次，那已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说我有时候因为父母过早去世而深感惋惜，那么自然是现在。我甚至不止一次地设想，如果他们还活在人间，我将用抗议给他们以痛击！我会故意让他们难堪……这就是‘离开家庭独立自主生活的人’，呸！我倒要给点厉害让他们瞧瞧！我要让他们大惊失色！真的，遗憾的是，他们谁都不在人世了！”

“为了让他们大惊失色！嘿——嘿！唔，那就听凭您随心所欲，自行其是吧，”彼得·彼得罗维奇打断了他的话，“但是请您这就告诉我：您不是认识死者那个瘦怯怯的女儿吗！人们对她的议论，全都是凿凿有据的吧，啊？”

“这又算什么呢？依我看，也就是说，按照我个人的见解，这正是妇女的一种最正常的状态。怎么会不是呢！也就是说，distinguons[303]。在当今社会里，这种状况当然并非完全正常，因为这是迫不得已的，然而在未来的社会里，则完全是正常的，因为那是自由的。即使是现在，她也有这样做的权利：她饱经苦难，而这就是她的基金，也可以说是资本，她有充分的权利对之进行支配。当然，在未来的社会里，基金已失去存在的价值了；不过它的作用将以另一种性质表现出来，并受到严格而合理的制约。至于说到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本人，目前我把她的行为看作是对社会制度的一种强有力、活生生的抗议，并为此而深深地尊敬她；甚至看着她，也感到欢欣鼓舞。[304]”

“可我倒听说，正是您逼迫她从这个公寓搬走的！”

列别贾特尼科夫气得大发雷霆。

“这又是恶意诽谤！”他大吼大叫着，“压根儿，压根儿就不是这么一回事！这根本不符合事实！这全都是当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所造的谣，因为她什么也不懂！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打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主意！我只不过是试图提高她的觉悟，没有任何私心杂念，只是极力激起她的反抗精神……我需要的仅仅是反抗，而且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自己也无法再住在这幢房子里了！”

“您曾经叫她加入公社，是不是？”

“您总是取笑我，可又笑不到点子上，请允许我向您指出这一点。您什么也不明白！公社里没有这种角色。成立公社，就是为了使世界上不再有这种角色。在公社里，这种角色将会彻底改变其现在的性质，在这里是愚不可及的，在那里将变得冰雪聪明，在这里，在目前的环境中是不正常的，在那里将会变得百分之百的正常。一切都取决于人处于怎样的情况下和什么样的环境中。环境决定一切，而人本身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就是现在，我和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关系也很友好，这足以向您证明，她从未把我当作敌人和欺凌者。对啊！我现在正动员她加入公社，不过这个公社是建立在极其、极其不同的基础上的！您有啥好笑的呢！我们打算创建自己的公社，一个特殊的公社，但是它矗立在比以前更广阔的基础之上。我们已把自己的信念大大向前推进了。我们否定的东西更多了[305]！即使杜勃罗留波夫[306]从棺材里爬出来，我也要跟他争论一番。就是别林斯基[307]上阵，我也会把他驳倒！目前我在继续帮助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提高觉悟。这是一个天性极其美好、极其美好的姑娘！”

“嗯，而您就充分利用了这个极其美好的天性了，是吗？嘿——嘿！”

“不，不！哦，不！恰恰相反！”

“哼，还恰恰相反呢！嘿——嘿——嘿！说得倒冠冕堂皇！”

“请您务必相信！我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向您隐瞒呢，请您说说看！正好相反，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很奇怪：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点儿怯生生的，有点儿羞答答的，显得多么纯贞啊！”

“所以您，就理所当然地，帮助她提高觉悟了……嘿——嘿！您就向她证明，所有这些羞耻心全都是一派胡言？……”

“压根儿就没这回事！压根儿就没这回事！噢，您这是多么粗俗，甚至是多么愚蠢啊——请恕我直言——竟如此理解提高觉悟这个词！您什——什么也不明白！哦，上帝啊，您是多么……不成熟啊！我们寻求的是妇女的自由，而您念念不忘的只是那件事……我完全闭口不谈贞洁和妇女的羞耻心问题，就像闭口不谈那些本身毫无益处、甚至本身就是偏见的事物一样，我百分之百、百分之百地赞成她在跟我交往时保持自己的贞洁，因为在这个问题上——她完全有自己的意志，也有着自己充分的权利。当然喽，假如她亲口对我说：‘我想拥有你’，那么我就会认为自己卓有成效，大功告成了，因为我十分喜欢这个姑娘；然而现在，至少是现在，毫无疑问，从来还没有任何人像我这样对她毕恭毕敬，温文尔雅，也从来还没有任何人像我这样尊重她的人格……我等待着，并心存幻想——如此而已！”

“不过您最好是送点什么东西给她。我敢打赌，这件事您一定还没有想到。”

“您什——什么也不明白，我已经对您说过了！那是不用说的，她的境况很糟，不过这是另一个问题！另一个截然不同的问题！您简直就是在蔑视她。您看到了您误以为理应不屑一顾的事实，于是就拒绝以人道主义的观点来看待这个人的本质了。您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品性是多么美好！我感到十分遗憾的是，最近她不知为什么完全不看书了，也不再来我这里借书了。而以前她可是常来借书的。同样令我深感遗憾的是，虽然她正全力以赴、坚如磐石地进行反抗，——对此她已经证明过一次了，——但是她似乎仍然缺少自主性，也就是说，缺少独立精神，否定精神也少了点儿，因此还不能从根本上摆脱某些偏见和……糊涂观念。尽管如此，她对某些问题却看得相当透彻。比方说，对于吻手的问题，她就有独到的高明见解，也就是说，她认为如果男人吻女人的手，那就是男人以不平等的态度侮辱了妇女[308]。这个问题我们在公社里曾加以讨论，我在讨论后马上就向她转述了有关情况。关于法国工人联合会的事，她也听得聚精会神。现在我正在给她讲析的问题是，在未来社会里可以自由进入别人的房间[309]。”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最近我们在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在任何时候，公社的社员是否有权力进入另一个无论是男的还是女的社员的房间……噢，最后的结论是，有权利。”

“哦，假如那个男的或者那个女的那时正在解决不得不解决的需要问题[310]，那可怎么办呢？嘿——嘿！”

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可真火冒三丈了。

“您心心念念只想着这种事，只想着这种该死的‘需要’！”他憎恶地大叫起来，“呸，我真恼恨，真懊悔，竟然在阐析制度的时候，过早地跟您提到这种该死的‘需要’！活见鬼！对于所有您这类人来说，这是一块绊脚石，而最糟糕的是——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拿来做笑料讥讽人！似乎还正确得不得了！似乎还真有什么引以自傲！呸！我曾三番五次强调，对于那些加入公社的新成员，一定要等到他们对制度心悦诚服、觉悟很高、方向明确的时候，才能水到渠成地向他们讲到这个问题。那么，请您告诉我，莫非您打算在污水坑里寻找这种可耻和可鄙的东西吗？我将一马当先，去清除干净那些无论有多脏的污水坑！这根本就谈不上什么自我牺牲[311]！这只不过是一项工作，一项高尚的、有益于社会的活动，它的价值完全可以和其他活动相提并论，甚至，比方说吧，大大超过了什么拉斐尔或普希金的活动，因为它的益处更大[312]。”

“而且更加高尚，更加高尚，——嘿——嘿——嘿！”

“更加高尚是什么意思？我无法理解这种用以确定人类活动意义的表述方法。‘更加高尚’啦、‘更加宽宏大量’啦——所有这一切全都是胡言乱语，奇谈怪论，是我所否定的、带有偏见的老掉牙的套话！一切有益于人类的东西，就是高尚的东西。我只懂得一个词：有益[313]！您愿嘿嘿地笑，就随您的便吧，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彼得·彼得罗维奇笑得前仰后合。他已经把钱点数完了，并且收藏好了。不过还有一部分钱不知怎么依旧留在桌子上。这个“污水坑问题”尽管本身庸俗不堪，但却已经有好几次引起彼得·彼得罗维奇和他的年轻朋友的分裂与不和了。最愚蠢的是，安德烈·谢苗诺维奇真的怒气冲冲了。卢仁说这些话是为了寻点开心，此时此刻他特别想逗列别贾特尼科夫发火。

“您这是因为昨天铩羽而归，所以才如此心怀恶意，鸡蛋里挑骨头。”列别贾特尼科夫终于脱口而出，一般说来，尽管他具有突出的“独立精神”，又极力“反抗”一切，但不知怎的总是不敢驳斥彼得·彼得罗维奇，而且大体上依旧对他保持着某种从小养成并习以为常的尊敬。

“不过，您最好这就告诉我，”彼得·彼得罗维奇又傲慢又恼恨地打断了他的话，“您是否能够……或者最好是说：您和刚才提到的那个年轻女郎是否果真亲密无间，能够马上就把她请到这里来，请到这个房间里来一下？他们似乎已从墓地回到家了……我听到了踢里嗒啦的脚步声……我必须见见她，见见这个女郎。”

“您到底为什么要见她呢？”列别贾特尼科夫不胜惊讶地问道。

“就是如此，必须呗。今天或明天，我就要搬离这里了，因此想告诉她……不过在我们谈话的时候，请您留在这里。这样倒还更好一些。否则，天知道您会怎么想。”

“我反正什么都不想……我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如果您找她有事，那么，没有比叫她来更容易的事了。我这就去。至于本人嘛，请您相信，绝不会妨碍你们。”

果然，五分钟以后，列别贾特尼科夫就和索涅奇卡一起回来了。她进门时感到惊讶不已，而且像往常那样怯生生的。每逢这种场合，她总是十分胆怯，很怕见陌生人，更怕跟陌生人打交道，很久以前，还在孩提时代就怕，而现在更是害怕……彼得·彼得罗维奇“和蔼可亲、彬彬有礼”地迎接她，但却带有某种兴高采烈的亲昵的色彩，不过，在彼得·彼得罗维奇看来，像他这样令人尊敬、庄重体面的人，如此对待这么一个青春妙龄、在某种意义上惹人喜爱的天生尤物，那是恰如其分的。他赶紧“鼓励”她，并请她坐在自己对面的桌子旁。索尼娅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看了看列别贾特尼科夫，看了看堆在桌上的钱，然后突然又看了看彼得·彼得罗维奇，目光就黏在他身上了，仿佛对他着了迷。列别贾特尼科夫已经起步朝门口走去。彼得·彼得罗维奇站起身来，挥手示意索尼娅静坐勿动，接着走到门口拦住了列别贾特尼科夫。

“这个拉斯科尔尼科夫在那里吗？他来了吗？”他悄声细语地问列别贾特尼科夫。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那里呀。有什么事吗？对啊，是在那里……刚刚才进去的，我亲眼所见……有什么事吗？”

“唔，那么我非得请您留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别留下我和这位……女郎单独相处。这件事本来只是细微末节的事情，可是天知道人家会说什么。我不想让拉斯科尔尼科夫在那里瞎说些什么……您懂我的意思吗？”

“啊，我懂，我懂！”列别贾特尼科夫突然心领神会了，“是啊，您有理由……当然啦，我私自认为，您这是过于担心了，不过……您毕竟言之有理嘛。行啊，我就留下来吧。我在这里靠窗站着，不会妨碍你们……在我看来，您言之有理……”

彼得·彼得罗维奇回到沙发跟前，面对索尼娅坐了下来，全神贯注地端详了她一下，突然作出一副一本正经、甚至颇为严厉的样子，仿佛在说：“您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哦，女士。”索尼娅感到窘困不堪。

“首先，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我要请您代我向尊敬的令堂表示歉意……似乎，就是这样吧？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是您的继母吧？”彼得·彼得罗维奇态度极其庄重而又十分和蔼可亲地说。显然，他是一片好意。

“您说得真对，是这样的；是继母。”索尼娅急慌慌、怯生生地回答。

“唔，那么请您代我向她请求原谅，由于某些身不由己的原因，我不得不缺席，无法到府上去吃煎饼了……也就是说无法出席丧后酬客宴了，有负令堂的盛情邀请。”

“好啊；我去说；这就去。”索涅奇卡急煎煎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还没说完呢，”彼得·彼得罗维奇稳住了她，深感她天真轻信，不懂礼貌，不禁微微一笑，“最亲爱的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如果您认为，为了这样一件仅仅牵涉到我个人的屑屑小事，就冒昧打扰您这样的女孩子，有劳芳驾光临寒舍，那您就太不了解我了。我还有别的目的呢。”

索尼娅又急慌慌地坐下。依旧摆在桌上的那些灰色的钞票和彩色的钞票[314]，又开始在她眼前闪闪烁烁，但她赶紧转过脸去，抬头望着彼得·彼得罗维奇：她突然觉得，看别人的钱是极其有失体面的，特别是对于她来说。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彼得·彼得罗维奇左手拿着的金色长柄眼镜，但同时也看到了他戴在这只手中指上的那枚大硕硕、沉甸甸、异常漂亮的黄宝石戒指——但她突然又把目光从戒指上移开，可又不知道望向哪里，结果只好又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彼得·彼得罗维奇的眼睛。他比刚才显得更加庄重了，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接着说：

“我昨天偶然和不幸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顺便交谈了两句。就凭这两句话便足以了解到，眼下她正处于一种——不正常的状态，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

“是的……是不正常。”索尼娅赶紧附和。

“或者说得更简单明白一些——她有病。”

“是的，更简单，也明白……是的，她有病。”

“没错。因此，出于人道情怀，也——也——也可以说是恻隐之心吧，我希望，就我个人来说，能给她提供点帮助，因为我预见到她的命运无可避免地是不幸的。看来，这个一无所有的家庭现在就全指靠您一个人了。”

“请问，”索尼娅突然站了起来，“昨天您不是告诉她，有可能得到一笔抚恤金吗？因为昨天她就告诉过我，您已开始着手为她争取抚恤金了。果真是这样吗？”

“根本没有，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是荒诞不经的。我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一个在职期间去世的官员的遗孀可以得到一笔临时补助，——只是还得有关系才行，——可是，似乎您已故的令尊不仅任职未到年限，而且最近根本就没有任职。总而言之，即使存在希望，这希望也是极其渺茫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实际上已没有任何领取补助的权利了，甚至恰恰相反……而她竟然就已想着领取抚恤金了，嘿——嘿——嘿！好一位见风是雨的太太啊！”

“是的，是在想着领抚恤金……因为她是一个轻信而善良的人，而且善良到对什么都信以为真，而且……而且……而且……她的头脑又是这样……是的……请原谅。”索尼娅说着，又起身要走。

“对不起，您还没有听我把话说完呢。”

“是的，是还没听完。”索尼娅喃喃低语着。

“那就请您再坐下吧。”

索尼娅十分羞窘，第三次坐了下来。

“眼见她处于如此一种境况，还带着几个不幸的幼龄孩子，我很希望，——我刚才已说过，——力所能及地给她提供点帮助，也就是所谓的量力而行吧，如此而已。譬如说，可以为她募捐，或者，可以这么说吧，举办一次抽彩活动……或者诸如此类的活动，——在类似情况下，这种事通常是由亲戚朋友，甚至愿意帮忙的局外人来操办的。我想告诉您的就是这件事。这是可行的……”

“是的，很好……为了这件事，上帝会赐福给您的……”索尼娅全神贯注地看着彼得·彼得罗维奇，嗫嗫嚅嚅地说。

“这是可行的，然而……这个我们以后……也就是说今天就可以开始。晚上我们再碰个头，商量妥当，先奠定，可以这么说吧，一个基础。请您七点钟左右到我这里来一下。我希望，安德烈·谢苗诺维奇也参加我们的商谈……不过……这里有一个情况，应该事先详详细细地说一下。正是为了这个问题，我才敢打扰您，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有劳您的芳驾光临寒舍。具体地说，我的意见是——不能把钱交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本人手里，那样做是大为不妙的；今天的葬后酬客宴就是明证。明天什么都没有，可以说，连一块面包皮都没有，而且……唔，鞋子也没有，一切都没有，但她今天却买了牙买加的罗姆酒[315]，甚至似乎还买了马德拉酒[316]，再加——加——加咖啡。我路过时，全看见了。明天一切又全都将落到您的肩上，直到最后一块面包；这简直是荒谬绝伦。因此，愚意以为，应该这样进行募捐，可以这样说吧，即这笔钱应该瞒着这个不幸的寡妇，而只让，比方说，您一个人知道。我这样说对吗？”

“我不知道。她这样做，也只是今天才有的事……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她非常想举行葬后酬客宴，表达自己的尊敬，纪念……而她本来是很有头脑的。不过，就照您说的办吧，我会非常，非常，非常……他们大家也会感谢您的……上帝也会赐福给您……那些没爹的孩子也……”

话还没说完，索尼娅就失声痛哭起来。

“就这样吧。唔，那么请您记住了；而现在，为了您亲人的利益，我首先恳请您接受我个人力所能及的一点赠款吧。我十分、十分希望，不要提及我的名字。请收下吧……可以这么说，我自己也有花钱的事，因此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于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打开，递给索尼娅。索尼娅接了过来，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霍地站起身来，喃喃地嘟哝了一句什么话，赶忙告辞。彼得·彼得罗维奇神气活现地送她到门口。她终于飞跑出了那个房间，深感心潮激荡，精疲力竭，回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更是感到异常不安。

在这幕戏表演的整个过程中，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时而站在窗前，时而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始终无意打断他们的谈话；当索尼娅离开以后，他突然走到彼得·彼得罗维奇面前，郑重其事地向他伸过一只手去。

“我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他说，“看到了”三个字说得特别重，“这是十分高尚的，也就是说，我想说的是，这是很人道的！我看到了，您希望躲避别人的感谢！虽然我，坦白地说，在原则上并不赞成个人的恩惠，因为它不仅不能把罪恶斩草除根，甚至反倒会使罪恶有加无已，然而我不能不承认，看到您的这种行为，我心花怒放——对，对，我很喜欢您这样。”

“咳，这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彼得·彼得罗维奇嘟嘟囔囔着，他颇为激动，而且不知何故仔细打量着列别贾特尼科夫。

“不，这并非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本来就已经被昨天那件事搞得满腹委屈，怒火中烧，在此同时却还能关心别人的不幸，——这样的一个人，尽管他在行为上犯了一个社会性的错误，——可是……依然值得尊敬啊！彼得·彼得罗维奇，我根本没想到您会这样做，特别是这与您的见解背道而驰啊，噢！您的见解对您的妨碍太大了！比方说，昨天的铩羽而归就弄得您多么焦躁不安啊。”心地善良的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感叹着，对彼得·彼得罗维奇的好感又加倍地增长了，“您为啥，为啥一定要这种婚姻呢，为啥一定要这种合法的婚姻呢，最高尚、最亲爱的彼得·彼得罗维奇？您为啥一定要追求这种婚姻的合法性呢？唔，要是您想打我，那您就打吧，不过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为这桩婚姻的彻底告吹而打心眼里高兴，为您重获自由，为您对于人类来说尚未彻底毁掉而打心眼里高兴……您瞧：我把心里话都向您倾筐倒箧地说出来了！”

“因为我不想在你们那种自由同居的婚姻中戴绿帽子，也不想抚养别人的孩子，这就是我一定要合法婚姻的原因。”卢仁为了回答点什么而回答地说道。他似乎有什么特别的心事，陷入了沉思之中。

“孩子？您提及了孩子？”安德烈·谢苗诺维奇仿佛一匹听到了军号声的战马，全身一颤，“孩子——这是一个社会问题，而且是一个莫此为甚的重要问题，这我同意；不过，孩子问题可以用另一种方法来解决。有些人甚至完全不要孩子，就像他们完全逃避任何含有家庭意义的迹象一样。孩子的问题，我们以后再谈，而现在我们来谈一谈绿帽子的问题！我得向您承认，在这个问题上我是个外行。这一下流的、骠骑兵式的、普希金的用语[317]，根本不可能进入未来的词典。而且绿帽子究竟是什么呢？噢，简直荒谬绝伦！什么样的绿帽子？为什么是绿帽子？真是胡说八道！恰恰相反，在自由同居的婚姻中绝不会有绿帽子一说！绿帽子——这只是任何合法婚姻的必然后果，可以说，是对合法婚姻的纠正和反抗，因此，在这个意义上，戴绿帽子甚至完全无损于人的尊严……假如我什么时候——作出荒诞的举动——竟然合法地结了婚，那么我甚至会为戴上您深恶痛绝的绿帽子而兴高采烈；到那时，我会对我的妻子说：‘我的朋友，在此之前我只是爱你，现在我却尊敬你，因为你大胆反抗！’您在发笑？这是因为您摆脱不了偏见！真见鬼，我当然懂得，在合法婚姻中一旦受到欺骗，究竟会为了什么而不愉快：但这毕竟只是卑劣的事实结出的卑劣果实，男女双方都同样受到了侮辱。而在自由同居的婚姻中，戴绿帽子已成为人所共知的公开秘密，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戴绿帽子的问题了，戴绿帽子的事变得难以想象，甚至连绿帽子这个名称都将不复存在。相反，您的妻子只不过向您证明了，她对您是多么的尊敬，认为您支持她寻找幸福，而且极有修养，不会因为她有了新丈夫而存心报复她。真见鬼，我有时幻想着，如果我嫁了一个男人，呸！如果娶了一个妻子（自由结婚也好，合法结婚也好，全都一样），我就会亲自给妻子带回一个情人，假如她长时间都找不到的话。我会这样对她说：‘我的朋友，我爱你，不过除此之外更希望你尊敬我[318]，——你瞧！’对吗？我说得对吗？”

彼得·彼得罗维奇一边听着，一边嘿嘿地笑着，不过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他甚至有点儿漫不经心，听而不闻。他的确是在思考一件别的什么事情，就连列别贾特尼科夫最后也发觉了这一点。彼得·彼得罗维奇甚至激动得情不自禁地搓着双手，深深沉思着。这一切，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后来才彻底弄明白，并且回想起来……

二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神思恍惚的头脑里为何产生这个办一次铺张浪费的丧后酬客宴的念头，其原因是很难确切地加以解释的。的确，拉斯科尔尼科夫送给她安葬马尔梅拉多夫的二十多个卢布，她差不多用了十个卢布来办这次丧后酬客宴。也许，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认为自己有责任“体面地”追悼亡夫，让所有房客，尤其是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知道，他“不仅毫不逊色于他们，而且，也许还远远强过他们”，他们之中谁也没有资格在他面前“自鸣得意”。也许，在这件事上起决定作用的是那种特殊的穷人的自尊心。就是因为这种自尊心，千千万万的穷人每逢日常生活中人人必须遵守的某些社会习俗时，都会倾箱倒箧地把自己节衣缩食积攒起来的一点点钱全都花光，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毫不逊色于别人”，以及不让那些别人对他们横加“指责”。也极有可能是，当她感到似乎被世上所有的人抛弃的时候，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正是在这样一个时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试图向所有这些“渺小而卑劣的房客”证明，她不仅“会过日子，会款待客人”，而且她本身的教养根本就不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她是在“一个高贵的、甚至可以说具有贵族身份的上校家庭里”养育成人的，她接受的教育绝不是长大以后怎样自己擦地板，每天夜里洗孩子们的破衣烂衫。这种自尊心和虚荣心有时会在那些一贫如洗、被折磨傻了的人们心中突然爆发出来，而且有时还会变成一种愤愤不平的、难以遏制的需求。何况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远非那种被折磨傻了的人：她本来完全可能被恶劣的环境毁灭，但要在精神上摧垮她，也就是说，使她心生畏惧，压服她的意志，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此外，索涅奇卡说她精神不正常，这也是言之有据的。当然，对此还不能作出最后的结论，不过最近这段时间，最近一年以来，她那可怜的头脑受到的折磨确实是太多了，因而多少会受到一定的损伤。而肺病的严重恶化，也恰如医生所说的那样，也会导致精神错乱。

酒的数量很少，品种也不太多，更没有马德拉酒：这是过分夸张了，不过酒还是有的。有伏特加、罗姆酒和里斯本葡萄酒，这些酒质量低劣，数量倒是颇为充足。吃的食物中，除了蜜饭[319]，还有三四道菜（顺便说一下，还有煎饼），全都是从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厨房里做出来的，此外，还同时生了两个茶炊，那是准备饭后喝茶和喝潘趣酒[320]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亲自采购的，有一个不知何故住在利佩韦赫泽尔太太这里的可怜兮兮的波兰房客[321]自告奋勇来听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差遣，昨天整整一天和今天整整一个上午，他都一直在席不暇暖地奔东跑西，累得筋疲力尽，似乎要不遗余力地让别人都注意到他。每件小事他都要随时随地请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甚至跑到劝业场[322]去找她，不住口地称她为“少尉夫人”，最后终于使她像厌烦苦萝卜一样厌烦了他，尽管最初她曾经称赞过，如果没有这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她就会彻底累垮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性格中有一个特点：对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她总是喜欢急不可耐地为之涂上最美好、最艳丽的色彩，天花乱坠地对他加以吹捧，甚至吹捧得那人自己都不好意思，她还会杜撰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给别人脸上贴金，并且真心诚意地相信这一切都是确有其事，而后来，当她倏然大失所望时，又会跟几小时前还崇拜得无以复加的那人一刀两断，并对之大加羞辱，不屑一顾、粗暴蛮横地将之赶出门去。她天生就是一个爱说爱笑、乐天活泼、性格温和的人，但由于不幸和挫折接二连三，层出不穷，她开始那样狂热地向往和追求一种人人都能和睦相处、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能容忍他们过另一种生活，因此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摩擦，最微乎其微的挫折，都几乎会使她立即怒气冲冲，转眼之间，那些最光辉灿烂的希望和最美妙无比的幻想冰消瓦解了，她开始诅咒命运，撕毁和摔掉随手抓到的一切，还拿脑袋去撞墙。不知何故，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也突然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眼里具有了异乎寻常的意义，并且受到她异乎寻常的尊敬，唯一的原因也许是，一开始筹办这次丧后酬客宴时，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就诚心诚意地决定在各方面帮她张罗：动手摆开桌子，提供桌布、碗碟和其他东西，并在自己的厨房里做饭炒菜。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因为要去墓地，就把家里的一切全权委托给她，让她放手操办。果然，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一应俱全：桌子上铺着干干净净的桌布，碗碟、刀叉、酒杯、大玻璃杯、茶杯，应有尽有，当然喽，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从各个房客那里东拼西凑拢来的，大小不一，式样各异，不过全都在预定的时间内安排得妥妥帖帖的。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深感事情办得相当出色，因此在迎接送葬回来的人们时，甚至还颇有几分自豪。她打扮得非常漂亮，戴着一顶饰有黑色新缎带的包发帽，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这种自豪感尽管合情合理，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却不知怎的很不喜欢：“似乎没有你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别人就真的连桌子都不会摆了似的！”她也不喜欢那顶饰着黑色新缎带的包发帽：“这个蠢兮兮的德国女人如此得意，可能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是房东，并且大发慈悲而帮助了穷困不堪的房客吧？大发慈悲！这倒要请教请教！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父亲当过上校，还差点当上省长，有时候举办家宴，一请就是四十位客人，像你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这样的人，或者最好是说，像路德维希娜这样的人，连厨房都不会让你进呢……”不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决定暂时不露声色，虽然她已暗暗打定了主意，今天非杀一杀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威风不可，让她牢牢记住自己的真正地位，否则，天知道她会把自己想象成何等了不得的角色，然而暂时还只能让她受到冷淡。另一件不愉快的事更是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切齿痛恨：在举行葬礼的时候，除了那个波兰人总算及时赶到了墓地，其他被邀请的房客，谁都没有来；而来参加葬后酬客宴的，也就是来喝酒吃饭的，都是一些孤雏腐鼠般的穷光蛋，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已经喝得不辨东西，简直是一群废物。而房客中那几个年龄较大和比较体面的人，全都像商量好了似的，一个都没来。例如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可以说是房客之中最体面的人，他却没来。然而还在昨天晚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便迫不及待地对所有人，也就是对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波列奇卡、索尼娅以及那个波兰人瞎吹神侃了好一大通，说这是一个非常高尚、非常慷慨的人，在社会上有广阔的关系网，家里堆金迭玉，是她第一个丈夫的朋友，也是她父亲家里的常客，他答应想方设法尽其所能为她争取一笔数量可观的抚恤金。在这里我们必须指出，如果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夸耀某人在社会上有广阔的关系网，家里堆金迭玉，那么绝非她得到了任何好处，或者有任何个人的打算，而是毫无私心，可以说是出于满腔热情，只是因为她把赞扬那人并大大抬高那人的身价当作一种乐趣。“这个可恶的坏蛋列别贾特尼科夫”也没有来，大概，“是以卢仁为榜样”，亦步亦趋吧。“这个家伙妄自尊大吧？邀请他，只是出于好意给他点面子，而且也是因为他和彼得·彼得罗维奇住在同一间房子，又是他的熟人，不请他面子上过不去。”那位颇具上流社会高贵风度的夫人和她的女儿，一位“青春已逝的老姑娘”也没有来，她们虽然在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寓所里一共才住了两个礼拜，然而已经多次抱怨马尔梅拉多夫家里传出的大吵大闹声和狂喊乱叫声，特别是当死者生前醉眼迷离地回家的时候；当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早已从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那里获悉了她们的抱怨，因为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每次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吵架、威胁要把他们一家人赶出去的时候，总会扯开嗓门高声大叫，说他们打扰了“两位高贵的房客，而他们一家子都还抵不上她们的一个脚指头”。现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故意邀请了“她似乎还抵不上她们的一个脚指头”的这位夫人及其女儿，尤其是因为到目前为止，每当她们偶然劈面相逢的时候，那位夫人都要高傲地把头扭向一边，——因此，那就让她知道知道，这里的人“思想和感情更为高尚，不记宿怨，仍然邀请她们”，而且要让她们看到，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也并非一向就过这种苦日子的人。关于这一点，她准备在酒宴上一定要向她们解释清楚，而且必须告诉她们，她那已故父亲的身份几乎相当于省长，同时也间接地向她们暗示一下，以后劈面相逢的时候，再也无需把头扭向一边，这样做是愚不可及的。那个胖乎乎的中校（其实是个退役的上尉）也没有来，原来，从昨天早晨起，他就已“烂醉得像一头死猪”了。总而言之，应邀前来的只有以下几个人：首先是那个波兰人，接着是一个相貌丑陋、沉默寡言的小职员，他穿着一件油迹斑斑的燕尾服，满脸粉刺，身上散发出一种臭烘烘的气味；随后是一个两耳已聋、双眼也几乎全瞎的小老头儿，他以前在一个什么邮政总局供职，不知什么原因，很久以来他一直被一个什么人供养在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寓所里。还有一个醉醺醺的退役中尉，实际上是个军需官，不时放声大笑，简直不成体统，而且，“想想看吧”，竟然连背心都没穿！还有一个什么人，居然连招呼都没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打一个，一进来就坐在桌子旁。最后，还有一个人因为没有外衣，穿着睡衣就跑来了，这实在是太不像话，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和那个波兰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请了出去。然而，那个波兰人又带来了另外两个波兰人，他们任何时候都不曾在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这里住过，在此之前，寓所里也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们。所有这一切都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为不快，怒火中烧。“既然如此，这酒宴又究竟是为谁准备的呢？”为了给客人腾出座位来，甚至没有让孩子们入席，屋子本来就够挤的了，那张桌子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只好让他们在后面墙角的一个箱子上用餐，而且只能安排下两个最小的孩子坐在长凳上，而波列奇卡呢，已经算是大人了，应该站在后面照看他们，给他们喂饭，为他们揩鼻涕，就像侍候“贵族子弟”一样。总而言之，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由得更加神气十足，甚至盛气凌人地迎接所有的客人。她用极其严峻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某几个人，以高人一等的姿态请他们入席。不知何故，她把其他那些人没来赴宴归咎于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突然对她十分怠慢，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立即发觉了这一点，顿时感到极其委屈。这样的开始绝不会有好的结局。终于，所有的人都坐了下来。

几乎就在大家刚刚从墓地回来的时候，拉斯科尔尼科夫走了进来。他的到来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欣喜欲狂，第一，因为他是所有客人中唯一一位“满腹经纶的人”，而且，“正如大家都知道的那样，两年以后他就将成为这里一所大学的教授”；第二，因为他一进门就彬彬有礼地向她道歉，说他尽管极其想去参加葬礼，但终于因事没能去成。她急波波地迎上前去，请他坐在自己的左边（右边已坐着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尽管她忙得不亦乐乎，东奔西跑地张罗着，吩咐按规定的秩序上菜，并保证每个客人都有一份，尽管她痛苦不堪地咳个不停，时常咳得喘不过气来，也说不出话来，而且，最近两天这咳嗽似乎变得特别根深蒂固了，但她依旧一刻不停地跟拉斯科尔尼科夫说话，迫不及待地轻声向他倾诉心中郁积的全部情感，和因丧后酬客宴的徒劳无益而产生的合情合理的愤怒；而且，这种愤怒时常变为最酣畅淋漓、最无所顾忌的大笑，她嘲笑在座的客人，尤其是女房东。

“一切都怪这只布谷鸟[323]。您清楚，我说的是谁：是她，就是她呀！”于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朝女房东那边点一点头，向他指明说的是谁。“您瞧瞧她吧：眼睛瞪得溜圆，已感觉到我们是在谈她了，但又搞不清我们说些什么，所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呸，猫头鹰！哈——哈——哈！……咳——咳——咳！她带着这顶包发帽来摆什么阔呀！咳——咳——咳！您发现没有，她老是想让大家都认为，她是我的保护神，她参加酒宴是给足了我面子。我把她当作正派人，请她代我邀请几位颇有身份的客人，也就是亡夫的熟人，然而您瞧，她都请来了些什么人啊：一群小丑！一群邋遢鬼！您瞧瞧这个脸上脏兮兮的家伙：简直就是长着两条腿的饭桶！而这两个波兰人……哈——哈——哈！……咳——咳——咳！在这里，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任何时候看见过他们，我也从来没看见过他们；那么，我请问您，他们来干什么呢？倒是挺循规蹈矩地坐成一排。潘涅，盖伊[324]！”她突然冲着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大喊一声，“您吃过煎饼了吗？再吃一点嘛！喝啤酒啊，啤酒！要不要伏特加？您瞧：他跳起身来，在向我鞠躬致谢呢！您瞧，您瞧：他们准是饿极了，真可怜！没关系，让他们饱餐一顿吧。他们至少不吵吵嚷嚷的，只是……只是，真的，我倒是为女房东的那些银汤匙担心呢！……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她突然近乎大声地对她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万一您的银汤匙被人偷走了，我可不负责任！哈——哈——哈！”她纵声大笑起来，又转脸朝着拉斯科尔尼科夫，又冲着女房东那边点一点头向他指明，并且为自己出格的言行而兴高采烈。“她搞不清楚，又搞不清楚！她大张着嘴傻坐在那里，您瞧：猫头鹰，活脱脱是只猫头鹰，一只系着新缎带的雌猫头鹰，哈——哈——哈！”

这时笑声又变成了一阵无法忍受的干咳，欲罢不能，持续了足足五分钟之久。手帕上留下了点点殷红的血迹，额头上渗出颗颗豆大的汗珠。她默然无语地让拉斯科尔尼科夫看了看血迹，但刚一喘过气来，就又马上乐此不疲地对他悄声细语起来，而且双颊上泛起了两片潮红：

“您瞧，我托付她办的可以说是一件最精细的事，也就是邀请那位夫人和她的女儿，您清楚我说的是谁吗？这件事需要最温和委婉的态度，最巧妙得体的方式，可她却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那个外地来的笨蛋，那个妄自尊大的骚货，那个一文不值的外省乡巴佬，只不过因为她是当地一个什么少校的寡妇，来这里申请一笔抚恤金，天天在政府机关里跑进跑出，连裙子的下摆都磨破了，她都已经五十五岁了，还画眉染发，搽脂抹粉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下贱骚货，不仅装大不来，而且也没派个人来道一声歉，即使来不了，在这种情况下最基本的礼貌也总该懂得吧！我无法理解，为什么彼得·彼得罗维奇也不来？而索尼娅究竟在哪里呢？她又到哪里去了呢？啊，瞧她终于来了！怎么回事，索尼娅，你到哪里去啦？奇怪啊，你甚至连自己父亲的葬礼都不能准时参加。罗季昂·罗曼内奇，就让她坐在您身边吧。这是你的位子，索涅奇卡……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拿吧。吃点肉冻吧，这是最好吃的。煎饼这就送上来了。给孩子们也送了吗？波列奇卡，所有的东西你们那里都样样齐全吗？咳——咳——咳！唔，很好。廖尼娅，你要乖一点，而你呢，科里亚，别把两只小脚晃来晃去的；规规矩矩坐着，要像贵族家的孩子那样。你说什么呀，索涅奇卡？”

索尼娅赶忙向她转达了彼得·彼得罗维奇的歉意，她有意说得响亮一些，以便每一个人都能听到，并且使用的都是一些精心选择的最恭敬的词句，甚至故意模仿彼得·彼得罗维奇的口气，并进行了加工润色。她还补充说，彼得·彼得罗维奇特别关照要她转告的是，只要他一有空闲，他就会马上前来和她单独谈一些事情，并且商量一下今后可以做哪些事情，应该采取哪些措施，等等。

索尼娅知道，这样说会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心平气和一些，让她聊以自慰，感到心满意足，而主要的是——她的自尊心将因此得到满足。她匆匆向拉斯科尔尼科夫行了一个礼，便坐到他的身旁，并且飞快好奇地扫视了他一下。不过在此以后的时间里，不知何故她却一直既避免看他，也避免和他说话。尽管她双眼一直望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尽力让她开心，但又显得似乎心不在焉。不管是她，还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都未穿孝服，因为家里没有孝服可穿；索尼娅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衣服，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则穿着自己那件唯一的带条纹的深色印花布连衣裙。关于彼得·彼得罗维奇的情况，顺顺当当地讲完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得意洋洋地听完索尼娅的介绍后，又同样得意洋洋地问她：彼得·彼得罗维奇身体怎样？接着，马上几乎大声地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耳语道，假如彼得·彼得罗维奇这样令人尊敬、庄重体面的人会置身于“这群怪物”之中，那才真是咄咄怪事呢，尽管他诚心诚意地关心她这一家子，总是记着跟她父亲的老交情。

“这就是我特别感激您的缘故，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承蒙您屈尊前来，赏光给我这片待客的真情，”她几乎是大声补充道，“不过，我确信，您是出于对我那可怜的亡夫非同一般的深情厚谊，才前来履行自己的诺言的。”

然后她再次趾高气扬、神气活现地扫视了一下自己的客人，突然特别关心地隔着桌子大声问对面那个聋老头：“您是否还要一点烤肉？您是否已喝过里斯本葡萄酒了？”小老头没有回答，他好久都没听清楚别人在问他什么，尽管坐在他两边的人为了取笑，甚至推了他好几下。他只是张大嘴巴东张张西望望，这就更加惹得大家忍俊不禁了。

“瞧，简直是个糊涂蛋！您瞧，您瞧！究竟请他来干什么呢？至于彼得·彼得罗维奇嘛，那我是一直相信他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继续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当然啦，他可不像……”她疾言厉色、毫不客气地对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说，以致她被吓得胆怯起来，“不像您那两个打扮得妖里妖气、裙子下摆都拖到地上的贱货，这种人在先父家里就连当厨娘都不够格，而我的亡夫当然会赏她们一个脸，接受她们，不过那也仅仅是因为他宅心仁厚，广被一切。”

“是啊，他还喜欢喝酒；很爱这玩意儿，经常喝呢！”那个退职的军需官突然高声嚷了起来，说着一口喝光了第十二杯伏特加。

“亡夫确实有这个毛病，这是人尽皆知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就汤下面地抓住了他的话柄，“但他是一个与人为善、襟怀坦白的人，热爱自己的家庭，尊重家里的人；唯一的不足是，他由于太菩萨心肠了，所以对任何道德败坏的家伙都深信不疑，天知道他跟什么人没一起喝过酒，就是那些连他的一只鞋底都不如的人，都和他一块喝酒呢！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知道吗，在他的口袋里我找到了一块公鸡形状的蜜糖饼干：醉得像个死人，可心里还惦记着孩子们呢！”

“公——鸡——形——的？您说的是：公——鸡——形——的？”那位军需官先生高声叫道。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根本就不屑于回答他。她不知又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来，长叹了一声。

“您也许和大家一样，认为我对他太严厉了，”她转过脸来对拉斯科尔尼科夫继续说道。“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尊敬我，极其、极其尊敬我！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有时候真是觉得他可怜！常常，他就那么坐在角落里望着我，我真是十分心疼他，真想跟他亲热亲热，可回头一想：‘你一对他亲热，他就又会去喝得醉醺醺的。’只有对他严厉，才能多少管束住他一点。”

“是啊，常常揪他的头发，揪了多少次啊。”那位军需官又大声吼道，说着又往嘴里灌了一杯伏特加。

“对有些笨猪，不但要揪他的头发，而且要用笤帚揍他，这是大有好处的。我刚才指的并不是亡夫！”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针锋相对地回敬军需官。

她两颊的潮红越来越浓艳了，胸脯也起伏不已。再过一分钟，她眼看就要跟人吵起来了。很多人都在嘿嘿地笑着，显而易见，这件事很令他们开心。有人开始轻轻推那位军需官，不知在跟他窃窃私语着什么。看得出来，这是存心挑起他们吵架。

“那么请——请——请问，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军需官开口说道，“也就是说，您指的是……哪一个……您刚才说的话是……其实，也用不着说了！小事一桩！一个小寡妇！一个小遗孀！我原谅您……我不放在心上！”说着他又干了一杯伏特加。

拉斯科尔尼科夫坐在那里，怀着厌恶的心情一言不发地听着。他只是出于礼貌，才吃几口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流水价往他盘里放的菜肴，以免她见怪。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索尼娅。然而索尼娅越来越惊慌不安，忧心忡忡；她也预感到，丧后酬客宴是不会风平浪静地收场的，因此担惊受怕地注视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怒火越来越高的神色。与此同时，她也知道，那两位外地来的女士之所以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邀请嗤之以鼻，主要原因在于她索尼娅。她听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亲口说，那位母亲甚至认为受到这一邀请是奇耻大辱，并且提出问题：“我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和这种女人坐在一起呢？”索尼娅预感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这件事情已经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了，而侮辱她索尼娅，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看来，比侮辱她本人、侮辱她的孩子、侮辱她的父亲更让她切齿痛恨，总之，这是一种莫此为甚的侮辱。索尼娅也知道，现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必定会向这两个裙子拖到地上的贱货证明，她们两个是什么……”等等，等等。这时，似乎是故意为之，有人从桌子的另一端递给索尼娅一个盘子，里面放着用黑面包捏成并且被一支箭穿透的两颗心。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顿时满脸涨得通红，马上隔着桌子大声宣布，递盘子的人一定是“一头喝醉了的蠢驴”。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也预感到情况不妙，同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傲慢态度也使她打心底里感到委屈，为了缓解一下大家的不愉快心情，也顺便提高一下自己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她突然无缘无故地开始讲起她熟人的一个故事来，说是“药店里的卡尔”有一天夜里坐了一辆马车出去，“马车夫想要杀调（掉）他，卡尔咳咳（苦苦）哀求马车夫千万别杀调（掉）他，他束手无怯（策），涕泪交楼（流），怕得要死，吓得心都像给刀子刺专（穿）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虽然也微微笑了一下，但又立刻指出，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不应该用俄语说笑话。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更加气恼，反驳说，她的“法特尔·阿乌斯·柏林[325]，是个希（极）其、希（极）其重要的银（人）物，走起路来双手总是摸进别人的口台（袋）里”。爱笑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实在是忍俊不禁了，不由得放声哈哈大笑起来，气得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怒火冲天，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

“瞧，这只猫头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马上又对拉斯科尔尼科夫低声说道，她几乎又笑逐颜开了，“她本来想说：双手插进口袋里，但是却说成双手摸进别人的口袋里，咳——咳！您是否注意到，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毫无疑问，所有这些侨居彼得堡的外国人，主要是那些不知从哪里跑到我们这里来的德国人，无一例外地都比我们愚蠢！您想想看，难道可以说‘药店里的卡尔吓得心都像给刀子刺穿了’，还说他（这个废物！）不是把那个马车夫捆起来，反倒‘束手无策，涕泪交流，怕得要死’。唉，真是个蠢女人！她还以为，她这个故事动人心弦，却没有料到，这样反而暴露了她的愚不可及！我认为，这个喝醉了酒的军需官都比她聪明得多；至少，可以看出，他是一个酒鬼，醉得不辨东西南北了，而这些人却全都正襟危坐，规行矩步……瞧，她坐在那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气涌如山呢！气涌如山呢！哈——哈——哈！咳——咳——咳！”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已经笑逐颜开了，她立刻津津有味地闲聊起各种琐事来，并且突然谈到，只要一领到抚恤金，她一定要用这笔钱在自己的故乡T市办一所贵族女子寄宿中学。关于这件事，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还没有亲自告诉过拉斯科尔尼科夫，因此她马上心醉神迷地谈起办学的最诱人的细节来。不知怎的，她的手里突然冒出了一张“奖状”，也就是已故的马尔梅拉多夫在小酒馆里向拉斯科尔尼科夫提到过的那一张奖状，当时他告诉他，他的妻子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从高等贵族女子学校毕业时，“在省长和其他社会名流面前”表演过披巾舞。这张奖状眼下显然可以证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完全有资格创办女子寄宿学校；不过她把它拿出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万一来参加丧后酬客宴的“那两个穿得妖里妖气、裙子拖在地上的女人”开一开眼界，彻底杀杀她们的傲气，并且要丁一确二地向她们证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出身于一个最高贵的，“甚至可以说贵族的家庭，是上校的掌上明珠，比最近雨后春笋般纷纷出现的大批女冒险家要高贵得多”。奖状立即在喝得醉醺醺的客人们中间飞快地传开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这件事并不加以阻止，因为这张奖状确确实实en toutes lettres[326]说明，她是曾经荣获勋章的七等文官的女儿，因而实际上几乎就是上校的千金小姐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兴高采烈起来，立即不厌其详地大谈特谈她未来在T市的美好而宁静的生活；谈到她将要聘请到寄宿学校任课的教师；还谈到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头儿，法国人曼戈，他曾在高等贵族女子学校教过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法语，现在他仍在T市安度晚年，只要付给他一点点报酬，他一定会去她那里工作。最后谈到了索尼娅，“她也会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一块儿到T市去，协助她照管一切”。可是就在这时，桌子的另一头突然有人扑哧地笑了一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虽然马上极力装出一副对桌子那边的笑声不屑一顾的样子，但是也立刻故意提高了声音，喜形于色地说，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无疑具有担任她的助手的条件和能力：“她温顺柔和，任劳任怨，富有自我牺牲的精神，品德高尚，而且很有教养”，说着她爱抚地拍了拍索尼娅的脸蛋，并欠起身来，热火火地吻了她两下。索尼娅的脸刷地变得绯红，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却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接着又马上自己数说自己“是个神经脆弱的傻女人，而且伤心过度，丧后酬客宴该结束了，因为菜都已经上完吃光了，该送茶来了”。就在这时，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由于在这场谈话的整个过程中完全插不上一句话，而且大家也根本不听她说话，因此忍无可忍了，她突然打算冒险孤注一掷，于是满怀忧虑地大胆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提出了一个很有实际意义、思深虑远的建议，即在未来的女子寄宿学校里，应该特别注意女孩们内衣（笛·威舍[327]）的清洁，而且“一定得有一位忠于职守的女士（笛·达美[328]）好好地照看内衣”，其次，“应该禁止所有的女孩子在夜里偷偷阅读任何小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确实心烦意乱，而且已经疲累之极，丧后酬客宴更是使她深恶痛疾，因此立即“猛然打断”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话，说她“一派胡言”，不懂装懂；说照管笛·威舍是女管理员的事情，无需贵族女子中学的校长操心；至于偷看小说，这种话本身简直就有伤大雅，请她还是趁早闭嘴为妙。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她怒气冲冲地说，她完全是“一片好心”，是“一片大大的好心”，还说“住在这里，可格里德[329]很久很久没有交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立即“把话顶了回去”，宣称她说的“一片好心”纯属谎言，因为就在昨天，当死者还停放在桌子上的时候[330]，她早已拿房租来折磨她了。对于这个问题，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据理力争，另加反击，说她“邀请了那两位女士，但那两位女士不愿来，因为那两位女士是高贵的夫人和小姐，不能到卑贱的女人这里来”。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立即向她“强调指出”，由于她是一个肮里肮脏的货色，因此根本就没有资格谈论什么是真正的高贵。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再也无法忍受了，她立即声明，她的“法特尔·阿乌斯·柏林，是个希（极）其、希（极）其重要的银（人）物，走起路来双手总是摸进别人的口台（袋）里，并且嘴里总是不停地说：‘呸’、‘呸’”，为了栩栩如生地向大家展示自己法特尔的英姿，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双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并且鼓起腮帮，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似乎是在说“呸——呸”，所有的房客都放声大笑，他们都预感到即将有一场争吵，因此故意叫好，为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鼓劲助威。面对此情此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也深感是可忍，孰不可忍了，她立即提高嗓门、“一字一顿、字字分明地”宣称，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法特尔，而实际上她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只不过是住在彼得堡的一个楚赫纳[331]女酒鬼，大概从前在什么地方当过厨娘，也许比这还要卑贱。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脸顿时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子，她尖起嗓子大喊大叫说，说不定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根本就没有什么法特尔；而她确实有一位法特尔·阿乌斯·柏林，他穿着很长很长的礼服，并且嘴里总是不停地说：呸，呸，呸！”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屑一顾地指出，她的出身是众所周知的，这张奖状上就白纸黑字地印得分分明明，她的父亲是一位上校；可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父亲（假如她果真有个什么父亲的话），也许是个在彼得堡卖牛奶的楚赫纳人；而更为可能的是，她根本就没有父亲，因为至今还没有人弄明白过，她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父称是什么：是伊万诺芙娜呢，还是路德维希娜？这时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已气得大发雷霆了，她用拳头不断捶打着桌子，尖声厉叫着，说她是阿玛丽-伊万[332]，而不是路德维希娜，她的法特尔“名叫约翰，当过市长”，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法特尔“根本就从来没有当过市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用严厉但表面上显然从容不迫的语调（虽然她的脸白煞煞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不已）对她说，如果她还胆敢哪怕只是一次，“把她自己那个下流的父亲和她的父亲相提并论，那么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就要从头上揪下她的包发帽，把它踩得稀巴烂”。听了这话，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气得满屋子乱窜，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地高喊，说她是房东，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立即从这所公寓里搬走”；接着又不知何故扑到桌子边把那些银汤匙全都收了起来。顿时，叫喊声、吵闹声震天动地；孩子们也哭了起来。索尼娅赶忙跑过去拦住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然而当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突然大喊大叫什么黄色执照的时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猛地推开了索尼娅，飞扑到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跟前，打算立即把自己的那个威胁变为实际行动，揪下并踩烂她的包发帽。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门口突然出现了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他站在那里，用威严的目光凝神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急忙奔向他身边。

三

“彼得·彼得罗维奇！”她高声喊道，“您可要保护我啊！请您让这个愚昧的贱货知道，不能这样对待一个惨遭不幸的高贵的夫人，这种行为是犯法的……我要去见总督大人本人……她要负一切责任……请您记住先父对您的热情款待，保护一下这些没爹的孩子吧。”

“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对不起，夫人，”彼得·彼得罗维奇很不耐烦地挥手让她走开，“正如您知道的那样，我根本就未曾有幸认识令尊……对不起了，夫人！（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我也不想干预您和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旷日持久的争吵……我来这里，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我想马上跟您的继女索菲娅……伊万诺芙娜[333]……这样称呼，没错吧？跟她谈一件事。请让我进去……”

说着，彼得·彼得罗维奇侧身绕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朝索尼娅站在那里的对面墙脚走去。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仿若霹雳击顶，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她无法明白，彼得·彼得罗维奇怎么能断然否认曾受过她父亲的热情款待。既然她杜撰了这种热情款待，她自己也就确信实有其事了。彼得·彼得罗维奇那种官腔十足、冷若冰霜、甚至不屑一顾的威胁的语气也使她大吃一惊。而且，他一露面，不知为什么大家就慢慢安静了下来。此外，这个“精明能干、一本正经”的人物与这一伙人反差极其强烈，显得相当不谐调，而且看得出来，他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大概必定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原因，才使他屈尊来到这伙人中间，看来，马上就会发生什么事情，弄出什么名堂来。站在索尼娅身旁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侧身走开，让他过去；彼得·彼得罗维奇对他简直就视若无睹。过了一会儿，列别贾特尼科夫也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走进屋里，但是也带着一种特殊的好奇心、一种近乎惊异的神情站在原地；他留神细听着，不过，他似乎很久都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我也许要打断一下大家，但这件事情相当重要，”彼得·彼得罗维奇说，不知怎的，这话似乎是对大家而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对象说的，“我甚至非常高兴当着大家的面谈这件事情。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我十分恳切地要求您以房东的身份，留心倾听我跟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以下的谈话。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他直接转向早已惊诧莫名、而且预先感到惶恐不安的索尼娅继续说，“您刚一离开我的朋友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列别贾特尼科夫的房间，放在我桌子上的我的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便无影无踪了。假如您，无论以什么方式知道并且向我们指明这钞票在什么地方，那么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并请这屋里的所有人做证，事情就到此为止。否则，我将被迫采取非常严厉的措施，那时……您就只能怨您自己了！”

屋子里浓浓地笼罩着一片寂静。就连哭哭啼啼的孩子们也鸦雀无声了。索尼娅站在那里，脸像死人一般白支支的，望着卢仁，一句话都答不出来。她似乎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几秒钟过去了。

“唔，那么究竟怎么办呢？”卢仁直盯盯地逼视着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索尼娅终于用软怯怯的声音说。

“不知道？您不知道？”卢仁追问着，又沉默了几秒钟。“请您再想一想吧，小姐，”他说话的语调开始严厉起来，不过仍然像是在进行规劝，“好好想一想吧，我同意再给您一点时间好好考虑考虑。您要明白：如果我不是十拿九稳，那么，凭我的经验，我当然不会如此直截了当地冒险揭穿您；因为像这样直截了当的公开指控，如果是一种诬告，或者哪怕仅仅是错告，我本人都要负一定的责任的。我对此也是胸中有数的。今天早晨，因为急需用钱，我兑换了一些五厘的债券，票面总额是三千卢布。账目单就在我的皮夹子里。回家以后，我开始数钱，——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对此可以做证，——我数了两千三百卢布，放进皮夹子里，又把皮夹子塞进常礼服侧面的口袋里。桌子上还剩下五百卢布左右的现钞，其中有三张现钞每张票面是一百卢布的。就在这时您来了（是应我的邀请来的）——后来您在我那里一直都坐立不安，甚至在谈话的过程中有三次站起身来，不知何故急于离去，尽管我们的谈话尚未结束。这一切，安德烈·谢苗诺维奇都可以做证。小姐，您自己大概也不会拒绝承认，我通过安德烈·谢苗诺维奇邀请您去我那里，唯一的目的是为了和您商谈一下您的亲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我未能到她这里出席丧后酬客宴）孤苦伶仃、贫无所依的境况，筹划一下怎样为她做一些有益的实事，诸如募捐、抽彩之类的事情。您向我表示感谢，甚至流下了眼泪（我把事情的经过纤细无遗地如实说出来，第一，是为了帮您回忆起来；第二，是为了向您表明，任何细如毫发的事情都留在我的记忆里）。后来我从桌子上拿了一张十卢布的钞票递给您，作为我以个人的名义送给您亲属的第一次救济。这一切，安德烈·谢苗诺维奇都是亲眼目睹了的。后来我送您到门口，——您还是那样心慌意乱，——您走了之后，只剩下我和安德烈·谢苗诺维奇两人单独相处，我们交谈了十分钟左右，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就起身出去了，我又回到放着钞票的桌子跟前，准备把钱数好，照原先的安排另外存放。我大吃一惊的是，这堆钱中的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不翼而飞了。请您好好想一想吧：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怀疑安德烈·谢苗诺维奇的，就连这样的猜测我都感到羞愧。我数错了，这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在您进来的一分钟前，我刚数完钱，发现总数是对的。您自己也会同意，回想起您的坐立不安，您的急于离去，以及您有一阵子把手放在桌子上；而且考虑到您的社会地位以及与这种地位同生共长的某些习惯，我可以说是不寒而栗地，甚至是违心地，不得不对您产生怀疑，——当然喽，这是十分残酷的，但却是极其公正的！我还要补充一句，并重申一遍，尽管我心中有数，我也明白，我现在的指控对我来说毕竟还是有几分冒险。不过，您看得出来，我是不会半途而废的，我会追根究底，直到真相大白，而且我要告诉您为什么这样做：唯一的，小姐，唯一的原因就是您太背恩忘义！怎么？我请您去是为了您那些一无所有的亲属的利益，并且还力所能及地资助了您十个卢布，而您却立竿见影地用这种行动来回报我为您所做的一切！不，这实在是太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了！必须教训教训您。您好好考虑考虑吧；而且作为您的真正朋友，我请求您（因为此时此刻您不可能有更好的朋友），赶快幡然醒悟吧！否则，我就要铁面无情了！那么，怎么样呢？”

“我没有拿过您任何东西，”索尼娅战战兢兢地低声说，“您给过我十个卢布，您这就拿回去吧。”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找到打上结扣的地方，解开了它，拿出那张十卢布的钞票，伸手递给卢仁。

“那么，另外那一百卢布，您就断然不予承认了？”卢仁一追到底地责问道，他没有去接那张钞票。

索尼娅环视了一下四周。大家都以那样可怕、严厉、讥笑、憎恨的眼光看着她。她望了一眼拉斯科尔尼科夫……他在墙边站着，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她。

“哦，上帝呀！”索尼娅情不自禁地脱口喊道。

“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应该到警察局去报案，因此，我恳切地要求您先派人去把看门人叫来。”卢仁轻声轻气、甚至和蔼可亲地说。

“格特·德尔·巴尔姆海尔齐格[334]！我早就知道，她爱偷东西！”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拍舞着双手说。

“您早就知道了吗？”卢仁接过话题，“这样看来，您以前就至少已经有作出这种结论的某些根据了。最尊敬的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请您记住自己说的这句话，您这可是当着许多证人的面说的啊。”

屋子里的议论声顿时沸反盈天。人们都口沸目赤，群情激奋。

“什——什——么？”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忽然醒悟过来，她大叫一声，仿佛离弦之箭，猛扑向卢仁，“什么！您指控她偷钱？您说这是索尼娅干的？啊呀，你们这些下流货，你们这些下流货！”说着，她奔到索尼娅面前，伸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臂，像老虎钳一般紧紧地抱住她。

“索尼娅！你怎么竟敢大胆收下他的十个卢布！噢，傻女儿啊！拿来给我！马上把这十个卢布拿来——好极了！”

于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从索尼娅手中一把抢过钞票，在手里揉成一团，猛一挥手，照准卢仁的脸扔了过去。纸团击中了他的一只眼睛，弹落到地板上。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赶忙跑过去拾起钞票。彼得·彼得罗维奇勃然变色了。

“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他大喊大叫起来。

这时，站在门口的列别贾特尼科夫的身边又增加了几张新的面孔，那两个外省来的女士也置身其中，她们也在探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

“什么！叫我疯女人？我会是疯女人吗？蠢——猪！”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尖起嗓子叫了起来，“你自己是个蠢猪，下流的讼棍，卑劣的小人！索尼娅，索尼娅会拿他的钱吗！索尼娅会是小偷吗！她还会把钱给你呢，蠢猪！”说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见过蠢猪吗？”她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跑来跑去，一个劲地指着卢仁，让大家看。“怎么！你也跟着瞎嚷嚷！”她看见了女房东，“你这个卖香肠的婆娘[335]，你也出来帮腔做证，说索尼娅‘偷过东西’，你这下贱的女人，你这穿着钟式裙的普鲁士母鸡！哎呀，你们啊！哎呀，你们啊！她从你这个下流胚那里回来以后，就马上坐到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的旁边，一直待在那里！……你们尽管搜她的身上！既然她寸步未离地坐在这里，那么，钱应该就在她的身上！你们搜吧，搜哇，搜哇！只是你如果搜不出来，那可就对不起了，亲爱的，你就得负责任！我要去见皇上，去见皇上，去见仁慈的沙皇本人，跪在他的脚下，我这就去，今天就去！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他们会放我进去的！你以为，他们不会放我进去吗？你瞎说，我会进去的！我会如愿以偿的！你以为她温柔和顺，就可以打她的坏主意吗？然而，老兄，我可是个一身是胆，无所畏惧的人！你的算盘打错了！你快搜啊！搜呀，搜呀，你倒是搜呀！”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义愤填膺，揪住卢仁，把他往索尼娅跟前猛推。

“我是打算搜的，也愿意负责……然而，夫人，请您少安毋躁，请您少安毋躁！……我十分清楚，您是一个一身是胆，无所畏惧的人！……这……这……这怎么办呢？”卢仁嘟嘟哝哝着，“这种事应该有警察在场……尽管现在的证人已绰绰有余……我愿意……然而，不管怎么说，男人毕竟不太方便……因为性别不同啊……如果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愿意帮忙……虽然，说实话，真不应该这么做。这可怎么办呢？”

“您想叫谁就叫谁！谁愿意搜，就让谁来搜好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高叫道，“索尼娅，翻出口袋来让他们看！瞧啊，瞧啊！您看啊，恶魔，空空的，这里是一块手帕，口袋里空无一物，您看见了吧！这是另一只口袋，瞧啊，瞧啊！您看见了吗！您看见了吗！”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是把两只口袋一只紧接一只地翻过来的，而是猛一使劲拉出来的。然而从第二个口袋，即右边的那只口袋里，突然蹦出了一张钞票，在空中画了一道抛物线，落到了卢仁的脚旁。大家都目睹了这一情景；很多人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彼得·彼得罗维奇俯身用两个手指从地上拈起钞票，高高举起让大家看，然后把它打开。这是一张折作八层的一百卢布。彼得·彼得罗维奇高举着那只手转了一圈，让大家都看清那张钞票。

“小偷！从屋子里滚（滚出去）！讲（警）察！讲（警）察！”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应该把他们都驱赶（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滚！”

惊呼声、叫骂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言不发，一双眼睛直定定地望着索尼娅，有时又飞快地瞥一眼卢仁。索尼娅依旧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甚至几乎丧失了惊讶的感觉。突然，一片红晕涨满了她的整个面颊；她惊叫了一声，并且用双手捂住了脸。

“不，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拿！我不知道！”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号叫，并且扑进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怀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把她一把抱住，紧紧地搂在胸前，似乎想用自己的胸膛来保护她免遭他人的伤害。

“索尼娅！索尼娅！我不信！你要知道，我不信！”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高声说道（尽管这是众目昭彰的事情），她用双手紧紧地抱住索尼娅，像摇小孩一样使劲摇着她，一次又一次地频频吻她，又抓住她的两只手没完没了地吻个不休。“说你偷钱！这些人简直是愚不可及啊！噢，上帝啊，你们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哪，”她冲大家高喊着，“你们还不知道，还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颗心灵，这是怎样的一个姑娘！她竟会偷钱，她！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她为了济人之难会脱下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光着脚去把它卖掉，再把钱送给你们，瞧啊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因为我的孩子啼饥号寒，她甚至去领了黄色执照，她完全是为了我们才去出卖自己的呀！……哎哟，死鬼，死鬼呀！哎哟，死鬼，死鬼呀！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为你办的丧后酬客宴！上帝啊！你们倒是保护保护她呀，究竟为什么光是站着呢！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你为什么不出来主持正义啊？难道连您都不相信她？你们连她的一个小指头都抵不上，你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上帝啊！最后只好请您保护她了！”

可怜兮兮、患有痨病、孤苦无依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哭诉，似乎深深地打动了所有在场的人。在这张痛苦得变了样的、黄瘦憔悴的痨病患者的脸上，在这两片枯干枯干、凝着血迹的嘴唇上，在这一串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中，在这一阵好似孩子啼哭的抽噎声里，在这轻信、天真同时又十分绝望的祈求保护的哀告声内，包含着多少不幸和痛苦啊，因而，大家都似乎怜悯起她来。至少，彼得·彼得罗维奇马上就怜悯起她来。

“夫人！夫人！”他娓娓动听地叫道，“这件事与您毫无关系！没有任何人会指控您是教唆者或同谋者，何况正是您翻出口袋，使这事昭然若揭：由此可见，您原先一无所知。如果可以说是贫困逼迫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这样做的话，那我极其、极其怜悯她，然而，小姐，您为什么不愿承认呢？是怕丢脸吗？是头一次干这种事吗？也许，是惊慌失措了？事情是丁一确二的；也是彰明较著的……然而，为什么要干这种坏事呢！诸位！”他对在场的所有人说道，“诸位！我怜悯她，而且，可以这么说吧，深深地同情她，因此，就是现在，我准备原谅她，尽管我个人受到了人身侮辱。小姐，但愿您能把现在的耻辱作为今后的教训，”他对索尼娅说，“一切到此为止，我不再继续追究，好吧，这事就结束了。够了！”

彼得·彼得罗维奇瞟了一眼拉斯科尔尼科夫。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了。拉斯科尔尼科夫那怒火灼灼的目光似乎要把他烧成灰烬。而此时此刻，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仿佛已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她像疯子般地紧抱住索尼娅，并且吻个不休。孩子们也从四面八方纷纷伸出自己的小手去拥抱索尼娅，而波列奇卡呢——虽然还不完全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则失声痛哭，泪流满面，并且把自己那哭肿了的美丽的小脸蛋紧贴在索尼娅的肩上。

“这是多么卑鄙的勾当啊！”突然从门口传来了一声高呼。

彼得·彼得罗维奇赶忙回头张望。

“多么卑鄙的勾当！”列别贾特尼科夫直逼逼地盯着他的眼睛，重复了一句。

彼得·彼得罗维奇甚至似乎颤抖了一下。这一点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后来大家都回忆起了这一情景。）列别贾特尼科夫大步跨进了房间。

“而且您竟然还敢让我做证人？”他逼近彼得·彼得罗维奇说。

“这是什么意思，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您说的是什么呀？”卢仁嘟嘟囔囔着。

“我的意思就是，您……是个栽赃诬陷者，这就是我说的意思！”列别贾特尼科夫口沸目赤地说，用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严厉地逼视卢仁。他感到义愤填膺。拉斯科尔尼科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望着他，似乎要竭力抓住他说的每一个字，并且好好掂量掂量。又是一片寂静浓浓地笼罩着屋子。彼得·彼得罗维奇甚至几乎乱了阵脚，特别是最初那一刹那。

“如果您这话说的是我……”他结结巴巴地说，“您究竟是怎么回事？您神经正常吧？”

“我神经正常得很，而您倒是个……骗子！啊呀，这是多么卑鄙啊！我一直在听着，我一直故意等着，以便把一切都弄个一清二楚，因为，说实话，直到现在这件事也并不完全合乎逻辑……您究竟为什么设下这个圈套——我还不明白。”

“我到底干了什么呀！您别再打什么一派胡言式的哑谜了！也许，您是喝醉了酒？”

“真的喝醉了酒的，也许是您这个卑鄙的小人呢，而不是我！我向来滴酒不沾，因为这违背我的信念！你们要知道，是他，是他自己亲手把这张一百卢布的钞票送给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我亲眼所见，我可以作证人，我可以发誓！是他，就是他！”列别贾特尼科夫对在场的所有的人，对每一个人一再强调。

“您真是发疯了还是怎么的，您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卢仁尖叫起来，“她本人就在这里，就站在您的面前，——刚才她已当着大家的面亲口承认，除了那十个卢布，她再也没有从我手里收受过任何东西。既然如此，这一百卢布我到底又是怎样给她的呢？”

“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列别贾特尼科夫高声证明道，“尽管这违背我的信念，然而我愿意立即就到法庭上起誓，无论起什么誓都行，因为我亲眼见到，您怎样偷偷地把钱塞给她！只不过我是一个傻瓜，我还满以为您塞钱给她是出于善行义举呢！在门口您和她道别，她刚一转身，您便用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却用另一只手，也就是左手，偷偷地把钞票塞进她的口袋里。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卢仁的脸刷地变得惨白。

“您在胡说什么啊！”他气势汹汹地喝道，“您站在窗户旁边，您怎么能看清钞票呢！您眼睛高度近视……您准是看花了眼。您在胡说八道！”

“不，根本没有看花眼！虽然我站得远些，但我看见了一切，什么都看见了，虽然从窗户旁确实很难看清钞票，——这一点您说得很对，然而，由于一个特殊情况，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正是那张一百卢布的钞票，因为在您把那张十卢布的钞票递给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时候，——我亲眼看见，——您当时还从桌子上拿了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这个动作我看见了，因为我当时站得离您不远，也因为我脑海中立刻冒出一个想法，因此我也就牢记在心，您手里有这么一张钞票）。您把它折叠起来，自始至终紧紧地捏在手心。后来我本来已忘记这事了，然而当您站起身来的时候，把这张票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差点儿掉了下来；我马上又想起了这事，因为我的脑海中竟然又立即冒出了那个想法，这就是您打算瞒着我偷偷地用钱帮助她。您可以想象得到，我自然会开始注意您，——这样我就看见了，您怎样成功地把钱塞进她的口袋里。这是我亲眼所见，亲眼所见，我可以起誓！”

列别贾特尼科夫几乎喘不过气来。屋子里响起了各种各样的感叹声，大多数是惊叹声；不过也可以听到饱含威胁的叫喊。所有的人都挤着逼向彼得·彼得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则奔向列别贾特尼科夫。

“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我错怪您了！您保护了她！只有您一个人在保护她！她孤苦无依，是上帝派您来的！安德烈·谢苗诺维奇，亲爱的，我的好兄弟啊！”

说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几乎忘了自己在做什么，竟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他的面前。

“荒唐之极！”气得暴跳如雷的卢仁咆哮起来，“您简直是一派胡言，先生。‘我忘记了，又想起来了，又忘记了’——这是什么话！这么说，是我故意塞给她的啰？为了什么呢？有什么目的呢？我和这个女人……有何牵扯呢？”

“为了什么？这正是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的地方，但我说的是确凿不移的事实，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根本没有弄错，您这个卑鄙透顶的罪犯，因为我正好记得，当我握住您的手对您表示感谢的时候，正是这件事使我的脑子里立即产生了一个疑问。究竟为什么您偏偏要把钞票偷偷塞进她的口袋里？也就是说，究竟为什么偏偏要偷偷地塞进去？难道仅仅是试图瞒过我吗，因为您知道我与您信念截然不同，知道我反对无法从根本上解决任何社会问题的个人慈善行为？我还满以为您真的不好意思当着我的面把这么一大笔钱送给她，此外，我还想到，也许他是想给她一个意外的惊喜吧，让她在自己的口袋里发现一张整整一百卢布的钞票时喜出望外吧。（因为有些慈善家就喜欢这样唯恐别人不知地大肆渲染自己的一点点善行；这我知道。）后来我又琢磨着，您是想考验考验她，也就是说，当她发现钞票以后，会不会来感谢您！后来我又想到，您是有意躲避别人的感谢，唔，正像俗话所说的那样，不让右手知道[336]，对吧……总而言之，有如此这般的一些想法……唔，当时我的头脑里冒出的想法还真不少呢，因此我决定以后把这些想法好好琢磨琢磨，不过，我始终认为，当着您的面捅破这层纸，告诉您我知道这个秘密，是很不礼貌的。然而，我的脑子里又立即产生了一个问题：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在发现钞票之前，说不定会把它弄丢；因此我决定到这里来，把她叫到外面，告诉她，有人在她口袋里塞了一百卢布。我顺路先去了一趟科贝利亚特尼科夫太太家里，把一本《实证法概论》[337]带给他们，并且特别向他们推荐了皮德里特[338]的文章（不过，也推荐了瓦格纳[339]的文章）；接着，便来到这里，但是这里却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啊！如果没有亲眼目睹您把一百卢布塞进她的口袋，那么，我可能产生这些想法，会有这些推断吗？”

安德烈·谢苗诺维奇结束了自己冗长啰唆的谈论，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合乎逻辑的结论，这时他已经筋疲力尽了，甚至汗流满面，往下直滴。唉，即使用俄语他也不能清清楚楚地表达自己的思想（然而，他又不懂其他任何一种语言），因此他一下子就感到疲惫不堪了，在完成了辩护人的这一功绩后，甚至连脸蛋儿都似乎变得消瘦了。不过，他的这番话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效果。他说得如此激情盈溢，如此令人信服，看来，所有的人都相信了他的话。彼得·彼得罗维奇感到情况不妙。

“您头脑里产生一些什么愚蠢问题，与我毫无关系，”他大喊大叫着，“这不是证据！您说的这些大概全都是梦中呓语，如此而已！可我得警告您，您满口谎言，先生！您血口喷人，您蓄意诽谤，这是因为您对我怀恨在心，而您对我怀恨在心又是因为我不赞同您那些自由主义的、无神论的社会观点，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这一诡辩并没有给彼得·彼得罗维奇带来什么好处。相反，满屋子都响起了愤愤不平的低语声。

“啊，你这是扯到哪里去了！”列别贾特尼科夫高叫起来，“你才是胡说八道呢！你尽管叫警察来好了，我可以发誓！只有一点我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冒险干出如此卑鄙拙劣的勾当！噢，真是个可怜而又无耻的家伙！”

“我可以解释清楚他为什么要冒险干这种勾当，而且，如果需要，我也可以起誓！”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毅然决然开口说话了，并且走向前来。

他看上去坚决而又沉着。大家一看他这副神情，不知怎的立即就都明白，他确实知道是怎么回事，问题就要彻底澄清了。

“现在我把一切都彻头彻尾地搞清楚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转头径直对列别贾特尼科夫接着说道。“事情刚一开始我就怀疑，这里面有某种卑鄙的阴谋；我产生怀疑，是因为有一些只有我独自一人知道的特殊情况，现在我就把这些情况告诉在场的诸位：打开整个闷葫芦的钥匙就在其中！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您那宝贵的证词使我豁然开朗，弄清了一切真相。请诸位，请在场的诸位仔细听着：这位先生（他指了指卢仁）不久前曾向一位少女，也就是舍妹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拉斯科尔尼科娃求婚。然而，他来到彼得堡以后，就在前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和我大吵了一架，我把他从自己屋里轰了出去，有两个人可以证明这事。这个人简直是丧尽天良……前天我还不知道他就住在这所公寓里，就住在您，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屋里，因此在我们大吵一场的那天，也就是前天，他看见我作为已故的马尔梅拉多夫先生的朋友，送给他的夫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一些钱，作为亡友的安葬费用。他立即给家母写了一封便函，通告说我把所有的钱不是给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而是给了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同时还用最下流的词句提到……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人品，确切些说就是对我与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关系的性质进行了某些暗示。你们一目即可了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挑起我们母子、兄妹之间的争端，使她们相信，我思想龌龊，把她们帮助我的最后一点钱全都挥霍一空。昨天晚上，我当着他的面，向家母和舍妹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和真相，向她们证明这笔钱是送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作安葬费用的，而并非送给了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并且前天我还根本不认识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甚至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同时，我还补充说，他，彼得·彼得罗维奇·卢仁，即使加上自己的全部优点，还抵不上他蓄意诋毁的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一个小指头。他竟然问我：我是否会让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跟舍妹坐在一起？我答道，我早已这样做了，就在当天我已经这样做了。家母和舍妹没有听信他说我的那些不实之词，并未对我大加责骂，这使他恼羞成怒，于是开始出言不逊，接二连三地说了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话。这就导致了关系的彻底破裂，他被从屋里赶了出去。所有这一切就发生在昨天晚上。现在我请在场的诸位特别注意：请你们设想一下，假如现在他的阴谋能够得逞，证明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是个小偷，那么，首先，他就可以向舍妹和家母证明，他对她的那些恶语中伤几乎是毫发不爽的；那么，他对我把舍妹和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同等视之而戟指怒目也就是至当不易的；因此，他对我大加攻击，也就正是对舍妹，也即其未婚妻的名誉进行预先保护，使之得到保全。总而言之，通过这一切，他可以重新挑起我与亲人的矛盾。当然喽，他也指望再次赢得她们的好感。更不用说，他还借此对我个人进行了报复，因为他有理由认为，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名誉和幸福对我来说是十分珍贵的。这就是他处心积虑干这事的全部老底！我对这件事的看法就是如此！这就是他这样做的全部原因所在，再不可能有别的原因！”

拉斯科尔尼科夫就是如此或者几乎就是如此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他的话不时被那些专心致志地倾听的人们的惊叹声打断。不过，尽管他的话不时被打断，他还是说得尖锐激烈，沉着冷静，语语中的，有板有眼，坚定果敢。他那斩钉截铁的声音，令人信服的语调和铁面无私的神态对所有的人都产生了极其强烈的作用。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列别贾特尼科夫喜跃抃舞地肯定道，“这件事应该就是这样的，因为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刚走进我们的房间，他就问我，您是否在这里？我是否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客人中看见过您？为此，他还把我叫到窗前，偷偷盘问。由此可见，他需要的是您必须在这里！就是这么回事，百分之百就是这么一回事！”

卢仁一言不发，脸上露出鄙夷的微笑。不过，他的脸色煞白煞白。他似乎正在考虑怎样逃之夭夭。也许，他满心希望丢开这一切，溜之大吉，然而此时此刻这已经是绝不可能了；这就等于直接承认对他的上述指控是千真万确的，承认他对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确确实实是含血喷人。何况本来就已喝得酒醉醺醺的来客，都已群情激奋。那个军需官虽然还没有把全部情况搞清楚，但却比谁叫得都凶，并且提出了几个使卢仁十分难堪的处置办法。不过也有一些不曾喝醉的人；所有的房客都倾巢出动，一齐聚集在这里。三个波兰人横眉怒目，不停地对他高喊：“潘涅·莱达克[340]！”同时还用波兰语叽里咕噜了一大通威胁性的话。索妮娅紧张兮兮地留神听着，可是也似乎没有完全搞清是怎么回事，仿佛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似的。她只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把他当作自己的唯一的保护者。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艰难地呼吸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看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大张着嘴，傻头傻脑地站在那里，什么也弄不明白。她只是看到，彼得·彼得罗维奇不知为什么被人们群起而攻之。拉斯科尔尼科夫本来打算请求再说几句话，但他已经无法把话说完：大家大喊大叫着，把卢仁团团围住，纵情辱骂，高声威胁。然而彼得·彼得罗维奇并不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他看到诬陷索尼娅一事已经情见势屈，于是干脆耍起无赖来。

“劳驾让一让，先生们，劳驾让一让；请别挤，让我过去！”他一边说，一边从人丛中挤过去，“劳驾，请你们别威胁我；老实告诉你们，什么事都不会有的，你们只是白费力气，我可不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恰恰相反，先生们，你们终究得承担一切后果，因为你们用暴力强行把一件刑事案件掩盖起来了。这个女小偷既然已经被彻底揭露了，我就将诉诸法律。法官们可不是这样瞎眼的，也……不会喝得醉醺醺的，更不会相信这两个臭名远扬的无神论者、捣乱分子和自由主义者的无稽谰言，他们指控我，是为了泄私怨报私仇，对此他们自己已愚不可及地亲口供认不讳了……对了，劳驾让一让路！”

“请您这就马上从我的房间里滚出去，滚得远远的；请您立刻搬走，咱们两人就此恩断义绝，分道扬镳！这真叫我痛心疾首啊，我都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给他讲析了……整整两个星期！……”

“安德烈·谢苗诺维奇，不久前我就主动对您提出过让我搬走，可您当时把我挽留了下来；现在我只想补充一句话：您是个笨蛋！但愿您能治好您的蠢里蠢气和高度近视。还得劳驾让一让路，先生们！”

他从人丛中挤了出去；然而那位军需官却不愿让他仅仅挨几声骂，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走他：他从桌子上抓起一只玻璃杯子，挥手扔向彼得·彼得罗维奇；但玻璃杯却直接击中了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而那位军需官却由于用力过猛，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跌倒在桌子下面。彼得·彼得罗维奇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半个小时后，他便离开了这幢公寓。索尼娅天生胆小，她很久以前就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受到伤害，并且谁都可以欺侮她而几乎不会受到惩罚。然而直到此刻之前，她总是觉得，灾难不管怎样还是可以设法避免的——只要她对所有的人，对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笑脸相迎、温和驯顺。然而她失望至极。当然，她可以含垢忍辱，而且可以几乎毫无怨言地对一切都逆来顺受——甚至包括刚刚发生的这件事。不过，在最初的那一刻她还是感到创巨痛深。尽管她赢得了胜利，洗雪了冤屈，——然而在此惊魂甫定、噩梦初醒之际，当她对事情的真相洞若观火，了如指掌以后，——一种孤苦无助、备受欺凌的感觉使她心如刀割，痛苦不堪。她的歇斯底里发作了。她终于无法忍受，飞奔着冲出房间，跑回了家里。这件事几乎就发生在卢仁刚刚离开后。那只玻璃杯打中了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哄堂大笑，平白无故地代人受过，使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像发了疯似的尖叫着扑向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把她当作了罪魁祸首：

“从公寓里搬出去！马上就搬！快滚！”她一边吼着，一边把随手抓到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一切物品，全都扔到地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本来就已经痛心入骨，几乎处于昏迷状态，这时她气喘吁吁、脸白如纸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她本已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也向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扑去。然而搏斗双方的力量太过悬殊；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像弹掉一根鸡毛一样，轻松不过地把她推开了。

“怎么！忍心害理地诬陷别人还嫌不够，——这个骚货竟然还要跟我过不去！怎么！就在我丈夫安葬这一天，就在我的酒席上吃饱喝足之后，竟然要把我们这些孤儿寡母逐出家门，赶到大街上去！可我能到哪里去呢！”可怜的女人嚎啕大哭，边哭边喊，搞得上气不接下气。“上帝啊！”她突然高叫一声，两眼灼灼发亮，“难道就没有公道了吗！假如不保护我们这些孤儿寡母，你究竟保护谁呢？好吧，咱们走着瞧吧！这世上有着法律和真理，必定有着，我定能找到！我这就去找，你等着吧，你这忍心害理的骚货！波列奇卡，你留下来照看弟弟妹妹，我马上就回来。等着我吧，哪怕在大街上也要等着我！咱们走着瞧吧，看看世界上究竟有没有真理？”

说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把已故的马尔梅拉多夫在谈话中提到过的那块绿色德拉德达姆细呢头巾披到头上，挤开那些依旧聚集在房子里的乱哄哄、醉醺醺的房客，涕泗滂沱地号叫着跑到了街上——她怀着一个朦朦胧胧的目标，下定决心要立即行动，无论如何也要在某个地方马上找到公道。波列奇卡吓得胁肩累足地带着孩子们躲到角落里的一个箱子上，她双手抱着两个年幼的弟妹，浑身簌簌发抖，等待着母亲回来。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在屋子里东跳西蹿，尖声高叫，数数落落，把随手抓到的任何东西统统往地板上乱扔，尽情胡闹发泄。房客们你一言我一语，高声吵嚷，各不相让，——有的就其理解，口沫横飞地谈论着发生的事情，有的各执己见，争论不休，骂骂咧咧，有的索性放开嗓子，唱了起来……

“而现在，我也该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嘿，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我倒要看看，您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于是他向索尼娅的住处走去。

四

拉斯科尔尼科夫是索尼娅这边反驳卢仁的一个积极活跃、勇敢大胆的辩护人，尽管他自己心惊肉跳，愁肠百结。不过，在早晨饱经折磨之后，他确实很高兴有机会改变一下自己那已坏得难以忍受的心情，至于他挺身而出为索尼娅进行辩护所包含的强烈、真挚的个人感情，那就更不用说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使他萦心挂肚，念念不忘，有时甚至使他惶恐不安，这就是他即将与索尼娅单独见面：他必须告诉她，是谁杀死了莉扎薇塔，他预感到自己会有剜心割肺般的痛苦，于是拼命挥手，似乎试图赶走它。因此，当他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家里走出来时，高声感叹道：“嘿，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我倒要看看，您现在还有什么话说！”显然，当时他表面上依旧处于那种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为刚才战胜卢仁而春风得意的兴奋状态。然而，现在他身上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当他走到卡佩尔纳乌莫夫的住处时，突然觉得自己全身乏力，张皇失措。他若有所思地站在房门口，心里蹦出了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是否应该告诉她，是谁杀害了莉扎薇塔呢？”这个问题是稀奇古怪的，因为与此同时他突然觉得，他不仅无法不告诉她，而且哪怕稍稍推迟那么一丁点儿告诉她的时间，也是绝对不行的。为什么绝对不行，他还不知道；他只不过是感觉到这一点而已，他还痛苦不堪地意识到，自己在必然面前是完全软弱无力的，这一感觉压得他万分沮丧。为了不再趑趄不前，不再徒自折磨，他迅速推开门，并从门口望了索尼娅一眼。她坐在那里，胳膊肘支在小桌子上，双手捧着脸，然而，一见到拉斯科尔尼科夫，便飞快地站起身来，走上前来迎接，似乎正在等候着他。

“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呢！”当他们在屋子中间会合时，她赶忙说。显而易见，她急不可耐地想对他说的只是这一句话。她正是为此在等候着他。

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桌子边，坐在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她站在与他相距两步远的地方，这情形和昨天一模一样。

“您说什么呀，索尼娅？”他说道，并突然感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要知道，整个事情的关键就是所谓的‘社会地位以及与这种地位同生共长的某些习惯’。您刚才是否明白了这一点？”

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我只想请您别像昨天那样跟我说话！”她打断了他的话，“请您别再说了。就是这样，痛苦也已经够多的了……”

她又赶忙向他甜甜一笑，因为她担心这种责备也许会使他大为不快。

“我真蠢，从那里跑掉了。现在那里怎么样？刚才我本想回去，可又总是觉得……您就要来了。”

他告诉她，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逼他们搬出公寓，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寻找真理”去了。

“哎呀，我的上帝啊！”索尼娅霍地站起身来，“我们快走吧……”

于是，她一把抓起自己的披巾。

“您老是这样！”拉斯科尔尼科夫生气地叫道，“您满脑子就只想着他们！跟我待一会儿吧！”

“那……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呢？”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当然不会把您抛开不理的，她既然已经跑了出去，那她定会主动来找您。”他抱怨似的补充了一句，“如果她来这里找不着您，那可就是您的过错了……”

索尼娅忧心忡忡、迟迟疑疑地坐到了椅子上。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言不发，两眼望着地板，在考虑着什么问题。

“我们暂且假设一下，卢仁现在不打算控告您，”他开口说道，眼睛没有看着索尼娅，“然而，如果他一旦有了这种打算，或者有了这样的企图，而我和列别贾特尼科夫又不在场的话，那么，他完全可以把您送进监牢！对吗？”

“对啊，”她弱微微地说道，“对啊！”她神思恍惚、栗栗危惧地重复了一遍。

“不过，您要知道，我确实有可能不在场！而列别贾特尼科夫呢，他的出现更是纯属偶然！”

索尼娅默然无语。

“唔，假如您给关进监狱，那时怎么办呢？您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

“我还以为，您又要高叫起来：‘啊呀，请您别说了，请您住口吧！’”拉斯科尔尼科夫笑了起来，不过笑得颇为勉强。“究竟怎么啦，还是一声不吭啊？”过了一忽儿，他又问道。“总该谈点什么吧？我倒是很想知道，现在您打算如何解决列别贾特尼科夫所说的那个‘问题’。（他似乎有点前言不搭后语了。）不，我真的是郑重其事地说的。索尼娅，请您设想一下，假如您事先就知道卢仁的全部阴谋诡计，也知道（也就是说千真万确地知道）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再加上孩子们，全都会因为这阴谋诡计而兰摧玉折；连您也无法幸免（因为您认为自己轻于鸿毛，所以定会无法幸免）。波列奇卡也不例外……因为她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好了，就是这样，假如现在突然把这一切交给您来决定：应该让哪一个人还是让哪一些人活在世上，也就是说，是让卢仁活着继续兴妖作怪呢，还是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死于非命？那么您将会怎样决定：让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去死呢？我问一问您。”

索尼娅忐忑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她在这番闪烁其词、隐晦曲折的话中听出了特别的含义。

“我早已预感到，您要提这种问题。”她一面用探询的目光望着他，一面说道。

“好啊；就是这样啊；那么您到底怎样决定呢？”

“您干吗老是问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呢？”索尼娅厌恶地说。

“这样看来，最好还是让卢仁活着继续兴妖作怪啰？您竟连这种问题都不敢决定吗？”

“上帝的旨意我可没法知道……您又干吗要问这种不能问的事情呢？干吗要问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呢？这种事怎么会由我来决定呢？谁又会让我来当法官，裁决：谁该活着，谁不该活着呢？”

“既然这涉及到上帝的旨意，那这事可就完全无法可想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满脸愁云地抱怨道。

“您到底需要什么，您最好还是打开窗子说亮话吧！”索尼娅苦滋滋地叫了起来，“您又想引出一个什么话题……难道您只是为了折磨我，才上这里来的吗！”

她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伤心地失声痛哭起来。他愁眉不展、闷闷不乐地望着她。过了大约五分钟。

“您说得对，索尼娅。”他终于轻轻柔柔地说。他像是突然间摇身一变；他那故意装出来的放肆无礼和软弱无力的挑衅语调无影无踪了，甚至连声音都变得软款款的。“昨天我就亲口对您说过，我不是来请求宽恕的，而现在几乎刚一开始就得请求您宽恕……刚才我谈到卢仁和上帝的旨意，是为了我自己……我这是请您宽恕，索尼娅……”

他本想笑上一笑，然而他那凄凉的笑容中却流露出某种无可奈何和欲笑不能的神情。他低下头去，用双手捂住了脸。

突然，一种奇怪的、出乎意料的对索尼娅恨之入骨的情感掠过他的心头。就连他自己也对这种情感惊讶不已，惶恐不安，他猛然抬起头来，聚精会神地看了看她；然而他碰到的是她那忧心忡忡、关切到痛苦程度的目光；这是一种爱；他的痛恨骤然像幻影般烟消云散了。这种情感并非那种情感；他错把一种情感当作了另一种情感了。这就意味着，那一时刻降临了。

他再次用双手捂住脸，把头低低地垂下。突然，他脸白如纸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索尼娅看了一眼，一句话都没说，下意识地坐到了索尼娅的床上。

他感到，这一瞬间与他站在老太婆背后，已经从绳套上把斧头取下的那一瞬间如出一辙，而且感觉到，“再也不能失去任何一刹那了”。

“您怎么啦？”索尼娅胆战心惊地问道。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压根儿，压根儿就没打算这样宣布一切，并且自己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啦。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他的面前，挨着他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她的心怦怦地狂跳不已，似乎就要停止跳动了。这简直无法忍受：他把自己那死人一般白支支的脸庞冲着她转过来了；他那两片嘴唇软绵绵地歪到一边，竭力想说些什么。索尼娅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您怎么啦？”她重问了一遍，并从他身边稍稍挪开了一点儿。

“没什么，索尼娅。您别怕……胡说八道！真的，如果细细推断，这全都是胡说八道！”他喃喃地说，那样子煞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在说梦呓。“我为什么偏偏要来折磨你呢？”他望着她，突然补充了一句，“真的。这是为什么呢？我也一直在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索尼娅……”

也许，就在一刻钟以前，他向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现在却在完全无可奈何之中把它说了出来，他几乎就要完全失去知觉了，并且感到浑身不停地颤抖。

“啊哟，您竟痛苦到这种程度！”她一边细细地端详他，一边伤心不已地说。

“全都是胡说八道！……就是这么回事，索尼娅（不知为什么，他突然笑了一笑，笑得凄凄凉凉、无可奈何，持续了大约两秒钟），你还记得我昨天说过，打算告诉你什么事吗？”

索尼娅等待着，心里七上八下的。

“临走的时候，我说，也许这就跟你永别了，然而假如今天我再来的话，那我就会告诉你……是谁杀害了莉扎薇塔。”

她突然全身都哆嗦起来。

“唔，于是我这就来告诉你了。”

“那么您昨天说的这话是真的……”她吃力地喃喃低语着，“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她赶紧追问，似乎突然醒悟过来了。

索尼娅的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她的脸色先是变得苍白，接着又变得煞白。

“我知道。”

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之久。

“他已经被发现了吗？”她胆怯地问道。

“没有，他没被发现。”

“那么，您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呢？”她几乎又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又问他，声音轻得刚刚能听见。

他转过脸来对着她，凝神细望了她一眼。

“你猜猜看。”他依旧带着原来那种无可奈何的凄凉微笑说。

她仿佛全身一阵痉挛。

“瞧您……把我……您到底为什么这样……吓唬我？”她像孩子似的笑着说。

“既然我知道……这就意味着，我和他是莫逆之交，”拉斯科尔尼科夫接着说道，依然直定定地紧盯着她的脸庞，似乎已经没有力气把目光挪开，“他并不想杀害……这个莉扎薇塔……他杀死她……纯属偶然……他要杀的是那个老太婆……趁她独自一人在家的时候……他就去了……然而这时莉扎薇塔走了进来……他就……把她也杀了。”

又过了毛骨悚然的一分钟。两人一直相互对视着。

“这样你还猜不出来吗？”他突然问道，同时感到自己就像正在纵身跳下钟楼。

“猜——猜不出来。”索尼娅又用只是刚刚能听清的声音喃喃地说。

“请你仔细看看我。”

这句话刚一出口，一种以前曾经有过的、熟悉的感觉又突然使他的心儿如坠冰窖：他打量着她，突然觉得她的脸似乎变成了莉扎薇塔的脸。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莉扎薇塔脸上的表情，当时他拿着斧头步步向她逼近，而她为了躲开他，步步退向墙根，向前伸出一只手，脸上露出十足的孩子似的恐惧神情，活像那些幼龄儿童突然被什么东西吓呆了，只是一动不动、惊慌失措地望着那个吓人的东西，身子直往后退，伸出一只小手挡在前面，几乎就要哭出声来。现在索尼娅差不多就是这样：也是那样无可奈何，也是那样魂飞魄散，她望了他一会儿，突然向前伸出左手，用手指轻轻地微微抵住他的胸口，从床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从他身边一步一步地往后越退越远，并且用越来越直愣愣的目光紧盯着他。她的这种恐惧也突然传染给了他：他的脸上竟似乎也露出了一模一样的惶恐不安的神色，他竟似乎也用同样的目光紧盯着她，而且甚至还几乎带着同样的孩子似的微笑[341]。

“你猜到了？”他终于轻轻地问道。

“上帝啊！”她从心灵深处爆发出一声可怕的号叫。她软绵绵地倒在床上，把脸儿埋在枕头里。然而不一会儿，她就飞快地抬起身子，迅速挪近他的身边，抓住他的双手，而且用自己那细纤纤的手指像老虎钳一般紧紧地攥住它们，并一眨也不眨地、直盯盯地望着他。她多么希望用这一道绝望的目光审察出和捕捉到哪怕是最后的一线希望。可是没有任何希望；一切确凿无疑；一切千真万确！甚至后来，当她回想起这一时刻的时候，她都觉得离奇古怪、不可思议：为什么正好是她在当时一眼就看出了，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呢？要知道，当时她毕竟还不能宣称，譬如说，在这方面她早有预感。然而现在，当他刚一把这件事告诉她，她就蓦地感到，她确实似乎对这件事已早有预感。

“够了，索尼娅，够了！请别折磨我了！”他痛苦不堪地请求着。

他完完全全、完完全全没有想到会这样告诉她这件事，但结果却偏偏是这样。

她似乎是不由自主地一跃而起，绞着两手，走到房子的中间；不过又飞快地走了回来，重新坐在他的身旁，肩膀几乎紧挨着他的肩膀。突然，她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似的颤栗了一下，惊叫了一声，随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您这是，您这是都对自己干了些什么呀！”她绝望地说，霍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紧紧地抱住他。

拉斯科尔尼科夫赶紧闪开，面带忧郁的微笑，看了她一眼：

“你可真是奇怪啊，索尼娅，——在我告诉你这件事以后，你反倒来拥抱我，亲吻我。你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不，现在整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你更不幸呢！”她没有理会他的意见，发狂一般地高声叫道，并且突然歇斯底里发作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一种早已陌生了的感情波翻浪卷地在他的心里汹涌着，他的心倏然间变得柔情起来。他一任这种柔情控制自己：两颗热泪夺眶而出，挂在睫毛上。

“那么你不会抛开我吧，索尼娅？”他几乎是满怀希望地凝望着她。

“不会，不会；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不会！”索尼娅大声说道，“我要跟着你走，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噢，上帝啊！……哎哟，我是多么的不幸啊！……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老早认识你啊！为什么你老早以前不来呢？噢，上帝啊！”

“瞧，我已经来了呀。”

“这是现在哪！噢，现在怎么办呢！……我们一起，我们一起！”她仿佛失了魂似的反复念叨着，又一把抱住他，“我们一起去服苦役！”他似乎突然打了个冷战，嘴角上又隐隐露出了原先那种憎恨的、近乎盛气凌人的微笑。

“索尼娅，我嘛，也许还不想去服苦役呢。”他说。

索尼娅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在对这个不幸的人初步表示了激情盈溢和痛苦满怀的同情以后，关于杀人的可怕的念头又使她深感震惊。她突然从他那起了变化的语调中感觉到他就是杀人凶手。她不胜惊讶地望着他。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也不知道他怎样杀人，更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所有这些问题一窝蜂涌进了她的脑海。于是她又无法相信了：“他，他会是杀人凶手！难道这竟会是可能的吗？”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这是到底在什么地方啊！”她困惑不解地说，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您，像您这样的人……怎么能下得了狠心干这种事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哦，还不是为了抢劫。别说了，索尼娅！”他有些疲倦、甚至略带懊恼地回答道。

索尼娅似乎惊呆了，但又突然高声叫道：

“你挨过饿！你……是为了接济母亲吗？对不对？”

“不对，索尼娅，不对，”他转过身去，低垂着头，嘟嘟囔囔着，“我还并未饿到这种程度……我确实想接济母亲，不过……连这一点也不完全正确……别折磨我了，索尼娅！”

索尼娅两手一拍。

“难道，难道，这一切竟全都是真的！上帝啊，这怎么竟会是真的呢！到底有谁会相信这件事呢？……您又怎么能，又怎么能把自己仅有的一点钱全都送给别人，自己却为了抢钱而杀人呢！啊！……”她突然惊叫了一声，“您送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那些钱……那些钱……上帝啊，就连那些钱也……”

“不，索尼娅，”他急慌慌地打断她的话，“这些钱并非那些钱，你尽管放心！这些钱是我母亲通过一个商人汇寄给我的，收到这笔钱时我正生着病，当天我就给了她……拉祖米欣亲眼所见……是他代我收取的……这些钱是我的，是我个人的，确确实实是我的。”

索尼娅疑团莫释地听他说着，竭尽全力试图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那些钱……我，其实，甚至都不知道，那里有没有钱，”他轻声轻气地补充道，似乎陷入了沉思，“我当时从她脖子上取下一个麂皮钱袋……塞得满登登、胀鼓鼓的一个钱袋……可我竟没有朝里面看过一眼，可能是来不及了……唔，至于东西么，全都是些扣子、链子之类的小玩意，——第二天早晨，我把所有这些东西和那个钱袋统统藏到别人的一个院子里，就在B大街上，压在一块石头底下……所有的东西现在还全在那里……”

索尼娅全神贯注地细听着。

“唔，那么为什么……您怎么又说：这是为了抢劫，可您自己实际上什么也没拿呢？”她赶紧追问，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决定呢，——到底拿不拿这些钱。”他说着，又似乎陷入了沉思，突然他回过神来，脸上匆匆掠过一丝一闪即逝的冷笑。“唉，我刚才说了些十足的蠢话，对吗？”

索尼娅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个疯子？”但她立即抛开了这个念头：不，这可是另一回事。她对这件事还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你知道吗，索尼娅，”他突然兴致勃发地说，“你知道吗，我要告诉你：假如我仅仅是因为挨饿才去杀人，”他一字一顿地接着强调说，同时神秘莫测而又坦率真诚地看着她，“那么我现在就会感到……幸福了！您可要明白这一点！”

“这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这又对你有什么好处呢，”过了一会，他甚至带着某种绝望的语气大叫起来，“如果我立即承认我干了坏事，这对你究竟又有什么好处呢？就算你对我取得了愚蠢的胜利，这对你究竟又有什么好处呢？唉，索尼娅，难道我现在到你这里来就是为的这个吗！”

索尼娅张口欲言，但没有说出来。

“昨天我之所以叫你和我一起走，这是因为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你叫我去什么地方呢？”索尼娅怯生生地问。

“不会去偷，也不会去杀人，你尽管放心，并非去干这些事，”他挖苦地冷笑了一声，“我们是两种类型的人……你可知道，索尼娅，我竟然是直到现在，直到眼下才明白：昨天我究竟叫你到什么地方去？而昨天，当我叫你的时候，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我叫你只有一个心愿，我来这里也只有一个心愿：请你千万莫抛开我。你不会抛开我吧，索尼娅？”

她紧紧地握了一握他的手。

“可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她呢，为什么要推心置腹地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呢！”过了一会，他回肠九转地望着她，绝望地高声大叫起来，“瞧，你正在等着我解释呢，索尼娅，你坐在那里等待着，这一点我看得出来；可我能对你说什么呢？要知道，你对这件事是丝毫也无法理解的，你只会为了我……而肝肠寸断！瞧，你又哭了，又来拥抱我了，——唉，你为什么要拥抱我呢？是为了我自己无法忍受，跑来把痛苦转嫁给别人：‘你也承受些痛苦吧，这样我会轻松些！’你会爱这样一个卑鄙小人吗？”

“难道你不是也感到痛苦吗？”索尼娅大声叫道。

那种感情又波翻浪卷地在他的心中汹涌，他的心又倏然间变得柔情起来。

“索尼娅，我可是蛇蝎心肠啊，你千万要注意这一点：它可以说明很多问题。正因为我是蛇蝎心肠，所以才到你这里来。有些人可不会来。可我是个胆小鬼，也是个……卑鄙小人！不过……算了！我想要说的并不是这些……现在该说了，可我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

他停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唉——唉，我们是两种类型的人！”他又大声说了起来，“我们并不般配。我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呢！我永远都不会宽恕自己的这种行为！”

“不，不，你来了，这是大好事！”索尼娅高声说道，“我知道了更好！再好不过了！”

他愁肠百结地看了她一眼。

“倒也真是如此！”他说道，似乎拿定了主意，“要知道，事实就是如此！是这么回事：我想要当个拿破仑，因此我就杀了人……唔，你现在明白了吧？”

“不——不明白，”索尼娅天真而又胆怯地轻声说，“不过……你说吧，说吧！我会明白的，我心底里会全都明白的！”她向他恳求着。

“你会明白？好哇，咱们就来瞧瞧！”

他闭口不言了，并且沉思了好一阵子。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次我向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比方说，假如拿破仑处在我这种地位上，他会怎么办？他既没有土伦，也没有埃及，更没有越过勃朗峰[342]，以开创自己辉煌的事业，而代替所有这些壮丽辉煌的战功的，却仅仅是一个可笑的老太婆，一个十四等文官的夫人，而且为了拿走她箱子里的钱，还得杀死她（为了建功立业，你明白吗？），假如除此以外他并无别的出路，那么他会下决心干这种事吗？他会不会因为这种事太过平庸无奇，而且……罪孽深重，而趑趄不前呢？喏，那么我告诉你吧，很久很久以来，在这个‘问题’上，我伤透了脑筋，我终于恍然大悟了（不知怎的倏然间恍然大悟了），他不但不会趑趄不前，而且头脑里压根儿就不会想到，这是平庸无奇的……他甚至根本就不会理解：这有什么可趑趄不前的呢？我顿时感到无地自容。既然他再也没有别的出路，那么他就应该刻不容缓地掐死她，甚至连哼都不让她哼一声！……因此我也……照葫芦画瓢地跟着权威者……当机立断……掐死了她……事情的的确确就是这样！你觉得可笑吗？是啊，索尼娅，这件事最可笑的地方，也许在于事情竟是确凿不移的……”

索尼娅一点都没觉得好笑。

“您最好还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不要举那么多例子。”索尼娅更加怯生生地用勉强能听清的声音请求道。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愁云满面地望了望她，抓住了她的双手。“你又说对了，索尼娅。要知道，这些话全都是一派胡言，几乎都是些废话！你瞧：你已经知道，我母亲几乎是一无所有。妹妹侥幸受了些教育，也注定只能东奔西跑当家庭教师。她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我已经上了大学，但在大学里我无法维持自己的生活，迫不得已只好暂时退学。假如我就这样勉勉强强拖下去，那么十年二十年之后（如果天从人愿，情况好转），我仍然有希望当上一名教师，或者成为一个官吏，可以拿到一千卢布的年薪……（他似乎是倒背如流。）然而到那个时候，母亲早已因为日夜操劳和日坐愁城而憔悴不堪了，我还是不能使她感到安慰，而妹妹……唉，妹妹的情况也许更糟！……难道竟然可以一辈子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置若罔闻，把母亲忘记到九霄云外，让妹妹低首下心地，譬如说吧，任人侮辱？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在埋葬她们以后，挣钱去养活其他的人——妻子和孩子，而以后又一文不名地让他们活在世上餐风饮露？唔……唔，于是我下定决心要占有老太婆的钱，把它们用作我最近几年的费用，不再使母亲担忧受苦，用这些钱维持我大学的生活，实现我大学毕业后最初的一些计划，——大刀阔斧、不遗余力地彻底改变这一切，为自己开创一个崭新的前程，踏上一条独立自主的新路……唔……唔，我要说的就全在这里了……唔，当然喽，我杀死了这个老太婆，——我做了一件坏事……唉，不说了！”

他感到浑身乏力，勉强把话说完，就低下了头。

“哎哟，这可不对，这可不对，”索尼娅苦恼地高叫起来，“难道可以这样吗……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那是你自己认为不是这样的！……可我是真真诚诚的，讲的全是大实话！”

“可这到底算什么实话呀！噢，上帝啊！”

“要知道，我只不过杀死了一只虱子，索尼娅，杀死了一只毫无用处、狗彘不若、为害人间的虱子！”

“难道人倒成了虱子！”

“我当然也知道并非虱子，”他答道，十分古怪地望着她，“不过，我是在胡说八道，索尼娅，”他补充了一句，“早就在胡说八道了……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你说得很对。这完完全全、完完全全是因为别的原因。……我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话了，索尼娅……现在我头痛欲裂。”

他的双眼像发热病一般灼灼发光。他几乎就要开始呓语起来了；不安的微笑在他的嘴角闪闪烁烁。透过亢奋的精神状态可以看出他已完全筋疲力尽了。索尼娅明白，他心里是多么难受。她也开始感到天旋地转起来。他的话说得多么奇怪：似乎有些东西是可以理解的，然而……“可是到底怎么会这样呢！到底怎么会呢！上帝啊！”她绝望地绞着双手。

“不，索尼娅，这件事并非那样！”他猛然抬起头来，又开口说道，仿佛思想的突然转变使他自己大吃一惊，又使他的精神抖擞起来，“这件事并非那样！最好……你最好假设（是的！这样的的确确更好一些！），假设我自尊心很强，嫉妒心极重，心肠狠毒，行同狗彘，睚眦必报，唔……而且也许精神也有点不那么正常。（让我一股脑全说出来吧！别人以前就说过我疯了，我早已发现了！）我刚刚告诉你，我在大学里没有钱维持生活。可是你知道吗，也许我可以维持生活？母亲会给我把学费寄来，至于买靴子、买衣服的钱和伙食费，我自己可以挣；这没什么问题！可以教课挣钱：一小时能挣半个卢布。拉祖米欣就在外面打工嘛！可我一怒之下，就不干了。正是一怒之下（这个词真是妙不可言！）……于是我就像一只蜘蛛，躲进了自己的角落里。你不是去过我那间陋室吗，你都看见了……你要知道啊，索尼娅，又低又矮的天花板和过分窄小的房间会使人的灵魂和头脑备受压抑！啊，我是多么憎恨这间陋室啊！可我不愿意从里面走出来。我是故意待在里面的！我日日夜夜足不出户，也不想去工作，甚至连东西也不想吃，成天成夜地躺着。娜斯塔西娅送东西来了——就吃一点，她不送来——就那么将就着过一天；我满怀怨愤，故意不找她要！夜里没有灯，我就在黑暗中躺着，连买蜡烛的钱我都懒得去挣。照理我应该学习，可我却把书干净彻底地卖掉了；我的桌子上，笔记本上和练习本上，足足积了一指厚的灰尘。我最喜欢躺着浮想联翩。一个劲地浮想联翩……我老是做这样一些梦，离奇古怪，五花八门，一点也没法说清！不过那时我也似乎开始觉得……不，不是这样！我又说得不对了！你知道吗，当时我老是问自己：为什么我这样愚不可及呢，既然我知道别人都愚不可及，既然我确确实实地知道他们愚不可及，那么我自己为什么不试图变得聪明一些呢？后来我搞清楚了，如果要等到大家都变得聪明，那可要等到猴年马月……后来我又搞清楚了，这种事是永远也不会有的，人们是不会改变的，而且谁也改变不了他们，不值得为这种事去浪费精力！是的，就是如此！这是他们的规律……规律，索尼娅！就是如此！……而且现在我知道，索尼娅，谁意志坚强，智慧超群，谁就能主宰他们！谁敢作敢为，他们就唯谁的马首是瞻。谁鄙弃的东西越多，谁就是他们的立法者，而谁敢胆大妄为，谁就最最正确！自古至今，都是如此，将来也永远会如此！只有瞎子才视而不见！”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说这一番话时，虽然依旧望着索尼娅，但是已经不再关心：她能否听懂。一种狂热的情绪彻底控制了他，他处于一种阴郁的兴奋之中。（确实，他已有太长的时间没跟任何人谈过话了！）索尼娅明白，这种阴郁的教义问答式的言论已经成为他的信念和法则了。

“当时我领悟到，索尼娅，”他眉飞色舞地继续说道，“权力只给予那些敢于崇拜它并攫取它的人，这只需要一点，仅仅一点：敢作敢为！于是我脑海里产生了一个想法；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的想法，在我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有谁想到过的！没有谁想到过！我突然像看到太阳那样清清楚楚地发现，在此以前，怎么没有一个人敢，现在也没有一个人敢对所有这些荒谬绝伦的东西嗤之以鼻，索性抓住它们的尾巴，把它们扔给魔鬼呢！我……我打算放胆试一回，于是就杀死了……我只不过是希望放胆试一回而已，索尼娅，这就是全部原因！”

“哦，请您别说了，别说了！”索尼娅举起双手拍了一下，高声叫道，“您远离了上帝，因此上帝就惩罚了您，把您交给魔鬼了！……”

“顺便说一声，索尼娅，当我在黑暗中躺着的时候，老是想到这一切，原来这竟是魔鬼在诱惑我？对吗？”

“住嘴！别笑，您这个亵渎上帝的人，您还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啊！噢，上帝啊，他还什么，什么都不明白呀！”

“你别说了，索尼娅，我根本就没笑，我自己也知道，是魔鬼在操纵我。你别说了，索尼娅，别说了！”他阴沉着脸执拗地反复说着，“我全都知道。当我躺在黑暗中的时候，这一切我都反反复复地思考过了，还自言自语地轻声念叨过……这一切我都反反复复地与自己争论过，直到每一个细枝末节，我什么都知道，我全都知道！当时我对所有这些废话都厌烦透顶，厌烦透顶！我一直希望忘掉这一切，从头做起，索尼娅，并且不再说空话！难道你以为我像个傻瓜蛋那样愣头愣脑地跑去干事的吗？我是自己觉得像个聪明人那样去的，恰恰是这一点把我害惨了！难道你以为我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吗，譬如说，既然我已经再三反省或质问自己：我是否有权利掌握生杀大权？——那么，显而易见，我没有权利掌握生杀大权。又譬如说，我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人是不是虱子？——那么，显而易见，对于我来说，人并非虱子，只有那些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人和那些什么问题也不想一个劲地往前冲的人，才会把人看作虱子……如果我在那么长的日子里为这个问题苦苦煎熬：拿破仑会不会这样干？那么这是因为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我不是拿破仑……我饱尝了这些空洞理论带来的全部痛苦，所有痛苦，索尼娅，我真想从肩上抛下这一痛苦的重压：索尼娅，我想我用不着再进行狡辩，我想去杀人，是为了自己去杀人，只为自己一个人！在这件事情上，我甚至也不想对自己撒谎！我并非为了救济母亲才去杀人的——这是胡言乱语！我也并非为了获得财富和权力、成为人类的恩人而杀人。那也是一派胡言！我杀人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一个人；至于以后我是否会成为谁的恩人，或者是否一辈子像蜘蛛那样张网捕捉所有的人，吸尽他们的鲜血，当时我肯定是没放在心上的！……而且，当我杀人的时候，索尼娅，我需要的，主要并非钱；与其说我需要的是钱，不如说是需要别的东西……这一切我现在都已经清楚了……请你理解我：也许，我还会沿着那条路走下去，但我永远不会再干杀人的事了。那次我必须弄明白的是另一个问题，是另一个问题促使我下手的：当时我必须弄明白，而且必须尽快地弄明白，我是一只虱子呢，就像庸众那样，还是一个人？我是能越雷池一步，还是不能？我是敢于崇拜和攫取权力，还是不敢？我是个瑟瑟颤栗的生灵呢，还是有权利……”

“杀人！？您有权利杀人？”索尼娅两手一拍。

“唉——唉，索尼娅！”他面红耳赤地嚷了起来，本想狠狠反驳她一下，却又不屑争辩地把话咽了回去了。“你别打断我的话，索尼娅！我只是想向你证明一个问题：当时是魔鬼在操纵我干这件事的，而干完后它却又向我说明，我没有权利走那条路，因为我也只是那么一只虱子，完全和大家一样！它把我嘲笑了一通，因此我现在就到你这里来了！请接待客人吧！如果我不是一只虱子，我会上你这里来吗？请听我说：当时我去老太婆那里，只不过是去试一试……你可要记住这一点！”

“于是您把她杀了！杀了！”

“可我究竟是怎样杀的呢？难道有这样杀人的吗？难道别人会像我当时那样的走着去杀人吗？以后什么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是怎样走着去的……难道我杀死的是那个老太婆吗？我杀死的是我自己啊，而不是老太婆！我在那里真的一下子就把自己给结果了，永远杀死了！……而这个老太婆是魔鬼杀死的，并不是我……够了，够了，索尼娅，够了！你别管我，”他突然在阵阵揪心的痛苦中大喊大叫起来，“你别管我！”

他把两只胳膊肘支在两个膝盖上，而用双手像钳子那样紧紧地夹住自己的脑袋。

“多么痛苦啊！”索尼娅突然从心灵深处迸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叫。“唔，现在该怎么办呢，你说！”他突然抬起头望着她问道，他的脸由于过度绝望扭曲得不成人样。

“怎么办！”她高叫一声，霍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那双珠泪盈盈的眼睛突然闪闪发光，“起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站起身来，几乎是惊异地望着她）现在就去，马上就去，站到十字路口，跪在地上，首先吻一吻被你玷污了的大地，然后向整个世界，向四面八方叩拜，大声告诉所有的人：‘我杀了人！’那时上帝就又会赐给你新生。你去吗？你去吗？”她向他问道，就像热病发作似的浑身哆嗦，抓住他的双手，紧紧地握在手里，用如火的目光注视着他。

他感到讶异，甚至为她那突如其来的极度兴奋而大吃一惊。

“你的意思是不是去服苦役，索尼娅？应该去自首，对吗？”他闷闷不乐地问。

“去受苦，用受苦来赎自己的罪，这就是你应该做的。”

“不，我不到他们那里去，索尼娅。”

“那你怎么活下去呢，怎么活下去呢？你靠什么活下去呢？”索尼娅高声叫道，“难道能像现在这样活着吗？唔，你怎么跟母亲说呢？（噢，她们，她们可怎么办呢！）唉，我在说什么呀！你不是早已扔下了母亲和妹妹吗！要知道，你早已扔下了，扔下了！哦，上帝啊！”她大喊一声，“这一切他自己可都是已经知道了！唉，可是离开人，你孤单单的，到底怎么，到底怎么活下去啊！现在你可怎么办呢！”

“别孩子气了，索尼娅，”他低声说道，“在他们面前，我有什么罪呢？我干吗要去呢？我又对他们说什么呢？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幻影而已……他们自己正在弄死千千万万的人，还认为这是大大的善行呢。他们都是骗子和流氓，索尼娅！……我不会去。而且我去说什么：我杀了人，可钱却没敢拿，我把它藏在石头底下了？”他讥讽地笑着补充道，“那么他们就会当面嘲笑我，说：笨蛋，连钱都不拿。胆小鬼再加笨蛋！他们什么，什么都不会明白的，索尼娅，而且他们也不配明白。我为什么要去呢？你别孩子气了，索尼娅……”

“那你会难受死了，难受死了。”她向他伸出双手，绝望地一再哀求着。

“我也许已经诋毁了自己，”他满脸阴云地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也许，我还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虱子，并且过于匆忙地评判了自己……我还要拼上一拼。”

他的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傲慢的微笑。

“要熬受这么大的痛苦！而且，要知道，是一辈子，一辈子呀！”

“我会习惯的……”他神情忧郁、若有所思地说，“请听我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道，“已经哭够了，该谈谈正事了：我来是要告诉你，现在他们正在搜寻、追捕我……”

“啊呀！”索尼娅大惊失色地高喊了一声。

“唉，你究竟喊什么呀！你打心底里希望我去服苦役，现在怎么又害怕了吗？不过我要告诉你一点：我决不会向他们屈服。我还要跟他们拼上一拼，他们将一筹莫展，无奈我何。他们没有确凿的罪证。昨天我真是危险到了极处，还以为自己已经完了；今天情况已大有好转。他们掌握的所有证据都可以得出可左可右的结论，也就是说，我可以把他们的指控变得有利于我，你明白吗？我就这么做；因为现在我学会了……不过他们准会把我关进牢房。如果不是出现了一件偶然的事情，那么，也许就在今天已关进去了，这甚至是毋庸置疑的，说不定今天还会把我关进去……不过这倒没什么，索尼娅：我在牢房里蹲那么几天，还是得放我出来……因为他们没有一个确凿无疑的罪证，而且永不会有，我可以保证。而光凭他们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是无法让人坐牢的。唔，行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下……至于妹妹和母亲，我将千方百计让她们相信根本没事，不让她们担惊受怕……不过，妹妹现在的生活似乎已有了保障……因此母亲也……唔，要说的全说完了。不过，你可要小心。假如我坐进了牢房，你会去看我吗？”

“噢，我一准去！我一准去！”

两人并排坐着，愁眉苦脸，万分沮丧，仿若暴风雨后被抛到荒凉海岸上的孤零零的一对。他望着索尼娅，感觉到她对他的爱是多么深，然而，奇怪的是，别人这么爱他，他反倒突然觉得十分沉重，心如刀割。是啊，这是一种奇怪而又可怕的感觉！来找索尼娅的时候，他觉得她就是他的全部希望和一切出路；他以为至少可以卸掉自己的一部分痛苦，然而现在，当她把整个心都向着他时，他却突然感觉到，并且意识到，他不幸到了极点，远远超过了以前。

“索尼娅，”他说，“假如我坐牢的话，你最好还是不要去看我。”

索尼娅没有回答，她泪流满面。几分钟过去了。

“你身上戴着十字架吗？”她突然出乎意料地问道，似乎是猛然想到这事。

起初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没有，确实没有吧？给，你拿上这个吧，是柏木的。我另外还有一个，是铜的，那是莉扎薇塔的。我跟莉扎薇塔交换过十字架[343]，她把自己的十字架给了我，我把自己镌刻着小圣像的十字架给了她。我现在就戴莉扎薇塔的，这个给你。你拿去吧……这可是我的！这可是我的！”她一再央求道，“反正我们要一块儿去受苦，那也就一块儿背十字架吧！……”

“给我吧！”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他不愿让她伤心。但他立刻又缩回了那只伸出去接十字架的手。

“现在我先不拿，索尼娅。最好是以后再拿。”他补充了一句，以便安慰她。

“是啊，是啊，这样更好，这样更好，”她情不自禁地附和道，“等到你去受苦的时候，你就把它戴上。你上我这里来，我来给你戴上。我们一块儿祈祷，一块儿上路。”

这时候外面有谁敲了三下门。

“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可以进来吗？”他们听到一个什么人的十分熟悉而又非常有礼貌的声音。

索尼娅惶惶不安地跑去开门。列别贾特尼科夫先生用他那张生着一头淡黄色头发的面孔朝屋里探望。

五

列别贾特尼科夫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

“我找您，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请原谅……我早就料到会遇到您，”他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就是说，我没有想过什么……在这个方面……不过我想的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在我们那边发疯了。”他突然撇开拉斯科尔尼科夫，毅然决然地对索尼娅说。

索尼娅惊呼了一声。

“就是说，至少看起来像这么回事。不过……我们在那里的人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情况就是这样！她回来了——好像她被人家从什么地方赶了出来，也许还挨了打……至少看上去是这样……她跑去找谢苗·扎哈雷奇的上司，他没在家；他在某一位也是什么将军[344]的人家里吃饭……您想想看，她竟然到他们吃饭的地方去了……也就是去了那位将军的家里，而且，您想想看，——她那么固执地要求把谢苗·扎哈雷奇的上司给叫出来，而且似乎还是从餐桌旁把他给叫出来。您可以想象得到，结果会是怎样。毫无疑问，她被人家赶了出来；而她却说，她亲口把他臭骂了一顿，还冲他扔了个什么东西。这也甚至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为什么没把她抓起来——这我就不知道了！现在她正在向大家大讲特讲这件事，也告诉了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只是很难搞清她说了些什么，她大喊大叫，呼天抢地……啊呀，对了：她一边诉说一边叫喊着，由于大家现在都抛弃了她，所以她要带孩子们到大街上去，带着手摇风琴，叫孩子们唱歌跳舞，她也要又唱又跳，以此向人讨钱，而且每天都要到那位将军的窗下去……她说，‘就让大家瞧一瞧，一个官员的高贵的孩子们是怎样沿街乞讨的！’每一个孩子都挨了她的打，都在哭个不停。她教廖尼娅唱《小小农庄》，教男孩子跳舞，也教波琳娜·米哈伊洛芙娜跳舞，所有的衣服都被她撕得稀烂；给他们做了许多给演员戴的那种小帽子；她自己也准备带着一个脸盆，敲敲打打，代替音乐，给他们伴奏……她什么话都不听……请您想想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可绝对不行啊！”

列别贾特尼科夫原本还想接着说下去，然而在听他说话时几乎屏息敛气的索尼娅，突然一把抓起披巾和帽子，冲出屋去，一边奔跑，一边戴上帽子，披好披巾。拉斯科尔尼科夫紧随她走出屋子，列别贾特尼科夫也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她肯定是疯了！”他跟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街上时，对他说道，“我只是怕吓着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所以才说‘看来’，然而这是无可置疑的。据说，患肺结核的人，结核也会钻进大脑；可惜我对医学一窍不通。不过，我曾试着说服她，可她什么话都听不进。”

“您对她谈到结核的事了？”

“可以说，不完全是谈结核的事。就是说了，她也什么都不会明白。但我说的是：如果合情合理地说服一个人，告诉他，其实没什么可哭的，那他就不会再哭了。这是明之又明的道理。那么您认为怎样，他不会停止哭泣吗？”

“要真是这样，活着也就太轻松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回答说。

“对不起，对不起；当然喽，要让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理解，那是难之又难的；但您是否知道，在巴黎已经进行了一些认真的试验，对单独采用合情合理说服的方法治疗疯子的可能性加以试验？那里有一位教授，不久前刚逝世，是个十分严肃的学者，他认为这样治疗可以奏效。他的基本观点是，疯子的机体并无特别的障碍，至于发疯这种病症，应该说是一种逻辑性的错误，是判断上的错误，是对事物的看法不够正确。他对病人的错误看法一条条地加以反驳，您可知道，据说，还行之有效呢！可是因为他同时还采用了淋浴疗法，因此这一治疗结果当然就受到了怀疑……至少看来是这样……”拉斯科尔尼科夫早已没听他唠叨些什么了。走到自己住的那幢公寓的门口，他朝列别贾特尼科夫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门洞。列别贾特尼科夫这才回过神来，环视了一下四周，又继续向前跑去。

拉斯科尔尼科夫回到自己那间斗室，站在屋子中央。“他回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环视了一下那些微微发黄、脏乎乎、烂兮兮的墙纸，那些灰尘，自己的沙发床……从院子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此落彼起的敲打声；好像有人在什么地方钉什么东西，敲钉着什么钉子……他走到窗前，踮起脚尖，全神贯注地朝院子里窥望了好一阵子。但院子里空无一人，看不见敲东西的人在哪里。左边厢房里有几个地方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摆着几盆枝细叶疏的天竺葵。窗外晾着几件内衣。这一切他都早已司空见惯了。他转身坐到沙发上。

他任何时候，任何时候都没有感到过自己有如此可怕的孤独！

是的，他又一次感到，也许，他真的会恨索尼娅，而且正是现在，当他使她陷入更加不幸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到她那里去，乞求她的眼泪呢？他有什么必要非得这样毁坏她的生活呢？噢，多卑鄙啊！”

“我还是孤身独处吧！”他突然斩钉截铁地说，“也不要她到监狱里去看我！”

大约五分钟后，他抬起头来，古怪地微微一笑。这是一个奇怪的想法。“也许去服苦役真的更好一些。”他突然思忖道。

他记不清自己满脑子拱着朦朦胧胧的念头，到底在斗室里坐了多久。突然房门开了，进来的是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起初她站在门口，从那里看了看他，就像不久前他去索尼娅那里的时候那样；然后她走了进来，坐到自己昨天坐过的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他默然无语、麻木不仁地看了她一眼。

“你别生气，哥哥，我只待一小会儿。”杜尼娅说道。她的脸上露出沉思的表情，但并不严峻。目光明亮而柔和。他发现，这个姑娘也是满怀热爱来看他的。

“哥哥，我现在全都知道了，知道了一切。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向我解释了一切，讲述了一切。你受到愚蠢而卑鄙的怀疑，遭到迫害，备受折磨……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告诉我，什么危险都不会有，你根本不用被这件事搞得惶惶不可终日。我倒并不这么认为，并且完全理解，这一切令你多么悲愤填膺，而且这种悲愤会在你心里留下永不磨灭的痕迹。对此我倒是忧心忡忡。至于你抛弃了我们，我并不责怪你，也不敢责怪你，我以前责怪过你，请你原谅我吧。我将心比心地切身感到，如果我碰到如此大的不幸，那我也会离开所有的人。这件事我将对母亲只字不提，不过我会接二连三地跟她谈到你，并以你的名义告诉她，你很快就会去看她。你别为她而食不下咽；我会安慰她的；可你也别让她回肠九转，——你哪怕是去看她一次也好啊；请你记住，她可是你的母亲啊！而现在我来只是想告诉你（杜尼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如果万一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或者需要……我的整个生命或别的什么……那么，只要你吩咐一声，我就会来的。别了！”

她猛地转身，往门口走去。

“杜尼娅！”拉斯科尔尼科夫叫住她，他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这个拉祖米欣，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是个非常优秀的人。”

杜尼娅的脸有点儿发红发热。

“是吗！”等了一会儿，她问道。

“他是一个办事能干，勤勤恳恳，诚实正直，而且爱情似火、知疼着热的人……别了，杜尼娅！”

杜尼娅红霞满脸，随后又突然惴惴不安起来：

“可你这是怎么啦，哥哥，难道我们真的要永别了，因此你就给我……留下这样几句遗嘱似的临别赠言？”

“反正差不多……别了……”

他转身离开她，朝窗前走去。她站了一会儿，提心吊胆地望了望他，忐忑不安地走出了屋子。

不，他并非对她冷若冰霜。有那么一瞬间（是最后那一瞬间），他极想紧紧地拥抱她，跟她告别，甚至还想把一切告诉她，然而就连伸出手去跟她道别，他都下不了决心：

“以后，当她想起我现在拥抱她的情景，说不定会毛骨悚然，还会说，我偷去了她的吻！”

“这个姑娘承受得了，还是承受不了呢？”几分钟后，他又暗自追思着。“不，她承受不了；她这样的人是承受不了的！她这样的人永远都承受不了……”

于是他想起了索尼娅。

一阵清爽的微风从窗外吹拂进来。院子里的光线已渐趋昏暗。他突然拿起帽子，走出门去。

当然喽，他无法，而且也不愿意去关心自己的病情。然而，所有这些接踵而至的惊扰和内心的恐惧，却不能不影响他的病情。如果说他虽然在发着高烧，却没有病倒在床，那也许正是因为内心里接踵而至的惊恐还在支撑着他，使他还能勉强站稳，并且还保持着清醒，不过这种状况是人为的、暂时的。

他漫无目的地信步乱走。夕阳已经西下。最近以来，他产生了一种特殊的忧郁。这种忧郁并无任何特别刺激人和令人痛苦不堪的东西；但它却是一种持续不断、永无休止的隐痛，可以预感到这种死一般寂寞的无情忧郁将漫无尽头，预感到他将永远待在那“一俄尺见方的弹丸之地”。每到傍晚时分，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地折磨着他[345]。

“瞧，随着夕阳西沉，产生了这种愚不可及的、纯粹是肉体上的虚弱，千万要控制住自己别干蠢事！你不仅会去找索尼娅，就连杜尼娅你也会去找呢！”他憎恨地嘟嘟囔囔着。

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去；列别贾特尼科夫急乎乎地向他跑来。

“您想想看，我到您家里去过，我正在到处找您呢。您想想看，她真的怎么说就怎么做，领着孩子们上街了！我跟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他们。她自己敲着一只小煎锅，叫孩子们跳舞。孩子们哇哇大哭。每逢十字路口和店铺门前，他们就停留下来。一群看热闹的傻瓜跟在他们后面跑。我们快去吧。”

“那么索尼娅呢？……”拉斯科尔尼科夫惶惶不安地问，赶忙跟着列别贾特尼科夫就走。

“简直疯了。就是说，不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疯了，而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疯了；不过，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也快疯了。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却彻底疯了。我告诉您，她是完完全全地疯了。会把他们送到警察局去的。您可以想象得到，这会产生多坏的影响啊……眼下他们正在运河边上的×大桥附近，离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住处不远。近得很呢。”

在离大桥不太远的河岸边，与索尼娅住的公寓相距不到两幢房子的地方，聚集着一大堆人。最多的是一些小男孩和小姑娘。还在桥边，就能听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声嘶力竭、十分沙哑的喊声。这确实是一幕奇怪的场景，很能吸引过往行人的兴趣。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穿着她那件旧连衣裙，披着德拉德达姆细呢披巾，歪戴着一顶揉得不成样子的破草帽，的确是一副发了疯的样子。她已经累得喘不过气来了。她那张痨病患者的憔悴不堪的脸，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痛苦（何况在街头，映着夕阳，痨病患者总是似乎显得比在家里病情更重，样子更难看）；可是她那极度的兴奋并未平息下来，反倒每时每刻都变得火气更大。她冲到孩子们跟前，对他们大喊大叫，连哄带劝，当着观众的面现场教他们怎样跳舞、唱歌，还给他们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并由于他们不能理解她的用意而深感绝望，于是就揍他们……接着，话还没说完，她又奔向观众；如果她发现哪一个穿得稍微好一点的人停步观看，便立即向他说明，请看，这些“出身高贵，甚至可以说是贵族家庭出身的”孩子现在沦落到了何等的地步。如果她听到人群中有嘲笑的声音或者讥讽的话语，她就会立刻冲到那些放肆的人面前，跟他们对骂起来。有的人真的在发笑，有的人则摇头不已；总而言之，大家都十分好奇地想看看这个疯女人和这几个吓得半死的孩子。没有看到列别贾特尼科夫提及过的那只小煎锅，至少拉斯科尔尼科夫没有看到；然而，尽管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没敲煎锅，但她在逼着波列奇卡唱歌、廖尼娅和科里亚跳舞的时候，却用她那枯瘦如柴的手打着拍子作为伴奏；同时甚至自己也伴唱，可是由于十分难受的咳嗽，每次唱到第二个音便难以为继了，于是她又心灰意冷，咒骂着自己的咳嗽，甚至失声痛哭。而最使她怒不可遏的是科里亚和廖尼娅的眼泪汪汪和杜口裹足。的确，她曾经试图把孩子们打扮得像街头卖唱的艺人。男孩子头上裹着一块不知用什么做的红白相间的缠头巾，让他扮成土耳其人。廖尼娅却没有化装的衣服；只是把已故的谢苗·扎哈雷奇的一顶红绒线帽（或者不如说是一顶尖顶帽）戴在她头上，不过在帽子上插了一根白鸵鸟毛，这根白鸵鸟毛还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祖母的东西，迄今为止一直当作传家宝珍藏在箱子里。波列奇卡则穿着自己平时穿的衣服。她怯生生、慌张张地望着母亲，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她，也不让人看见她眼泪潸潸，她猜到母亲疯了，她焦虑不安地不停打量着四周。街道和人群使她望而生畏。索尼娅如影随形般地紧紧跟着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一边哭着，一边不停地哀求她回家。然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听若未闻，不予理睬。

“住嘴，索尼娅，住嘴！”她急慌慌地放连珠炮一般高声喊道，气喘吁吁，咳嗽不已，“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在哀求什么，倒像个小孩子！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绝不会回到那个德国女酒鬼那里去了。就让大家，让全彼得堡的人都来看看，出身高贵的几个孩子是怎样沿街乞讨的，他们的父亲忠心耿耿、公而忘私地服务了一辈子，而且可以说是因公殉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已经给自己杜撰了这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并且盲目地信以为真了。）就让这个，就让这个卑劣的将军看看吧。你可真傻哪，索尼娅：现在吃什么呢，你倒说说看？我们已经拖累得你够惨的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啊呀，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这不是您吗！”看见拉斯科尔尼科夫，她大叫一声，便飞跑到他跟前，“麻烦您开导开导这个傻姑娘，这样做才是最聪明的办法！虽然背手摇风琴的流浪乐师也在混口饭吃，可是大家一眼就能辨别出我们是谁，他们会知道，我们是一贫如洗、门第高贵的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被迫沦落为乞丐，这个卑劣的将军准会丢掉他的乌纱帽，您瞧着吧！我们要每天都到他的窗下去，要是皇上经过那里，我就跪在地上，让这些孩子一个个都跪在前面，指着他们说：‘父亲，请保护他们吧！’他就是孤儿们的父亲，他是一个大慈大悲的人，他一定会保护他们的，您定会看到的，而这个卑劣的将军……廖尼娅！tenez-vous droite[346]了！科里亚，你马上又要跳舞了。你抽抽噎噎地哭什么呀？又哭了！唉，你怕什么呢，怕什么呢，小傻瓜！上帝啊！叫我拿他们怎么办呢，罗季昂·罗曼内奇！您哪里知道哟，他们是多么不懂事啊！唉，我可拿这样的孩子怎么办呢！……”

说着，她向他指着那些抽抽噎噎地哭着的孩子，自己也差点儿哭了起来（不过这并未影响她继续滔滔不绝、连珠炮一般地一口气说下去）。拉斯科尔尼科夫试图说服她回去，甚至打算唤起她的自尊心，说她像流浪乐师那样浪迹街头是不成体统的，因为她正准备当贵族女子寄宿中学的校长……

“寄宿中学，哈——哈——哈！山外的铃鼓特别好[347]！”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高声叫道，刚一笑完，就大咳特咳起来，“不，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美梦已经破灭了！所有的人都抛弃了我们！……而这个卑劣的将军……您知道吗，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把一个墨水瓶扔到了他身上，——它正好在门房的桌子上，在来客登记簿旁边，我登记完以后，把墨水瓶砸到他身上就跑了。噢，这些下流的东西，这些下流的东西。我对他们真是不屑一顾；现在我要自己养活这些孩子，再也不向任何人乞哀告怜了！我们已经把她折磨得够了！（她指了指索尼娅。）波列奇卡，收了多少钱，拿来看看！怎么？总共才两个戈比？噢，真是可恶！一个子儿也舍不得给，就知道伸着舌头气喘吁吁地跟在我们后面跑！哼，这个蠢货在笑什么？（她指了指人群中的一个人。）这全是因为，这个科里亚太不懂事，真叫我操碎了心！你又怎么啦，波列奇卡？跟我说法语，parlez-moi fran?ais[348]。我不是教过你，你不是会说那么几句吗？否则，怎么分辨得出来，你们是门第高贵的家庭里受过教育的孩子，和那些流浪乐师们是截然不同的呢；我们可不是在街上表演什么《彼特鲁什卡》[349]，而是演唱高雅的抒情歌曲……啊呀，对了！我们现在到底唱什么歌呢！你们老是打断我的话，而我们……您要知道，罗季昂·罗曼内奇，我们停留在这个地方，是为了挑选一首什么能唱的歌，——挑一首科里亚能合着节拍伴舞的歌……因为我们在这方面什么都没有准备，这是您可以想象得到的：必须先商量一下，把节目排练妥当，然后我们就动身到涅瓦大街去，在那里上流社会的人比比皆是，远远多于这里，我们立刻就会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廖尼娅会唱《小小农庄》……不过翻来覆去老是唱《小小农庄》，《小小农庄》，这首歌就大家都会唱了！我们应该唱点什么更高雅一些的歌儿……喂，波莉娅，你想出些什么来没有，但愿你能帮帮母亲！我的记性糟透了，我的记性糟透了，要不，我会想起来的！不能唱《一个骠骑兵手拄马刀》[350]，真的！哎哟，有了，我们用法语来演唱Cinq sous[351]吧！我可是教过你们的，真教过啊。最重要的是，这是用法语演唱的，人家立刻就会注意到，你们是贵族家的子女，这就会更加震撼人心……甚至也可以唱Malborough s’en va-t-en guerre[352]，因为这是一首货真价实的儿歌，所有的贵族家庭在哄着小孩子睡觉时都把它当催眠曲呢。

Malborough s’en va-t-en guerre，

Ne sait quand reviendra……[353]”

她本来已经唱了两句……“可是，不，最好还是唱Cinq sous吧。喂，科里亚，把双手叉在腰上，快呀，而你呢，廖尼娅，你就把身子朝相反的方向转，我跟波列奇卡伴唱，用手打拍子！

Cinq sous, Cinq sous，

Pour monter notre ménage……[354]

咳——咳——咳！（她又大咳特咳起来。）整理一下连衣裙，波列奇卡，背带滑下来了，”她在咳嗽的间歇里喘了口气说，“现在你们一举手一投足，都要特别注意体面端庄，自尊自重，好让大家一看就知道，你们是贵族的子女。我早就说过，胸衣应该裁长一些，而且要用两幅布料。索尼娅，这可是当时你出的主意：‘短一点，短一点’，瞧，结果让孩子们穿着根本不像样子……唉，你们大家又哭起来了！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傻瓜们啊！喂，科里亚，快开始吧，快点儿，快点儿，——哦呀，这孩子多讨厌啊！

Cinq sous, Cinq sous……

又是一个当兵的！喂，你有什么事啊？”

果然，有个警察从人群中挤了进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位穿着文官制服、披着大衣的先生，一位五十岁上下、仪表威严、脖子上挂着一枚勋章的官员走到跟前（这使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欢欣鼓舞，同时也影响了那个警察），他一声不响地递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一张绿色的三卢布钞票。他的脸上流露出真挚的同情。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收下钞票，彬彬有礼，甚至极其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您，阁下，”她不卑不亢地说，“迫使我们流落街头的原因……波列奇卡，把钱拿去。你看，毕竟还有一些品德高尚、慷慨解囊的人，愿意立刻帮助贫困的落难贵族夫人。阁下，您现在看到的是一些出身高贵的孤儿，他们甚至可以说是正宗的贵族血统……而这个将军却坐在那里手撕口嚼着松鸡……还冲着我直跺脚，因为我打扰了他……我说：‘大人，请您保护保护这些孤儿吧，因为您非常了解已故的谢苗·扎哈雷奇，同时还因为就在他去世的那一天，有一个最卑鄙无耻的家伙栽赃陷害他亲生的女儿……’又是这个当兵的！请您保护我们吧！”她对那个官员高喊着，“这些个当兵的干吗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我们才躲开一个，从小市民街逃到这里……喂，这碍你什么事啊，笨蛋！”

“因为禁止街头卖唱。请不要胡闹。”

“你自己才是胡闹呢！我这可是跟背手摇风琴的一模一样的啊，关你什么事呢？”

“背手摇风琴的都是有执照的，而您却擅自上街，而且惊动了这么多人来围观。您住在哪里？”

“怎么，要执照，”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号叫起来，“我今天才安葬了丈夫，哪有什么执照！”

“夫人，夫人，请您安静安静，”那位官员开口说道，“我们走吧，我送您回家……在稠人广众中间这可有失雅观……您有病……”

“阁下，阁下，您什么也不知道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大声喊道，“我们要去的是涅瓦大街呢——索尼娅，索尼娅！她在什么地方？她也在哭呢！你们大家到底怎么啦？……科里亚，廖尼娅，你们到哪里去啊？”她突然面无人色地大叫起来，“噢，这些傻乎乎的孩子啊！科里亚，廖尼娅，他们这到底是上哪里去啊！……”

情况是这样的，科里亚和廖尼娅本来已被街上的人群和发疯的母亲的反常行动吓得魂不附体，后来又看见那个警察要抓他们，把他们送到什么地方去，突然不约而同地手拉着手撒腿就跑。可怜的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狂呼大叫、涕泪交流地飞扑去追赶他们。她那狂追不舍、泪流满面、气喘吁吁的样子，让人看了深感既不成体统又可怜之极。索尼娅和波列奇卡赶忙跑去追她。

“叫他们回来，叫他们回来，索尼娅！噢，这些不知好歹的傻乎乎的孩子啊！……波莉娅！抓住他们……正是为了你们我才……”

在拼命奔跑中，她绊了一下，一跤跌在地上。

“摔出血了！噢，上帝啊！”索尼娅惊呼一声，俯身去看她。

大家呼啦一下全跑拢来了，密密麻麻地围成一圈。拉斯科尔尼科夫和列别贾特尼科夫两个最先跑到跟前；那位官员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那个警察跟在他后面，抱怨地“哎哟”了一声，并且挥了挥手，预感到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散开！散开！”他驱赶着那些拥挤在周围的人。

“她快死了！”有谁喊了一声。

“她疯了！”另一个人说。

“上帝啊，保佑她吧！”一个女人画着十字说，“那个小男孩和那个小姑娘给抓住了吗？看哪，带过来了，是那个大女儿抓住的……唉，真淘气哪！”

然而，当人们仔细察看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伤势以后，这才发现，她压根儿就并非索尼娅所想的那样是绊倒在石头上摔出血来的，染红了马路的那些鲜血，是从她的胸中经过喉咙涌出来的。

“这种情形我知道，我看见过，”那位官员对拉斯科尔尼科夫和列别贾特尼科夫低声说道，“这是肺结核；咯这么多的血会把人憋死的。就在不久以前我亲眼见到，我的一个女亲戚也是这样，足足咯了一杯半血……突然……可是到底怎么办呢，她马上就会没命的！”“到这里来，到这里来，抬到我家里去！”索尼娅恳求着，“瞧，我就住在这里！……就是这栋房子，从这里数第二栋……抬到我家里去，快点啊，快点啊！……”她在人群中奔过来跑过去求告着，“快去请个医生来……噢，上帝啊！”

由于那位官员出力相助，事情总算顺利解决了，就连那个警察也来帮着抬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她被抬到索尼娅的屋里时，几乎已经失去了知觉。人们把她放在床上。她依旧咯着血，不过她似乎渐渐恢复了知觉。好些人一下子涌进了屋子，除了索尼娅，还有拉斯科尔尼科夫、列别贾特尼科夫、那位官员和那个预先驱散了人群的警察，还有几个人一直跟着他们，这时站在门口。波列奇卡牵着浑身颤颤栗栗、正在哭哭啼啼的科里亚和廖尼娅的手，把他们领进了屋里。进来的还有卡佩尔纳乌莫夫一家子：他本人是个瘸腿，又瞎了一只眼睛，头发和络腮胡子又粗又硬，像鬃毛似的直竖着，模样极其古怪；他的妻子则永远是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他们的几个孩子老是满脸惊异的神色，因此反而显得十分呆板，而且他们总是大张着嘴巴。斯维德里盖洛夫竟也突然在这一大群人中冒了出来。拉斯科尔尼科夫惊异地望了他一眼，搞不清他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瞧见过他。

大家都在纷纷谈论着请医生和神甫的事情。那位官员虽然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耳边轻声说，现在去请医生似乎已经是多此一举了，但他还是派人去请。卡佩尔纳乌莫夫自告奋勇，亲自去请。

这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已经醒了过来，咯血也暂时停止了。她用痛苦不堪但却专心致志、洞察秋毫的目光注视着脸色白煞煞、浑身抖簌簌的索尼娅，她正在用手帕为她揩拭额上的汗珠；最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要求稍稍把她扶起来一点。大家从两边搀扶着她，让她坐在床上。

“孩子们在哪里啊？”她用软绵绵的声音问道，“你把他们带来了吗，波莉娅？噢，真是傻乎乎的！……唉，你们为什么要跑呢……哎哟！”

她那干枯枯的嘴唇上还凝结着鲜血。她使劲转动着眼珠细细扫视着四周，说：

“原来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索尼娅！我一次也没有来过你这里……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她心如刀割地望了望索尼娅：

“我们都把你榨取干了，索尼娅……波莉娅，廖尼娅，科里亚，到这里来……瞧，他们来了，都在这里了，你就都收下他们吧……我亲手交给你了……我已经够了！……一切都完了！啊！……让我躺下吧，就让我安安静静地去死吧……”

大家又让她躺到了枕头上。

“什么？请神甫？……用不着……你们哪有多余的钱啊？……我没有罪！……我就是不忏悔，上帝也应该宽恕我……他自己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如果他不愿宽恕我，那就无须他宽恕！……”

她渐渐陷入惊厥昏迷之中。有时，她全身簌簌发抖，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睛环顾四周，有那么一会儿认出了所有的人；但很快就变得神志不清了。她嗄哑地、艰难地喘着气，喉咙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哧呼哧作响。

“我对他说：‘大人！……’”她高声叫道，每说一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这个阿玛莉娅·路德维希娜……唉！廖尼娅，科里亚！双手叉在腰上，快呀，快呀，滑步——滑步，用巴斯克人[355]的舞步！用脚打拍子……小孩子的舞姿一定要优美。

Du hast Diamanten und Perlen……[356]

往下怎么唱呢？应该唱……

Du hast die sch?nsten Augen，

M?dchen, was willst du mehr？[357]

唔，对呀，就是这样！was willst du mehr，——真亏他想得出来，这傻瓜！……啊呀，对了，这不还有：

流金铄石的中午，在达格斯坦山谷……[358]

啊，我多么喜欢呀……我打心底里喜欢这首抒情歌曲，波列奇卡！……你要知道，你的父亲……还在向我求婚的时候经常唱……哦，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唱吧，我们也一起来唱吧！噢，到底怎么唱的，到底怎么唱的……瞧，我竟然连这都忘了……你们倒是提示一下啊，到底怎么唱的？”她极其激动，拼命挣扎着想坐起来。最后，她用可怕的、沙哑的声音竭尽全力地唱了起来，她拼命地扯起嗓子叫喊着，每叫喊出一个词就要大喘一阵，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可怕：

“流金铄石的中午，在达格斯坦山谷……

我的胸部中了一颗子弹！……”

“大人！”突然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热泪滚滚流满了脸颊，“请您保护这些孤儿吧！您可受过已故的谢苗·扎哈雷奇的盛情款待啊！……甚至可以说是贵族式的呢！……啊！”她打了个冷战，突然清醒过来，惶惶不安地看了看大家，但立即认出了索尼娅。“索尼娅，索尼娅！”她和蔼、亲热地说，看到她就站在自己面前，似乎大感惊讶，“索尼娅，亲爱的，你也在这里吗？”

大家又扶着她稍稍坐起身子。

“够了！……是时候了！……永别了，苦命的人！……我这匹累坏了的瘦马已经油枯灯尽了！……累——死——了！”她万念俱灰而又恨恨不平地大喊一声，一头栽倒在枕头上。

她又昏迷了过去，不过这最后一次昏迷持续的时间很短。她那苍白中透出蜡黄、干瘪瘪的脸往后一仰，嘴巴大大地一张，两条腿猛一抽搐便伸直了。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便断气了。

索尼娅扑到她的尸体上，双手紧抱住她，头紧贴着死者干瘪的胸膛，就这样一动不动了。波列奇卡伏在母亲的脚上，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吻着她的双脚。科里亚和廖尼娅还不懂得发生了什么事，但预感到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彼此用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直瞪瞪地彼此对视着，突然不约而同地一下子张开嘴巴，高声大叫起来。两人依旧穿着表演的服装：一个裹着缠头巾，另一个戴着一顶插了一根白鸵鸟毛的小圆帽。

那张“奖状”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床上，放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身边？它就放在那里，就在枕头旁边；拉斯科尔尼科夫看见了它。

他走到窗前。列别贾特尼科夫赶忙一步跨到他的跟前。

“她死了！”列别贾特尼科夫说。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有两句非得告诉您不可的话，”斯维德里盖洛夫走近前来，说道。列别贾特尼科夫赶忙让开，彬彬有礼地悄悄退到一旁。斯维德里盖洛夫把大吃一惊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拉到一个更远一些的角落里。

“所有这些麻烦事，也就是安葬什么的，都由我来负责操办。您知道，这需要一笔钱，而我不是告诉过您吗，正好有一笔暂时闲置的钱。这两个孩子和这个波列奇卡，我可以送到一个比较好一些的孤儿院里去，在他们成年之前，我资助他们每人一千五百卢布作为生活费用，以便解除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后顾之忧。而且我还要把她本人从火坑里救出来，因为她是一个好姑娘，是不是？唔，那么就请您转告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她那一万卢布我就这样用掉了。”

“您这样乐善好施究竟怀有什么目的呢？”拉斯科尔尼科夫问道。

“哎——哎呀！您这人可真多疑！”斯维德里盖洛夫嘿嘿笑了起来，“我可是说过的啊，这是我暂时闲置的一笔钱。唔，别无他意，只不过出于人道精神而已，您不允许，还是怎么的？要知道她可不是一只虱子啊（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停放着死者的那个角落），毕竟不是什么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好了，您得承认，‘是真的让卢仁活着继续兴妖作怪呢，还是让她死于非命？’而且如果我不出手相助的话，那么‘波列奇卡，譬如说，也只有这同一条路可走了……’”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拉斯科尔尼科夫，满脸快活、狡黠的神情，好像在向他使眼色。拉斯科尔尼科夫从他嘴里听到自己对索尼娅说过的那些话，顿时脸白如纸，寒透心底。他飞快地后退了一步，魂飞魄散地望了望斯维德里盖洛夫。

“您怎——怎么会……知道？”他勉强舒了一口气，悄声说道。

“可您要知道，我就住在这里，就住在隔壁，列斯莉赫太太家里。这边是卡佩尔纳乌莫夫家，而一墙之隔的那边便是列斯莉赫太太家，她是我最忠实的老朋友。我们是邻居啊。”

“您？”

“我，”斯维德里盖洛夫笑得前仰后合，接着说道，“而且我以人格担保，最亲爱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请您相信，您使我心醉神迷，兴趣非凡。我不是对您说过吗，我们会交上朋友亲近起来，我曾经对此作过预言，——瞧，我们这不已交上朋友亲近起来了。您还会发现，我是一个多么通情达理的人。您会发现，跟我还是可以相处的……”

第六章

一

对拉斯科尔尼科夫来说，一个奇怪的时期开始了：仿佛一团浓雾突然笼罩了他，使他陷入一种走投无路、痛苦不堪的离群索居状态。很久以后，当他回忆起这段时期，他才逐渐明白，他的意识有时候似乎不大清晰，时好时坏，一直持续到灾难最后降临。他坚信，他当时在许多方面都犯了错误，比如说，某些事件发生的时间和日期他就搞错了。至少当他后来追忆往事，并且极力想把那些事情弄得一清二楚的时候，他还是根据从旁人那里了解的一些材料，知悉了很多有关自己的情况。比如说，他曾经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混为一谈；又把另一件事仅仅当作他虚构的某件事的后果。有时他被一种病态的、痛苦的忧虑所控制，这种忧虑又往往变成一种栗栗危惧的惶惑。不过他也记得，常常也有这么一些时刻，甚至可以说常常也有这样一些日子，他完全被一种与此前的惶惑似乎截然相反的冷漠所控制，这种情绪一如某些即将钟鸣漏尽的人那种病态的漠然置之的态度。总而言之，在这最后几天里，他自己似乎在极力避免弄清自己目前的处境；有些必须立即弄清的基本事实尤其使他感到苦恼不堪；如果能够抛开并躲避某些忧虑，那真会令他笑逐颜开，然而，真把这些忧虑忘诸脑后，从他的处境来说，就有遭到不容置疑、不可避免的毁灭的危险。

特别使他驰魂夺魄的是斯维德里盖洛夫：甚至可以说，斯维德里盖洛夫占据了他的整个心魂。自从斯维德里盖洛夫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弥留之际，在索尼娅的住处，说了那番在他看来让人心胆俱裂而又极其露骨的话以后，他那正常的思路就似乎被破坏了。然而，尽管这个新事实使他感到心惊肉跳，但他不知为什么并不急于去把它查个水落石出。有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待在城内某个遥远而偏僻的角落，独自坐在一家下等小饭馆的桌子旁沉思默想，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但却会忽地想起斯维德里盖洛夫：他突然十分清楚而又心惊胆战地意识到，必须尽快与这个人达成谅解，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一劳永逸地把这件事解决了。有一次，他来到城郊的某个地方，甚至假想自己正在这里等候斯维德里盖洛夫，双方已约好在这里见面。另一次，他睡在一片灌木丛中，天亮之前就醒了，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其实，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去世后的这两三天里，他已经两次跟斯维德里盖洛夫劈面相逢了，而且几乎每次都在索尼娅的住处，他去那里并无什么目的，并且几乎总是只待片刻。他们往往只寒暄几句，从未谈到那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似乎他们之间早有默契，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起来。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遗体还放在棺材里，斯维德里盖洛夫正在为丧事东奔西忙，索尼娅也忙得不可开交。在最近一次见面时，斯维德里盖洛夫对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他已经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几个孩子的事情完全办妥了，而且办得十分顺利；说他通过某些关系，拜访了几个人，在他们的帮助下，可以立即把三个孤儿安置到对他们十分相宜的孤儿院里；还说，为他们所存的钱款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因为有存款的孤儿要比一无所有的孤儿容易安置得多。他也谈到了索尼娅，还答应近两三天一定抽空去拜访拉斯科尔尼科夫，并且提到“想要向他多多请教；有些事情急需与他谈谈……”这一番话是在楼梯旁的过道里谈的。斯维德里盖洛夫目不转睛地望着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您究竟怎么啦，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似乎神不守舍？真的！您也在听，也在看，可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您要振作精神。让咱俩谈谈吧：只可惜琐事繁多，既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唉，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他突然补上一句，“每个人都需要空气，空气，空气啊……这是当务之急！”

他突然闪到一边，给正在上楼的神甫和教士让路。他们是来做安魂祈祷的。依照斯维德里盖洛夫的安排，安魂祈祷每天要做两次，按时进行。斯维德里盖洛夫忙着办别的事去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站了一会，思忖了一下，便跟着神甫走进索尼娅的房间。

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安魂祈祷开始了，庄严肃穆，悲悲切切。从小时候起，每当想到死亡，感觉到死亡的存在，他总会感到失魂落魄、神秘恐怖；何况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听到安魂祈祷了。而且这里还有另外一种让人惶恐不安、心惊胆战的东西。他望着那几个孩子：他们都跪在棺材旁，波列奇卡更是泣不成声。索尼娅跪在他们后面，一边祈祷，一边似乎在怯生生地哭泣。“要知道，这些天她都没看过我一眼，也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拉斯科尔尼科夫蓦地想道。太阳亮晃晃地照在屋子里，香炉里的烟一团团在袅袅上升。神甫念诵着：“上帝啊，让她安息吧。”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整个安魂祈祷结束。神甫在祝福和告辞的时候，有点儿奇怪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安魂祈祷结束以后，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索尼娅跟前。她突然抱住他的一双手，把头依偎在他的肩膀上。这种亲昵的姿态甚至使拉斯科尔尼科夫深感震惊，并大惑不解；更使他深感纳闷：怎么？竟然对他没有丝毫厌恶，没有丝毫抵触，她的手竟然没有丝毫哆嗦！这可是一种无以复加的自卑啊！至少，他对此是这样理解的。索尼娅什么话都没说。拉斯科尔尼科夫握了一下她的手，便走了出去。他感到回肠九转。这时如果能够远走高飞，孤身独处，哪怕就这样过一辈子，他也会感到无比幸福。然而，问题在于，最近以来他虽然几乎总是孤飞独行，但却感觉不到一丝孤独的滋味。有时他跑到郊外，在大路上漫步，有一次甚至还钻进一片小树林里；然而，地方越是荒僻，他就越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似乎有什么人如形随影就在近旁，使他惴惴不安。这与其说是令他毛骨悚然，倒不如说是让他怒火中烧，于是，他又急慌慌地返回城里，混迹于人群之中，钻进小饭馆和小酒铺，溜进旧货市场或干草市场。置身这些地方，他似乎觉得舒畅一些，甚至也孤寂一些。一天傍晚，在一家小酒店里，有人在演唱歌曲：他坐在那里听了足足一个小时，记得当时甚至听得兴会淋漓。不过，最后他又忽然惶惶不安起来；仿佛良心的谴责使他痛苦不堪：“哼，我居然坐在这里听人唱歌，难道这是我该做的事吗！”他似乎这样想着。不过，他又马上明白，使他惶恐不安的并非仅此一点；似乎还有一件事他必须当机立断，然而这件事究竟是什么事，既不能辨明，也无法言传。所有的事都缠绕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不，最好还是拼他一场！最好是再去找波尔菲里……或者是再找斯维德里盖洛夫……但愿尽快再出现一次挑战，随便什么人尽快发动一次攻击……是的！是的！”他寻思着。他走出小酒店，几乎拔腿飞跑。一想起杜尼娅和母亲，他猛然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魂不附体的恐惧。这天夜里，他睡在十字架岛[359]上的灌木丛里，天亮之前就醒来了，冷得浑身哆嗦，发着高烧，他朝家里走去，清晨时分才回到家中。他昏睡了几个小时，烧已经退了，但他醒来得很晚：已经都下午两点钟了。

他倏然想起，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定于这天安葬，他很高兴自己没去参加葬礼。娜斯塔西娅给他送来了吃的东西；他胃口大开，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喝着。他的头脑清醒些了，心情也比这三天来平静些了。有那么一阵子，他甚至感到讶异，以前自己竟会产生那种突如其来、心胆俱裂的恐惧。房门开了，进来的是拉祖米欣。

“啊！在吃东西，看来病好了！”拉祖米欣说，他端起一把椅子，隔着桌子坐在拉斯科尔尼科夫对面。他忧心忡忡，而且并不费力对此加以掩饰。他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恼恨情绪，但却慢条斯理，也没有特意高声大喊。可以推断，他心里怀有某种异乎寻常的特殊意图。“喂，”他毅然决然开口说道，“你和你的那些事，我丝毫不想过问，不过根据我现在亲眼所见，尽管一清二楚，但我一头雾水，什么都无法理解；请你别以为我是来盘问你的。呸！我才不屑于那样做呢！即使你自己现在向我公开一切，公开你所有的秘密，我也许连听都不愿听呢，我会啐一口唾沫，转身就走。我来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要亲自完完全全弄明白：首先，你会不会真的是个疯子？你要知道，对于你，有那么一种说法（嗯，且不管什么地方吧），宣称你也许是个疯子，或者至少有变成疯子的明显迹象。实话告诉你，我自己也非常赞同这种看法：第一，根据你那些蠢不可及而且多多少少有点卑劣的行为（简直莫名其妙）；第二，根据你不久前对待令堂和令妹的行为。像你那样对待她们的，如果不是疯子，那就只有恶棍和坏蛋了；因此，你就是疯子……”

“你见到她们有很久了吗？”

“就是刚才。而你从那时候起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们吗？你到哪里闲逛荡去了，请你告诉我，我已经三次登门造访了。从昨天起，令堂就病得很重。她只想来看你；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极力劝阻她；可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她说：‘既然他有病，既然他头脑不正常，那么母亲不去照料他，谁还会去照料他呢？’我们就一齐来到这里，因为我们不能让她独身一人前来。一路上我们都在劝她放心，一直劝到你房门口。进屋一看，你却不在，瞧，她就坐在这里等你，坐了十分钟，我们默默无言地站在她身边。她站起身来，说：‘既然他能出门，可见他是健康的，既然他把母亲都给忘了，那么做母亲的站在门口，就像乞求施舍一样乞求他的温情，是有失体面的，令人羞愧的。’她一回到家里就病倒了；现在正在发着烧呢。她说：‘我看得出来，对于心上人，他倒有时间。’她说的心上人，就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她究竟是你的未婚妻，还是你的情人，我就不知道了。刚才我去过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那里，老兄，因为我想把一切都弄个水落石出，——我进屋一看：一口棺材摆在那里，孩子们在哭天喊地。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在给他们试穿孝服。你不在那里。我看了一眼，道了一声歉，就出来了，把这些情况全都告诉给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如此看来，这一切都是捕风捉影，根本就没有什么心上人，看来最正确的说法就是你疯了。然而，你却坐在这里狂嚼熟牛肉，倒像三天没吃过东西一样。即便是疯子，也要吃东西吧，尽管你不曾跟我说一句话，但你……绝非疯子！对此，我敢发誓。首先，你绝非疯子。因此，你和你的那些事，我丝毫不想过问，因为你有什么秘密，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东西；我可不想为你的秘密费心劳神。因此，我这次来只是为了把你痛骂一顿，”他站起身来，最后说道，“出口恶气，不过我已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事了！”

“那你现在到底想做什么呢？”

“我现在想要做什么，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

“看来，你要去借酒浇愁了！”

“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唔，这还用说吗！”

拉祖米欣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直就是一个智珠在握的人，而且从来，从来就不是疯子。”他突然激情似火地说，“一点没错，我就是要借酒浇愁！别了！”说着，他拔腿就走。

“好像是前天，我跟妹妹说起过你呢，拉祖米欣。”

“说起过我！不过……你能在哪里见到她呢？”拉祖米欣突然停住脚步，连脸色都有点白了。可以猜想得到，他的心在胸膛里正在慢慢地、紧张地跳动。

“她到这里来了，独自一人，坐在这里，跟我谈话。”

“她！”

“对，是她。”

“你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想问的是，关于我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她，你是个很好的人，刚正不阿，勤勤恳恳。你爱她的事，我没有对她说，因为她自己知道这事。”

“她自己知道？”

“唔，那还用说！不管我将去什么地方，不管我将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像神明一样守在她们身边。我，可以说，把她们托付给你了，拉祖米欣。我之所以说这话，是因为我心中有数，你是多么爱她，并且我坚信你心地纯洁。我知道，她也会爱你，甚至说不定已经爱上你了。现在你自己作出决定吧，你自己最明白，——你该不该去借酒浇愁？”

“罗季卡……你要知道……唔……哎呀，活见鬼！可你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呢？你瞧：如果这一切都是秘密，那就拉倒吧！可是我……我一定要搞清这个秘密……并且相信，这肯定是荒唐不经的事情，是吓唬人的微不足道的事情，是你自己胡编乱造出来的。其实，你是一个极好的人！一个极好的人！……”

“而我正要给你补充几句，你却打断了我的话。你刚才说决不打听这些秘密和不能公开的东西，这是非常好的。你暂时别管它，也别操心。该知道的一切，时候一到你定会全部知道。昨天有个人对我说，人需要空气，空气，空气！我打算马上去他那里，搞清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拉祖米欣若有所思地站着，心潮澎湃地在考虑着什么事情。

“这是个政治阴谋家！千真万确！而且明天他就会采取某个决定性的步骤[360]——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不可能还有别的……而且杜尼娅也知道……”他突然暗自寻思着。

“这么说，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常来看你啊，”他一字一顿地说，“而你自己却想去见一个人，他对你说，需要更多的空气，空气，而且……而且，这么说，连这封信……也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了啰。”他最后仿佛在自言自语。

“什么信？”

“她收到一封信，就是今天，她极其惊慌不安，极其惊慌不安。我说起你的事情——她请求我别说。后来……后来她又说，也许我们很快就要分别，接着为了一件什么事，满腔热忱地对我表示感谢；最后她走进自己屋里，并锁上了门。”

“她收到一封信？”拉斯科尔尼科夫若有所思地追问道。

“对，一封信；难道你不知道？哼。”

他们两人都闷声不响了。

“再见吧，罗季昂。我，老兄……有一段时间……不过，还是再见吧，你知道吗，有一段时间……唔，再见！我也该走了！我不会去喝酒的。现在用不着了……你瞎说！”

他急波波地走了；然而，当他走到门外，而且几乎已随手关上了房门的时候，突然又把门推开，眼睛望着一旁，说道：

“顺便说一声！你还记得那件凶杀案吗，唔，就是波尔菲里经办的：有个老太婆被杀了？唔，我就告诉你吧，这个凶手投案自首了，他自己招认了，并且提供了所有的罪证。他就是那两个油漆工人当中的一个，你想想看，还记得我在这里为他们辩护过吗？你相信么，当那几个人，也就是看门人和两个证人上楼去的时候，他跟自己的伙伴追打笑闹，这是为了转移人们的视线而故意演出的一场闹剧。这个狗崽子真是狡猾透顶，也真沉着镇定！实在难以置信；好在他自己全说清楚了，他自己全都招认了！而我竟上了大当！这算不了什么，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善于掩人耳目、随机应变的天才，一个善于逃脱法网的天才，——因此，没必要大惊小怪的！难道不可能有这样的人吗？至于他没能熬住，终于招认，这倒使我更加相信他的话。也更合情合理一些……不过，我，我当时竟上了大当！我还为他们的事义愤填膺呢！”

“请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事的，你为什么对这件事如此感兴趣？”拉斯科尔尼科夫以明显的激动不安的口吻问道。

“这还用说吗！我为什么感兴趣！你还问我！……我可是听波尔菲里说的，也包括其他人。不过，绝大多数情况是他告诉我的。”

“听波尔菲里说的？”

“听波尔菲里说的。”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到底说了些什么？”拉斯科尔尼科夫忐忑不安地问。

“他为我对这件事进行了十分透辟的分析。按照他那种方法，进行了心理学方面的分析。”

“他进行了分析？他竟为你亲自进行了分析？”

“亲自，亲自；再见！以后，我再给你说一件事，而现在我有事，在那边……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哦，没什么；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干吗要去狂喝滥饮呢。你不用酒就让我醉了。我可真是醉了，罗季卡！我现在没喝酒就醉了，唔，还是再见吧；我还会来的；很快就会来看你的。”

他走了。

“这，这是个政治阴谋家，这是毋庸置疑的，毋庸置疑！”拉祖米欣慢慢下楼的时候，暗自断然作出结论。“把妹妹也卷进去了；就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的性格来看，这是极其、极其可能的。他们见过好几次面了……而她不是也向我做过暗示吗？根据她的一系列话语……根据她的某些只言片语……和种种暗示，所有这一切中包含的就是这个意思！否则，这整个缠绕不清的谜团如何解释呢？哼，可我还以为……哦，上帝啊，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可不是吗，这是一时糊涂，我对他深感愧疚！当时，是他在走廊的灯光下把我弄得晕头转向了。呸！我的想法真是龌龊下流、粗暴蛮横、卑劣不堪！米科尔卡真是好样的，他全都招认了……因而也就揭开了以前种种情况的谜底！当时他的病情，他所有那一切怪异行为，甚至更以前，更以前，还在大学里念书的时候，他总是那么愁眉锁眼，忧心忡忡……可是现在这封信又是什么意思呢？这里，看来也是大有文章的。这封信是谁写的呢？我怀疑……嗯。不，我一定要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他想起了关于杜涅奇卡的一切情况，仔细地思考了一番，不禁吓得提心在口。他霍地拔腿飞跑起来。

拉祖米欣刚一出门，拉斯科尔尼科夫就站起身来，转身朝着窗户，一忽儿走到一个角落，一忽儿又走到另一个角落，仿佛忘记了自己住的是一间窄憋憋的斗室，然后……又坐到沙发上。他整个人似乎面目一新；再拼搏一次——就会找到出路！

“对，就会找到出路！否则的话，全挤到一起，塞得满满当当的，憋得人喘不过气来，弄得人昏昏晕晕。自从那天在波尔菲里那里目睹米科尔卡演出的那场戏以后，他就开始感到窒闷异常，憋得难受。在米科尔卡表演后，就在同一天，在索尼娅那里又演出了一场戏；那场戏完全是由他一手导演并收场的，但结果却与他事先的想象迥然不同……他变得虚弱不堪，也就是说，猛然间变得虚弱不堪，彻底地虚弱不堪了！眨眼之间！要知道，他当时竟向索尼娅承认，亲自承认，诚心诚意地承认，心胸里闷着这样一件事，他无法独自活下去！然而，斯维德里盖洛夫呢？斯维德里盖洛夫是个谜……斯维德里盖洛夫搞得他坐立不安，这是真情实况，不过不能仅仅从这方面考虑。也许，他还得跟斯维德里盖洛夫进行一番拼搏。斯维德里盖洛夫也许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但波尔菲里却另当别论了。

“这么说，波尔菲里还亲自向拉祖米欣进行了一番分析，从心理学上进行了一番分析！他又开始鼓捣那该死的心理学了！是波尔菲里吗？既然在米科尔卡供认不讳以前，他和波尔菲里之间当时曾经历过那样的事，出现过面对面的交锋，而对这一幕只能有一种解释，再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那么，在这一幕之后，难道波尔菲里还会相信米科尔卡是有罪的？哪怕就一分钟相信？（这几天来，跟波尔菲里交锋的场景中的一些零碎片断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脑海里曾经一而再再而三地闪现；完整地回忆整个情景，他会无法忍受。）当时，他们之间曾进行过那样的谈话，做过那样一些动作和手势，交换过那样一些目光，事情已经发展到莫此为甚的地步，因而在这之后，绝不可能是米科尔卡（波尔菲里早就从他最初的一言一行中看透了他），绝不可能是米科尔卡动摇了他的信念的基础。

“真是咄咄怪事！就连拉祖米欣也开始怀疑了！当时走廊里灯光下的那一幕，可不是凭空发生的。于是他立即跑去找波尔菲里……然而这个人为何要如此欺骗他呢？他把拉祖米欣的注意力引到米科尔卡身上有什么目的呢？要知道，他肯定是居心叵测；他这样做是别有用心，然而究竟是什么用心呢？诚然，从那天早上起，已经过去很长的时间了，——太长，太长了，然而，却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波尔菲里的消息。看来，这种情况更加糟糕……”拉斯科尔尼科夫拿起制帽，沉思了一会，便走出了房间。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第一天感到至少自己的意识是健全的。“必须尽快了结跟斯维德里盖洛夫的事情，”他想，“而且无论如何必须了结，越快越好：此人似乎也在等着我自己送上门去。”就在这一瞬间，一种深恶痛绝之感猛然袭上他那疲惫不堪的心头，他恨不得杀死他们两人中的一个：不是斯维德里盖洛夫，就是波尔菲里。至少他觉得，即便不是现在，那么以后也会这样干。“我们等着瞧吧，我们等着瞧吧。”他暗自反复说道。

然而，他刚一打开通向过道的门，便猛然与波尔菲里撞了个满怀。这个人找上门来了。拉斯科尔尼科夫霎时愣住了。奇怪的是，他对波尔菲里的到来并不感到太过惊讶，也几乎没有什么害怕。他只是颤抖了一下，但电光石火般，转瞬间他就做好了准备。“也许，该收场了！然而，他怎么竟然像只猫一样，轻轻悄悄地进来了，我居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见？难道他在偷听？”

“没料到有客来吧，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波尔菲里笑欣欣地叫嚷着，“早就打算顺道来访了，正好路过这里，心想为什么不进去坐几分钟呢？您打算去哪里？我不会耽误您。就坐下来抽支烟，如果您允许的话。”

“那就请坐吧，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请坐吧。”拉斯科尔尼科夫请客人坐下，脸上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与友好的神情，真的，如果他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他一定会对自己大吃一惊。马上就要鱼死网破了！有时，一个人遇到强盗，足足有半个小时吓得呆若木鸡，但最后把刀子架到他脖子上的时候，他反倒不再害怕。他正对着波尔菲里坐了下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波尔菲里眯起眼睛，点燃了一支香烟。

“喂，快说吧，快说吧。”这些话好像就要从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心里蹦出来一般，“喂，你究竟怎么啦，究竟怎么啦，你怎么还不说啊？”

二

“唉，瞧这些香烟！”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点上烟，抽了几口，终于开口说话了，“是有害的，纯粹有害，可我就是戒不掉它！我老是咳嗽，喉咙发痒，还会气喘。您知道，我这人胆子小，前几天我去看博医生[361]，——每个病人他minimum[362]检查半小时；当他给我看病的时候，甚至都大笑起来：他敲一会，又听一会，——说，您呀，再也不要抽烟了；都已支气管扩张了。唉，我怎么戒得了呢？用什么来代替呢？我又不喝酒，倒霉就全倒霉在这里，嘿——嘿——嘿，我又不喝酒，真倒霉！要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

“他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又在故技重施，还是怎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厌恶地想道。他猛然想起不久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的整个情景，当时的那种感觉又在他的心海里波翻浪卷着。

“可我前天晚上就曾来过您这里一次；您还不知道吧？”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一边环视着屋子，一边继续说道，“我走进屋子，就是这一间。也跟今天一样，从这里路过——心想，何不拜访他一下呢？于是我就上来了，可是房门却开着；我四处看了看，等候了一会，甚至没跟您的女仆打声招呼，就出去了。您不锁门？”

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阴沉。波尔菲里似乎早已揣摩透了他的心思。

“我是来向您解释的，亲爱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向你解释的。我应该而且必须对您作出解释。”他笑盈盈地继续说道，甚至还伸出手掌轻轻地抚拍了一下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膝盖，然而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他脸上突然露出一本正经、忧心忡忡的神情；脸上甚至似乎是愁云密布，使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吃一惊。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神情，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有这种神情。“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之间出现了奇怪的一幕。也许，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经出现过奇怪的一幕；不过当时……唔，现在都赶趟儿凑到一块了！我想告诉您：我对您深感愧疚；这一点，我已经感觉到了。您还记得吗，我们当时竟是怎样分手的：您神经紧张兮兮的，两腿直打哆嗦，我也神经紧张兮兮的，两条直打哆嗦。您要知道，当时我俩都有点不合常规，缺乏绅士风度。可要知道我俩毕竟都是绅士；也就是说，在任何情况下，我们两人首先得是绅士；这是必须搞清的。您还记得吗，事情闹到什么地步了……简直是太不成体统了。”

“他这样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把我当什么人了？”拉斯科尔尼科夫不胜惊讶地问自己，他稍稍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望着波尔菲里。

“我仔细想了一下，现在我俩最好是开诚布公，坦诚相见，”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他稍稍抬起头，却垂下眼睛，仿佛不愿再用自己的目光使自己过去的受害者窘迫不安，并且仿佛对自己过去使用的那些手法和诡计嗤之以鼻，“是的，这样的见神见鬼，这样的闹剧不断，不应该长久延续下去。当时幸亏米科尔卡给我俩解了围，否则的话我真不知道我俩会闹成什么样子。那个该死的小市民当时就坐在隔板后面，——这事您想象得到吗？当然这件事您已经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他后来也找过您；不过，您当时猜想的那件事纯属子虚乌有：当时我没有派人去找任何人，也没有布置过任何事情。您会问，为什么不作布置呢？怎么跟您说呢：当时这一切似乎把我自己也弄得如堕烟海呢。就连那两个看门人，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派人叫来的。（那两个看门人，您出去的时候，大概看到了吧。）当时我脑海里闪现了一个想法，像闪电一样迅疾；您要知道，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当时我对此深信不疑。我心想，也好，就算我暂时放走这一个，但是我一定紧紧揪住另一个的尾巴，——自己的那个，自己的那个我至少绝不放过。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的脾气十分急躁，生性如此吧；甚至太过急躁，尽管您的性格和心灵中还有一些其他主要特点，对此我多多少少还有所了解，因而寄希望于此。唔，即使在当时，我也会想到，一个人腾地站起来，把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全都倒给您，这种情况毕竟是少之又少的。即便发生了这种事情，那也除非是一个人被逼得再也无法忍耐了，但不管怎样，这种情况还是少之又少。这一点，连我也想象得到。不，我想，我哪怕掌握一个证据就好了！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证据，只要有一个，但必须是用手摸得着的实在的物证，而非那种心理上的东西。因为，我心想，一个人既然犯了罪，那么无论如何，肯定可以从他的身上弄到某些实质性的东西；甚至还可以指望获得完全出人意料的收获。当时我对您的性格寄予希望，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对您的性格寄予最大的希望！我当时对您真是寄予很大的希望啊。”

“可您……您现在尽说这些究竟要干什么呢？”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嘟嘟囔囔地说，甚至都不大明白这个问话的意思。“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难道他当真认为我是无辜的？”

“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是来向您解释的，可以说，我认为这是我神圣的责任。我想把一切都告诉您，一五一十地告诉您，把当时那件不堪回首的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您说清楚。我让您受了很多苦，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并不是恶棍。因为我也知道，对一个闷闷不乐但又心高气傲、矜才使气和生性急躁的人来说，特别是对一个生性急躁的人来说，怎么能够承受得住这样的冤屈呢？不管怎样，我一直认为您是个十分高尚的人，甚至有着慷慨解囊的心肠，虽然我并不赞同您的各种观点，并且认为有责任预先开诚布公地向您声明这一点，因为，首先我不愿欺骗您。自从认识您以后，我就对您怀有一种景仰之情。您也许觉得我这些话可笑吧？您有这样的权利。我知道，打从第一眼见到我，您就不喜欢我，因为说实在的，我也没什么值得您喜欢。然而，不管您怎样认为，现在我可要千方百计改变我给您的印象，并且向您证明，我也是一个有感情、有良心的人。这是肺腑之言。”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富于自尊地把话停住。拉斯科尔尼科夫感到心里又油然升起一团新的恐惧情绪。一想到波尔菲里竟然把他当作无辜者，他陡然感到心惊肉跳。

“如果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讲述这件事当时是怎样突然发生的，大概没有必要，”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我认为，甚至是多此一举。而且，我也未必说得清楚。因为这件事怎么能原原本本地说清楚呢？起初，谣言四起。只是这是些什么谣言，是什么人散布的，是什么时候散布的……究竟是怎么把您也给牵连进去了，——我认为说出来也是多余的。对我个人来说，这件事纯属出于偶然，纯粹出于一个极其偶然的偶然情况，——这件事极有可能发生，也极有可能不发生，——是什么偶然情况呢？嗯，我也认为不值一提。所有这一切，种种谣言，加上偶然情况，就使我当时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坦白地承认，因为既然要承认，那就要完全彻底，——当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就算那些物品上有老太婆做的记号，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微不足道。这样的东西数以百计。当时我也得到一个机会，了解到警察分局办公室发生的那一幕的详细情况，这也纯属偶然，不过倒也并非道听途说，而是听一个身份特殊、举足轻重的人物说的，他自己没有觉察到，他把这一幕描述得多么生动。要知道，这一切都接二连三赶趟儿凑到一起来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亲爱的朋友！唔，这又怎么会不让人转向一定的方向呢？有句英国谚语说得好，一百只兔子永远拼不成一匹马，一百个疑点永远拼不成一个证据，不过，这仅仅是一种理智的说法，然而一旦热血冲昏了头脑，一旦热血冲昏了头脑，就难以控制了，因为侦查员也是人哪。当时我就想起了您在杂志上发表的那篇大作，还记得吗，您第一次去我那里的时候，我俩曾对它详细谈论过。当时我讥讽了几句，但这无非是为了激起您进一步发挥宏论。我再说一遍，您生性急躁，病得又重，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至于您无所畏惧，心高气傲，老成持重，而且……感觉敏锐，感觉十分敏锐，这一切我早已知道……对我来说，所有这些感情都很熟悉，就连您的大作，我读了之后也觉得很熟悉。这篇文章是熬过许多不眠之夜后，在怒火冲天的情况下构思的，当时一定是心血来潮，心怦怦狂跳，满怀一腔被压抑的热情。不过，年轻人这种被压抑的、骄傲的热情是危险的啊！我当时曾讥讽了几句，不过，现在我要告诉您，总的说来我非常喜欢，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爱好者，我非常喜欢这篇青春激荡、热情洋溢的处女作；轻烟，浓雾，琴弦在雾中铮铮作响。[363]您的这篇文章虽然是荒诞无稽、凭空臆造的，但其中也透射出十分真挚的感情，透射出青春的骄傲和坚定的信念，透射出面对绝望的大无畏精神；它是一篇阴郁低沉的文章，不过写得很好。您的大作我拜读之后，便把它搁在一边，然而……就在把它搁在一边的时候，我不禁心想：‘此人绝非等闲之辈！’唔，现在我想请您说说，在发生了上述情况以后，对此后发生的事怎么会不密切关注呢！哎呀，上帝啊！难道我是在讲述什么事情吗？难道我现在是在证明什么吗？我当时不过是注意到了而已。我想，这算得了什么呢！这什么也算不了，也就是说，根本什么都算不了，也许百分之百地什么都算不了。作为一名侦查员，我对此竟然如痴如醉，实在是太不伦不类了：米科尔卡早已在我的掌控中，而且已经有一些证据了，——不管您怎么认为，但毕竟是一些证据！他也提出了自己的心理学依据；在他身上还得下点功夫；因为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我现在为什么要对您说明这一切呢？为的是让您知道，并且让您在理智上和良心上不责备我当时的那些恶意行为。其实，并非恶意，这是真心话，嘿——嘿！您以为，我当时没到您这里来搜查过吗？搜查过，搜查过，嘿——嘿，搜查过，当时您正好生病躺在这张床上呢。不是正式搜查，我也不是以正式的身份出现，但是搜查过。对您的屋子，直至小到一根头发丝，都进行过仔细搜查，而且是根据原始的痕迹；然而——umsonst[364]！我认为，现在这个人肯定会来的，他自动前来，而且会很快来的；既然他有罪，那他也就一定会来。别的人不会来，可这个人一定会来。您还记得，拉祖米欣先生无意中在您面前泄露过消息吗？这是我们布的局，目的是让您激动不安，因此我们就故意散布谣言，让他透露给您，不过拉祖米欣先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您的冲天怒火和您肆无忌惮的大胆行为，首先撞进了扎苗托夫眼里：嗨，怎能突然在小饭馆里莽莽撞撞地大喊：‘我杀的！’真是胆大包天，恣行无忌，我想，如果他真犯了罪，那么他就是一个可怕的对手！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等待着！我竭尽全力等待着，而扎苗托夫当时真是被您制服了，而且……关键在于，这种该死的心理是可以得出两种结论的。唔，于是我就耐心地等着您来，我一看，正是上帝把您送来了——您来了！我的心怦怦狂跳。啊哈！您当时为何要来呢？您还记得吗，当时您一进门就哈哈大笑，哈哈大笑，不过，我就像透过玻璃看清一切那样，看破了这一切，不过，如果我在等您时不是做了这种特殊的准备，那么在您的笑声中就会一无所获。这就是精神准备的重要性。而且当时拉祖米欣先生……啊，石头，石头，还记得吗，也就是东西都藏在它下面的石头？唔，我似乎看见了它，在菜园子的一个什么地方，——您不是对扎苗托夫说在菜园子里吗，后来又在我那里说了第二遍？当时我们开始分析您的大作，您又做了一番说明——您的每句话都具有双重意义，似乎每句话都隐含着另一种含义！就这样，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就这样钻进了牛角尖，直到碰了一鼻子灰，才醒悟过来。不，我说，我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说，所有这些情况，直到最后一个细节，只要愿意，都可以做另一种解释，结论甚至还显得更加自然。真是痛苦啊！我心想：‘不，最好我能掌握一点证据！……’当我一听到拉门铃的这件事之后，我的心差点都停止了跳动，甚至浑身打了个哆嗦。我想：‘喏，这正是证据呀！好极了！’我当时也没仔细琢磨，简直不愿多费脑筋。当时，我真愿意自己掏一千卢布，只要让我亲眼看看您：当时您怎样跟那个小市民并肩走了一百步，后来他怎样当面叫您‘杀人凶手’，而且在这整整一百步的路程中，您连一个字都没敢问他！……唔，还有这股透入脊髓的寒气呢？这拉门铃的事儿，是在病中，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干的吗？总之，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在这么一些事情之后，我跟您开了那么一些玩笑，您还有什么可感到惊讶的呢？您干吗在这节骨眼上主动送上门来呢？要知道，您简直就像鬼使神差来的，真的，如果不是米科尔卡硬把我们分开……您还记得当时的米科尔卡吗？清清楚楚地记得吗？这真是凭空起惊雷！这真是穿透乌云的一声惊雷，一道闪电！唔，那么我是怎么对待他的呢？对这道闪电，我百分之百地不相信，这您自己也能发现！怎么能相信呢？后来，当您离开以后，他对某几个疑点回答得真是头头是道，因此我自己也深感讶异，不过后来我对他的话就一句也不相信了！这一观念就像金刚石一样坚不可摧。我心想，不，莫尔根·弗里[365]！这跟米科尔卡又有什么关系！”

“刚才拉祖米欣告诉我，您现在也认定尼古拉是凶手而且您自己还说服拉祖米欣相信这点……”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没能把话说完。他听的时候心急如焚，很想知道这个对他了如指掌的人是怎样一步步放弃自己的看法的。他不敢相信，也无法相信。在这些依旧语意双关的话里，他贪婪地寻找和捕捉更准确、更有决定意义的东西。

“拉祖米欣先生嘛！”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大声说道，似乎因为一直缄口不言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终于提出了一个问题而感到兴高采烈，“嘿——嘿——嘿！本来就应该让拉祖米欣先生置身事外：两人如胶似漆，第三者请勿插足。拉祖米欣先生跟这扯不上边，他只不过是个局外人，他面无人色地跑去找我……唔，上帝保佑他，这件事何必让他搅和进来呢！至于米科尔卡，您是否乐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就是说，我对他有什么看法？最最重要的是，这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这倒并非说他是个胆小鬼，而是说他像个艺术家。真的，我这样描述他，您别发笑。他天真无邪，感情丰富，心地善良；充满幻想。他会唱歌，也善跳舞，还能讲故事，据说他讲得如此生动，以致别的地方的人都跑来听了。他也上过学，就连芝麻大一点小事他也会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会喝得不省人事，这倒不是因为他自甘堕落，而是有时被别人灌得烂醉，还像个孩子呢。就这样他也偷起东西来了，可他并不觉得这是偷东西；因为‘既然是在地上捡到的，怎么能叫偷呢？’您知道吗，他是一个分裂派教徒[366]，他不仅属于分裂教派，而且还是其中一个教派的信徒[367]；他的家族中有好些人是别古纳[368]分子，他本人前不久曾整整两年在村里受某位长老的精神熏陶。这一切我都是从米科尔卡和他的几个扎赖斯基同乡那里获悉的。他怎么会杀人呢！他一心想躲进荒野里去苦修呢！他很勤勉，每天夜里都向上帝祷告，读一些‘真正的’古书[369]，并且读得如痴如醉。彼得堡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女人，唔，还有酒。他受到了腐蚀，把长老，也把其他的一切都忘诸脑后了。我知道，本地有位画家很喜欢他，经常去看望他，可是却出了这么一件事！唔，他心胆俱裂——于是上吊了！逃跑！老百姓对我们的法律就是这么看的，又有什么办法呢！要知道，有些人对‘审判’这个词听而生畏。这是谁的过错呢？且看新式法庭怎么判决[370]吧。唉，但愿上帝保佑吧！唔，现今他关在牢里，大概又想起那位正直的长老了；《圣经》也重新出现了。您知道吗，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在他们当中的某些人看来，‘受苦受难’是什么意思？他们认为不是为了什么人而受苦受难，而仅仅是‘应当受苦受难’；这就是说，要主动受苦受难，而因为当局而受苦受难——那就更好。在我任职期间，有个最温顺的犯人坐了整整一年牢，每天夜里他都在炕上读《圣经》，而且读得如痴如醉，您要知道，简直有点走火入魔，以致无缘无故地抓起一块砖头，向典狱长身上扔去，其实他跟典狱长既无怨也无仇。他是怎样扔的呢：故意让砖头偏离典狱长一俄尺远飞过去，让他不受任何伤害！唔，犯人用武器袭击典狱长，会有怎样的下场，这是众所周知的：‘这就是说，他要受苦受难了’。因此，我现在也怀疑，米科尔卡也是想‘受苦受难’了，或者是想做诸如此类的事情。对此，我颇有把握，甚至有事实作为证据。不过他本人并不知道我知道的这些。怎么，您不认为这类人里会有怪人吗？大有人在呢。现在长老又开始发生作用了，特别是上吊以后，他又思念起长老来了。不过，他会主动来告诉我一切的，他会来的。您认为他熬得下去吗？请少安毋躁，他还会翻供的！我时时刻刻都在等着他前来翻供。我挺喜欢这个米科尔卡，正在对他进行仔细的研究。您对此有何看法！嘿——嘿！他对我的某几个疑点回答得真是头头是道，显然他是获得了必要的情报，并且做了精心准备；然而对另一些疑点却很茫然，毫不了解，一问三不知，而且他本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他一问三不知呢！不，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老兄，这事跟米科尔卡毫不相干！这是一个荒谬绝伦、惨不忍睹的案子，一个现代的案子，一个只有在我们当代才会出现的事件，因为而今人心都变得愚不可及了；因为写文章的人总是引经据典地宣称，只有鲜血才能使人‘神清气爽’[371]；因为宣传生活的全部意义就是舒适。这里是书本上的幻想，这里是被理论搅乱的心灵；这里可以看到采取最初步骤的决断，不过这是一种特殊类型的决断，——他横下一条心，一种打算从山上滚下来或从钟楼上跳下来一般的决断，而且是身不由己地去犯罪的。他居然忘了随手把门关上，但却依照理论，把人杀了，把两个人杀了。他把人杀了，但是却不会拿钱，而已经抢到手的东西，他却藏到一块石头底下去了。他嫌躲在门后所受的罪还不够，居然又撞上门去拉门铃，——不，后来他又跑进那套空房子里，在神思恍惚中，又去回味一遍丁零丁零的门铃声，再次体验一番寒气从背上掠过的滋味……唔，这些事就算是病中所为吧，可是还有一样呢：杀人，而且他还自诩为正人君子，对别人不屑一顾，并且还自以为是纯洁无瑕的天使，——不，这件事与米科尔卡没有任何关系，亲爱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这件事与米科尔卡毫不相干！”

他前面的那些话似乎是否定己见，最后几句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好像被刺了一刀，浑身哆嗦个不停。

“那么……到底是谁……杀的呢？……”他禁不住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赶忙把身子猛地往椅背上一靠，似乎感到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因而对这个问题大惑不解。

“怎么问是谁杀的呢？……”他反问道，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是您杀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就是您杀的……”他几乎是耳语般地轻声补充道，语调中却充满了自信。

拉斯科尔尼科夫猛地从沙发上跳起身来，站了几秒钟，又坐下了，一句话也没说。他脸上突然掠过一阵轻微的痉挛。

“嘴唇又跟上次那样颤抖起来了。”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甚至似乎颇为同情地喃喃着。“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看来，您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又补充道，“因此您才会大惊失色。我来的目的，就是告诉您所有的一切，开诚布公地挑明此事。”

“这不是我杀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低声说，就像干坏事时被当场抓获、吓得战战兢兢的小孩一般。

“不，是您，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是您，绝不可能是别人。”波尔菲里严厉而胸有成竹地低声说。

他俩都开始缄口不言了，而且沉默持续的时间甚至长得惊人，大约有十分钟。拉斯科尔尼科夫把一双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一声不吭，用手指把自己的头发挠得乱糟糟的。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心平气和地坐在那里等着。突然拉斯科尔尼科夫鄙夷地瞥了波尔菲里一眼。

“您又玩老一套了，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翻来覆去总是那一套：难道您真的对此还不感到腻味吗？”

“唉，得了吧，我现在用得着玩手段吗！如果这里有证人，那情况就不同了；可要知道，我俩是一对一私下交谈。您自己也看得出来，我到您这里来的目的，并不是像追捕兔子一样来追捕您。不管您承认与否——此时此刻我都觉得无所谓。即使您不承认，我心里也认定这是确凿不移的。”

“既然如此，那您干吗还来呢？”拉斯科尔尼科夫怒形于色地问道，“我向您提一个老问题：既然您认为我有罪，那您为何不把我抓起来，关进牢房？”

“唔，这倒是个问题！我可以分几点来回答您：第一，直截了当地对您加以逮捕，于我不利。”

“怎么不利呢！既然您认定确凿不移，那么您就应该……”

“唉，我认定确凿不移又怎么样呢？要知道，这些暂时还只是我的幻想呢。而且，我干吗要把您关进牢房里，让您优哉游哉呢？既然您自己要求这样，可见您胸中有数。比方说，要是我把那个小市民带来跟您对质，您肯定会对他说：‘你是不是喝醉酒了？谁看见我跟你在一起了？我不过把你当作酒鬼而已，而且您当时就是喝得醉醺醺的。’那时候，我对此怎么回答呢，特别是您的话比他的话更真实可信，因为他的供词全是心理上的分析，——这些话甚至跟他的身份很不相称，——而您却一语破的，因为这个混蛋嗜酒如命，并且是遐迩闻名。而且我自己也曾经几次向您坦白承认过，这种心理分析可以得出两种结论，而第二种结论的可能性甚至更大，也真实可信得多，此外，我手中暂时还没有任何证明您有罪的东西。尽管我终究会把您关起来，甚至现在还亲自登门（完全违背常情）向您预先说明一切，但我仍然要直截了当地告诉您（这也违背常情），这对我是不利的。唔，第二，我之所以前来找您……”

“唔，好啊，第二呢？”（拉斯科尔尼科夫仍旧上气不接下气）

“因为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认为自己有责任向您作出解释。我不希望您把我看作一个恶棍，何况我真心诚意地对您抱有好感，信不信由您。因此，第三，我登门找您，是向您提出一个开诚布公而又直截了当的建议——去投案自首。这样做您将有无法计数的好处，而且对我也颇为有利，——因为这就卸下了我肩负的重担。唔，怎么样，我是不是够坦率的？”

拉斯科尔尼科夫沉思了一会。

“喂，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您自己不也说，这仅仅是心理分析嘛，可是您却岔到数学上去了。如果您自己现在判断有误，那怎么办呢？”

“不，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不会出错。我手里有那么一点证据。要知道，这么一点小证据我当时就找到了；这是上帝的恩赐啊！”

“什么证据？”

“是什么证据，我就不能告诉您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而且现在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权力再拖延了；我要把您关起来。请您仔细考虑：我现在反正无所谓，因此，我整个儿是在为您着想。真的，对您更有利，罗季昂·罗曼诺维奇。”

拉斯科尔尼科夫发出一阵狞笑。

“要知道，这不仅可笑，而且还可耻。唔，即便我有罪（我根本没有这样说过），我又干吗向您自首呢，既然您自己也说过，我在你们的牢房里会优哉游哉？”

“哎呀，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也不要完全相信我的话；也许您不会完全优哉游哉呢！要知道，这只是理论而已，而且还是我的理论，然而在您面前，我又算什么权威呢？也许，直到现在，情况方面我还对您有所隐瞒呢。我可不会把全部情况一股脑都倒给您，嘿！嘿！第二件事：究竟有什么好处？您应该心知肚明，这样做您可以减刑？要知道，您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去投案自首的？对此，您不妨仔细想一想！这不是在另一个人已经承认自己有罪，把整个案子都搞乱了的时候吗？我以上帝的名义向您起誓，我一定在‘那边’制造假象，并且安排妥当，让您的自首成为一件似乎完全出人意料的行为。我们要彻底清除所有这些心理分析，彻底驱散对您的种种怀疑，这样，您的犯罪就似乎是一念之差，因为说实在的，也的确只是一念之差。我是个正直的人，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说的话一定算数。”

拉斯科尔尼科夫愁肠百结，默默无语，低垂着头；他沉思了很久，最后又发出一声冷笑，不过他的笑已经变得温和而忧伤了。

“唉，不必了！”他说，似乎对波尔菲里已经完全无需隐瞒了，“不值得！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减刑！”

“哦，我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波尔菲里激情似火，仿佛不由自主地大叫起来，“我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您不需要我们减刑。”

拉斯科尔尼科夫愁肠百结、感人至深地看了他一眼。

“唉，您千万别悲观厌世啊！”波尔菲里继续说道，“前面的生活道路还长着呢。怎么能不需要减刑？怎么不必要呢！您真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前面什么道路还长着？”

“生活道路啊！您可不是先知，您无所不知吗？寻找，就寻见[372]。也许这就是上帝对您的期望。而且锁链也不会是永久的……”

“会减刑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笑了起来。

“怎么，莫非您害怕那种资产阶级的耻辱？这有可能，但您自己并不知道害怕什么，——因为您还年轻！不过，您还是不要害怕，也不要觉得自首丢人。”

“唉——唉，我才不在乎呢！”拉斯科尔尼科夫鄙夷而厌恶地轻声说道，仿佛对此不屑一谈似的。他又站起身来，似乎想出门去什么地方，但显然感到绝望，又坐了下来。

“您是不在乎！您丧失了信心，而且认为我是在庸俗地恭维您；难道您已是风烛残年？难道您已经无所不知？您臆造出一种理论，又羞惭于这种理论的破产，更羞惭于这种理论了无新意！最终走向卑鄙，这千真万确，但您毕竟不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卑鄙小人。完全不是那样一个卑鄙小人！至少您不曾长久地自欺欺人，而是一下子就走到尽头了。我究竟把您当作什么人？我认为您是这样一种人：即便被开膛破腹挖出肠子，他也会昂首屹立，笑滋滋地看着那些刽子手，——只要他能找到信仰或者上帝。唔，您会找到的，您也会活下去的。对您来说，当务之急是，早就该换换空气了。那有什么呢，受苦受难也是一件好事啊。您就去受苦受难吧。米科尔卡想要受苦受难，这也许是对的。我知道，您不信上帝，——但您也不要玩弄小聪明；毅然决然地投身于生活吧，别再左思右想了；无须担心，——会把您送到彼岸的，也会让您站稳脚跟的。送到什么样的彼岸？我又怎么知道？我只相信，您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我知道，您现在把我的话当作空泛啰唆的陈词滥调；不过，也许今后有朝一日会想起来，会对您有用的；我说这些话，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幸好，您只杀了一个老太婆。假如您臆造出另一种理论，那么也许您会干出坏一万万倍的事来！也许您还得感谢上帝呢；您怎么知道：也许，上帝为了某种目的正在保护您呢。不过您有一颗伟大的心，因此无需担惊受怕。难道您害怕即将到来的伟大的赎罪吗？不，再害怕就是可耻的了。既然您已经跨出了这一步，那就要坚强起来。这是正义。请您按照正义的要求去做吧。我知道，您不信上帝，不过，真的，生活会给您指明出路。以后您会跟人们彼此互爱的。您现在需要的只是空气，空气，空气！”

拉斯科尔尼科夫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您到底算哪根葱，”他叫了起来，“您算什么先知？您站在什么样庄严肃穆的高处，向我宣示满蕴哲思的预言？”

“我算哪根葱？我是个日薄西山的人，没有什么作为了。我这人也许颇有感情和恻隐之心，也许还有那么点真才实学，但是早已完全日薄西山了。而您却又是另一回事：上帝为您安排好了生活（然而，谁知道呢，也许您的一生会像一缕云烟，不留一丝痕迹）。您如果变成另一类人，又有什么大不了呢？您有如此胸怀，不至于会留恋舒适的生活吧？也许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谁也看不到您，这又有什么呢？问题不在于时间，而在于您自己。如果您变成了太阳，大家就都能看见您了。太阳首先必须是太阳。您为何又在发笑：我算哪门子席勒？我敢打赌，您以为我现在是在恭维您。也许我的确在恭维您，但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嘿！嘿！嘿！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您对我的话，也许不太相信，也许甚至完全不相信，——我承认，我就是这么个脾气；不过，我要补充一句：我这人有多卑劣，就有多正直，您自己大概能作出判断吧！”

“您打算什么时候逮捕我？”

“我可以让您再逍遥一天半或者两天。好好想想吧，亲爱的朋友，向上帝祷告祷告吧。这对您大有好处，真的，大有好处。”

“唔，要是我逃跑，会怎样呢？”拉斯科尔尼科夫有点儿奇怪地笑着问道。

“不，您不会逃跑。庄稼汉会逃跑，时髦的教派信徒会逃跑[373]——他们是别人思想的奴隶，——因此只要像对海军准尉德尔卡[374]一样，让他看一看指头，那么您不管让他相信什么，他都会一辈子相信。而您对您那套理论已经不再相信了，——那您依靠什么逃跑呢？而且逃跑又会带给您什么好处呢？逃跑是卑劣的，艰难的，而您首先需要的是生活和明确的身份，适宜的空气，那里的空气您能适应吗？即使您能跑掉，您也会主动回来。离开我们，您自己无法对付。如果我把您关进牢房——您只要坐上那么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就会突然想起我的话来，于是就会主动前来招认，而且甚至还出乎自己的意料。一小时前您自己还不知道，您会前来自首。我甚至相信，您‘决心去受苦受难’；我的话您现在有点不信，但您自己会做出这个决定。因为，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受苦受难是一个伟大的举动；您别看我发福了，这不要紧，我心知肚明；您别笑这话：受苦受难出思想。米科尔卡是对的。不，您不会逃跑，罗季昂·罗曼诺维奇。”

拉斯科尔尼科夫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拿好制帽。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也站了起来。

“您想出去溜达溜达？这个夜晚会很好，只是别有大雷雨才妙。不过，有大雷雨更好，空气会更清爽……”

他也拿好制帽。

“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请您别误以为，”拉斯科尔尼科夫神情严肃而坚定地说，“我今天向您招供了。您是个怪人，我纯粹是出于好奇，才听您说话的。但我没有向您招供任何东西……请您牢记这一点。”

“唔，我已经知道，我会牢记的，——瞧，居然发抖了。别担心，亲爱的朋友；随您的便，您出去溜达溜达吧；不过别溜达太长的时间。为了以防万一，我对您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他压低声音补充道，“这个请求虽然有伤自尊，但至关重要：如果，也就是说万一（其实，我不相信会出现这事，而且我认为您绝不会这样做），如果万一——唔，是的，万一，——您在这四五十个小时之内心血来潮，乐于用另一种方式，一种荒谬的方式来了结这个案子——即用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个假设荒唐之极，请您务必加以原谅），那么请您留下一张详细明了的字条。就写那么两行，只要短短两行，那块石头也要提到：这就会显得更高尚。好，再见……希望您好好想一想，祝您有一个好的开端！”

波尔菲里走出门去，不知为何稍稍弯着身子，似乎是为了不看拉斯科尔尼科夫。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到窗前，怒火中烧地、急躁不安地等了一阵，估计波尔菲里已经走到大街上了，而且又走了一段路，自己才急匆匆地走出屋子。

三

他急于找到斯维德里盖洛夫。从这个人身上他究竟指望得到什么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过这个人身上隐藏着某种能够左右他的威力。刚一意识到这点，他的心情就波涛汹涌了，何况现在时候已到。

一路上，有个问题使他感到特别头疼：斯维德里盖洛夫是否去过波尔菲里那里？

依据所掌握的情况判断，他敢起誓——不，没有去过！他思前想后，回忆了波尔菲里来访的整个过程，得出结论：不，没有去过，当然没有去过！

不过，如果他还没有去过，那么他会不会去波尔菲里那里呢？

现在他暂时认为他不会去。为什么？对此，他无法解释清楚；如果能够解释清楚，那么现在他就不会为此搞得头疼欲裂了。这一切都使他感到苦恼，但与此同时，他又似乎无暇顾及这些。奇怪的是，这件事也许任何人都不会相信，他竟对自己当前的、迫在眉睫的命运问题，也似乎心不在焉，甚至漠不关心。真正使他苦恼的是另一件重要得多、非同寻常的事情，——这事只关乎他自身，而与他人无关，不过，这是另一件事，一件举足轻重的事。何况他还感到精神疲惫不堪，尽管这天早上他的思维能力比最近这几天要好一些。

既然已经出现了种种情况，现在是否还值得铆足劲去克服所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新困难呢？比方说，是否还值得铆足劲去费尽心机，阻止斯维德里盖洛夫到波尔菲里那里去呢；是否还值得对斯维德里盖洛夫这种人大加研究、详加打听和耗费光阴呢！

哦，他对这一切真是厌烦到了极点！

然而，他还是急于要到斯维德里盖洛夫那里去；他是否还指望从他那里获知什么新的情况、指示和出路呢？连一根稻草也要紧紧抓住啊！莫非是命运，莫非是什么本能让他们凑到一起了？也许这不过是因为疲劳过度，山穷水尽而已；也许需要的不是斯维德里盖洛夫，而是另一个什么人，而斯维德里盖洛夫只不过是碰巧出现在这里。索尼娅吗？他现在为何要去找索妮娅呢？又去乞求她的盈盈热泪吗？而且索尼娅使他栗栗危惧。索尼娅本身就是铁面无私的判决，就是不容更改的决定。现在——不是走她那条路，就得走他那条路。特别是此时此刻，他畏畏缩缩不敢见她。不，试探试探斯维德里盖洛夫，搞清他究竟是什么人，不是更好吗？他内心深处已不能不承认，这个人实实在在是他似乎早就需要的了。

嗯，然而，他们之间究竟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就连两人的暴行也不会一模一样啊。何况这是个令人十分讨厌的人，分明道德败坏，显然老奸巨猾，一贯招摇撞骗，也许还心狠手辣。这些都是人们对他纷纷扬扬的议论。不错，他曾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孩子们四处忙碌；然而谁知道他对此是何居心，用意何在？这个人一向心怀鬼胎，且工于心计。

这些天来，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脑海里时常会闪现一个想法，并且使他寝食难安，不过他竭力把它从脑海里赶走，因为它使他日坐愁城！他有时感到，斯维德里盖洛夫老是围在他身边转来转去，而且现在还在转来转去；斯维德里盖洛夫已经获知他的秘密；斯维德里盖洛夫曾经对杜尼娅施展阴谋诡计。现在是否还在故技重施呢？几乎可以板上钉钉地说，是的。现在他既然已经获知了自己的秘密，因而拥有了左右他的权力，那么他是否会利用这一权力做武器来算计杜尼娅呢？

有时候，甚至在梦中，这个想法也使他烦恼不已，但像现在当他去找斯维德里盖洛夫时，如此自觉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却还是第一次。光是这个想法就已经使他愁眉不展，七窍生烟了。第一，既然一切都将要发生变化，甚至也包括他个人的处境，就应该立刻把这个秘密也向杜尼娅公开。也许，应该做出自我牺牲，以免杜涅奇卡采取鲁莽的行动。信？今天早晨杜尼娅收到了一封什么信！在彼得堡什么人会写信给她呢？（难道是卢仁？）不错，那里是有拉祖米欣守护；然而拉祖米欣却什么也不知道。也许，也应该向拉祖米欣公开？拉斯科尔尼科夫一想到这事就感到万分厌恶。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见到斯维德里盖洛夫，他暗暗下定决心。谢天谢地，他需要了解的主要不是事情的详情细节，而是事情的实质；不过，假如斯维德里盖洛夫对杜尼娅心怀叵测，只要他办得到，——那就……

整个这段时间以来，在这整个一个月中，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疲惫不堪。因此他现在对于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经不能找到别的解决办法；只剩下一种解决办法：“那我就杀死他”，他在心如死灰、走投无路中想道。一种沉重感紧紧压着他的心；他在街心停住脚步，开始四处张望：他走在哪条路上，他要到哪里去？他正站在某大街上，离他已走过的干草市场有三十或四十步远。左边那栋房子的整个二楼是一家小饭馆。所有的窗户都敞开着；根据窗前来回走动的人影来看，小饭馆已经挤得无处可坐了。大厅里歌声悠扬，黑管和小提琴奏出悦耳的曲调，土耳其鼓咚咚作响。还可听见女人的尖叫声。他困惑莫解的是，他为何拐到这条大街上来了，正想转身往回走，可是忽然在小饭馆一扇开着的窗户边上发现了斯维德里盖洛夫，他坐在紧靠窗户的一张茶桌旁，嘴里叼着烟斗。这使他大吃一惊，甚至使他瞠目结舌。斯维德里盖洛夫正在默默地注视他，打量他，这也使拉斯科尔尼科夫陡然大吃一惊，看来，斯维德里盖洛夫试图站起身来，趁着还没被发现，偷偷溜走。拉斯科尔尼科夫立刻装出一副似乎没有发现他的样子，若有所思地望着一边，但却用眼角继续瞟着他。他的心七上八下地狂跳着。果然不出所料：斯维德里盖洛夫显然不愿被人发现，他从嘴里拿下烟斗，已经试图躲起来了；但当他站起身来推开椅子后，大概突然发现拉斯科尔尼科夫也看见了他，并且正在打量他。他们之间发生的这一幕与他们在拉斯科尔尼科夫家里初次见面时十分相似，当时拉斯科尔尼科夫正在梦中。斯维德里盖洛夫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而且笑得越来越浓。他们都知道，他俩彼此看见了对方，而且都在彼此相互打量。最后斯维德里盖洛夫纵声大笑起来。

“喂，喂！您要是想上来，那就上来吧；我在这里！”他从窗口叫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走上了小饭馆。

他在后面一间小小的雅座里找到了斯维德里盖洛夫，这间雅座只有一个窗户，与大厅相连，大厅内摆着二十张小桌子，一些商人、官吏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边听着歌手们声嘶力竭的合唱，一边在喝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台球碰击的声音。斯维德里盖洛夫面前的小桌子上，放着一瓶开了盖的香槟酒和一只玻璃杯，杯里还剩着半杯酒。在这间雅座里还有一个背着一架小手摇风琴的小小流浪乐师，和一个十八九岁的卖唱姑娘，体态健美，面颊红润，身穿一条下摆掖在腰眼里的花条裙子，头戴一顶系着缎带的蒂罗尔[375]式帽子。尽管隔壁大厅里正在大声合唱，她却依旧在手摇风琴的伴奏下，用相当嘶哑的女低音演唱一首通俗歌曲……

“唔，够了！”斯维德里盖洛夫看到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进门，马上便让她不要唱了。

姑娘应声住口不唱，恭恭敬敬地停在那里等着。她在唱那首押韵的通俗歌曲时，脸上也流露出一种严肃、虔敬的神情。

“喂，菲利普，拿只杯子来！”斯维德里盖洛夫叫道。

“我不喝酒。”拉斯科尔尼科夫说。

“悉听尊便，我不是为您要的。喝吧，卡佳！今天不用再唱了，走吧！”他给她斟了满满一杯酒，又掏出一张黄色的钞票[376]。卡佳像妇女们通常喝酒那样，也就是连续喝上二十口，一口气把那杯酒喝了个底朝天。她接过那张钞票，吻了吻斯维德里盖洛夫郑重其事地伸给她的一只手，然后走出屋子，那个背着手摇风琴的小男孩也摇摇晃晃地紧跟在她后面慢慢走了出去。他们两人都是从街上叫来的。斯维德里盖洛夫在彼得堡住的时间虽然还不到一星期，但他周围的一切却都已染上了一种宗法制遗风。小饭馆的堂倌菲利普已经成了“熟人”，对他曲意逢迎。通往大厅的门锁上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在这间雅间里就像在自己家里，也许他整天整天地就待在这里。这家小饭馆脏兮兮的，糟透了，连一般水平都谈不上。

“我本来是到您那里去找您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开口说道，“但不知怎么却突然从干草市场拐到这条大街上！我从不拐到这边来，也从不走这条路。我总是从干草市场往右拐，而且去您那里的路也不经过这儿。刚一拐弯，就看见了您！真是奇怪！”

“您为什么不干脆说：真是奇迹呢！”

“因为这件事也许仅仅是巧遇。”

“你们这帮人全是这种品性！”斯维德里盖洛夫哈哈大笑起来，“即便心里相信奇迹，口头上就是不愿承认！您自己不也说，‘也许’是巧遇吗？就连发表自己的意见，这里的人也全都是胆小鬼，您简直无法想象，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不是说您。您独具己见，也不怕独抒己见。正因为如此，您才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再没有别的原因了？”

“这一点就足够了。”

斯维德里盖洛夫显然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不过程度很轻；他总共才喝了半杯酒。

“我觉得，您来找我，是在您知道我能够有着您所说的独具己见之前吧。”拉斯科尔尼科夫说道。

“唔，当时是另一回事。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发展步骤。至于奇迹嘛，我可要告诉您，似乎您最近这两三天把它错过了。是我亲自约您来这家小饭馆见面的，因此您就径直来了，这里没有任何奇迹可言；我曾经对您详细说过来这里的路线，还告诉过您小饭馆的位置，以及能找到我的时间。记得吗？”

“忘了。”拉斯科尔尼科夫不胜惊讶地答道。

“我相信。我对您说过两遍。这个地址因此不知不觉、清清楚楚地刻在您的记忆中了。于是您就不知不觉拐到这里来了，而其实您是不折不扣地按照地址走的，只是您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已。而且当时我对您说的时候，并未指望您明白我的意思。您也太暴露自己了，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还有一点我要告诉您：我确信，彼得堡有许多人会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这是一个半是疯子的城市。如果我们有科学的话，那么医学家、法学家和哲学家都可以分别按照自己的专业对彼得堡进行一项极有价值的研究。很少有地方像彼得堡这样，对人的心灵产生如此阴暗、强烈和奇怪的影响。光是气候的影响就非同小可[377]。然而这里是全俄国的行政中心，它的特点必定辐射到各个方面。可是现在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我已经多次从侧面观察过您。您刚出门的时候——总是昂首挺胸。走到二十来步，您就低下头来，双手背在身后。您扫视四周，但不管是前面的东西，还是两旁的东西，您显然都是视而不见。然后您的嘴唇开始动起来，自言自语，念念有词，有时您还挥动一只手，朗诵起来。最后，您在街心停住脚步，站个老半天。这很不好。也许，除了我以外，还会有别人注意到您，而这是很不利的啊。其实，我对这事完全无所谓，我也治不好您的病，不过，您当然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啰。”

“莫非您知道我被人监视？”拉斯科尔尼科夫察言观色地打量着他，问道。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斯维德里盖洛夫似乎惊讶地回答道。

“唔，那您就别管我的事。”拉斯科尔尼科夫紧皱双眉，嘟哝道。

“好，我不管您的事。”

“您最好说说，既然您经常到这里来喝酒，而且两次亲自约我到这里来见面，那么我刚才从街上朝窗子里张望的时候，您为什么想躲起来溜走呢？这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嘿——嘿！那天我站在您门口的时候，您为什么紧闭双眼躺在沙发上，假装睡觉呢？当时您根本没有睡着。这我也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我是有……原因的……这一点，您自己也是知道的。”

“我也有自己的原因呀，不过您却无法明白这原因。”

拉斯科尔尼科夫把右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用右手的几个手指托住自己的下巴，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斯维德里盖洛夫。他打量了一会他的脸，这张脸以前也总是令他感到讶异。这是一张有点奇怪的脸，就像一个假面具：皮肤白白皙皙，红红润润，嘴唇红得发紫，一部黄灿灿的大胡子，一头密麻麻、黄嫩嫩的头发。眼睛不知怎的太过蓝汪汪了，而目光不知怎的却显得太过阴森森、呆滞滞。在这张漂亮、显得十分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令人极其反感的东西。斯维德里盖洛夫衣着考究，穿着一件薄薄的夏装，他的内衣特别漂亮。手指上戴着一枚镶着贵重宝石的大戒指。

“难道我也必须跟您周旋吗，”拉斯科尔尼科夫突然急不可耐、直截了当地说道，“即便您也许是一个最危险的人物，如果您试图加害于我，我也无意改变自己的老习惯。我马上就让您看看，我对自己的生命并不像您以为的那样看得很重。您要知道，我来您这里，是为了开门见山地告诉您，如果您还想像过去那样对我妹妹居心不良，如果您试图利用最近发现的事达到这一目的，那我就会在您把我送进牢房前杀死您。我是说一不二的：您要知道，我说到就会做到。此外，如果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因为这段时间我老是觉得，您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那您就快说吧，因为一寸光阴一寸金，也许很快就来不及了。”

“您这么急急慌慌要上哪里去呀？”斯维德里盖洛夫好奇地打量着他，问道。

“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发展步骤。”拉斯科尔尼科夫闷闷不乐而又急不可耐地说。

“刚才您自己要求坦诚相见，可第一个问题您就拒绝回答。”斯维德里盖洛夫笑容可掬地说，“您总认为我包藏祸心，因此老是用怀疑的眼光看我。这也没什么，设身处地地替您想一想，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然而，不管我多么渴望跟您交个朋友，但我还是不想劳神费劲劝说您放弃对立的观点。真的，这是得不偿失的，而且我也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要跟您谈。”

“那您为何这么阴魂不散地缠着我呢？您不是在竭力讨好我吗？”

“我只是把您当作一个饶有兴味的观察对象而已。我喜欢您那匪夷所思的处境——就是这个原因！此外，您还是我另眼相看的那个女子的哥哥，还有，当时我从这个女子的口里听到过许许多多关于您的情况，我由此得出结论，您对她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难道这还不够吗？嘿——嘿——嘿！不过，我承认，您提出的问题对我来说太复杂了，我很难对此作出回答。唔，比方说，您现在到我这里来，不仅仅是因为有点什么事，而且还想打听点什么新情况吧？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斯维德里盖洛夫面带狡黠的微笑，固执己见地说，“既然如此，您也可以想象得到，我自己早在乘火车来这里的时候，就满心希望您能给我讲些什么新东西，满心希望从您身上捞到些对我有用的东西！瞧，我们多么富有啊！”

“您想捞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呢？”

“怎么对您说呢？我怎么知道是什么呢？您要知道，我成天待在这个小饭馆里，而且我对此感到心满意足，倒不是什么心满意足，而是总得有个地方坐坐吧。唔，就说这个可怜的卡佳吧——您看见了吧？……唔，再比方说，我虽然是个饕餮之徒，是俱乐部[378]的美食家，可现在这种东西我也能吃！（他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一张小桌子，小桌子上放着一个洋铁盘子，盘子里有一些吃剩的非常粗糙的土豆烧牛排。）顺便问问，您吃过午饭了吗？我稍稍吃了一点，再也不想吃了。又比方说，我滴酒不沾。除了香槟，什么酒都不喝，即便是香槟，一整晚也只喝一杯，即使这样也感到头痛。刚才我要了这杯酒，是为了壮壮胆，因为我打算去一个地方，因而您看见我神态有点特别。刚才我之所以像小学生那样躲躲藏藏，是因为我担心您会妨碍我；不过，看来（他掏出表来），我还可以跟您待上一个小时；现在才四点半钟。您相信吗，我哪怕成为任何一种人都好啊；地主啊，神甫啊，枪骑兵啊，摄影师啊，新闻记者啊，随便什么人都行……可我却什么都不是，一无所长！有时候真觉得无聊之极。真的，我还满心指望您给我说点什么新东西呢。”

“您到底是什么人呢，您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我是什么人？您知道呀：我是个贵族，当过两年骑兵，后来就在彼得堡这个地方瞎混，再后来娶了玛尔法·彼得罗芙娜，便住到乡下去了。这就是我的简历！”

“您看来是个赌徒？”

“不，我哪是什么赌徒呀。是赌棍——并非赌徒。”

“您曾经当过赌棍？”

“是的，曾当过赌棍。”

“怎么，您以前经常挨打吗？”

“时有发生。那又怎样呢？”

“唔，那么您就可以提出决斗……一般来说，决斗可以让人变得生龙活虎。”

“我不反对您的说法，而且我也不是哲学辩论的高手。实话告诉您吧，我火急火燎地赶到这里，主要是为了女人的事。”

“就在刚刚埋葬玛尔法·彼得罗芙娜之后？”

“唔，是的。”斯维德里盖洛夫带着一种洋洋自得的坦诚微笑说，“那又怎样呢？您似乎认为，我这样谈论女人，有点儿不道德吧？”

“您的意思是，我是不是认为寻欢作乐是不道德的？”

“寻欢作乐！噢，原来您是那样想的！不过，让我有条不紊地加以回答，首先从总体上谈谈妇女问题；您要知道，我就喜欢神侃。请问，我为什么要克制自己呢？既然我是一个好色之徒，我又为什么见到女人要敬而远之呢？至少，也有事做嘛。”

“那么您在这里就只想着寻欢作乐啰！”

“就只想着寻欢作乐，那又怎样呢！人们总爱讲寻欢作乐。不过，我至少喜欢一针见血的问题。在这种寻欢作乐中，至少有某种永恒的东西，它甚至以天性为基础，而未被幻想左右；它就像某种永远燃烧的火焰，存在于血液中，永远点燃激情，而且还将经久不熄，即使星移斗转年龄渐老，大概也无法很快使它熄灭。请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不也是一件事吗？”

“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呢？这是一种病，而且是危险的病。”

“啊，原来您是那样想的！我同意，这是一种病，一如凡事过度都是病，——而这种事情必定过度，——可是，要知道，在这方面，第一，人们各不相同，不一而足；第二，当然，凡事都要把握分寸，有所节制，即便是下流的事情，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没有这件事可做，也许就只好开枪自杀了！我同意，一个正派人应该自甘寂寞，然而……”

“您会开枪自杀？”

“够了！”斯维德里盖洛夫恼羞成怒地阻止道，“请您别谈这件事了。”他赶忙补上一句，甚至收敛了他以往说话时那种自卖自夸的习气。就连他脸上的表情也似乎发生了变化。“我承认自己有这种不可原谅的毛病，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怕死，也不喜欢别人谈论死。您知道吗，我多多少少是个神秘主义者？”

“啊！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鬼魂！怎么啦，还是常常出现吗？”

“行了，别提她了；在彼得堡还没有出现过；让她见鬼去吧！”他声色俱厉地叫了起来，“不，最好还是谈谈那件事吧……对，不过……哼！哎呀，时间不多了，我不能跟您待很久，真是可惜！本想告诉您一件事的。”

“您有什么事啊，是去找女人吗？”

“对，是去找女人，有那么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唔，难道这整个卑鄙龌龊的环境对您不起作用了吗？难道您已经无力自拔了吗？”

“莫非您也希望获得这种力量吗？嘿——嘿——嘿！您刚才令我大吃一惊，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虽然我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您对我滔滔不绝地谈论寻欢作乐和美学！您是席勒，您是理想主义者！[379]当然，这一切都理应如此，否则的话，就令人惊奇了，不过实际上这还是令人惊奇的……唉，真是可惜，时间不多了，否则您本人就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呢！顺便问问，您喜欢席勒吗？我极其喜欢他。”

“不过，您倒真是个牛皮大王！”拉斯科尔尼科夫带着几分厌恶说道。

“哦，说真的，不是的！”斯维德里盖洛夫哈哈大笑着回答，“不过，我也不想争辩，就算是牛皮大王吧；只要自卖自夸不伤人，为什么不可以自卖自夸呢？我在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村子里住了七年，而现在终于遇到一个像您这样的聪明人——一个冰雪聪明而又极其有趣的人，因此真高兴一起长聊，此外，我喝了半杯酒，脑瓜子已经有几分醉意了。主要的是，有一件事搞得我心神不宁，然而关于这件事我就……不谈了。您这是到哪里去？”斯维德里盖洛夫突然惊恐地问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站起身来。来到这里之后，他就感到既难受，又窒闷，还有一点别扭。他坚信，斯维德里盖洛夫是世界上最空虚无聊、最微不足道的恶棍。

“哎——哎呀！再坐一会儿吧，再待一会儿吧，”斯维德里盖洛夫央求道，“哪怕要杯茶喝也好呀。唔，再坐一会儿吧，唔，我不再东拉西扯了，也就是说，不再谈自己了。我就给您讲一件事。唔，要是您愿意听，我就给您讲一讲，一个女子是怎样，用您的话说，‘拯救’我的。这也可以说是对您的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因为这个女子就是令妹。可以讲吗？而且咱俩也可以消磨一下时间嘛。”

“您讲吧，但是我希望，您……”

“哦，请您放心！即使在像我这样龌龊不堪、毫无价值的人的心中，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所唤起的也只有无限的敬仰之情。”

四

“您也许知道（对了，其实我已亲口告诉过您），”斯维德里盖洛夫开始说道，“由于我负债累累，又没有丝毫偿还能力，因此被关进本地的债务监狱。当时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是怎样把我赎了出来，我就没必要详细述说了；您可知道，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有时会痴傻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正直的、相当聪明的女人（虽然根本没受过教育）。您试想想看，这个醋劲十足的、正直的女人，经过多次的大吵大闹和痛加指责后，最后决定跟我妥协，和我订立了一份合同，在我们婚后她自始至终都信守这份合同。问题在于，她的年龄比我大很多，此外，她嘴里老是含着某种丁香。我这人虽然狗彘不若，但也有几分诚实，因此我就单刀直入地告诉她，我无法做到对她绝对忠实。我的大实话使她大发雷霆，不过我这种粗鲁的坦诚她也有几分喜欢。她说：‘既然您有言在先，那就说明，您不想骗我。’唔，对一个醋劲十足的女人来说，这是最为重要的。她大哭了一场后，我们双方订立了一份口头协议：第一，我永远不抛弃玛尔法·彼得罗芙娜，一定与她厮守终身；第二，未经她的许可，我任何地方都不去；第三，我任何时候都不养长期的情妇；第四，为此，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允许我有时跟女仆私通，但事先要得到她的默认；第五，决不允许我爱上我们这个阶层的女人；第六，万一我动了真情，刻骨铭心——这是决不允许的——那么我应该开诚布公地告诉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对于最后这一点，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其实一直都相当放心；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因此肯定把我看成一个色鬼和淫棍，而这种人是不会产生刻骨铭心的爱情的。不过，聪明的女人和醋劲十足的女人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倒霉也就倒霉在这里。其实，要对某些人作出公正的评价，就必须预先放弃某些先入为主的偏见，改变那种对待我们周围的人和事的司空见惯的态度。我有理由希望，您的评判会比任何人都要公正。关于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您一定已经听到过不少荒唐可笑、愚不可及的流言了。她确实有一些极其可笑的习惯；不过我要诚诚恳恳地告诉您，我曾经给她带来无可计数的痛苦，我对此深感愧疚。我觉得，在一个最温存的妻子逝世以后，她那最温存的丈夫能在葬礼上宣读一篇恰如其分的oraison funébre[380]，那就足够了。我们吵架的时候，我大多闷声不响，也不发火，这种绅士风度几乎总是飞灵；这种态度对她产生了影响，她甚至还很喜欢；甚至于还以我自豪。不过对令妹，她还是不能容忍。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竟然冒险把这样一位花容月貌的女子请来当家庭教师！我的解释是：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是个热情而又多情的女人，她自己干脆就迷上了——的的确确迷上了——令妹，而且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也喜欢她呢！初次见面，我心里就非常明白，这件事肯定不妙，于是——您猜怎么着？——我下定决心不抬头看她一眼。然而，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却自己迈出了第一步——您相信吗？您是否还相信，起初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因为我绝口不提令妹，更因为她对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爱意十足地赞不绝口，而我无动于衷，因此对我火冒三丈？我自己也不明白，她到底想干什么！唔，当然啰，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把我的全部底细都一一告诉了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她有一个突出的毛病——不管三七二十一，喜欢逢人就讲我们的家庭隐私，逢人就说我的坏话；这么好的一个新朋友她又怎么舍得放过呢？我估计她俩只要在一起谈话，除了我，肯定没别的话题，而且毫无疑问，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一定全部知道了强加到我身上的所有这些不光彩的、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敢打赌，您对这类事情早已略有所闻了吧？”

“确有所闻。卢仁曾指责您，甚至把一个孩子的死归咎于您。这是真的吗？”

“请别提这些闺中低级瞎话了，”斯维德里盖洛夫厌恶而又不满地阻止道，“如果您一定要知道所有这些荒谬无聊的东西，那么我以后找个时间，专门给您讲一次，可是现在……”

“还有人谈到过您乡下的一个仆人的事情，说那件事似乎也是您一手造成的。”

“请别提啦，够啦！”斯维德里盖洛夫又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

“这是不是那个在死后又来给您装烟斗的仆人？……这还是您亲口告诉我的呢！”拉斯科尔尼科夫火气越来越大了。

斯维德里盖洛夫仔细端详了一下拉斯科尔尼科夫，拉斯科尔尼科夫觉得，在这个人的目光里，蓦地闪电般闪过一丝狞笑，不过斯维德里盖洛夫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彬彬有礼地回答道：

“就是那个仆人。我发现，您对这些事情也兴趣非凡啊，因此一旦有合适的机会，我认为自己有义务井井有条地一一讲给您听，以便满足您的好奇心。真见鬼！我发现，在别人的印象中，我倒真成了一个偷香窃玉的老手。已故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对令妹讲了那么多关于我的见不得人的而又引人入胜的事情，您可以想象得到，我对她该是多么感激。我不敢妄自猜测这些话给令妹留下什么印象；但不管怎样，这对我是有利的。尽管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自然而然地对我怀着一种反感情绪，尽管我总是那副郁郁寡欢、令人讨厌的样子，——最后她还是可怜起我来了，对我这个不可救药之徒动了恻隐之心。而一个姑娘一旦动了恻隐之心，那不用说，对她是最最危险的。这时她必定试图‘拯救’他，开导他，让他获得新生，树立崇高的目标，以便他投身新的生活，从事新的活动，——唔，如所周知，这类幻想真是太多了。我马上意识到，鸟儿自投罗网了，于是我自己也就做好了准备。您似乎在皱眉头，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没什么，正像您所知道的，事情毫无结果。（真见鬼，我喝了多少酒啊！）您要知道，从一开始我就一直感到很遗憾，命运为何不让令妹出生在公元二世纪或三世纪，成为某位王公或某位执政官或小亚细亚总督的千金呢？毫无疑问，她必定会加入那些殉难者的行列，而且，理所当然，即便用烧红的铁钳去烙她的胸脯，她也会笑欣欣的。她一定会故意主动去受苦受难，而在四世纪或五世纪，她会遁入埃及的沙漠里，在那里住上三十年，靠草根、热情和幻想为生。她自己满心只有一个渴望，一种要求，那就是尽快去为无论什么人受苦受难，如果不让她去受苦受难，那她说不定会跳楼自杀。我听说过一位拉祖米欣先生的故事，他很年轻，据说聪明伶俐（连他的姓都说明了这一点[381]，想必是神学院的学生吧），那就让他来保护令妹吧。总之，我对她看来是了解的，而且引以为荣。不过当时，也就是在认识之初，您自己也知道，总免不了有点轻举妄动、愚不可及，看问题也不得要领，看不到关键所在。真见鬼，她到底为什么要长得那么漂亮呢？这并非我的过错！总之，我身上最初出现的是一种不可抑制的淫欲冲动。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真是十足的冰清玉洁，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请您注意，我对您所说关于令妹的话，都是事实。她太过冰清玉洁，也许这是一种病态，尽管她博古通今，百伶百俐，但这反而对她有害。）就在这时候，我们家来了一个姑娘，名叫帕拉莎，黑眼睛的帕拉莎，是刚从另一个村子送来做女仆的，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见过她，——长得非常漂亮，但也蠢得无以复加：她大哭大闹，搞得满屋皆知，让我丢尽了脸。有一次，吃过午饭后，我只身一人在花园里的林荫道上散步，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特意来找我，她两眼灼灼发光，要求我不要再纠缠可怜的帕拉莎。这大概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谈话。我当然认为满足她的愿望是一种荣幸，我极力装出一副大吃一惊、羞窘不堪的样子，唔，总之，这个角色我演得不坏。于是我们便开始了一连串的会晤呀、密谈呀、规劝呀、开导呀、恳求呀、哀告呀，甚至还泪水淋淋呢——您相信吗，甚至还泪水淋淋呢！某些姑娘布道的热情高得真是至矣尽矣！我当然把一切都归结为自己的命运不济，假装成一个渴求光明的人，最后便使出了堪称万应灵丹的一个征服女人心的最高明的绝招，这个绝招从不让任何人失望，而且对任何人都绝对管用，无一例外。这个绝招无人不知，它就是阿谀奉承。这世上最难的事是实话实说，而最容易的事则是阿谀奉承。实话实说的时候，只要有百分之一的音调走调，就会马上出现不协调，紧接着便是大吵大闹。至于阿谀奉承，哪怕从头到尾都是假话，听起来也只会让人笑逐颜开，而不会心里不快；即便感到肉麻，但毕竟还是觉得受用。而且不管阿谀奉承有多么肉麻，但其中必定至少有一半使人觉得真实。它适用于社会上所有教养不同和阶层不同的人。就连侍奉古罗马维斯塔女神的女祭司[382]都可以用阿谀奉承勾引到手。至于那些凡夫俗子，就更不在话下了。有一次，我勾引了一位忠于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和坚守节操的太太，每次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忍俊不禁。这件事是多么快人心魂啊，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不过这位太太的确是规行矩步的，至少自以为是这样。我唯一的策略就是彻底屈服，时时刻刻向她表示，对她的守身如玉佩服得五体投地。我拼命奉承她，只要能争取到让她跟我握手，甚至看我一眼，我就责备自己，说这是我硬逼着她这样做的，说她抗拒过，拼命抗拒过，如果我不是这么坏，我肯定会一无所获；还说，由于她太天真无邪，没想到别人会对她图谋不轨，因此无意中失了身，而自己却是不知不晓，等等，等等。总之，我达到了自己的全部目的，而我的这位太太却依旧深信，她是天真无邪、冰清玉洁的，正在履行自己的责任和义务，而她的牺牲则是完全无心的。当我最后向她宣布，我真诚地相信，她跟我一样也喜欢寻欢作乐，这时她简直对我恨之入骨。可怜的玛尔法·彼得罗芙娜也最爱听恭维话，只要我愿意，她肯定在生前就会把她的全部财产正式移交到我的名下（但是，我酒喝得太多了，因此废话连篇）。如果我现在谈到，这在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身上也开始收到同样的效果，请您千万不要生气。不过，都怨我愚不可及，而且迫不及待，把整个事情都搞砸了。在此之前，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有几次（其中有一次更加特别）表示，她很不喜欢我眼中流露出的感情，这您信不信？总之，我的双眼里越来越气势汹汹、越来越无所顾忌地喷射出一种欲火，这使她心惊胆战，也终于使她深恶痛绝。详细情况就没有必要叙说了，但是我们断绝了往来。这时候我又干了件蠢事。我用极其粗暴的语言嘲笑了她的种种布道和规劝；帕拉莎又登台了，而且还不止她一个，——总之，出现了所多玛式的乌烟瘴气[383]。啊，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令妹的眼睛有时会灼灼发光，您一辈子哪怕能看见一次这种情景也好啊！我现在醉了，我已喝完一整杯酒，但这不要紧，我说的是大实话；请您相信，我常常梦见这样的目光；最后，她那衣服发出的窸窣声都让我忍受不了。真的，我心想，我就要发疯了，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如此痴狂。总之，必须握手言和，不过这已经不可能了。您想想看，我当时究竟干了些什么啊？疯狂真能使人变得愚不可及！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在疯狂的情况下，任何时候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我考虑到，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实际上穷得像个乞丐（唉，请原谅，我词不达意……不过，如果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思，那不都是一样吗？）。总之，她是靠自己的一双手干活糊口，而且她还要供养令堂和您（唉，真见鬼，您又紧皱双眉了……），于是我决定把我所有的钱全都送给她（当时我也就能拿出三万卢布），让她跟我一起私奔，哪怕逃到彼得堡这个地方也行。自然，我当时也会发誓永远爱她，让她终生幸福，等等，等等。您相信吗，我当时对她真是情深似海，如果她对我说：你先把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杀死或者毒死，你便可娶我，——这件事马上就会照办！然而结局是出人意料的悲惨，这您已经知道了。当时，当我获悉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物色了这个无耻之尤的小官吏卢仁，差点儿撮合成这门亲事，您可以想象得到，我简直都气疯了，——实际上，这跟我的求婚毫无二致。不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我发现，您在专心致志地听……真是个有趣的年轻人……”

斯维德里盖洛夫忍不住一拳头砸在桌子上。他的脸变得红通通的。拉斯科尔尼科夫清清楚楚看到，他不知不觉中一口口喝下去的一杯或一杯半香槟，已经使他出现了病态，——因此下定决心利用这个机会。他觉得斯维德里盖洛夫十分可疑。

“唔，听了您上面所说的这些情况，我坚信您到这里来，是对舍妹别有用心。”他一针见血、直言不讳地对斯维德里盖洛夫说，以便使他更加怒火中烧。

“哎呀，算了吧，”斯维德里盖洛夫似乎恍然醒悟过来，“我不是对您说过吗……何况令妹现在也无法容忍我。”

“她无法容忍您，这是不在话下的，不过现在问题不在这里。”

“您就相信，她无法容忍我？（斯维德里盖洛夫眯起眼睛，讥讽地微微一笑。）您说得对，她不爱我；然而夫妻之间或者恋人之间的事情，您永远无法打包票。这里面总是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其中往往有全世界都不知道的秘密，而只有他们两人心知肚明。您敢保证，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会把我看作眼中钉吗？”

“根据您在谈话中的某些只言片语，我发现，您现在仍然在打杜尼娅的主意，并且对她急不可耐地别有用心，当然是卑鄙的用心。”

“怎么！我蹦出过这样的只言片语吗？”斯维德里盖洛夫突然带着一种天真的惊慌问道，根本没有察觉到对他的用心所加的形容词。

“您现在还在蹦出这样的意思。否则，您为什么，比方说，如此惊恐不安？您现在为何突然五色无主？”

“我惊恐不安？我五色无主？我怕您？倒不如说是您怕我吧，cher ami[384]。这真是胡说八道……不过我喝醉了，这我清楚；差点又说漏了嘴。去他妈的酒吧！喂，拿水来！”

他一把抓起酒瓶，粗鲁地随手扔向窗外。菲利普送来了水。

“这全是胡言乱语，”斯维德里盖洛夫说，他把毛巾浸湿，按在头上，“我只要一句话就能封住您的嘴，让您所有的怀疑都冰消瓦解。您知道吗，比方说，我就要结婚了？”

“您以前早就告诉过我这事。”

“告诉过您？我倒忘了。不过当时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因为连未婚妻的面我都没见过呢；我只是有这么个打算而已。可是现在我已经有了未婚妻，而且事情也已经到位了，要不是我有急事，我一定马上就带您去看她，——因为我想请您参谋参谋。哎呀，真见鬼！只剩下十分钟了。您瞧，您看这表；不过我要告诉您，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看，我的婚事是一件饶有兴趣的事，——您到哪里去？又要走了？”

“不，我现在可不想走了。”

“完全不想走？我们来瞧瞧！我要把您带到那里去，千真万确，让您看看未婚妻，不过不是现在，因为现在到您离开的时候了。您往右走，我向左行。您认识那个列斯莉赫吗？也就是我现在的女房东列斯莉赫，啊？您听见吗？不，您在想心事，她就是那个众说纷纭的女人，她家有个小女孩，在冬天投河自尽了，——唔，您听说过吗？您听说过吗？哦，这件婚事就是她为我一手安排的。她说，您这样太无聊了，得找乐子消磨时间。要知道，我本来就是一个郁郁寡欢、枯燥乏味的人。您以为，我无忧无虑？不，郁郁寡欢：坏事倒是不做，但成天闷坐在角落里；有时三天都不说一句话。可是这个列斯莉赫却老奸巨猾，我来告诉您她玩的是什么鬼心眼：我玩腻了，就会扔下妻子，远走高飞，而我妻子就会被她掌控，她就可以把她再嫁出去；当然是嫁到我们这个阶层里，或者嫁到更高的阶层里。她说，女方有个体弱多病的父亲，是个退休的官吏，整天坐在安乐椅上，有两年多没有走动过一步。她说，女方还有个母亲，倒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太太，是个好妈妈。儿子在外省某地供职，但不供养他们。大女儿出嫁了，也不回来看他们；而他们还抚养着两个年幼的侄子（好像是嫌自己的子女还不够多似的），小女儿中学还没毕业，他们就让她回家了，她过一个月才满十六岁呢，也就是说，再过一个月，她就可以出嫁了。嫁的就是我啊。我们上她家去了；这件事真是滑稽，我先自我介绍：地主，鳏夫，名门望族，广有交际，家财万贯，——我已五十岁，她才十六岁还不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又看这个呢？唔，这难道不很诱人吗，啊？这可是很诱人的，哈——哈！可惜您没有看到我跟她爸爸妈妈谈话的情景！您只要看到我当时的样子，准会掏一笔钱！她出来了，行了个屈膝礼，唔，您可以想象，她还穿着一件很短的连衣裙呢，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花蕾，她的脸红津津的，红得就像那朝霞（肯定都对她说过了），我不知道您会怎样评价女人的容貌，然而，在我看来，这十六岁的花季年龄，这双稚气未脱的眼睛，这种羞羞怯怯、泪光闪闪的神态，——我认为，这是美的极致，更何况她本身还像画中人一样漂亮呢。满头蓬松松的金发梳成一绺一绺的小卷儿，两片肥嫩嫩的嘴唇红嘟嘟的，一双小脚——更是美极了！……唔，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我声明，我家中有事急需处理，于是就在第二天，也就是前天，我俩订了婚。从那时起，我每次去她家，就马上让她坐在我腿上，不放她下来……唔，她的脸红得就像那朝霞，我则一刻不停地吻她；妈妈当然会劝导她说，他是你的丈夫，这样做是情理之中的，——总之，真是妙不可言！而且这种做未婚夫的滋味，也许更胜过做丈夫呢。这就是所谓la nature et la vérité[385]！哈——哈！我和她谈过两次话……这姑娘一点也不傻；有时她这样偷偷地看我一眼，——简直让我骨腾肉飞。您可知道，她那张脸就像拉斐尔的圣母。要知道，西斯廷教堂那个圣母的面容是富于幻想的[386]，就像一张忧伤而又狂热的信徒的脸，对此您注意到了吗？唔，她的脸就是这种类型。订婚后的第二天，我就给她送去价值一千五百卢布的礼物：一副钻石首饰、一副珍珠首饰，还有一个银制的女式梳妆盒——有这么大，里面一应俱全，这一下就连她那酷似圣母的小脸蛋都布满了红霞。昨天，我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对了，也许我过于放肆，——她腾地满脸通红，眼泪刷地夺眶而出，尽管全身如火烧，但她极力控制住自己。所有人暂时都回避了，只剩下我和她两人世界，突然她扑向我的脖子（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表示亲热），用两只小手搂住我，亲吻起来，并且发誓说，她一定要做我的一个百依百顺、忠贞不贰、柔情似水的妻子，她一定要使我幸福，她一定要向我奉献自己的整个一生，奉献自己一生中的每一分钟，牺牲一切的一切，而作为对这一切的回报，她只是要求得到我的尊重，除此而外，她说，‘我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不需要，什么礼物都不需要！’您得承认，跟一个十六岁的小天使独处一室，她满脸都是少女羞涩的红云，双眼噙着激动的盈盈珠泪，再倾听着这样的喁喁情话，——您得承认，这是十足的销魂荡魄！难道不销魂荡魄吗？难道还有什么不值得的吗，啊？哦，难道不值得吗？唔……唔，您听我说……唔，我们一定一起去看看我的未婚妻……不过不是马上就去！”

“总之，这种年龄和身体发育上触目惊心的差异激起了您的情欲！难道您就真的要娶这样一位妻子吗？”

“那又有什么呢？非娶不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最会自欺欺人，谁就会过得最开心。哈——哈！您干吗要把自己装扮成正人君子，而且一条道走到底呢？饶了我吧，老弟，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人。嘿——嘿——嘿！”

“可是，您还是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几个孩子安置好了呀，其实……其实您这样做是别有原因的……我现在全都明白了。”

“孩子我向来就喜欢，我非常喜欢孩子，”斯维德里盖洛夫哈哈大笑起来，“在这方面，我甚至可以告诉您一件非常有趣的事，而且这件事至今尚未结束。我到达这里的第一天，就到各种低级场所去逛了逛，唔，熬了七年之后，简直是如飞奔去的。您也许看到了，我并不急于去找自己那伙人，也就是过去那帮朋友和熟人。唔，我尽量拖延着不去见他们。您要知道，我住在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村子里的时候，对所有这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和场所，真是心醉魂迷，念念不忘呢，凡是光顾过这些地方的人，都能在那里发现很多东西。真见鬼！人们喝得酩酊大醉，知识青年由于闲得无聊，沉浸在无法实现的美梦和幻想之中，被各种理论弄成智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大批犹太人，他们积攒金钱，而其他所有人则都在寻欢作乐。我一来到这个城市，迎面扑来的就是这么一些熟悉的气息。我偶尔来到一个所谓的舞蹈晚会，——一个可怕的低级场所（而我喜欢的正是这种有妓女的低级场所），唔，不用说，这里跳的是当年还没出现因而我没有见过的康康舞[387]。对的，这也是一种进步啊。突然，我看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正在跟一个舞林高手跳舞；那个人跟她面对面站着。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坐着小姑娘的母亲。唔，您可想而知，康康舞是一种什么样的舞！小姑娘感到十分羞窘，满脸通红，最终意识到受了欺凌，哭泣起来。那个舞林高手把她托起来，开始让她旋转，在她面前表演各种舞技，周围的观众哈哈大笑——我很喜欢你们的观众在这个时候的表现，即便是康康舞的观众，他们哈哈大笑，高声大叫：‘太好啦，就是要这样跳！本来就不该带孩子来这里嘛！’唔，他们这种自我安慰是否合理，我嗤之以鼻，也跟我无关。我马上选中一个座位，坐到小姑娘母亲身边，并且告诉她，我也是外地人，本地人都很粗野，他们无法分辨真正的尊严，更不懂得给别人应有的尊重；我告诉她，我很有钱；我请她们坐我的马车回家；我把她们送到家里，我就跟她们认识了（她们刚来本地，住在向二房东租的一间小屋里）。她们对我说，无论是她，还是她女儿，能够认识我，都深感荣幸；我了解到，她们一无长物，来这里是为了在一个什么政府机关办一件什么事情；我表示愿意为她们效劳，并准备解囊相助；我还了解到，她们是误去那个舞蹈晚会的，以为那里是真正教授舞蹈的地方；我提议让我来帮助这个小姑娘学习法文和舞蹈，她们乐不可支地接受了，认为这是一种荣幸，直到现在我跟她们还常相往来……您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看看她们，——不过不是马上就去。”

“够了，别再讲您那些卑鄙下流的笑话了，您这个贪淫好色、下流无耻的淫棍！”

“席勒，我们的席勒，席勒！Oú va-t-elle la vertu se nicher[388]？可您要知道，我是故意把这些事情说给您听的，为的是听您大喊大叫！爽极了！”

“可不是吗，难道我此时此刻不是都觉得自己可笑吗？”拉斯科尔尼科夫咬牙切齿地嘟哝着。

斯维德里盖洛夫放声大笑起来；最后他叫来菲利普，买了单，便站起身来。

“唔，我真的喝醉了，也assez causé！[389]”他说，“爽极了！”

“您又怎么能不觉得爽极了呢？”拉斯科尔尼科夫大声叫道，也站起身来，“对于一个坏透了的淫棍来说，怀着一种如此离奇怪诞的意图，讲述如此一些艳遇，怎么能不觉得爽极了呢，何况还是在这样一种情境中，讲述给像我这样一种人听……那就更是爽翻了。”

“唔，既然如此，”斯维德里盖洛夫甚至带着几分讶异一边打量拉斯科尔尼科夫，一边答道，“既然如此，那您自己也是一个坏到顶的厚颜无耻之徒。至少您全身都是这样一块材料，您知道很多事情，很多事情……唔，而且很多事情您也做得出来。唔，但是，够了。没能跟您长谈，我从心底里感到遗憾，但您不会抛开我的……只是请稍稍等一等……”

斯维德里盖洛夫走出了小饭馆。拉斯科尔尼科夫跟在他身后。斯维德里盖洛夫其实并未大醉；酒劲上头只是一会儿，接着便慢慢减弱了。他心里有一件什么事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这使他皱紧了双眉。他显然是在等待什么，因而心神不定。在最后的几分钟里，他对拉斯科尔尼科夫不知怎的突然改变了态度，变得越来越粗暴，越来越讥嘲。拉斯科尔尼科夫意识到了这一切，也变得惶惶不安起来。他觉得斯维德里盖洛夫十分可疑，他决定跟踪他。

他们来到了人行道上。

“您往右走，我向左行，要不反过来也行，不过——adieu mon plaisir[390]，但愿下次我们能愉快相见！”

于是他朝右边的干草市场走去。

五

拉斯科尔尼科夫紧随其后。

“这是怎么回事！”斯维德里盖洛夫回过头来，大叫道，“我可是早已说过了……”

“这就意味着，现在我将和您寸步不离。”

“什——么——么？”

两人都停住脚步，彼此互相打量了一会，仿佛都在彼此琢磨对方。

“从您那些似醉非醉的话里，”拉斯科尔尼科夫斩钉截铁、一针见血地说，“我可以肯定地说，您不仅没有放弃对舍妹的那些极其卑劣的用心，而且甚至较之过去更变本加厉了。我知道，今天早晨舍妹接到了一封信。您自始至终坐立不安……即便您能在路上捡到一个妻子；但是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我要亲自弄个水落石出……”

其实，拉斯科尔尼科夫自己也无法说清楚，现在他究竟想干什么，他究竟要亲自把什么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原来是这么回事！您要我马上喊警察吗？”

“您喊吧！”

他们又面对面地站了大约一分钟。最后斯维德里盖洛夫的神情发生了变化。他终于确信，拉斯科尔尼科夫不怕威胁，于是突然装出一副欢天喜地、一往情深的样子。

“真有您的！我故意没跟您谈您的事，尽管好奇心，当然了，总是缠得我好苦。事情稀奇古怪。本想留到下次再谈，可是您呀，简直能把死人都惹怒……唔，我们走吧，不过要预先声明：我现在只是回家打个转，取点钱；然后锁上房门，租辆马车，去群岛上逛荡一整晚。唔，您到底要跟着我去哪里呢？”

“我暂时去你们公寓，不过不是去您那里，而是去看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向她致歉，因为我没有去参加葬礼。”

“那就随您的便了，不过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不在家。她带着几个孩子去一位太太那里了，这位老太太是个显贵，我的一个老熟人，也是几家孤儿院的管理人。我让这位太太乐疯了：我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三个孩子的抚养费交给了她，此外，还给孤儿院捐了一笔款子；我还把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情况，连同所有细枝末节，都告诉她了，一点都没有隐瞒。效果是无法形容的好。因此今天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就应邀直接去某旅馆见她，我说的这位太太从别墅回来，暂时住在那里。”

“那也没关系，我还是要去。”

“悉听尊便，不过我可就不奉陪了；关我什么事呢！瞧，我们这就到家了。我坚信，您之所以用怀疑的目光看我，是因为我太温文尔雅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打听过什么让您不得安宁的事情，请问，是否这样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您觉得这事异乎寻常；我敢打赌，必定如此！唔，既然这样，我请您也应该温文尔雅点。”

“也包括在门后偷听！”

“啊，您说到这事！”斯维德里盖洛夫笑了，“如果在谈了这一切以后，您居然对此漠然置之，我倒真要感到奇怪了。哈——哈！您当时……在那里……胡搞胡来，以及您亲口对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所说的情况，我虽然多少知道一些，不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我已经变成一个完全落伍的人，什么也弄不明白了。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解释解释吧。请您用最新的理论启迪启迪我。”

“您什么也不可能听到，您老是撒谎！”

“可我说的不是那件事，不是那件事（尽管我其实也多少听到了一点），不，我说的是您老是唉声叹气！席勒时时刻刻让您心潮澎湃。而现在又不许人家在门后偷听。既然如此，您就去报告警官吧，就说我发生了这么一件咄咄怪事：在理论上出现了一个小小差错，如此这般。既然您确信别人不能在门后偷听，而自己却可以随心所欲地随手操起一件什么东西，把一个老太婆干掉，那您还不如赶快逃到美国去吧[391]！逃亡吧，年轻人！也许，还来得及。我说的是心里话。没钱吗？我给您路费。”

“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拉斯科尔尼科夫厌恶地打断他的话。

“我明白（其实，您无须跟自己过不去；如果您愿意，那我就无需多说了）；我明白，您在困心衡虑些什么问题：道德问题，对吗？是公民问题[392]和个人问题吗？您就把这些问题都扔到一边去吧；您现在考虑这些问题干什么？嘿，嘿！这是因为您仍然是一个公民和一个人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必去多管闲事；不是自己的事就别管。唔，您开枪自杀吧；怎么，您不想自杀？”

“您似乎故意惹我生气，好让我马上扭头离开您……”

“真是个怪人，不过，我们已经到了，请上楼。您看，这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房门，没有一个人！您不信？那就问问卡佩尔纳乌莫夫吧；她常常把钥匙放在他们那里。瞧，她就是madame de[393]卡佩尔纳乌莫夫，啊？什么？（她有点儿耳聋）出门了？到哪里去了？唔，您现在听见了吧？她不在家，也许半夜都回不来。唔，现在到我屋里去吧。您不是早就想到我屋里去吗？唔，这就是我住的地方。Madame列斯莉赫不在家。这个女人老是东奔西忙的，不过，请您相信，她是个好女人……如果您稍稍动点脑筋的话，她也许对您有用。唔，您瞧，我从写字台里拿出这张五厘债券（嘿，这种债券我还有很多很多！），这张今天我就拿到钱庄去兑换。唔，看见了吧？我再也没有什么时间可浪费的了。写字台锁好了，房门也锁好了，咱们又走到楼梯上了。唔，如果您愿意，我们就租辆马车吧！我可是要到群岛上去。您愿意坐马车兜兜风吗？我就租下这辆马车去叶拉金岛，怎么样？您不想去？您吃不消吗？我们去兜兜风吧，没关系的。看样子，要下雨了，没什么，咱们把车篷放下来……”

斯维德里盖洛夫已经坐上了马车。拉斯科尔尼科夫寻思，至少此刻他的怀疑是不对的。他一语不答，倏地转回身子，朝干草市场走去。他在路上哪怕只是回头看上一眼，那就可以发现，马车驶出还不到一百步，斯维德里盖洛夫就付清车钱，走到了人行道上。然而，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已拐过街角了。一种深恶痛绝之情使他扭头丢开斯维德里盖洛夫。“我怎么能哪怕是片刻寄希望于这个粗鄙不堪的恶棍，这个荒淫无耻的色中饿鬼和无耻小人！”他不由自主地叫道。的确，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结论下得为时过早，也过于轻率。斯维德里盖洛夫的一切透射出某种东西，这种东西使得他即使不是神秘莫测，至少也是异乎寻常。至于这一切跟他妹妹的关系，拉斯科尔尼科夫仍旧深信不疑，斯维德里盖洛夫是绝不会让她安宁的。然而，让他对这一切左思右想，他又觉得痛苦不堪，甚至无法忍受！

像往常一样，他孤身独行，走了二十来步就陷入了深思。他走到桥上，站在栏杆旁，开始眺望河面。而就在这时，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正站在他的身旁望着他。

他在走上桥头的时候就遇到她了，但没有认出她来，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杜涅奇卡还从来没在大街上看到过他这种神态，不禁目瞪口呆。她停住脚步，不知道是否该叫他。突然她发现斯维德里盖洛夫从干草市场那边急匆匆走来。

然而，斯维德里盖洛夫走过来时，似乎既神神秘秘又小心翼翼。他没有上桥，而是站在旁边的人行道上，极力不让拉斯科尔尼科夫看到他。他早就发现杜尼娅了，开始向她打起手势来。她觉得，他用手势告诉她，让她别喊哥哥，别惊动他，并且叫她到他那里去。

杜尼娅照办了。她轻轻悄悄地绕过哥哥身边，走到斯维德里盖洛夫跟前。

“我们赶快走吧，”斯维德里盖洛夫轻声对她说道，“我不想让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知道我们会面的事情。我先告诉您一声，刚才我和他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家小饭馆坐了一会儿，是他自己在那里找到我的，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甩掉他。不知什么原因，他知道我给您写了一封信，并且起了疑心。当然啰，您是肯定不会告诉他的了？不过，如果不是您，那究竟又会是谁呢？”

“我们早已拐过街角了，”杜尼娅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哥哥已经看不到我们了。我告诉您吧，我不想跟您再往前走了。所有的话就在这里说吧；所有事情都是可以在街上说的。”

“第一，这件事情无论如何是不能在街上说的；第二，您也应该听听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是怎样说的；第三，我要让您看看某些证据……唔，最后，如果您不肯到我那里去，那我也就拒绝做任何说明，并且马上就走。同时请您别忘了，您那亲爱的哥哥有一个迥异寻常、饶有兴趣的秘密完全捏在我的手心。”

杜尼娅将信将疑地停住脚步，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斯维德里盖洛夫。

“您怕什么呢！”斯维德里盖洛夫平心静气地说，“城里不是乡下。就是在乡下，也主要是您害惨了我，而不是我害惨了您，而这里……”

“预先告诉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了吗？”

“没有，我对她只字未提，而且就连她现在是否在家，我也没有绝对把握。不过，大概在家。她今天刚安葬了自己的继母，不会在这样的日子接客的。我暂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对您说了，我甚至都有点后悔呢。这种事情，稍一疏忽就等于告密。我就住在这里，就住在这栋公寓里，我们马上就快到了。瞧，这是我们这栋公寓的看门人；他跟我挺熟的；瞧，他在向我点头致意呢；他看见我带了一位女士回来，肯定早已注意到您的面相了，而这对您是有利的，既然您大惊小怪，并且怀疑我。请原谅，我说得这样粗鲁。我自己住的是二房东的房子。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跟我比邻而居，住的也是二房东的房子。整个这一层都住满了房客。您究竟为什么像小孩子那样悬心吊胆呢？难道我这人就真的那样可怕吗？”

斯维德里盖洛夫脸上别别扭扭地勉强挤出一丝宽容的微笑；但他已经笑不起来了。他的心怦怦狂跳着，气都喘不过来。他故意提高嗓门，以便掩饰他那一浪更比一浪高的心潮；然而杜尼娅并未察觉他这种特殊的激动；斯维德里盖洛夫所说的她像小孩子那样怕他，她感到他是那样可怕，使她怒不可遏。

“尽管我明知您这人……寡廉鲜耻，但我丝毫也不怕您。您带路走吧。”她说，表面上泰然自若，但她的脸色却变得白煞煞的。

斯维德里盖洛夫在索尼娅的门前停住脚步。

“让我问问她是否在家。不在。真不凑巧！不过我知道，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如果她出门了，肯定是为那几个孤儿的事去找一位太太了。他们的母亲死了。她的丧事还是我出面料理的呢。如果十分钟后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还不回来，那我就让她亲自去找您，如果您愿意，今天就去；瞧，这就是我的住处。这就是我的两间房子。隔壁住着我的房东列斯莉赫太太。现在您瞧瞧这里，我让您看看我的主要证据：就是这扇门，从我的卧室通向准备出租的两间空房。就是这两间……对此您可要看得稍微仔细一些……”

斯维德里盖洛夫租住着两个配备家具、十分宽敞的房间。杜尼娅怀疑地打量着四周，然而无论是房间的摆设，还是房间的布局，都没有发现一丝异常之处，虽然也可以看出点什么名堂来，比如说，斯维德里盖洛夫的住室不知怎的恰好处在两套无人居住的空房中间。他的住房没有与走廊直接相通，要进他屋里必须先穿过女房东那两间几乎空空如也的房子。斯维德里盖洛夫打开卧室的一扇上了锁的门，让杜涅奇卡看另一套也是空空荡荡、准备出租的房子。杜涅奇卡在门口停住脚步，不明白为何请她看这套房子，斯维德里盖洛夫赶忙解释道：

“哦，请您看看这里，看看这第二个大房间。请您留意这扇门，它是锁上的。门边放着一把椅子，两个房间就只这么一把椅子。这是我从自己房里搬来的，以便听起来舒服些。门那边紧靠门摆着的就是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的桌子；她就坐在桌旁跟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谈话。而我就坐在这里，坐在这把椅子上偷听，接连听了两个晚上，每次都是大约两个小时，——我自然多少听到了些什么，您觉得怎样？”

“您偷听了？”

“是的，我偷听了；现在回我屋里去吧；这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呢。”

他带着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回到他当作客厅的第一个房间，请她在椅子上坐下。他自己则坐到桌子的另一头，离她至少有一俄丈[394]远，然而，也许是他眼里已经闪射出那种曾经使杜涅奇卡不寒而栗的火焰，她打了个哆嗦，又一次疑虑重重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她下意识地摆出一副行若无事的姿态；显然，她不愿暴露自己的怀疑。但是斯维德里盖洛夫这套房子的孤僻状况，终于使她心惊胆战起来。她想问一下，至少他的女房东是否在家，但是她出于自尊，没有问……何况她心里还有另一种痛苦，它大得无法形容，远远超过了为自身担心而产生的恐惧。她早已回肠九转了。

“这是您的那封信，”她把信放到桌子上，开口说道，“您信上写的事难道可能吗？您暗示，我哥哥似乎犯了罪。您的暗示太一目了然了，您现在休想推卸。要知道，早在您之前，我就听到了这种愚蠢的谣言，可我连一句都不信。这是一种卑鄙龌龊而又荒唐可笑的疑神疑鬼。我知道这事，而且知道它是怎样捏造出来的，以及捏造的原因。您不可能拿出任何证据。您答应要拿出来给我看：那您就说吧！不过我预先声明，我不相信您的话！不相信！……”

杜涅奇卡急急火火地说完了这一番连珠般的急话，就连她的脸也在刹那间涨得红通通的。

“如果您不相信，那又怎么会出现这一幕：您只身冒险到我这里来？您究竟为什么要来呢？只是出于好奇吗？”

“别折磨我了，说吧，说吧！”

“不用说，您真是一个勇敢的姑娘。真的，我还以为您会让拉祖米欣先生陪您到这里来呢。然而，他既没有陪您来，也没守护在您周围，我还是观察过的：这堪称浑身是胆，也就是说，您很爱惜罗季昂·罗曼诺维奇。不过，您身上的一切都是神圣的……至于令兄，我又能对您说些什么呢？您刚才亲眼看到他了。他怎么样？”

“这也就是您的唯一的根据？”

“不，不是根据这一点，而是根据他自己的话。他接连两个晚上到这里来看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我已指给您看了他们坐的地方。他对她作了全面的忏悔。他是凶手。他杀死了一个年老的、放高利贷的官太太，他自己也曾在她那里抵押过东西；他还杀死了她的妹妹，一个名叫莉扎薇塔的女推销员，她是在姐姐被杀的时候，无意中闯进去的。他是用随身携带的斧头劈死这姐妹俩的。他杀死她们，为的是抢劫财物，而且确实也抢劫了；拿了一些钱和东西……他亲口把这事的经过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只有她一人知道这个秘密，不过她不是帮凶，既未出谋划策，也未参与其事，而是恰恰相反，也像您现在这样，吓得魂飞魄散。您放心好了，她是不会出卖他的。”

“这绝不可能！”杜涅奇卡嘟哝着，嘴唇白支支的，毫无血色；她紧张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没有任何原因，也没有丝毫理由……这是谎言！谎言！”

“他抢劫财物，这就是全部原因。他拿了钱和东西，的确，他亲口承认，他既没有动过那些钱，也没有动过那些东西，而是把它们带到一个什么地方，藏在一块石头底下，而且这些东西现在还藏在那里。但这是因为他不敢拿出来用。”

“可难道这是可能的吗，他会去偷，会去抢吗？”杜尼娅叫喊着，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您可是认识他的，不也见过他吗？难道他会是小偷？”

她仿佛是在央求斯维德里盖洛夫；她把自己的恐惧忘得干干净净。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在这方面，情况错综复杂，千变万化，也千差万别。小偷偷东西，但他心里也清楚地知道，他是个坏蛋；可我还听说过，有个冰清玉润的人抢劫了一辆邮车呢；谁知道他呢，也许他还真的以为，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呢！当然，如果我是道听途说的，那我自己也必定像您那样拒不相信。但我相信我的亲耳所听。他甚至还向索菲娅·谢苗诺芙娜说明了一切原因；但是起初她也连自己的耳朵都不相信，不过最终她相信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亲眼所见。要知道，这是他亲口对她说的啊。”

“究竟是什么……原因？”

“说来话长啊，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这，怎么跟您说呢，这也是自己的一种理论吧，我认为就是这么回事，比如说，如果总的目标是好的，那么干一两件坏事也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一件坏事换来一百件好事！一个出类拔萃、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明白，比方说，只要有三千卢布，他一生的整个前途和整个未来就会迥然不同，然而他却没有这三千卢布，因此他当然会感到怨气满腹。再加上饥寒交迫，住房窄小，鹑衣百结，并且明确意识到自己的社会地位以及妹妹和母亲的处境太好[395]而愤愤不平。最要命的是虚荣心，自尊心和虚荣心，可是谁了解他呢？也许他的志向也是崇高的呢……我根本不是责备他，请别多心；而且这也不关我的事。这里也有他自己的一种理论——就算他自己的理论吧——按照这种理论，您要知道，人们被分为平凡的人和非凡的人两类，非凡的人是这样一种人，他们地位很高，法律不是为他们而设的，而恰恰相反的是，他们自己可以为其他的人，为那些平凡材料和垃圾制定法律。没什么，也就是他自己的一种理论而已；une théorie comme une autre[396]。拿破仑让他神魂颠倒，也就是说，使他特别神魂颠倒的是，很多天才人物根本不把一两件坏事放在眼中，而是毫不犹豫地跨过去。看来，他也自认为是个天才，——也就是说，至少在某个时期他对此坚信不疑。由于他认为自己能够创造理论，但却不能毫不犹豫地跨越障碍，这样看来，他就不是个天才，对此，他曾经痛苦不堪，而且现在依旧痛苦不堪。唔，对一个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屈辱，特别是在当今这个时代……”

“然而，良心的谴责呢？看来，您否认他有任何道德感？难道他会是这样的人吗？”

“哎呀，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现在一切都颠倒混乱了，也就是说，其实从来都不是那么井然有序的。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总的来说，俄罗斯人都是胸怀广阔的人，就像他们的国土一样广阔，热衷于幻想，喜欢杂乱无章；然而胸怀广阔而无特殊才能是一种灾难。您还记得吗，我俩每天吃过晚饭后，坐在花园里的露台上，曾多少次讨论的就是这类问题和这个话题啊。您一再责备我的正是这种胸怀广阔呢。谁知道呢，也许就在我俩讨论问题的同时，他正躺在这里筹谋自己的计划呢。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我国知识界就是缺乏神圣的传统：除非有人煞费苦心地根据书本编造……或者从编年史里生发出来。然而这样做的毕竟大都是些学者，您可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是些头脑简单的人，因此上流社会的人做这种事就不成体统了。不过，总的来说，我的观点您是了解的；我决不责备任何人。我自己是个四体不勤的人，而且习与性成了。但对此我们谈论过已经不止一次了。我的观点甚至还曾有幸引起您的兴趣……您的脸色白得吓人，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

“我知道他的这种理论。我读过他发表在杂志上的一篇文章，说的是有些人可以为所欲为……是拉祖米欣带给我的……”

“拉祖米欣先生？您读过令兄的文章？刊载在杂志上？有这样一篇文章？我还不知道呢。哦，这一定很有意思！不过，您这是到哪里去呀，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

“我要去看看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杜涅奇卡用弱微微的声音说道，“去她那里怎么走？她可能已经回家了；我一定要马上见到她。让她……”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没能把话说完；她的确喘不过气来了。

“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半夜前不会回来。我这样认为。她本应很快就回来，她竟然没有回来，那就得很晚……”

“啊，这样你就在撒谎！我看出来了……你在撒谎……你一直在撒谎！……我不相信你的话！不相信！不相信！”杜涅奇卡真的气愤若狂地叫了起来，完全失去了控制。

她几乎晕倒在斯维德里盖洛夫赶忙端过来的一把椅子上。

“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怎么啦，您醒醒啊！这是水。您喝一口吧……”

他朝她脸上洒了一点水。杜涅奇卡哆嗦了一下，醒了过来。

“真见效！”斯维德里盖洛夫紧皱双眉，暗自嘟囔道。“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放心吧！您知道，他有一些朋友。我们会救他的，会把他救出来的。您希望我把他送到国外去吗？我有足够的钱；我在三天内就能弄到船票。他虽说杀了人，但也可以做许多好事呀，那样这一切就得到弥补了；您放心吧，他也许还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物呢。唔，您怎么啦？您觉得身体怎样呀？”

“恶棍！他还在讥笑人呢。让我走……”

“您到哪里去？您究竟要到哪里去啊？”

“去找他。他在哪里？您知道吗？这扇门为什么锁上了？我们是从这扇门进屋的，可现在却锁上了。您是什么时候动手锁上的？”

“可不能大喊大叫，以免所有的房客都听见了我们在这里的谈话。我根本没有讥笑人；我只是讨厌用这种语言说话。唔，您这副样子要到哪里去？难道您想出卖他吗？您会搞得他发疯的，这样他就会去自首。您知道吗，他已经被监视了，已经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您只会把他出卖了。您少安毋躁：我刚才见过他，也跟他谈过话；还有办法救他。请少安毋躁，请坐下吧，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叫您来的，以便跟您单独谈谈，好好想个办法。您就请坐下吧！”

“您有什么法子救他？难道他还有救？”

杜尼娅坐了下来。斯维德里盖洛夫坐到她身旁。

“这一切全都取决于您，取决于您，取决于您一个人。”他两眼灼灼发亮，几乎是私语般地开始说，他的话断断续续，甚至激动得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杜尼娅心惊肉跳地挪到离他稍远些的地方。他也浑身哆嗦起来。

“您……只要您一句话，他就得救了！我……我会救他。我有的是钱，也有朋友。我马上就送他走，我去弄护照，弄两张护照。一张给他，另一张给我。我有的是朋友；我有几位精明干练的朋友……您愿意吗？我也给您弄张护照……给令堂也弄一张……您为什么要拉祖米欣呢？我也同样爱您……我对您情深似海呀。让我亲吻一下您那连衣裙的边吧，让我亲吻一下吧，让我亲吻一下吧！听到您衣服的窸窣声我都忍受不了。只要您说一声，去办好那件事，我就会立刻办好！我会办好一切。办不到的事我也会办好它。您信仰什么，那也就是我的信仰。一切，一切我都能办好！您别这样看我，别这样看我！您知道吗，您这是在要我的命啊……”

他开始胡言乱语了。他突然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似乎是猛地昏了头。杜尼娅腾地跳起身来，朝门口扑去。

“开门！开门！”她隔着门大喊，叫人前来开门，双手摇晃着门。“快开门呀！难道一个人都没有吗？”

斯维德里盖洛夫也站了起来，他已清醒过来。他那仍在颤抖的嘴角慢慢掠过一丝恶毒的、嘲弄的微笑。

“这地方一个人都没有，”他有板有眼地轻声说道，“女房东出门了，您这样大喊大叫是白费力气：只不过是让自己白急一场。”

“钥匙在哪里？马上把门打开，马上，下流东西！”

“钥匙我弄丢了，没法找到了。”

“啊！您这是想强奸！”杜尼娅大叫起来，脸色像死人一样白煞煞的，她扑进一个墙角，随手飞快拖过一张小桌子，挡住自己。她不再叫喊；但她却用目光紧盯着折磨自己的人，警惕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斯维德里盖洛夫也一动不动，在屋子的另一头面对她站着。他甚至泰然自若，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他的脸色依旧煞白。嘲弄的微笑依旧没有从脸上消失。

“您刚才说出了‘强奸’这个词，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如果是强奸，那您自己也能推想到，我早就采取行动了。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不在家；这里离卡佩尔纳乌莫夫家又很远，隔着五间上了锁的屋子。最后，我至少比您力气大一倍，此外，我什么都不用害怕，因为您以后无法控告我：您总不至于真的想出卖令兄吧？而且没有人会相信您的话：哦，一个姑娘独身一人跑到一个单身汉家里去干什么呢？因此，即便牺牲了令兄，您还是证明不了任何问题：强奸的事是很难证明的，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

“无耻之徒！”杜尼娅声色俱厉地轻声说。

“随您的便，不过请您注意，我说的还只是一种建议。按照我个人的看法，您说得对极了：强奸是一种卑劣的行径。我这样说只是想告诉您，您的良心是根本不会受到谴责的，即使……即使您按照我的建议自愿去拯救令兄。也就是说，您完全是屈服于环境，唔，就算是屈服于暴力吧，如果您非用这个词不可。请您好好考虑考虑这个问题吧；令兄和令堂的命运全捏在您手心里。我心甘情愿做您的奴隶……做您终生的奴隶……我就在这里等着……”

斯维德里盖洛夫坐到沙发上，与杜尼娅相距大约八步远。她感到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疑问了——他的决心是不可动摇的。何况她还深知其人……

突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打开扳机，并把拿着枪的手放到小桌子上。斯维德里盖洛夫从座位上腾地一跃而起。

“啊哈！原来如此！”他惊讶地叫了起来，但脸上却挂着恶狠狠的微笑，“哦，这将彻底改变事情的进程！您使事情变得非常有利于我，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这把手枪您是从哪里弄来的？该不是拉祖米欣先生的吧？哈！这把手枪是我的！老伙计呀！可我当时找它找得好苦啊！……我很荣幸曾在乡下教过您射击，真是没有白教啊。”

“不是你的手枪，而是玛尔法·彼得罗芙娜的，她是你害死的，凶手！她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你的。我早就怀疑到你会干什么事，因此随身带上了它。你要胆敢往前哪怕一步，我发誓，我就打死你！”

杜尼娅气愤若狂。她举着手枪，准备射击。

“唔，那么令兄呢？我出于好奇，问上一声。”斯维德里盖洛夫问道，仍旧站在原地。

“如果你想告密，那就去吧！不许动！别过来！我开枪啦！你毒死了妻子，我知道，你自己就是杀人犯！……”

“您就那么肯定，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是我毒死的？”

“就是你！你自己对我暗示过；你对我提到过毒药……我知道，你坐车去买过毒药……你早有预谋……这肯定是你……无耻之徒！”

“即使这是真情实况，那也是为了你呀……归根到底你还是祸根哪。”

“你胡说！我一直都恨你入骨，一直……”

“啊哈，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您显然忘啦，您在热情布道的时候，就对我有意了，而且常常发痴发呆……我一看您的眼神就知道了；您还记得吗，夜幕低垂，月色溶溶，还有夜莺的悠悠鸣唱？”

“你撒谎！（杜尼娅的眼睛里闪烁着狂怒之光）你撒谎，你造谣！”

“我撒谎？唔，就算我撒谎吧。我是撒了谎。本来就不该对女人重提这些事情。（他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敢开枪，美丽的小野兽，你就开枪吧！”

杜尼娅举起手枪，脸色像死人那样白支支的，不断颤抖的下嘴唇也变白了，黑溜溜的大眼睛像火一样闪闪发光，直盯着他，她横下一条心，估算着距离，等待着他做出第一个动作。他还从未看见过她如此美丽。在她举起手枪的那一瞬间，从她双眼里射出的那两道火光似乎使他熊熊燃烧了，他的心痛苦地揪紧了。他迈出一步，于是砰的一声枪响。子弹从他的头发上擦过，打在后面的墙上。他停住脚步，轻轻地一笑：

“被黄蜂蜇了一口！径直对准脑袋……这是什么？血！”他掏出一块手帕来擦血，一缕细丝丝的鲜血顺着右边的太阳穴流了下来；子弹大概在头皮上轻轻地擦了一下。杜尼娅放下手枪，望着斯维德里盖洛夫，倒也并非惊魂未定，而是深感大惑不解。她似乎自己都不明白，她究竟干了什么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搞的啊，没打中呀！再来一枪，我等着。”斯维德里盖洛夫轻声说道，脸上依旧挂着冷笑，但有点阴森森的，“只怕在您扳动扳机以前，我就一把抓住您了！”

杜涅奇卡颤抖了一下，飞快扳起扳机，又举起手枪。

“别缠着我！”她绝望地说，“我发誓，我会再次开枪的……我……要打死您！……”

“那太好了……就三步路，不可能打不死。您要是打不死，那时……”他的一双眼睛灼灼放光，并且又往前迈出两步。

杜涅奇卡开了一枪——却没打响！

“子弹没装好。没关系！您的枪里还有火帽。重新放好，我等着。”

他面对着她站着，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等待着，怀着雷打不动的决心，用充满炎炎欲火但又痛苦不堪的目光望着她。杜涅奇卡明白，他是宁肯死掉，也不会把她放走了。“而且……而且，她现在必定打死他，就两步路啊！……”

她突然扔掉手枪。

“扔掉啦！”斯维德里盖洛夫万分诧异地说，同时深深地舒了口气。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从他的心头掉下来了，也许这不仅仅是死亡恐怖的重压；而且此时此刻他未必会产生这种感觉。这是摆脱了另一种更悲伤、更阴郁的感觉之后的一种心情，他自己也无法完全弄清。

他走到杜尼娅身边，悄悄地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她没有反抗，但浑身像一片风中的树叶瑟瑟颤栗，并且用央求的眼光望着他。他本想说点什么，然而仅仅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你放我走吧！”杜尼娅央求道。

斯维德里盖洛夫颤抖了一下：这个你字跟刚才说的有点异样。

“那么你不爱我？”他轻声问道。

杜尼娅拒绝地摇摇头[397]。

“而且……不会爱我？……永远不会？”他绝望地悄声问道。

“永远！”杜尼娅低声答道。

斯维德里盖洛夫心中顿时爆发了无声的、剧烈的瞬间激战。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着她。突然他松开手，车转身子，快步走到窗前，面对窗口站住了。

又过了一会儿。

“这是钥匙！（他从大衣左边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身后的桌子上，既不看杜尼娅，也不向她回过头来。）拿去吧；快走！……”

他执拗地望着窗外。

杜尼娅走到桌子旁去拿钥匙。

“快走！快走！”斯维德里盖洛夫反复催促，全身依旧一动不动，也没回过头来。不过在“快走”这个字眼里，却分明能听出一种可怕的声调。

杜尼娅明白这一声调的含义，她一把抓起钥匙，飞扑到门边，飞快打开门，猛冲出房间。她发疯似的狂奔疾跑，不一会儿，就跑到了运河边上，然后向某桥方向跑去。

斯维德里盖洛夫在窗前又站了将近三分钟；最后他慢蹭蹭地转过身来，环视了一下四周，用手掌轻轻地摸了摸前额。一种怪笑使他的脸都变了形，这是一种可怜兮兮、痛心入骨又万般无奈的笑，一种彻底绝望的笑。正在凝结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掌；他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这血，然后浸湿一条毛巾，把自己的鬓角擦拭干净。被杜尼娅扔到地上、飞落到门边的那把手枪，突然映入他的眼帘。他把手枪拾了起来，查看了一下。这是一把小小的旧式三发袖珍手枪；枪里还有两发子弹和一个火帽。还可以开上一枪。他想了一想，把手枪塞进口袋，拿起礼帽，走出房间。

六

这天整个晚上，他是在各种各样的小饭馆和低级场所度过的，从一个地方逛到另一个地方，一直逛到十点钟。他在某个地方找到卡佳，她又在唱另一首通俗歌曲，歌中唱的是“一个坏蛋和恶棍”，

开始把卡佳亲吻。

斯维德里盖洛夫不仅请卡佳，而且还有背手摇风琴的江湖乐师，还有几个歌手，还有几个堂倌，还有两个录事喝了酒。他之所以结交这两个录事，是因为他俩都长着一个歪鼻子：一个的鼻子向右歪，而另一个的鼻子往左歪。这使斯维德里盖洛夫深感讶异。最后他们蛊惑他到一个游乐园去玩，他替他们买了门票。在这家游乐园里有一棵栽了三年的孤零零的小枞树和三丛小灌木。此外，还建了一座“火车站”，实际上是个小酒店，但是也可以在那里喝茶，而且还摆放了几张绿色的小桌子和几把椅子。有几个蹩脚的歌手在表演合唱，还有一个像是小丑的酩酊大醉的醉鬼，他是一个来自慕尼黑的德国人，长着通红的酒糟鼻子，但不知为何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们的表演只是为了让顾客开心。两个录事跟另外几个录事争吵起来，拉开架势准备大打出手。斯维德里盖洛夫被他们推举为评判人。他已经替他们评判了足足将近一刻钟，但他们大吵大闹，简直无法弄清谁是谁非。只有一点是丁一确二的，那就是他们中间有个人偷了东西，甚至立即出手，卖给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犹太人；然而东西卖掉以后，却不肯跟自己的同伙平分赃款。最后终于查清，卖掉的赃物是“火车站”的一把茶匙。“火车站”要是发现丢了一把茶匙而寻找起来，这事就麻烦大了。斯维德里盖洛夫赔了这把茶匙的钱，站起身来，离开了游乐园。已经将近十点钟了。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他本人滴酒未沾，只在“火车站”为自己要了一杯茶，而且这也多半是为了装装样子。这个晚上闷热难当，而且昏天黑地。到十点钟的时候，黑沉沉的乌云从四面八方一齐飞涌过来；猛地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大雨便像瀑布似的飞泻下来。雨水不是点点滴滴地往下落，而是一整股一整股哗哗地扑向地面。闪电霍霍，一个紧接一个，每次闪电持续的时间都可以数到五。他回到家里，已是全身透湿，他锁上门，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取出自己所有的钱，又撕掉两三张单据。然后，把钱装进口袋里，本想换下身上的外衣，但他看了看窗外，听了听雷声隆隆和大雨哗哗，便挥了挥手[398]，拿起帽子，走出房间，连门都没有锁。他径直走向索尼娅的住处。索尼娅在家。

她并非孤身一人；卡佩尔纳乌莫夫家四个幼小的孩子围在她身边。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在请他们喝茶。她默默无语但毕恭毕敬地迎接斯维德里盖洛夫，惊讶不已地打量他那件湿漉漉的外衣，但没说一句话。孩子们在一种莫名的望而生畏中一溜烟跑掉了。

斯维德里盖洛夫坐到桌子旁，并请索尼娅也坐在他身边。索尼娅怯生生地准备凝神细听。

“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我也许要到美国去，”斯维德里盖洛夫说，“因而这很可能是我跟您最后一次见面了，因此我把某些事情安排一下。唔，您今天见到这位太太了吧？她对您说了些什么，我都知道，您就不必转述了。（索尼娅挪动了一下身子，脸刷地红了。）这种人的脾气，那是众所周知的。至于您的弟弟妹妹们，他们确实安置好了，他们每人应交的费用，我都按规定一一交给了可靠的人，并且拿到了收据。不过，这些收据还是您拿着吧，以防万一。给，收下吧！唔，现在这件事算是了结了。这是三张五厘债券，总共值三千卢布。这些钱您给自己收下，这是给您本人的，这是我们两人间的私事，不管您将来听到什么话，也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些钱对您还是有用的，因为，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再像以前那样活下去，——就糟透了，而且您也没有任何必要了。”

“您对我真是恩同再造，对几个孤儿，对去世的继母也是恩重如山，”索尼娅急忙说，“如果说至今我很少对您表示感谢，那么……请您别以为……”

“唉，算了吧，算了吧。”

“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我十分感激您给我这些钱，但我现在用不着它们。我总还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请您千万别以为我不识好歹：既然您一副菩萨心肠，那么这些钱……”

“给您，给您，索菲娅·谢苗诺芙娜，就请您别再客气了，因为我根本没有时间了。可对您还是会有用的。罗季昂·罗曼诺维奇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对准脑门开上一枪，要么走弗拉基米尔大道[399]。（索尼娅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浑身哆嗦起来。）您放心，我全都知道，是他亲口说的，但我不是一个多嘴多舌的人；我不会说给任何人。当时您教他去投案自首，做得对极了。这对他会有益得多。唔，如果摆在面前的是弗拉基米尔大道——他走这条路，而您也会跟着他去吧？难道不是这样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唔，既然是这样，那么这些钱就用得着了。为了他，这些钱就用得着了，您明白吗？送给您，就等于送给他。何况您还答应要还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的债；我可听见了。您这是怎么了，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您怎么这样不假思索就把这笔债务全揽到自己身上呢？要知道，欠这个德国女人债的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而不是您呀，您完全可以不理这个德国女人啊。这样的话，您在这世上就没法活了。唔，要是有人来向您打听——嗯，明天或后天吧——我或者与我有关的事（会有人来问您的），那么请您千万别提我现在到您这里来过，这些钱也绝对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对任何人说，我送钱给您了。唔，现在再见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请向罗季昂·罗曼诺维奇问好。顺便说说，这些钱哪怕暂时放到拉祖米欣先生那里也行。您认识拉祖米欣先生吗？那是肯定认识的。这个小伙子人还不错。把钱送到他那里去，明天或者……到那个时候再说。不过在这段时间里，您得妥善收藏。”

索尼娅也从椅子上霍地跳了起来，提心吊胆地望着他。她很想说点什么，很想问点什么，但是她最初不敢开口，而且也不知道怎样开第一句口。

“您是怎么啦……您是怎么啦，现在下这么大的雨，您还出去？”

“唔，连美国都要去，还怕下雨吗，嘿——嘿！别了，亲爱的，索菲娅·谢苗诺芙娜！您要活下去，而且要长久地活下去，您会对别人有用的。顺便说说……请您转告拉祖米欣先生，说我向他致意。您就这样告诉他好了：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斯维德里盖洛夫向他致意。一定得转告啊。”

他撇下索尼娅走了。索尼娅既惊讶不已，又惴惴不安，同时心里还有一种茫茫然又闷沉沉的疑惑。

后来了解到，就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多钟，斯维德里盖洛夫又进行了一次极其古怪而又出人意料的访问。雨一直噼里啪啦下个不停。十一点二十分，他全身湿淋淋地走进位于瓦西里岛第三小街上的未婚妻父母家那座窄挤的房子。他好不容易才把门敲开，起初他的到来引起一阵巨大的惊慌；不过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只要愿意，就能随时变成一个风度翩翩、魅力四射的人，因此未婚妻那通情达理的父母最初的（其实也是最敏锐的）猜疑马上就不攻自破了。他们原以为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在此之前大概在什么地方喝得酩酊大醉，已经失去了理智。未婚妻那位与人为善、通情达理的母亲，便把体弱多病、总是坐在安乐椅里的父亲推到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身边，并且像往常那样，马上拐弯抹角地提了一些问题。（这个女人从来不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而总是先满脸堆笑，并搓一搓手，然后，如果非得了解什么不可了，比方说吧，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愿意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啊，那她往往就会首先问一些关于巴黎以及当地宫廷生活的逸闻趣事和她如饥似渴想知道的事情，然后才照例逐渐把话题绕到瓦西里岛的第三小街上来。）如果在别的时候，这一切当然会受到足够尊敬，然而这一次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不知为何却显得特别心急如焚，坚决要求马上与未婚妻见面，尽管起初就已告诉他，未婚妻早已安寝了。当然，未婚妻最后还是出来了。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因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暂时必须离开彼得堡，所以给她送来票面不同的各类钞票共一万五千银卢布，请她当作礼金收下这些钱，因为他早就打算在举行婚礼之前送给她这份薄礼了。当然，这些解释根本无法说明这笔礼金与即将远行以及冒雨深夜来访之间有什么特殊的逻辑关系，不过事情倒是进行得十分顺利。就连那种必不可少的“哎哟”“啊呀”之类的感叹、追根究底的询问和惊讶不已的神情，不知怎的也突然异乎寻常地表现得恰如其分，适可而止；不过对此表现出的感激之情却极为热烈，那位最通情达理的母亲甚至热泪淋淋。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站起身来，笑逐颜开，吻了吻未婚妻，拍了拍她的脸颊，肯定地说他很快就会回来。他察觉到她的眼神里虽然有一种孩子气的好奇，但同时也蕴含着某种无声的、非常严肃的疑问，他沉思了一下，又一次吻了吻她，可一想到这笔礼金马上就会被那位最通情达理的母亲锁起来，善加保管，就从心底里感到遗憾。他飘然离去，让这一家人继续陶醉在异常的激动之中。不过，那位与人为善的母亲，马上轻言细语但又连珠炮似的解答了几个最重要的疑惑，具体地说，就是阿尔卡季·伊万诺维奇是个大人物，大才，交游很广，金玉满堂，——只有上帝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想出门就要出门，想送钱就来送钱，因此无须大惊小怪。当然，他全身都湿淋淋的，这是有点奇怪，然而，比方说，英国人比他更奇怪，而且这些上流社会的人对人们的议论毫不在乎，也不拘小节。说不定，他还是故意这样做给别人看的，表示他谁都不怕。而最重要的是，这件事必须对任何人都一字不漏，因为天知道这会引发什么后果。至于钱嘛，应该赶快锁起来，当然啦，送钱来的时候费多西娅一直守在厨房里，这是最好不过的了，而最重要的是，对那个老奸巨猾的列斯莉赫，万万不能，万万不能，万万不能透露一点风声，以及其他等等，等等。他们坐在那里窃窃私语，一直嘀咕到两点钟。不过未婚妻却比他们早得多就去睡觉了，她感到十分惊讶，也有些许忧伤。

而斯维德里盖洛夫正好在半夜时分走过某桥，朝彼得堡区[400]方向走去。雨已停了，但风仍在呼呼地吹刮。他开始瑟瑟发抖，有那么一会儿，他特别好奇地甚至疑惑地望了望小涅瓦河黑蒙蒙的水面。但他很快就感到站在河边冷飕飕的；他转过身子，朝某大街走去。他行走在漫无尽头的某大街上，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几乎走了半个小时，大街上黑漫漫的，他不止一次险些摔倒在木板路面上，但仍旧兴致勃勃地在大街右侧寻找着什么。不久前，他有次从这里路过，在大街尽头的某个地方发现了一家旅馆，是座木屋，但十分宽敞，旅馆的名称他还依稀记得，叫作阿德里亚诺波尔[401]。他没有记错：这家旅馆在如此偏僻的地方十分显眼，即使在茫茫黑暗中也不难找到它。这是一幢长长的、已经发黑的木屋，虽然已是深夜，里面仍旧灯火辉煌，颇有几分热闹。他走了进去，在走廊上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伙计，便请他开个房间。这个衣衫褴褛的伙计打量了一下斯维德里盖洛夫，精神一振，马上就把他带到一个很远的房间，闷呼呼又窄逼逼的，位于走廊最尽头一个角落里的楼梯底下。但是别的房间已经没有了；所有的房间都客满了。那个衣衫褴褛的伙计疑惑地望着他。

“有茶吗？”斯维德里盖洛夫问道。

“这是有的。”

“还有什么呢？”

“小牛肉，伏特加，冷盘。”

“上点小牛肉和茶。”

“还要点别的什么吗？”那个衣衫褴褛的伙计问道，他甚至有点儿困惑莫解了。

“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衣衫褴褛的伙计大失所望地离开了。

“看来这是个好地方，”斯维德里盖洛夫寻思，“我以往怎么不知道这个地方呢。我这副模样看来煞像从哪家歌舞餐厅[402]里出来，而且在半路上又出了什么事。可令我心痒的是，究竟是些什么人在这里落脚和过夜呢？”

他点燃一支蜡烛，更仔细地察看了一遍房间。这是一间小得可怜的斗室，斯维德里盖洛夫甚至连身子都几乎无法伸直，只有一扇窗户；床铺脏兮兮的，一张简易的、上了油漆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几乎占据了整个空间。墙壁看上去像是用木板钉成的，墙纸踩满了脚印，而且破烂不堪，积满灰尘，颜色（黄色）倒还可以猜得出来，不过图案已经完全无法辨识了。像一般的阁楼式房间一样，一部分墙壁和天花板呈斜形，只不过在这个斜面上却是楼梯。斯维德里盖洛夫放下蜡烛，坐到床上，沉思起来。可是从隔壁的斗室里传来了古里古怪、连续不断的低语声，有时这种低语声几乎变成了吼叫，这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侧耳细听：有个人在骂另一个人，几乎是声泪俱下，不过只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斯维德里盖洛夫站起身来，用一只手遮住烛光，墙上的一道裂缝马上透出一缕光亮；他贴在墙上开始窥视。那间屋子比他这间稍大一点，屋里有两位房客。其中一人没穿常礼服，头发卷曲得与众不同，满脸通红，情绪激愤，他摆出一副演说家的架势，双腿叉开以保持身体平衡，一只手捶打着胸脯，对另一个人破口大骂，说他像个叫花子，连一官半职都没有捞到，是他把他从泥坑里救出来的，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把他撵走；还说这一切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个挨骂的朋友坐在椅子上，神态就像一个很想打喷嚏但却怎么也无法打出来的人。他偶尔用他那像绵羊一样浑浊的目光望一望那个演说家，但显然一点也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甚至也未必听见他说了些什么。桌上的蜡烛快燃完了，桌上还有一个几乎空了的伏特加细颈瓶、几只酒杯、一些面包、几只玻璃杯、几根黄瓜和一个早就喝光了茶的茶壶。斯维德里盖洛夫仔细地窥视了一会，就兴味索然地离开那道墙缝，重新坐到床上。

那个衣衫褴褛的伙计送来了茶和小牛肉，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要不要再来点什么东西？”他听到又是否定的回答后，便泥牛入海般地走了。斯维德里盖洛夫急不可耐地大口喝起茶来，以便暖暖身子，一口气喝了一玻璃杯，但小牛肉却一块都没吃，因为他没有丝毫胃口。他身上显然已发起烧来。他脱下身上的大衣和短上衣，躺到床上，裹紧被子。他苦恼万分：“这次不生病该多好啊。”想到这里，他不禁冷笑了一下。屋里闷呼呼的，烛光暗幽幽的，窗外风在呼啦啦地吹刮，老鼠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啃东西，而且整个屋子似乎都弥漫着一种老鼠味和皮革味。他躺在床上，就像在做梦一样：思潮起伏，浮想联翩。他似乎很想把联翩的思绪集中到某一点。“窗外想必是个什么花园，”他心想，“树木在沙沙作响；我实在不喜欢狂风暴雨中和茫茫黑夜中树木发出的沙沙声响，这叫人难受至极！”于是，他想起刚才经过彼得罗夫公园时，甚至一想到这种沙沙声响就厌恶透顶。这时他又联想到某桥和小涅瓦河，并且又像刚才站在河边那样，浑身似乎冷得瑟瑟发抖。“我这辈子从来就不喜欢水，即便是风景画里的水。”他又想道，突然又认为这个奇怪的想法实在可笑，“要知道，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个无关紧要的美学问题和舒适问题的时候，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倒变得精挑细选了，就像一头野兽……在同样的情况下非要给自己挑个地方一般。刚才我的确应该径直走进彼得罗夫公园！大概是觉得那里黑漆漆的，又冷森森的，嘿——嘿！看来我还是要找个舒服的地方啊！……对了，我为什么不把蜡烛吹熄呢？（他吹熄了蜡烛。）隔壁那两个人已经睡了。”他寻思，因为再也看不见刚才从墙缝里透过来的亮光了。“唉，玛尔法·彼得罗芙娜，您现在光临多好啊，又是一片漆黑，又是合适地点，而且正是时候。可现在您却偏偏不来……”

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不久之前，就是在算计杜涅奇卡之前一小时，他曾向拉斯科尔尼科夫建议，把她交托给拉祖米欣保护。“实际上，我当时这样说，一如拉斯科尔尼科夫马上猜到的那样，主要是为了跟自己过不去。然而，这个拉斯科尔尼科夫却是个大骗子！他饱尝艰辛。一旦他的胡言乱语条理化，他就会成为一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而眼下他却太想活命了！就此而言，这种人真是下流东西。唔，让他见鬼去吧，随他的便吧，我管不着。”

他总是无法入睡。杜涅奇卡不久前的形象渐渐浮现在他面前，他全身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现在应该摒弃这个念头了，”他定了定神，思忖着，“应该随便想点别的什么了。怪之又怪，可笑之极：我从未对任何人深恶痛绝，甚至也从未特别有过报复的念头，这可真是个坏兆头，坏兆头！我也不喜欢与人争长论短，也不喜欢大动肝火——这也是一个坏兆头！可我刚才向她许了多少愿啊，呸，真见鬼！也许，她会把我磨成粉末……”他又闷声不响了，而且咬紧牙关：杜涅奇卡的形象又浮现在他面前，简直跟她开完第一枪后一模一样，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放下手枪，面无人色，呆呆地望着他，因此他当时两次都能抓住她，而她甚至都不会举起手来自卫，如果不是他反过来提醒她的话。他记得，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对她起了怜悯之心，似乎心都揪得紧紧的……“唉！真见鬼！又想这些了，所有这一切都应该抛到九霄云外，抛到九霄云外！……”

他已经迷迷糊糊的；发烧引起的寒颤停止了；突然似乎有个什么东西钻进了被子，从他的手上和腿上跑过。他颤抖了一下：“呸，见鬼，这大概是只老鼠！”他寻思，“这盘小牛肉我还摆在桌子上呢……”他实在不愿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怕身子受凉，然而突然又有一个讨厌的东西嗖的一下从他的腿上溜过；他掀开身上的被子，点亮了蜡烛。他不断打着寒颤，弓身察看床铺——什么东西也没有；他抖了抖被子，突然床单上冒出了一只老鼠。他扑过去抓它；但老鼠并不跳下床逃跑，反而在床上东奔西逃，四处乱窜，一会儿从他的指缝间溜掉，一会儿又从他手臂上跑过，突然又钻到枕头底下；他掀开枕头，可就在这一刹那，有个什么东西刷地钻进了他的怀里，飞快地在他身上乱爬，并且钻到背后的衬衫里去了。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醒了过来。屋子里黑沉沉的，他依旧像刚才那样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窗外风在呼呼怒号。“真是可恶！”他恼恨地想。

他翻身爬了起来，背对窗户坐在床沿上。“干脆就不睡算了，”他下定了决心。然而，紧挨窗口，冷飕飕又湿腻腻的；他没有起身，只是拉过被子紧裹在身上。他没有点亮蜡烛。他什么都不想，而且也不愿去想；然而幻想却连续不断地翩翩飞来，一个个没头没尾、互不关联、支离破碎的思想从脑海里掠过。他似乎进入了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是寒冷，还有黑暗，是潮气，还有窗外呼啸并摇撼着树木的风，唤起了他心中对幻想的强烈爱好和渴望，——然而呈现在他面前的却全是鲜花。他想象出一片美丽迷人的风光：这是一个阳光灿烂、暖意融融的日子，甚至有点炎热，正好是节日——圣三一日[403]。一栋豪华的英国式乡间别墅，四周花坛环绕，花香扑鼻，花坛外面是一块块种了作物的农田；台阶上爬满了各种蔓藤，摆满了一排排玫瑰；敞亮、凉爽的楼梯上铺着华丽的地毯，两边摆着一个个栽种着奇花异草的中国花盆。特别引他注目的是窗台上那些有水的花盆，里面都养着一束束白生生、嫩油油的水仙，花儿从绿葱葱、肥嘟嘟的长茎上垂下来，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他对这些水仙花实在是依依难舍，但他还是踏着楼梯，走进一间又宽又高的大厅，这里也到处都是鲜花，窗户两旁，通向露台的敞开的门边，以及露台上，都鲜花环抱。地板上铺满了刚刚割下的嫩鲜鲜、香滋滋的青草，窗户都敞开着，轻拂拂、凉悠悠的清风阵阵吹来，鸟儿在窗外啾啾鸣唱，而在大厅中央几张铺着白缎子桌布的桌子上，停放着一口棺材。这口棺材裹着白雪雪的那不勒斯绸，镶着白雪雪、厚茸茸的绉边。一条条用鲜花扎成的花带从四面八方环绕着棺材。一位小姑娘躺在棺材里的鲜花丛中，她穿着一件白灿灿的透花纱连衣裙，一双仿佛是用大理石雕成的手交叉放在胸前。然而她那披散的头发，金灿灿的头发，却是湿漉漉的；头上戴着一顶用玫瑰编成的花冠。她那端正的、已经僵化的面颊也仿佛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可她那白支支的嘴唇上浮现的微笑，却像成人一样充满无限的伤感和巨大的哀怨。斯维德里盖洛夫认识这位小姑娘；这口棺材旁，既没有圣像，也没有点亮的蜡烛，也听不到祈祷声。这位小姑娘是投河自尽的。她仅有十四岁，可是她的心早已破碎，这颗心因受尽凌辱而遭到毁灭，这种凌辱骇坏了这颗少不更事、满怀稚气的童心，使她那天使般纯洁的心灵痛感到强加给它的耻辱，迫使她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呐喊，然而，在茫茫夜色里，在漫漫黑暗中，在森森寒冷中，在湿糟糟的冰消雪化的天气里，在狂风的怒号中，这声呐喊并未被人听见，反而遭到无耻的辱骂……

斯维德里盖洛夫清醒了，翻身下床，一步走到窗前。他摸索着找到插销，打开了窗户。一股寒风呼地吹进他那窄挤的斗室，像一层寒霜紧蒙住他的脸和只罩着一件衬衫的胸部。窗外大概真的像个花园，看来，也是一个游乐园；大概，这里白天也有歌手的歌唱，还设有茶座。但此刻一滴滴水珠却从树上和灌木丛上纷纷飞进窗内，外面黑漆漆的，就像地窖里一样，因此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些标示出物体的黑点。从黑沉沉的夜色中传来一声炮响，紧接着又是一声。

“啊，放号炮！涨大水了[404]，”他想，“到早晨水就会漫过低洼的地方，涌进大街上，淹没地下室和地窖，地下室的老鼠就会泅出来，人们就会顶风冒雨，浑身淋得透湿，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家里那些七零八碎的东西搬到楼上去……可是现在几点钟了呢？”他刚一想到这里，附近什么地方就有一架嘀嗒作响的挂钟，仿佛拼命赶路似的，当当当敲了三下。“哎呀，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还等什么呢？马上就走，直接去彼得罗夫公园：在那里挑选一个被雨水淋透了的大灌木丛，只要用肩膀一碰，头上就会洒下成千上万颗水珠……”他关上窗户，离开那里，点燃蜡烛，穿上短上衣和大衣，戴上帽子，举着蜡烛，走进走廊，试图找到那个不知睡在哪间小屋一堆堆废品和蜡烛头中间的衣衫褴褛的伙计，付清房钱，就离开旅馆。“这是最好的时机，再也挑不到更好的时机了！”

他在又长又窄的走廊里走了很久，没找到任何人，正想开口大声叫喊，忽然在一个黑魆魆的角落里，在一个旧衣柜和一扇门之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好像是活的。他举起蜡烛，俯身下去，看见了一个孩子——一个顶多五岁的小姑娘，她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连衣裙像块擦地板的抹布，湿漉漉的，身子不住地瑟瑟发抖，并且呜呜咽咽地哭着。她似乎并不害怕斯维德里盖洛夫，反而用她那双目光呆滞而惊异的乌黑的大眼睛凝视着他，偶尔抽泣几声，就像那些哭了很久并且已经停止哭泣，甚至已经转忧为喜，但又会偶尔抽泣一声的孩子一样。小姑娘的脸色十分苍白，而且憔悴不堪；她都冻僵了，可是，“她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呢？看来，她是躲在这里，一夜没睡了。”他开始询问她。小姑娘一下子活跃起来，用孩子的语言急急忙忙、咿咿呀呀地对他说了起来。说到“妈妈”，并说“妈妈打了她”，还说有一只茶杯被她“打波（破）了”。小姑娘唧唧喳喳不停地说着；从她说的这些话里，可以大致听得出，这是个没有谁疼的孩子，她的母亲大概是这家旅馆的一个厨娘，老是喝得醉醺醺的，经常打她，吓唬她；小姑娘把妈妈的一只茶杯打碎了，吓得要死，傍晚时就跑了出来；她大概在院子的什么地方躲了很久，淋了一身雨，最后悄悄钻到这里，躲在衣柜后面，在这个角落里呆了一夜，由于这里潮润润、黑洞洞的，更由于害怕妈妈的毒打，她一直哭个不停，浑身哆嗦。他把她抱了起来，抱回自己的房间，让她坐在床上，给她脱掉衣服。她没有穿袜子，窟窿密布的鞋子湿淋淋的，就像在水洼里泡过一夜似的。给她脱完衣服后，便让她躺到床上，从头到脚都给她捂上被子。她马上就睡着了。做完这一切以后，他又愁眉不展地陷入了沉思。

“嗐，我又想多管闲事了！”他蓦地断然说道，心中涌起一种伤心欲绝但又愤世嫉俗的情感。“真荒唐！”他懊恼地举起蜡烛，以便去找那个衣衫褴褛的伙计，而且无论如何非得找到不可，尽快离开这里。“哎呀，小姑娘哟！”他心里边诅咒边寻思，已经拉开了门，但他又转身望了望小姑娘，看她是否睡着了，睡得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被子，小姑娘正在酣睡，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她在被子里已经暖和过来了，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了红晕。然而奇怪的是：这红晕较之一般小孩脸上的红晕更艳丽，更浓厚。“这是发烧的那种红晕。”斯维德里盖洛夫心想，这——恰似喝酒后的红晕，恰似她被人灌了一大杯酒。一双红艳艳的嘴唇仿佛在燃烧，在喷射火焰；可这是怎么回事？他突然觉得，她那长搀搀、黑茸茸的睫毛似乎在不停地颤动，在一眨一眨的，似乎就要微微扬了起来，一双狡猾的、锐利的、没有一点孩子气的、不停眨动的小眼睛从睫毛底下窥视着，恰似小姑娘并未睡着，而是在装睡。对，果真如此：她正要咧嘴微笑呢；嘴角在不停颤动，仿佛还在强忍着。可是现在她再也无法忍住了；已经笑出来了，这是一种十分明显的笑；在这张没有丝毫孩子气的脸上绽出了一种厚颜无耻、极具挑逗性的神情；这是淫荡，这是风尘女子的面孔，是法国风尘女子的厚颜无耻的面孔。瞧，那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睁开了：正在频频向他递送火炽的、无耻的秋波，在勾引他，在对他媚笑……在这种媚笑里，在这双眼睛里，在孩子脸上整个淫秽的表情里，有一种极其丑恶的、侮辱性的东西。“怎么！才五岁啊！”斯维德里盖洛夫不禁毛骨悚然地低声说，“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可是就在这时她已经把她那红彤彤的小脸蛋完全向他转过来了，并且伸出了双手……“啊，该死的东西！”斯维德里盖洛夫吓得惊叫起来，举起手来打她……可就在这时，他醒了。

他仍旧躺在那张床上，仍旧紧裹着被子；蜡烛并没有点亮，而窗外已经有了白光，天亮了。

“做了一整夜的噩梦！”他恨恨不平地抬起身子，感到全身像散了架似的；骨头酸痛。屋外是漫天浓雾，什么也看不清。都快到五点钟了，他睡过了头！他翻身下床，穿上依旧透湿的短上衣和大衣。他在口袋里摸到那把手枪，掏了出来，调正火帽；接着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在最引人注目的扉页上写了几行大字。他把这几行字读了一遍，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沉思起来。手枪和笔记本就放在胳膊肘旁边。几只睡醒了的苍蝇在桌子上那盘还没动过的小牛肉上慢慢地爬来爬去。他久久地看着这几只苍蝇，最后用那只空着的右手去捉一只苍蝇。他捉了老半天，累得筋疲力尽，却怎么也捉不到。最后，他终于发现自己在干这种可笑的傻事，于是清醒过来，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站起身来，毅然决然地走出房间。一分钟后，他便到了大街上。

白蒙蒙的浓雾笼罩着整个城市。斯维德里盖洛夫沿着滑塌塌、脏兮兮的木板马路，朝小涅瓦河方向走去。他仿佛看到，一夜之间水位暴涨的小涅瓦河，彼得岛[405]，湿漉漉的小路，湿淋淋的青草，湿汪汪的树木和灌木丛，最后是那丛灌木……他懊恼地开始观察一栋栋房子，以便转移一下思想。大街上既碰不到一个行人，也看不到一辆马车。一座座金黄色的小木屋，都拉下了百叶窗，显得凄清落寞，肮肮脏脏。寒气和潮气正在慢慢侵入他的全身，他感到寒战阵阵。有时他看到一些小铺子和蔬菜店的招牌，便把这些招牌仔仔细细地读上一遍。木板马路已经走到尽头。他来到一栋高大的石头房子门前，一只全身脏兮兮、冷得抖颤颤的小狗，夹着尾巴从他前面横穿过马路。一个身穿军大衣、喝得酩酊大醉的酒鬼，面孔朝下，横卧在人行道上。他打量了他一眼，便接着朝前走。在他的左边隐约闪现出一座高大的瞭望台。“哈！”他心想，“这里就是一个好地方啊，何必到彼得罗夫公园去呢？至少有个正式的见证人嘛……”他对这个新想法冷冷一笑，于是就拐向某大街方向走去。那座有瞭望台的高大楼房就矗立在这里。楼房的大门紧闭，门旁站着一个个子不高的人，肩膀靠在门上，紧裹着一件灰色的军大衣，戴着一顶阿喀琉斯[406]式的铜盔。他用惺惺忪忪的目光冷冷地瞟了一眼慢慢走近的斯维德里盖洛夫。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无尽无休的怨愤神情，所有的犹太人自古以来就无一例外地表露出这种凄凉至极的神情。他们两人——斯维德里盖洛夫和“阿喀琉斯”，一语不发，彼此互相打量了好一会儿。最后，“阿喀琉斯”感到情况不对，这个人并没喝醉，却站在离他仅仅三步远的地方，直盯盯地望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喂，您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他说，依旧一动不动，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不想干什么，老弟，你好！”斯维德里盖洛夫答道。

“你找错地方啦。”

“我要到外国去呢，老弟。”

“到外国去？”

“到美国去。”

“到美国去？”

斯维德里盖洛夫掏出手枪，扳上扳机。“阿喀琉斯”竖起了眉毛。

“喂，您要干什么，这里可不是开这种玩笑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是地方呢？”

“就因为，不是地方。”

“唔，老弟，这反正都一样嘛。这地方很好；要是有人来问你，那你就说，我说是到美国去了。”

他把枪口对准自己右边的太阳穴。

“喂，这里不行，这里不是地方！”“阿喀琉斯”猛地打了个哆嗦，瞳孔顿时变得越来越大。

斯维德里盖洛夫扣动了扳机。

七

就在同一天，不过却是在晚上六点多钟的时候，拉斯科尔尼科夫来到母亲和妹妹的住处，——也就是巴卡列耶夫公寓那套房子，这是拉祖米欣给她们安排的，从街上可以直接上楼。拉斯科尔尼科夫越是走近门口，脚步就越是迟缓，仿佛还在犹豫不决：进去，还是不进去？不过他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去的；他已经下定决心。“反正都一样，何况她们还毫不知情呢，”他寻思，“她们已经习惯于把我看作怪人了……”他的衣服惨不忍睹：由于整夜风吹雨打，衣服变得十分肮脏，破烂不堪。由于疲劳、淋雨、体力衰竭以及将近一昼夜的内心斗争，他几乎变得形容枯槁。只有上帝知道这一整夜他孤身一人是在哪里度过的。不过，至少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敲了一下门；给他开门的是母亲。杜涅奇卡不在家。就连女仆这时也不在家。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起初惊喜交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然后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

“噢，你总算来啦！”她高兴得结结巴巴地说了起来，“你别生我的气呀，罗佳，瞧我这样傻乎乎、泪盈盈地迎接你：我这是笑呢，而不是哭。你以为我在哭吗？不，我这是欢天喜地，可我就是有这么一种傻里傻气的习惯：动不动就流眼泪。自从你父亲死后，我就有了这个坏习惯，遇到什么事都要哭。坐吧，亲爱的，你大概累了，我看得出来。啊呀，你一身这么脏不拉几的。”

“我昨天淋了雨，妈妈……”拉斯科尔尼科夫开口说道。

“啊，不哇，不！”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赶忙打断他的话，“你以为，我又会犯婆婆妈妈的老毛病，马上就盘问你吧，你别担心。我可明白着呢，什么都明白，现在我已经入乡随俗了，真的，我亲眼看到了，这里的规矩更明智些。我彻底想明白了：我哪能弄懂你的想法，要求你作解释呢？谁知道你脑子里装着些什么事情和计划，或者是出现了一些什么新想法；因此我不应该老是逼迫你回答：你在想什么？我真是……啊呀，主啊！我干吗老是没完没了地问这问那呢……我呀，罗佳，已经把你发表在杂志上的那篇文章读了三遍了，是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带给我的。我一看就惊叹不已：我真是个傻瓜，我心想，原来他在研究这个问题呀，这也就是谜底啊！也许当时他脑子里正酝酿着新的思想呢；他正在反复思索，可我却去折磨他，搅扰他。我的孩子，我正在读呢，当然，有很多东西我读不懂；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哪能都懂啊？”

“给我看看，妈妈。”

拉斯科尔尼科夫接过杂志，匆匆浏览了一遍自己的文章。不管这篇文章跟他眼下的处境和心情是多么枘凿不入，但他还是像每个初次看到自己发表作品的作者一样，体味到一种奇异的、既苦涩又甜蜜的感觉，何况他才二十三岁。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片刻。读了几行，他就皱紧了双眉，一种可怕的愁烦揪紧了他的心。最近几个月来的内心斗争，哗地涌上心头。他厌恶而恼怒地把杂志扔到桌子上。

“可是，罗佳，不管我多傻，但我还是能够看出，你很快就会在我国学术界即使不是成为头号大腕，那也会成为第一流人物。他们竟敢认为你疯了。哈——哈——哈！你不知道——他们就是这样想的呢！啊呀，这些卑鄙的小人，他们哪里会明白，什么叫智慧超群！要知道，就连杜涅奇卡都差点相信了——真是岂有此理！你父亲生前曾经向杂志投过两次稿——首先是一首诗（我连笔记本都保存着，以后我给你看看），而后来则是一整部中篇小说（我自己要求让我来誊抄），然后我们两人一起拼命祈祷，巴望能被采用，——结果硬没采用！罗佳，六七天前，我看到你那身衣服，看到你住的是什么地方，吃的是什么东西，穿的是什么衣物，我真是忧心忡忡。可是现在我明白了，我这又是傻里傻气，因为现在你想要什么，马上就可以凭聪明和才华得到一切。看来，你现在暂时还不打算这样做，因为你正在从事一些重要得多的大事情……”

“杜尼娅不在家吗，妈妈？”

“不在家，罗佳。家里经常见不到她的人影，她总是把我孤零零撇在家里。多谢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他常常来陪我坐坐，总是谈论你的事情。他很爱你，尊敬你，我的孩子。至于你妹妹，我倒不是说她不孝顺。我本来就对她没意见。她有她的性格，我有我的脾气；她近来已经有了些什么私人秘密；唔，我对你们可没有任何秘密。当然，我深信，杜尼娅绝顶聪明，此外，她不仅爱我，而且也爱你……但是我不知道，这一切会引发什么样的结果。罗佳，你现在来看我，我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但她这会儿却到外面玩去了；她一回来，我就马上告诉她：就在你不在家的时候，你哥哥来过了，而你刚才到哪里玩去了？罗佳，你也不必太顺着我：你能来就来，如果不能来——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那我就等着好了。我毕竟已经知道，你是爱我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将反复读你的文章，我将从大家那里听到你的情况，可是偶尔——你也亲自来看看我，不是再好不过吗？要知道，你现在不就是来安慰母亲了吗，我可是看得出来……”

说着说着，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突然哭了起来。

“我又哭了！别管我这个傻瓜！啊呀，上帝啊，我怎么老是坐着呢，”她叫了起来，急忙站起身来，“不是有咖啡吗，我却没有煮给你喝！这简直是老太婆的小气。我马上就煮，马上就煮！”

“妈妈，别煮了，我这就要走。我不是来喝咖啡的。请您听我把话说完。”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怯生生地走到他身边。

“妈妈，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您听到关于我的什么消息，也不管别人在您面前怎样说我，您都会像现在一样爱我吗？”他突然满怀激情地说道，仿佛这些话是脱口而出的，并未斟酌过字句。

“罗佳，罗佳，你出了什么事吗？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呢！谁又会来对你说长道短呢？而且，谁的话我都不会相信，不管谁来找我，我径直把他赶走。”

“我来这里是让您相信，我永远是爱您的，并且现在我感到很高兴，因为只有我们两人，我甚至为杜涅奇卡不在家感到高兴，”他同样激情洋溢地继续说，“我来这里是想诚心诚意地告诉您，尽管您将遭到不幸，但您还是应该知道，您的儿子现在爱您胜过爱他自己，您所认为的我冷酷呀，不爱您呀，所有这一切都不是事实。无论何时我都不会不爱您……唔，够了；我觉得，我应该这样做，就这样说了……”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默默地拥抱着他，让他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并且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罗佳，我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她终于说道，“这些日子我总是以为，我们只是使你厌烦，然而现在根据各方面的情况来看，你是大难临头了，因此你坐卧不宁。罗佳，这我早就预料到了。原谅我提起这件事；我常常琢磨这件事，每天夜里都无法入眠。昨天夜里你妹妹也说了一整夜的梦话，每一句话都说的是你。我听清了一些话，但什么也弄不明白。整个早晨我都像个死刑犯一样，在等待什么，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事情，瞧，这不是等到了吗！罗佳，罗佳，你究竟要到哪里去？难道你真要到什么地方去吗？”

“要去。”

“我料到你要去！可要知道，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如果你需要的话。还有杜尼娅；她爱你，她非常爱你，还有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也让她跟我们一起去吧，如果需要的话；你要知道，我甚至乐意收她做干女儿呢。德米特里·普罗科菲伊奇会帮我们一起收拾行装……可是……你究竟要……到哪里去呀？”

“别了，妈妈。”

“怎么！今天就走！”她大声叫道，似乎将永远失去他。

“我没法子呀，我该走了，我急需……”

“连我也不能跟你在一起吗？”

“不能，那就请您跪下替我向上帝祈祷吧。您的祈祷，也许上帝能听到。”

“就让我给你画个十字吧，为你祝福！就这样，就这样。啊，上帝呀，我们这是在做什么啊！”

是的，他喜笑颜开，他欣喜若狂，因为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和母亲两人单独在一起。在这些可怕的日子里，他的心仿佛还是第一次软了下来。他跪在母亲的面前，吻她的双脚，母子俩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这一次，她既不感到大吃一惊，也不对他详加盘问。她早已明白，儿子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而现在他那可怕的时刻降临了。

“罗佳，我亲爱的，你是我的头生子啊，”她嚎啕大哭着说，“你现在又像小时候那样，也是这样来到我身边，也是这样拥抱我，吻我；当我跟你父亲过着艰难竭蹶的生活时，只要有你跟我们在一起，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而我安葬你父亲后，——我们有多少次像现在这样拥抱着，在他的坟前放声大哭啊。我之所以早就在哭泣，那是因为我这颗母亲的心早已预感到大祸即将临头。你可记得，我们刚到这里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你，一看你的目光我就猜到了一切，我的心当时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而今天刚一给你打开门，只看了一眼，唔，我就想到，看来那个决定性的时刻来到了。罗佳，罗佳，你可不会马上就走吧？”

“不会。”

“你还会来吗？”

“是的……我还会来。”

“罗佳，你别生气，我也不敢向你细问。我知道我不敢，不过，我只要你简单告诉我一句话：你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很远。”

“在那里究竟干什么呢，去找什么工作，什么职业吗？”

“听天由命……只是请您为我祈祷……”

拉斯科尔尼科夫朝门口走去，但她一把抓住他，悲痛欲绝地望着他的眼睛。她吓得脸都变歪了。

“行啦，妈妈。”拉斯科尔尼科夫说，他深深后悔，不该到这里来。

“不是永别吧？并不是永别吧？你可是还要来的啊，明天来吗？”

“明天来，明天来，别了。”

他终于脱身了。

这是一个空气清新、暖暖和和、晴朗亮丽的傍晚；一大早天气就放晴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向自己的住处；他急匆匆地往前走。他打算在日落之前了结所有事情。在这以前他不想见到任何人。他上楼回自己房间时，发现娜斯塔西娅离开茶炊，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一直目送着他上楼。“我屋里该不会有人吧？”他寻思。波尔菲里的幻影令人厌恶地出现在他眼前。然而，走到自己门口，打开门后，他看见的却是杜涅奇卡。她孤零零地坐着，在凝神沉思，看来已经等他很久了。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她惶恐不安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挺直腰站在他面前。她的目光直定定地注视着他，露出惴惴不安而又肠断魂销的神情。一看这目光，他就立即明白，一切她都知道了。

“我究竟怎么办，是进屋呢，还是走开？”他犹豫不决地问自己。

“我在索菲娅·谢苗诺芙娜那里坐了一整天；我们俩都等着你。我们以为，你肯定会到那里去的。”

拉斯科尔尼科夫走进屋里，疲惫不堪地坐到椅子上。

“我不知怎的感到浑身发虚，杜尼娅；实在是太累了；而我真是希望现在这时候能完全控制自己。”

他怀疑地瞥了她一眼。

“你究竟在哪里待了一整夜？”

“记不清楚了；你知道吗，妹妹，我想一劳永逸地彻底解决问题，我多次在涅瓦河边来回徘徊；这我记得。我曾经想在那里投河自尽，然而……我下不了狠心……”他悄声细语着，又怀疑地望了一眼杜尼娅。

“感谢上帝！而我们担惊受怕的正是这一点，我和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看来，你对生活还有信心：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拉斯科尔尼科夫苦笑了一下。

“我丧失了信心，可我刚才却跟母亲拥抱在一起，痛哭不已；我丧失了信心，可我却请求她为我祈祷。只有上帝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杜涅奇卡，就连我自己对此也一头雾水呢。”

“你到母亲那里去了？你竟然也对她说了？”杜尼娅魂飞魄散地惊叫起来，“难道你横下心来告诉她了？”

“不，没有用语言……明说；但是许多事情她都明白。夜里她听见了你的梦话。我相信，她已经明白了一半。我去她那里，也许是做了件蠢事。就连为什么去她那里，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个卑鄙小人，杜尼娅。”

“卑鄙小人，可你却甘愿去受苦受难！你这不真是要去吗？”

“要去。马上就去。不错，为了免受这种耻辱，我曾经一度打算投河自尽，杜尼娅，可是一站到河边，心里就想，既然迄今为止我认为自己是个强者，那么现在就不应该怕受耻辱。”他抢先说道，“这是自尊心吗，杜尼娅？”

“是自尊心，罗佳。”

仿佛有一星火光突然在他那暗淡的眼睛里闪现；他似乎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他还有自尊心。

“妹妹，你不至于认为，我仅仅是怕水吧？”他望着她的脸，带着一脸苦笑问道。

“哦，罗佳，够了！”她愁肠百结地叫道。

沉默持续了两分钟光景。他低头坐着，眼睛望着地面；杜涅奇卡站在桌子的另一端，心如刀割地望着他。突然他站起身来：

“不早了，该走了。我这就去投案自首。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投案自首。”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滚而下。

“你哭了，妹妹，可是你能不能跟我握握手？”

“你连这都表示怀疑？”

她紧紧地拥抱他。

“你去受苦受难，难道不就把你的罪行洗清了一半吗？”她大声叫道，紧紧地拥抱他，亲吻他。

“罪行？什么罪行？”他突然高叫起来，陷入某种突如其来的疯狂中，“我杀死的是一只可恶的、十分有害的虱子，是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益处的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一个饱吸穷人鲜血的吸血鬼，杀了她，四十桩罪[407]都可以赎清，这也能算罪行吗？我可不认为这是罪行，也不想去洗刷它。为什么所有人从四面八方把我团团围住，喋喋不休地指指点点：‘罪行！罪行！’直到现在，我才看清，我的胆怯是非常荒谬的，当我现在决定去承受这种不必要的耻辱的时候！我这样决定，只是由于自己的卑鄙和无能，也许还有某种好处，就像那个……波尔菲里……建议的那样！”

“哥哥，哥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要知道，你可是杀了人呀！”杜尼娅绝望地大叫起来。

“大家都在杀人，”他几乎发狂地接嘴道，“世界上正在流血，并且从古至今一直在流血，像瀑布一样流，像香槟酒一样喷，正因为如此，才在卡皮托利给这种杀人狂加冕[408]，后来又尊称他为人类的恩主。你只要稍稍仔细地看看，就能看清楚！我自己也想为人们造福，做成千上万件好事来弥补这一件蠢事，这甚至连蠢事都算不上，而只是一种笨拙的行为而已，因为这个想法根本不像现在遭到失败时看起来那么愚蠢（一旦失败了，任何事情看起来都是愚蠢的！）……我干这件蠢事，只不过是想使自己赢得自立，跨出第一步，筹足经费，然后就用无数的好事来弥补……然而，我连第一步都没有熬过，因为我是一个小人！这就是整个问题的关键之处！但我还是无法苟同你们的观点：如果我成功了，我就会被戴上桂冠，而现在我却陷入了罗网！”

“可是，要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哥哥，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

“啊！只是方式不同罢了，从美学上看，这种方式不那么雅观！唔，我根本搞不明白：为什么对人们用炸弹轰炸、正规围剿这类杀人方式反倒更受人尊敬？害怕美学上的不雅观是无能的第一个特征！……对此，我从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心明眼亮，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更不明白我有什么罪行！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比现在更坚定不移，更满怀信心！……”

他那煞白煞白、憔悴不堪的脸上甚至泛起了红潮。然而，当他发完最后几句感叹之后，他的目光无意中碰上了杜尼娅的目光，他在她的目光里，发现她为他而痛心入骨，这使他不由得醒悟过来。他感到，毕竟是他给这两个可怜的女人造成了不幸。这一切毕竟都是由他造成的……

“杜尼娅，亲爱的！如果我有罪，请原谅我（尽管我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我有罪的话），别了！我们别争论了吧！该走了，实在该走了。你别跟着我，我求你了，我还得去……而你现在应该马上就回到母亲身边去。这是我对你最后的、最恳切的要求。时时刻刻陪伴着她；我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她未必承受得住：或者死去，或者发疯。你要好好陪着她。拉祖米欣会和你们在一起的；我对他说过……你别为我哭泣；我要力争做一个敢作敢当、襟怀坦白的君子，一辈子都是如此，虽然我现在还是个杀人犯。也许你总有一天会听到我的大名。我不会让你们丢脸，你定会看到的；我还要证明……现在暂且再见吧。”他匆匆把话打住，在说最后几句话并许下诺言的时候，他又发现杜尼娅的目光里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你究竟为何这样哭呢？别哭了，别哭了；我们还没到永别的地步呢！……啊呀，对了！等一等，我忘了！……”

他走到桌子旁，拿起一本积满灰尘的厚书，打开它，取出夹在书页中间的一幅小小的彩绘象牙肖像。这是房东女儿的肖像，她是他以前的未婚妻，也就是那个一心想进修道院的古里古怪的姑娘，后来得热病死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会这张表情丰富但弱不禁风的面孔，亲吻了一下肖像，便把它交给了杜涅奇卡。

“关于这件事，我也跟她多次谈论过，跟她单独交谈，”他若有所思地说，“后来离奇怪诞地实施了的那些事件，我都向她开诚布公地倾诉过。你放心，”他对杜尼娅说，“她也跟你一样，并不赞同，我很高兴她已经与世长辞了。重要的是，重要的是，现在一切都按新的方式进行了，又要折成两半了，”他突然大声叫了起来，重又变得郁郁不欢，“一切，一切啊，而我是否对此做好了准备呢？这是否就是我所希望的呢？据说，这是我必需的一种磨难！我为何，为何要去受这些毫无意义的磨难呢？这些磨难有什么用呢？服完二十年苦役后，我会被苦难和愚钝彻底摧毁，会变得头童齿豁，体弱多病，难道那时候我的思想会比现在更好吗？而且那时候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现在我为什么要同意去过那种生活呢？啊，今天清早，当我站在涅瓦河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是个卑鄙小人！”

兄妹俩终于出来了。杜尼娅心里闷沉沉的，但是她很爱他！她走了，然而走了五十来步，又一次回过头来看了看他。还能看得到他。可是，走到拐角时，他也回头看她；他们的目光最后一次相遇了；但是他一发现她在看他，便不耐烦地、甚至恼怒地把手一挥，叫她快走，而他自己也陡地拐过街角。

“我很粗暴，这我知道。”他暗自寻思，过了一会儿，他因为向杜尼娅恼怒地挥了一下手而感到羞愧。“然而，她们一个个为什么都如此爱我呢，既然我不值得这样的爱！啊，如果我是孤身一人，谁也不爱我，我自己也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那该多好啊！所有这些事就都不会出现了！可是，我很感兴趣的是，难道在未来这十五年到二十年的时间里，我真的会变得那样俯首帖耳，竟会在人们面前毕恭毕敬、嘤嘤哭泣，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强盗吗？是的，正是这样，正是这样！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现在才要把我流放，他们就需要这样做……他们所有人现在都在街上匆匆奔忙，来来往往，其实就其本性而言，他们个个都是坏蛋和强盗；更糟的是——他们都是白痴！如果我的流放获得赦免，那他们就会义愤填膺，群起而攻之！啊，我对他们这些人真是切齿腐心！”

他反复冥思苦想：“究竟要经历一个怎样的过程，他才会最终在他们面前俯首帖耳、奉命唯谨呢！可那又有什么，为什么就不会？这是理所当然的。难道整整二十年连续不断的压迫还不能彻底把人摧垮吗？水滴石穿啊。在那种情况下，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既然我自己知道，一切都正如书本上所写的那样，而不是另一种样子，那我现在为什么要去投案自首呢！”

从昨天晚上起，他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也许早已都满一百次了，然而他毕竟还是去了。

八

当他走进索尼娅的房间时，早已夜幕沉沉了。一整天，索尼娅都在悬心吊胆地等待他。她和杜尼娅一起等他。杜尼娅想起斯维德里盖洛夫昨天说的一句话——“索尼娅知道这事”，一大早就来到她的住处。至于两位女性谈话的详情细节，以及她们怎样双双热泪滚滚，怎样深感情投意合，我们就不必细说了。杜尼娅在这次会面中至少得到一个安慰，那就是哥哥不会形单影只：他主动跑来找她，找索尼娅，向她尽诉衷肠；当他需要人的时候，他就在她身上找到了人[409]；不管命运将把他带到哪里，她都会紧随着他。杜尼娅并未询问，但她知道，必定会这样。她甚至满怀崇敬地望着索尼娅，起初索尼娅几乎被这种崇敬之情弄得很不好意思，甚至差点儿哭了起来：因为恰恰相反，她自以为连正眼看一眼杜尼娅都不配。当她们在拉斯科尔尼科夫住处初次见面时，杜尼娅那样彬彬有礼、满怀尊重地向她行礼，从那时起，杜尼娅的美好形象就成为她一生中所见到的最美丽、最不可企及的理想，永远铭刻在她的心中。

杜涅奇卡终于忍耐不住了，于是离开索尼娅，到哥哥的住处去等他；她老是觉得，他会先去那里。索尼娅孤身一人待在屋里，马上想到他也许真的会自杀，于是就深感心惊肉跳，痛苦不堪。杜尼娅也正是对此担惊受怕。然而，她们两人一整天总是争先恐后地抢着用各种理由互相让对方宽心，说这样的事是不可能出现的，而且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也要安定些。可现在她俩刚一分开，两人心中也就只想着这一件事了。索尼娅想起，昨天斯维德里盖洛夫对她说过，拉斯科尔尼科夫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是弗拉基米尔大道，要么……何况她还知道，他虚荣心重，自命不凡，心高气傲，而且不信上帝。“难道仅仅是由于胆怯和怕死，他才活在世上吗？”最后，她绝望地想道。这时夕阳正在西沉。她愁眉锁眼地站在窗前，聚精会神地望着窗外，——然而窗外只能看到邻楼那堵没有粉刷的主墙。最后，当她坚信这个不幸的人已经死于非命的时候，——他却走进了她的房间。

她迸出一声发自肺腑的欢天喜地的呼叫。可是，当她凝神看了一下他的面孔后，她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唔，是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冷笑着说，“我来拿你的十字架了，索尼娅。是你自己让我到十字路口去的；怎么啦，现在真要这样做了，你反倒害怕了？”

索尼娅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她觉得这种语调古里古怪；浑身不禁打了个冷颤，但是过了不多一会儿，她就醒悟到这种语调和这些话——全都是装出来的。他就连跟她说话时，都不知为何两眼望着一个角落，似乎避免正面与她对视。

“要知道，索尼娅，我再三思量过，这样做也许更有利些。有这么一种情况……唔，但说来话长，而且也没什么可说的。你知道我最痛恨的是什么吗？我深恶痛绝的是，这些冥顽不灵、豺狼成性的家伙马上会把我团团围住，圆睁双眼直逼逼地瞪着我，向我提出许多必须回答的愚不可及的问题，——还会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呸！要知道，我绝不会去找波尔菲里；我对他腻烦透顶。我宁肯去找我的朋友火药桶中尉，让他大吃一惊，我定会获得自己的轰动效应。不过我应该从容不迫一些；近来我的火气太大了。你相信吗：我刚才差点用拳头威胁妹妹呢，就因为她回过头来最后看了我一眼。这种做法简直行同狗彘！哎呀，我竟然堕落到了何等地步！唔，怎么样，十字架在哪里？”

他似乎惶惶不知所措。他甚至都无法在一个地方站上一分钟，也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思绪绵绵，但杂乱无章，他语无伦次；他的一双手在轻轻颤抖。

索尼娅一声不响地从一只匣子里拿出两个十字架，一个是柏木的，另一个是铜的，她先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又给他画了个十字，接着就把那个柏木十字架挂在他的胸前。

“这就是我背十字架的象征[410]，嘿——嘿！倒好像迄今为止我受的苦还嫌不够似的！柏木的，是普通百姓的；铜的——是莉扎薇塔的，你留给自己戴了，——给我看看行吗？我还知道两个同样的十字架，一个是银的，一个有小圣像。当时，我把它们都扔在老太婆的胸脯上了。说实话，那两个十字架现在正好用得着，正适合我戴呢……不过，我老是乱说一气，把正事给忘了；我有点神思恍惚！……你要知道，索尼娅，——我其实是特地来告诉你的，让你知道……唔，都说完了……我就是为这件事专门来的。（唔，不过，我还想再说几句。）你自己不是也想要我去吗，这下好了，我马上就要坐牢了，你的愿望也就快要实现了：唔，你到底哭什么呀？连你也哭？别哭了，够了；哎呀，这一切使我难受至极！”

然而，他毕竟还是动了感情；望着她，他的心都揪得紧紧的。“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为什么呢？”他暗自寻思，“我是她的什么人？她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也像母亲或杜尼娅那样为我准备行装呢？她将是我的一个保姆！”

“你画个十字吧，哪怕就做一次祷告也好啊。”索尼娅用抖颤颤、怯生生的声音请求道。

“哦，好吧，你让我画多少次都行！而且是真心实意的，索尼娅，真心实意的……”

其实，他想说的是另一番话[411]。

他画了几次十字。索尼娅拿起自己的头巾，披在头上。这是一块绿色的德拉德达姆细呢头巾，大概也就是当时马尔梅拉多夫提到的“我们公用的”那块头巾。这个念头在拉斯科尔尼科夫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不过他并未问她。真的，他已经开始感到，自己十足的心猿意马，而且不知为何深感魂不附体。他对此感到害怕。索尼娅想跟他一起去，这也使他大惊不已。

“你怎么啦？你到哪里去？你待在家，你待在家！我一个人去。”他胆怯而恼火地叫了起来，几乎是怒不可遏地朝门口走去。“这种事竟然还要带一批跟班！”他嘟囔着，往外走去。

索尼娅站在屋子中间。他甚至都没有跟她告别，他已经忘了她；他心里刷地冒出一个刻薄的、叛逆的疑问。

“真是这样吗，这一切真是这样吗？”他一边下楼，一边又这样想道，“难道不能再等一等，对一切重新修正……干脆不去算了？”

可他还是去了。他突然彻头彻尾地醒悟了，再也没有必要自我提问了。走到街上以后，他猛然想起还没跟索尼娅告别，她站在屋子中间，披着那块绿色头巾，被他的叫喊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于是他停住脚步，站了一会儿。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使他突然如醍醐灌顶，——这个念头似乎一直潜伏在脑海里，一有机会就要让他大吃一惊。

“唔，我刚才去找她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我对她说：有事；究竟有什么事呢？根本就没有任何事！告诉她，我要去投案自首；那又怎样呢？多了不得的事啊！莫非我爱她？这可不会，不会吧？要知道，我刚才不是像赶一条狗一般把她赶开了吗？难道我真的需要她的十字架吗？啊，我堕落到了多么卑劣的地步！不，——我需要她的眼泪，我需要看到她那心惊肉跳的神态，需要看到她心如刀割，痛苦万分！我需要多少抓住点什么东西，拖延一下时间，看看这个人的反应！而我竟敢对自己寄予如此高的希望，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幻想，我是可怜虫，我是卑贱货，我是卑鄙家伙，卑鄙家伙！”

他沿着运河的滨河街往前走着，剩下的路程已经不多了。然而当他走到桥边时，他站了一会儿，接着突然转身拐弯到桥上，朝干草市场走去。

他如饥似渴地左看右看，紧张兮兮地仔细端详每一样东西，但他总是无法把注意集中在任何一件东西上；一切都一闪即逝。“就在一星期后，或者一个月后，我将被关进这些囚车里经过这座桥，被押送到什么地方去，那时候我将会怎样看这条河呢？是否该记住它呢？”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瞧这块招牌，那时候我会怎样念招牌上这些字母呢？瞧，这上面写着‘股份公司’，唔，应该记住这个а，字母а，一个月后再来看它，看这个а：那时候我会怎样看它呢？那时候我会有怎样的感觉和想法呢？……上帝啊，我现在关心的……所有这些事，真可谓鸡毛蒜皮！当然，这一切也许是饶有兴趣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哈——哈——哈！我在想些什么呀！）……我的所作所为就像一个小孩，自吹自擂；唔，我为何要羞辱自己呢？嘿，真是摩肩接踵啊！瞧这个胖子——大概是个德国佬，——推了我一下：哼，他可知道推的是什么人吗？一个抱小孩子的乡下女人在乞讨，真有趣，她以为我比她幸福呢。怎么样，给她几个钱开开心吧。哈，口袋里还有五戈比，哪里来的呢？给，给……拿着吧，大娘！”

“上帝保佑你！”女乞丐拖着哭腔说道。

他走进干草市场。他不喜欢，很不喜欢碰见人，然而他却偏偏向更人潮涌动的地方走去。只要能让他孤身独处，他情愿献出这世上的一切；可是他自己又感觉到，真让他孤身独处，他连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人群中有一个醉鬼在发酒疯：总是想跳舞，却总是摔倒。人们围着他看热闹。拉斯科尔尼科夫挤进人群，看了那个醉鬼好几分钟，突然短促地、断断续续地哈哈大笑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已经全然忘记了那个醉鬼，甚至对他视而不见了，尽管两眼还在望着他。最后他走开了，甚至不记得他在什么地方了；然而当他走到广场中心时，心里倏地一动，一种感情哗的一下涌上心头，掌控了他的整个身心。

他突然想起了索尼娅的话：“站到十字路口，向人们跪下，吻一吻大地，因为你对它也犯了罪，然后大声告诉全世界：‘我是杀人犯！’”一想到这些，他就不禁全身发抖。在这段时间里，特别是最近这几小时里，一种走投无路的苦闷和惶惶不安，已经把他彻底压垮了，因此他一头扎进这种鲜灵灵、实搭搭的完整感觉之中。这种感觉像疾病发作一样，突然涌上他的心头：先是星星之火，突然燃成熊熊大火，笼罩了他全身。他一下子变得全身瘫软，泪水夺眶而出。他突然就在原地跪了下来……

他跪在广场中间，朝大地磕了一个头，怀着欢欣而幸福的心情吻了吻这片脏兮兮的土地。他站起身来，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瞧，喝高了！”他身边的一个小伙子说。

爆发出一阵哄笑。

“哥儿们，他这是要到耶路撒冷去朝圣呢，在跟孩子们和故乡告别呢，向全世界磕头，亲吻京城圣彼得堡和它的土地呢。”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小市民补了一句。

“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呢！”第三个人插嘴道。

“还是个贵族呢！”有人用郑重其事的口吻说。

“而今你可分不清谁个是贵族，谁个不是了。”

所有这些反应和议论影响了拉斯科尔尼科夫，正准备脱口飞出的那句“我杀了人”便咽回去了。不过，他泰然自若地面对这些叫嚷，目不斜视地径直穿过一条胡同，朝警察分局的方向走去。半路上有个人影在他眼前闪了一下，但他并未大吃一惊；他已经预感到必定会如此。当他在干草市场第二次磕头的时候，扭头朝左边一看，看见索尼娅站在离他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她躲在广场上的一排板棚后面，看来，她一直伴随着他那悲伤的历程！此时此刻拉斯科尔尼科夫感觉到，而且完全彻底地明白了，索尼娅现在将永远跟他在一起，将会跟随他走到哪怕是天涯海角。他不禁肠断魂销……然而——他已经来到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了……

他朝气蓬勃地走进院子。必须走到三楼。“上楼的时候还有一段时间。”他想。他总觉得，离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还早呢，还有很多时间，还可以翻来覆去考虑许多问题。

螺旋形的楼梯上依旧满是垃圾和蛋壳，各个房间的门依旧敞开着，所有厨房依旧飘出阵阵油烟和臭气。自从那天以后，拉斯科尔尼科夫再也没有来过这里。他的双腿发麻发软，但他还在往上走。他停了一会儿，歇了口气，整了整衣服，以便进去时有个人样。“可这是为了什么呢？有何意义呢？”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突然想道。“既然必须喝下这杯苦酒，那不反正都是一回事吗？越龌里龌龊越好。”在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现了火药桶中尉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的形象。“难道真的要找他？找别人不行吗？不能找尼科季姆·弗米奇吗？是否马上回头，到分局长家里去找他本人呢？至少有种家庭气氛嘛……不，不！找火药桶，就找火药桶！既然端杯了，那就一饮而尽吧……”

他全身发冷，几乎是心慌意乱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这次办公室里的人倒是寥寥无几，只有一个看门人，还有一个普通市民。连警卫都没有从隔板后面向外探视一下。拉斯科尔尼科夫走进里面的房间。“也许，还可以不说呢。”他的脑海里倏地闪过这个想法。这里有个穿普通常礼服的司书，正坐在写字台前抄写什么东西。墙角里还坐着一个司书。扎苗托夫不在。尼科季姆·弗米奇当然也不在。

“没有什么人吗？”拉斯科尔尼科夫问坐在写字台前的司书。

“您要找谁？”

“啊——啊——啊！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然而俄罗斯味道……童话里怎么说来着[412]……我忘了！您——好——啊！”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叫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开始哆嗦起来。火药桶中尉就站在他身旁；他忽然从第三个房间走了出来。“这真是命运的安排，”拉斯科尔尼科夫心想，“他为什么在这里呢？”

“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吗？”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大声问道，（显然，他心绪极佳，甚至还有点兴奋。）“如果是办事情，那您来得早了点。我自己是偶然……不过我能帮忙。说老实话……您贵姓？贵姓？对不起……”

“拉斯科尔尼科夫。”

“唔，对了：拉斯科尔尼科夫！难道您以为我竟会忘记！您可别把我看作这样的人……罗季昂·罗……罗……罗曼诺维奇，似乎是这样吧？”

“罗季昂·罗曼诺维奇。”

“对，对——对！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我正要找您。甚至还多次打听过呢。我实话对您说，那天我们对您有点儿……打那以后我确实感到很难过……后来听人说我才知道，您是一位青年作家，甚至还是一位学者……而且可以说，已经崭露头角了……哦，上帝啊！哪位作家和学者在初出茅庐时，不搞一些标新立异的把戏啊！我和内人——我俩都尊重文学，而内人简直就是文学迷！……痴迷于文学和艺术！一个人只要品德高尚，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凭才能、知识、理性和天才去获取！比方说，帽子吧，帽子是个什么玩意儿呢？帽子就像烙饼一样，我可以到齐默尔曼帽子店买到它；然而帽子底下的东西和被帽子盖住的东西，那可就不是我花钱能买来的了！……说实话，我甚至想到您那里去解释一下呢，然而转念一想，也许您……不过，我还没有请问：您真的有什么事吗？听说，您的亲人来了？”

“是的，母亲和妹妹来了。”

“我曾非常荣幸地见过令妹，她是一位很有教养又十分漂亮的姑娘。说实话，我感到非常懊悔，因为我们当时对您太过急躁。事出意外啊！因为您晕倒了，我当时就对您有了某种看法，——不过后来这件事彻底弄清了！那是一种残忍和狂热的态度！我理解您的愤慨。也许，因为亲人来了，您会换套房子住吧？”

“不——不，我只是……顺便进来问问……我以为，可以在这里找到扎苗托夫。”

“啊呀，对了！你们是好朋友，我听说了。唔，扎苗托夫已经不在我们这里了，——您来晚了。是的，亚历山大·格里戈里耶维奇离开我们了！从昨天起他就不在这里了；他调离了……临走前他甚至跟每个人都吵了一架……这简直是粗暴无礼……真是个轻浮的毛头小伙子；他本来是大有希望的；可您瞧，我们这些出类拔萃的年轻人真怪！他大概想去参加什么考试，却只会在我们这里吹牛皮夸海口，考试的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他可跟你们不同，比方说，您或您的朋友拉祖米欣先生！你们是做学问的，你们经得起失败的打击！生活中的一切美对您来说，可以说——nihil est[413]，您是个禁欲主义者，修道士，隐士！……对您来说，书本，夹在耳朵后面的笔，学问，——这才是您精神翱翔的天地！我自己也多少了解……请问您读过利文斯通的游记吗[414]？”

“没有。”

“可我读过。不过，而今虚无主义者比比皆是，大肆活动；唔，这倒是可以理解的；我请问您，这是什么时代？不过，我跟您……当然，您又不是虚无主义者！请您开诚布公地回答吧，开诚布公地回答！”

“不——是……”

“不，要知道，您对我要开诚布公，别羞羞答答，就像您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公事是一回事，而这是另一回事……您以为我是指友谊吧，不，您猜错了！不是友谊，而是公民和人的感情[415]，人道感情和对上帝的爱。在执行公务时，我是个政府官员，但我必须时时刻刻感觉到自己是个公民，是一个人[416]，并且意识到……您刚才提到扎苗托夫。扎苗托夫由于在妓院喝了一杯香槟酒或顿河葡萄酒，就像法国人那样胡闹一通，大出洋相，——您的扎苗托夫就是这号货色！至于我，也许可以说是一片丹心，品德高尚，此外，我还有身份、官衔，并且身负要职！我有妻室和子女。我在履行一个公民和人的义务，可是请问，他算老几？我把您当作一个富有教养、品德高尚的人。还有这些接生婆[417]也多如牛毛，比比皆是。”

拉斯科尔尼科夫表示疑问地抬了一下眉毛。显然，刚刚离开饭桌的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的这番滔滔宏论，虽然音调铿锵，天花乱坠，但他却觉得大部分空洞无物。不过有一小部分他还是勉强听明白了；他询问地望着他，不知道这一切将会如何收尾。

“我说的是那些留短头发的姑娘，”高谈阔论成瘾的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我把她们叫作接生婆，我认为这个称呼十分恰当。嘿——嘿！她们钻进医学院，学习解剖学；唔，请问，我要是生病了，难道会去叫个小姑娘来看病吗[418]？嘿——嘿！”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哈哈大笑，对自己的俏皮话感到非常得意。

“就算这是对教育的一种非同寻常的渴望吧；那么掌握知识也就够了。又何必滥用呢？又何必去侮辱那些品德高尚的人，就像扎苗托夫那个坏蛋一样呢？请问，他为什么要侮辱我呢？瞧，这类自杀风行一时，触目尽是，——您简直无法想象。都是这样：把最后一点钱都花光，然后自杀。姑娘们，小伙子们，老人们……就在今天上午还接到报告，说是一位不久前来到京城的先生自杀了。尼尔·帕夫雷奇，尼尔·帕夫雷奇！刚才报案说在彼得堡区开枪自杀的那位绅士叫什么来着？”

“斯维德里盖洛夫。”另一间屋里有人用嘶哑的声音冷冰冰地答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打了个寒颤。

“斯维德里盖洛夫！斯维德里盖洛夫开枪自杀了！”他叫了起来。

“怎么！您认识斯维德里盖洛夫？”

“对……认识……他来这里不久……”

“这就对了，来这里不久，妻子死了，是个道德败坏的家伙，突然开枪自杀了，而且闹得臭名远扬，简直无法想象……他在自己的笔记本里留下了几句遗言，说他临死前神志健全，并且要求不要把他的死归罪于任何人。据说，这个人很有钱。您究竟是怎样认识他的？”

“我……认识……舍妹在他家当过家庭教师……”

“噢，噢，噢……那么说，您可以向我们介绍一下他的情况了啰。您也没想到吧？”

“我昨天见过他……他……在喝酒……我什么都不知道。”

拉斯科尔尼科夫感到，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砸在他身上，把他紧压住了。

“您的脸色好像又变得白煞煞的了。我们这里太窒闷了……”

“对，我该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嘟哝着，“对不起，打扰了……”

“哦，哪里的话，请常来！非常欢迎，而且我很高兴指明这一点……”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甚至向他伸出一只手。

“我只是想……我要找扎苗托夫……”

“明白，明白，非常欢迎。”

“我……十分高兴……再见……”拉斯科尔尼科夫微笑着说道。

他走出门去；一路摇摇晃晃。脑袋里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用腿站着。他用右手扶着墙，开始走下楼梯。他感到，有个看门人，手拿一本户口簿，迎面登楼走向办公室，撞了他一下；有只小狗在楼下的什么地方汪汪汪汪叫个不停，有个女人向它扔了一根擀面杖，并大声喝止它。他下了楼，走进院子里。就在院子里离入口不远的地方，站着索尼娅，她脸色煞白，状如泥塑木雕，视丹如绿地看了他一眼。他在她面前停住脚步。她脸上浮现出一种椎心泣血又疲惫不堪的神情，甚至还有某种绝望。她把双手一举一拍。他的嘴角挤出一丝极其难看、惘然若失的微笑。他站了一会，苦笑了一声，便转身上楼，又朝办公室走去。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已经端坐下来，正在翻寻文件。一个粗大的汉子站在他面前，就是刚才上楼时撞了拉斯科尔尼科夫一下的那个人。

“啊——啊——啊？您又来了！忘了什么东西吗？……您到底怎么啦？”

拉斯科尔尼科夫双唇白支支的，目光呆定定的，静悄悄地朝他走去，他走到桌子跟前，用一只手撑住桌子，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您不舒服了，拿椅子来！快，请坐到椅子上吧，坐呀！拿水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坐到椅子上，但却目不转睛地盯住伊里亚·彼得罗维奇那张露出讨厌和惊愕神情的脸。两人对视了将近一分钟，彼此都在等待。水送来了。

“是我……”拉斯科尔尼科夫开口说。

“先喝点水吧。”

拉斯科尔尼科夫伸手推开水，轻言细语、一字一顿但却十分清晰地说道：

“是我那天用斧头杀死了那个年老的官太太和她的妹妹莉扎薇塔，并抢走了财物。”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瞠目结舌。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

拉斯科尔尼科夫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口供……

尾?声

一

西伯利亚。在一条宽阔、荒凉的大河边屹立着一座城市，这是俄罗斯的行政中心之一；城内有座要塞，要塞里有个监狱[419]。二类流刑犯[420]罗季昂·拉斯科尔尼科夫已经在监狱里囚禁九个月了。从他犯罪那天算起，几乎已经过去一年半的时间了。

审判他这件案子，没有遇到太大的困难。犯人坚定、准确而又清楚地维护自己的口供，没有制造混乱，没有巧加掩饰，没有歪曲事实，也没有忘记最微小的细节。他一五一十地供述了谋杀的整个过程：说明了被杀的老太婆手里那件抵押品的秘密（一块绑着金属薄片的小木片）；详细交代了他怎样从被害人身上拿到那串钥匙，描述了那串钥匙和那只小箱子的式样，以及箱子里装着些什么物品；甚至还列举了其中的几件物品；解开了莉扎薇塔被害之谜；交代了科赫是怎样到来和怎样敲门的，以及随后来了一位大学生，转述了他们两人之间交谈的全部内容；他，也就是犯人，怎样跑下楼去，怎样听到米科尔卡和米季卡的尖叫；他怎样躲在一套空房子里，后来又怎样回到自己的住处，最后，他指明那块石头在沃兹涅先斯基大街一个院子的大门附近。后来那些东西和钱袋都在这块石头底下找到了。总之，案情已经水落石出了。然而，侦查员们和法官们都十分惊讶的是，他丝毫没有动用那个钱袋和那些东西，就把它们藏到了石头底下，而他们更为惊讶的是，他不仅记不得他亲自抢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而且对它们的数目都搞不清。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打开过钱袋，连里面到底有多少钱都不知道（钱袋里有三百十七个银卢布和三个二十戈比的硬币；由于在石头底下放的时间过长，上面几张票面最大的钞票已破损得相当严重），说实话，这种情况简直不可思议。人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极力想弄清：既然被告对所有的一切都主动、如实地供认不讳，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一点上撒谎呢？最后，一些人（特别是一些心理学家）甚至认为这也是完全可能的，他确实没有看过钱袋，所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就懵懵懂懂地拿去藏到石头底下了。但是他们马上由此得出结论，犯人肯定是由于一时的精神错乱而犯罪的，可以说，这是一种病态的杀人狂和抢劫狂，没有更深的用意和谋财的企图。这恰好与最近流行一时的精神错乱的最新时髦理论十分吻合，当前人们往往力图用这种理论来分析某些罪犯的犯罪原因。而且许多证人，包括佐西莫夫医生、他从前的一些同学、女房东和一个女仆，都一致证明拉斯科尔尼科夫长期患忧郁症。这一切都相当有力地促使人们得出结论，拉斯科尔尼科夫跟那些普通的杀人犯、强盗和抢劫犯有所不同，这里面肯定另有原因。让持这一意见的人们深感遗憾的是，罪犯本人几乎并不试图为自己进行辩护；对于两个关键性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去杀人，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去抢劫，他回答得丁一确二，虽然粗略，但完全符合实情。他说，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他境况恶劣，囊空如洗，无依无靠，指望至少从被害人那里弄到三千卢布，以便打下自己初入社会的生活基础。他之所以决定杀人，是轻率和怯懦的性格造成的，而贫困和失意更是对这种性格火上浇油。对于究竟是什么促使他投案自首这一问题，他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是由于诚心诚意悔罪。所有这些话几乎都说得过于粗鲁……

可是，就所犯罪行而言，判决比预料中的远为宽大[421]，这也许正是因为罪犯不仅不想替自己辩白，甚至还似乎故意夸大自己的罪行。案件的种种稀奇古怪和异乎寻常之处都被考虑到了，犯人在犯罪前的病情与穷困都毋庸置疑。至于他没有动用抢劫的财物，人们认为，一部分原因是产生了悔悟之心，另一部分原因是犯罪时神志并非十分正常。无意中杀死莉扎薇塔这一情况甚至成了证实下面假说的例证：一个人一举杀死了两个人，而与此同时他却忘了门是开着的！最后，正当案件被一个陷于绝望之中的狂热信徒（尼古拉）自称凶手的假供词搞得乱成一团，此外，对真正的罪犯不仅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甚至连怀疑几乎都不曾有过（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果然是一诺千金），就在这个时候，罪犯投案自首了，这一切大大促成了对被告的从轻处理。

此外，还完全意想不到地出现了一些对被告十分有利的情况。前大学生拉祖米欣不知从哪里弄到一些材料，并且提供了证据：罪犯拉斯科尔尼科夫在读大学时，曾经用自己仅有的一点钱，帮助过一个囊空如洗、身患肺病的同学，供养他几乎达半年之久。那位同学病故后，拉斯科尔尼科夫又去照顾亡友（他几乎从十三岁起就靠打工赡养自己的父亲）那仍旧在世但却体弱多病的父亲，最后把这位老人送进了医院，而在老人去世后，又将他妥善安葬。所有这些材料对决定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命运都产生了一些有利的影响。拉斯科尔尼科夫从前的女房东，那位已故的未婚妻的母亲，寡妇扎尔尼岑娜也出面做证，当他们还住在五角场附近的另一栋公寓里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发生了火灾，拉斯科尔尼科夫从一套火光冲天的房子里救出了两个年幼的孩子，而他自己却被烧伤。这一事实经过详细调查，并得到许多人的充分证实。总之，鉴于罪犯主动投案自首以及某些可以减刑的因素，他被判服二类苦役，刑期仅为八年。

还在审讯刚开始的时候，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母亲就病倒了。杜尼娅和拉祖米欣想方设法让她在整个开庭期间离开彼得堡。拉祖米欣挑选了铁路沿线且离彼得堡很近的一个城市，以便时常关注审讯的所有情况，同时也便于尽可能多地跟阿芙多季娅·罗曼诺芙娜晤面。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的病是一种奇怪的神经性疾病，并且伴随着某种类似精神错乱的症状，即便不是完全精神错乱，至少也是部分错乱。杜尼娅最后一次跟哥哥见面一回家，就发现母亲得了重病，全身发烧，梦呓连连。当晚她就跟拉祖米欣商量定，如果母亲问起哥哥，究竟该如何回答，甚至跟他一起为母亲编造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说拉斯科尔尼科夫出远门了，到俄国的边境去了，他受私人委托去办一件事情，往后他会因此既获得金钱，也得到名誉。然而他们大感惊讶的是，无论是当时还是以后，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始终都没有问起过与此相关的事。恰恰相反，她自己倒另有一整套关于儿子突然外出的故事；她泪流满面地讲述他来跟她告别的情景；同时还暗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许多十分重要的秘密，还说罗佳有许多相当厉害的敌人，因此他甚至不得不躲藏起来。至于他未来的前程，她也认为，只要某些敌对状况冰消瓦解，那就是毋庸置疑的锦绣前程；她让拉祖米欣相信，她的儿子有朝一日定会成为国家要员，他的文章和他那卓越的文学才能就是明证。这篇文章她不厌其烦地反复阅读，有时甚至还大声朗读，连睡觉的时候也几乎总是攥在手心，至于罗佳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她却几乎不问，尽管大家在她面前对此刻意避而不谈，——光是这一点，就足以引起她的怀疑了。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对于某些问题奇怪地保持沉默，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恐慌。比方说，她甚至并不抱怨收不到他的来信，而从前她住在自己的县城的时候，她唯一的希望和期盼，就是尽快收到她心爱的罗佳的来信。这种情况简直无法解释，杜尼娅因此深感惴惴不安；她寻思，大概母亲已经预感到儿子的命运中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因而不敢询问，以免听到更可怕的事。不管怎样，杜尼娅已经清清楚楚地看到，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神志不太健全。

不过，也有那么两次，她自己主动谈起了这个话题，因此在回答她时，就不可能不提到罗佳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这种迫不得已的回答难免让她很不满意，甚至使她产生怀疑，于是她忽然变得肠断魂销，郁郁寡欢，一声不吭，而且这种情况往往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杜尼娅终于发现，撒谎和编造故事，很难骗她，于是得出结论，有些问题最好绝口不提；然而情况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楚了，可怜的母亲已经怀疑发生了可怕的事情。与此同时，杜尼娅想起了哥哥的话，就在决定命运的头天夜里，也就是在她和斯维德里盖洛夫发生的那一幕之后的夜里，母亲曾经细听过她的梦话：她当时是否听出了什么东西呢？有时，母亲一连几天，甚至一连几个星期，都郁郁寡欢，日坐愁城，闷声不响，暗自饮泣，但突然不知怎的歇斯底里地活跃起来，开始大声说话，几乎一刻不停地谈自己的儿子，谈自己的希望与未来，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她的幻想有时候稀奇古怪。他们只好安慰她，对她的话随声附和（也许她自己早已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们随声附和她，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而已），但她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

投案自首五个月后，犯人的判决下来了。拉祖米欣一有机会就去狱中探望。索尼娅也不例外。终于离别的时候到了；杜尼娅对哥哥发誓，说这次离别绝不会是永别；拉祖米欣也这样说。拉祖米欣那年轻而狂热的大脑里，确凿不移地订下了一个计划：在最近三四年内，千方百计地为未来的社会地位打下一个基础，多少要攒下一笔钱，然后迁居西伯利亚，那里各种资源都极其丰富，而人力和资本却不足；他将定居在罗佳服刑的那个城市……大家一起开创新的生活。分别的时候，大家都眼泪潸潸。最后几天，拉斯科尔尼科夫一直都忧心忡忡，一再询问母亲的情况，经常为她惶惶不安，甚至为她愁肠百结，这使杜尼娅深感惴惴不安。当他得知母亲精神失常的详细情形后，突然变得十分阴沉。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不知为何他特别不愿意跟索尼娅说话。索尼娅早已用斯维德里盖洛夫给她的那笔钱办好了行装，准备跟随包括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内的那批犯人启程。她从未在拉斯科尔尼科夫面前有只言片语提及此事；但他们两人都知道，这是迟早会出现的事情。临行前，妹妹和拉祖米欣满怀激情地预言，当他刑满释放后，他们肯定会有幸福美满的生活，他对此仅仅报以异样的微笑，并且预言母亲的病情很快就会恶化成不幸。最后他和索尼娅启程了。

两个月后，杜涅奇卡嫁给了拉祖米欣。婚礼阴阴凄凄，冷冷清清。但是来宾中有波尔菲里·彼得罗维奇和佐西莫夫。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拉祖米欣总是摆出一副傲然屹立、坚持不懈的硬汉姿态。杜尼娅则盲目地相信他壮志能酬，而且也不能不相信：因为这个人意志如钢。顺便说说，他又到大学去听课了，以便完成学业。他俩一刻不停地制订未来的计划；两人都下定决心五年后迁居西伯利亚。而在此之前，他们把希望寄托在索尼娅身上……

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欢天喜地地为女儿跟拉祖米欣的婚事祝福；然而办完婚事之后，她却似乎变得更闷闷不乐，更忧心忡忡了。为了让她稍稍开开心，拉祖米欣顺便把罗佳帮助那个大学同学及他那体弱多病的父亲的事情告诉了她，还告诉她，去年罗佳为了把两个孩子从大火中救出来，自己被烧伤了，甚至还大病了一场。这两件事使本来大脑就有点不正常的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几乎达到狂热的状态。她无尽无休地大谈特谈这两件事，甚至在街上也逢人就说（虽然经常有杜尼娅陪伴她）。在公共马车上，在小铺子里，只要随便逮住一个听众，她就没完没了地谈自己的儿子，谈他那篇文章，谈他怎样帮助一个大学同学，谈他怎样在大火中被烧伤，等等。杜涅奇卡简直不知道怎样劝阻她。除了这种狂热的病态情绪将会导致危险之外，还可能引起麻烦：使人想起不久前审理的那个案件中的犯人拉斯科尔尼科夫，并且大加议论。普莉赫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甚至打听到了那两个在火灾中获救的孩子母亲的地址，一定要去拜访。最后她的烦躁不安情绪达到了极点。有时她会突然放声大哭，而且经常生病，全身发烧，梦呓连连。有一天清早，她开门见山地宣布，根据她的计算，罗佳很快就要回来了；说她记得，跟她告别时，他曾说过，刚好九个月以后，就能等他回来。她开始收拾屋里所有的东西，准备迎接他归来，并且把准备腾给他住的房间（就是她自己住的那间）重新装饰，擦拭家具，拖洗地板，换上新窗帘，等等。杜尼娅提心吊胆，却只能一声不响，甚至还得帮她布置房间迎接哥哥。在连绵不断的幻想中，在快乐的梦幻和喜悦的泪水中，她度过了激动不安的一天，夜里便病倒了，第二天早晨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了。她得了热病。两星期后，她就去世了。弥留之际她说了几句胡话，依照这几句话可以断定，她对儿子可怕命运的猜疑比大家料想的要严重得多。

拉斯科尔尼科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母亲已经去世，虽然他刚一在西伯利亚安顿下来，便与彼得堡建立了通讯联系。这是通过索尼娅来联系的，她每月按时写信寄到彼得堡的拉祖米欣名下，而且每月都按时收到彼得堡的回信。起初，杜尼娅和拉祖米欣都觉得索尼娅的信写得有点枯燥乏味，不尽如人意；然而后来他们都认为，这些信写得再好不过了，因为从这些信中毕竟可以让他们对不幸的哥哥的命运有了最全面、最准确的了解。索尼娅的信通篇都写的是日常生活琐事，简明扼要地描述了拉斯科尔尼科夫苦役生活的种种情况。信中既没有讲到她自己的希望，也没有描述自己对未来的设想，更没有流露自己的情感。她在信中并未打算揭示他的精神状况和一般的内心生活，而只是写了一些事实，也就是他本人说了些什么话，他的健康状况的详情细节，在探监时他有些什么愿望，对她有些什么要求，托她办些什么事情，等等。所有这些，她都写得极其详尽。不幸的哥哥的形象终于呈现在他们面前，描写得准确而又鲜明；这不可能有什么错误，因为一切都是凿凿有据的事实。

然而，杜尼娅和她的丈夫根据这些情况，并未找到什么可高兴的东西，特别是在刚通信的那段日子里，索尼娅每封信都说，他总是愁眉锁眼，寡言少语，每当她把来信中的种种情况告诉他时，他几乎毫无兴趣；有时他也问起母亲的情况；当她发现他已猜到真相时，终于告诉他母亲已经离开了人世，可是使她大为惊讶的是，即便母亲去世的噩耗似乎也没有对他产生很大的震动，至少她觉得表面上是如此。她还顺便告诉他们，尽管他明显地沉溺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似乎隔断了与所有人的关系，——但他敢于直面自己的新生活，态度十分坦率，并且朴实自然；他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并不奢望在短期内会有任何好转，也不抱任何痴心妄想（这是他的处境势所必有的），虽然身处一个跟以前大不相同的新环境，但几乎没有任何一件东西使他感到讶异。她说，他的健康状况还可以。他每天都去干活，既不偷懒，也不特别卖力。他对饮食几乎毫不计较，然而除了星期天和节日，平时的饭菜都十分糟糕，因此最终他终于乐意收下她索尼娅给他的一点钱，以便每天能够喝杯茶；至于其他种种事情，他请她不必操心，他坚决地说，对他的种种关照只会使他感到懊恼。此外，索尼娅还告诉他们，他在监狱里跟大家共住一个牢房，牢房内的情况她没有看到，但她断定，那里一定是窄憋憋、乱糟糟和脏兮兮的；她说，他睡的是铺板，铺一条毛毡垫上就行，其他任何东西他都不需要。不过，他过着如此简陋而穷苦的生活，完全不是出于某种预定的计划和打算，而仅仅是出于对自己命运的漠不关心和表面上的置之度外。索尼娅直言不讳地写道，特别是在开始的时候，他不仅不欢迎她去探望，而且几乎还恼恨她，寡言少语，甚至对她态度还很粗暴，不过后来她的探望使他习惯成自然了，甚至几乎成了他的一种需要，因此，当她病了几天，不能前去探望他时，他甚至还苦苦想念。每逢节日，她在监狱大门口或警卫室和他见面，他被叫到那里跟她见上几分钟；而平时呢——她就到工地去看他，要么在工场，要么在砖厂[422]，要么在额尔齐斯河边的板棚里。至于她自己，索尼娅告诉他们，她在城里都已经有了几个熟人和几个保护人；说她干起了缝纫，因为城里几乎没有做时装的女裁缝，于是她成了许多家庭必不可少的人；只是她没有提到，由于她的关系，拉斯科尔尼科夫也得到了长官的照顾，给他安排了一些较轻的活，等等。最后传来一个消息（杜尼娅甚至在索尼娅最近几封来信中觉察到某种特别的焦虑和不安的情绪），说他远避所有人，监狱里的苦役犯都不喜欢他；说他常常一连几天都一言不发，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突然，在最近的一封信中，索尼娅写道，他得了重病，住进了医院的犯人病室里……

二

他病了已经很长时间了；不过把他撂倒在病床上的，并非可怕的苦役生活，并非苦工，并非糟糕的伙食，并非剃光头，并非碎布头拼成的囚衣：噢！对他来说，这些苦难和折磨算得了什么！恰恰相反，他甚至喜欢干活：肉体上磨得精疲力竭之后，他至少可以安安宁宁地睡几个小时好觉。就算饭菜——是浮着蟑螂的清水菜汤，对于他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以前，当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常常连这种饭菜都吃不上呢。他身上的囚衣暖暖和和，而且与他现在的生活方式十分相宜。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上戴着镣铐。他是否会因剃了光头和穿着用双色布头拼制的囚衣[423]而感到羞耻呢？然而在谁的面前感到羞耻呢？在索尼娅面前吗？索尼娅还怕他呢，在她面前他怎么会感到羞耻呢？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他就连在索尼娅面前都感到羞耻，因此才用不屑一顾和粗暴无礼的态度折磨她。不过他之所以感到羞耻，并不是因为剃了光头和戴着镣铐，而是因为：他的自尊心遭到了严重的伤害；他病倒在床的原因也是他遭到重创的自尊心。哦，如果他能自己认定自己有罪，那该是多么幸福啊！那时他就可以忍受一切，甚至羞耻和屈辱。然而他对自己进行了严格的审判，他那变得残酷无情的良心，在他以往的行为中并未发现任何特别严重的罪过，除了任何人都难以避免的一般性的失误。他感到羞耻的正是，他拉斯科尔尼科夫，由于盲目的命运的捉弄，才如此无缘无故地、毫无希望地、无声无息地、糊里糊涂地毁掉了，如果他想使自己多少心平气和一些，那他就得顺从和屈服于某种“荒谬的”判决。

而今是无缘无故、没有目的的焦虑，而将来却只是绵绵不断、一无所得的牺牲，——这就是他在世界上所面临的命运。就是再过八年，他也才三十二岁，还可以从头再来，开始生活，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他为什么而活着呢？有什么目标？追求的是什么？为生存而活着吗？然而以前他早已上千次甘愿为一种思想，为一个希望，甚至为一个幻想而随时献出自己的生命。他始终认为，仅仅活着是远远不够的；他总是希望有更高的追求。也许仅仅由于感觉到希望的力量，当时他才把自己看作一个比别人享有更多权利的人。

即使命运能够让他悔恨也好啊，——一种炽烈如火的悔恨，一种撕心裂肺的悔恨，一种辗转难眠的悔恨，一种使人痛苦不堪，想要投缳上吊、投河自尽的悔恨！哦，要是能这样他该是多么兴高采烈啊！痛苦和眼泪——这毕竟也是生活啊。然而，他对自己的罪行并无任何悔恨之意。

至少他能对自己的愚蠢行为感到愤恨也好啊，就像以前愤恨自己那些使他身陷囹圄的荒谬绝伦、愚不可及的行为一样。然而现在，他已经身在牢房，在空闲的时间里，他又对自己以往的所作所为统统进行了一番审查和反省，却丝毫没发现这些行为像他以往在决定命运的时刻所感觉到的那样愚蠢和荒谬。

“在什么地方，在什么地方，”他寻思，“我的思想比这个世界存在以来所产生的多如牛毛而又互相冲突的思想和理论更愚蠢呢？只要用独出心裁、放眼四海而又超凡脱俗的观点来看问题，那么，毫无疑问，我的思想就根本不会显得那样……奇怪了。唉，否定论者们和一文不值的哲人们，你们为何半途而废呢！

“唔，他们凭什么认为我的行为是如此荒谬呢？”他自言自语，“是因为这是一种残暴行为吗？‘残暴行为’一词是什么意思呢？我是问心无愧的。当然，我犯了刑事罪；当然，我触犯了法律条文，杀了人，唔，那就依照法律条文取下我项上人头吧……那也就够了！当然，如果依此办理，那么就连许许多多并非继承权力，而是自己夺取权力的人类的恩人，甚至一开始起步就应当被处死。然而那些人一举成功了，因此他们是正义的；而我失败了，因此我没有资格让自己迈出这一步。”

仅此一点，他承认自己有罪：他只是没有获得成功，而且投案自首了。

他也因这些想法而痛苦：当时他为何没有自杀？为何他当时都已站在河边了，却宁可去投案自首？难道这种活命的愿望竟有如此强力，竟如此难以战胜？怕死的斯维德里盖洛夫不是都已战胜了吗？

他常常痛苦不堪地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而且无法理解，当时，也就是他站在河边的时候，也许已经预感到在自己身上和自己的信念里，有着极大的谬误。他不明白，这种预感可能成为他未来生活出现转折，他未来获得新生，以及他未来新的人生观的一种预兆。

他宁愿认为这仅仅是一种求生本能的重荷，他无法挣脱它，而且仍旧无力跨越它（由于意志薄弱和渺不足道）。他望着那些一起服苦役的难友，深感惊讶不已：他们大家也是多么热爱生活，多么珍惜生活呀！他觉得，正是在监狱里，他们比自由的时候更热爱、更珍惜也更重视生活。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比方说，那些流浪汉们，历经了怎样可怕的千难万险和艰苦卓绝啊！难道一缕阳光，一座密簇簇的森林，无人知晓的荒野里一泓凉沁沁的清泉，对于他们竟会如此重要吗？这泓清泉是一个流浪汉在两年多以前见到的，难道他会像向往与情人相会那样，幻想见到这泓清泉吗？他会梦见这泓清泉，梦见泉水周围的萋萋芳草，梦见在灌木丛中悠悠歌唱的小鸟吗？他继续观察着，发现了一些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监狱里，在他周围的人们中间，当然有很多东西他没有注意到，而且也根本就不屑一顾。不知为什么，他总是闭目塞听地过日子：一看到周围的事物他就觉得反感透顶，无法忍受。然而，后来有许多事情开始让他感到大吃一惊，于是他有些不由自主地开始注意那些以前从未怀疑过的东西。总的来说，最使他大吃一惊的是，横亘在他与所有这些人中间的那条可怕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仿佛他和他们分属不同的民族似的。他和他们互不信任，视若寇仇。他知道并了解这种隔阂的一些一般性原因；但是他以前从未料到这些原因实际上竟已如此深广和严重。监狱里还关着一些遭流放的波兰人，这是一些政治犯。他们简直把监狱里所有的人都看成大老粗和泥腿子，高高在上，不屑一顾；可拉斯科尔尼科夫却并不这样认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大老粗在许多方面都要比这些波兰人聪明得多。这里也有俄罗斯人——一个从前的军官和两个神学校的学生，他们也对这些人不屑一顾；拉斯科尔尼科夫对他们的错误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人也不为大家所喜欢，他们都对他敬而远之。后来大家甚至开始恨他——为什么呢？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家对他嗤之以鼻，讥讽嘲弄他，甚至那些比他的罪行严重得多的人也来嘲笑他的罪行[424]。

“你是个老爷！”他们对他说，“你挥得动斧头吗；这压根儿就不是老爷干的事嘛。”

在大斋期第二周，轮到他和同牢房的人斋戒[425]。他和其他人一起到教堂去祈祷。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次跟人吵起架来；大家咬牙切齿地马上展开对他的围攻。

“你是一个无神论者！你不信上帝！”他们对他大喊大叫，“真该宰了你。”

他从未跟他们谈起过上帝和信仰问题，可是他们却要把他当作一个无神论者宰了；他一言不发，也不对他们加以反驳。一个苦役犯怒火冲天地朝他扑来；拉斯科尔尼科夫安之若素、一声不吭地等着他：他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脸上的肌肉也没有一丝颤动。看守及时赶来，堵在他和那个行凶者的中间——消除了一场流血的惨剧。

还有一个问题，他也没有搞清：为什么他们大家如此喜欢索尼娅呢？她并不讨好他们；他们也很难得见到她，有时只是在工地上才能见到她，她去那里待上一会儿，为的是看看他。然而大家全都已经认识她了，而且知道她是追随他而来的，知道她怎样生活，住在哪里。她并未给他们送过钱，也并未特别帮过忙。只有一次，在圣诞节那天，她给整个监狱的犯人送来了布施：馅饼和白面包[426]。不过他们和索尼娅之间慢慢建立起了某些更加密切的关系：她代他们给亲属写信，并代他们邮寄。他们的亲属来到这个城市，也往往按照他们的嘱咐，把带给他们的东西甚至金钱交给索尼娅保管。他们的妻子或情人都认识她，常常去看她。当她去工地看望拉斯科尔尼科夫，或者在路上遇到一批上工的囚犯的时候，——大家都会脱帽向她鞠躬问好：“妈妈，索菲娅·谢苗诺芙娜，你是我们的母亲，温柔的、亲爱的母亲！”——这些粗暴无礼、脸上烙有烙印的苦役犯[427]，对这个娇怯怯、瘦条条的女子说。她则笑盈盈地鞠躬还礼，而且大家都喜欢她那笑盈盈的样子，甚至喜欢她那走路的姿态，往往回头看看她走路时的背影，对她赞不绝口；甚至赞美她那娇小玲珑的身材，甚至都不知道该赞美她什么才好。他们甚至还找她看病。

大斋期最后几天的复活节周，他都住在医院里。快要痊愈时，他记起了在发着高烧和神志不清时所做的一些梦。他在病中梦见，似乎全世界注定要毁于一场极其可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瘟疫，这是从亚洲腹地蔓延到欧洲来的。所有的人都死于非命，只有为数甚少，寥寥几个人中骐骥能够幸免。出现了一种新的旋毛虫[428]，一种能够侵入人体的微生物。不过，这些微生物是天生具有智慧和意志的精灵。它们一旦钻入人体，人就会立刻魔鬼附体，变成疯子[429]。然而，从来没有人像这些染上病菌的人那样，自以为聪明绝世，而且坚信真理。从来没有人如此坚信自己的决定、自己的科学结论、自己的道德信念和自己的信仰。一片片村庄、一座座城市、一个个民族都传染了瘟疫，都疯狂了。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但又互不理解，每一个人都以为只有他一人掌握了真理，看见别人便感到难过，捶胸顿足，痛哭流涕，极其绝望。他们无法判别谁是谁非，对于什么是恶，什么是善，也各执一词。他们不知道谁有罪该控诉，谁无辜应辩护。人们怀着某种荒谬透顶的仇恨互相残杀。他们彼此都调集大批军队，准备攻打对方，然而军队在行进途中便自相残杀起来，队伍乱成一团，士兵们扭成一堆，互相砍杀，互相乱咬。所有城市都整天警钟齐鸣：召集全城的人，可是任何人都不知道，是谁在召集他们，召集他们干什么；然而所有人都惊慌不安。人们都放下了最普通的日常活儿，因为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主张和自己的改良计划，却无法达成共识；农业荒废了。在某些地方，人们聚集在一块，商量采取共同的行动，并且发誓患难与共，永不分离，——可是他们又立即推翻自己的意见，干起截然相反的事情来，开始互相指责，大打出手，砍砍杀杀。火灾遍地，饥荒风行。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东西都处于毁灭的边缘。瘟疫四处蔓延，范围越来越广。全世界能够幸免的只有寥寥几人，这是一些纯洁的人中骐骥，他们的使命是繁殖新的人种，开创新的生活，复兴和净化大地[430]，然而，没有谁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些人，也没有谁听到过他们的言论和声音。

拉斯科尔尼科夫感到痛苦不堪的是，这个荒谬绝伦的梦呓竟然如此忧伤、如此痛苦地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以至热病发作时的梦境竟然如此长久地滞留在他的记忆中。已经是复活节后的第二周；暖洋洋、亮灿灿的春天来到了；犯人病房的窗户也打开了（窗上都装了铁栏杆，窗外有巡逻的哨兵）。在他生病的整个期间，索尼娅只能进病房探视两次；每次都得请求批准，而这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不过她常常跑到医院的院子里，站立在窗前，特别是在傍晚的时候，有时只在那里站立片刻，以便远远地望一眼病房的窗户。有一天傍晚，几乎已经痊愈了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睡着了；醒来以后，他无意中走到窗前，突然看见索尼娅远远地站在医院的大门口。她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什么。这时候，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扎进他的心；他打了个哆嗦，赶忙离开了窗户。第二天，索尼娅没出现，第三天也没出现；他发现自己在牵肠挂肚地等着她。他终于出院了。回到监狱后，他才从囚犯们那里得知，索菲娅·谢苗诺芙娜病倒了，躺在家里，哪里也无法去。

他忧心忡忡，托人去询问她的病情。他很快就知晓，她的病没有危险。索尼娅得知他对她悬肠挂肚、另眼相看，便托人捎给他一封用铅笔写的便函，告诉他，她的病已经好多了，她不过是得了一点点的小感冒，她很快、很快就会到工地去看他。在看这封便函的时候，他的心剧烈而痛苦地跳动着。

又是一个亮灿灿、暖洋洋的日子。清晨，六点钟，他动身到河边去干活，河边的板棚里建有一座烧雪花石膏的窑，他就在那里捣碎石膏。派到那里去干活的一共有三人。一个囚犯跟看守一起到要塞领工具去了；另一个囚犯开始准备劈木柴，把它们装进窑里。拉斯科尔尼科夫走出板棚，来到河边，坐在板棚旁边的原木堆上，开始眺望那条宽阔、荒凉的河流。高高的河岸上视野开阔，周围广袤的土地尽收眼底。从遥远的对岸隐隐飘来一阵阵歌声。那边，在一望无垠、沐浴着阳光的草原上，隐约可见像黑点般星罗棋布的牧民的帐篷。那是一个自由的天地，生活着另一种人，他们与这里的人截然不同，在那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似乎亚伯拉罕[431]及其部族的时代依旧在延续。拉斯科尔尼科夫坐着，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对岸；渐渐进入了幻想和冥思之中；他一无所思，但是却有某种忧虑使他心神不宁，让他回肠九转。

突然索尼娅出现在他身旁。她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边，跟他并排坐了下来。时间还很早，清晨的寒气依然逼人。她身上穿着一件寒酸的、带风帽的旧大衣，头上包着一块绿色的头巾。她依旧是满面病容，瘦伶伶，白煞煞的，颧骨都突了出来。她亲热而快活地对他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怯生生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她总是怯生生地向他伸出自己的手，有时甚至根本不向他伸手，仿佛害怕他会把她的手推开。他在跟她握手的时候，似乎总是怀着一种厌恶的心情，似乎见到她总是恼恨交加，有时在她探望的整个过程中他都执拗地一言不发。有时，她一见到他就战战兢兢，而离开的时候又心如刀割。然而现在他们的手没有分开；他飞快地匆匆瞥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垂下双眼望着地面。只有他们两人，没有人看见他们。看守在这个时候也把头扭过去了。

这件事是怎样出现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然而，突然间，仿佛有个什么东西把他抓举起来，扔到她的脚边。他放声大哭，并且抱住她的双膝。在最初的一瞬间，她吓得面如土色。她从坐处一跃而起，全身哆嗦，直望着他。不过就在这一刹那，她马上明白了一切。她的双眼里闪耀着无限幸福的光辉：她明白了，而且再也毫无疑问了：他爱她，无限地爱她，这个时刻毕竟终于降临了……

他俩都想说点什么，然而又都说不出来。他俩的眼睛里都噙着泪水。他们两人都脸色煞白，身体消瘦；然而在这两张病恹恹、白煞煞的面孔上已经闪耀着焕然一新的未来的曙光，彻底复活获得新生的曙光。爱使他们复活了，对另一个人来说，这个人的心就是永不枯竭的生命的源泉。

他们决心等待并且忍耐。他们还得等待整整七年；而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他们还会承受多少难以忍受的痛苦，获得多少绵绵不绝的幸福！然而，他已经复活了，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而她——仅仅为了他一个人的生命而活着！

当天晚上，牢房上锁以后，拉斯科尔尼科夫躺在铺板上想念着她。这一天他甚至觉得，所有的苦役犯——他过去的敌人，都已经用另一种眼光来看他了。他甚至主动跟他们交谈起来，他们也都亲切地回答他。现在他想起了这事，深感早就应该如此：难道现在一切不应该都随之改变吗？

他思念着她。他回想起，他怎样经常折磨她，让她伤心不已；他想起了她那白煞煞、瘦伶伶的小脸，不过现在他想起这些事情，几乎不再感到椎心疼痛了：他知道，他现在将怎样用一生一世的爱来补偿她所受的一切痛苦。

而且过去的这一切，一切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在，在激情初次迸发的时候，所有的一切，甚至他的罪行，甚至判决和流放，在他看来，似乎都是某种身外的、奇怪的事情，甚至好像不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然而，这天晚上，他却无法无时无刻、持之以恒地只想某一件事情，也无法全神贯注于某一点上；而且现在他也无法有意识地去解决任何问题；他只能感觉。生活已经代替了思辨，因此思想意识必须完全另起炉灶。

他的枕头底下放着一本福音书[432]。他无意识地拿出它来。这是她的书，就是她把关于拉撒路复活的故事读给他听的那本书。刚开始服苦役的时候，他以为她会用宗教来折磨他，喋喋不休地宣讲福音书，会把书硬塞给他。然而，使他大为讶异的是，她一次也没有对他谈到这个，甚至也没有一次提出要把福音书给他。是他自己在生病前不久主动向她要这本书，于是她一声不吭地把书带给了他。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把它打开过。

就是现在他也没有把它打开，但是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倏地闪过：“难道她的信仰现在不也能成为我的信仰吗？她的感情，她的愿望至少……”

整个这一天，她也心潮澎湃，而在夜里甚至又病倒了。然而她无比幸福，以致几乎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恐惧了。七年，仅仅七年！在自己的幸福之初，有时他俩都乐于把这七年看作七天[433]。他甚至还不知道，他是不可能径情直遂地获得新生活的，还必须为之付出高昂的代价，将来必须用丰功伟绩来回报它……

然而，这可就开始了另一个新的故事，这是一个人逐渐获得新生的故事，一个人逐渐脱胎换骨、逐渐从一个世界转入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一个人逐渐认识至今为止一无所知的新的现实生活的故事。这可以成为一部新的小说的题材[434]，——不过我们现在的这部小说到此就结束了。

附录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及创作年表[435]

钱中文编

1821年

10月30日，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出身于莫斯科的一个军医家庭。父亲米·安·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莫斯科马里英济贫医院的主治医生。

1833年

与兄长一起进入由法国人开办的一所半寄宿中学读书；次年秋，转入另一所寄宿学校就读。

1837年

2月27日，母亲去世。

1838年

年初，考入军事工程学校。在学校里阅读文学作品，深受俄国自然派作家果戈理等人的影响。

1838年

6月8日，父亲因贪婪残忍，遭农奴袭击致死。闻父死讯而昏厥，以后常发此病，被确诊为羊痫风，终生受累。

1841年

秋天，晋升为陆军工程兵准尉。

1843年

秋天，修完军官高级班的全部课程。

1844年

翻译的巴尔扎克小说《欧也妮·葛朗台》刊出于《剧目与丛刊》；10月19日，获准退职，专事文学创作。

1845年

春天，完成《穷人》，小说受到涅克拉索夫、别林斯基的赏识；随后又结识了作家帕纳耶夫等。

1846年

1月，《穷人》刊于涅克拉索夫主编的《彼得堡文集》；2月，小说《同貌人》（又译《孪生兄弟》、《双重人格》）在《祖国纪事》上发表。10月，小说《普罗哈尔钦先生》出版。10月至1847年12月，创作中篇小说《女房东》。

1847年

年初，因纯艺术倾向以及哲学、宗教、社会观点的分歧，与别林斯基决裂。同年春，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宣传团体的小组活动，成为傅立叶学说的信徒。

1848年

年初，参加斯彼什涅夫领导的革命小组，信念发生变化，变得激进起来。同意建立秘密印刷所，扩大影响。

1848年

12月，在《祖国纪事》上发表了《脆弱的心》、《诚实的小偷》、《别人的妻子和床底下的丈夫》、《圣诞树和婚礼》、《白夜》等中篇小说。

1849年

1月至5月，长篇小说《涅托奇卡·涅兹瓦诺娃》在《祖国纪事》上连载。4月15日，在彼得拉舍夫斯基家的集会上，朗读《别林斯基给果戈理的一封信》。4月22日，参加最后一次会议。翌日被捕，被囚于国事犯彼得保罗要塞。4月29日至11月16日，作为“最重要的罪犯”，被判处死刑。12月19日，赦免死刑。12月22日，在彼得堡谢苗诺夫校场断头台前，套上白色尸衣，举行枪决仪式，然后宣布赦免，发配西伯利亚服苦役四年，后充当列兵。

1850年1月—1854年2月

在鄂木斯克要塞服苦役，信念发生激剧转变。

1854—1859年

在吉尔吉斯塞米巴拉金斯克边防营队服兵役。

1856年

10月，晋升为陆军准尉。

1857年

6月2日，与寡妇玛·伊萨耶娃举行婚礼。8月，《祖国纪事》刊出他的短篇小说《小英雄》。

1859年

3月，退伍。发表中篇小说《舅舅的梦》。11月至12月，发表《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12月，获准迁居彼得堡。流放十年后，重返文坛。

1860年

9月，《死屋手记》开头部分在《俄罗斯世界报》上发表。

1861年

1月，随笔式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开始在《时报》（与兄长合办）上连载。1861至1862年，该报还连载了他的《死屋手记》。1863年初，该报停刊。

1862年

5月中旬，会见车尔尼雪夫斯基。6月，第一次出国旅行，访问了赫尔岑、巴枯宁。

1863年

年初，发表《冬天记的夏天印象》。

1864年

1月，长兄米·陀思妥耶夫斯基获准出版《时代》杂志。第1期发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的开头部分。

1864年

4月、7月，妻子玛·伊萨耶娃与陀氏长兄米·陀思妥耶夫斯基相继去世。

1865年

6月，《时代》第2期刊出《鳄鱼》。该杂志出刊到第13期停刊。

1866年

出版《罪与罚》，声誉日隆。同时用二十六天时间口授小说《赌徒》，由女速记员安·格·斯尼特金娜速记，小说竟在债期内完成。

1867年

与斯尼特金娜结婚。出国旅行。在德累斯顿小住。在巴顿会见屠格涅夫。

1868年

出版《白痴》。漫游意大利、瑞士。

1869年

构思《大罪人传》，写下了《群魔》的第一批札记。

1870年

出版《永久的丈夫》。

1860—1871年

携带女友、女眷多次出国，染上赌博恶习。他想通过赌博的偶然侥幸，获得财富，以改善物质条件。但赢少输多，且经常输得精光，以致身无分文，吃尽当光，生活无着，四处求告。直至1871年，才决定戒此恶习。

1871年

返回彼得堡。

1872年

春天，画家彼罗夫为其画像。同年，《群魔》最后一部发表于年末的《俄国导报》。

1873—1874年初

负责《公民》周刊的编辑，发表《作家日记》。

1874年

4月辞去《公民》周刊编辑职务。冬天，开始撰写《少年》。

1875年

1月，《少年》开始在涅克拉索夫主编的《祖国纪事》上刊出。

1876年

11月，《作家日记》刊出短篇小说《温顺的女性》。

1877年

4月，《作家日记》刊出《一个荒唐人的梦》。12月28日，涅克拉索夫逝世。诗人逝世前（11月），曾常去探望。12月2日，被选为俄罗斯科学院语言文学部通讯院士。12月30日，在涅克拉索夫墓前发表演说。

1878年

3月31日，出席区法院审理薇·查苏利奇行刺市长案。7月，开始撰写《卡拉马佐夫兄弟》。

1880年

5月下旬，赴莫斯科参加纪念普希金的活动。6月6日，出席莫斯科普希金纪念像揭幕典礼。6月7日，屠格涅夫就普希金发表演说。6月8日，在俄罗斯文学爱好者集会上就普希金发表长篇演说。11月初，写完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历时两年半。

1881年

1月下半月，撰写1881年《作家日记》。同时因家族遗产争讼而受到精神打击。1月26日开始咯血，28日喉头涌血，晚上8时38分与世长辞，终年五十九岁。2月1日，葬于亚力山德罗-涅夫斯基大寺院季赫文公墓诗人茹科夫斯基墓旁。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红与黑罗新璋译

02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莫泊桑集?柳鸣九编选

01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02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左拉集?柳鸣九编选

01娜娜罗国林译

02小酒店王了一译

03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04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陈恕林编选

0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王守仁编选

01猎人笔记张耳译

02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03贵族之家刘若译

04烟王金陵译

05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奥斯丁集?朱虹编选

01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02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03爱玛孙致礼译

04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福楼拜集?谭立德编选

01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茨威格集?韩耀成编选

01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02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嘉莉妹妹许汝祉译02天才主万西海译03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03复活草婴译

04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忏悔录陈筱卿译

02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03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02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05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07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09董贝父子王中译

10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02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罪与罚曾思艺译

02白痴臧仲伦译03群魔臧仲伦译

04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06少年臧仲伦译

07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03沉船彬仁译

04纠缠倪培耕译

05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06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02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02高老头许渊冲译

03贝姨许钧译

04邦斯舅舅许钧译

05农民陈占元译

06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07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还乡王之光译

02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04苔丝吴笛译

05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1]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第82页。

[2]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传》，外国文学出版社，1987年，第60页。

[3]巴纳耶娃：《回忆录》，见《回忆陀思妥耶夫斯基》，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第68页。

[4]《书信选》，第23页。

[5]《书信选》，第25页。

[6]《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第95页。

[7]《回忆陀思妥耶夫斯基》，第68页。

[8]《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第107页。

[9]《书信选》，第35页。

[10]《回忆陀思妥耶夫斯基》，第100页。

[11]同上，第90页。

[12]《书信选》，第45页。

[13]同上，第85页。

[14]《书信选》，第58页。

[15]《托尔斯泰论艺术与文学》，第2卷，苏联作家出版社，1958年，第300、386页。

[16]《托尔斯泰论艺术与文学》，第1卷，第101页。

[17]转引自《死屋手记》王健夫《译后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83页。

[18]托马斯·曼：《评陀思妥耶夫斯基应恰如其分》，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上帝》，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4年，第91页。

[19]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记》，见《世界文学》，1982年，第116页。

[20]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艺术》，漓江出版社，1988年，第373、374页。

[21]《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北京出版社，1988年，第162页。

[22]《书信选》，第275页。

[23]同上，第155页。

[24]《书信选》，第238—239页。

[25]安德烈·纪德：《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几次谈话》，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上帝》，第108页。

[26]《书信选》，第143页。

[27]《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上帝》，第123页。

[28]《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第449页。

[29]《书信选》，第191页。

[30]《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第664、663页。

[31]陀思妥耶夫斯基：《温顺的女性·作者的话》。

[32]《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几次谈话》，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上帝》，第125、131页。

[33]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三联书店，1988年，第297页。

[34]同上，第103页。

[35]《论艺术》，第15、11页。

[36]《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第151页。

[37]《论艺术》，第29、30页。

[38]同上，第38页。

[39]《陀思妥耶夫斯基传》，第289页。

[40]《论艺术》，第329页。

[41]同上，第190页。

[42]《论艺术》，第327页。

[43]《书信选》，第9页。

[44]同上，第390页。

[45]弗里德连杰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世界文学》，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年，第272页。

[46]弗里德连杰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现实主义》，安徽文艺出版社，1994年，第210页。

[47]19世纪50年代在俄国形成的一个文学批评流派和一种文化思潮，代表人物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格里戈里耶夫、斯特拉霍夫，对俄罗斯命运的关怀和对俄罗斯民族精神的信念把他们结合起来。他们以陀氏兄弟创办的大型文学政治杂志《当代》（1860—1863）和《时代》（1864—1865）为中心和阵地，既反对革命民主主义者的唯物主义美学，又反对“纯艺术派”的唯美主义理论，而认为俄国社会的动荡不安和道德信念的沦丧在于俄国有教养的知识阶层长期脱离人民这一根基，出路在于知识分子必须与人民结合，吸取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根本因素——虔诚的基督教博爱精神和忠君思想，这样才能使俄国社会各阶层克服内部的矛盾冲突和信仰危机，重振俄国的经济文化，甚至为陷于道德精神危机的西欧社会指明新的出路。他们认为，真正的艺术体现的是人和人类思想，即基督精神，它永远能促进社会的道德进步和个人的道德完善，永远是人民的和民主的艺术，而普希金是俄罗斯精神和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最完美的体现者，他的艺术天才无可争议地表现了俄罗斯精神对于全人类兄弟般团结的追求。

[48]俄国19世纪中期文学中的一系列优秀贵族知识分子形象。他们比较聪明，有良好的教养，在社会政治方面，既不站在政府一边，也不站在人民一边，在文化方面，则在西方文化与俄罗斯文化的冲撞中无所适从，因此，对平庸的生活不满但又找不到出路，于是，他们忧郁、苦闷、悲观，最终变成一事无成的“多余人”。主要有：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莱蒙托夫《当代英雄》中的毕巧林、屠格涅夫《罗亭》中的罗亭、冈察洛夫《奥勃洛摩夫》中的奥勃洛摩夫。

[49]俄国19世纪50至60年代文学中出现的平民知识分子（也包括革命民主主义者）形象，他们热爱自由，尊重劳动，主张人与人之间互相友爱、信任和支持，处世哲学是“合理的利己主义”，即追求个人的幸福不应损害他人的幸福，个人的幸福要与祖国和人民的幸福统一起来。描写这一形象的作品主要有：屠格涅夫的《前夜》、《父与子》，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

[50]俄国19世纪后期文学中的贵族知识分子形象，受过良好教育，有强烈的道德感，一度犯过错误，后来幡然悔悟，深深忏悔，并用实际行动来赎罪，主要见于托翁作品中。

[51]普希金对道德问题的重视，还体现在其“南方叙事诗”尤其是《茨冈人》中，其论述及以上关于《叶甫盖尼·奥涅金》中道德问题的阐述，均请参见曾思艺《文化土壤里的情感之花——中西诗歌研究》，东方出版社，2002年，第15—29页，40—67页。

[52]转引自胡日佳《俄国文学与西方审美叙事模式比较研究》，学林出版社，1999年，第354页。

[53]“著名的俄罗斯最高纲领主义，即冲破一切界限、注目深渊的不可遏止的欲望，不是别的，正是对于绝对物的永恒的、不可息止的渴望。在俄罗斯人那里，灵魂之根，正如在柏拉图那里那样，是系于无限的。”见叶夫多基莫夫《俄罗斯思想中的基督》，学林出版社，1999年，第31页。

[54]任光宣《基辅罗斯——十九世纪俄国文学：俄国文学与宗教》，世界图书出版公司，1995年，第185—251页。

[55]有关论述详见朱宪生《在诗与散文之间——屠格涅夫的创作和文体》一书中第七章第二节“独特的心理描写”，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225—232页。

[56]据作者说，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在1865年，这年的夏天炎热异常。

[57]C胡同即离干草市场不远的木匠胡同，K桥则是叶卡捷琳娜运河上的科库什金桥。过了这座桥，拐一个弯，就到达干草市场。

[58]干草市场曾为彼得堡最大的市场。

[59]当时开设在彼得堡的一家有名的时髦帽子店，老板为齐默尔曼。

[60]1俄里等于1.06公里。

[61]据专家考证，这里的“运河”是叶卡捷琳娜运河；“街”则是叶卡捷琳娜宫街。

[62]当时，在彼得堡大约有五万德国人，住在干草市场附近的大多为工匠和其他手艺人。

[63]“拉斯科尔尼科夫（Раскольников）”俄文原意是“分裂”，作者特意为男主人公取这个名字，指明其具有分裂的性格（或称“双重人格”）。

[64]指两卢布纸币。

[65]按沙俄政府当时的规定，官吏不得留胡须。

[66]1722年，彼得大帝制定了“官秩表”，所有文武官员分为十四等，一等最高，十四等最低。其中，十四等到九等，相当于尉官；八等至五等，相当于校官；四等至一等，相当于将官。以后稍有变动，一直实施到1917年。这里的“九等文官”相当于军队中的大尉。

[67]“马尔梅拉多夫（Мармеладов）”俄文原意是“水果软糖”，作家以此为这个人物的姓，带有一种苦涩的讽刺。

[68]19世纪60年代，那里是彼得堡的乞丐和流浪汉过夜的地方。

[69]此处指英国经济学家、哲学家约·斯·穆勒（1806—1873）的《政治经济学原理》一书，书中认为：人的经济地位早已事先决定了其行为、愿望乃至苦难。该书1865年被译成俄文出版。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对其观点。

[70]沙俄时代由警察局颁发的妓女执照。

[71]典出《圣经·新约全书·马可福音》第4章第22节：“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露出来的，隐瞒的事，没有不露出来的。”

[72]典出《圣经·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19章第5节：“耶稣出来，带着荆棘冠冕，穿着紫袍。彼拉多对他们说：‘你们看这个人。’”

[73]这是对学习成绩特别优异的毕业生所给的一种荣誉。

[74]1俄升等于1.2299升。

[75]据《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19章第24节记载，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城是耽溺男色而淫乱的城市，因罪孽深重而被上帝用硫黄和火烧毁，后用“所多玛”指“淫乱之城”。

[76]公元前558—前529年的波斯国王，是古波斯帝国的创建者。“学到波斯的居鲁士大帝这一章就停止了”，指刚开始学习世界古代史就停了下来。

[77]这是指英国实证主义哲学家和达尔文主义生理学家、文学评论家、戏剧家乔治·刘易斯（1817—1878）的《日常生活的生理学》。该书19世纪60年代在俄国青年中很受欢迎。

[78]此处喻指伊万·阿法纳西耶维奇脾气柔和，面慈心软，富有慈悲心肠。

[79]根据俄罗斯诗人阿·弗·柯尔佐夫（1809—1842）的诗谱写的一首流行歌曲。

[80]即醉醒后再喝点酒，以解不适之感。

[81]指天堂，或彼岸。

[82]按基督教“千禧年”（一译“千年王国”）教义，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基督将第二次降临人世，亲自为王治理世界一千年。在此期间，信仰基督的圣徒们将复活而与基督一同为王；魔鬼暂被捆锁，福音将顺利传遍世界。千年期满，即为世界末日，所有灵魂皆受审，有罪者下地狱，无罪者进天堂。此处指世界末日降临前基督降临人世。

[83]见《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7章第47、48节。原文为：“‘所以我告诉你，她许多的罪都赦免了，因为她的爱多。但那赦免少的，他的爱就少。’于是对那女人说：‘你的罪赦免了。’”

[84]见《圣经·新约全书·启示录》第13章第14节和第16节。

[85]即白夜，这是指在纬度达到一定度数的地区（中高纬，接近极圈，但在极圈外）太阳落到地平线下只能达到一个很小的角度。由于大气的散射作用，整夜天并不完全黑下来。在彼得堡，春夏两季夜晚极短，尤其是夏至前后，黄昏过后紧接着就是晨曦，整夜几乎全是晨曦初露时分的柔和光亮，因此称为白夜。

[86]俄罗斯的冬季漫长且十分寒冷，彼得堡由于临近波罗的海，湿气较大，感觉更冷，没有靴子这一冬季日用必需品，的确无法去做家教。

[87]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意思是瞧不起教书。俄谚云：“别往井里吐痰，以后你也许会喝井里的水呢。”因此，娜斯塔西娅叫他“别往井里吐痰”，意即：别看不起这事，说不定将来对你有用呢。

[88]旧俄时代，规定邮资应由收信人支付。

[89]俄国旧用重量单位，1洛特等于12.8克。

[90]罗佳是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名字“罗季昂”的爱称或小名。

[91]杜涅奇卡，或杜尼娅，都是阿芙多季娅的爱称或小名。

[92]巴克斯，古罗马神话里的酒神，即希腊神话中的狄俄尼索斯，此处借指酒醉。

[93]俄罗斯风俗：在大门上涂柏油是对未婚少女的侮辱，表示她已失去贞操。受此侮辱后，少女便不能嫁人。

[94]七等文官相当于旧俄武官中的中校。

[95]大理院是帝俄时代最高的司法机构，负责监督下属法院是否严格执法。

[96]指从圣诞节到大斋期之间的一段允许开斋的日子，因为东正教规定，斋期内不能举行婚礼，只能在开斋后举行。

[97]圣母升天节在俄历八月十五，八月一日至十五日（新历八月十三至二十八日）为圣母升天节前的两个星期斋期；八月十五至十一月十四日是秋季开斋期。

[98]彼得堡号称“北方威尼斯”，河道纵横。横穿彼得堡的涅瓦河中，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岛屿，其中最大的一个是瓦西里岛。

[99]喀山圣母像原在喀山供奉，后经复制，传遍俄罗斯，画的是圣母玛利亚举起右手做祝福状。喀山圣母像在俄罗斯民间极受尊敬，它被视为孤儿和穷人的保护者。

[100]各各他一译“骷髅地”，在耶路撒冷近郊，相传耶稣在这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因而，在西方语言中，“各各他”成为苦难的同义词。

[101]席勒（1759—1805），德国诗人、戏剧家、美学家，其创作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影响颇大，他笔下的“好心人”形象在陀氏的不少作品中经常可见，不过往往带有讽刺色彩。

[102]这是俄文成语，此处指事情坏的一面，下文谈到卢仁先生是否得过勋章，即是由这一成语产生的联想。

[103]帝俄时代授予文官的勋章，共有四级，最高奖励为一级圣安娜勋章，此处指的是四级安娜勋章，是一种无足轻重的勋章。

[104]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原是属于丹麦的两个公国，位于日德兰半岛南部。为争夺它，1864年普鲁士与丹麦、1866年普鲁士与奥地利先后两次发生了战争。1867年，它成为普鲁士的两个省。俄国19世纪60年代的报刊曾普遍刊载关于这两次战争的消息，陀思妥耶夫斯基主编的《时代》杂志也刊载过这方面的消息。

[105]19世纪60年代俄罗斯报纸经常报道美国黑人的痛苦处境，以及拉脱维亚农民不堪忍受地主的剥削和压迫而逃亡的情况——当时，波罗的海东岸的土地大部分属于德国人，他们残酷剥削当地的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爱沙尼亚人，因此，他们大批逃亡。

[106]耶稣会是1534年根据罗马天主教教义创办的一个教会，其口号有：“目的可以证明手段正确”，“目的为手段辩护”，“为了实现良好的目的，一切手段都是好的”（包括阴谋诡计、挑拨离间、暗杀、欺骗、收买等卑鄙手段）。

[107]套用“耶稣是圣母玛利亚的头生子”的说法，含有讽刺意味。

[108]指被迫卖淫或变相卖淫的社会现象。

[109]宙斯是希腊神话中的主神，也是天神之父，统治着神和人的世界，支配着人类的命运。

[110]当时阳伞和手套是上流社会妇女必备的两件东西。没有这一标志，说明该女性出身卑贱。

[111]此处并非真正的斯维德里盖洛夫，而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把那些花花公子统称为“斯维德里盖洛夫”。

[112]指花柳病医院。据统计，当时俄国的花柳病患者，仅沙俄欧洲部分就有六十九万三千余人，彼得堡有七千一百人。

[113]此处暗指比利时统计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经济学家凯特勒（1796—1874）的理论。该理论认为，一定百分比的穷人、娼妓、罪犯和自杀者，是永远不可避免的，甚至是人类社会生存的必要条件。这一理论被译成俄语后，1865—1866年俄罗斯报刊上对此常加讨论。凯特勒是国际统计会议之父、近代统计学之父、数理统计学派创始人，其主要著作有：《论人》、《概率论书简》、《社会制度》和《社会物理学》等。

[114]相当于1.97米。

[115]这是涅瓦河的一条支流，流经瓦西里岛北部。

[116]有译本译成“望弥撒”，不当。基督教三大教派中，天主教“望弥撒”，新教、东正教“做礼拜”。“弥撒”为音译名词，来自拉丁文Missa，在中文里为天主教所专用，新教、东正教不用这个名词，而用“礼拜”。从信仰的角度来看，天主教徒的“望弥撒”和新教、东正教徒的“做礼拜”基本相同，两者都是对上帝和耶稣的祭拜仪式与活动，同属于德文所称的Gottesdienst（礼拜、敬神），两者的教堂也都是“礼拜堂”。区别在于：第一，天主教的弥撒在领受圣餐时认为酒（“圣血”）和饼（“圣体”）是耶稣身体真实的临在；新教、东正教的礼拜在领受圣餐时不认为饼、酒是耶稣真实的临在，而只具有纪念含义。第二，“弥撒”一词具有三层意思：1.（天主教）全套礼拜的过程及其全部活动内容；2.全套礼拜中有关音乐的部分；3.仅指礼拜音乐中，具有固定歌词，由《垂怜经》（《垂怜曲》）、《光荣颂》（《荣耀经》）、《信经》、《欢呼歌》（《圣哉经》）与《羔羊赞》五首歌构成的所谓“常用部分”（固定部分）。因此，“弥撒”一词还有“礼拜”一词时所无法兼具的意义，就是弥撒的音乐或弥撒曲也叫“弥撒”；弥撒可以指礼拜或礼拜的音乐，但礼拜的音乐却不能叫作“礼拜”。

[117]俄罗斯民间一种三弦的三角琴。

[118]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白痴”并非通常意义上的“痴呆”，而是指心地纯洁、性格憨厚，典型代表就是其长篇小说《白痴》中的男主人公梅思金公爵。

[119]当时的月息一般只有百分之二或百分之三，也就是说只有二厘或三厘。

[120]约相当于1.78米。

[121]这里的热病，泛指一切急性发作，以体温增高为主要症状的疾病。通常引致热病的情况很多，可能是环境温度高而导致热病，亦可能是患者自身体温过高，或是由于长期暴晒。热病也有可能因天气热而致流汗多，并出现脱水而令身体无法反应所致。热病通常都发生在夏天。

[122]尤苏波夫花园位于彼得堡的花园街，原属尤苏波夫公爵家族，故名。

[123]夏园是彼得堡的第一座花园，建于1704年，占地11公顷，中有彼得大帝的避暑行宫夏宫，位于彼得堡一个由丰坦卡河、莫伊卡河和天鹅运河环绕的岛上，园内风景秀美，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交相辉映，如诗如画，是彼得堡最浪漫和最令人回味的地方之一。

[124]马尔斯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即希腊神话中的阿瑞斯。马尔斯广场又名战神广场，是彼得堡最古老最美丽的广场之一，广场的规模是逐渐形成的，建设工程的高峰是在19世纪20年代。在此之前，这里被称为游乐场，后来被用做皇家草地，在这里常常举行游乐活动，施放烟火。从19世纪初开始，它成了阅兵和军队操练的场所，因此，被称为战神广场。广场上竖立着俄罗斯著名统帅苏沃洛夫（1730—1800）的塑像，是根据马尔斯的形象建造的，因此又称马尔索洛校场。

[125]米哈伊洛夫宫（一译圣米迦勒宫），又名工程师宫，是彼得堡市中心的一座皇家宫殿。沙皇保罗一世（1754—1801）担心遇刺，于1797至1801年，在夏园以南修建了这座类似城堡的宫殿，周围环绕着莫伊卡河、丰坦卡河以及新开挖的两条运河（教堂运河和星期日运河），为一个人工岛，只能通过吊桥进入。但他搬到这座新建的宫殿仅40夜就被暗杀（1801年3月23日被人谋杀在自己的卧室）。保罗一世去世后，米哈伊洛夫宫荒废，于1819年改为军事工程学院（今军事工程技术大学）。此后，这座建筑就称为“工程师宫”。1838年至1843年，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此学习。

[126]这是彼得堡瓦西里岛的一家啤酒店。

[127]时值彼得堡白夜，早晨几乎紧接着黄昏出现，深夜两点多钟，已开始亮如白昼。

[128]谵妄是一种以兴奋性增高为主的高级神经中枢急性活动失调状态，在意识清晰度降低的同时，出现定向力及自身认识障碍，并产生大量的幻觉、错觉。临床主要表现为意识模糊、注意力变差、定向力（时间、地点、人物）丧失、感觉错乱、躁动不安、语言杂乱、睡眠—清醒周期混乱（有时清醒有时又变得昏睡），常常伴随着妄想（例如相信有人要害他）、幻觉（例如看到不存在的东西，过世的亲友）等。幻觉以幻视为多见，内容多为生动、逼真而鲜明的形象，如看到昆虫、猛兽、鬼神、战争场面等。病程起伏不定，时好时坏。因急性起病、病程短暂、病情发展迅速，故又称为急性脑综合征。

[129]公元前五至前四世纪古希腊安提西尼（前445—前365）、第欧根尼（前404—前323）等哲学家，主张弃绝财富、荣辱、声色、家庭，重返“自然”状态的生活方式，宣扬克己节欲，独善其身，尤其强调对一切都无动于衷。后来人们把行为怪癖、桀骜不驯、不满世俗、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作风，称为“犬儒主义”，把具有这种行为的人称作“犬儒”。此处指对死亡无动于衷。

[130]当时彼得堡近郊的农民，大都是芬兰裔俄国人，常常进城沿街叫卖，做些小生意。

[131]这位女士，是一家妓院的鸨母。

[132]德语，意为“谢谢”。

[133]德文ganz的音译，意为“完全”。

[134]德文sein Rock的译音，意为“他的燕尾服”。

[135]德文man muss的译音，意为“必须”。

[136]德文gedrückt的音译，意为“发表”。

[137]据1865年报载，俄国当时的风气很坏，有些下流文人专靠骂人为生，特别是骂酒店和饭馆等，并且往往以此为要挟，到处白吃白喝，并收受礼品和贿赂。

[138]科赫是德国人，信奉新教而非东正教，为感谢保住了性命，特意做俄罗斯式的感恩祈祷。

[139]典出《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6—8章，上帝欲以滔天洪水毁灭人类，让诺亚造一方舟，把各种动物每种一对放置其中，逃脱大劫。此处指该幢房子是个大杂院，住户众多。

[140]当时彼得堡饮用的是河水，水质极差，颜色发黄，连盛水的玻璃杯都染成了黄色。

[141]《罪与罚》的故事发生在叶卡捷琳娜运河（现名格里鲍耶陀夫运河）两岸。当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住在离运河很近的市民小街。

[142]涅瓦河在彼得堡的偏北部，离叶卡捷琳娜运河较远。

[143]即升天大街。

[144]涅瓦河流入芬兰湾的河口，有许多大小不一的岛屿，它们与涅瓦河南岸，都属于彼得堡市区。

[145]指彼得堡的伊萨大教堂（因有巨大的金圆顶，又称金顶大教堂，与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和佛罗伦萨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并称为世界四大教堂）前的伊萨广场。

[146]这类流水槽是供人小便用的，“此处严禁站立”意为“禁止小便”，因此是俏皮话。

[147]一普特等于16.38公斤。

[148]此处讽刺刊载在《现代人》杂志上的一篇文章，其副标题是《妇女问题面面观：女人是人吗？……》。

[149]妇女问题，主要是男女平等问题，是俄国19世纪60年代的热门话题。当时，民主派和保守派都竞相撰文，热烈讨论这个问题，还翻译出版了一些讨论妇女问题的外国著作。

[150]《Confessions》，即《忏悔录》，系法国作家卢梭（1712—1778）的自传性作品，1865年译成俄文。

[151]阿·尼·拉吉舍夫（1749—1802），俄国启蒙主义作家，主要作品为《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此处暗指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理》一文，曾称卢梭为革命民主主义者，皮萨列夫（1840—1868）也曾在自己的文章里用卢梭影射拉吉舍夫。

[152]彼得堡瓦西里岛自东到西的街名，是按顺序排列的，从第一街到第二十五街。

[153]据当时报纸报道，彼得堡的穷人往往故意让马车轧着，以便因伤残获得抚恤金。

[154]冬宫在瓦西里岛斜对岸，中间隔着涅瓦河。

[155]指河对岸的伊萨大教堂，它是彼得堡的主要标志之一，其金顶远远就能看见。

[156]指彼得堡大学，它位于瓦西里岛东南的涅瓦河畔，面对伊萨大教堂。

[157]这是娜斯塔西娅的小名。

[158]弗拉祖米欣（Вразумихин）意为“开导”，拉祖米欣（Разумихин）则意为“理性”。两者合起来，表明作家在为这一人物取名时突出他的重理性和轻权威，属于当时大学生中的民主派。

[159]马林果，学名树莓，又名托盘、覆盆子等，俄罗斯也叫“红莓花”，是珍贵的稀有浆果，高糖、低酸，富含蛋白质、有机酸、果胶、矿物质、维生素。马林浆果（即悬钩子果实）果香浓郁，味道甘美，既是一种食品，又是一种药品（能抗菌、镇痛、解热、祛痰，促进新陈代谢）。它可以鲜吃，也可以制成各种果酱、蜜饯，但是功效最好的是冷冻。俄罗斯民间认为马林果能治病，因此拉祖米欣要用它做饮料给生病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喝。

[160]俄罗斯人喝茶一定要放糖，“噙着糖块”喝茶，是为了节省糖。

[161]哈尔拉莫夫公寓位于干草市场附近的马儿胡同，布赫公寓则位于叶卡捷琳娜运河旁，是当时地区法院所在地。

[162]指娜斯塔西娅。

[163]这话一语双关，照应上句“甜嘴甜舌”。

[164]法文，意为“迷人”、“讨人喜欢”。

[165]典出俄国19世纪著名寓言作家克雷洛夫（1769—1844）的寓言诗《猫和厨子》，知书识字的厨子滔滔大论地教训偷吃烧鸡的小猫瓦西卡，而“瓦西卡边吃边听，不慌不忙”，最后“把整只鸡吃得精光”。寓意为：你说你的，我吃我的。

[166]暗指普希金（1799—1837）的小说《黑桃皇后》或诗歌《少年侍从，或尚未满十五周岁的人》，意即：并未暴露自己的心上人。

[167]亨利·帕麦斯顿（1784—1865），英国政治家、国务活动家，1855—1865年任英国首相。曾有一种男式长大衣以其名字命名，19世纪60年代初已经过时，故拉祖米欣称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帽子为帕麦斯顿。

[168]英文States（合众国）与俄文штаны（裤子）发音相近。

[169]沙尔美是当时彼得堡一家相当有名的裁缝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衣服也是在那里定做的。

[170]“水晶宫”，是彼得堡的一家大饭店，和尤苏波夫花园都在彼得堡的花园街。

[171]皇家高等法律学校是1835—1917年在彼得堡专为贵族子弟设置的一种学校。

[172]沙土区和科洛姆纳区都属彼得堡管辖，前者在彼得堡远郊，后者则在市内，相距颇远。

[173]量酒的容量单位，相当于0.06公斤。

[174]即米科拉。尼古拉是米科拉的本名，米科拉则是小名。

[175]即米特莱。德米特里是米特莱的本名，米特莱、米季卡则是小名。

[176]茹文是比利时的一个城市，以制造时新的手套著称。

[177]又名升天大街。

[178]卢仁在此宣扬的是英国经济学家、功利主义哲学家边沁（1748—1832）及其信徒穆勒（1806—1873）的实用主义伦理学观点。他们的著作译成俄文后，俄国的报刊曾广泛讨论过这种观点。作家同时以此影射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和他的“合理的利己主义”——一种主张在不损害社会和他人利益的前提下追求个人利益的道德理论。认为人都是利己的，都有享受个人幸福，获得个人利益的权利。如果得不到，就要为之奋斗；利己心不仅不会损害社会利益，相反会促进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相一致；每个人个人利益的增加，也就增进了社会利益的总和。它反对损人利己，主张利己要“合理”，不能损害他人，否则就是不合理的。

[179]指俄国在1861年取消农奴制后资本主义的迅速发展。

[180]拉斯科尔尼科夫之所以恨卢仁，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类人，思想上有根本一致之处。

[181]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弗洛伊德（1856—1939）之前就发现了某些人（尤其是女人）具有类似受虐狂的心理：喜欢受到侮辱，并从受侮辱的痛苦中感到快乐或获得乐趣。

[182]指妓女以及陪酒、卖唱的姑娘。

[183]指妓院，据当时记载，仅在这条小胡同里就有三家妓院。

[184]指法国作家雨果（1802—1885）的著名长篇小说《巴黎圣母院》。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分欣赏该书。

[185]这是报纸上的广告。伊兹列尔为彼得堡郊外“矿泉”花园的主人，当时城里人都爱到该花园去散步；巴尔托拉和马西莫是1865年在彼得堡展出的两个侏儒，据说他们是墨西哥一个已经灭绝的土著民族阿兹特克人（原是北美洲南部墨西哥人数最多的一支印第安人，其中心在墨西哥的特诺奇，故又称墨西哥人或特诺奇人）的后裔。

[186]彼得堡区与市中心区之间仅仅隔着涅瓦河。当时那里全是木头房子，1865年夏季天气炎热，因此火灾更是频繁。

[187]帝俄时代的中学实行八年制。

[188]法文blanc-bec的译音，意为“乳臭未干的孩子”、“毛头小伙子”。

[189]红票子一张是十个卢布，蓝票子一张是五个卢布。

[190]法语，意为“闲扯得够了”、“聊够了”、“别废话啦”。这是法国作家巴尔扎克（1799—1850）长篇小说《高老头》中一个人物伏脱冷的口头禅，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喜欢这句话，也很爱说这句话。

[191]拉斯科尔尼科夫的名字罗季昂的昵称。

[192]鲸蜡膏是从抹香鲸头颅中提炼出的一种油膏，既能药用，也可用于制造香料。此处指拉斯科尔尼科夫他们是软体动物，毫无自己的思想，完全受西欧的影响，企图用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甚至暴力手段来否定现状改变现实，而这一切都不过是鹦鹉学舌。

[193]原意为戏剧中提台词的人，当时监狱中借用作切口和暗语，意指娼妓。此处形容时装杂志上的模特打扮得相当妖艳。

[194]当时彼得堡有多处希尔公寓，一处位于升天大街和海洋小街的拐角处，作家曾经住过；一处位于木匠胡同，在作家写作《罪与罚》那座公寓的斜对面。

[195]五等文官相当于武官中的上校，可以当副省长，而省长必须是将军衔（三等以上文官）。

[196]这是波莲卡的另一小名。

[197]俄罗斯人的习俗：戴帽子、穿大衣进屋，是不礼貌的。

[198]阿玛莉娅是德国人，父亲叫路德维希，可她想冒充俄国人，因此把父称“路德维希娜”改为“伊万（诺夫娜）”，卡捷琳娜在此是揭穿她。

[199]这是莉达的另一小名。

[200]指面包和葡萄酒，它们分别象征着耶稣受难时为拯救人类所付出的肉和血。

[201]基督徒家的圣像，一般都安放在墙角。

[202]法文Ombrelle的音译，意即“小伞”。

[203]陀思妥耶夫斯基因参加俄国最早的进步知识分子革命组织彼得拉舍夫斯基（1821—1866）小组的活动曾被判死刑，1849年12月22日与21名死囚站在处刑台上，经受了等待死亡的恐怖时刻，临刑前几分钟突然获得沙皇的赦免。这种精神上的折磨给他造成了终身难以平复的心灵创伤（著名作家茨威格的叙事诗《壮丽的瞬间》，专门描写这件事对作家的影响）。此处，作家充分利用自己的切身感受来做比喻。

[204]波列奇卡是爱称。

[205]此处有点讽刺性地模拟巴尔扎克的长篇小说《高老头》的结尾：拉斯蒂涅站在高老头的坟前，面对他不胜向往的巴黎上流社会区域，气概非凡地说了句：“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然后，为了向社会挑战，他到纽沁根太太家吃饭去了。

[206]阿芙多季娅是本名，杜尼娅是小名。

[207]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这是当时社会主义理论的特点，它要求消灭个性，不许人独立思考，不许人有自己的见解和追求。

[208]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彼得大帝的改革、俄国当时的社会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以及无神论等等，都属于西欧派系列，都是从外国引进的，不适合俄国国情，更不符合俄国的宗教和文化传统。

[209]鲁宾斯坦（1829—1894），俄国19世纪著名的钢琴家、作曲家、乐队指挥。

[210]按古代传说，大地是由三条巨鲸驮在背上，支撑起来的。

[211]法语bonjour的音译，意为“早安”、“日安”。

[212]指法国国王路易十六之妻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生于维也纳，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弗朗索瓦一世之女，哈布斯堡王朝的公主，奥匈帝国皇帝的妹妹。奥地利宫廷出于政治需要，1770年将她嫁给法国王储，即后来的路易十六。到法国宫廷后，她热衷于舞会、玩乐和庆宴，奢侈无度，有“赤字夫人”之称。在法国大革命开始后，她表现得比路易十六更有主见，也更为顽固。1789年7月14日群众攻打巴士底狱时，她曾劝说路易十六带兵去梅斯避难。她支持国王拒绝了国民议会提出的废除封建制度和限制王权的要求，结果成为众矢之的。1789年10月，随同路易十六从凡尔赛迁回巴黎，处于革命群众的监视之下。她暗中活动，向一批流亡贵族求援，于1791年6月与国王一同秘密出逃，但至边境城市瓦伦时，被发现，外逃未遂。1792年，法国对奥地利宣战，她继续勾结奥地利，并把作战计划提供给外国干涉军，企图借外部势力镇压革命。事情败露后激怒了法国人民，导致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起义，起义推翻了君主制。她和国王一起被囚于当普尔监狱。次年10月，被交付给革命法庭审判，判处死刑，送上了断头台。

[213]法文，意为：“畜生，要是你们觉得不满意，那就死掉算了！”

[214]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1846—1918）回忆，每当亲人团聚而又坐着不说话的时候，陀思妥耶夫斯基老爱说这样太沉闷，如果大家老是听他一个人说话，他更是生气。

[215]彼得堡的贫民公墓，用于埋葬小官吏、手艺人、士兵，建于1831年。

[216]死人入殓后，一般先放在附属于教会公墓的小教堂，然后再下葬。

[217]《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18章第3—5节：“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所以，凡自己谦卑像这小孩子的，他在天国里就是最大的。凡为我的名，接待一个像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受基督教影响，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分重视小孩或儿童。在这部小说中，索尼娅从内心到形体都像个孩子。

[218]据作家夫人安娜回忆，陀思妥耶夫斯基很不喜欢他所爱的人在告辞时对他说“别了”，他马上会说：“干吗说‘别了’，还是说‘再见’好。”

[219]典出《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16章第19—31节。拉撒路是耶稣的朋友和信徒，他是个浑身长满疮的乞丐，经常躺在富人门前求乞。本句意为：装成不幸的人，向人诉苦。在帝俄时代，经常有一些人在街头演唱关于拉撒路的宗教诗。

[220]莎士比亚名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男主人公。

[221]两俄尺十俄寸合1.86米。

[222]这是果戈理的喜剧《钦差大臣》第一幕第一场中市长的一句台词。

[223]指酒。

[224]指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长篇小说《怎么办？》和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欧文（1771—1858）的著作《人的性格的形成》中的观点。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十分之九的犯罪源于饥饿，要消灭犯罪必须对整个社会制度进行革命，予以改造。

[225]“环境所迫”或“环境影响”是俄国19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自由主义和民主主义批评界相当流行的一种观点，以此说明俄国农奴制度下人们犯罪的必然性。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对这一观点，强调一个人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不能仅仅归罪于当时社会环境的恶劣影响。因为在同样的社会环境下，有些人变坏了，有些人却出污泥而不染。

[226]这里暗指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1772—1837）的著作《关于四种运动和普遍命运的理论》及圣西门（1760—1825）的著作《论万有引力》。

[227]法朗吉是傅立叶幻想建立的未来社会主义的基层组织，该组织的成员集体住在傅立叶设计的、比法国的凡尔赛宫还要大的宫殿式宿舍——法朗吉大厦里。

[228]指形式逻辑中的三段论法或三段论式。

[229]一种用果汁、香料、茶、酒等调制而成的混合甜饮料。

[230]伊万大帝钟楼位于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内，始建于1505—1508年，1600年加高，高81米。1俄丈等于2.134米。

[231]据学者分析，这本书可能是指路易-拿破仑·波拿巴（拿破仑三世，1808—1873）的《恺撒传》或德国哲学家施蒂纳（1806—1856）的《唯一者及其所有物》。《唯一者及其所有物》包括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标题是“人”，指出所有意识、宗教、道德、法律、真理、国家、社会、人民、民族、祖国、人类以至世界本身都是旨在通过各种非个人的普遍的东西来奴役个人，都是“否定你自己”的，由此说明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本身都是利己主义的，因而“唯一者”当然也是利己主义的。第二部分标题是“我”，指出了自我彻底解放的道路，即“回到你自己那里去”的道路，主张自我的解放不能依靠在自我之外的什么永恒的观念或原则来实现，而只有靠使自我君临这些观念或原则之上来达到。

[232]以前不少译本都译成“超人”，并且有人撰文宣称拉斯科尔尼科夫深受尼采“超人”哲学的影响。但这是一个硬伤。尼采（1844—1900），1864年在波恩大学攻读神学和古典语言学，1865年转入莱比锡大学，正为发现叔本华的《作为意志与表象的世界》而狂喜，尚未形成自己的哲学思想，1872年才发表第一部哲学著作《悲剧的诞生》，1883—1885年才完成代表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首次提出“超人”学说，而此时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早已去世，更重要的是，陀氏的《罪与罚》1860年开始酝酿，1866年就已正式出版。因此，陀氏根本不可能知道尼采的“超人”哲学，尼采的“超人”哲学更不可能影响陀氏小说的主人公，倒是尼采曾说过很喜欢陀氏的小说。

[233]开普勒（1571—1630），德国天文学家兼物理学家，以发现行星围绕太阳的运行规律而著称。

[234]莱喀古士（前9世纪—前8世纪），传说中古斯巴达的立法者。

[235]梭伦（约前638—前559），古希腊雅典的执政官、立法者。

[236]穆罕默德（约570—632），伊斯兰教的创始人。

[237]这里暗指穆罕默德用剑和血传播伊斯兰教，以及拿破仑三世在《恺撒传》中为拿破仑一世所作的辩护。

[238]法语，意为永恒的战斗万岁。

[239]语出《圣经·新约全书·启示录》第21章第2节：“我又看见圣城新耶路撒冷由上帝那里从天而降。”此处意指人间的天堂。

[240]按照圣西门主义者的观点，相信新耶路撒冷，就是相信未来的黄金时代，陀思妥耶夫斯基也相信黄金时代。

[241]《圣经·新约全书》中说，拉撒路是个讨饭的乞丐（《路加福音》第16章），他病死四天后，耶稣使之复活（《约翰福音》第11章）。

[242]《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20章第28节指出，人人有罪，人人对自己和对别人的罪有责。耶稣为了替人类赎罪，所以才让人把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基督教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教义。

[243]《圣经·旧约全书·传道书》第1章第18节：“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244]典出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第2章第14节：“我们全都在向拿破仑看齐；成千上万两只脚的东西，对于我们只是工具一件。”

[245]法国物理学家列奥缪尔（1685—1757）设计的温度计量单位，其冰点为零度，沸点为八十度。列氏三十度相当于摄氏三十七点五度。

[246]此处说的是拿破仑一世的几件大事：1793年12月17日他率军偷袭法国南部的土伦并大获全胜；1795年10月13日在巴黎镇压了保皇党的起义；1799年10月他把一支军队扔在埃及，秘密回国夺取政权；1812年远征俄国失败后，曾在波兰的维尔纳（今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说过这么一句话：“从伟大到可笑只有一步之差，就让后人去评说吧。”

[247]1798年拿破仑率法军与埃及军队在金字塔附近激战。战争开始时，拿破仑对士兵说：“四十个世纪正从这些金字塔上看着我们！”

[248]滑铁卢是比利时村庄，1815年6月18日，拿破仑在此败于英普联军，被流放非洲的英属圣赫勒拿岛。

[249]傅立叶的信徒康西德朗（1808—1893）和19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空想社会主义者的作品中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号召：“为新世界的大厦贡献你的一块石头！”此处仿用含讽刺意。

[250]“先知”指穆罕默德，安拉一译“真主”，是伊斯兰教的上帝。“战栗的生灵”引自普希金的组诗《仿古兰经——献给普·亚·奥西波娃》第一首的最后两句：“要怜爱孤儿，把我的古兰经/宣示给战栗的生灵”。

[251]拉丁文，出自古罗马戏剧家泰伦斯（普布留斯·泰伦提乌斯·阿菲尔，前190—前159）的喜剧《自责者》，引文不确，原文为一句名言：“我是人，凡是人所固有的一切，我无不具有。”

[252]法文，意为：“真正的战争”。

[253]指农奴制改革的准备时期（1856—1861），当时，社会思想空前活跃，俄国报刊可以公开揭露警察当局滥用职权等社会弊端，并可报道法庭审讯情况。

[254]1860年，俄国各报刊纷纷报道了上沃洛乔克的一个地主科兹利亚因诺夫，曾在火车上鞭打一名里加市的德裔女人，并引起激烈争论，陀思妥耶夫斯基主办的《当代》杂志也参与了这一论战。

[255]《世纪》杂志1861年第8期刊载了卡缅-维诺戈罗夫的文章《俄罗斯的怪现象》，该文攻击女权运动的积极参加者托尔马乔娃在比尔姆举办的一次文学音乐晚会上，不顾“羞耻之心和上流社会的礼节”，以“挑衅”的手势当众朗诵了普希金的小说《埃及之夜》中克莉奥佩特拉的独白。诗人、民主主义者米·拉·米哈伊洛夫（1829—1865）发表了反驳文章《〈世纪〉杂志的丑陋行径》，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在《当代》杂志1861年第3期上发表了《光明磊落的范例》等两篇文章为托尔马乔娃辩护，并支持米哈伊洛夫。

[256]在关于《〈世纪〉杂志的丑陋行径》的辩论中，曾不止一次地引用比尔姆通讯员对于托尔马乔娃眼睛的描写，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当代》杂志上抨击了这种带有侮辱性的甚至淫秽的描写。

[257]1861年俄国自上而下实行所谓“农民改革”，即废除农奴制，但并未触及地主的根本利益，根据规定，所有好地（包括森林、牧场、可耕地）都留给了地主，农民只分到一些差地。

[258]此处表明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彼得堡的一贯看法：彼得堡是彼得大帝人为地一手建立起来的，它破坏了俄国人民合乎宗教教义的相亲相爱的人间自然关系，加深了人民与知识分子之间的隔阂。

[259]杜索特是当时彼得堡一家著名饭店的老板，此处代指饭店。

[260]法文Pointe的音译，意为“海岬”，此处指涅瓦河各岛上的时髦娱乐场所。

[261]乌克兰的一个城市。

[262]1银卢布等于3.5纸卢布。

[263]法文，意即“我酒风不好”。

[264]贝格是当时彼得堡一家游乐场的老板。

[265]法文，意为“为了使您高兴”。

[266]在小维舍拉河畔，属诺夫戈罗德省。

[267]当时地主使用的主要是长约一米的长烟袋，因此抽烟时往往有专人伺候。

[268]即所谓“到美国去”，暗示他准备自杀，参见本书第六章第六节。

[269]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画家，文艺复兴后三杰（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之一，圣母像是其绘画艺术的最高成就，此处指其杰作《西斯廷圣母》。

[270]彼得堡一家著名的客店，内设饭店、酒店、赌场。

[271]原文为“像一袋面粉”，意即呆头呆脑，举止笨拙。

[272]典出《圣经·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8章第1—10节：“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对耶稣说：‘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

[273]这本是一句谚语：“并非只有上帝才会烧瓦罐”，此处稍有改动，意为：这种事谁都会做。

[274]此处作者记忆有误，因为前面曾说，索尼娅住在三楼。

[275]这里的“散步”是“拉生意”的含蓄说法。

[276]此处作者记忆有误，在此以前，作者说，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有三个孩子：波列奇卡、莉多奇卡（莉达）和科里亚。最小的女儿应该是莉达，而非莲娜。

[277]福音书一共有四部：《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第四福音指《约翰福音》。

[278]指离彼得堡七俄里远的乌杰利纳亚一座著名精神病院。

[279]“神”，指上帝。语出《圣经·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5章第8节：“心思纯洁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能看到神。”

[280]见《圣经·新约全书·约翰福音》第11章。

[281]“四”对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来说，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他曾在西伯利亚服过四年苦役，他说：“我把那四年当做是我被活埋并钉入棺材的岁月。”《圣经》中拉萨路死后四天复活了，而索尼娅给拉斯科尔尼科夫念这段故事恰在他杀死放高利贷的老太婆后的第四天，意味着他也将在精神上复活。

[282]典出《圣经·新约全书·启示录》第14章第6节：“永远的福音”。

[283]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19章第14节：“耶稣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不要禁止他们，因为在天国的，正是这样的人。’”

[284]蚂蚁窝是法国作家、哲学家伏尔泰（1694—1778）对人类社会的一种形象的说法。

[285]法文，意为“亲热”、“亲昵”。

[286]法文，意为“这是必然的”，“这已习以为常”。

[287]指1864年俄国的司法改革。这次改革规定，法院脱离行政机关，独立行使审判职能，过去属于警察局的侦查科也脱离警察局而归属法院，而法院审理案件必须有律师和陪审员参加。

[288]在克里米亚战争期间（1853—1856），俄军于1854年9月8日在阿尔马战役中失败，退守塞瓦斯托波尔，英法联军围困塞瓦斯托波尔长达11个月。

[289]1863—1864年，波兰人为民族独立发动了武装起义，遭到了沙皇俄国的残酷镇压，起义失败后，大批波兰人逃亡国外。

[290]原文为法文bouffon的音译，意为“小丑”。

[291]1805年7月20日，马克（1752—1828）将军率领的奥地利军队被拿破仑率领的军队在乌尔姆附近重重包围，被迫向拿破仑投降。

[292]拉丁文，意为“匿名者”、“隐姓埋名的人”。

[293]波里西涅利是法国民间木偶剧中的小丑。

[294]当时彼得堡一家著名的时髦服饰用品商店。英国商店主要出售各种从国外进口的服饰用品。

[295]此处作者似是记忆有误，前面多次提到阿玛莉娅，但或称路德维希娜，或称费奥多罗芙娜，而未见伊万诺芙娜这一称呼。

[296]指俄国19世纪的革命民主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空想社会主义者。

[297]指革命宣传。俄国革命者在19世纪60年代认为，当前的首要任务就是在人民中宣传革命思想。

[298]1863年，车尔尼雪夫斯基发表了长篇小说《怎么办？》，书中描写了按照社会主义原则建立起来的一个缝纫工场，很是激动人心。在这部小说及傅立叶等的空想社会主义思想的影响下，彼得堡的一些进步青年成立了一些同工同酬、实施集体经济的公社，其中最著名的是革命民主主义者、作家斯列普佐夫（1836—1878）在旗帜街建立的旗帜公社。小市民街离陀思妥耶夫斯基当时的住所不远。

[299]利率为五厘的公债券。

[300]列别贾特尼科夫宣扬的这种男女平等的理论，是对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中的妇女解放思想的丑化。

[301]原文为“хлеб-соль”，是俄罗斯常见的一个固定词语。在俄罗斯，用面包和盐迎接贵宾，款待亲朋好友，因此，这一固定词语的象征意义就是：殷勤好客、慷慨待客。

[302]以上是对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中提出的妇女问题的讽刺。

[303]法文，意为“我们应加以区别”。

[304]此处影射19世纪60年代无政府主义者涅恰耶夫（1847—1882）和巴枯宁（1814—1876）关于未来社会应取消婚姻的理论。

[305]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社会主义就是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就是否定一切，此处带有与之论战的性质。

[306]杜勃罗留波夫（1836—1861），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文学批评家，政论家。

[307]别林斯基（1811—1848），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文学批评家，政论家、唯物主义哲学家，曾高度评价陀氏的第一部小说《穷人》。

[308]此处化用了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第2章第18节中女主人公薇拉·帕甫洛芙娜的一段话：“男子不应该吻妇女的手。我亲爱的，这对于妇女应当说是一种很大的侮辱，这表示男子不把她们当做同等的人看待……”

[309]此处讽刺性地套用了《怎么办？》第2章第18节中女主人公薇拉·帕甫洛芙娜的一段话：“我们要有两个房间，一间归你，一间归我，还有第三间，我们在那里喝茶、吃饭，招待客人……我不进你的房间……你也别进我屋里……我跟你见面，只能是在‘中立房间’里喝茶和吃饭的时候。”

[310]指大小便。

[311]此处影射并讽刺了俄国作家萨尔蒂科夫-谢德林（1826—1889）在《我们的社会生活》（1864）一文中的观点。

[312]此处套用并夸大了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文学批评家皮萨列夫（1840—1868）关于任何工作（包括艺术在内）首先应该给人们带来直接的实际利益的主张。

[313]影射车尔尼雪夫斯基和皮萨列夫的观点。车尔尼雪夫斯基在《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理》一文中提出：“只有对于人总的说来有益的事，才能被认为是真正的善。”皮萨列夫在《现实主义者》（1864）一文中也强调：“现实主义者应当把毕生都建立在对大众有益的思想上”。

[314]在帝俄时代，票面二十五卢布的纸币是灰色的，票面一百卢布的纸币是彩色的。

[315]一种用甘蔗酿制的烈性糖酒。

[316]一种白葡萄酒。

[317]语出普希金的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第1章第12节：还有个戴绿帽子的，神气活现，他总是对自己非常满意，满意自家的饭菜和自己的妻子。

[318]此处讽刺性模拟了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中关于爱情和嫉妒的论述。可见该书第3章第24—25节，及罗普霍夫获悉薇拉爱上吉尔沙诺夫后所说的：“难道你会不再尊敬我？……别可怜我吧，我的命运一点也不可怜，原因就在于你不致因为我而失去你的幸福。”

[319]俄国习俗中安葬后招待客人的一种食物，是加有蜂蜜或葡萄干的干饭。

[320]一种用白酒（罗姆酒、威士忌、白兰地等）和白糖、开水、果汁、香料混合而成的烈性饮料，也译作“五味酒”。

[321]在彼得堡当时的外国居民中，波兰人的人数位居第三位（德国人、芬兰人、波兰人）。

[322]彼得堡当时最大的百货大楼，其中有各种各样的大店和小铺。

[323]кукушка（布谷鸟、杜鹃）是俄罗斯常见的一种鸟，俄罗斯最古老的传说称它为死亡的先知，因此俄罗斯人普遍认为它主凶，故有民谚：“кукушкакукует，горевещает”（布谷鸟叫，苦难到）。此外，它还象征忧愁的独身女人和对儿女的命运漠不关心的女人。此处为前一种意思，类似于我国民间所说的乌鸦。

[324]波兰文的音译，意即“喂，先生们！”

[325]德文的音译，意为“父亲是柏林人”。

[326]法文，意为“充分”。

[327]德文的音译，意为“内衣”。

[328]德文的音译，意为“女士”、“太太”。

[329]德文的音译，意为“钱”。

[330]俄罗斯习俗：死者未入殓前，先安放在长方形的饭桌上。

[331]对芬兰人的一种蔑称。

[332]这是不正确的俄语，正确的应为“阿玛莉娅·伊万诺芙娜”。

[333]索尼娅的父称是谢苗诺芙娜，而非伊万诺芙娜，卢仁故意说错，以示轻蔑。

[334]德文的音译，意为“仁慈的上帝”。

[335]当时彼得堡的香肠店几乎都是德国人开的，因此骂德国人时，都叫他们“卖香肠的”。

[336]俄语成语，其全句为“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干什么”，典出《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6章第3节：“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作的，要叫你施舍的事行在暗中……”意即：不要夸耀自己的善行。

[337]这是1866年译成俄文出版的自然科学论文集。

[338]特·皮德里特（1826—1912），德国的医生，作家。

[339]阿·瓦格纳（1835—1917），德国财税学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社会政策学派财政学的集大成者和资产阶级近代财政学的创始人。代表作有《政治经济学教程》（1876）、《财政学》（1877—1901）。

[340]波兰文的音译，意为“这个先生是个坏蛋！”。

[341]作家在此特别强调“孩子似的微笑”，意在说明拉斯科尔尼科夫因为一时糊涂而杀了人，但童心未泯，还有可能悔改。

[342]1796—1797年，在法国和意大利的战争中，拿破仑亲率大军越过了勃朗峰天险，进入了意大利境内，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343]俄罗斯习俗：交换十字架意味着结拜姐妹或结拜兄弟。

[344]指旧俄的文职将军，相当于四等以上文官。

[345]傍晚和日落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一个深刻的心理象征意象，意味着白天的尘土飞扬和炎热污浊将渐渐平息，而人的灵魂和精神将渐渐净化。

[346]法文，意为“站直”。

[347]俄语俗语，意为“总以为未见过的东西是好的”，此处可引申为“画饼充饥”。

[348]法文，意为“跟我说法语”。

[349]彼特鲁什卡是俄罗斯民间传统讽刺木偶戏中的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350]19世纪俄罗斯的流行歌曲，以俄国诗人康·尼·巴丘什科夫（1787—1855）的《离别》一诗谱曲。

[351]法文，《五个苏》。这是法国剧本《上帝的恩惠》中乞丐们唱的一首歌。1842年，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1821—1877）把这一剧本改编成通俗剧《母亲的祝福》，在彼得堡上演，大获成功，并且久演不衰。一个苏等于二十分之一法郎。

[352]法文，《马尔布鲁去杀敌》。这是法国流行的一首诙谐歌曲。

[353]法文，意为：马尔布鲁去杀敌，何时回家没人知。

[354]法文，意为：五个苏，五个苏，全家的衣服和食物……

[355]这是西班牙和法国的少数民族。

[356]德文：你有钻石和珍珠。这是舒伯特（1797—1828）根据海涅（1787—1856）《还乡集》中的一首诗谱写的一首抒情歌曲。

[357]德文，同上：你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姑娘，你还需要什么？

[358]这是俄国作曲家米·阿·巴拉基列夫（1836—1910）根据莱蒙托夫（1814—1841）的诗《梦》谱写的一首抒情歌曲。

[359]位于彼得堡的涅瓦河口，与叶拉金岛毗邻，在瓦西里岛和彼得岛以北。

[360]1866年4月4日，俄国激进的虚无主义者卡拉科佐夫（“地狱”组织的成员），曾企图暗杀俄罗斯历史上与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二世齐名的皇帝亚历山大二世（1818—1881；1855—1881年在位），但没有成功。1881年3月13日，亚历山大二世被“人民意志”（跟“土地与自由”有联系的一个密谋组织）的一个成员刺杀了。拉祖米欣这话，大约是由卡拉科佐夫的行刺引起的。

[361]指博特金（1832—1889），1865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常找他看病。

[362]拉丁文，意为“至少”。

[363]此处套用了果戈理小说《狂人日记》中的一句话，原文是：“灰蓝色的雾在脚下弥漫，琴弦在雾中铮铮作响。”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1863年12月23日给屠格涅夫的信中以此立论，论述屠格涅夫的小说《幽灵》。

[364]德文，意为“枉自徒劳”或“一无所获”。

[365]原文是用俄文拼写的德文，意为“明天早晨”，此处意为“去他的吧”。

[366]1653—1656年，俄国东正教会牧首尼康（1605—1681，1652—1667年在职）在俄国实行教会改革，一部分旧礼仪教徒不承认其改革，从俄罗斯正统的东正教会中分立出来。这一分裂运动从17世纪后期一直延续到18世纪，形成了俄国历史上的分裂教派。他们被宣布为非法，并受到政府的迫害。

[367]东正教的分裂教派，后来又分裂成不少不同的小教派。

[368]别古纳是分裂教派中的一支，产生于18世纪末，其成员离家出走，隐居森林，不承认俄罗斯东正教会和一切人间权力，其基本信条是自愿受苦。

[369]17世纪尼康进行宗教改革，并修订了《圣经》译本。分裂教派反对《圣经》新译本，只看旧译本，也不看改革派据说是从古人手稿中发现的其他宗教书籍。

[370]1864年，俄罗斯曾实行司法改革。

[371]此处暗指拿破仑。据拿破仑的医生说，拿破仑心律不齐，心速过慢，只有打仗，才能使他自我感觉良好，神清气爽，心速正常。

[372]见《圣经·新约全书·马太福音》第7章第8节。

[373]1862年，分裂教派信徒凯里西耶夫逃往伦敦，并在那里出版有关教会分裂的材料。

[374]典出果戈理的戏剧《结婚》。海军准尉德尔卡是第1幕第16场中提到的一个不出场的人物，此处陀思妥耶夫斯基显然把他跟该剧第2幕第8场中的海军准尉佩图霍夫混为一人了。

[375]蒂罗尔是奥地利西南的一个州，位于阿尔卑斯山脉的中心，是欧洲最受欢迎的冬夏皆宜的旅游胜地，既有丰富的历史和传统文化底蕴——长达数百年的皇家文化和民俗传统，自然风光也无比美妙。

[376]指票面为一卢布的钞票。

[377]德国经济学家、社会学家、财税学家阿·瓦格纳（1835—1917）在一篇文章中曾提出气候对犯罪率有影响的观点。该文收入论文集《实证法概论》，本书第五章第三节曾提到该书。

[378]指莫斯科和彼得堡的英国俱乐部，那里有最好的厨师，是贵族中的美食家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379]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曾十分喜爱席勒，中年后对席勒有辩证看法，一方面认为他是思想纯洁、品德高尚的象征，一方面又认为他是爱好幻想、脱离现实的象征。

[380]法文，意为“悼词”。

[381]拉祖米欣（Разумихин），在俄语中有“明智”、“明辨是非”、“办事审慎”、“有头脑”、“聪明人”的意思。

[382]维斯塔女神是古罗马神话中的灶神和火神，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赫斯提娅一样，是十二主神之一，古罗马家家户户都供奉维斯塔。她也是贞洁女神，她的神庙由6名贞洁女祭司守护着。

[383]典出《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所多玛是淫乱和罪恶之城，此处斯维德里盖洛夫借指自己和多个女人淫乱。

[384]法文，意为“亲爱的朋友”。

[385]法文，意为“自然和真情”。

[386]《西斯廷圣母》是拉斐尔的代表作，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分喜爱这幅画，其卧榻上方的墙壁上一直挂着这幅画的复制品。

[387]康康舞（法语：cancan），是19世纪末起源于法国的一种音乐厅舞蹈。原是一种轻快粗犷的舞蹈，一般由4名女子表演，是洗衣妇、女裁缝等劳动妇女载歌载舞的一种形式，之后风行于歌舞厅。舞蹈通常由数名身着艳丽服饰的妙龄女郎表演，舞者一般身着黑色长筒袜，衬裙通常长及地板，从上到下有很多层并且每层都是波浪形的皱褶。其舞蹈的主要特点是跳舞时身体任意扭动，特别是提着裙摆的两手不断左右挥动并向前高高踢腿，掀露丝袜、裙底，令人眼花缭乱。据说，这样的舞蹈风格是对保守矜持的传统交际舞的一种对抗与反叛。因此，19世纪被视为色情舞蹈或下流舞蹈。最有名的是法国蒙马特的“红磨坊”夜总会和“丽都”夜总会的康康舞表演，它有着激情的舞蹈、奔放的节奏、高难度的动作、奢华夺目的服饰、缤纷的羽毛、滚有繁复花边的衣裙和美丽的歌舞女郎。

[388]法文，意为“哪里没有德行”或“美德何处不栖身”。伏尔泰（1694—1778）在《莫里哀的一生》一书中谈到，法国著名作家莫里哀（1622—1673）有次给向他乞讨的乞丐一个金币，乞丐以为他搞错了，莫里哀就说了这句话回答他。

[389]法文，意为“聊够了”。

[390]法文，意为“再见，我亲爱的（或我的甜心）”。

[391]据19世纪60年代俄国的报纸报道，当时俄国掀起一股“侨居美国热”，移居美国的俄国人与日俱增。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中的一个主人公罗普霍夫也曾侨居美国。

[392]公民问题是俄国19世纪思想界和文学界的一个重要问题，指一个公民不能只做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而且必须承担对社会、对民族、对国家的义务。但由于过多地强调后者而忽视前者——最典型的例证如十二月党人诗人雷列耶夫（1795—1826）的诗歌《公民》提出：“我不是诗人，而是一个公民”，后来在涅克拉索夫（1821—1879）那里进一步发展成著名的诗句：“你可以不做诗人，但是必须做一个公民”——因而引发关于公民问题与个人问题的思考。

[393]法文，意为“某某的太太”。

[394]一俄丈等于2.134米。

[395]这是一句反话。

[396]法文，意为“就像别的任何理论一样”或“与其他任何理论没什么两样”。

[397]俄国习俗：摇头表示拒绝和否定。此处摇头并非对问话内容表示否定，而是明确表示不爱斯维德里盖洛夫。

[398]即改变了换衣服的念头，不再换衣服。

[399]弗拉基米尔大道经由弗拉基米尔城（位于莫斯科以东），通往西伯利亚。在沙俄时代，它是流放到西伯利亚服苦役的犯人的必经之路。俄国著名画家列维坦（1860—1900）曾画过一幅题为《弗拉基米尔大道》的油画。

[400]此处的某桥指图奇科夫桥，彼得堡区指涅瓦河北的彼得堡岛（现名彼得格勒岛）。从瓦西里岛，跨越小涅瓦河，就到了彼得堡区。

[401]土耳其埃迪尔内市的希腊名称，是土耳其埃迪尔内省省会，位于邻近希腊和保加利亚的边境。是一座古城，也称亚得里亚堡或哈德良堡（Hadrianopolis），因罗马皇帝哈德良所建而得名。公元378年8月9日，罗马军团在阿德里亚诺波尔会战中被以弗里蒂盖恩为首的西哥特人骑兵击败，罗马帝国皇帝瓦伦斯阵亡，史称阿德里安堡战役。中世纪时，先后为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占据。1354年属土耳其。1365至1453年这里是奥斯曼帝国的首都。

[402]西方国家（包括俄罗斯）设有舞台、通常表演格调低下歌舞的一种餐厅，或者是咖啡馆（歌舞咖啡馆）。

[403]圣三一日（троица）是东正教的节日，在复活节后第50日，又称五旬节（Пятидесятница）。因第50天“圣”降临，所以又叫五旬节或圣灵降临节。因圣灵降临在门徒身上时，圣父、圣子和圣灵这三位圣体都参与了，所以又称“三位一体”节。西方的天主教等称为圣三一主日，或称三一主日、三位一体主日、圣三节、天主圣三节，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为圣灵降临节，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为圣三一主日，旨在纪念颂赞上帝三位一体的奥秘。圣三一主日主要为罗马天主教、信义宗、卫理宗和圣公宗所守。

[404]彼得堡地处涅瓦河口，经常涨大水，洪峰来临前，常放号炮示警。1865年6月29日至30日夜里，彼得堡曾降暴雨，涅瓦河水位急剧上升，当时曾鸣炮报警。

[405]彼得岛在小涅瓦河河北，彼得堡岛西南，与瓦西里岛隔河相望。作家此处写的是斯维德里盖洛夫的幻觉。

[406]阿喀琉斯是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希腊联军最出色的英雄。此处“阿喀琉斯式的铜盔”指消防队员的铜盔，当时俄国的消防队属警察管辖。

[407]陀思妥耶夫斯基很爱用“四十”这个数字，这源于《圣经·新约全书》的耶稣在复活后第四十日升天。

[408]卡皮托利山是古罗马七丘之一，包括朱诺神殿、维尔图斯神殿和朱庇特神庙在内的诸多罗马重要宗教神殿都建立在该山上，也是元老院和民众大会的聚会场所。公元79年，罗马国家档案馆也在此设立。加冕，指公元前44年2月15日，古罗马执政官安东尼（约前83—前30年）向东征西讨一再大获全胜的恺撒（前102—前44，所以拉斯科尔尼科夫称其为“杀人狂”）献上一顶王冠。

[409]此处寓意十分深刻。拉斯科尔尼科夫崇拜拿破仑，自视为非凡的人，是拿破仑，而非平凡的普通人。杀人后，他深感与人隔绝了，甚至与母亲、妹妹都隔绝了；但当他受到良心惩罚，感觉自己可能不是非凡的人，不是拿破仑后，马上深感他需要人，离开人他没法活，而索尼娅就是人的真正代表，也是他寻找的第一个人，她能帮助他重新成为人。

[410]典出《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9章第23节，耶稣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天天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

[411]也就是说，拉斯科尔尼科夫这里说的并不是真心话。

[412]典出普希金的童话体长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开头，原文是“那里有俄罗斯味道……那里有罗斯气息”（Тамрусскийдух……тамРусьюпахнет！）。

[413]拉丁文，意为“毫无价值”。

[414]指大卫·利文斯通（1813—1873），英国传教士，非洲地理考察家。从1852年开始，他为了传教和开辟内陆的贸易通道，对非洲中南部进行了3次长途考察。第一次为1852—1856年，他横穿非洲大陆并成为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横越非洲大陆的欧洲人。在考察中，他发现了赞比亚河上的大瀑布，并以英国女王的名字命名为维多利亚瀑布，还于1857年出版了《南非考察和传教旅行》。1858年他第二次去非洲，先后考察了赞比西河、希雷河和鲁伍马河流域及马拉维湖和尼亚萨湖地区，1865年发表了《赞比西河及其支流探险记》（一译《赞比西河游记》）。第三次考察从1866年开始直到1873年病逝非洲，主要是勘察中非分水岭和尼罗河的源头。此处的“游记”指《赞比西河游记》。

[415]此句由俄国成语：“公事归公事，友谊归友谊”演化而来。

[416]源于涅克拉索夫的诗《诗人与公民》：“你可以不做诗人，但是必须做一个公民。”

[417]19世纪60年代，俄国妇女只能从事助产士和教师两种职业。此处隐射妇女教育的捍卫者。

[418]19世纪60年代基辅的《现代医学》报上有一篇文章，声称让女医生看专门属于男子的病，女医生会很尴尬。

[419]此处的城市指额尔齐斯河畔的鄂木斯克，是当时鄂木斯克省的省会；监狱则指城中的鄂木斯克囚堡。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这里服过四年苦役，后来在长篇小说《死屋手记》中把它比作“死屋”。

[420]根据1854年颁布的俄国刑法，苦役犯按罪行轻重，分为三类：一、在矿场干活；二、在要塞劳动；三、在工厂（主要是酒厂和盐场）做工。各类苦役犯的囚服上有不同的记号，生活制度也有区别。苦役犯被褫夺一切公权，流放西伯利亚。陀思妥耶夫斯基服苦役时，也属第二类犯人。

[421]按沙俄帝国当时刑法，有预谋的蓄意杀人罪，应判12—20年苦役。拉斯科尔尼科夫却按“一时冲动，并非蓄意”杀人罪，仅被判处8年苦役。

[422]此处描写有自传色彩，陀思妥耶夫斯基服苦役期间，曾两次到离监狱几俄里远的砖厂干活。

[423]在沙俄时代，为便于识别和防止囚犯逃跑，苦役犯一律剃光头，穿用两种颜色不同的布头缝制的囚衣，其中二类苦役犯的囚衣是灰、黑两色，背上缝有一块黄色方布作为标记。

[424]作家1854年2月22日写给哥哥的信中谈到：“他们对我们这些贵族视若寇仇，对我们的痛苦幸灾乐祸……‘你们贵族都是铁啄，把我们啄死了。过去是老爷，折磨老百姓，现在可一文不值，跟我们一样了。’”因此，上述描写带有自传色彩。

[425]大斋期也称大斋节期（天主教称四旬期，新教信义宗称预苦期），是复活节前的斋期，从大斋首日（圣灰星期三/涂灰日）开始至复活节前日止，持续6个星期。在此期间，东正教徒（包括所有基督教徒）都改吃素食，还要去教堂祈祷。

[426]在圣诞节那天周济苦役犯人是当时俄国民间的一种风俗。

[427]按当时俄国法律，普通百姓成为苦役犯，脸上烙上烙印，而贵族例外，因此作为贵族，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本书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在服苦役时都没有烙上烙印。

[428]1865年底至1866年初，俄国报纸上刊载过一则搞得人心惶惶的消息：俄国医学界发现了一些至今鲜为人知的旋毛虫，由此产生了流行病。

[429]此处暗用《圣经·新约全书·路加福音》第8章第32—36节的典故，魔鬼附于人体，后来又进入猪群（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具有象征意义，象征那些脱离俄国人民的个人野心家）。

[430]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梦暗用了《圣经》中的多个典故：有世界末日来临前的预兆（见《马太福音》第24章第3—14节）；有关世界过去与未来的“天启”（即用七印封严的书卷），尤其是当羔羊揭开第七印时所见到的情景（见《启示录》第8—17章）。这个梦具有象征性和预言性，揭示和预言各种各样的主义都以我为中心，提倡暴力，漠视人与人之间应有的爱心，会给世界带来灾难。

[431]亚伯拉罕（意为“多国之父”）也称易卜拉辛，原名亚伯兰（意为“尊贵之父”）或阿巴郎，是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先知，是上帝从地上众生中挑选并赐名和给予祝福的人，生于公元前约2000年，是传说中犹太民族和阿拉伯民族的族长和共同始祖。

[432]福音书即《圣经·新约全书》中的四福音：《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约翰福音》。

[433]典出《圣经·旧约全书·创世记》第29章第20节：“雅各就为拉结服侍了七年；他因为深爱拉结，就看这七年如同几天。”“七”在基督教神学和《罪与罚》中都具有神圣的象征意义，它是“三”（三位一体）和“四”（四方，象征世界秩序）的结合，也就是上帝和他的创造物——人的结合。

[434]指长篇小说《白痴》。该小说原计划写一个人“逐渐获得新生”，后来却写成了一个“绝对美好的人”梅什金公爵的故事。

[435]本表所列月日，均为俄旧历，与公历相差二十天；计算公历月日，即推后二十天。

白痴

版权信息

书名：白痴

作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臧仲伦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说不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一

二

三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第二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三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第四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结束语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说不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臧仲伦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是一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伟大作家。他的长篇小说《白痴》是他最优秀的作品之一。本书情节紧张、曲折，高潮迭起，扣人心弦。特别是其中的心理描写，剖析了人的全部复杂性，提出了许多哲学、社会学、美学和伦理学问题，具有极强的艺术感染力，诚如高尔基所说：“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两个最伟大的天才，他们以自己的天才的力量震撼了全世界，使整个欧洲惊愕地注视着俄罗斯，他们两人都足以与莎士比亚、但丁、塞万提斯、卢梭和歌德这些伟大人物并列。”[1]

与其他作家不同，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超越时空的作家。他的作品既面向当时的俄国现实，又面向西欧，面向全人类，既面向现在，又面向未来，面向永恒。他既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又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哲学家。

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以及其中包含的哲理，是多义的，不是单义的，是多层次的，不是单层次的，是超越时空的和多维的。正如世界有多复杂，人有多复杂，他的作品也就有多复杂一样，他的作品至今还有许多解不开或没有完全解开的谜。人心是个大秘密，他的作品也是个大秘密，是个无法穷尽其奥秘的浩渺无垠的宇宙。

《白痴》像作者的几乎所有的小说一样，有三个同心圆。圆心是人，圆周一个大似一个，直至无限。或者说它有三个层次，一层深似一层，以至无极。第一个同心圆或第一层是具体的情节、事件、人；第二个同心圆是时代和社会；第三个同心圆是对人的剖析和对人的哲理思考，是人的哲学。

一

《白痴》的第一个同心圆是小说中具体的人与事。

说得“俗”一点，《白痴》写了几组三角恋爱或五角恋爱：

一、阿格拉娅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爱梅什金公爵（即小说中的“白痴”）；二、梅什金、罗戈任爱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三、梅什金、加尼亚、伊波利特以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爱阿格拉娅。由此引起一连串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冲突、斗争，乃至凶杀。就故事来说，已经够紧张，够刺激，够引人入胜的了。

如果说得“雅”一点，小说讲的是一个忠厚、善良的年轻人，身无分文，茕茕孑立，从国外归来，由于命运的安排，突然落在一群不怎么忠厚，不怎么善良的人们的包围中，被卷进生活的旋涡，看到了俄国光怪陆离的众生相。他想以自己为榜样，以自己的忠厚、善良、逆来顺受和宽恕一切来影响乃至改变这个世界，使大家相亲相爱。但是当时的人际关系是如此复杂，他因经受不住接二连三的刺激，疯了，变成了真正的白痴。

如果说得“深”一点，按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说法，小说写了两种类型的俄罗斯人——真正的俄罗斯人和欧洲化的俄罗斯人。

俄罗斯人的性格特征是豪放，欧洲人的性格特征是褊狭。俄罗斯人重感情，轻理智，爱走极端。欧洲人重理智，轻感情，不爱走极端。对欧洲人的一言一行，可以用理智去理解；对俄罗斯人则不行，除了理智以外，还必须用自己的心。

《白痴》中真正的俄罗斯人是梅什金和罗戈任，阿格拉娅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们都有俄罗斯人固有的豪放、重感情、轻理智的特点，干什么都豁出命去干，不计后果。

可是梅什金和罗戈任又彼此不同。同是俄罗斯人，但是一个重感情，用自己的心来理解一切人和事，具有一种纯洁、善良的心灵美，他严以责己，宽以待人，希望以自己为榜样来影响和改变周围的人。另一个却把俄罗斯人的豪放集中表现为对女人的不可遏制的情欲。为了女人，他可以去杀人。如果得不到这女人，他情愿跳河自杀，或者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这女人捅死。

阿格拉娅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样，两人都十分美丽，非常聪明，蔑视世俗的成见和周围的环境，十分高傲，要爱就豁出命去爱，甘愿为所爱的人牺牲一切，受苦，乃至受难。但是她们又彼此不同。阿格拉娅是叶潘钦将军的掌上明珠，从小娇生惯养，十分任性，但是她不为世俗成见所囿，越是不许她看的书她越要看，越是不许她做的事她越要做，耽于浪漫主义幻想。正如瓦里娅所说，她“可以拒绝一门最好的门当户对的亲事，却会心甘情愿地跑到阁楼上去找一名穷大学生，跟他一起挨饿——这就是她的理想！”当众人认为梅什金公爵不过是一名不谙世事的“白痴”和“傻瓜”时，她却力排众议，当着众人的面对他说：“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抵不上您一个小指头，都赶不上您聪明，赶不上您心好！您比所有的人都诚实，都高尚，都好，都善良，都聪明！”后来，由于梅什金公爵不忍心抛弃不幸和绝望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损害，才毅然与公爵决裂，嫁给一位流亡国外的波兰爱国志士。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身世和经历，与阿格拉娅完全不同。她是一名孤女，父母双亡，从小被一个名叫托茨基的大地主收养。她长大后，又被这个人面兽心的地主收为外室。后来，托茨基把她玩腻了，想甩掉她，另娶一位名门闺秀为妻。但是，这时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年幼无知的小纳斯佳了。她看透了托茨基的伪善和荒淫无耻，决定在她生日那天当众剥下他的画皮，揭穿他。她毅然放弃了托茨基给她作为补偿的七万五千卢布，并宣布从第二天起搬出她所住的豪华公寓，从此靠自己的劳动为生，看谁还肯娶她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娘们”为妻。可是，当时也在座的梅什金公爵，却出于对这个不幸女人的同情和怜悯，当众表示，她的过去种种并不是她的过错，她本人是无罪的、清白的，他可以娶她。这使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吃了一惊，十分感动。她说她在梅什金身上“第一次看到了一个真正的人！”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是个失足的女人，嫁给公爵会玷污他的名声，葬送他的前程，她不配得到他的爱。在此以前，俄国某富商之子罗戈任，曾出十万卢布高价，要把她买下来。她答应把自己卖给罗戈任，不过不是为了钱（钱，她可以不要！），而是觉得自己不配有更好的命运。但是以后，她又几次在快要举行婚礼的时候逃跑，因为她知道嫁给罗戈任只能是毁灭。她希望的仅仅是公爵幸福，希望他能够同阿格拉娅结婚，并想尽办法玉成他俩的婚事。但是，最后，她面对自己的情敌阿格拉娅的挑战，又觉得自己牺牲太大了，她怎么能把自己心爱的人拱手让给另一个女人呢？她要公爵在她们两人之间作出选择。但是公爵在她们两人中间看到的只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那张绝望的、疯狂的脸……一看到这张脸，他就觉得‘万箭钻心’”。他向阿格拉娅脱口说道：“这难道可能吗！要知道，她……这么不幸！”阿格拉娅听到这话后，一气之下，冲出了房间。她对公爵的爱是不能同别人分享的，“她甚至受不了他片刻的动摇”。公爵想去追阿格拉娅，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把抱住了公爵，晕倒在他的怀里，她再也不能失去她从少女时代起就幻想得到的这种真正的人的真正的爱情了。公爵知道一个俄罗斯女人爱一个男人是不顾一切的，他怕她发疯，怕她自杀，遂答应跟她结婚，以安慰她那颗破碎的心。可是在他们俩正准备结婚的时候，她看到公爵成日价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她知道，公爵的真爱是阿格拉娅，爱她只是出于怜悯。她又陷入痛苦之中：一、公爵并不真爱她，只是可怜她，跟公爵结婚，是牺牲了公爵的幸福，是夺人之爱；二、违背了她从前理智的抉择，害了公爵，葬送了公爵的前程。结婚那天，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已经梳妆完毕，戴上了婚纱，正准备上马车到教堂去举行婚礼。——这时，猛抬头，她看见了人群中的罗戈任，她一声惊呼，抓住罗戈任，要罗戈任“救救”她，带她逃跑。她不能昧心地同公爵结婚。最后，终于香消玉殒，惨死在罗戈任的刀下。而死，正是她所希望的。

欧洲化的俄罗斯人或西欧化的俄罗斯人，用我们通常的说法，就是资产阶级化的俄罗斯人。这种人分为两大类。第一类利欲熏心，贪得无厌，满脑子都是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做得出来。第二类是思想上的资产者，沾染上了从西欧传到俄国来的资产阶级自由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无神论和“社会主义”。这类人虽然地位不高，钱也不多，但却无所不用其极，一心想的就是“钱”、“权”二字。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无事生非，造谣诽谤，敲诈勒索，乃至杀人越货。

属于第一类的有大地主、大资本家、大房产主托茨基和叶潘钦将军，放高利贷的普季岑，唯利是图、谄上骄下的加尼亚，诡计多端、出卖良心、拍马逢迎、什么亏心事都做得出来的列别杰夫等人。

但是，他们又彼此不同。

普季岑虽然以放高利贷为生，但他并无野心，并不想成为富甲天下的罗思柴尔德。他只想将本求利，心并不太狠，为人也不太坏，对妻子，对内兄，对岳父母都不错，并不搞歪门邪道。按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说法，这是欧洲人中的“德国道路”——光明正大地赚钱。

加尼亚表面看上去利欲熏心，不择手段，做梦都想出人头地。“只要有利可图，要卑鄙就干脆卑鄙到底。”可是真到事情“须要豁出去，铤而走险的时候”，他又“瞻前顾后，不敢造次”，“变成了正人君子，不愿去干过于卑鄙下流的事（话又说回来，至于小的、不起眼的卑鄙下流的事，他是永远准备去做的）”。请看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把罗戈任给她的十万卢布扔进壁炉，让他赤手空拳地把这钱从火里取出来，取出来钱就归他。但是，他却经受住了这场考验，没有不顾廉耻地去拿这笔足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巨款，虽然他思想斗争很激烈，但是他终于扭头不顾，向门口走去，尽管他受不了这个精神上的苦刑，走了两步，一个趔趄，晕倒在地，不省人事。这说明：他虽然坏，但还没有坏到极点。他想成为欧洲化的俄罗斯人，但是走到由此及彼的交界处又打住了。他心贪，但是羞耻心尚未完全泯灭；他心狠，但是还没到昧尽天良，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列别杰夫这人比较复杂。这是个聪明的无耻之徒。只要能捞到好处，什么亏心事都能做得出来。他甘愿在有钱人面前当小丑，当“篾片”。他衣着寒酸，在人前装穷，可是私下里却放高利贷。此外，他还有一处带花园的房产，布置得十分雅致。他在帕夫洛夫斯克还租了幢别墅，可是自己却住厢房，把正房转租出去，做二房东。他可以为区区五十卢布（甚至五卢布）在法庭上替一名放高利贷的犹太人辩护。他可以给凯勒尔写的谤文提供素材，诽谤公爵。他可以玩弄阴谋诡计，企图把公爵宣布为疯子，把他看管起来。但是他这人又非常聪明，擅长哲理思考，能对当时流行的自由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痛下针砭。他博学多才，家里有很丰富的藏书，甚至藏有珍本《普希金文集》。而且他非常爱自己的孩子，是个慈父。他做了坏事，能够自责，勇于悔过，但接着又做坏事，又悔过。这是一个复杂的谜一样的人物。正如他向公爵所作的自我剖析：“好吧，就对您，就对您一个人说句实话吧，因为您把人看透了：言与行，谎言与真话——我都兼而有之，而且都是真诚的。真话与表里如一，表现在我的真诚忏悔中，信不信由您，但是我可以发誓，空话与谎言则存在于我像地狱般的（而且是我永远固有的）思想中，怎么想方设法把一个人捉住，怎么想方设法用悔恨的眼泪骗人！真的，就是这样！对别人我是不肯说这话的——无非惹人耻笑，或者招人唾骂罢了；但是公爵，您把我当人，您会对我的言行作出公正的判断的。”正如公爵所说，“他这人是个大杂烩”。哲人、小丑、坏蛋，兼而有之。

第二类人，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说法，是在思想上受到欧洲毒化的俄罗斯人。例如书中提到的那帮年轻人：多克托连科、布尔多夫斯基、凯勒尔和伊波利特。而伊波利特则是他们的理论家。他们受了西欧自由主义和虚无主义的影响。但是，他们并不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并不著书立说，他们是行动上的虚无主义者。虚无主义，就是对公认的历史传统、文化遗产、道德规范、人类理想和生活准则持否定态度。列别杰夫曾这样形容这帮年轻人：“他们倒不完全是虚无派，他们是另一种人，别具特色，我外甥说，他们比虚无派还虚无派。……虚无派毕竟有时候还是些学有专长的人，甚至是学者，可是这些人却差远了。因为他们首先是些办实事、谋实利的人。其实，这是虚无主义产生的某种后果，但不是衣钵真传，而是道听途说，间接听来的，而且他们也不在杂志上写文章，公开亮相，而是直接付诸行动；他们……他们直截了当地认为他们有权，如果他们非常想得到什么东西的话，就有权不择手段，什么也阻挡不住他们，哪怕因此而需要杀死八个人也在所不惜……”当时，俄国出现的一连串凶杀案，包括《罪与罚》中描写的凶杀案，就是这种思想指导下的产物。经其他人默许，由凯勒尔执笔撰写的以敲诈公爵为目的的那篇诽谤性文章《贫民与贵胄……》，以及他们四人夜闯民宅，气势汹汹地向公爵兴师问罪这一事实，就是当时俄国受虚无主义思想影响的年轻人的惯常表现。譬如，布尔多夫斯基口口声声地说他“有权”；伊波利特也尖声大叫：“……他有权这样做：因为将自己的看法公之于众是每个人的合法权利，因此也是布尔多夫斯基的合法权利。”至于这篇文章是不是诽谤，那是另一回事。只要他们这样做对社会有益（？），即使说点假话，做点坏事，也没什么大不了，因为他们有不择手段这样做的权利。正如凯勒尔坦白陈述的：“至于说有某些不尽属实之处，即所谓夸张，那您也得承认，动机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目的和用意。”他们的口号是“否定”，理由是“我穷”，手段是“为所欲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曾指着布尔多夫斯基说：“我敢打赌，他肯定会杀人！你的钱，就是那一万卢布，他兴许不会拿。他不拿，可能因为于心有愧，可是夜里，他却会进屋杀人，把钱从钱匣子里拿走。问心无愧地拿走！他这样做并不是鸡鸣狗盗，杀人越货！这叫‘因高尚的绝望铤而走险’，这叫‘否定’，或者鬼知道叫什么……呸！一切都颠倒了，大家都脚朝上走路了。”

二

《白痴》的第二个同心圆，是当时的时代和社会。

《白痴》写于一八六七至一八六八年。当时，俄国正处在一八六一年“农奴制改革”以后，资本主义迅速发展。既有越来越多的官僚资本，也有弃农经商的地主兼资本家，还有一些新发迹的属于中产阶级的高利贷者和商人。与此同时，外国资本也大量涌入，逐渐掌握了俄国的经济命脉。

《白痴》从不同侧面反映了一八六一年改革后的俄国社会。这里有达官显贵，政界巨头，有地主兼资本家托茨基，有拥有大量房地产、工厂和公司股东的叶潘钦将军，有各种各样的钻营家、投机商和高利贷者，有地位显赫、势力很大的贵妇人，有搔首弄姿、附庸风雅、以文艺保护人自居的官太太，有拍马逢迎的小丑，有投机钻营、卖身投靠的诗人……总之，不一而足。这是一个由封建军事帝国向资本主义转变的国家。这是一个巧取豪夺而又纸醉金迷、荒淫无耻的社会。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是在这样一个豺狼当道的世界中长大的。造成她的悲惨遭遇的就是这个罪恶的社会。但是，她只是千千万万被欺凌与被侮辱的俄国妇女中的一个。如果说，作者曾把他服了四年苦役的暗无天日的鄂木斯克囚堡比作“死屋”的话，那么对于广大俄国人民来说，当时的俄国只不过是一座扩大了的“死屋”或者人间地狱罢了。

这是一个资本主义豺狼当道，逞凶肆虐的时代。列别杰夫曾使用象征的手法解释《新约·启示录》中有关世界末日的预言。他说世界末日来临之前，会有一颗苦涩星像燃烧着的火把从天上掉下来，掉在“生命的源泉”——三分之一的河流和一切水源之上，于是许多人喝这水就死了，而这颗“苦涩星”，按照他的解释，就是那该诅咒的“遍布欧洲的铁路网”。表面看来，他似乎在反对资本主义文明，反对科学和技术进步。其实不然，他反对的仅是资本主义带来的金钱万能和道德沦丧。正如他所说：“仅仅是铁路，还不至于搅浑生命的源泉，而是把这一切加在一起，整个说来是该诅咒的”，“我现在要向你们大家，向所有的无神论者挑战：你们准备用什么来拯救世界，你们究竟给世界找到了一条怎样正当的路？——我倒要请问你们这些搞科学、搞工业、搞各种联合会、领取工资等等的人，用什么？”他认为，资本主义“除了满足个人的私利和物质需要以外，不承认任何道德基础”。他认为，凡是道德基础摇摇欲坠的自称是“人类朋友”的人，不管他如何花言巧语，无非是名“食人生番”罢了。

这社会建立在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基础上。有人发财，就有人受穷；有人骄奢淫逸，纸醉金迷，就有人生活无着，冻馁而死；有人志得意满，八面威风，就有人被欺压、被蹂躏、被唾弃。钱，统治着这整个社会。有钱就有一切。钱成了衡量一切的准绳。钱能通神。“钱是压成金币的自由”（《死屋手记》）；有钱就有权（《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有钱就有地位（《地下室手记》）；有钱就有才干，就能使人“叱咤风云”，“鹤立鸡群”（《白痴》）；“经济原则高于一切”（《赌徒》），所谓“高于一切”，就是高于人，高于人应有的道德准则；“钱能消灭一切不平等”（《少年》）。钱成了一切人追求的目标，他们挖空心思，不择手段地赚钱。这就是当时俄国的社会风尚。这阵风起于西欧，俄国不过步其后尘而已。

俄国和欧洲，俄国道路和欧洲道路，是贯穿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一根主轴[2]。如果说，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的第一个同心圆，主要是剖析俄国人和欧洲化的俄国人，那么他的第二个同心圆，则主要探讨社会发展的俄国道路和欧洲道路。《冬天记的夏天印象》谈的是社会发展的欧洲道路。《罪与罚》谈的是社会发展的欧洲道路和俄国道路；欧洲道路使拉斯科利尼科夫铤而走险，走上犯罪的路；俄国道路则使拉斯科利尼科夫走向新生。《白痴》标举的是社会发展的俄国道路。《群魔》展示的是社会发展的欧洲道路，正是欧洲道路使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变成一个无政府主义的野心家、阴谋家。《卡拉马佐夫兄弟》讲的是这两条路的斗争，欧洲道路使伊凡和斯麦尔佳科夫走上弑父的道路，俄国道路则使德米特里获得了新生。

什么是俄国道路？什么是欧洲道路？一言以蔽之，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俄国道路就是爱；欧洲道路就是权力和金钱。欧洲道路靠的是强权与暴力；俄国道路靠的是忍让、宽恕与和平。欧洲道路要求从别人做起，让他做这做那，如若不听，就排头砍去，即使“砍掉一亿颗脑袋”（《群魔》）也在所不惜；俄国道路提倡从自己做起，从小事做起，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按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观点，所谓欧洲道路或者欧洲主义，由四位一体的思想组成，即资产阶级思想、天主教思想、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至于虚无主义、无神论和无政府主义，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语汇中，与社会主义是同义语，即社会主义就是虚无主义、无神论和无政府主义。换一种说法，欧洲道路就是主张暴力革命，俄国道路就是主张和平过渡，主张改良。

资产阶级思想的第一个特点就是唯利是图。《白痴》里形形色色的地主、资本家、高利贷者，就具有这种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正如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所说：“他们这帮人现在满脑子都是钱，而且贪得无厌，见钱眼开，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自己还乳臭未干，就挖空心思，想去放高利贷。”列别杰夫也利用《启示录》中的话来说明当时的时代特点：“我们正处在第三匹黑马的时代，即骑马人手里拿着天平的时代，因为现今这世道，一切都建筑在天平和契约上，人人寻找的都是自己的权利：‘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启示录》讲到羊羔打开第一印的时候，出现了一匹白马，马上的人手持弓箭，成为得胜的征服者。这大体相当于我们说的奴隶社会。开第二印的时候，出现了一匹红马，骑马者大权在握，大肆杀伐，世人互相残杀，没有了和平。这大体相当于我们说的封建主义、殖民主义和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时代。到出现第三匹黑马的时候，就是赤裸裸的资本主义时代了。这是一种象征的手法。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充满各种各样的象征，这也是他的创作特色之一。

资产阶级思想的第二个特点就是虚伪。试看，托茨基和叶潘钦将军就是两个典型的伪君子。托茨基表面上大发善心，收养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但又把她扔给管家，不闻不问。后来，发现这个女孩是个美人胚子，又动了邪心，让她受各种教育。他让她受教育，并不是为了她本人，而是为了把她培养得适合他的口味。小女孩长大了，果然出落得花容月貌，他就利用她的幼稚奸污了她，把她收为自己的外室。但是玩了四五年后，玩腻了，又想把她甩了，另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为妻。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奋起反抗，赶到彼得堡，对他极尽讽刺、挖苦、嘲笑之能事后，他又怕她闹事，让他当众出丑，于是他便用豪华的生活收买她。与此同时，又暗中替她物色“佳婿”，宁可倒贴几个钱，把她嫁出去，以绝后患。

叶潘钦将军也是个风流色鬼，但此公生性惧内，表面上道貌岸然，极力怂恿加尼亚娶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玉成这段“美满姻缘”，骨子里却心怀鬼胎，想利用加尼亚是他的心腹秘书，分尝禁脔，偷香窃玉。

最明显的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生日晚会上玩的那个小游戏：有人建议大家都讲一件他毕生所做的最卑鄙最无耻的事。除了费德先科外，叶潘钦将军和托茨基实际上在自吹自擂，讲的不是坏事，而是好事、善事、生平最得意的事。

这场游戏的画龙点睛之笔，是加尼亚和费德先科的一段对话。加尼亚说：

“谁会不撒谎呢？任何人都会撒谎的，一定会撒谎。”

“即使有人撒谎，听他撒谎也蛮有意思嘛。”

资产阶级道德就是十足的虚伪，正是从这种虚伪中，让人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资产阶级思想的第三个特点就是崇洋媚外，鄙视自己的祖国。诚如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谈到自由主义时所说：“俄国的自由派其实并不是俄国的自由派，而是非俄国的自由派。”（着重号是原来就有的）“自由派居然发展到否定俄国本身，也就是敌视和鞭挞自己的母亲。俄国每发生一件不幸和挫折，都会使他欢天喜地，几乎是兴高采烈。他仇恨民间的风俗习惯，仇恨俄国的历史，仇恨一切。”据专家考证，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话，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的看法，这突出表现在一八六七年八月二十八日作者写给迈科夫的信中，他在信中抨击屠格涅夫及其小说《烟》：“最主要的是他的小说《烟》使我愤慨。他自己对我说，这本书的主要思想、基本观点就是一句话：‘如果俄国垮台，那么人类既不会有任何损失，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激动。’他对我声称，这是他对俄国的基本信念。”[3]接着，作者又攻击“屠格涅夫、赫尔岑、乌京、车尔尼雪夫斯基之流”（原文如此），说“他们把俄国和俄国人骂得狗血喷头，不堪入耳……把辱骂俄国作为自己首要的快慰与满足。区别只是在于：车尔尼雪夫斯基的追随者直截了当地骂俄国，并公开希望它垮台（最好是垮台！）。而别林斯基的这些后代还要补充说明他们是爱俄国的。……我发现，他们，如屠格涅夫……，丧失了对俄国的任何敏感性，达到了如此粗暴的程度，连这样一些起码的、甚至俄国的虚无主义者都不否定的事实都不理解，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思加以丑化。屠格涅夫还说，在德国人面前我们应该甘拜下风；存在着一条对于一切人来说是共同的，而且也是不可避免的道路——这就是文明；强调俄国精神和独特性的任何企图都是卑鄙和愚蠢行为。”[4]

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这封信的时候，也正是他酝酿和构思长篇小说《白痴》的时候。我们且不说作者对屠格涅夫、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的攻击是否公允（这应是第一个同心圆研究的问题[5]），我们现在分析的是第二个同心圆：作为一种崇洋媚外，否定祖国，但愿祖国早点垮台（当然，这个祖国是沙皇俄国！），否定俄国应当有自己的民族特色，应当走自己的发展道路这样一种自由主义思潮，该不该受到抨击？当时，屠格涅夫已定居德国的巴登-巴登，居然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什么“我认为自己是德国人，而不是俄国人，并为此感到骄傲！”[6]作为热爱祖国、具有强烈民族情绪即所谓斯拉夫派[7]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听到这话后，怎能不感到愤慨呢！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由资产阶级思想，必然在宗教上产生天主教思想。他认为，天主教思想就是披上袈裟的资产阶级思想。因为天主教徒歪曲了基督教精神，忘掉了上帝，忘掉了人，背叛了基督。他认为天主教是有钱人的宗教。他们的行动是虚伪的。他们看风使舵，随时俯仰，追求的只是人世的权力和金钱。

书中，梅什金公爵就说过，天主教是“否定基督的宗教”，“罗马天主教甚至比无神论还坏……无神论只是宣传没有神，可是天主教却走得更远：它宣传一种被他们歪曲了的基督，被他们诬蔑和侮辱的基督，宣传一种正相对立的基督！它宣传的是敌基督……罗马天主教甚至不是宗教，简直就是西罗马帝国的继续……罗马教皇攫得了土地，登上了人世的皇位，拿起了宝剑……在宝剑之外又加上了谎言、奸诈、欺骗、狂热、迷信、为非作歹，玩弄老百姓最神圣、最真实、最淳朴的火热的感情，为了钱，为了低下的人世权力，他们把一切，把一切都出卖了。难道这不是敌基督的学说吗？”

现在，我们常常听人说，东正教是保守的宗教，而天主教则是不断革新的宗教，因为它能顺应世界潮流，不断变化。这不正说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看法不无道理吗？基督教的本质是爱人和博爱。天主教则是用火与剑追求权势和金钱。正教，用正教徒的话来说，就是正统的宗教，奉行基督教原始教义的宗教。在东正教的基督圣像上，我们常常看见耶稣基督右手伸出三指，意为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左手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书上写着：“我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你们要彼此相爱。”我们正好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天主教的看法上，看到东正教和天主教的根本分歧。

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自由主义是天主教思想转而演变成“社会主义”的中介。自由主义的本质，按照他的看法，就是否定现存社会秩序，反对沙皇俄国，甚至反对俄国本身。他认为，自由主义是外国的应声虫，他们站在外国和本国的强者一边，拾人牙慧，崇尚清谈。他们爱人民，但是仅仅在理论上。其实，他们爱的不是人民，而是他们对于人民的观念。他们不了解人民，人民不了解他们。就反对现存社会秩序来说，他们与社会主义者相同。但是，在他看来，自由主义是没有行动的社会主义，是幻想中的社会主义，是崇尚清谈的社会主义。须知，陀思妥耶夫斯基说的社会主义，并不是我们现在说的科学社会主义，而是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加上无政府主义、虚无主义和无神论。对于社会主义理想，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直坚信不疑的。他反对的是实现社会主义的手段和道路，这也正是科学社会主义与空想社会主义的主要分歧。

陀思妥耶夫斯基于一八四九年五月在受审时所写的供词中曾说：“傅立叶主义是一种和平的体系，这种体系以其优美而令人入迷，以其对人类的博爱而令人神往；傅立叶是在博爱精神的感召下制定自己的体系的，他的体系以其严谨完备而令人叹服。这种体系不是以愤激的攻讦去吸引人，而是以其对人类的博爱去鼓舞人。这个体系中没有恨。傅立叶主义不主张政治改革，它主张的是经济改革。它既不想推翻政府，也不想侵害私有财产……”[8]由此可见，在社会改革问题上，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改良派，而不是革命派。他把社会主义称为虚无主义和无政府主义，其源也盖出于此。例如，一八六六年四月二十五日，他在写给卡特科夫的信中说：“所有的虚无主义者都是社会主义者。”又说，他们认为，“@只有彻底清扫才有利于行动@”，“因为他们深信，在空地上，他们可以立即建立起天堂”。[9]

一八六七年九月在日内瓦召开了世界和平大会。参加者有各种政治派别的代表人物，但主要是无政府主义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参加了这次大会。他在一八六七年九月十五日写给迈科夫的信中说：“我早就毫不怀疑，他们的第一句话便是@斗争@。”[10]接着，他又在给他的外甥女伊万诺娃的信中（一八六七年十月十一日）写道：“这些社会主义者和革命家（请看，他把无政府主义者称为社会主义者和革命家！——笔者），在讲台上面对五千听众胡说一气，简直难以形容！……他们开始就说，为了达到世界和平，需要消灭对基督的信仰。要消灭大国，分为小国，打倒一切资本，以便一切按命令成为公有的财产等等。最主要的是火与剑——一切都消灭干净以后，那么，根据他们的看法，才会出现和平……”[11]

陀思妥耶夫斯基又把社会主义称为无神论和虚无主义。由此可以看出，他反对社会主义究竟反对的是什么：一、社会主义者企图消灭对基督的信仰。基督或者上帝，在他看来，并不是存在于我们之外、具有超自然智慧的神。他认为，@上帝存在于我们心中。@“上帝是一个4 4 4 4 4 4 4 4 4民族在其诞生直至消亡的整个期间综合了全体人民的特征而形成的个人。”[12]他是一个民族甚至全人类最高道德准则的体现。他认为，社会主义者不信仰上帝，就是不信仰、不尊重、不奉行人类千百年来的精神财富——人类的道德规范。二、社会主义者主张暴力革命。梅什金公爵在叶潘钦府为他和阿格拉娅举行的晚会上，曾十分激动地谈到，社会主义“不是用基督，而是用暴力来拯救人类！这也就是通过暴力来取得自由，这也就是通过剑与血来取得一统天下！‘不许信仰上帝，不许有私有财产，不许有个性，不是博爱，就是死亡，二百万颗头颅！’”梅什金说的“不是博爱，就是死亡”，这是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口号，意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通过暴力革命，通过剑与血来取得自由、平等、博爱。所谓“二百万颗头颅”，这是指一个名叫海因岑的共和党人说过的一句话：“只要在地球上排头砍去，砍掉二百万颗脑袋，革命事业，就会无往而不胜。”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青年时代起就反对诉诸武力，反对暴力革命，但是他把革命暴力和反革命暴力混为一谈，把无产阶级革命和资产阶级革命混为一谈，把一切主张暴力革命的人统称为社会主义者。他说什么虽然社会主义者答应给人民“面包”，但是，他们给人民带来面包的同时，也给人民带来了暴力和奴役。他主张用基督，用爱，用宽恕，人人从自己做起，以求得世界大同。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具有强烈爱国心和大俄罗斯主义的斯拉夫派。他认为信仰东正教的俄国人是“人类美的理想”。基督教精神要靠俄国人来发扬光大，用他的话来说，“世界将通过俄罗斯思想获得伟大的复苏”，他曾在《白痴》中通过梅什金公爵之口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他这一思想：“指点他们（指俄国人——笔者），让他们看到，也许只要用俄罗斯的思想，用俄罗斯的上帝和基督就能使人类在未来走向革新和复活之路，到时候，你们就会看到一个孔武有力、真正英明而又温文尔雅的巨人，出现在惊愕的世界面前，——他们感到惊愕，感到恐惧，因为他们一直以为我们只会用剑，用剑和暴力开路，因为他们以己度人，总以为我们非使用野蛮手段不可。”俄罗斯思想是什么呢？就是基督的思想，就是“信仰、爱和希望”。信仰，就是信仰一切美好的事物，信仰真善美，信仰上帝；爱，就是爱上帝，爱沙皇，爱一切人，甚至爱自己的仇人和敌人[13]；希望，就是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条件下，都把希望寄托在美好的明天。俄罗斯思想的第二个内涵就是“克制”、“忍让”。他拥戴俄国沙皇[14]，主张阶级调和，因为“通过剑与血来取得一统天下”是靠不住的，因为“在这种强迫的共产主义中你会变成一个憎恨人类的人。”[15]

三

第三个同心圆是永恒，永恒的主题——人，人的哲学。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十八岁的时候就立志“研究‘人和人生的意义’”。他说：“人是一个谜。必须解开这个谜，即使你一辈子都在解这个谜，你也不要说你浪费了时间；我正在研究这一秘密，因为我想做一个人”。[16]他认为人是复杂的，人心是个秘密。他曾在他的笔记中写道：“任何人都是复杂的，而且深得像大海，特别是神经质的现代人。”有些人貌似简单，实际上很复杂。他内心的秘密，无意识（潜意识、下意识）的秘密，有时连他自己都觉察不出来，只觉得模模糊糊地一闪而过或者盘旋不去。他到底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猜不透。正如《卡拉马佐夫兄弟》中所说：“奇怪的是，他心头忽然产生一种按捺不住的烦恼情绪，而且每走一步，越接近家门就越厉害。奇怪的还不在烦恼，而在于伊凡·费多罗维奇始终弄不清烦恼的是什么。”[17]这就是人心的秘密，潜意识的秘密。

但是，人与人不同，同是复杂，但彼此各异。

《白痴》中每个人都是个谜，都处在自相矛盾之中。

书中的梅什金公爵是作者的理想，是基督式的“十全十美”的人，是作者把他作为“绝对美好的人”进行描写的。即便他也处在不断的矛盾和思想斗争之中。比如，他鄙视加尼亚，看透了他利欲熏心、仗势欺人的丑恶灵魂，但是他又可怜他，可怜他的堕落，希望能以自己为榜样来感化他，使他改恶从善。再如，他看到罗戈任愚昧无知，天性粗野，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无所不用其极，曾试图杀害梅什金公爵，可是梅什金公爵却不相信手持利刃，试图加害于他的凶手竟会是他的把兄罗戈任。最后，罗戈任由于得不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爱，一刀刺死了她。为此，梅什金受到了极大震动，可他仍旧以克制、宽恕和爱对待罗戈任。试看本书结尾最激动人心的场面之一——梅什金公爵和罗戈任并排躺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尸体旁，两个情敌，两个结拜兄弟，在他们两人心爱的女人身旁，互相怜悯，互相同情。又如，梅什金看透了俄国贵族的腐败、荒淫、落后和不学无术，可是他却在叶府的晚会上说：“我听到过许多议论，自己过去也曾对此深信不疑，有人说上流社会只剩了空架子，一切都虚有其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本质已荡然无存。但是我现在亲眼看到，在我国这是不可能的……难道你们现在统统是伪君子和骗子手吗？我方才听到N公爵讲的故事，难道这不是既淳朴敦厚而又热情洋溢的幽默吗？难道这不是真正的慈悲为怀吗？难道这样的话能出自一个……半死不活、心智均告枯竭的人之口吗？难道一群行尸走肉能够像你们对待我这样来对待我吗？难道这不是……一群建设未来，实践希望的栋梁之材吗？难道这样一些人能不懂，能落在时代后面吗？”梅什金既看到俄国贵族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一些伪君子和骗子手，是一些落在时代后面的行尸走肉，同时又“恨铁不成钢”，希望他们重振雄风，建设未来，成为祖国的栋梁。

而梅什金的复杂最突出地表现在他同时爱着两个女人。当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问他：“这么说，两个女人您都想爱？”他答道：“噢，是的，是的！”其实，他真爱的是阿格拉娅，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只是怜悯。可是当这两个女情敌争相想得到他的爱的关键时刻，他却站到了被蹂躏、被羞辱、蒙受过巨大不幸和痛苦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边。然而，他在答应同她结婚以后，又惶惶乎不可终日，总觉得丢掉了什么，想去找阿格拉娅解释，请她原谅。

但是，作为一个人，最大的矛盾恐怕还是梅什金公爵自己。他既是一个“白痴”、“傻瓜”，同时又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他善于用自己的心灵感知一切，而不是仅仅依靠理智。作者在给自己哥哥的一封信中写道：“认识自然、灵魂、上帝、爱——这只能通过心灵，而不是依靠智慧。”[18]作者在《群魔》中通过沙托夫之口也说：“理性从来也不能确定善与恶，甚至都分辨不出善与恶……”作者的意思是说，必须通过心灵才能敏锐地感知一切。而梅什金公爵貌似白痴，实际上却有一颗非常敏感的心。

说他是“白痴”，固然由于当时俄国社会上的那些宵小之徒故意贬低他，但也有客观原因。一是他从小有病，身患癫痫，近乎“白痴”；二是他长期生活在瑞士阿尔卑斯山下的农村里，不谙人情世故，一味同情别人，信任别人，对别人加诸于他的侮辱，也但知忍让和逆来顺受。这是一名堂吉诃德式的人物，或者像阿格拉娅所说，是一名“可怜的骑士”。堂吉诃德之所以可怜，是因为他可笑，而梅什金公爵之所以可怜，是因为他天真。作者自己也说：“在基督教文学的美好人物当中，堂吉诃德是最完整的一个。但他之所以美好，唯一的原因是他同时又滑稽可笑。”[19]而梅什金在十九世纪的俄国，还想做堂吉诃德，用基督式的爱来“普渡众生”，那就不是“可爱”和“美好”，而是“可怜”了。

但是，在世态炎凉、人情浇薄的俄罗斯，所缺少的恐怕还正是这种以“匡救世人”为己任的“傻瓜”和“白痴”。他同情一切“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他希望所有的人都幸福，都相亲相爱，化干戈为玉帛。他是儿童的朋友，病人和“堕落者”的保护人。而聪明人是不屑于做这种“傻”事的。其实，与其说梅什金天真和可怜，不如说他是个悲剧人物。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聪明、高傲，具有非凡的美丽和复杂的内心世界，向往美好的生活和爱情；对玩弄和蹂躏她的地主贵族社会，怀有强烈的憎恨；她渴望人们能够接近她，理解她；可是与此同时，她又感到自己是个“堕落的女人”，不配有更好的命运。她遇到公爵后对他产生了纯洁的爱，但又觉得自己爱他会毁了他，她只配跟罗戈任这样的人一起鬼混。她对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说：“你当真以为我要把这么一位具有赤子之心的人毁了吗？这不正中了阿法纳西·伊万内奇的下怀：他就喜欢不谙世事的少男少女嘛！”但是，她又对梅什金公爵一往情深。她在横下一条心，跟罗戈任出走之前，曾无限深情地对公爵说：“再见了，公爵，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真正的人！”在此之前，她还当众诉说她从前对纯洁爱情的向往和追求：“难道我就不曾幻想过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吗？你说得对，我很早以前就幻想过……一个人想呀想呀……老是想象着能够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又善良，又诚实，又好，像你一样带点儿傻气，他会突然来到我身边，对我说：‘您是无辜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非常非常爱您！’我经常这样想入非非，再往下想非发疯不可……”她虽然认为自己只配嫁给罗戈任，可是每到快要结婚的时候，又突然逃跑——她实在不愿嫁给一个她所不爱的人。她之所以决定嫁给罗戈任，是希望他把她杀了。在私心深处，她仍然强烈地爱着公爵，她爱他，可是又想方设法避开他；她爱他，可是又极力促成他与阿格拉娅的婚事。正如她所说，她只希望公爵幸福。这是一种无私的爱，自我牺牲的爱。对于这，书中有一段令人荡气回肠的描写：“她跪在他面前，发狂似的跪在马路中央；他害怕地向后倒退，她却抓住他的手连连亲吻……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还闪着两颗晶莹的泪珠。‘起来，起来！’他伸手扶她起来，低声而又害怕地说道，‘快起来呀！’‘你幸福吗？幸福吗？’她连声问道，‘我只要你对我说一句话，你现在幸福吗？……我便遵照你的吩咐，明天就走。我再也不回来了……我这是最后一次见你，最后一次！……’”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毕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不仅有理智，还有感情。她内心充满失去爱情的剧痛。在两个女情敌唇枪舌剑、争夺公爵的时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取得了胜利。她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哈哈哈！我居然把他拱手让给了这位小姐！何必呢？何苦呢？我真是疯子！疯子！……”可是当万事俱备，就要进教堂同公爵举行婚礼时，她又发疯似的逃跑了。她宁可葬身于罗戈任的刀下，也决不愿牺牲公爵的幸福。

阿格拉娅也是一个聪明、美丽、高傲的姑娘。她性格坚强，不为贵族社会的世俗成见所囿。她力排众议，大胆地爱上了被人视为“白痴”的梅什金公爵。书中对她的爱情心理刻画得十分细腻、生动、逼真。她心里爱他，但嘴上却对他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口口声声说她不爱他，而且无论谁，一提到她的婚事，她就发火。她心中的症结，就是公爵始终忘不掉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阿格拉娅不愿意将公爵的爱与别的女人分享，因此才有那场情场“决斗”。在最后关头，“她甚至受不了他片刻的动摇”。当时，阿格拉娅的“目光流露出这么多痛苦，同时又显露出无限的仇恨”。

罗戈任是因继承父亲遗产而成为百万富翁的。他没有受过任何教育，是个生性粗野而又不学无术的人，“甚至连普希金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追求的是女人的外貌美，而不是心灵美，他“爱”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因为她美艳绝伦。为了得到她，他可以一掷万金。十万卢布被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扔进火里，他连眼睛都不眨，甚至还十分欣赏，陶醉：“这才是女王的气派！这才是咱应有的气派！”他忘乎所以地大叫，“喂，你们这帮骗子手，谁有种来玩这把戏，啊？”为了得到她，他可以拔刀相向，行刺与自己刚交换过十字架的把兄弟。因为得不到他心爱的女人，他可以一刀结果了她。如此看来，这是个坏透了的人，毫无价值的人，是个有钱的流氓啰？其实不尽然，他的人性并未完全泯灭。在作者看来，只要引导得法，他也是可以挽救的。这人就如他的穿戴一样：“围巾上别着一枚很大的甲虫形钻石别针，右手的肮脏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很大的钻石戒指。”——“肮脏”与“钻石”并存，虽然主要是“肮脏”。比如说，他捐弃前嫌，与梅什金公爵结为把兄弟，就是为了约束自己，因为按照基督教教义：不可杀人，更不可杀害自己的兄弟；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相处的日子，在她的开导下，他开始读书，自学《俄国历史》。最难能可贵的是，这么一个但知性爱的既野蛮又粗俗不堪的人，在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朝夕相处的那几天，居然没有对她强行非礼，而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不吃不喝，不睡觉，硬要她原谅他。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被他刺死以后，他也没有畏罪潜逃，而是悄悄地把公爵找来，两人一起守护在心爱的女人身旁，因为他知道她在公爵心中的地位，他不忍心在她死后，还不让公爵见她一面。他被捕后对自己的罪行直言不讳，并没有嫁祸于公爵。他默默地、若有所思地听完了对他的判决——十五年苦役，然后平静地走上在苦难中净化自己的灵魂的赎罪之路。

再看加尼亚的父亲伊沃尔金将军，他浑浑噩噩、穷愁潦倒、撒谎吹牛，最后甚至偷了自己的好友列别杰夫的四百卢布。但是，后来他还是良心发现，把偷的钱一文不少地悄悄送了回去。他曾向公爵大吹法螺，说一八一二年拿破仑打进莫斯科的时候，他做过拿破仑的少年侍卫，而且出入宫禁，非但了解拿破仑的许多军事秘密，而且还知道拿破仑的不少隐私。公爵是个非常有礼貌的人，他恭恭敬敬地听着，假装信以为真。但是将军心里是明白的，公爵只是出于礼貌才洗耳恭听，因此将军对他十分感激。与此同时，他又感到恼怒，感到受了污辱，因为公爵只是可怜他，才屈尊装出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他在这种复杂的心态下，伸出双手，捂住了脸，急速地跑了出去。

书中最复杂的两个人是列别杰夫和伊波利特。列别杰夫已如上述。

伊波利特的主要特征是二重人格，内心分裂，集好坏于一身。上帝和魔鬼同时占据着他的心灵。正如作者形容《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德米特里一样——集圣母玛利亚与所多玛城于一身。

伊波利特出身贫苦，父亲早逝，母亲中年守寡，但是弟妹成群，他又身患不治之症——肺痨，已不久人世。他身居社会的最底层，处境屈辱，但是他又受过较好的教育——中学毕业。他曾经想轰轰烈烈地干一番事业，但是疾病使他不能有所作为。他在上学的时候洁身自好，看不起那些贵族出身的公子哥儿。即便重病缠身，他也尽力做了些好事，帮助过一位因开罪上峰而丢掉职务的医生。他曾想在他离开人世前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用他的话说，就是“您投下您的一颗种子，投下您的一份‘施舍’，以及您不论用什么形式做的一件好事，您也就是向别人献出了您身上的一部分，并把他身上的一部分化为己有；你们彼此互相接近了”。

这是他内心的“天堂”，但是他内心还有一个“地狱”。他因为将不久于人世，因此看到一切健康的人和幸福的人就嫉妒，就憎恨。他特别恨公爵，因为公爵本来跟他一样，甚至还不如他，竟出乎意外地得到一份遗产，成了“百万富翁”，成了叶潘钦将军心目中的“乘龙快婿”；再加上公爵心肠好，许多人都喜欢他，而伊波利特自视甚高，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优秀的人”，是“人世间公认的至善至美的人”，他只要向人民大众说一刻钟的话，人民就会拥戴他，跟他走，可是天不假以永年，造化存心作弄他，把他这个“至善至美的人”创造出来以后，又要亲手毁掉他。公爵是个孤儿，是个“白痴”，却这么幸运，什么都有，而他却什么都没有。因此他声嘶力竭地当着众人的面，口吐白沫地嚷道：“我恨你们大家，恨所有的人！但是世界上我最恨的是您，您这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白痴、假仁假义的百万富翁！我刚听到您的情况的时候，就一眼看穿了您，恨您，对您恨之入骨……我不要您的恩赐，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恩赐……我诅咒你们大家，永远诅咒你们！”

他偷偷地爱着阿格拉娅，可是阿格拉娅却爱上了公爵。这也是他受不了的。因此，他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极力破坏他俩的婚事。最后，阿格拉娅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为争夺公爵进行的那场情场“决斗”，就是他从中策划、挑唆、安排的。他还极力激怒阿格拉娅，说她跟公爵好是吃人家的“残羹剩饭”。当他的目的达到以后，看见公爵真的撇下阿格拉娅，要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结婚了，似乎也很幸福，他又觉得受不了，于是反过来又把他俩即将举行的婚礼作为嘲笑对象，心怀叵测地对公爵说：“以爱报爱，以怨报怨；您抢走他（指罗戈任）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也可以杀死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嘛；虽然她现在并不是您的未婚妻，但是您毕竟会难过的，不是吗？”他说这话的目的，就是：一、破坏公爵的幸福感，使他惶惶不安；二、以此劝说公爵到国外去结婚，把阿格拉娅留给他，以免节外生枝，虽然他明知道阿格拉娅不爱他，也决不可能爱他。

值得注意的是，伊波利特这一人物的某些特点，是影射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比如伊波利特说他只要向人民大众说一刻钟的话，大家就会拥戴他，跟他走，等等。试看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八六六年四月二十五日写给卡特科夫的信中曾提到：“我们的车尔尼雪夫斯基就常说，他只要跟人民谈一刻钟的话，他就会立即说服他们转向社会主义。”[20]

可见，伊波利特这一形象具有极大的论战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人心是一分为二的。有些人身上常常是善恶并存，人性与兽性并存。他不承认“人之初，性本善”，他认为人生下来就有善恶之分。但善中有恶，恶中有善。善战胜恶，还是恶战胜善，应该由每个人自己负责，而不应归咎于社会，归咎于环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中说：“有些人的性格天生就是那么美好，仿佛是上帝恩赐的一般，你甚至不敢设想他们有朝一日会变坏。”又说：“刽子手的特性存在于每一个现代人的胚胎之中，然而人的兽性的发展程度是不同的。如果一个人的兽性在其发展过程中胜过了他的其他特性，这个人自然就会变成一个可怕的怪物。”[21]

《群魔》中的斯塔夫罗金是“一条绝顶聪明的毒蛇”，他在做坏事的时候，也头脑冷静。懂得善与恶的界限，但是他可以同时宣扬两种互相排斥的思想，而又不相信其中的任何一种。正如他谈到自己时所说：“我依然像素来一样可以希望做好事，并从中感到愉快；同时，我又希望干坏事，并且也感到愉快。”他甚至说，从审美的观点看，他看不出“一桩禽兽般的淫乱行径，跟任何一件丰功伟绩，甚至是为人类献身的行动，有什么区别”[22]。

《白痴》中的列别杰夫是个小丑、拍马逢迎者、阴谋家和造谣诽谤者，但又可以同时是个头脑清醒的哲学家和宗教宣传家。

人的善恶是天性，还是环境使然，存在决定意识？这是十九世纪后半叶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争论的焦点。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环境对人有影响，但不是决定性的影响。善恶是人的天性。在同样的环境下，一个人作何选择，这才是主要的。人属于社会，但并非全部属于社会。

正如《罪与罚》中的拉祖米欣所说：“争论是从社会主义者的观点开始的……犯罪是对社会制度不正常的抗议。”他接着又说：“他们把一切都归之于‘环境的影响’——此外就再没有别的了！这就是他们爱用的词句！从这里直接得出：如果把社会正常地组织起来，一切犯罪行为就会立刻消失，因为再没有什么可抗议的了，大家转眼之间就都成了正人君子。天性是不被考虑在内的。天性是被排除的，天性是不应该存在的！”[23]

《白痴》中提到好几件谋财害命的凶杀案。作者通过书中人物不止一次地嘲笑了“杀人是因为穷”这一荒谬论点：“我看，世界末日当真到啦。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奇谈怪论。”

在作者看来，把人心中的恶诿过于环境和社会，就是替罪犯开脱，解除他良心上和道义上的责任。

陀思妥耶夫斯基发现，人心中还有一种奇怪现象：一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身处社会最底层，除了战战兢兢、诚惶诚恐、感到走投无路、抬不起头来以外，还会产生一种自甘下贱、甘当小丑的倾向，好像自己卑贱、低下得还不够，必须这样来刺激一下自己心头的创伤似的。有些人是自我调侃，带有讽刺性，比如《斯捷潘奇科沃村及其居民》中的叶惹维金。还有一种人是想以此来巴结主子，捞点好处，比如《白痴》中的列别杰夫。请看下面一段对话：

罗戈任说：“反正我一戈比也不会给你，哪怕你两脚朝上在我面前走个来回。”

“一定，一定照办。”

“去你的！哪怕你在我面前跳一星期舞（俄谚，指拍马），我也不给，就是不给！”

“不给就不给！我要的就是你不给。可是这舞我跳定了。撇下老婆孩子，我也要在你面前跳舞。这马屁我算拍定了！”

再一种人是身居底层，腰无分文，却幻想金钱和权力，幻想当罗思柴尔德和拿破仑。《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就是想当拿破仑的一个。《白痴》中的加尼亚想当罗思柴尔德，伊波利特既想当拿破仑，又想当罗思柴尔德，只是因为身患不治之症，才未能把幻想付诸行动。他幻想“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为大众造福，为发现和宣告真理而活着”。——这就是想当拿破仑，或者美其名曰想当“人民的领袖”。再就是，他认为，若不是他卧病在床，他一定能够当上罗思柴尔德。他认为穷人穷是活该，只能怪他自己没有本事。他在他那份《必要的说明》中写道：“噢，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我对这类傻瓜毫无怜悯之心——我可以自豪地说这话。他自己为什么当不了罗思柴尔德？他没有罗思柴尔德的百万家私，他没有堆成山似的帝俄金币和拿破仑金币，没有谢肉节的货棚下堆成高山似的金山和银山，这又能怪谁呢？既然他活在世上，就事在人为，就能够做到一切！他不明白这一点，又能怪谁呢？”

人心是复杂的，人心同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其所以复杂，所以深不可测，就是因为人除了意识还有无意识，除了理性还有非理性。同弗洛伊德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人的无意识活动是大量的，无意识是心理活动的基本动力。

无意识不能用言语表达，但却可以通过某些情感的流露表现出来。比如：

一、烦恼和闷闷不乐。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烦恼什么。例如，梅什金公爵在两个女情敌当面交锋之前，就有一种沉重的预感，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但他觉得今天一定要出事，而且是件大事。他当时的表现就是闷闷不乐，这就是一种下意识的活动。“这天早晨一开始，公爵就有一种沉重的预感；他所以有这种预感，也可以用他的病情来解释。但是他莫名其妙地闷闷不乐，而这正是他感到最痛苦的。诚然，摆在他面前的事实是印象深刻的、沉重的、令他痛定思痛的，但是他闷闷不乐却远远超过他想得起来并且思前想后的一切；渐渐地，他油然产生了一种期待，并在他心里扎了根：今天，他一定会发生某种特别的、不可改变的事。”

这就是一种下意识活动。

二、莫名其妙的恐惧。这也是一种无意识的心理活动。这情绪比烦恼和闷闷不乐要强，要清晰，但他到底怕什么，还是说不清。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跟随罗戈任逃走之后，公爵赶到彼得堡到处寻访他俩的踪迹，但遍寻无着。他先是感到苦闷，感到烦恼，然后产生了恐惧。“只有上帝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也只有上帝知道他在想什么。许许多多的事他都感到害怕，并且痛苦和揪心地感到自己怕得要命。”

三是笑。一个人怎么笑，常常能暴露出这个人的灵魂和灵魂深处的东西。比如列别杰夫干笑，罗戈任狞笑，梅什金苦笑，加尼亚奸笑。再有，梅什金听到加尼亚居然也能发出孩子般的笑声，说明这人的人性还未完全泯灭。公爵对加尼亚说：“我感到奇怪，您竟能这样真诚地大笑。真的，您竟能发出孩子般的笑声……由此看来，您童心犹在。”作者在《死屋手记》中曾借主人公之口说到他对笑的看法：“也许我的看法是错误的，但我总觉得可以从笑声中识别一个人。如果您跟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初次相遇，他的笑声使您感到愉快悦耳，那您就可以大胆地说，他是一个好人。”[24]

四是直觉。梅什金公爵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照片上凭直觉感到“她的命运一定很不一般”，“她一定受过很大的痛苦”，一定很“高傲”。也是直觉驱使他当天就去参加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晚会。也是凭直觉，他感到罗戈任决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拔刀相向，加害于他。他前去找罗戈任的时候，也是凭直觉认出了罗戈任的家。“有一座房子，大概由于它的外貌特别，老远就开始引起他的注意；公爵后来想起，他当时曾对自己说：‘一定就是那座房子。’……这种房子里里外外都给人一种不好客和冷冰冰的感觉，一切都仿佛鬼鬼祟祟，藏着掖着似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光从外表看，实在难以说明究竟。”

而且这种直觉十有八九是正确的。一个人的直觉并不是上帝的天赋，而是人的一种自然能力，通过无意识洞察现象的本质。须知，梅什金公爵并没有洞察一切的超自然能力，但是他能凭直觉感知罗戈任的本质，察觉罗戈任的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这宅子有一副你们整个家族和你们整个罗戈任家生活的面容，你倘若问我何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也说不清。”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出逃以后，梅什金公爵遍寻无着。他直觉地感到，根本用不着去找他们，罗戈任自会找上门来。“如果他的情况好，他就不会来，如果他的情况不好，他很快就会来；而他的情况肯定不会好……”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就说不清了，他并没有预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被杀的超自然能力。

五是错觉或幻觉。阿格拉娅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写给她的三封信交给了公爵，请他抽暇一读。他看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信中极力促成他和阿格拉娅的婚事。他在信中看到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难言之痛。他知道她是爱他的，但又不能不违心地忍痛割爱。特别是她在信中提到，“令姐阿杰莱达曾经对我的照片下过这样的评语：具有这种美貌的人，可以把世界翻个个儿。但是我已经看破了红尘。”“我很快就会死的。”“我会因为怕他而杀死他（指罗戈任）……但是他肯定会先下手，把我先杀死……”看到这话后，梅什金公爵感到不寒而栗，他早预感到她的悲惨结局。“他沿着公园四周的路向自己的别墅走去。他的心在跳，思绪很乱，他四周的一切像场梦似的。蓦地，就跟前两次他每次醒来都看见同样的幻象一样，这次，同样的幻象又出现在他面前。那个女人又从公园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仿佛特意在这里等他似的。他打了个哆嗦，停住了脚步；她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不，这不是幻象！”前两次，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以幻象出现。这次，幻象却成了现实。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幻觉、幻象和现实，就这样扑朔迷离地交织在一起。

本书结尾，有一处描写了幻听或幻觉。罗戈任和梅什金一起躺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尸体旁，罗戈任告诉梅什金，他是怎样一刀捅进她的心脏，把她杀死的。就在这时，罗戈任听到了隔壁屋子里有人走动，而且两人都听见了。这无疑是幻听或幻觉。如果用神秘主义来解释，有两种可能：一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鬼魂出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创作本书的预备材料中就是这样解释的[25]）；二是挂在客厅里的那幅《死基督》复活了，也许，他正以悲天悯人的目光注视着这件惨绝人寰罪孽。

六是梦。伊波利特做了个梦，梦见一个蝎子似的怪物，有毒，满屋子乱跑，后来又援墙而上，几乎爬到与他的脑袋平行。这蝎子似的怪物就是伊波利特部分本质的真实写照。他在清醒的时候是认识不到这点的。他自视甚高，自我感觉一贯良好。可是在梦中，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只是一个到处蜇人的有毒的怪物罢了，甚至在命归黄泉的时候，它还在扭动，还在放毒。

描写梦境最突出的是《罪与罚》。拉斯科利尼科夫在行凶杀人前梦见自己的童年，看到一匹驽马拉着一辆超载的车子，任人鞭打，被折磨至死的悲惨情景。这梦是象征性的。他前面摆着两条路：像那匹瘦马那样任人驱赶，被折磨致死呢，还是铤而走险？他选择了后者。他作出这一决定的时候，不仅有他的“理论”和理性在起作用，他的潜意识也在暗中推动他走上杀人的路。梦，就是潜意识活动的表现。

再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梦，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在西伯利亚流放地，在病中做的。他梦见世界末日，人们失去了理智，互相仇恨，互相残杀，火灾发生了，饥荒发生了，一切人和一切东西都在毁灭。按基督教教义，世界末日，世人都要接受上帝的最后审判。得救赎者升天堂，享永福，不得救赎者下地狱，受永罚。拉斯科利尼科夫正是在基督教精神的感召下，走上悔罪之路，在苦难和博爱中净化自己有罪的灵魂，救赎自己的有罪之身。

《白痴》中有一段关于做梦和梦境的概述：“有时候，人们常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既不可能，也不自然；您醒来后，梦境历历在目，您对这个奇怪的事实会感到惊讶：您首先记得，在您做梦的整个时间内，理智一直没有离开过您。……为什么您从梦中醒来，已经完全回到现实中来以后，几乎每次，有时印象还十分深刻，您总感到，随着梦境的消失，您也留下了一些捉摸不定和猜不透的东西呢？”

七是预感。梅什金公爵在罗戈任家看见罗戈任用来裁纸的一把小刀，这刀是全新的，本来是果园里修剪果树用的。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里一定有蹊跷。他从罗戈任家出来后，精神恍惚，可是这潜意识却一直支配着他，使他欲罢不能，念念不忘。他无意识地几次驻足在一家刀铺前，观看这里出售的一把同样的刀子，甚至毫无必要地给它估了价：“当然，只值六十戈比，再多就不值了。”这把刀子，加上同一天他三次看到杂在人群中的罗戈任的眼睛，给了他一个不祥的预感：罗戈任是会行凶杀人的。果然，不多一会儿，在旅馆的楼梯上，罗戈任向他拔出了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又过了一个月或一个多月，这把刀子又插进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心脏。这是预感，但不是神秘主义的未卜先知，也不是魔鬼悄悄地告诉他的。我们如果把看到的各种现象仔细分析一下，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然而当时公爵思绪万千、百感交集，并没有用理智来分析，而是潜意识引导他作出这一恍惚而又模糊的猜测。

八是病态心理或是癫痫病发作前一刹那的心理。《白痴》中有一段这样的描写：“他在发癫痫病的时候，几乎就在发作之前，还有一个预备阶段……就在他心中感到忧郁、沉闷、压抑的时候，他的脑子会霎时间豁然开朗，洞若观火，他的全部生命力一下子调动起来，化成一股非凡的冲动。在闪电般连连闪烁的那些瞬间，他的生命感和自我意识感会增加几乎十倍。他的智慧和心灵会倏忽被一种非凡的光照亮；一切激动、一切疑虑和一切不安，仿佛会霎时间归于太和，化成一种高度的宁静，充满明朗而又谐和的欢欣和希望，充满理性与太极之光。”这也是作者本人的切身体验。也许有人会说这是神秘主义，是病态，是子虚乌有。也许吧。但是你怎么知道这是子虚乌有呢？这种神秘的心态不是人人都有的。也难以用言语表达，但确凿存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科学应当回答的问题。不能因为科学暂时不能回答，就说它神秘。

九是宗教感情。在谈这个问题以前，首先要谈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观。

作者在一八五四年离开鄂木斯克囚堡之后，曾给一位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冯维辛娜写过一封信，信中提到他的宗教信仰：“我是时代的孩童，直到现在，甚至（我知道这一点）直到进入坟墓都是一个没有信仰和充满怀疑的孩童。这种对信仰的渴望使我过去和现在经受了多少可怕的折磨啊！我的反对的论据越多，我心中的这种渴望就越强烈。可是上帝毕竟也偶尔赐予我完全宁静的时刻，在这种时刻我爱人，也认为自己被人所爱，正是在这种时刻，我心中形成了宗教的信仰，其中的一切于我说来都是明朗和神圣的。这一信条很简单，它就是，要相信：没有什么能比基督更美好、更深刻、更可爱、更智慧、更坚毅和更完善的了，不仅没有，而且我怀着忠贞不渝的感情对自己说，这决不可能有。”[26]从这封信中，我们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相信存在于我们之外的“独立自在”的上帝。从他的作品中，我们也屡次看到这一观点。在《白痴》中，我们也读到，梅什金公爵看了小霍尔拜因的名画《死基督》后说道：“……有人看了这幅画会丧失信仰的！”因为这画上画的完全是个死人，他的弟子和信徒怎么会相信这样的人会复活呢？！但是作者又渴望获得信仰，甚至罗戈任也“想努力恢复自己失去的信仰。他现在非常需要信仰，需要到了痛苦的程度……是的！一定要信仰一种教义，信仰一个神！”这信仰就是爱——爱人和被爱。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上帝存在于我们心中，而不存在于我们之外。我们的任务就是要寻找我们心中的上帝，寻找爱。他认为基督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是一种道德理想，一种象征。但是，这种理想，这种象征，不仅应从理智上接受，而应是一种全身心的向往。这种信仰，应当融化在人的血液中，融化在人的意识和无意识之中。甚至可以说，宗教信仰并不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而是一种无意识的皈依和向往。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梅什金公爵之口说道：“宗教感情的实质既不能归结为任何论述，也不能归结为任何过失和犯罪感，更不能归结为无神论对宗教的种种抵牾，这里别有一种不能言传的意蕴，永远别有一种意蕴；无神论的说三道四，永远是隔靴搔痒，似是而非，@永远说不到点子上@。”这也就是我国老子《道德经》开宗明义所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理。

在说这话之前，关于宗教信仰，梅什金曾举了几个例子，以志说明。他说，他在两天内遇到了四件不同的事。一是他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很有学问的无神论者，他不相信上帝，但是谈来谈去，始终谈不到点子上。二是他在客栈里听说，就在头天晚上，这里发生了一件命案：一个农民发现另一个农民有一块怀表，顿生歹念，于是他乘表的主人转过身去不注意的时候，手起刀落，劈死了他的伙伴。可是这人在行凶前还画了个十字，默默祷告：“主啊，看在基督分上，饶恕我吧！”三是他在街上遇到一个喝醉酒的士兵，掏出一枚锡十字架，冒充银的卖给了他。四是他在回客栈的路上遇见一位母亲，抱着一个刚出生六七星期的婴儿。这孩子忽然咧开小嘴，向她莞尔一笑。母亲看到孩子笑容后高兴极了，虔诚地画了个十字。公爵问她这是干什么？她说：“一个母亲发现自己的孩子头一次笑，做母亲的那份高兴呀，都这样。就像上帝在天上，每次看到一个罪人在他面前真心诚意地跪下祷告时所感到的喜悦一样。”梅什金认为这女人说出了“那异常深刻，异常透彻，而且真正符合宗教教义的思想，在这思想里，基督教的本质一下子全都表现出来了，也就是应当把上帝看作我们的亲生父亲，把上帝对人的喜悦看作父亲对亲生孩子的喜悦——这就是基督的最主要的思想！”

这四件事最清楚不过地说明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宗教观：一个真正基督徒的宗教感情，既不像无神论者推测的那样，也不在于一个人是否受过洗礼，是否经常去教堂，有些人名义上是基督徒，也祷告，也画十字，也挂十字架，但实际上是敌基督或者出卖基督的人。基督教的本质就是一个字——爱。爱上帝，爱他人。真正的宗教感情就应当像那个怀抱婴儿的母亲一样爱人——爱上帝，爱孩子，爱一切有罪无罪的人；爱万物——爱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

梅什金公爵在叶府为他举行的晚会上十分激动地陈述了他的宗教感情：“你们知道吗，我不明白，当一个人走过一棵大树，看到树影婆娑，怎能不感到幸福呢？当你能跟一个你所爱的人说话，怎能不感到幸福呢！……世界上又有多少这么美好的东西啊，简直随处可见……你们不妨看看孩子，看看朝霞，看看正在生长的青草，看看那些注视着你们并且爱你们的眼睛……”爱，就是一种宗教感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句名言：“美能拯救世界”。这话就是在《白痴》里说的。这美不仅指人的容貌美，更重要的是人的心灵美。美就是真与善。达到真与善，才有美。而美的集中体现，就是爱与宽恕。东正教的真谛就是爱。

《白痴》尾声中有一个充满宗教色彩的场面——梅什金公爵和罗戈任并肩躺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尸体旁，梅什金对罗戈任充满了无限怜悯和同情——怜悯和同情一个背离基督教导的有罪的人。“一种全新的感觉，以无边的苦恼折磨着他的心。”“他把自己的脸紧贴着罗戈任的苍白的、一动不动的脸；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到罗戈任的腮帮上。”罗戈任杀害了他的未婚妻，捅死了一个他深切同情的美丽而又不幸的女人，但是他宽恕了他，因他走上歧途而怜悯他，爱他。诚如耶稣基督在“登山宝训”中所说：“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有什么赏赐呢。”过去，梅什金就曾针对罗戈任说过这样的话：“同情心是全人类得以生存的最主要的法则，也许还是唯一的法则。”同情自己的仇敌，怜救一个有罪的人——这就是耶稣基督匡世救人之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给迈科夫的信中写道：“有神论给了我们一个基督，即如此崇高的人的概念，使人对之不能不肃然起敬，不能不相信这是人类永垂不朽的思想。”[27]

梅什金公爵就是作者心目中基督这一理想的体现。试看作者在给伊万诺娃的信中写道：“长篇小说（指《白痴》）的主要思想是描绘一个绝对美好的人物。……美是理想……在世界上只有一个绝对美好的人物——基督，因此这位无可比拟、无限美好的人物的出现当然也是永恒的奇迹（《约翰福音》也是这个意思，他把奇迹仅仅看作是美的体现，美的表现）。”[28]由此可见，梅什金就是基督式的绝对美好的人。而要理解这个绝对美好的人，就必须深刻懂得作者的宗教观——基督就是“@绝对的美@”，而“美能拯救世界”。

属于第三个同心圆的，并不局限于上述这几个方面。作者在展示现实生活广阔画面的同时，还提出和探讨了人和人生哲学的其他问题（如人生的意义，能独立自主的人和不能独立自主、但知人云亦云的人，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面包与自由，理智与感情等），以及伦理道德问题（善与恶，同情、怜悯与爱人等），政治问题，文艺美学问题，等等。

要分析所有这些问题，需要写一部专著。而且，即使写一部专著，也不见得说得清楚。

真是说不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高尔基在第一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上所作的报告中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天才是无可辩驳的，就描绘的能力而言，他的才华也许只有莎士比亚可以与之并列，但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世界和人们的裁判者’，他就很容易被认为是中世纪的宗教审判官。”[29]

这是高尔基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评价，几乎成了定评。但是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作“中世纪的宗教审判官”，未免囿于成见，有“莫须有”之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想是基督。而中世纪的“宗教大法官”正是他痛下针砭、大加挞伐的。[30]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位面向未来的作家。他提出了许多永恒的、至今犹激动人心的问题。现在，一门新的学问——陀思妥耶夫斯基学，正在俄罗斯和世界各地悄然兴起。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是非功过，他对人类的评价和预言，自有历史评说。武断地过早下结论，无疑是不适宜的。

有一位名叫艾亨瓦尔德的俄罗斯评论家写道：

“这位伟大的苦役犯，步履沉重，脸色苍白，目光如火，拖着锁链，走过我国的文坛。他那疯狂的步伐，使我国文坛至今犹迷离恍惚，如坠云里雾中。他在俄罗斯的自我意识的巅峰，打了一些至今犹无法辨认的信号，他那舌敝唇焦之口还说了一些预言和不祥的话。现在，斯人已去，我们只能独自来猜测这些哑谜了。”

于北京大学承泽园

第一部

一

十一月底，乍寒还暖，早晨九点左右，彼得堡—华沙铁路上的一列火车，正开足马力，驶近彼得堡。天气十分潮湿，且有重雾，以致好不容易才曙光微露，透出一点亮色。从车窗向外眺望，铁路两旁，十步开外，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见。旅客中也有从国外回来的，但坐得较满的还是三等车厢，乘客都是一些并非远道而来的小人物，出来做生意或办事的。大家照例都累了，因为一夜未曾合眼，一个个感到眼皮沉重，人也冻得够呛，一张张面孔，又灰又黄，与浓雾一色。

在一节三等车厢里，紧靠车窗，从黎明时分起，就对坐着两位乘客——两人都是青年男子，两人都几乎是轻装，两人的穿戴都不讲究，两人的相貌都颇引人注目，最后，两人又都产生了互相交谈的愿望。如果他们彼此相知，知道他俩在此时此刻究竟有什么地方特别惹人注目的话，那么，他们对于在彼得堡—华沙铁路三等车厢里这段彼此对坐的奇怪邂逅，一定会感到惊奇。他们中的一位，个子不高，约莫二十七岁，头发鬈曲，近乎黑色，长着一对灰色的，虽然小，但却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的鼻子宽而扁平；脸上颧骨凸出；两片薄薄的嘴唇，总是挂着一丝放肆、嘲弄、甚至刻薄的微笑；但是他天庭饱满，前额的形状很好看，因而弥补了他尖嘴猴腮、其貌不扬的缺陷。在这张脸上，特别惹人注目的是那死人一般的苍白，这就赋予这位年轻人的容貌以一种虚弱不堪的神色，尽管他的体格相当健壮。与此同时，他脸上还有一种狂热得近乎痛苦的表情，这与他那无礼而又放肆的微笑，目光锐利和自命不凡的神态很不协调。他穿得很暖和，身穿挂了黑色呢面的羊羔皮大氅，因此，夜里没有挨冻，但是他那位邻座，显然对俄国潮湿阴冷的十一月之夜毫无准备，不得不浑身哆嗦，饱尝了它的全部美妙动人之处。他身披一件大而厚实的斗篷，外加一顶很大的风帽，恰如那遥远的国外，在瑞士，或者，比如说，在意大利北部，每逢冬天，行人常常使用的那种斗篷一样，当然，他们披着斗篷，并不打算长途跋涉，到这么遥远的终点：从艾德库宁[31]上车，一直坐到彼得堡。但是，在意大利有用，而且令人十分满意的东西，到了俄国，就不见得完全有用了。这件带帽斗篷的主人，是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六或二十七岁，身材中等偏高，头发的颜色很浅，但长得很密，他两颊塌陷，蓄着一部稀稀落落的、几乎全白的山羊胡子。他的眼睛大大的、蓝蓝的，眼神专注；目光里有一种看似平静、但却沉重的表情，而且神态怪异，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此人患有癫痫病。然而，这个年轻人的脸还是讨人喜欢的，虽然略嫌清癯，但眉清目秀，不过，脸上没有血色，甚至现在，脸还冻得发青。他手里抱着一个用褪了色的旧绸布包着的小包，看来，他的行装就全包在这里面了。他脚蹬一双厚底皮鞋，鞋上蒙着鞋罩——这些全不是俄国人的装束。那位身穿呢面大氅、生有一头黑发的邻座，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再加上由于闲着无聊，最后，他终于以一种有失礼貌的嘲笑口吻发问道：

“冷吗？”问罢，耸了耸肩膀。

当他人背运时，有时就会有人用这种讪笑的口吻，无礼而又漫不经心地表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姿态。

“很冷，”那位邻座非常热情地答道，“您瞧，这还算比较暖和的天气哩。要赶上大冷天，咋办？我真没想到咱们国内会这么冷。都不习惯了。”

“您难道从国外回来？”

“是的！从瑞士。”

“嘘！怪不得！……”

黑头发吹了声口哨，大笑起来。

话匣子打开了。身披瑞士斗篷的浅发男子，对那位黑脸[32]邻座的所有问题都有问必答，非常热情，丝毫不介意有些问题提得太随便、太唐突，也太无聊了。他回答时透露，他的确出国很久了，有四年多了吧，他到国外去是因为有病，一种奇怪的神经性疾病，类似癫痫或舞蹈病[33]，发病时浑身发抖，抽风。黑脸一面听他说话，一面几次发笑。当他问道：“怎么样，治好了吗？”浅发男子回答“没有，没治好”时，他更加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嘿！大概白花了不少钱吧，咱们这儿偏相信他们嘛[34]。”黑脸挖苦道。

“千真万确！”坐在旁边的一位先生插嘴道。他衣着寒酸，看上去像个在衙门里混久了，就知道“等因奉此”的小官吏，年龄四十上下，体格健壮，红鼻子，满脸粉刺，“千真万确，俄国的金银财宝就这么让他们白白搂去了！”

“噢，在我这件事上，你们可说错了，”这位在瑞士就医的病人，用低低的、息事宁人的声音说道，“当然，我无意争辩，因为我并不了解全部情况。可是我那位大夫却倾其所有，资助我回国，而且在国外，差不多有两年，我是靠他养活的。”

“怎么，没人替您付钱？”黑脸问。

“是的，我在那里本来是靠帕夫利谢夫先生抚养的，可是他两年前死了；后来我写信给这里的叶潘钦将军夫人，她是我的一门远亲，但是没有收到回信。所以我只好就这样来了。”

“您来了，想上哪儿呢？”

“您是说我住在哪里吗？……我也不知道，真的，……真这样……”

“还没拿定主意？”那两位听他说话的人又哈哈大笑起来。

“您最要紧的东西大概都在这小包里了吧？”黑脸问。

“我敢打赌，一定是这样，”那位红鼻子小官吏带着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插嘴道，“除此以外，行李车里肯定没有您托运的行李，虽然我不能不指出：君子固穷，但是，贫非罪也。”

原来，这也给他说对了：浅发男子立刻非常痛快地承认了这点。

“您这小包毕竟还是有点儿意义的。”他们俩笑了个够（有意思的是，笑到后来，这小包的主人，瞧着他们那模样，自己也笑了起来，这就使他们益发乐不可支），这时，这位小官吏继续说道：“虽然我可以打赌，里面肯定不会有一包包外国金币，既不会有拿破仑金币[35]，也不会有腓特烈金币[36]，甚至于也不会有荷兰黑头[37]，只要看您外国皮鞋上蒙着的那双鞋罩，就可以得出上述结论……话又说回来……如果给您那小包再添上，比如说，像叶潘钦将军夫人这样一门您所谓的亲戚，那这小包就意义别具了，当然，这是我们假定叶潘钦将军夫人的确是您的亲戚，您没有因为想入非非而弄错的话……有时候，一个人，嗯……由于想象力太丰富，难免，难免要犯这样的毛病。”

“噢，您又猜对了。”浅发男子接口道，“我确实差点弄错了，也就是说，几乎不是亲戚，甚至于他们不给我回信，说实话，我也一点不惊奇。我早料到会这样。”

“您预付的邮寄保险费[38]算白费了。嗯……至少，您这人还算老实，待人也还诚恳，品行可嘉嘛！嗯……至于叶潘钦将军，我们倒是认识的，我们之所以认识他，说穿了，无非因为此公大名鼎鼎，无人不知；至于说那位曾经供给您在瑞士生活的已故的帕夫利谢夫先生，那也是一位人尽皆知的人物，如果他就是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的话，因为帕夫利谢夫家有两位堂兄弟。另一位至今还住在克里米亚，至于那位已故的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倒是一位可敬的人，与显贵们过从甚密，当年拥有四千名农奴……”

“完全正确，他正是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那位年轻人答道，说罢便把这位万事通先生仔仔细细地、好奇地打量了一番。

有时候，我们经常会遇到这类万事通先生，而在某个社会阶层，这类人甚至屡见不鲜。他们消息灵通，无所不知。他们的智慧和才能，骚动不已，万事都爱刨根问底，不可遏止地全部用在这个方面，当代思想家也许会说，这无非因为他们缺少更重要的人生情趣和人生观的缘故。至于所谓“无所不知”，也无非限于某个相当有限的领域：某人在何处供职，与谁相识，他有多少财产，在何地当过省长，娶谁为妻，妻子带来多少陪嫁，谁是他的姑表兄弟，谁是他的远房亲戚，等等，等等，也无非是这类事罢了。这类万事通大半衣履不整，捉襟见肘，每月拿十七卢布俸禄。他们对之知根知底的那些人，当然想不出他们这样做到底出于何种动机，然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却以有这样的知识（等于一门大学问）而感到莫大欣慰，提高了他们的自尊心，甚至达到一种高度的精神满足。而且这门学问很有吸引力。我见过一些文人学士、骚人墨客和一些政治活动家们，他们在这门学问里寻觅而且居然寻到了高度的恬适和崇高的目标，甚至完全靠了有这点本领而飞黄腾达。在整个这场谈话过程中，黑脸男子时而打哈欠，时而毫无目的地向窗外张望，迫不及待地等候旅程终了。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甚至魂不守舍，几乎是惊恐不安，以致神态显得很怪：有时候似听非听，似看非看，一个劲傻笑，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请问贵姓……”满脸粉刺的先生突然问那位拿小包的浅发青年。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梅什金公爵。”他立刻非常热情地回答。

“梅什金公爵？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不知道。甚至可以说，从来没听说过，”小官吏若有所思地回答，“倒不是说姓氏，这姓历史上就有，在卡拉姆津的《历史》[39]里可以找到，也应当能够找到，我是说具体的人。况且梅什金公爵这一家族的人，似乎哪儿都没有遇见过，简直杳如黄鹤，全无音信。”

“噢，那还用说！”公爵立刻答道，“除我以外，梅什金公爵这一家族的人，现在已经绝无仅有；依我看，我是最后一个。至于说我的父辈和祖辈，他们都是小门小户的庄稼人[40]。不过先父倒当过陆军少尉，他是士官生出身。至于叶潘钦将军夫人怎么也成了梅什金公爵家族的人，我就不知道了，她也可以说是本族中最后一个女人吧……”

“嘻嘻嘻！本族中最后一个女人！嘻嘻！您真会说话。[41]”小官吏嘻嘻地笑起来。

黑脸也微微一笑。那位浅发青年有点吃惊：自己竟会说出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双关语来。

“要知道，我说这话是完全无心的。”他终于在惊讶中解释道。

“那自然，自然，您哪。”小官吏愉快地点头称是。

“公爵，您在国外跟那位教授学过不少学问吧？”黑脸突然问。

“是的……学过……”

“我从来不学任何东西。”

“我也不过学了点皮毛罢了，”公爵几乎抱歉地加了一句，“我因为有病，他们认为，不可能对我进行系统的教育。”

“您认识罗戈任家吗？”黑脸匆匆问。

“不，不认识，完全不认识。在俄国，我认识的人很少。阁下就是罗戈任先生吗？”

“是的，在下就是罗戈任，名叫帕尔芬。”

“帕尔芬？您所说的罗戈任家，是不是就是……”小官吏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开口说道。

“对，就是这家，就是这家。”黑脸迅速地、无礼而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过他一次也没有冲满脸粉刺的小官吏说过话，从一开始，他就只对公爵一个人说话。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小官吏惊呆了，两只眼珠差点瞪了出来，他的整个面部立刻挂上一种敬仰、谄媚，甚至诚惶诚恐的表情，“您就是那位世袭荣誉公民[42]、一个月前刚去世、留下大约二百五十万家产的谢苗·帕尔芬诺维奇·罗戈任家的少爷吗？”

“您怎么知道他留下二百五十万净值资产？”黑脸又打断他道，这次甚至连正眼也没瞧这小官吏一眼，“真是岂有此理！（他用眼神向公爵指了指他）立刻就来溜须拍马，能捞到什么好处？先父死了，这倒是真的，我过一个月才从普斯科夫赶回家来奔丧，差点连双靴子都没有[43]。无论我那混账兄弟，还是我母亲，既不寄钱给我，也不通知我一声！把我当条狗似的！我在普斯科夫发高烧，躺了整整一个月！……”

“可您现在一下子就可以拿到一百万挂零儿，这还是往少里说，噢，主啊！”小官吏举起两手轻轻一拍道。

“这关他什么事儿，笑话！”罗戈任又恼怒地、恶狠狠地用头指了指他，“反正我一戈比也不会给你，哪怕你两脚朝上在我面前走个来回。”

“一定，一定照办。”

“去你的！哪怕你在我面前跳一星期舞[44]，我也不给，就是不给！”

“不给就不给！我要的就是你不给。可是这舞我跳定了。撇下老婆孩子，我也要在你面前跳舞。这马屁我算拍定了！”

“呸，滚远点儿！”黑脸啐了口唾沫。“五星期前，我也跟您一样，”他对公爵说，“拎了个小包，离开父亲逃走，到普斯科夫找我婶子；我在那儿发热病躺倒了，而他也就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咽了气。突然中风，暴病而亡。愿死者千古！想当初，他差点没把我打死！您信不信，公爵，我敢对天发誓！想当初，要不是我跑得快，准会把我活活打死。”

“您一定有什么事惹他生气了吧？”公爵问，一面以一种特别的好奇心打量着这位身穿皮大氅的百万富翁。虽然百万家私和继承遗产，确有某种引人特别注目的地方，可是使公爵感到惊奇和产生兴趣的还有某种别的东西；再说，罗戈任本人不知道为什么特别乐意跟公爵交谈，虽然他之需要找人交谈，似乎多半是机械的，而非出自精神上的需要；多半由于精神恍惚，而不是出于为人厚道；由于惊恐不安，由于心神不定，只想看着什么人，张开嘴随便说点什么。似乎，他至今还在发高烧，起码还在打摆子。至于说那个小官吏，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罗戈任，连大气也不敢出，他抓住和掂量着他的每句话，好像在寻找金刚钻似的。

“他的确大动肝火，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事出有因，”罗戈任答道，“但是，最让我受不了的还是我那兄弟，至于我妈，一个上了年纪的妇道人家，没啥可说的，成天读《每月念诵集》[45]，跟老婆子们坐在一起，还不是我那兄弟先卡说了算。当时，他为什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呢？我一清二楚，您哪！我那时昏迷不醒，这不假。据说，电报倒是打了，但是电报是打给我婶子的。她在那儿寡居三十年，从早到晚跟那些疯教徒[46]一起鬼混。说修女不像修女，又比修女还修女。一接到电报，她吓坏了，没拆开就交给了警察局，直到现在这封电报还在那儿撂着。倒是科涅夫，瓦西里·瓦西里奇，帮了大忙，他把一切都写信告诉了我。有天夜里，我那兄弟把我父亲锦缎棺罩上的一圈金流苏全铰了下来，还说什么：‘这些东西值很多很多钱哪！’单凭这一点，他就该发配西伯利亚，只要我上告，因为这是亵渎神器，是大不敬的行为。喂，你这小丑！”他问小官吏，“按照法律，这是亵渎神器吗？”

“亵渎神器！亵渎神器！”小官吏立刻点头称是。

“犯了这么大罪，该不该发配西伯利亚？”

“发配西伯利亚！发配西伯利亚！立刻发配西伯利亚！”

“他们总以为我还在生病，”罗戈任继续对公爵说，“可是我一声不吭，悄悄地，抱病上了火车，动身回家；我要冷不防去打门：兄弟，谢苗·谢苗内奇[47]，开门哪！我知道，他对先父说尽了我的坏话。我当时的确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事惹恼了先父，这不假。一人做事一人当嘛。我鬼迷了心窍。”

“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小官吏谄媚地说，似乎在思索什么事。

“得啦，你不认识！”罗戈任不耐烦地向他喝道。

“我偏认识！”小官吏得胜似的答道。

“滚！叫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人多得很！告诉你，你真是个无耻的畜生！哼，我早知道，总会有个什么该死的畜生，马上跑来纠缠的！”他继续对公爵说。

“也许，我偏认识呢！”小官吏搔耳挠腮地说，“列别杰夫偏认识！大人，您刺儿我好了，要是我原原本本地说给您听，那又怎样呢？至于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就是因为她的缘故，令尊大人想用荚手杖狠狠教训您的那个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她姓巴拉什科娃，可以说，是位大家闺秀，也可以说，是位公爵小姐吧，她的相好叫托茨基，名字叫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她只跟他一个人相好。他是位地主兼大资本家，是许多公司和商行的董事，因此他跟叶潘钦将军过从甚密……”

“嘿，真有你的！”罗戈任终于当真吃惊起来，“呸，见鬼，他还真知道。”

“全知道，列别杰夫全知道。不瞒您说，大人，我曾经给阿列克萨什卡·利哈乔夫当过两个月跟班，也是在他家老太爷过世之后，我全知道，所有的大街小巷全知道，到后来，他离开我列别杰夫，简直寸步难行。现如今，他在债务监狱里蹲班房。而在那时候，我就有机会认识了阿尔曼斯、科拉利娅、帕茨卡娅公爵夫人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而且有机会打听到了许多事情。”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难道她跟利哈乔夫……”罗戈任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连嘴唇都气白了，浑身发起抖来。

“没——没什么，没——没——没什么！真是没什么！”小官吏猛地醒悟过来，急忙解释道，“利哈乔夫花多少钱也没法把她弄到手！不，她可不是阿尔曼斯那样的女人。她只有托茨基一个相好。晚上，她去大剧院或者法国剧院[48]看戏，坐在她自己的专用包厢里。军官们尽可以私下里说三道四，但是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无非说两句‘这就是那位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如此而已，再往下，就没话可说了！因为的确没什么嘛。”

“这一切也就是这么回事罢了，”罗戈任皱起眉头，板着脸肯定道，“当时，扎廖热夫也对我说过这话。公爵，想当初，我穿着父亲穿了三年的旧大衣，正穿过涅瓦大街，这时，她恰好从商店里出来，坐上马车。我一见她，浑身就跟着了火似的。这时，我恰好遇见扎廖热夫，我跟他不能比；他那模样像个理发店的伙计，鼻梁上架着片单眼镜，可我在先父身边穿的是涂油的帆布靴，吃的是没有荤腥的素菜汤。他说，这，你可高攀不上，她是位公爵夫人，她叫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姓巴拉什科娃，跟托茨基同居，现在托茨基想甩掉她，正发愁不知道怎么下手，因为他已经有了一大把年纪，也就是说，已经五十五岁了，他想要娶一位艳冠群芳的彼得堡的绝色美女为妻。当时，他又告诉我，今天你就可以在大剧院上演芭蕾舞的时候，见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她一定坐在楼下一侧她自己的专用包厢里。先父在世的时候，我们家谁要是去看芭蕾舞，一定严惩不贷，非打死不可！可是我却偷偷去了一小时，又看到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那天夜里，我一宿没睡。第二天上午，先父给了我两张五厘的债券，每张五千卢布，他让我拿去卖掉，交七千五百卢布给安德烈耶夫事务所，他说，把账结清后，哪儿也别去，这一万卢布还剩下多少，统统拿回来交给我，我在家里等你。我把债券卖了，拿到了钱，可是我没去安德烈耶夫事务所，而是头也不回地跑进一家英国商店，尽我所有挑了一副耳坠，每只耳坠上各有一枚钻石，差不多有核桃大小，结果还欠四百卢布，我告诉他们我姓甚名谁，才答应赊账。我揣着耳坠就去找扎廖热夫：我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然后对他说：‘走吧，哥们，咱们这就去找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们拔腿就走。那时候，我的脚下是什么，两边是什么——全不知道，也不记得。我们一直走进她的客厅，她亲自出来接见我们。我当时没说自己姓甚名谁，也没说这就是我；而是由扎廖热夫替我说道：‘这是帕尔芬·罗戈任送给您的昨天的见面礼，敬请笑纳。’她打开看了看，微微一笑，说道：‘多谢贵友罗戈任先生的美意’，说罢便鞠躬告辞，离开了客厅。唉呀，我当时为什么不死在那儿呢！我之所以去，是因为我想：‘反正我不活着回来了！’我那时候觉得，最可气的是那个骗子扎廖热夫，他大包大揽，尽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个子小，穿得又寒碜，活像一名跟班，而且站着一声不吭，瞪大了两眼望着她，因为不好意思。可是他穿戴入时，油头粉面，烫着鬈发，满脸红光，还系了一条带格的领带，——他尽拣好听的话说，竭尽恭维之能事，她当时一定把他当成了我！我们一出去，我就对他说：‘听着，打现在起，不许你有半点非分之想，明白吗！’他笑了：‘可你现在怎么去跟谢苗·帕尔芬内奇交账呢？’说真的，我那时真想不回家，干脆跳河算了，可是又一想：‘反正那么回事了’，于是我就像个冤鬼似的回到了家。”[49]

“啊呀！噢哟！”小官吏做出一副怪相，甚至打起了哆嗦，“他那位先严，别说为了一万卢布，就是为了十个卢布，也会把人打进阴曹地府的。”他向公爵摆了摆头，让他看罗戈任。公爵好奇地打量着罗戈任，这时，罗戈任的脸似乎更苍白了。

“打进阴曹地府！”罗戈任学他的样重复道，“你知道什么？”他继续对公爵说道：“他立刻打听清楚了，再说，扎廖热夫逢人便说，到处乱讲。先父把我抓起来，锁在楼上，足足教训了我一个小时。他说：‘我只是先让你尝尝味道，一会儿再来跟你告别，道晚安。’你猜怎么着？老家伙跑去找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了，向她深深一鞠躬，又是哀求，又是痛哭流涕。最后，她把那盒子拿了出来，扔给了他，说道：‘把你那耳环给你，老家伙，既然帕尔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它弄了来，那这副耳环的价值，现在对我无异增加了十倍。’她说：‘替我向帕尔芬·谢苗内奇问好，并且谢谢他。’嗯，那会儿，我得到我妈的允许，向谢廖日卡·普罗图申借了二十卢布，就坐上火车，上普斯科夫去了，我刚到那儿就发起了疟子。在那里，老太太们对我没完没了地念诵《教堂月历》，而我则醉醺醺地坐着，后来我把最后几文钱都拿去上了酒馆，人事不省地整夜倒卧在大街上，天快亮的时候，发起了高烧，而且那天夜里，周身上下还让狗啃了个遍。好容易才清醒过来。”

“好了，好了，现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该对咱们刮目相看了！”小官吏搓着两手，嘻嘻笑道，“现在呀，先生，耳坠又算得了什么呢！现在咱们可以再赏她一副这样的耳坠嘛……”

“你要再敢胡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个字，上帝做证，我非狠狠地揍你一顿不可，你跟利哈乔夫当过跟班也白搭！”罗戈任紧紧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喝道。

“你揍我，就不会叫我滚蛋了！揍吧，揍了，就等于盖了戳……瞧，咱们到站了！”

列车果然进站了。虽然罗戈任说他是悄悄回来的，但是仍有好几个人前来迎接他。他们又喊又叫，向他挥着帽子。

“咦，扎廖热夫也来了！”罗戈任喃喃道。他嘴上挂着洋洋得意又仿佛怨恨的微笑，望着那伙人。这时，他突然转身对公爵说：“公爵，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你。也可能正巧在这时候遇上了你，不过话又说回来，不也遇上他了吗（他指了指列别杰夫），可我并不喜欢他。公爵，请常来舍下做客。我们可以把你脚上的这双鞋罩取下来，让你穿上最好的貂皮大衣；给你做一套最好的燕尾服，坎肩是白的，或者别的什么颜色，把钱装满你的口袋，然后……咱们再一道去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你来不来？”

“恭敬不如从命，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列别杰夫庄严地、煞有介事地接口道，“哎呀，可别错过呀。哎呀，可别错过这个好机会呀！……”

梅什金公爵欠起身子，很有礼貌地向罗戈任伸出手，客气地对他说道：

“在下非常乐意到府上拜访，承蒙厚爱，不胜感激。如果来得及，也许我今天就去。因为，说句心里话，我也非常喜欢您，特别是您讲到钻石耳坠的时候。甚至没讲耳坠之前，虽然足下面色阴沉，我也非常喜欢您。同时谢谢您答应送给我的衣服和皮大衣。因为我确实会很快需要衣服和皮大衣的。至于钱，我眼下几乎连一个戈比都没有。”

“钱会有的，傍晚就会有的，来吧！”

“会有的，会有的，”小官吏接口道，“傍晚，不等太阳下山就会有的！”

“对于女人，公爵，您是情场老手吗？请您预先讲明！”

“我，不不不！要知道，我……您也许不知道，由于我先天有病，压根儿就没碰过女人。”

“嗯，要是这样的话，”罗戈任惊喜地叫道，“公爵，那你完全跟疯教徒一样[50]，上帝就喜欢你这样的人！”

“上帝就喜欢这样的人。”小官吏搭腔道。

“跟我走，篾片[51]。”罗戈任对列别杰夫说道；接着，大家都下了火车。

列别杰夫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很快，这帮说说笑笑的人便向升天大街[52]走去。公爵必须转弯到翻砂街去。当时天气潮湿，到处湿漉漉的。公爵向过往行人打听清楚了：到他想要去的那个地方还有三俄里路，他决定叫一辆出租马车。

二

叶潘钦将军住在自己的私邸，由翻砂街过去不远，靠近救主变容教堂。除了这幢美轮美奂的房屋以外（其中有六分之五租出去了），叶潘钦将军在花园街还有一幢大房子，这幢房子也带给他非常多的进项。除了这两处房产之外，他在彼得堡近郊还有一处收益极其可观的大庄园，在彼得堡县还有一家工厂。大家知道，旧时，叶潘钦将军曾经包收过捐税。现在他是好几家颇有声誉的股份公司的董事，并且在公司里有很大的表决权。他是一位遐迩闻名的财主，经营着一大批产业，而且结交官府，交游广阔。在有些地方（也包括他供职的地方），他善于应对酬酢，以示他身居要津，凡事非他不可。但是，大家也都知道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此人没有受过教育，出身行伍世家，后者无疑是他的荣耀。但是将军虽然是个聪明人，也不能没有一些小小的、情有可原的弱点，而且他不喜欢听某些含沙射影的话。但是，他是一位聪明而乖觉的人——这是无可争议的。比如，他有一定之规：在需要回避的地方，决不去出风头，正因为他的这种敦厚朴实，正因为他永远知道自己的地位，因此，许多人都很器重他。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对叶潘钦将军妄下断语的人，如果看到，有时在这位深知自己地位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许就不会那么武断了！虽然此话不假：他在为人处世上身体力行，颇有经验，也有一些颇为出色的才能，但是他更喜欢表现自己不过是别人意图的执行者罢了，而不是成竹在胸，另有主见。他喜欢显示自己是个“不善逢迎，忠于职守”[53]的人，甚至是个老实巴交的俄国人——现在是什么世道啊？这方面，他还闹过几件有趣的笑话。但是将军即使闹出了天大的笑话，也从不气馁，再说，他的运气不错，连打牌也鸿运高照，他下的赌注很大，他非但无意掩饰自己爱玩牌这个小小的弱点，甚至还故意炫耀它。打牌这种嗜好曾使他在许多场合得益匪浅。他交往的人颇杂，不用说，都是“巨头名流”。但是，他前程似锦，到时候，一切荣华富贵自会到来。再加，叶潘钦将军恰如俗话所说，风华正茂，即刚满五十六岁，决不会更多，五十六岁无论如何正当盛年，真正的生活从这个年龄才算真正开始。身体健康，面色红润，虽然有点发黑但却结实的牙齿，矮而敦实的体格，清早视事时日理万机的面容，晚上玩牌或在王公大臣家做客时愉快的表情——这一切都会给他现在和将来的成功平添春色，给将军大人的人生之路铺上玫瑰花。

将军有一个像鲜花盛开般兴旺发达的家庭。诚然，家里的一切并非都是玫瑰花，然而确有不少令人神往之处，而将军大人早就开始把自己最主要的希望和目标，严肃而认真地寄托在这上面了。还能有什么，人生中还能有什么目标，比做父母的目标更重要、更神圣的呢？不指靠家庭，还能指靠什么呢？将军之家由夫人和三位年已及笄的小姐组成。将军结婚很早，还在当中尉的时候就成了亲，娶的那位姑娘几乎跟他同年，可是她既没有美貌的姿色，又没有受过教育，他因娶她而得到的陪嫁，也不过五十名农奴而已——诚然，这些农奴成了他日后平步青云的基石，但是后来将军也从未抱怨过自己早婚，也从未把自己的早婚看作由于年轻，不会算计，一时头脑发热所致。他非常尊敬自己的夫人，有时候还有点怕她，而且由尊敬和害怕发展成为一种爱。将军夫人出身于梅什金公爵家族，这一家族虽非名门贵胄，但其渊源非常古老。她因出身望族，自视甚高。当时有一位很有权势的人物，一位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履行庇护之责的保护人，同意关心一下这位年轻公爵小姐的婚事。他给这位青年军官打开了后花园的门，把他推了进去，其实就是不推，只要向他略使眼色，也决不会白费力气的！除去不多几次例外，他们夫妇俩长相厮守，倒也能够和和美美，和睦相处。将军夫人因是大家闺秀，又是族中最后一位公爵小姐，也许，还由于她的个人素质，在她还十分年轻的时候，就给自己找到了几位地位很高的保护人。后来，由于自己的丈夫发了财，升了官，她也就开始在这个上流社会里多多少少站稳了脚跟。

最近几年来，将军的三位千金——亚历山德拉、阿杰莱达和阿格拉娅，统统长大成人了。诚然，这三位小姐都姓叶潘钦，但是她们的母亲出身公爵，又有一笔不小的陪嫁，而且父亲指日即可高升，也许会青云直上，有一点也相当重要，即三位千金都长得十分美艳动人，即便年龄已过二十五岁的长女亚历山德拉也不例外。次女二十三岁，幼女阿格拉娅刚满二十岁。这位小妹，甚至可以算是一位绝色美女，已经开始在社交界引起人们很大注意。但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还不止这些：三姊妹还以学识、智慧和才能著称。据传，三姊妹彼此十分相爱，而且互相支持。甚至有人提到，似乎两位姐姐情愿自我牺牲，以成全家中的共同偶像——小妹。她们在社交界非但不喜欢出风头，甚至还显得过分谦逊。谁也不能责怪她们高傲和自命不凡，然而大家也都知道，她们是骄傲的，明白自己的身价。大姐是音乐家，二姐是出色的画家，但是关于这事多年来几乎谁也不知道，直到最近才被发现，而且是在无意之中发现的[54]。总之，关于她们姊妹仨说了非常多的夸奖的话。但是也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对她们不无微词。还有人大惊小怪地说，她们看了多少多少书。她们并不急于出嫁；她们虽然很看重社会上某一圈子的人，但看得毕竟不是太重。再加上大家都知道她们父亲的志趣、性格、目标和愿望，这就更加惹人注目了。

当公爵拉响将军家的门铃时，已经是十一点左右了。将军住在二楼，他占用的那套住宅朴实无华，虽然跟他的地位还是成比例的。一名身穿镶金边制服的仆人给公爵开了门。公爵费了好多唇舌向他说明来意。这仆人一开始就怀疑地瞅了瞅他和他那个小包。他不止一次地，而且明确无误地宣称，他确实是梅什金公爵，因有要事一定要谒见将军。这时，那名仆人才将信将疑地在一旁陪同他，将他领进一间小小的前室。这前室紧挨着接待室，就在书房近旁。把他亲手交给另一名每天上午在前室里值班、专管向将军通报来客的仆人。这另一名仆人穿着燕尾服，年龄四十开外，生有一副办事老练精干的面容。他是一名专门在书房伺候的听差，负责向将军大人通报，因此自视甚高。

“请在接待室稍候，这小包嘛，就留这儿。”他边说，边从容不迫和大模大样地坐到自己的圈椅里，并以一种惊讶和严厉的神色看了看公爵，因为公爵就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手抱着那个小包。

“如果您不介意，”公爵说道，“我还是跟您在一起，在这里等候好，我一个人在那边怪别扭的！”

“您不应该待在前室里，因为您是来上访的，也算是客人吧。您想要谒见将军本人吗？”

看来，这仆人很不乐意让这样的来访者进去，因此又一次追问。

“是的，我有事……”公爵开口道。

“我不是问您有什么事，——我的任务是替您通报。我已经说了。秘书不在，我不能进去通报。”

这位仆人的疑心似乎有增无减，因为公爵跟日常的来访者太不同了，虽然将军相当经常，几乎每天，都在一定的时刻出来接见客人，特别是因公前来的客人，有时这些客人还挺杂，但是尽管已经习惯，而且有关访客的规定也相当宽松，可是这位听差还是疑虑重重，坚持必须通过秘书再行通报。

“您当真是……从国外回来的吗？”他终于仿佛无意地问来客道。——话刚出口，又觉得此言不妥；也许，他是想问：“您当真是梅什金公爵吗？”

“是的，我刚下火车。我觉得，您是想问：您当真是梅什金公爵吗？不过出于礼貌，不好意思问罢了。”

“……”仆人含混地说，感到很惊讶。

“请您相信，我没有向您说谎，您不会因为我承担责任的。至于我是这副模样，还挎着个小包，那也不足为怪，我目前的境况不好。”

“。不瞒您说，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向主人通报是我的分内事，秘书也会出来接见您，除非您……反正就这么回事，除非您……您不会是来向将军告穷的吧，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冒昧地问您一声吗？”

“噢，不是的，一会儿您就会相信这是完全真的了。我有别的事。”

“请您原谅，我是看到您这模样才问您的。请稍候，秘书一会儿就来，主人现在正跟上校谈事，等会儿，秘书会来的……他是公司的秘书。”

“这么说，要等很久，我有一事相求，能不能在这里找个什么地方抽袋烟呢？我随身带着烟斗和烟丝。”

“抽——烟——？”这名听差用一种鄙夷不屑和莫名其妙的神情瞪了他一眼，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抽烟？不，您在这里不能抽烟，而且您脑子里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可耻的。哼……真怪，您哪！”

“噢，我并不是请求在这屋里抽，这，我还是懂的。我是想出去一会儿，到您指定的地点，因为我有抽烟的习惯，瞧，我已经有三小时没抽烟了。不过，悉听尊便，您知道，俗话说得好：入乡随俗，入境问禁嘛……”

“您的事叫我怎么通报呢？”那听差几乎不由自主地嘟囔道，“第一，您不应该待在这里，应该坐到接待室去，因为您也是名来访者，也可以算是客人吧，上面会责怪我的……您想怎么，打算住在我们这里吗？”他又斜过眼去瞅了瞅公爵的那个小包，加了一句。显然，这小包使他很不放心。

“不，我没有这个想法。甚至他们请我住下来，我也不能留这儿。我不过是来跟府上认识一下，并没有别的打算。”

“怎么？就认识一下？”听差带着惊讶和三倍的疑心问道，“您起先怎么说来办事的呢？”

“嗯，几乎不是办事！也就是说，如果说有事，也算有件事吧，我只是想来请教他们一个问题，但是我的主要来意，是想见见面，认识一下，因为我是梅什金公爵，而叶潘钦将军夫人也是梅什金家族中最后一位公爵小姐，除了我和她以外，梅什金家族就没有别的人了。”“那么说，您还是亲戚？”这仆人几乎完全吓坏了，警觉地问。

“几乎算不上亲戚。话又说回来，如果生拉硬扯的话，当然也可以算是亲戚，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如果较真的话，甚至算不上亲戚。我曾经在国外给将军夫人写过一封信，但是她没有回信。不过，我还是认为回国后应该建立点联系。我现在所以对您说明这一切，是让您不再怀疑，因为我看得出来，您还有点不放心。您去通报吧，就说梅什金公爵求见，在通报中，我来访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了。接见固好，不接见——或许也很好。不过，依我看，他们不会不接见的——将军夫人一定想见见自己家族中比她长一辈的唯一代表，我听说，她非常重视自己的门第，这话不会有错。”

公爵的谈话看来非常随便，但话说得越随便，在当前的情况下，就显得越荒谬，这个老于世故的听差不能不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完全合乎道理的东西，发生在客人与仆人之间，就完全不合乎道理了。因为仆人比他们的主人设想的要聪明得多，所以这听差不由得想道，二者必居其一：要么公爵是个浪荡公子，一定是前来告穷的，要么公爵不过是个傻瓜，没有自尊心。因为一位聪明而有自尊心的公爵，决不会坐在前室里，跟仆人讲自己的私事的。如此说来，不管哪种情况，会不会因他而担受干系呢？

“还是请您到接待室去的好。”他尽可能地坚持说。

“如果坐到里面去，就没法跟您说明一切了，”公爵愉快地笑道，“这么一来，您瞧着我的斗篷和包袱，心里一定不放心，现在您大概没有必要再等秘书，自己就可以进去通报了吧。”

“像您这样的访客，不通过秘书，我是不敢通报的，何况方才主人还特别关照，上校在里边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进去打扰，只有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可以不经通报直接进去。”

“他是当官的？”

“您是说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不。他在公司里工作。您把这包放这里吧。”

“我早想到这点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说，要不要把斗篷脱下来呢？”

“当然，总不能穿着斗篷进去谒见将军吧。”

公爵站起来，匆匆脱下身上的斗篷，里面穿着一件相当体面、缝制得很考究、虽然已经穿旧了的西服上衣。背心上挂着一条钢表链。表链上拴着一块日内瓦制造的银怀表。

虽然仆人已经断定公爵是傻瓜，但是身为将军的听差，他又觉得，继续跟来访者这样随便交谈，有失体统，尽管不知为什么他很喜欢公爵，当然，只是就某一点而言。但是从另一观点看，公爵又在他心中激起一股强烈的无名火。

“那么，将军夫人什么时候会客呢？”公爵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问道。

“这就不是我管的事了，您哪。夫人会客没有定规，要看是什么人。十一点钟，让时装设计师进去，至于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也总让他比其他人先进去，甚至还请他一起用早点。”

“冬天，你们的室内比国外暖和，”公爵说，“可是那儿的室外却比咱们这儿暖和，而冬天，在他们室内——俄国人因为不习惯，简直没法住。”

“不生火？”

“是的，而且房子的构造也不同，就是说，火炉和窗户都不一样。”

“！您到国外去很久了吗？”

“有四年了吧。不过，我老在一个地方待着，在乡下。”

“您对国内的生活不习惯了吧？”

“这倒是真的。您信不信，我感到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忘记怎么说俄语。瞧，我现在跟您说话，心里却在想：‘看来，我说得还不错。’也许，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说了这么多话。真的，从昨天起，我老想说俄语。”

“！嘿！您从前在彼得堡待过？”（仆人无论怎样自我克制，也不能对这种彬彬有礼的谈话不予理睬。）

“在彼得堡？几乎完全没有，只是路过。过去，对于这里的事我一无所知，可现在听到这么多新鲜事儿，据说，原来熟悉这里情况的人，也必须从头学起，重新认识。这里关于咱们的司法制度[55]，现在有许多议论。”

“！……司法制度。司法制度嘛，倒的确是司法制度。国外怎么样，审判是不是比较公正？”

“不知道。可是关于咱们的司法制度，我倒听说过不少好话。而且，咱们这里还取消了死刑。”[56]

“国外处死刑吗？”

“是的。我在法国见过，在里昂。施奈德带我去的。”

“是绞刑吗？”

“不，在法国都是杀头。”

“怎么，喊叫吗？”

“哪能呀！一忽儿的工夫。把人架上去，一把很大的刀就落了下来，用机器杀的，它叫断头机，又重又有力……还没来得及眨眼，脑袋就砍下来了。准备工作最叫人受不了。先是宣读判决书，然后穿上死囚服，用绳子捆绑，再架上断头台，那才叫可怕呢！人从四面八方跑拢来，连女人也跑来看热闹，虽然那儿并不喜欢女人看。”

“这不是女人看热闹的事。”

“当然！当然！怎么能让她们去看这种痛苦呢！……这犯人倒是个聪明人，无所畏惧，身强力壮，但是上了点年纪。他的名字叫莱格罗。实话对您说吧，信不信由您，他上断头台的时候都哭了，脸白得像纸一样。这怎么叫人受得了呢？难道这不是恐怖？您说，什么人会因恐惧而哭泣呢？我从来没想到，被吓哭的居然不是小孩，而是一个从来没有哭过的大人，四十五岁的大人。这一分钟，他的灵魂发生了什么变化，人们使这灵魂产生怎样的震颤啊？无非是对灵魂的侮辱罢了！圣经上说：‘不可杀人！’[57]那么，因为他杀了人，就该把他也杀死吗？不，这是不应该的。我看到这个已经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可是直到现在还像在眼前一样。有四五次，我做梦都梦见它。”

公爵越讲越起劲，他那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虽然他说话仍旧很斯文。那听差同情地、有兴趣地注视着他，好像对他看不够似的，大概他也是个富于想象力和喜欢思索的人吧。

“掉脑袋的时候还好，受罪不大。”

“您知道吗？”公爵热烈地接口道，“这点您总算注意到了，这一切，别人也像您一样注意到了，因此发明了杀头的机器。可当时，我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这样更坏，那怎么办呢？您一定会觉得这话可笑，一定会感到这话奇怪吧，其实，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这想法就会油然而生。您想：比如说，拷打吧，这时候会产生痛苦、伤痕和肉体上的疼痛，这一切反而能够分散注意力，减少精神上的痛苦，因此你只会感到伤口疼痛，直到你死。要知道，主要的最厉害的疼痛，也许并不在伤口，而在你确凿无疑地知道，再过一小时，然后再过十分钟，然后再过半分钟，然后就现在，马上——你的灵魂就要飞出肉体，你将不再是一个人，而这是确凿无疑的。主要就是这个确凿无疑。当你把脑袋放在刀子下面，听见刀子在你头上即将哧溜一声落下来的时候，这四分之一秒钟才是最可怕的。你知道吗？这并不是我个人的幻想，许多人都是这么说的。我非常相信这话，所以才把我的意见直率地告诉您。因为他杀了人而杀他，这是比犯罪本身大得无可比拟的一种惩罚。根据死刑判决而杀人，这比强盗杀人更可怕，而且可怕到无可比拟的程度。强盗杀人，夜里杀，在林子里杀，或者用别的法子杀，这个被杀的人，直到最后一刹那，一定还抱有能够得救的希望。一个人即使喉管被割断了，他还是希望或者逃跑，或者请求饶命，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一个人抱着这最后一点希望，即使去死，也会感到容易十倍，可是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希望都被剥夺了，而且被剥夺得干干净净。这里有判决书，已经铁板钉钉，无可幸免，可怕的痛苦全在这里，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您若是把一个士兵带来，让他在打仗的时候面对大炮，然后向他射击，他总还有一线生还的希望，但是如果您向这个士兵宣读斩无赦的判决书，他非发疯或者痛哭流涕不可。谁能说人类的天性足以忍受这样的痛苦而不发狂呢？为什么要有这种丑恶的、不必要的、徒劳无益的对人的心灵的凌辱呢？也许有这样的人，向他宣读了判决书，让他痛苦一阵，然后又对他说：‘走吧，你被赦免了。’如果有这样的人，也许他倒可以出来说说他当时的感受[58]。关于这种痛苦和这种恐怖，连基督也曾说过[59]。不，对人决不能这样做！”

这听差虽然不能像公爵那样把这一切统统用言语表达出来，但是，当然，虽然不是全部，公爵的主要意思，他还是懂得的，这从他那深受感动的脸便看得出来。

“如果您确实非常想抽烟的话，”他说，“我看也行，不过要快点。我怕将军会突然有请，您又不在。瞧，那边那个小楼梯旁有一扇门。看见了吧。您走进门去，右边有个小屋：那里可以抽烟，不过请您把气窗打开，因为这不好……”

但是，公爵没有来得及出去抽烟。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公文忽然走进了前室。听差上前给他脱去皮大衣。年轻人乜斜着眼睛，瞅了一眼公爵。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那听差开始悄悄地、几乎亲昵地说道，“据说，这人叫梅什金公爵，是夫人的亲戚，他乘火车从国外回来，手里还拿着包袱，不过……”

因为听差开始耳语，下面到底说什么公爵就听不清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很用心地听着，还十分好奇地不时看看公爵，最后他不再听下去，忍不住走到公爵面前。

“您就是梅什金公爵？”他非常亲切和非常有礼貌地问道。这是一位十分英俊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八岁，身材颀长，头发金黄，中等个儿，蓄着拿破仑式的小胡子[60]，有一张聪明的、非常漂亮的脸。不过他的笑容，虽然看上去很亲切，却有点令人莫测高深；他微笑时露出的牙齿，像珍珠一般，也显得太整齐了点；他的目光虽然显得很愉快，也显得很诚恳，但却似乎咄咄逼人。

“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决不会这么看人的，大概也从来不笑。”公爵不知为什么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公爵尽可能三言两语地说明来意，就像在此以前他向仆人和更早一些时候他向罗戈任说明的情况一样。这时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似乎想起了一件事。

“这人该不是您吧？”他问道，“一年以前，或者更近一些，有人写过一封信来，好像是从瑞士寄来的，寄给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正是鄙人。”

“那么这里是知道您的，也一定记得您。您想谒见将军大人吗？我这就去禀报……他马上就有空。不过您最好……最好先枉驾到接待室去……他怎么能坐在这里呢？”他厉声问听差。

“我说了，这先生不肯嘛……”

这时候，书房的门突然拉开了，一位军人手提公文包，一面大声说话，一面鞠躬告辞，从里面出来。

“你来啦，加尼亚？”书房里有人叫道，“进来吧！”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向公爵点了点头，匆匆走进书房。

过了两分钟左右，门又开了，传来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洪亮而又和蔼可亲的声音：

“公爵，请进！”

三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将军，站在自己的书房中央，十分好奇地看着走进来的公爵，甚至还向前走了两步。公爵走到他跟前，作了自我介绍。

“好，”将军答道，“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我没有什么急于要办的事，我的目的不过是跟您见见面，认识认识。我并不想来打扰您，因为我不知道您何时会客，也不知道您的其他安排……但是，我刚下火车……从瑞士来……”

将军本想微微一笑，但是想了想，欲笑又止；后来又想了想，先是眯起眼睛，从头到脚把客人打量了一遍，接着又指着椅子匆匆给他让座，他本人则稍稍斜过身子，先坐了下来，然后又不耐烦地向公爵转过身去，等候他有什么话要说。加尼亚则站在书房一角的书桌旁整理文件。

“一般说，我用来跟人家见见面，认识认识的时间是不多的，”将军说，“但是，因为您此来当然另有目的，那么……”

“我早料到了，”公爵打断他的话道，“您一定会认为，我这次来访具有某种特殊的目的。但是，我向上帝起誓，除了有幸认识一下阁下外，我毫无个人目的。”

“当然，我也感到十分荣幸，但是人生在世，毕竟不会全是消闲解闷，有时候，您知道，也难免有些事情……话又说回来，直到现在我还没有看到我们之间有什么共同之点……即所谓夤缘吧……”

“没有夤缘，这是无可争议的，共同点自然也很少。因为，即使我是梅什金公爵，尊夫人又与我同族，这自然也算不上什么夤缘。对此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前来拜访的理由也仅在于此。我离开俄国差不多四年多了吧，我是怎么出国的：我几乎精神失常。当时我什么也不知道，现在就更不用说了。我需要找些好人来帮帮我的忙，甚至还有件事，但是我不知道向谁请教。还在柏林的时候，我就想：‘既然差不多是亲戚，那就从他们开始吧，也许我们会彼此有用的，他们对我有用，我对他们也有用，——如果他们是好人的话。’可是我听说，你们都是好人。”

“非常感谢，”将军很惊奇，“请问，您在哪里下榻？”

“我还没有住的地方。”

“这么说，您一下火车就到舍下来了？还……带着行李？”

“我的行李就是一小包换洗衣服，除此以外就没有别的了，我总是随身带着它。即使到晚上，去住旅馆也来得及。”

“那么说，您还打算去住旅馆？”

“噢，是的，那当然。”

“听您的口气，我还以为您是直接来投靠鄙人的呢。”

“这也是可能的，但是，除非您邀请我。不过说实话，即使您邀请我，我也不会住下来，并不是因为什么，就这样……天生这性格。”

“嗯，这么说，偏巧我没有邀请您，也不想邀请您。还有件事，公爵，请允许我把丑话说在头里：因为我们刚才已经交代清楚了，关于我们之间的亲戚关系，请您休提，这是不可能的，——虽然，自然啰，鄙人感到不胜荣幸，——因此……”

“因此，就该站起身来告辞？”公爵微微欠起身子，虽然他的处境显然很窘，但他似乎还是愉快地开怀大笑起来。“瞧，将军，我敢向上帝起誓，虽然我对这里的风俗实际上一无所知，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可是我早就料到，我们的事一定会发生现在这样的结局的。没什么，也许，这样倒好……过去，不是也没给我回信嘛……好吧，打搅了，请多包涵。”

这一刻，公爵的目光十分和蔼可亲，他的微笑也毫无半点隐蔽的不快，这倒使将军颇感意外，他蓦地站住，忽然换了副眼光，看了看自己的客人，他的眼神的整个变化，全发生在一刹那。

“听我说，公爵，”他几乎完全换了一副腔调说道，“要知道，你我素昧平生，不过，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许想见见自己的本家……如果您愿意，而且又有时间的话，请稍候。”

“噢，我有的是时间，我的时间完全归我自己支配（于是公爵立刻把自己那顶软软的圆檐礼帽放回桌子上）。不瞒您说，我早就估计到，也许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会记起来，我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刚才，我在外边等候的时候，贵府的仆人也曾怀疑过，我这次到府上是来告穷的。我看出了这一点，府上对此大概有严厉的训令。但是，说真格的，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真的，我只是为了跟大家聚聚。我只是有点担心，我打扰你们了，为此心里很不安。”

“我说，公爵，”将军带着愉快的笑容说道，“如果您的确表里如一，那同您认识还是令人十分愉快的。不过您瞧，我是个大忙人，一会儿又得坐下来批阅公文和签署文件，然后又得去见王公大臣，又要去公司上班，结果呢，虽然我乐于见人……也就是说，乐于见好人……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坚信您受过极好的教育，因此……阁下贵庚，公爵？”

“二十六。”

“嗬！我还以为您小得多哩。”

“是的，人家说，我长得年轻。至于不来打扰您，我会很快学会的，也会很快明白这个道理，因为我自己也很不喜欢别人打扰我……最后，我觉得，从许多情况看，我们在外表上是这样不同，我们也许没有，也不可能有许多共同点，但是，您知道，我自己也不相信刚才的想法，因为经常有这样的情况，所谓没有共同点云云，只是看来这样罢了，其实共同点还是有的，而且很多……这都是由于人们懒惰，只粗粗一看，就把人分成三教九流，找不到任何共同的地方……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许说得太枯燥无味了吧？您好像……”

“还有两句话相问：您是不是多少有点财产？也许，您有意找点什么工作做吧？对不起，请恕直言……”

“哪里哪里，您的问题我很重视，也很理解。我暂时还没有任何财产，也没有任何职业，当然这也是暂时的，的确应当找点事情做。我身边的几个钱也是别人给的，是施奈德给我的路费，也就是在瑞士给我治病和教我读书的那位教授。他给我的钱正好够路费，因此现在，不怕您见笑，我身边的钱只剩下几戈比了。说真格的，我倒有件事，需要别人替我拿拿主意，但是……”

“请问，眼下，您想指靠什么为生呢，您究竟有何打算？”将军打断他的话道。

“我想找点活干。”

“噢，您真是个想入非非的人，不过……您知道您有什么足以谋生的才华和能力吗？哪怕就一点也行啊！请您再次恕我直言……”

“噢，不必道歉。我想我没有，既没有才华，也没有特殊的能力；甚至正好相反，因为我是病人，没有受过正规教育。至于说谋生，我觉得……”

将军又打断他的话，开始盘问，公爵又把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原来，将军非但听说过已故的帕夫利谢夫，而且跟他很熟，为什么帕夫利谢夫要关心对他的抚养和教育，公爵自己也说不清——也许，不过是因为跟他已故的父亲是世交。父母双亡后，公爵还是个不点大的小孩，因为他身体有病，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所以他一直住在乡下，并在那里长大。帕夫利谢夫把他托付给自己的亲戚——两位年老的女地主，先是给他雇了名家庭女教师，后来又给他找了个家庭男教师，但是他声称，虽然所有的事他都记得，可是许多事却说不大清了，因为许多事情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的病常常发作，因此几乎完全成了个白痴（公爵就是这样说的：白痴）。最后，他说道，有一次，帕夫利谢夫在柏林遇见一位瑞士人——施奈德教授。施奈德专治这种病，而且在瑞士的巴勒州开了一家义诊所，按照他自己的方法用冷水和体操进行治疗，非但治白痴病，也治精神病，在治疗的同时，还进行教育，以提高病人的精神素质。因此，大概五年前吧，帕夫利谢夫就打发他到瑞士去找这位医生就医，可是他自己却在两年前死了，是突然死的，没有做任何安排。施奈德又留他治了两年病，他没有能治好他的病，但是病情却大有好转。最后，按照他自己的愿望，也因为遇到了一个情况，就打发他现在回俄国来了。

将军感到很惊讶。

“那您在俄国没有任何人吗？压根儿没有任何人？”他问。

“现在没有任何人，但是我希望……况且我还收到一封信……”

“至少，”将军没听清他提到信的事，打断了他的话，“您总学过点什么东西吧，您的病总不至于妨碍您找一点，比如说，在某个机关找点不太费力的事做做吧？”

“噢，大概不会妨碍的。我倒非常想找个事做，因为我自己也想看看我到底能干些什么。四年来我一直在学习，从未间断，虽然学得不完全正规，而且是按照他的办法学的，不过倒读了不少俄文书。”

“俄文书？这么说，您认识字，您能够没有错误地写字吗？”

“噢，能够的，太能了。”

“好极了，那书法呢？”

“书法也属上乘。我的才能也许就在这里，在这方面，我算得上是个书法家。请让我，我现在就可以给您写点什么，作为试笔。”公爵热烈地说道。

“那就有劳大驾了。这很必要……我很喜欢您这种有问必答，有求必应的态度，公爵，说真的，您很可爱。”

“府上有这么好的文具用品，府上有多少铅笔，多少鹅毛笔啊，纸又这么结实、这么好……府上的书房多漂亮啊！这幅风景画我认识，这是瑞士风光。我相信，这画家是实地写生画下来的，我相信，这地方我见过：这是在乌里州……”

“很可能，虽然这是在国内买的。加尼亚，给公爵一张纸，这是笔和纸，请到这张小桌子上来写。这是什么？”将军问加尼亚。加尼亚这时正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放大了的照片，递给将军，“嗬！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这是她亲自，亲自送给你的，是她亲自送的吗？”他兴致勃勃、非常好奇地问加尼亚。

“刚才，我前去祝贺的时候，她送的。我老早就问她要过。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一种暗示：我前去给她祝贺生日，居然两手空空，没有送礼。”加尼亚苦笑着加了一句。

“嗯，不会的，”将军坚信不疑地打断他的话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她才不会暗示呢……她根本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再说，你拿什么送礼：要知道，非有几千卢布不可！难道送张照片吗？顺便问问，她怎么还没问你要照片呢？”

“没有，她还没要，也许永远也不会要。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当然记得今天的晚会啰？您可是特邀来宾呀。”

“记得，当然记得，我一定去。还用说吗，这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听我说，加尼亚，也好，干脆对你直说了吧，你要做好准备。她答应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我，今天晚上在她家里，她将会作出最后决定：行还是不行！你可要当心啊。”

加尼亚忽然惊慌起来，甚至脸色都有点发白。

“她当真说这话了？”他问，声音都好像哆嗦了一下。

“她是前天作出保证的。我们俩死乞白赖地缠着她，硬要她这么做。不过她请我们不要提前告诉你。”

将军仔细端详着加尼亚，加尼亚惊慌的神态显然使他不高兴。

“您别忘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加尼亚惊慌不安和犹豫不定地说道，“要知道，在她本人拿定主意以前，她给予我作出决定的完全自由，即使到那时候，我也可以自己拿主意……”

“难道你……难道你……”将军忽然害怕起来。

“我倒没什么。”

“得了吧，你想跟我们开什么玩笑？”

“我并没有拒绝呀。我也许没有把话说清楚……”

“还用说吗，你敢拒绝！”将军恼怒地说，甚至无意克制这种恼怒，“小老弟，现在的问题不是你不拒绝就行了，问题在于你必须心甘情愿、欢天喜地地接受她的决定……你家出了什么事？”

“我家怎么啦？我家里人都听我的话，就是我父亲爱胡闹，简直成了个地地道道的捣乱分子，我已经不理他了，但是仍旧对他严加管束，真的，要不是我母亲，我早就叫他滚蛋了。当然，母亲老哭，妹妹也常常发脾气，我曾经对她们直截了当地说，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希望家里的人……都能听从我的决定。起码，当着母亲的面，我已经把这一切向我妹妹说清楚了。”

“不过小老弟，我还是弄不明白，”将军稍微耸了耸肩膀和略微摊开两手，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记得吗？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前些日子来的时候也是唉声叹气的。我问她：‘您怎么啦？’原来，她们觉得这事好像不光彩。请问，这有什么不光彩的？谁能指责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有什么不是，或者指出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难道就因为她和托茨基同居过吗？但这完全是胡说八道，在某种情况下尤其如此！她说：‘您不是也不让她见府上的千金吗？’哼！去她的！这位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还真有她的！她怎么就不明白，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就不明白自己的地位吗？”加尼亚帮助难于措辞的将军把他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她明白，您别生她的气。不过，我当时就了她们一顿，让她们少管闲事。话又说回来，我们家至今所以风平浪静，无非因为最后那句话还没有说出来，可是暴风雨会来的。如果今天作出最后决定，一切就会总爆发。”

公爵坐在一角进行书法试笔的时候，听见了他俩的全部谈话。他写完后，走到书桌前，把写好的那张纸递了过去。

“这就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吗？”他注意而又好奇地看了看照片，“太漂亮了！”他立刻又热烈地加了一句。照片上拍的是一位美貌异常的女人。她在拍照片时穿着一件黑色的绸衣绸裙，款式非常朴素而又异常高雅；头发看上去像深褐色的，梳理得很素净，一副家常打扮；眼珠是深色的，眼窝很深，前额似蹙非蹙，若有所思；脸部表情是热烈的，又似乎很高傲。她的脸略显清瘦，也许还有点苍白……加尼亚和将军诧异地看了看公爵……

“怎么，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难道您连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知道了？”将军问。

“是的，回到俄国才一昼夜，可是已经知道这位绝色美女了。”公爵回答，接着便把他同罗戈任邂逅相遇的事告诉了他们，而且把罗戈任讲的故事也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瞧，又出新闻了！”将军非常注意地听完公爵的话后又担心起来，他看了看加尼亚，想看看他的反应。

“大概，不过是胡闹吧，”加尼亚也有点不知所措了，嘟囔道，“一个买卖人家的少东家在外面荒唐。他干的那事，我也听说了些。”

“我也听说了，小老弟，”将军接口道，“在发生耳坠那件事以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把这件趣闻全告诉我了。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同。也许他当真有百万家私也说不定，而且……还有那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劲儿，即使说他胡闹也罢，反正有这么一股劲儿，要知道，这帮先生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可别闹出什么笑话来！”将军若有所思地说出他担心的事。

“您是担心他的百万家私吧？”加尼亚龇牙咧嘴地笑道。

“您当然不怕啰？”

“阁下高见，公爵？”加尼亚突然回转身来问公爵，“这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还是这人不怎么样，就爱胡闹？阁下对此有何高见？”

加尼亚提出这个问题时，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他脑子里正燃起一个新的、特别的想法，开始迫不及待地在他的眼睛里闪耀。将军则是真心地和老老实实地感到担心。这时，他乜斜过眼去，看了看公爵，但是他对公爵的回答似乎并没抱多大希望。

“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说才好，”公爵答道，“不过，我倒觉得，他很热情，甚至是一种病态的热情。他本人也似乎完全是个病人。很可能，回彼得堡没几天就会重新病倒，特别是他没完没了地喝酒的话。”

“是这样吗？您觉得是这样？”将军抓住这个想法不放。

“是的，我觉得是这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类笑话可能不是在几天之内发生，而是就在今天，也许就在傍晚前。会突然弄出点什么花样来。”加尼亚向将军苦笑了一下。

“！……当然……到那时候就全看她脑子里怎么想了。”将军说。

“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有时候会怎么样？”

“你说呀，怎么样呢？”将军心里非常乱，又冲他气势汹汹地说道，“你听我说，加尼亚，今天你不要太跟她作对了，要努力做到，你知道吗……一句话，尽可能顺着她点……你撇什么嘴？我说，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实话告诉你吧，而且现在说这话还正是时候：我们这么忙前忙后的，究竟为了什么？你明白吗？至于我这方面的个人利益，那是早就有保障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事情解决得对己有利。托茨基也毫不动摇地作了决定，因此，我完全有信心。所以，如果说我现在还希望什么的话，那也无非是怎样做才能对你有好处。你好好想想，你还信不过我吗？再说你是个……你是个，一句话，你是个聪明人，我曾经寄希望于你……而这，在当前情况下，这……这……”

“这才是主要的。”加尼亚又帮助难以措辞的将军把话说完，他嘬起嘴唇，透出一副狞笑，他对此也并不想掩饰。他用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将军，仿佛想让将军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他的整个心思似的。将军涨红了脸，升起一股无名火。

“可不是吗，放聪明点儿，这才是主要的！”他点头道，两眼圆睁，逼视着加尼亚，“你也太可笑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我看，你对半中间杀出了这个买卖人，似乎感到高兴，以为给自己找到了出路。这事应当用脑子好好想想，而且从头想起，你心里对这事要有数……双方的做法都应当诚实和直截了当，要不然……也应当预先打个招呼，不要损害别人的名誉，再说还有的是时间，即使现在，剩下的时间也是足够的（将军别有用意地扬了扬眉毛），尽管只剩下几小时了……你明白吗？明白吗？你倒是愿意不愿意啊？如果不愿意，就直说，——我们欢迎。谁也没拦着你，不让你说话呀，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谁也没有硬拽你往陷阱里跳呀，如果你认为这是陷阱的话。”

“我愿意。”加尼亚小声地，但是坚决地说道。说完便垂下眼睛，板着脸，不再作声。

将军满意了。将军发了一阵子火，但是显然后悔做得太过火了。他突然向公爵转过身来，他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安，要知道，公爵在这儿毕竟都听见了呀。但是他霎时便放下心来：只要一看公爵那模样，便可以完全放心了。

“嗬！”将军看着公爵递给他的书法字样，惊呼道，“这简直是法帖！而且是少有的法帖，你瞧，加尼亚，他的字写得多好！”

公爵在一张重磅道林纸上用中世纪的俄文字体写下了如下一句话：

卑职帕夫努季修道院长亲笔

“这字体呀，”公爵异常高兴而且兴奋地解释道，“这是帕夫努季院长的亲笔签名，是按十四世纪的摹本摹写的。咱们这些老修道院长和都主教都签得一手好字，有时候写得风骨洒脱，笔力遒劲！将军，难道府上连波戈金出版的摹本[61]也没有吗？后来，我又在纸上用另一种字体写了一行字：这是上世纪的粗圆型法国字体，有些字母甚至连写法也不一样，这是一种市井体，茶坊书肆的写手常用的字体，我是仿照他们的字帖临摹的，我有一本这样的法帖[62]——您不难看出，这种字体也不无优点。您瞧这些圆圆的和ɑ。我把法文的写法转用于俄文，虽然很难，但结果却是成功的。这儿还有一种优美、别致的字体，瞧这句句子：‘勤奋足以战胜一切’。这是俄国的司书字体，也可以说是军界司书的字体。给达官要人的公文就是这样写的，也是一种圆形字体，是一种优美的黑色字体，写得黑而粗，但是笔力遒劲。书法家不允许写这种花笔道，或者不如说，不允许使用这种签名方法，例如这种没有写完的半截尾巴，——看到了吧，——这是总的说，您瞧，字如其人，真的，这种写法可以看出军界司书的灵魂：既想潇洒自如，不拘一格，也显得很有才气，可是军服领子上的风纪扣又扣得紧紧的，甚至书法上都透出严格的纪律，太美了！不久前，有一本法帖使我拍案叫绝，是偶尔发现的，您猜在哪儿？在瑞士！瞧，就是这种简单、平常、非常纯粹的英国字体：不可能比这更美的了，这里的一切都美，犹如一串珍珠，晶莹剔透、无与伦比。但是还有一种变体，也是法国的，我是从一位外出办事的法国推销员那里学来的：同是英国字体，但是黑线比英国字体略浓，略粗，这就破坏了明暗对比。您再瞧：弧形变了，稍圆，再加上花笔道，而花笔道是最危险的东西！花笔道需要有一种不平常的风格：如果写好了，明暗度也找对了，那么这种字体将是无与伦比的，甚至人见人爱。”

“嗬！您研究得真是细致入微、入木三分啊，”将军笑道，“我说小老弟，您不仅是位书法家，而且是位有很高造诣的人，对不对？加尼亚？”

“令人拍案叫绝，”加尼亚说，“甚至还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他又嘲弄地加了一句。

“别取笑啦，别取笑啦，这也是一种职业嘛，”将军说，“公爵，您知道，我们现在要给您抄写的公文是写给什么人的？一开始，就可以给您每月三十五卢布的薪俸。不过已经十二点半了，”他看了看手表说，“咱们谈正事吧，公爵，因为我的时间不多，也许咱们今天就见不着了！请稍坐片刻。我已经对您说过，我不能常常接见您，可是我真心希望能够帮您一点忙，帮您一点小忙，当然，我是指必需的、非帮不可的忙，至于以后，那就悉听尊便了。我可以给您在办事处谋个小小的差使，不太难做的差使，但要求办事认真，不能出错。现在嘛，再说另一件事：这位先生名叫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伊沃尔金，他是我的忘年之交，请您跟他认识一下，在他家，也就是在他的家庭，他妈妈和妹妹在他们自己住的寓所里腾出了两三间带家具的房屋，准备出租给有人作保的可靠的房客，兼管包饭和家务照料。我相信，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肯定会接受我的推荐的。对您来说，公爵，这是求之不得的，因为，首先，您就不会是一个人了，而是，可以说吧，处在一种家庭的氛围中，依我看，您初来乍到，决不能独自一人出现在像彼得堡这样的首善之区。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内奇的母亲，而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则是他的妹妹，这两位都是我非常尊敬的女士。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是退伍将军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夫人。我初登仕途的时候曾与将军共过事，但是后来由于某种情况同他终止了交往，然而，这并不妨碍我在某一点上继续尊敬他。我所以向您说明这一切，公爵，为的是让您明白，您是我亲自推荐的，因此也就是替您作保了。房租适中，不多不少，我希望您的薪俸很快就可以对此绰绰有余。当然，一个人总需要有点零花钱，哪怕不多一点也是需要的，但是，公爵，如果我劝您最好不要有零花钱，口袋里根本不必放钱的话，请您千万别见怪。我所以说这话，是出于我对阁下的看法。但是，因为您现在囊中羞涩，作为见面礼，请允许我先借给您这二十五卢布。这账，当然，我们可以以后再算，因为从您的谈吐来看，您是一位非常真挚诚恳的人，那么，你我之间，在这件事上，是不会出现什么麻烦的。我所以对您如此关心，因为我对您也抱有某种目的，到底抱有什么目的，您以后会知道的。您瞧，我对您十分随便，我希望，加尼亚，你不至于反对让公爵住在你们家吧？”

“噢，恰好相反！家母一定很欢迎……”加尼亚很有礼貌而又非常客气地同意道。

“你们家好像还有一间屋子租出去了。这人叫什么来着，费德……费……”

“费德先科。”

“嗯，对了。我不喜欢住在你们家的这个费德先科：一个下流的小丑。我不懂，为什么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这么由着他？他当真是她的什么亲戚吗？”

“噢不，全是开玩笑。连亲戚的影儿都没有。”

“哼，见他的鬼！那么，公爵，您觉得怎么样，是否满意呢？”

“谢谢您，将军，您对我实在太好了，我甚至没有提出这个请求，您就想到了。我说这话并非出于自尊心，我真不知道到哪里去安身呢。不过，方才，罗戈任倒是让我去来着。”

“罗戈任？嗯，不，我就像您的父辈一样，或者说得您更爱听一点，我友好地奉劝阁下，您把罗戈任先生给忘了吧。我劝您还是把您即将跨入的那个家庭视同一家，方是上策。”

“承蒙您如此厚爱，”公爵开口道，“我倒有一事相求。我收到一份通知……”

“好了，请原谅，”将军打断道，“现在，我再没有时间了，我这就把您来访的事告诉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如果她愿意现在就接见您的话（我一定极力举荐），我劝您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并让她喜欢您，因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会对您大有用处的，你们是本家。如果她不愿意，请勿见怪，咱们再另找时间。你呢，加尼亚，先看看这些账，这是方才我跟费多谢耶夫费了老大劲才算出来的。可别忘了把它加进去……”

将军走出了书房，而公爵始终未能说出他已开口提到差不多四次的那件事。加尼亚点了支烟，并把另一支递给了公爵，公爵接受了，但他不想妨碍加尼亚办事，所以没有开口说话。他开始打量书房，但是，加尼亚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将军指给他看的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在公爵看来，当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加尼亚的微笑、眼神和沉思，似乎显得更加心事重重了。他突然走到公爵身旁。这时，公爵正站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照片前低头端详。

“看来，您很喜欢这样的女人，是吗，公爵？”他突然问道，目光炯炯地望着公爵。似乎他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似的。

“一张令人惊奇的脸！”公爵答道，“我相信，她的命运一定很不一般。脸是快乐的，但是她一定受过很大的痛苦，对不对？这双眼睛，这副颧骨，以及脸颊上端，眼睛下面的这两个点，都说明了这一点。这是一副高傲的脸，非常高傲，就是不知道她是否善良？唉，如果善良就好啦！一切就有救啦！”

“您愿意娶这样的女人吗？”加尼亚两眼布满血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公爵，继续问道。

“我有病，不能娶亲。”公爵说。

“那么，罗戈任会娶她吗？阁下高见？”

“那还用说，我想，会娶的，甚至明天就可以娶；娶了她，过一星期，说不定就会杀了她。”

公爵刚说完这话，加尼亚就突然打了个哆嗦，公爵看到这模样差点没喊出声来。

“你怎么啦？”他抓住他的手，问道。

“公爵大人！将军大人请您去见将军夫人。”一名仆人出现在门口禀报道。公爵便跟在仆人后面走了出去。

四

叶潘钦家的三千金，都十分健康，一个个出落得像花儿似的，高高的个儿，两肩珠圆玉润，令人赞叹，胸部高大丰满，两只胳臂像男人般强壮有力，当然，由于她们健康而又精力充沛，有时难免喜欢饱餐几顿，她们对此也丝毫无意掩饰。对于她们公开的、旺盛的食欲，她们的母亲，将军夫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有时虽然屡加白眼，但是，因为女儿们对待她的某些意见虽然表面上装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实际上，这些意见早就在她们中间丧失了原先的、无可争议的权威，甚至这三位小姐业已形成的一致行动，还常常有压倒高堂老母之势，因此，将军夫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认为还不如不予争辩，干脆让步为好。诚然，人的性格常常身不由己，不肯服从明智的决定。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年复一年地变得越来越任性和越来越没有耐心了，甚至变成了一个怪物，但是因为她手头毕竟还剩下一位非常听话和调教得唯命是从的丈夫，因此她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怨气，通常也就发泄到他头上了，此后，家庭里的祥和气氛又重新建立起来，一切又都好得不能再好地进行下去了。

话又说回来，将军夫人自己也没有丧失胃口，通常在十二点半，跟女儿们一起享用几乎与午餐不相上下的丰盛的早餐。小姐们喝咖啡，那就更早了，在十点整，她们刚刚睡醒，就坐在床上，人各一杯。她们就爱这样干，这规矩定下以后，一直沿袭至今。十二点半，在靠近母亲房间的小餐室里便摆桌开饭，如果时间允许，将军本人有时也亲自光临享用这一亲密无间的家庭早餐。除了茶、咖啡、奶酪、蜂蜜、黄油、将军夫人最爱吃的特制的油炸馅儿饼，以及肉排等等以外，甚至还端上来浓浓的热鸡汤。在我们故事开始的那天上午，全家人都聚集在餐室里等候将军，将军答应十二点半以前准时前来用餐。如果他迟到哪怕一分钟，她们就会立刻派人去请，但是他却准时光临了。他走到夫人跟前，向她问了好，吻了吻她那纤纤玉手，随后，他发现她的脸上这次似乎有某种非常特殊的表情。虽然他在头天晚上就预感到，由于一件“无稽之谈”（正如他惯常说的那样），今天肯定会出现这种情况，因此昨天临睡前，他就担心这事要发作，但是，现在，心里终究又打起鼓来。女儿们走上前来同他亲吻，这时她们虽然并没有生他的气，但是似乎也有某种特别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诚然，由于某种情况，将军近来变得特别多疑，但是，因为他是一名富有经验和老谋深算的父亲和丈夫，便立刻采取了对策。

如果我们在这儿打住，借助于某些说明，来直接而又精确地描绘一下，在本小说开始时我们发现叶潘钦将军的家庭所处的那种关系和情况，也许，我们还不至于十分损害我们这个故事的生动与鲜明。我们方才已经说过，将军本人虽然不是一位学识渊博的人，相反，诚如他自己所说，他是“自学成才”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他却是一位富有经验的丈夫和老谋深算的父亲。比如，他立下了一定之规，并不催促自己的女儿忙着出嫁，也就是说，“并不唠唠叨叨地讨她们嫌”，并不用父母对于她们幸福的过分操心来使她们不安，甚至在一些有几位小姐待字闺中的最聪明的家庭，也不由得会自然而然地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他甚至煞费苦心，让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听从他采取的这个一定之规，虽然事情总的说来是困难的——其所以困难，因为这样做不自然。但是，将军这样做，还是非常有道理的，这道理根据的是事实，而事实十分明显。父母既然让待字闺中的女儿完全自己做主和自己拿主意，到头来，她们自然就不得不自己动脑筋，那时候便会水到渠成，因为这事出于她们自愿，她们也就不会任性和太挑剔了。做父母的只要不麻痹大意，尽可能不使她们觉察地暗中观察，以免出现某种奇怪的选择或不自然的偏差，然后抓住适当时机，一下子全力促成，并施加自己的全部影响把事办妥。说到底，不说别的，单是他们的财产和社会地位，就在年复一年地按几何级数增长。因此，时间拖得越长，几位待嫁的闺女的身价也就越高。但是，在所有这些无法反驳的事实中又出现了一个事实：他们的长女亚历山德拉，突然，而且几乎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地（这事仿佛永远如此）过了二十五岁。几乎同时，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茨基，一位上流社会的风云人物，家私奇富，与高官显贵交往甚密，又一次表露了他想成亲的夙愿。他年约五十五岁，气质高雅，趣味雅致脱俗。他想结一门好亲，他是一位品位非常高的美的鉴赏家。因为从某个时候起，他就与叶潘钦将军的交情非同寻常，更由于他们相互参加了某些金融事业，他们之间的交情便变得愈加莫逆，因此，他就将这事告诉了叶潘钦将军，想听听他的主意和指教：如果他打算与将军结为翁婿之好，有没有可能？于是在叶潘钦将军平静而美满的家庭生活中便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上面已经说过，最小的阿格拉娅是家中无可争议的大美人。甚至像托茨基这么一个极端自私自利的人，也明白不应该在她身上打主意，阿格拉娅这块天鹅肉不是给他享用的。也许是一种多少有些盲目的爱，也许是一种过分热烈的姐妹情谊，把事情夸大了，但是阿格拉娅的命运，还是在她们之间被十分真诚地安排好了，这不是一般的命运，而是人间天堂可能有的最高理想。阿格拉娅的未来夫婿，应当具有至高无上的美德和成就，更不用说财富了。两位姐妹甚至心照不宣，暗自决定，一旦有此必要，为了阿格拉娅，她们情愿自我牺牲：准备给阿格拉娅的妆奁，数目极大，令人咋舌。她们的父母是知道两位姐姐的这一协定的，因此，当托茨基前来讨教的时候，他们俩几乎毫无疑问地认定，两位姐姐中的一个，一定不会拒绝锦上添花地实现她俩的愿望，何况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在妆奁多少上是决不会计较的。将军极富人生经验，因此他对托茨基的求婚给予非常高的评价。由于某种特别的情况，托茨基在自己的行动上暂时还异常谨慎，仅作一般试探，既然他本人尚且如此，所以做父母的也就仅止于透露一些不着边际、模棱两可的揣测罢了。两位姐姐对这事的反应，虽然含糊其辞、难于捉摸，但她们的态度起码还是令人心安的，从中可以看出，大姐亚历山德拉也许不会拒绝。这姑娘虽然性格倔强，但心地和善，深明事理，为人也非常随和，她甚至会很乐意嫁给托茨基，她倘若一口答应，一定会照办不误。她不喜欢炫耀，不仅不会招来麻烦和发生急剧转变之虞，甚至可能使生活充满情趣和美满幸福。她虽不十分引人注目，但是长得很美。托茨基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太太吗？

话又说回来，此事虽在进行，但仍属试探阶段。托茨基和将军相互友好地约定，避免过早地采取任何正式的、无可挽回的步骤。甚至做父母的至今也没有完全公开地跟女儿们把事情挑明。同时，也开始出现一种不谐和音，身为一家之母的叶潘钦将军夫人，不知为什么逐渐变得不太满意了，而这点是十分重要的。这时出现了一种足以妨碍一切的情况，一件既微妙又麻烦的事，由于这件事，很可能功败垂成，前功尽弃。

这件微妙而又麻烦的“事”（诚如托茨基所说），还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约莫在十八年前吧。在俄国中部某省，在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一个最富有的庄园近旁，住着一位十分穷苦的小地主。此人因屡遭失败，而且因失败得十分荒唐而遐迩闻名——他是一位退伍军官，出身望族，起码在这点上他比托茨基略胜一筹。他名叫菲利普·亚历山德罗维奇·巴拉什科夫。他欠了一身债，东西都抵押出去了，但是他经过一番几乎像农夫一样的艰难困苦之后，终于勉勉强强地置起了一份小小的产业。在他稍有所成之后，便异常兴奋。他被希望所鼓舞因而兴高采烈，于是便动身到小县城去暂住几天。他此行的目的，是想见见他的一个最重要的债主，如果可能的话，便与他就如何还债等事宜彻底达成协议。但是他到县城后的第三天，他的村长从他那个小村庄骑马赶来了。他的一边面颊被火烧伤了，大胡子的四周也被火燎焦了。村长向他禀告：“领地遭了大火，就在昨天晌午。”此外，“夫人也烧死了，孩子们倒还平安。”巴拉什科夫虽然被“命运女神摔打”惯了，还是经受不住这件意外的打击，他疯了，而且一个月后就发热病死了。被烧毁的庄园，连同外出要饭的农民，都被卖出去抵债。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茨基慈悲为怀，把巴拉什科夫的两个小女孩，一个六岁，一个七岁，收留了下来，给予抚养和教育。她俩从此便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管家的孩子一起被抚养长大。这管家是位退职官吏，拉家带口，子女很多，而且是德国人。过不多久，两个小姑娘就只剩了一个，名叫纳斯佳[63]，最小的那个得百日咳死了。托茨基因为住在国外，很快也就把两个小女孩的事完全忘了。过了五年，有一天，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路过此地，想看看自己的庄园，突然在他的乡间住宅里，在那个德国人的家里，发现了一个出落得非常好看的孩子，一个十二三岁，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小姑娘，长大了肯定美貌非凡，在这方面，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可以说慧眼独具，看准了万无一失。这次，他虽然在庄园里总共才住了几天，但是却做了妥善安排，从此，在小女孩的抚养教育上便发生了大的变化：为她聘请了一位可敬的、上了岁数的家庭女教师，她对培养少女们接受高等教育很有经验，是个瑞士人，很有学问，除了教授法语外，还教授其他学科。纳斯佳住进了那幢乡间住宅。从此，对小纳斯塔西娅的教育便大张旗鼓地开始了。过了整整四年，这教育便大功告成，家庭教师走了，而前来把纳斯佳接走的是位太太。她是一位女地主，也是托茨基先生的芳邻，不过这庄园不在此地，而在另一处遥远的省份。她得到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指示，并接受他的委托，把纳斯佳带走了。在这座不大的庄园里，也有一幢不大的、刚刚造好的木头房子，这房子收拾得分外雅致，而且这小村庄仿佛故意凑趣似的，叫做“快活村”。这位女地主把纳斯佳直接带到这幢静悄悄的小屋，再说她自己是个无儿无女的寡妇，住得也不远，仅一俄里之遥，所以她也就搬来跟纳斯佳同住了。纳斯佳身边出现了一位年老的女管家和一名年轻的、有经验的侍女。室内有各种乐器、装帧精美的为少女精选的丛书、油画、版画、铅笔、画笔、颜料，还有一只模样怪可爱的小狗，又过了两星期，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便翩然光临……从那时起，他似乎特别爱上了这个偏僻的草原小村，每年夏天都来，而且一住就是两个月，甚至三个月，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约莫四年光景，生活过得平静而幸福，既富情趣，又高雅别致。

有一次发生了一件事，在初冬的某一天，也就是在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夏天之行后约莫四个月光景（他这次来快活村只住了两星期），突然风闻，或者不如说，有一个谣言不知怎么传到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耳朵里，说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将要在彼得堡娶一位大美人，一位有钱的大家闺秀为妻，——一句话，他正在攀龙附凤，缔结一门美满良缘。后来才弄明白，这一谣言并非在所有细节上都是正确的：婚礼云云，当时仅在计划之中，而且还在两可之间。但是，不管怎么说，从那时起，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命运中，毕竟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的转折。她突然表现出异常果断，而且显露出一种完全出人意外的性格。她不假思索就撇下乡间那座小屋，突然出现在彼得堡，而且独自一人，直接去找托茨基。托茨基很惊讶，可是他刚要开口说话就发现，他必须完全改变章法，乃至改变音域的大小，过去运用得如此成功的妙趣横生的话题以及逻辑，等等，——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必须改变！坐在他面前的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女人了，与他迄今为止所认识的、七月里在快活村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已经判若两人了。

他发现，这个新女人，第一，知道的和懂得的事情异乎寻常地多，——多得使他十分惊讶，这些知识她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呢？她究竟从哪儿获得这许多精确的观念的呢？（难道从她那少女丛书中学来的吗？）此外，她对法律也懂得异乎寻常地多，即使不是对于整个上流社会，起码对于上流社会所进行的某些事情，她也具有良好的知识；第二，她过去的性格完全变了，过去她的性格是羞怯的，像中学生一样捉摸不定，有时候天真活泼而又与众不同，因而显得十分迷人，有时候又落落寡欢、若有所思、大惊小怪、多疑、爱哭和不安。

现在则不然：一个异乎寻常和始料所不及的尤物，在他面前哈哈大笑，对他竭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并向他开门见山地说，除了深深的蔑视以外，她在自己心里从来不曾对他有过任何别的感情，在最初的惊诧之后，紧接着来的就是令人作呕的蔑视。这个变了样的女人声称，他即使马上就结婚，跟谁结婚都成，她完全无所谓，她所以来阻拦他的婚事，而且恨之入骨地加以阻挠，无非因为她想这么干，因此也必须这么干，——“我到这儿来，无非是想尽情地嘲笑你一番，因为现在终于轮到我来嘲笑你了。”

起码她口头上是这么说的，至于她心里怎么想，也许没有全说出来。但是当新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哈哈大笑，头头是道地讲述这一切的时候，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却在琢磨自己的心事，想尽可能整理一下自己那有点纷乱的思绪。这番琢磨和思考持续了不少时间。他前思后想，直到拿定主意，几乎花了两星期：但是过了两星期，他终于当机立断。问题在于，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当时已有五十上下，他又是一位极有名望和德高望重的人。他在上流社会和社会各界中的地位早已确立，而且基础十分牢固。他恰如一位十分体面的人所应该做的那样，钟爱自己、钟爱自己的宁静和舒适，胜过钟爱世界上的一切。他用毕生精力建立起来，并且具有如此美好形式的东西，决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破坏和一丝一毫的动摇。另一方面，因为富有经验和老于世故，托茨基很快而且异常正确地认识到，他现在与之打交道的这个女人，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女人，这女人不仅威胁一下就算了，而且说得到做得到，主要是这女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且世界上任何东西她都不放在眼里，因此也就无从诱惑她。这里显然另有一种东西，暗示某种精神上和心灵上的骚乱，——它类似某种浪漫主义的愤懑，而且天知道这种愤懑向谁而来和因何而来，它又类似于某种失去分寸、永无餍足的蔑视感——一句话，是一种在上流社会看来极端可笑而又绝不容许产生的感情！任何一位正派人遇到这类事情，简直如同彻头彻尾地遭到上帝的惩罚。不用说，利用托茨基的财富和关系，完全可以当机立断地做点小小的、完全无伤大雅的缺德事，以免不快。另一方面，同样显而易见的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本人决无能力做出任何有害的事情来，哪怕打官司，她也决不会去告状，甚至于她也不可能大吵大闹，因为要约束她，不许她乱说乱动，永远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这一切只有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像常人在类似的情况下一样行动，而不是太出格，方能奏效。但是这儿，托茨基的真知灼见又派上用场了：他善于正确无误地看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本人也十分清楚地懂得，她要打官司，那是不足为害的，但是她似乎另有成竹在胸……她那闪亮的眼睛，也表明了这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珍惜任何东西，而最不珍惜的是她自己（需要有非凡的聪明和洞察力，才能在这时看出她早已不再珍惜她自己了，才能使他这样一个怀疑派和上流社会的无耻之徒当真相信这种感情的严重性），她可能自我毁灭，无可挽回地和岂有此理地自我毁灭，哪怕去西伯利亚服苦役也在所不惜，其目的就是要污辱她对之深恶痛绝的那个人。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从不掩饰他有点胆小怕事，或者毋宁说他非常保守。如果他知道，比如说，他将在结婚时被杀，或者将会发生某种这一类在上流社会看来极不体面的、可笑的和不愉快的事，他当然是害怕的，但他害怕的不是他将被杀，受伤流血或者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中唾脸，等等，而是害怕这事以如此不自然和反常的形式出现。要知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曾扬言要这么干，虽然没有明说，他知道，她非常了解他，而且透彻地研究过他，因此她知道用什么手段来打击他。但是由于婚礼云云，确实还仅在酝酿之中，因此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也就低声下气地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让了步。

还有一个情况促使他作出了这一决定：简直难以想象，这位新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容貌上与过去简直判若两人。过去，她只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可是现在……托茨基简直不能原谅自己，他看了四年，居然没有把她看清楚。诚然，双方在内心上忽然都出现了转折也有重大关系，然而，他现在想起来，即便在过去，也常有这样的瞬间，有时候，他看着这双眼睛，会忽然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似乎预感到在这双眼睛里，含有一种深沉的、神秘的忧郁。这眼神透露出来的表情，似乎在给人打一个哑谜。这两年，他常常因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脸色变化而感到惊讶，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而且非常苍白，奇怪的是她倒因此变得更好看了。托茨基就像所有那些一生惯于寻花问柳的绅士一样，因为这个没有生命的灵魂很容易被他弄到手。因而起初对她很看不起，可是近来他对自己的这一看法也有点怀疑起来，不管怎么说，还在去年春天，他就打主意，尽快风风光光地和阔气地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嫁出去，随便嫁给一个在另一省供职，但却深明事理而又品行端正的先生。（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现在是多么可怕和多么愤恨地嘲笑这件事啊！）但是现在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有了一个令他神往的新主意。他甚至想，不妨再次利用一下这个女人。他打定主意先让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彼得堡住下来，并且让她的生活竭尽奢侈、舒适之能事。失此可以得彼嘛：可以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一定的圈子里炫耀一番，出出风头，满足一下他的虚荣心。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是非常重视这方面的虚名的。

彼得堡的生活已经过去了五年，不用说，在这个期限内，许多事情也都明朗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处境很难令人感到宽慰，最糟糕的是，他一旦胆小怕事，以后就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了。他怕——他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见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怕。有一个时候，大概在最初两年吧，他曾经疑心，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自己想跟他结婚，只是因为虚荣心太强才没有开口，硬要等他自己来求婚。如果她有这种奢望，倒是令人奇陉的。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紧锁双眉，沉思起来。可是令他非常吃惊（人心大抵如此！），甚至有点不愉快的是，他突然遇到一个偶然的情况因而确信，即使他提出求婚，她也不会接受。他长时间弄不清个中道理。他感到只有一种解释是可能的，一个“遭到凌辱而又耽于幻想的女人”的高傲，业已发展到狂乱的程度，以致她宁可用拒绝来表示自己的轻蔑，也不肯从此一劳永逸地确定自己的地位，从而达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最糟糕的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占尽了上风。她不受金钱利诱，甚至数目极大，也不为所动，虽然提供给她的舒适的生活条件她还是接受了，但是她过得十分俭朴，五年来几乎毫无积蓄。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为了打碎自己身上的锁链，曾经不惜冒险，使用计谋：他手段十分巧妙地，通过高手帮忙，利用各种最理想的诱惑物，企图悄悄地引她上钩，但是各种理想的化身——公爵、骠骑兵、使馆秘书、诗人、小说家，甚至社会党人——都打动不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心，好像她的心成了块石头，感情已经永远枯萎和永远死了。她过的大半是离群索居的生活，读书，甚至还学习，她喜欢音乐。她认识的人不多，结交的净是些既贫穷又可笑的小公务员的太太，她还认识两名女演员，某些老媪，她非常喜欢一位可敬的教师的子女众多的家庭，这家人家也很喜欢她，欢迎她。每到晚上，总有这么五六个熟人上她家里来，但是更多的人也没有。托茨基倒常来，从不间断，最近一个时期，叶潘钦将军费了老大劲儿也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认识了。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年轻的小公务员，非常容易和毫不费力地认识了她。这人叫费德先科，是个很没礼貌和下流无耻的小丑，爱说笑逗乐，也爱喝酒。她认识的人中，还有一位年轻而又奇怪的人，他姓普季岑，为人谦虚，办事认真，衣冠楚楚，虽然出身贫寒，但是现在却成了一名高利贷者。最后跟她认识的就是那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了……结果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确立了一种奇怪的名声：大家都知道她很美，也不过如此而已，除此以外，谁也没有什么可以夸口的地方，谁也说不出什么占便宜的事来。这样的声誉，她的博学多才、机智和高雅的风度，这一切都使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果断地决定实施一项计划。我们也就从这里开始讲我们的故事，也就从这时起，叶潘钦将军本人开始积极并且异常热心地参加到这一故事中来。

当托茨基十分客气地向他试探，能否跟他的一位千金成婚的时候，他也立刻十分高尚地、坦诚相见地向他倾诉了自己的心事。他开诚布公地说，他已拿定主意，为了使自己得到自由，决定不择手段，即使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亲自向他宣布，她将从此偃旗息鼓，不再跟他捣乱，他的心也无法平静，他觉得，仅仅说得好听是没有用的，他需要的是最切实的保证。他们商量好后，决定联合行动。最初决定，不妨先试用一下最温和的手段，也就是说，试着仅仅触动一下她那“高尚的心弦”。两人一同去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托茨基开门见山地先从自己处境的尴尬和狼狈谈起，说一切都是他不对，并且坦白地说，他对她最初的所作所为是不会后悔的，因为他是一个积习难改的好色之徒，管不住自己，但是他现在想结婚，而这件非常体面和门当户对的婚事能否成功，全掌握在她手里。总之，一切取决于她，他寄希望于她那高尚的心灵。紧接着，就由叶潘钦将军以父辈的身份开始说话，他讲得头头是道，避免感情用事，他只提到他完全承认，她有权决定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命运；他提请她注意，他的女儿的命运，甚至还有其他两个女儿的命运，现在也全取决于她的决定了，但是他又装腔作势地说，他现在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听天由命了。对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提出的“究竟要她干什么？”这一问题，托茨基的态度是，仍然用刚才那种完全露骨的直率向她承认，早在五年前他就胆战心惊，直到现在他的心都无法完全平静，除非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自己找个人嫁出去。说到这里，他又立刻补充道，如果他提的这个请求，不是多少言之成理、持之有据的话，那他这样说当然是荒唐的。他看得非常清楚，而且确凿无误地打听到，有个年轻人，出身很好，门第也高，也就是她认识并奉为座上客的那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他早就十分热烈地爱上了她，当然，仅仅为了有希望获得她的垂青，他就甘愿献出自己的生命的一半。这个自供状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亲自告诉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而且很早以前就告诉他了，他这样做是由于他们之间的友谊，也出于他的一颗纯洁的年轻人的心，关于这事，对这个年轻人恩宠有加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早就知道了。最后，只要他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没有弄错的话，那么，这个年轻人对她的爱，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本人恐怕也早知道了，他甚至觉得，她对他的这种爱还是很宽容的。当然，谈及此事，他比任何人都难以启齿。但是，倘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愿意承认，在他托茨基身上，除了自私自利和考虑安排他的个人前途以外，总还有一些希望她好的愿望的话，那么她也就会明白，他看到她独守空房，非但早就觉得奇怪，甚至感到很难过：她之所以不肯嫁人，都是因为前途未卜，心情郁闷，完全不相信生活能从此焕然一新造成的。其实，人生是能够在爱情和家庭中尽善尽美地复活的，这样一来，她的人生就会具有新的目标。她如果仍旧独守空房，就会毁掉她那也许是光辉夺目的才能，落得个落落寡欢而又孤芳自赏，一句话，这不过看上去有点浪漫主义罢了，并不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那健全的头脑和高尚的心灵所应该有的。最后，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有句话想说，但比其他人都难以启齿，这话就是，如果他以七万五千卢布的巨款奉送，借以表示一下保障她未来生活的真诚愿望的话，他希望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总不致于对他报以轻蔑吧。他又加了一句话作为解释，这笔款子，反正他已在遗嘱里指定给她了，一句话，这完全不是什么酬劳或者补偿……最后，他说，为什么不能容许存在，不能原谅他身上也有这么点符合人性的愿望，让他多少做点什么事来减轻一下自己良心的不安呢，等等，等等，反正都是在类似情况下就这一话题照例都会讲的话。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妙语连珠，说了很久，还顺便加了一个使人饶有兴趣的情况，即这七万五千之数，他如今还是头一次提到，连眼下在座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不知道此事，总之，无人知晓。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回答使两朋友感到十分诧异。

她身上居然看不到哪怕一丁点过去的那种嘲笑，那种敌视和仇恨，那种哈哈大笑的样子。这种哈哈大笑，托茨基一想起来，至今犹不寒而栗。相反，她看到终于有机会同人家开诚布公地、友好地谈谈了，似乎感到很高兴似的。她承认，她自己也早想听听别人的友好的劝告了，只是因为自尊心作怪，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但是现在，坚冰已被打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她先是带着伤心的微笑，后来就开怀大笑起来，她承认，过去那种急风暴雨式的大哭大闹，是决不会再有了，她对事情的看法也已经部分地改变了，虽然她的心没有变，但是毕竟不得不因为是既成事实而对许许多多事情安之若素。过去做过的事，做过就算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居然还跟从前那样胆战心惊，她甚至觉得奇怪。说到这里，她又转过身去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以一种深深的尊敬向他宣布，关于他的三千金，她早有耳闻，而且听到过许多关于她们的事，她早已经习惯于深深地、真心诚意地尊敬她们了。一想到她居然能做点什么有益于她们的事，就感到幸福和骄傲。诚然，她现在的心情很沉重，很烦闷。十分烦闷，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猜到了她的幻想，她希望即使不能彼此相爱，那也能在即将组成的家庭中使自己获得新生，从而意识到人生的新目标。但是，关于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云云，她几乎无话可说。诚然，他似乎在爱她，她觉得自己也可能会爱他的，假如她能相信他对她的爱恋是坚定不移的话，但是，即使他是真心诚意的，毕竟也太年轻了点，所以要决定终身还是难的。然而，她最喜欢的还是，他工作，劳动，独自一人维持全家的生计。她听说，他是一个有毅力而且很有自尊心的人，他想求得一官半职，想出人头地。她也听说，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母亲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伊沃尔金娜，是一位非常好的、十分可敬的女人；他的妹妹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也是一位很好、很刚毅的姑娘，她从普季岑那儿听说过许多关于她的事。她听说，他们全家都能面对自己的不幸而毫不气馁；她很希望能够同她们认识认识，但是，她们是否欢迎她成为他们家的一员，恐怕还是问题。总之，她并没有说任何反对有可能缔结这段姻缘的话，但是这事毕竟还要好好想想，她希望不要催她。至于七万五千卢布云云——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大可不必难于启齿。她是懂得金钱的价值的，当然会收下。她感谢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美意，感谢他非但没有把这事告诉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甚至也没有把这事告诉将军，但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不让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预先知道这事呢？她带着这笔钱嫁到他们家去，是没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在任何情况下，她都无意向任何人请求任何饶恕，她希望大家都知道这点。除非她确信，无论他或他们家决不至于对她有半点成见，否则，她决不嫁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她丝毫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过错，最好让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知道她这五年所以要生活在彼得堡的道理，她跟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否积蓄了很多财产。最后，她现在所以接受这笔钱，完全不是把它看作出卖处女贞操（她对此毫无过错）的报酬，而只是把它看作对于被摧残的命运的补偿。

最后，她在陈述这一切的时候，激昂慷慨，义愤填膺（然而，这是十分自然的），以致使叶潘钦将军感到十分满意，认为这事已经了结，但是一度被吓破了胆的托茨基，直到现在还不敢完全信以为真，他深怕有什么毒蛇隐蔽在花丛之中[64]。然而，谈判总算开始了，两个朋友所耍的全部手腕的立足点，正在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有可能对加尼亚产生一种爱恋，这点终于开始越来越明朗，越来越言之有据了，以致连托茨基有时都开始相信，成功在望。稍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跟加尼亚进行了一次倾心的交谈：她说的话很少，仿佛她的贞洁会因此受到损害似的。然而，她假定他是爱她的，也允许他爱她，但是她坚决声明，她不愿意受任何束缚；她声明，直到正式举行婚礼（如果当真会举行婚礼的话）之前，她都要保留说出“不”字的权利，哪怕在举行婚礼前的最后一小时亦然。她也给予加尼亚完全相同的权利。不久，加尼亚通过一个送上门来的机会，确切地打听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已经十分详细地知道他全家对这件婚事以及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本人的不友好态度（这是在家庭争吵中暴露出来的）。她本人并没有同他谈起这事，虽然他每天都等待着。由这次说合和谈判暴露出来的许多故事和情况，本来要说的话还很多，然而我们的题外话也说得太多了，再说，有些情况还仅属传闻，并不确定。比如，托茨基似乎不知从哪里听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跟叶潘钦家的几位千金发生了某种令人难以捉摸的、对局外人严守秘密的往来——这谣言实在难以置信。但是，另一个谣言却不由得他不信，并且害怕得做起了噩梦，他听说，并且深信不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似乎已经非常清楚，加尼亚是为了钱才同她结婚的，加尼亚的心很黑、很贪；这人喜怒无常而又嫉妒成性，自尊心强得不着边际而又完全没有道理。加尼亚过去确实很热烈地想要征服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心，但是当两朋友拿定主意想利用双方都已萌发的这种热情，并想用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出卖给他做合法妻子的办法来收买他的时候，他就开始恨她了，好像恨自己做了场噩梦似的。他心里，爱与恨奇怪地交织在一起，虽然他经过一番痛苦的犹疑不定之后，最后表示同意娶这“贱货”为妻，但是他心里发誓，将来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她，似乎他本人也曾这么说过，以后要“给她点颜色瞧瞧”。凡此种种，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似乎都很清楚，并且私下里在做某种准备。托茨基心里发怵到这种地步，甚至都不敢把自己心里的种种不安告诉叶潘钦，但是，他虽然是个弱者，也常会有某些片刻忽然重新振作起来，霎时间精神焕发。比如，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终于答应两朋友，在她生日那天晚上，她将作出最后决定，听到这席话后，托茨基便眉飞色舞，精神大振。但是，有关最可尊敬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本人的那桩最奇怪、也最难以置信的谣言，说来可叹！居然变得越来越凿凿有据了。

乍一看，这里的一切似乎纯粹是胡说八道。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年高德劭，这么一大把年纪，而且为人绝顶聪明，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等等，等筹，似乎他本人竟受到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诱惑——但是这也不过是似乎而已，而且还似乎达到了这样一种程度，这种逢场作戏几乎与情爱相类似。在这种情况下他能指望什么，是很难想象的。也许，他指望加尼亚本人能够从中玉成他，也未可知。起码托茨基有这样的怀疑，怀疑在将军与加尼亚之间存在着一种相互心照不宣的、近乎无言的协议。然而，众所周知，一个色迷心窍的人，特别是这个人上了年纪，会完全瞎了眼，甚至妄想在根本没有希望的地方去寻找希望；而且，即使他过去绝顶聪明，也会丧失理智，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随便乱来。据说，将军还准备了一份用自己的名义送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生日礼物——一串价值昂贵、令人咋舌的珍珠，他很关心这件礼物，虽然他明知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是个不贪财的女人。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生日的前一天，他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虽然他巧妙地极力掩饰自己。叶潘钦将军夫人听到的正是这串珍珠的事。诚然，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早就感到丈夫作风轻浮，甚至对此也部分地习惯了；但是这件事却不能轻易放过：关于这串珍珠的谣言，使她十分关注。将军预先就探听到了这事，因此头天晚上就赔了不少小心，他预感到这事颇费唇舌，因此很害怕。在我们开始讲这个故事的那天上午，他之所以非常不愿意过去与家人共进早餐，其道理也就在此。还在公爵到来之前，他就决定推托有事，避免露面。将军的所谓避免，有时干脆就意味着逃跑。他希望，哪怕就这一天，主要是今天晚上，能平平安安地过去，不要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来。冷不防，偏巧这时候，来了个公爵。“倒像是上帝打发他来似的！”将军去见他夫人的时候，私下里寻思。

五

将军夫人对自己的出身很自豪，不允许别人说三道四。当她突如其来地听说，而且是毫无思想准备地听说，她族中的最后一根苗裔梅什金公爵（关于公爵的事，她已略有耳闻），不过是个可怜的白痴，跟要饭的差不多，正在告穷，接受别人的施舍——她听到这话后，心中该是什么滋味啊。将军想要达到的正是这效果：使她猛地目瞪口呆，从而转移她的注意力，把一切暂时放到一边去。

在遇到非常情况的时候，将军夫人总是两眼圆睁，身体稍向后仰，瞠目结舌，不发一语。将军夫人人高马大，与丈夫同岁，一头浓密的黑发，虽然其中已夹杂着不少华发，鼻子隆起，略微有点佝偻，面色黄而清癯，两腮塌陷，两片薄薄的、瘪进去的嘴唇。她的前额虽高，但很窄；那双灰色的、相当大的眼睛，有时会出现一种使人意想不到的神态。她从前有个弱点：相信她的美目流盼特别妩媚动人，这一信念在她心中一直无法磨灭。

“接见？您说接见他，现在，立刻？”将军夫人两眼圆睁，使劲瞪着在她面前手忙脚乱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噢，这事完全用不着客套，宝贝儿，只要你愿意见他就成，”将军急忙解释，“他完全是个孩子，甚至怪可怜见的；他常常会发一种什么病；他刚从瑞士回来，刚下火车，穿得很怪，像个德国人，而且身无分文，一个戈比也没有；差点没哭出来。我送给他二十五卢布，还想在我们的写字间给他找个抄抄写写的工作。Mesdames[65]，我请你们款待他一下，因为他似乎饿了……”

“您说这话使我吃惊，”将军夫人依旧用从前那副神态说道，“又是饿了，又是常常发病！发什么病？”

“噢，他这病也不常犯，何况他几乎是个孩子，不过很有学问。Mesdames，”他又转身对女儿们说，“我倒想劳驾你们考他一下，了解一下他到底能够干什么。”

“考——？”将军夫人拖长了声音问，又瞪起两眼，异常惊讶地把目光从女儿转向丈夫，又从丈夫转向女儿。

“哎呀，宝贝儿，别把这事看得太重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随你便，我的意思是对他客气点，让他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因为这也算做了件好事嘛。”

“让他感到宾至如归？从瑞士？！”

“这跟瑞士没有关系，不过，我再说一遍，随你便。要知道，我说这话，第一，因为他跟你是本家，也许还是亲戚；第二，他还不知道何处可以安身。我甚至以为你对他不无兴趣，因为他毕竟跟咱们是本家嘛。”

“还用说吗，Maman[66]，既然跟他可以不讲客套，干吗不见呢？况且他一路辛苦，一定饿了，为什么不可以让他饱饱地吃一顿呢？而且他又不知道何处可以安身。”大姐亚历山德拉说。

“再说他完全是个孩子，还可以跟他捉迷藏玩呢。”

“捉迷藏？怎么捉迷藏？”

“哎呀，Maman，您别演戏啦，好不好？”阿格拉娅气恼地打断她的话道。

二姐阿杰莱达，爱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Papa[67]您去叫他吧，Maman同意了。”阿格拉娅当机立断。将军摇摇铃，吩咐下人去把公爵叫来。

“不过有个条件，他吃饭的时候，一定要给他脖子上围上餐巾[68]，”将军夫人终于决定道，“叫费奥多尔来，要不让玛芙拉来得了……吃饭的时候，让她站在他背后，看着他点儿。他发病的时候至少老实吧？不会动手打人吗？”

“恰恰相反，甚至很有教养，举止温文尔雅，只是有时候太老实了点儿……瞧，他来了！来来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梅什金公爵，我们的本家，也许还是亲戚，他是族中最后一根苗裔，请你们好好招待他。她们马上去吃饭，公爵，请赏光……只是我出门晚了，对不起，有急事……”

“您有什么急事，还不明摆着。”将军夫人威严地说。

“有急事，有急事，宝贝儿，我出门晚了！不妨把你们的纪念册给他，Mesdames，让他给你们在纪念册上写点字，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书法家，眼下少见！有才华。他在那边给我写了几个古体字：‘卑职帕夫努季修道院长亲笔’……好，再见。”[69]

“帕夫努季？修道院长？站住，您站住，上哪儿，什么帕夫努季？”将军夫人十分气恼，几乎惊慌地向企图逃走的丈夫叫道。

“是的，是的，宝贝儿，古时候有这么个修道院长……我去找伯爵，他在等我，等很久了，要紧的是他亲自约见的……公爵，再见！”

将军快步走出门去。

“我知道他去找哪个伯爵！”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气势汹汹地说道，说罢便怒气冲冲地把目光转到公爵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厌恶而又恼怒地回想着，开口道，“嗯，倒是怎么啦！啊，对了，嗯，是哪个修道院长？”

“Maman……”亚历山德拉刚要开口，阿格拉娅甚至跺了跺脚。

“别打岔，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70]，”将军夫人对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想增加点知识嘛。您坐到这儿来，公爵，坐在这把安乐椅上，坐在我对面，不，坐到这儿来，冲着太阳，往前挪挪，离阳光近点，让我好好看看您。嗯，是哪个修道院长？”

“帕夫努季修道院长。”公爵用心地、严肃地答道。

“帕夫努季？这倒有意思，嗯，他又怎么啦？”

将军夫人发问的时候显得很不耐烦，说话快而急躁，而且目不转睛地看着公爵，可是公爵回答的时候，她又频频点头，说一句话点一下头。

“帕夫努季修道院长生活在十四世纪，”公爵开口道，“他在伏尔加河畔，也就是在我们现在的科斯特罗马省，主持过一座隐修院。他以年高德劭、为人圣明著称，他常到奥尔杜[71]去，帮助他们处理一些当时的事务，并且在一份文书上签过字，我见过这一签名的摹本。我很喜欢这种字体，于是就学会了。刚才将军想看看我的书法，替我谋个差事，于是我就用各种字体分别写了几句话，其中包括模仿帕夫努季修道院长本人的笔迹，写了‘帕夫努季修道院长亲笔’。将军看了很喜欢，所以刚才就想起来了。”

“阿格拉娅，”将军夫人说，“记住，帕夫努季，最好写下来，不然的话，我老忘。不过，我想，这样更有意思些。这签名在哪儿？”

“好像留在将军书房的桌子上了。”

“立刻叫人拿来。”

“你要看，我可以再给你写一遍。”

“当然，Maman，”亚历山德拉说，“现在还是先吃饭好，我们都饿了。”

“倒也是，”将军夫人决定道，“咱们走吧，公爵，您想必很饿了吧？”

“是的，现在倒感到很饿了，非常感谢您。”

“您很有礼貌，这非常好，我看，您完全不是那种……怪物，完全不像人家介绍的那样。咱们走吧。您就坐这儿，坐我对面。”走进餐室后，她便张罗着让公爵就座，“我想看着您。亚历山德拉，阿杰莱达，归你们俩招待公爵吃饭。他完全不是那种……所谓病人，对不对？看来，餐巾也不必用了……公爵，您吃饭的时候系餐巾吗？”

“过去，六七岁的时候，似乎系过餐巾，可现在吃饭的时候，总是把餐巾放在膝盖上。”

“就该这样嘛。还常犯病吗？”

“犯病？”公爵有点诧异，“我现在很少犯病。不过，也难说，听人家说，这儿的气候对我的健康有害。”

“他说得很好，”将军夫人向女儿们说，公爵每说一句话，她仍旧不住地点头，“简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么说，净是些废话和胡说八道，瞎说惯了。公爵，您一边吃一边说：您生在哪儿，在哪儿长大的？我什么都想知道，您使我非常感兴趣。”

公爵道了谢，一面津津有味地吃饭，一面把今天早晨已经说过不止一遍的话，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将军夫人越听越满意。三位小姐也相当注意地听着。他们原以为彼此是亲戚，结果发现，公爵对自己的家谱相当熟悉，但是不管怎么生拉硬拽，他跟将军夫人之间还是拉不上任何亲戚关系。他俩的祖辈还可以勉强算远亲。这类材料虽然很枯燥，将军夫人却听得津津有味。她非常想跟人家谈谈自己的家谱，可是几乎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因此，她从桌旁站起来的时候，精神焕发，神态激动。

“到咱们的起坐间去，”她说，“咖啡也端到那里去。我们有这么间公用的屋子，”她领着公爵走出去时说道，“其实不过是我的一间小客厅，每当我们在家闲坐，就在那里聚会，各人做各人的事：亚历山德拉，就是这位小姐，我的大女儿，不是弹钢琴，就是看书或者做衣服；阿杰莱达画画——风景画和肖像画（没有一件作品画完过）。只有阿格拉娅坐着，什么事也不干。我也没心思干活：什么事也做不成。嗯，我们到了；公爵，请坐这边，靠近壁炉，您继续讲吧。我想看看您说话的神态。当我下次见到那个老太婆别洛孔斯卡娅公爵夫人的时候，我希望有充分的把握把您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她听。我希望您能使他们大家也感到兴趣。好了，您说吧。”

“Maman，让人家这么说不是怪别扭吗。”阿杰莱达说，这时候，她已经整理好自己的画架，拿起画笔和调色板，开始从一张画片上临摹早就开始画的风景画。亚历山德拉和阿格拉娅，一起坐在一张小沙发上，抱着胳臂，准备听他们说话。公爵发现，四面八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要是有人叫我这么说话，我肯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阿格拉娅说。

“为什么？这有什么别扭的？他怎么说不出来？他有嘴嘛。我想知道他的说话才能。说吧，随便说点什么。您就说说您对瑞士的印象，最初的印象。你们立刻就会看到他马上要开始说话了，而且一开始就很吸引人。”

“印象强烈……”公爵开口道。

“听听，听听，”沉不住气的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转过身去向女儿们说，“不是开始了？”

“Maman，您起码也得让人家把话说下去呀。”亚历山德拉阻拦她道。“这位公爵也许是个大骗子，根本不是白痴。”她向阿格拉娅低语。

“肯定是这样，我早就看出来了，”阿格拉娅回答，“装腔作势，这人也够卑鄙的。他想用这个办法捞到什么好处吗？”

“最初的印象很强烈，”公爵重复道，“人家带我离开俄国，经过一座座德国城市的时候，我只是默默地看着，记得，我什么也没有问。这是在我的病多次厉害地、痛苦地发作之后。当我的病情加剧，连续发作之后，我就陷入完全的痴愚状态，完全失去记忆，脑子虽然还能动，但是思维的合乎逻辑的发展却似乎断了。我无法将两个或三个以上的概念井然有序地连接在一起。我是这么觉得的。可是不犯病的时候，我又变得强健如故，就像现在这样。我记得：我心中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悲凉，甚至想大哭一场。我老是感到惊奇和不安：看到这一切都是陌生的，这对我影响强烈。这，我是懂得的。陌生的景物使我感到压抑。我记得，当我从忧郁中完全清醒过来，那是在一天傍晚，在巴塞尔，在火车驶入瑞士边境的时候，城里集市上的一声驴叫惊醒了我。这头驴使我大吃一惊，不知为什么我又非常喜欢它，随着一声驴叫，我头脑里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驴叫？这倒怪了，”将军夫人说，“不过，也不用少见多怪，我们中间有人还会爱上驴呢，”姑娘们笑了起来，她愠怒地瞧了她们一眼，说道，“神话里就有这故事嘛[72]。说下去，公爵。”

“从那时起，我就非常喜欢驴。甚至在我心中还产生了一种好感。我开始询问有关驴的知识，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驴，而且我立刻坚信，这是一种非常有用的动物，能干活，力气大，吃苦耐劳，价钱又便宜。通过这头驴，我突然喜欢上了整个瑞士，从而使过去的闷闷不乐一扫而光。”

“这一切倒非常奇怪，不过关于驴的事不妨略而不谈，咱们还是谈别的题目吧。你怎么老笑，阿格拉娅？还有你，阿杰莱达？关于驴的事，公爵说得很好嘛。他亲眼见过驴，你又见过什么？你没到过国外吧？”

“我见过驴，Maman。”阿杰莱达说。

“我也听说过。”阿格拉娅接口道。三位小姐又统统笑起来，公爵也跟她们一起笑。

“你们这样很不好，”将军夫人说，“请您原谅她们，公爵，不过她们的心还是好的。我虽然老跟她们抬杠，但是我爱她们。她们举止轻浮、头脑简单、疯疯癫癫。”

“那又为什么呢？”公爵笑道，“换了是她们，我也不肯放过这机会的。不过我还是赞成驴：驴是个善良而有用的人[73]。”

“那您善良吗，公爵？我问这话是出于好奇。”将军夫人问。

大家又笑起来。

“又说这该死的驴了，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它！”将军夫人叫道，“请相信我，公爵，我毫无……”

“毫无含沙射影之意？噢，我相信，这是没有疑问的。”

公爵依旧满脸笑容。

“您在笑，这太好了。我看，您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年轻人。”将军夫人说。

“有时候也不善良。”公爵回答。

“我可是善良的，”将军夫人冷不防插嘴道，“不瞒您说，我永远是善良的，这是我唯一的缺点，因为一个人不应当永远善良。我常常发脾气，对她们，特别是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发脾气，然而糟糕的是，我发脾气的时候也最善良。刚才，在您进来之前，我很生气，我假装什么也不明白，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形，就跟孩子似的。阿格拉娅给我上了一课，谢谢你，阿格拉娅。不过，这全是胡扯。我还没有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糊涂，也没有像女儿们想把我形容的那样糊涂。我个性强，也不怕撕破脸皮。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说这话并没有恶意。过来，阿格拉娅，亲亲我，好了……亲热一下就够了，”当阿格拉娅热情地吻了她的嘴唇和手以后，她说道，“您接着说，公爵。也许您会想出比驴更有趣的故事来的。”

“我又不明白了，怎么能这样，让人家一开口就说呢，”阿杰莱达又说道，“换了我，肯定不知道从何说起。”

“可是公爵行，因为公爵非常聪明，比你至少聪明十倍，也许十二倍。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有点自知之明。公爵，您就证明给她们看，接着说吧。至于驴，的确可以跳过去不谈。嗯，除了驴，您在国外还见到什么呢？”

“关于驴的事，还是说得很聪明的，”阿杰莱达说，“公爵把自己病情，以及怎么通过外来的推动力对一切都喜欢起来的经过说得很有趣。我对人们怎么失去理智，后来又怎么痊愈起来的事永远感兴趣。特别是这种情况居然会突然发生。”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将军夫人激动起来，“我看，你有时候也很聪明嘛！好了，别笑了！您好像讲到瑞士的自然风光什么的，公爵，接着说吧！”

“我们来到瑞士的卢塞恩，有人带我去游湖[74]。我感到这湖很美，但是与此同时我又感到非常沉重。”公爵说。

“为什么？”亚历山德拉问。

“我也不懂。头一次看到这样的自然景色，我总感到沉重和烦躁，又心旷神怡，又心烦意乱，不过，这全因为我有病。”

“不，我倒很想去看看，”阿杰莱达说，“我不明白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到国外去。我已经有两年找不到绘画题材了。

东方与南国，早就被写光……[75]

公爵，请您给我找点画画的题材吧。”

“我对绘画一窍不通。我还以为：看一眼就能提笔作画呢。”

“我就是不会看。”

“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一句话也听不懂！”将军夫人打断他们的话道，“怎么不会看？有眼睛就能看嘛。你在国内不会看，在国外也学不会。公爵，您还是说说您自己是怎么看的吧。”

“这就好啦，”阿杰莱达加了一句，“要知道，公爵就是在国外学会看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国外恢复了健康，我也不知道我学会了看没有。不过，我差不多一直感到很幸福。”

“幸福！您还会幸福？”阿格拉娅叫道，“那您怎么说您没有学会看呢？您还能教我们，当我们的老师哩！”

“请您教教我们吧。”阿杰莱达笑道。

“我没有东西可以教你们，”公爵也笑道，“在国外的时候，我差不多一直住在瑞士的这座乡村里，我很少出门，就是出门也不远，我能教你们什么呢？起初，我只是感到不寂寞罢了。我开始很快好起来。到后来，我感到每天都很宝贵，而且越往后越宝贵，所以我也就开始注意到这点了。我躺下睡觉时感到很满意，起床的时候就更幸福了。这一切究竟因为什么——很难说明个中道理。”

“所以您哪儿也不想去，哪儿也吸引不了您吗？”亚历山德拉问。

“起初，也就是刚开始的时候，的确吸引过我，我心里感到很烦躁。老在想我怎么活下去。我想试试自己的命运，特别是在有些时候，我心里感到很烦躁。你们知道，这样的时刻是有的，特别是在孤独的时候。我们那里有一道瀑布，不大，从山上高高地落下来，跟一条细线似的，近似笔直地落下来——白白的，响声不断，泡沫四溅，落差很大，可是看上去却好像落差很小，只有半俄里远，可是看上去却似乎只有五十步。每到夜里，我总爱听它发出的喧哗声。就在这样的时刻，有时候我心里就会很烦躁。有时候中午也发生这样的情况，比如，我上山去，一个人站在山上，周围一片松林，一棵棵高大的、苍劲油亮的古松；山顶的悬崖上有一座古老的中世纪城堡，断壁残垣，一片废墟。我们那座小村就在远远的山脚下，隐约在望。阳光明媚，天空一片碧蓝，静极了。就在这时候，我常常觉得，老有什么东西在召唤我到什么地方去，我老觉得，如果一直往前走，不停地走，一直走出那条线，走出天地交接的那条线，到那边就会豁然开朗，整个谜底就会呈现在你面前，你就会立刻看到一种新生活，比我们的生活强一千倍、热闹一千倍的新生活。我老幻想着一座像那不勒斯那样的大城市，城里都是宫殿，人们熙来攘往，热闹非凡，过着幸福的生活……是的，我幻想的东西的确不少！可是后来我又觉得，在监狱里也可以过一种很有意义的生活。”

“最后这个值得赞许的思想，在我还只有十二岁的时候，就在《文选》里读到过。”阿格拉娅说。

“这都是哲理，”阿杰莱达说，“您是位哲人，您是来教训我们的。”

“您的话也许是对的，”公爵微微一笑，“我可能的确是个爱玄思冥想的人，谁知道呢，也许我的确有教训你们的意思……这也是可能的。真的，也有这可能。”

“您的哲理跟叶夫兰皮娅·尼古拉芙娜的一模一样，”阿格拉娅接口道，“她是一名小官吏的妻子，寡妇，跟食客一样，常到我们家来。她一生中孜孜以求的就是少花钱。过日子只要便宜、少花钱就行，一张嘴就是婆婆妈妈、多一分钱少一分钱的事，可是请注意，她有的是钱，她是个骗子。这就跟您刚才说的监狱中可以过很有意义的生活一样，也许跟您在乡村中度过的四年幸福生活也一样，为了过这份幸福生活，您出卖了您幻想中的那不勒斯城，尽管只卖了几分钱，但却好像占尽了便宜。”

“关于监狱中的生活，鄙人不敢苟同，”公爵说，“有个人在监狱里蹲了十二三年，我听他讲过一个故事，他是给我治过病的那位教授的病人，他也在那里治病。他的病老发作，有时候他烦躁不安，痛哭流涕，有一次甚至企图自杀。他在监狱中的生活十分凄凉，但是，我敢向你们保证，这生活也不是一文不值的。与他长相厮守的只有一只蜘蛛和窗外长出来的一棵小树……但是，我最好还是跟你们讲一讲我去年遇到的另一个人的情况吧。这里有个情节非常奇怪——奇怪就奇怪在这情形很少见。有一次，这个人跟别的人一起被押上断头台，并且向他宣读了执行枪决的死刑判决书，他犯的是政治罪。约莫二十分钟后，又向他宣读了赦免令，改判另一种刑罚。但是话又说回来，在这两次判决间有二十分钟，或者至少有一刻钟，他无疑确信，再过几分钟，他就会突然死去，我非常想听他有时候讲的他当时的切身感受，后来我也曾几次旧事重提，详细询问过他。他对一切都记得异常清晰，他说，这几分钟他所经历的一切，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断头台旁站着一大群人和士兵，离断头台二十步远的地方栽了三根柱子，因为有好几名犯人。他们把最前面的三名犯人押过去，绑在柱子上后，给他们穿上死囚服（一种白色长袍），又把尖顶的白头罩拉下来，盖住他们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到枪。随后，面对每根柱子排好一队士兵（由几名士兵组成），我的那位朋友名列第八，所以轮到他站到柱子前面去应是第三批[76]。神父手执十字架在大家面前绕行一周。因而，只剩下五分钟可活了，不会更多。他告诉我，他觉得这五分钟时间是无穷无尽的，是他的一笔巨大的财富。他觉得，在这五分钟内，他将度过这么长的生命历程，以致现在大可不必去考虑临终时的最后一刹那，因此他作了种种安排：他算好时间，规定用两分钟时间与同志们告别，然后再拿出两分钟来最后一次反省一下自己，然后便最后一次看看周围。他记得很清楚，他做完这三件事以后，时间恰如他计算的那样，分秒不差。他才二十七岁，年富力强，就要死了[77]。他记得，他跟同志们告别的时候，还向其中一位提了一个很不相干的问题，甚至还对如何回答这一问题很感兴趣。接着，在他跟同志们告完别之后，他估算出来做自我反省的那两分钟就到了。他早就估计到自己会想些什么。他总希望能够想象一下，而且要想得尽可能快和尽可能清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存在着，活着，可是再过三分钟，就已经变成了某种东西，某人或某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又究竟在哪里呢？凡此种种，他都想在这两分钟内解决！不远处有一座教堂，大礼拜堂顶部的镀金的屋顶在灿烂的阳光下闪耀。他记得，他紧盯着那屋顶和屋顶上放射出来的光芒。他无法让目光离开这光芒：他似乎感到，这光芒就是他新的本体，再过三分钟，他就将与它合为一体……未来的不可知以及对于这立刻就要到来的新状态的憎嫌，令他不寒而栗。但是他说，当时再没什么比他不绝如缕的一个想法更使他沉重的了，他在想：‘倘若不死又怎样呢！倘若能挽回生命又将怎样呢！——多么无穷无尽啊！而这一切都属于我！那时候，我一定要把每分钟变成整个世纪，一分钟也不浪费，每分钟都精打细算，决不糟蹋！’他说，他的这一想法最后变成了愤怒，恨不得快点把他枪毙掉算了。”

说到这儿，公爵忽然打住，大家等他说下去，说明结局。

“您说完了？”阿格拉娅问。

“什么？完了。”公爵从片刻的沉思中惊醒过来，说道。

“您讲这故事想说明什么呢？”

“不想说明什么……无意中想起了这件事……随便说说……”

“您老是前言不对后语，”亚历山德拉指出，“公爵，您是不是想说，决不能小看任何一个瞬间，有时候，五分钟甚至比一座宝藏还珍贵。这一切都应该赞扬，不过我倒要请问，对您讲过这段苦难的您的那位朋友……他的刑罚不是改判了吗，也就是说，把这‘无穷的生命，送给了他’。嗯，他后来是怎么处理这笔财富的呢？他是否每分钟都‘计算着’生活呢？”

“噢没有，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已经向他问过这个问题了——他根本没有这样生活，许多时间都浪费了。”

“嗯，因此对于您，这也是个经验之谈，可见，一个人并不能当真‘计算着’过日子。不管为什么，反正不行。”

“是的，不管为什么，反正不行，”公爵重复她的话道，“我自己也感觉到这点了……不过总好像没法相信似的……”

“那么您认为您会活得比所有的人都聪明些吗？”阿格拉娅问。

“是的。我有时候这样想。”

“现在还这样想吗？”

“还……还这样想。”公爵回答，他望着阿格拉娅，脸上仍旧挂着从前那种文静的，甚至胆怯的笑容，但是立刻又大笑起来，快活地望着她。

“倒挺谦虚嘛！”阿格拉娅几乎生气地说。

“不过，你们还真勇敢，瞧，你们都在笑，可当时他所说的这一切却使我感到十分震惊，后来我连做梦都梦见，而梦见的正是这五分钟……”

他探究而又严肃地用眼睛再次扫视了一遍他的这几位听众。

“你们不会因为什么而生我的气吧？”他突然问，似乎有点忸怩不安，但是依旧直视着大家的眼睛。

“因为什么？”三位姑娘都惊讶地叫道。

“就因为，我好像总在教训人似的……”

大家都笑起来。

“如果你们生气，就请息怒，”他说，“我自己也知道，我的生活经历比别人少，我对生活的了解也比谁都差。也许，有时候，我说话很怪……”

说罢，他显得很不好意思似的。

“您说，您曾经很幸福，可见您的生活经历并不少，而是很丰富。您为什么要昧着良心表示歉意呢？”阿格拉娅板着脸，不依不饶地开口道，“即使您有意教训我们，也大可不必为此感到不安嘛，因为您没有占到任何便宜。以您那种清静无为的思想，满可以多福多寿，坐享清福嘛。倘若人家给您看死刑，再给您看一个小指头，您会从这两件事上得出同样值得赞许的想法，而且还感到心满意足。您满可以这样活一辈子嘛。”

“您干吗老生气，真不明白，”将军夫人早就在不停地观察这两人说话时的脸色，这时接口道，“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也不明白。什么小指头？真是废话连篇！公爵说得很好嘛，不过有点伤感。你干吗把他弄得灰溜溜的？他开始的时候还笑，可现在全蔫了。”

“没什么，Maman。公爵，可惜您没有见过死刑，要不，我倒想问您一件事。”

“我见过死刑。”公爵答道。

“您见过？”阿格拉娅叫道，“我早就该猜到这点了嘛！这就齐了。您既然见过，怎么能说您一直生活得很幸福呢？嗯，我这话说得不对吗？”

“难道在您住的那村子里也杀人？”阿杰莱达问。

“我在里昂见过，我跟施奈德上里昂去，他带我去的。刚到就赶上了。”

“怎么样，您看得津津有味吗？大开眼界？大有教益？”阿格拉娅问。

“我根本没有看得津津有味，这事以后，我还闹了场小病，但是不瞒你们说，当时我都看呆了，不想看也不行。”

“换了我，也会紧盯着看的。”阿格拉娅说。

“那里很不喜欢女人去看，后来连报上都登过这些女人的事。”

“既然他们认为这不是女人的事，那么说，他们想以此来说明（也就是辩白）是男人的事啰。这种逻辑真了不起。您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啰？”

“您就讲讲死刑吧。”阿杰莱达打断道。

“我很不愿意现在……”公爵慌乱地说，好像还皱起了眉头。

“您好像舍不得说给我们听似的。”阿格拉娅挖苦道。

“不是的，这是因为刚才我已经给人家说过一遍关于这次死刑的事了。”

“给谁说的？”

“给府上的听差，当时我正在等候……”

“什么听差？”从四面八方传来疑问。

“就是坐在前厅里的那位，头发花白，红红的脸。当时我坐在前厅里恭候谒见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这倒是新鲜事儿。”将军夫人道。

“公爵是民主派嘛，”阿格拉娅抢白道，“嗯，既然能说给阿列克谢听，就没有理由拒绝我们了。”

“我一定要听。”阿杰莱达再次请求。

“方才倒的确，”公爵对她说道，又有点兴奋起来（他似乎兴奋得很快，而且很坦诚），“您问我要绘画题材的时候，我倒的确有个想法，想提供您一个题材：就画被处决的人在断头刀落下前一分钟的脸，那时他站在断头台上，还没横倒在刀下的木板上。”

“怎么画脸？就画他的脸？”阿杰莱达问，“这题材多怪，这算什么画呢？”

“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行呢？”公爵热烈坚持道，“我在巴塞尔[78]就看见过这样一幅画[79]。我想给你们讲讲……不过，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这幅画使我受到极大震动。”

“关于巴塞尔的那幅画，您以后一定要讲给我们听，”阿杰莱达说，“现在，您就先给我说说这幅行刑图吧。您能把您想象中的情形告诉我吗？这脸怎么画法？就只画脸？这脸究竟是怎样的呢？”

“就在临死前那一分钟，”公爵谈兴正浓，沉湎于对往事的回忆中，显然霎时忘记了其余的一切，开始说道，“就在他登上扶梯，刚刚跨上断头台的那一刹那。这时，他向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望了望他的脸，就全明白了……但是，这事该怎么说给你们听呢！我非常，非常想，由您或者随便哪位能把这情景画下来！最好是您！我那时候就想，这画肯定是有益的。您知道，要画好这幅画必须先把一切好好想象一下，把这以前的一切，一切都好好想象一下。他住在监狱里，等候行刑，心想，刑期起码还有一星期，不知为什么他寄希望于通常的审批程序，判决书还要送到某处审批，一星期后才能批下来。可是这一回却因为某种情况，突然简化了手续。清晨五点，他还在睡觉。这发生在十月底，五点钟，天还很冷，很黑。监狱警官走进来，带着狱警，轻轻地微微推了推他的肩膀，他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看见了灯光：‘怎么回事？’‘九点后处决。’他起初因为睡眼蒙眬不相信，还争辩说，公文得过一星期才能批下来，可是当他彻底醒过来以后，也就不再争辩了，闭上了嘴——人家是这么告诉我的——后来又说了一句：‘这么突如其来，真让人受不了……’说完又闭上了嘴，他已经什么话也不想说了。这时又花了三四小时来做众所周知的事情：神父呀，用早餐呀，早餐时，还给了他葡萄酒、咖啡和牛肉（哼，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试想，这多么残忍，可是另一方面，说真格的，这些天真无辜的人是出于真诚才这么做的，他们坚信，这是一种仁爱的举动），然后梳洗打扮（你们知道，犯人的梳洗打扮是怎么回事吗？），最后押上囚车去游街，上断头台……我想，他游街的时候一定以为，他还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以活下去。我觉得，他一路上大概在想：‘时间还长着呢，还剩三条街好活呢。瞧，走完这条街后，还有一条街，之后，还有路北有家面包店的那条街……到面包店，还有一大段路好走呢！’周围人山人海，人声鼎沸，一万张脸，一万双眼睛，——这一切都必须经受住，而主要是他必须忍受这样的一个想法：‘这儿有一万人，可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要杀头，要杀头的只有我！’嗯，这一切还只是开场。有一张小梯子通上断头台，可是他在这小梯前突然哭了，而这是个彪形大汉，据说，是个作恶多端的恶棍。一路上，神父不离左右，跟他一起坐在马拉的囚车上，一直跟他说话，——其实，他未必听得见；即使听，听了两句也就不知所云了。一定是这样。最后，他开始登上那张小梯子。他的两腿被捆绑着，所以只能迈着小步向上攀登。看来，神父是个聪明人，他不再说话了，而是一个劲地让他亲吻十字架。还在梯子下半部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十分苍白，等他爬到顶上，站到断头台上，脸就刷地白了，白得像纸，完全像张白色的书写纸。他大概两腿发软，发麻，想呕吐，——仿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感到痒痒的，——从前，当你感到惊慌，或者处在一种非常可怕的时刻，你虽然神志清醒，但却丝毫无力支配自己理智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感觉？我觉得，比如说，必死无疑，房子要塌了，向您身上压过来了，您会猛地横下一条心，索性坐下去，闭上眼睛，等着——听天由命，豁出去了！……就在这时候，即发生这种瘫软无力状态的时候，神父赶紧快速地忽然把十字架默默地送到他的唇边，这是一个小小的十字架，银的，四角形的，——一刻不停地频频送过去。十字架一碰到他的嘴唇，他就睁开眼睛，有几秒钟似乎活了过来，两腿也能走动了。他贪婪地吻着十字架，急急忙忙地连连亲吻，仿佛他急于不要忘记抓住什么东西似的，留着，万一有用呢，但是此刻，他未必有什么宗教意识。就这样直到横躺在木板上……奇怪的是，在临刑前的这最后几秒钟，很少有人昏过去，相反，这时脑子特别灵活，大概活动得也最厉害，就像一架开动的机器似的。我想，这时肯定有各种想法纷至沓来，但是这些想法都是有头无尾，或许还是很可笑的、没头没脑的：瞧那人东张西望——脑门上有个疣子，瞧这刽子手，底下的一枚纽扣都生锈了……与此同时，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有这么一个怎么也忘不掉的视点，他决不会昏厥，一切都围绕着它，围绕着这个点活动和旋转。试想，就这么一直到最后四分之一秒钟，那时候，他的脑袋已经横放在断头墩上，在等候，而且……他知道，会猛地听到头上的铁索哧溜一声向下滑落的声音！这一定听得见！如果我躺在那里受刑，我一定会特意去听，而且一定听得见！这时，也许只有十分之一的一刹那，但是一定听得见！你们不妨想象一下，至今还有人在争论，也许，当脑袋飞落的时候，大约有一秒钟的时间，他也许会知道脑袋飞落了，——这是什么观点啊！如果有五秒钟，那又怎样呢！……您可以画一座断头台，画得能看清梯子的最后一级，作为近景，就看得清这最后一级。犯人已经踏上这级梯子，脑袋，像纸一样苍白的脸，神父把十字架送过去，他贪婪地伸出发青的嘴唇，看着，——心里全明白。十字架和脑袋——这是画的中心，神父、刽子手、刽子手的两名助手的脸，还有向上仰望的几颗脑袋和几双眼睛，——这一切都可以画作远景，画模糊点，作为点缀……就画这么一幅画。”

公爵说罢，望了望大家。

“这当然不同于寂静主义[80]。”亚历山德拉自语道。

“好吧，现在就说说您是怎么恋爱的吧。”阿杰莱达说。

公爵诧异地望了望她。

“我说，”阿杰莱达似乎急匆匆地说道，“您还欠我们一段关于巴塞尔那幅画的故事，但现在我想听听您是怎么恋爱的。您不必抵赖，您一定恋爱过。再说，您现在一开始谈这种事，就不会坐而论道了。”

“您一讲完就立刻对您所讲的事感到害羞，”阿格拉娅蓦地指出，“这是干吗呀？”

“真是的，这话问得多蠢。”将军夫人愤怒地望着阿格拉娅，生硬地说道。

“不聪明。”亚历山德拉附和道。

“公爵，您别信她的话，”将军夫人对公爵说道，“她是存心气您。其实，她有教养，完全不是这么蠢。她们向您这么乱提问题，请您别介意。她们大概想干什么淘气的事儿，但是她们已经爱上您了。我看她们的脸就知道。”

“我看他们的脸也知道。”公爵说，对自己的话特别加重了语气。

“这话怎讲？”阿杰莱达好奇地问。

“对于我们的脸，您知道什么呢？”其他两姊妹也感兴趣起来。

但是公爵沉默不语，神情很严肃，大家在等他回答。

“我以后再告诉你们。”他低声而又严肃地说道。

“您是存心想引起我们的兴趣，”阿格拉娅叫起来，“瞧您那副得意样！”

“嗯，好吧，”阿杰莱达又急忙说，“既然您是一位通晓脸的行家，您一定恋爱过，可见，我还猜对了。您就快说吧。”

“我没恋爱过，”公爵仍旧低声而又严肃地答道，“我……有过另一种幸福。”

“那还用说，怎么幸福法呢？”

“好，我来讲给你们听。”公爵仿佛在沉思中说道。

六

公爵开始讲道：

“你们大家现在这么好奇地望着我，如果我不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你们也许会生我的气的。不，我开玩笑，”他急忙面含微笑地加了一句，“那里……那里全是孩子，我在那里总跟孩子们在一起，也只跟孩子们在一起。他们都是那座村子里的孩子，一大帮在学校里上学的孩子。我并没有教他们读书。噢，不，那里有专门教他们的学校老师，他叫儒尔·蒂伯。我也算教过他们吧，但是我多半只是跟他们在一起，我的所有四年光阴就这么过去了。我不需要任何其他东西。我什么都对他们讲，任何事都不隐瞒。他们的父亲和亲属全都生我的气，因为到后来，孩子们都离不开我了，老围着我转，甚至那位小学老师，到后来也成了我的头号敌人。我在那里有许多敌人，全是因为孩子的缘故。甚至施奈德也责备我。他们究竟怕什么呢？什么话都可以对孩子们讲嘛——全可以讲嘛。一想到大人不了解孩子，连父母都不了解自己的儿女，我就感到惊讶。什么也无须对孩子们隐瞒，千万不要以他们还小、知道这些还早作借口。多么糟糕和多么不幸的想法啊！孩子们自己也十分清楚地看到，做父亲的认为他们太小，什么也不懂的时候，其实他们全懂。大人们不知道，甚至遇到十分棘手的事情，孩子们也能出一些非常好的主意。噢上帝！当一只美丽小鸟信任而又幸福地望着您的时候，欺骗他们是可耻的！我之所以叫他们小鸟，因为世界上再没有比小鸟更好的了。然而，村里人都生我的气，多半因为一件事……而蒂伯不过嫉妒我罢了。他起先总是摇头，感到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孩子们在我这儿什么都懂，在他那儿却几乎什么也不明白，后来他就开始取笑我，因为有一次我对他说，我们俩不能教会他们任何东西，倒是他们能教会我们许多事情。既然他自己也生活在孩子们中间，他怎么能嫉妒我，无事生非地诽谤我呢！一个人的心可以通过孩子得到治疗……在那里，在施奈德的诊疗所里有一个病人，一个非常不幸的人。这是可怕的不幸，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幸了。他送到这里来是治疗神经错乱的。依我看，他绝不是神经错乱，他只是非常痛苦罢了，——这就是他的全部疾病。如果你们知道我们这些孩子到头来对他起到了怎样的作用，那就好啦……但是关于这个病人的事，还是以后再告诉你们吧。我现在要说的是，这一切是怎样开头的。起初，孩子们并不喜欢我。我是大人，而且老是笨手笨脚的，我知道，我长得也丑……再说我又是外国人。孩子们起初老取笑我，后来，他们偷看到我和玛丽接吻，甚至还向我身上扔石子。我总共才吻了她一次……不，你们别笑，”公爵急忙制止他的听众的嘲笑，“这里毫无爱情。倘若你们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不幸的人儿，你们一定也会像我一样十分可怜她的。她是我们那村的人。她母亲是个老太婆，她们那座破烂不堪的小屋，有两扇窗，经村长许可，其中一扇窗户隔了开来，老太婆就在这窗户里做些小买卖，卖些针头线脑、鞋带、烟叶、肥皂什么的，以此为生。她有病，而且两腿浮肿，因此老坐着不动。玛丽是她的女儿，约莫二十上下，人很弱，也很瘦。她早得了肺痨病，可是她还是天天去给人家帮工，干重活——擦地、洗衣服、扫院子、打扫牲口棚。有一个过路的commis[81]，诱奸了她，把她拐走了，可是过了一星期，又把她一个人扔在半路上，偷偷跑了。她一路讨饭，才回到家来，脏得像个泥猴，浑身褴褛，鞋也破烂不堪。她步行了整整一星期，晚上睡在旷野，因此得了很重的感冒。两腿都是伤，两只胳臂也肿了，布满裂纹。话又说回来，她本来就长得不漂亮，只有那双眼睛生得文静、善良、纯洁无瑕。她非常不爱说话。有一回，这还是以前的事了，她在干活的时候忽然唱起歌来，我记得，当时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开始笑她：‘玛丽唱歌了！怎么回事呀？玛丽唱歌了！’——她羞得无地自容，从此就不再开口了。那时候，大家还心疼她、喜欢她，但是自从她得了病，受了糟蹋回来，就没有一个人同情她了！他们在这方面是多么残忍啊！他们对这事所抱的观念是多么令人费解啊！她母亲第一个瞧不起她，对她恶狠狠地嗤之以鼻：‘你现在算把我的脸丢尽了。’她第一个唾弃她，并任人羞辱她。村里人听说玛丽回来了，于是大家都跑去看玛丽，几乎全村人都跑进老太婆的小木屋：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大姑娘、小媳妇，全都急急忙忙地跑来看热闹。玛丽躺在地板上，趴在老太婆的脚下，又饿又累，满身褴褛，在哀哀痛哭。当大家全都跑来以后，她就用披散的头发挡住自己的脸，脸朝下，紧贴在地板上。周围全是人，大家就像看一条毒蛇似的看着她。老头子老太婆在数落她，骂她，年轻人甚至耻笑她，娘儿们也在骂她，数落她，对她嗤之以鼻，一副鄙夷不屑的样子，就像她是什么毒蜘蛛似的。母亲把这些全看在眼里，非但不管，反而坐在那里不住点头，表示赞许。那时候，她母亲病得很重，差点就剩下一口气了。过了两个月，她真的死了。她明知道自己快死了，但就是不想跟女儿和好，甚至一直到死都不跟她说一句话，把她撵到过道屋里睡觉，甚至几乎不给她饭吃。老太婆需要经常把两只病脚泡在温水里，玛丽每天都给她洗脚，照料她，伺候她。老太太默默地接受她的一切照料和伺候，就是不肯好言好语地跟她说句话。玛丽忍受了一切。后来，我认识她以后，我发现，她自己对这一切也是默许的，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最下流的贱货。当老太婆卧病不起以后，按照当地的风俗，村里的老太婆都轮流前来看护她，那时候，玛丽已经完全没东西吃了，村里人都撵她走，谁也不愿像过去那样给她活干。大家都唾弃她，男人甚至不把她当女人，老冲她说脏话和下流话。有时候，当然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星期天醉鬼们喝醉了酒，为了取笑她，扔给她几枚铜币，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扔在地上，玛丽也就默默地捡起来。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咯血了。到后来，她那身破烂衣服已经完全成了破布头，所以她也就不好意思在村里抛头露面了。回来后，她就一直光脚，于是，就在这时候，特别是孩子们，常常成群结队地（约莫有四十多个小学生吧）开始戏弄她，甚至把烂泥往她身上扔。她求人让她去看牛，可是牧人把她赶走了。于是她只好跟着牛群一起出去，而且一去就是一整天。因为她给牧人带来了许多好处，牧人也看到了这一点，也就不赶她走了，有时候，甚至还把他吃剩下的东西，奶酪和面包送给她。他认为他这样做是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她母亲死后，牧师居然在教堂当众羞辱玛丽而不以为耻。玛丽站在棺材旁，像过去一样，穿着那身破烂，在哀哀痛哭。许多人都来看她怎么哭，怎么给母亲送葬。当时，这位牧师（他还是个年轻人，他的最大野心就是当大传教士）指着玛丽向大家说道：‘她就是致这位可敬的女人以死命的罪魁祸首’（这是不对的，因为她已经病了两年），‘现在她就站在你们面前，不敢抬头看你们，因为她受到上帝的谴责。瞧，她光着脚，穿得破破烂烂，——这就给那些道德沦丧的人作出了榜样！她是何许人？她就是死者的女儿！’都是这一类的话。你们想想，他们听了这种无耻的话后，几乎个个都很高兴，但是……这时候出了件特别的事，孩子们出来抱不平了，因为这时候孩子们已经全都站在我一边，开始爱玛丽了。事情经过是这样的。我很想为玛丽做点什么，非常需要给她点钱，但是我身边从来没有一个戈比。我有一枚小小的钻石别针，我把它卖给了一个收旧货的人，他走村穿户，买卖旧衣服。他给了我八个瑞士法郎，其实它肯定值四十个瑞士法郎。我找了玛丽很久，希望能够单独碰到她，后来，我们终于在村外的篱笆旁，一条进山小道的大树后面见面了。我立刻给了她八个瑞士法郎，并告诉她，叫她放好，别乱花，因为除此以外我再没有钱了，后来我就吻了她，并对她说，她不要以为我有什么坏心思，我吻她不是因为爱上了她，而是因为我非常可怜她，从一开始，我就丝毫不认为她有罪，只认为她是一个不幸的人。我非常想既能够安慰她，又能够使她相信，她不应该认为自己低人一等，但是她好像没有懂我的意思。这一点我立刻看出来了，虽然她一直站在我面前，低下了眼睛，无限羞愧，几乎一言不发。我说完后，她吻了吻我的手，我也立刻拿起她的手，想吻一下，可是她急忙把手缩了回去。突然这时候，一大群孩子无意中发现了我们。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早就在窥视我的行踪了。他们开始吹口哨，拍巴掌，哈哈大笑，玛丽撒腿就跑。我想说话，他们非但不听，反而向我身上扔石头。当天，全村人就都知道了，一切责骂又纷纷落到玛丽头上：大家更不喜欢她了。我甚至听说，有人还打算判她有罪，惩罚她，可是，谢天谢地，嚷嚷了一阵，也就算了。尽管如此，孩子们对她还是不依不饶的，戏弄她，而且闹得比以前更凶了，还向她扔烂泥。孩子们追她，她就跑，躲着他们；她的肺很弱，一跑就喘不上气来，他们还是紧追不舍，又是喊叫，又是辱骂。有一次，我甚至按捺不住，跟他们打起架来。后来我开始对他们说明情况，只要可能，每天都说。他们虽然仍旧骂骂咧咧的，但有时候也停下来听。我告诉他们，玛丽是多么不幸。他们很快也就不再骂她了，开始默默地走开。慢慢地，我们开始说话了，我什么事都不瞒他们，一切都对他们直说。他们非常好奇地听着，很快就可怜起玛丽来了。有的孩子在路上遇到她，开始亲热地向她问好。那里有一个习惯，彼此见面，无论相识与否，都要鞠躬致意，并说‘您好’。我想象得出，玛丽一定很惊讶。有一次，有两个小女孩，弄到一点食物，就拿去送给她，她们送给她后回来告诉我，她们说玛丽哭了，她们现在非常爱她。很快，大家也都开始爱她了，与此同时，也忽然爱起我来了。他们开始常常来找我，老要我给他们讲故事：我觉得我讲得很好，因为他们非常爱听我讲的故事。后来，我无论学习还是看书，都是为了以后好把看到的内容说给他们听，于是，我足足给他们讲了三年故事。后来，大家都责怪我，施奈德也责怪我，说什么我干吗跟他们说话像跟大人说话似的，什么事也不瞒他们，我回答他们说，对孩子们撒谎是可耻的，即使不告诉他们，他们也全知道，对他们无论怎样隐瞒，他们总会知道的，也许听到的还是坏话，可是他们从我嘴里是听不到坏话的。大家只要回忆一下自己小时候也就明白了。他们不同意我的看法……我吻玛丽的时候，是在她母亲去世前两星期。当那位牧师布道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全站在我一边了。我立刻把这事告诉了他们，并且说明了牧师的行为，孩子们都很生他的气，有几个孩子甚至用石头砸碎了他家窗户上的玻璃。我阻止了他们，因为这样做不好，但是立刻村里人就全知道了，马上开始责怪我，说我把孩子们带坏了。后来大家打听到孩子们都爱玛丽，就非常害怕，但是玛丽已经感到很幸福了。村里人甚至不许孩子们跟玛丽见面，可是他们偷偷地跑到她放牛的地方去找她，跑得相当远，离村子差不多半俄里路。他们送各种各样的礼物给她，有的打老远跑了去，只是为了拥抱她，亲吻她。说一声‘Je vous aime, Marie！’[82]——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回去。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玛丽差点没高兴得发狂，她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她又惭愧又高兴，主要是孩子们，特别是女孩子们，总想跑去告诉她，说我爱她，而且我跟他们讲了许许多多关于她的事。他们对她说，是我把一切告诉他们的，又说他们现在都爱她，可怜她，而且以后永远会这样。接着他们又跑回来找我，一张张小脸都是那么快乐和忙碌，他们告诉我，他们刚才看见了玛丽，还说玛丽向我问好。每天傍晚，我都要去看瀑布，那里有个地方，从村里望去密密层层，十分隐蔽，周围长着白杨。每天傍晚，他们都跑到那里去找我，有些孩子甚至是偷偷地跑来的。我觉得，我对玛丽的爱，对于他们简直是莫大的享受，也仅仅在这个问题上，在我住在那里的整个时间内，我欺骗了他们。我没有向他们说清楚，我根本不爱玛丽，也就是说，我并没有对她产生爱情，我只是非常可怜她罢了，我根据所有的迹象看到，他们非常希望他们自己想象出来和自以为是的事是真的，所以我也只好默认了，并且装出一副似乎他们猜到了的样子。这些小小的心灵是多么体贴入微和温柔多情啊：他们看到，他们的好Léon[83]这么爱玛丽，可是玛丽穿得这么坏，连双鞋都没有，他们觉得，这太岂有此理了。你们倒是想想，他们居然给她弄到了鞋、袜子、内衣，甚至还给她弄来了一身连衣裙！他们究竟用什么巧妙的办法弄到这些东西的呢，我就不明白了。反正是大家一起出主意，想办法弄来的。当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只是笑而不答，十分开心，女孩子们则拍着小手，跑过来亲吻我。我有时候也悄悄地去和玛丽会面。她的病情已经越来越重了，走路都有困难，到后来，她只能完全停止给牧人帮忙，但是每天早晨她还是坚持跟牛群出去。她坐在一边，那里，在一座几乎直上直下、壁立陡峭的悬崖旁，有一个突出部，她就坐在这个突出部犄角的一块石头上，四周全有东西挡着，谁也看不见，她就整天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从一大早一直到牛群离开时为止。她由于害痨病身体已经很弱，因此她多半将头靠在岩壁上，闭眼坐在那里，打着盹，呼吸沉重；她的脸瘦得像具骷髅，前额和太阳穴旁不断冒着虚汗。我每次遇到她的时候，她都是这样。我来，也就待一会儿，因为我也不愿意让旁人看见我。我刚一露面，玛丽就立刻哆嗦起来，睁开眼睛，扑上前来亲吻我的双手。我已经不把手缩回去了，因为这对于她是一种幸福。我坐在她身旁的时候，她始终在哆嗦和哭泣。当然，有好几次，她想开口说话，可是她的话很难听懂。她常常像疯子一样，处在一种极度的激动和狂喜中。有时候，孩子们跟我一起去。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通常站在不太远的地方，替我们放哨，保护我们不受任何事情干扰和任何人侵犯，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异常愉快的事，我们走后，玛丽又剩下一个人，依旧用头靠着岩壁，闭上了眼睛，她也许在做梦，梦见了什么。有一天清早，她已经不能出门去找牛群了，只能留在自己四壁空空的家里。孩子们立刻就知道了，当天，几乎所有的孩子都纷纷跑去探望她。她孤苦伶仃地躺在自己床上。有两天，轮流跑去照料她的只有孩子，但是后来，村里人听说，玛丽已经真的快咽气了，村里的老太婆才跑去照料她，坐在她床头，轮流看护她。村里人似乎开始可怜玛丽了，至少已经不再阻止孩子们对她好了，也不像从前那样骂他们了。玛丽始终在打盹，但是睡得很不安稳，她咳嗽得很厉害。老太婆把孩子们轰走，不许他们进屋，可是他们还是跑到窗下，有时候也就待一小会儿，就为了说一声‘Bonjour, notre bonne Marie！’[84]她只要一看到或者一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就立刻全身复苏，也不听老太婆们的劝告，使劲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向他们频频点头，表示感谢。他们照旧给她送来各种各样的糖果和甜食，可是她差不多什么也吃不下了。由于这些孩子，我敢向你们保证，她死的时候几乎是幸福的。由于这些孩子，她忘记了自己的大灾大难，仿佛从他们那儿得到了饶恕，因为她一直到生命终了，始终认为自己是个大罪人。他们像小鸟一样拍打着翅膀，敲着她的窗户，每天早晨向她呼喊：‘Nous táimons, Marie！’[85]她很快就死。我还以为她会活得更长些，比现在要长得多呢。她去世的头天晚上，在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我去看她。她好像认出了我，于是我最后一次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多憔悴啊！就这样。突然第二天早晨有人跑来告诉我，玛丽死了。这时候，孩子们拦也拦不住了：他们把整个棺材都用鲜花装饰起来，还给她头上戴上花冠。牧师在教堂里已经不再羞辱死者，但是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只有不多几个人出于好奇才顺便进来看看。但是当需要抬棺材的时候，孩子们一拥而上，抢着要抬。因为他们抬不动，只好在一边帮忙，所有的孩子都跟着棺材跑，所有的孩子都哭了。从那时起，玛丽那座小小的坟头，就经常有孩子们前来祭吊：他们每年都用鲜花把坟头装饰起来，在周围种满了玫瑰花。但是，葬礼以后，全村人都因为孩子的缘故对我群起而攻之[86]。主谋则是那位牧师和小学教员。他们严禁孩子们跟我见面，施奈德则对此负有监督之责。可是我们还是见面了，远远地打个手势，表示思念之情。他们托人给我频频捎来一张张小纸条。到后来，这一切制裁也就不了了之了，但当时这样做倒更好：由于对我实行制裁，我甚至跟孩子们更接近了。最后一年，我甚至跟蒂伯和牧师差不多言归于好了。施奈德对我说了许多话，跟我争辩我与孩子们相处的有害的‘方法’。我哪有什么方法呢！最后，施奈德向我说出了他的一个十分奇怪的想法——这已经是在我即将离开那里之前了——他对我说，他坚信，我完完全全是个孩子，也就是说，孩子气十足，我只是身材和脸长得像大人罢了，可是在智力发展程度、心灵和性格上，也许甚至在智商上，我都不是个成年人，哪怕活到六十岁，也依然故我。我大笑不止：他这话当然不对，因为我能算什么孩子呢？不过有一点倒让他说对了，我的确不喜欢和成年人，和大人在一起，——这点我早看出来了。我所以不喜欢，因为我跟他们合不来。不管他们对我说什么，也不管他们对我多好，跟他们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别扭，如果我能够赶快离开他们，去找自己的同伴，我就非常高兴，而我的同伴从来都是孩子，这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孩子，而是因为孩子们对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在我定居这个村庄之初，我常常一个人上山，独自发愁。每当我独自转悠，有时，特别在中午，学校放学的时候，会遇到一大群孩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背着书包，拿着石板，又跑又跳，一边欢笑，一边玩耍，我的整个心灵就开始突然倾注到他们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他们，我都会有一种异常强烈的幸福感。我停下脚步，望着他们那些小小的、忽前忽后、老在跑的小腿，望着一起跑的小男孩和小女孩，望着他们的欢笑和眼泪（因为从学校跑回家，一路上，许多孩子已经打过架，大哭过，然后又言归于好，又在一起玩），我就幸福得笑起来，把自己的满腹愁思忘得一干二净。后来，也就是在余下的三年中，我简直无法理解，居然有人在发愁，一个人好端端的，干吗要发愁呢？我的整个心都扑到他们身上了。我从来没有打算离开这个村庄，我从来不曾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回到这儿，回到俄国来。我还以为，我将永远客居他乡，但是后来我终于看到施奈德没法再养活我了，恰好在这时又出现了一件似乎很重要的事，以致连施奈德都催促我快点回来，并且替我给国内写了回信。我回来的目的是想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并且找些人商量商量。我的命运也许将根本改观，但是这完全不是我要说的，也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整个生活都已经变了。我在国外留下了许多东西，实在太多了。这一切都已烟消云散。我坐在火车上想：‘现在我正向人们走去，我也许一无所知，但是新生活终于到来了。’我决定坦诚并且坚定不移地完成自己的事业[87]。跟人们在一起，我也许会感到无聊和难受。首先，我决定对所有的人都谦恭有礼和以诚相待，反正谁也不会要求我做更多的事。也许，在这里人们也会认为我是孩子，——那也只能随他们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家也都认为我是白痴，我从前的确生过病，那时候也的确像白痴，现在既然我自己都明白人家认为我是白痴，我还算什么白痴呢？我进来时就想：‘人家认为我是白痴，其实我很聪明，他们硬是看不出来……’我常有这样的想法。我在柏林的时候，收到几封从瑞士来的短信，都是孩子们写给我的，这时我才明白，我是多么爱他们。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心里很难受！孩子们给我送行的时候是多悲伤啊！还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开始给我送行了：‘Léon s’en va Léon s’en va pour toujours！’[88]我们每天傍晚都同过去一样，在瀑布旁聚会，说来说去都是我们即将离别的事。有时候，我们跟过去一样快乐。仅仅在彼此分手回家睡觉的时候，他们才紧紧地、热烈地拥抱我，这是过去所没有的。有的孩子瞒着大家，偷偷跑到我这里来，仅仅为了能够单独地，而不是当着大家的面拥抱我、亲吻我。当我动身上路的时候，所有的孩子成群结队把我送到火车站。车站离我们村大约有一俄里路。孩子们极力忍住了不哭，可是有许多孩子忍不住，哭出了声音，特别是女孩子。我们怕赶不上火车，走得很急，可是总有孩子忽然从人群里跑出来，扑到我身上，用小手搂住我的脖子，亲吻我，因此使一大群人都只好停下来。我们虽然急着赶路，但大家还是停下来，等他告别完了再走。当我坐上火车，火车开动以后，他们大家都向我高呼‘乌拉！’，并且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火车完全开走为止。我也一直望着他们……听我说，方才我走进这屋子，望了望诸位可爱的脸（我现在也在仔细端详你们的脸），并且听到你们的最初的谈话以后，我心头才第一次感到好受了些。我方才还想，也许我这人的确福星高照：要遇到一些一见面就相见恨晚的人，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我知道，可是我刚下火车就遇到了你们。我很清楚，大家都羞于说出自己的感情，可是我却对你们说了，跟你们在一起，我并不觉得害羞。我生性孤僻，也许，要隔很久才能来拜访诸位。不过请你们千万别误会，我说这话并不是对你们见外，也别以为我有什么事情感到不高兴。你们曾经问我对你们的脸有什么看法。鄙人很乐意略诉己见。阿杰莱达·伊万诺芙娜，您有一张幸福的脸，在所有三个人的脸中，你的脸最可爱。此外，您长得很好看，人家看见您的相貌就会说：‘她有一副心地善良的脸。’您平易近人，生性活泼，但是您也善于很快洞察别人的心。这就是我对您的脸的看法。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您的脸也非常美丽、非常可爱，但是您心头也许有一种隐隐的忧伤；您的心肠无疑是极善良的，但是您并不愉快。您脸上有一种特别的神态，就像德累斯顿藏画霍尔拜因[89]的圣母像[90]。嗯，这就是我对您的脸的看法，我这人最会猜了，我猜得对吗？您自己不也把我当作一个能掐会算的人吗。但是对于您的脸，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他忽然对将军夫人说道，“我对于您的脸就不仅仅是看法了，我深信不疑，您完完全全是个孩子，而且在一切方面，无论是好的方面还是坏的方面，您都是孩子，尽管您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我的气吧？因为您不会不知道孩子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你们不要以为，我现在如此坦诚地谈论你们的脸是无心的，噢不，完全不是的！也许我另有用意也说不定。”

七

公爵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大家都快乐地看着他，连阿格拉娅也这样看着他，尤其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岂不是考完了！”她叫起来，“怎么样，诸位好心的小姐，你们以为你们将像照顾穷人那样照顾他，可他差点没赏脸把你们给挑了去，而且还提出了附带条件，他只能难得前来拜访。瞧，咱们岂不是犯傻吗，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最冒傻气的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真的，公爵，刚才他还让我们考考你哩。至于您说的关于我的脸的评语，可真是千真万确：我是个孩子，我也知道这点。而且早在您之前就知道了，您只是一语破的，说出了我的想法。我认为您的性格同我一模一样，而且感到很高兴，就像两滴水一样。不过您是男人，我是女人，也没去过瑞士，这就是全部区别。”

“别急嘛，Maman，”阿格拉娅说，“公爵说，他说了许多话，是别有用意的，不是随随便便说的。”

“对，对呀。”其余的人都笑道。

“别逗啦，我的好小姐，也许他比你们三人加在一起还鬼呢。瞧着吧。不过话又说回来，公爵，您怎么对阿格拉娅什么话也没说呢？阿格拉娅在等着，我也在等着。”

“眼下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以后再说吧。”

“为什么？不是看得很清楚吗？”

“噢对，是看得很清楚，您是位绝色美女，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因为您长得太漂亮了，漂亮得使人不敢仰视。”

“就这些？品德呢？”将军夫人执拗地问。

“对于美貌是很难下断语的，我还没作好精神准备。美是一个谜。”

“那么说，您让阿格拉娅打哑谜啦，”阿杰莱达说，“阿格拉娅，你猜呀。她好看吗，公爵，漂亮不漂亮？”

“非常漂亮！”公爵着迷地望了阿格拉娅一眼，热烈地答道，“几乎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样，虽然脸型完全不同……”

大家都惊讶地面面相觑。

“像谁？”将军夫人拖长声音问，“像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您在哪儿见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哪一个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方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把照片拿给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来着。”

“怎么，居然给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把照片都拿来了？”

“是拿给他看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今天把自己的照片送给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他就拿来给他看看。”

“我也想看！”将军夫人气势汹汹地说，“那张照片呢？既然送给他，就应当在他身边，他当然还在书房。他每星期三都来这里工作，而且从来不会早于四点离开这里。立刻给我把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叫来！不，我并不是非见到他不可。劳您驾，亲爱的公爵，请您到书房去一趟，跟他把照片拿来。就说拿去看看。劳驾了。”

“人还好，就是头脑太简单。”公爵出去后，阿杰莱达说。

“是的，不过太那个，”亚历山德拉同意道，“因此显得有点可笑。”

两姐妹好像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

“话又说回来，他拿我们的脸耍了个金蝉脱壳之计，而且耍得很漂亮，”阿格拉娅说，“把大家都恭维了一通，连Maman也在内。”

“别耍贫嘴了，好不好！”将军夫人叫道，“不是他恭维我，而是我受到了抬举。”

“你认为他耍花招？”阿杰莱达问。

“我觉得他的头脑并不那么简单。”

“唉，又来了！”将军夫人生气道，“依我看呀，你们比他还可笑。他头脑虽然简单，但很精明，当然，这是从最好的方面说。跟我一模一样。”

“当然，糟糕透了，关于照片的事我说漏了嘴，”公爵向书房走去时心里感到很过意不去，暗自寻思道，“但是……说漏了嘴也许倒好……”他头脑里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虽然这想法还不十分明朗。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仍旧坐在书房里，正在埋头处理公文。看来，他确实不是白拿公司薪俸的。当公爵向他要照片，并告诉他那边是怎么知道这张照片的事情以后，他窘态毕露。

“哎——哎呀！您多什么嘴呀！”他又愤怒又懊恼地叫道，“您什么也不懂……白痴！”他自言自语道。

“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说顺了嘴。我说阿格拉娅几乎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样漂亮。”

加尼亚请他说得详细点，公爵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加尼亚又一次嘲弄地看了看他。

“您倒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名字记得挺牢啊……”他嘀咕道，但是没说完，又沉思起来。

他显然很惊慌。公爵又提醒他关于拿照片的事。

“我说公爵，”加尼亚似乎灵机一动，忽然说道，“我对您有个不情之请……不过，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他显得很窘，没把话说完，他好像拿不定主意，正在思想斗争。公爵一言不发地等着。加尼亚再次用试探而又专注的目光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公爵，”他又开口道，“现在，那边对我……由于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而且十分可笑……我对此是无辜的……嗯，总之，这话说给您听也属多余，——那边对我似乎有点生气，所以在一段时间内，她们不叫我，我就不想到里边去。可是现在我又非常需要同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谈谈。我写了几句话以备不时之需（他手中出现了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可是我不知道怎么交给她。公爵，能否劳您大驾把它交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要立刻交给她，不过只能交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一个人，也就是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您明白吗？这并不是什么秘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是……您能做到吗？”

“叫我做这种事，不是非常愉快的。”公爵回答。

“哎呀，公爵，我有急需呀！”加尼亚开始求他，“她也许会给答复的……请相信我，我只是在不得已，实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求您……除了您，我能求谁送去呢？……这事很重要……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加尼亚很心虚，生怕公爵不答应，因此以苦苦哀求的神态，望着他的眼睛。

“好吧，我交给她。”

“不过，别让任何人看见，”大喜过望的加尼亚央求道，“公爵，我可是寄希望于您的保证呀，啊？”

“我决不给任何人看。”公爵说。

“这封短信没有封口，但是……”加尼亚慌慌张张地说道，但是说了一半又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噢，我不会看的。”公爵非常朴实地答道，他拿了照片就从书房走了出去。

加尼亚剩下独自一人的时候，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只要她说一句话，我就……我就，真的，我也许会同她一刀两断的！……”

由于激动和期待，他已经不能再坐下来处理公文了，他在书房里开始踱来踱去，从一个角落踱到另一个角落。

公爵一面走，一面沉思：加尼亚托办的这件事使他吃惊，也感到不愉快，想到加尼亚给阿格拉娅写信，也使他吃惊和不愉快。但是他走到离客厅还有两个房间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向四周张望了一下，走到窗前，凑近亮光，看起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照片。

他仿佛想破译隐藏在这张脸上、方才使他感到吃惊的某种东西。他方才得到的印象一直萦回不去，他现在仿佛急于对某种东西重新检查一遍似的。这张非凡美丽和在某一点上异乎寻常的脸，现在更使他吃惊不已。这张脸上似乎有一种无边的骄傲和轻蔑，几乎是仇恨，与此同时，又有某种信任的、厚道得令人吃惊的东西。在对这副容貌匆匆一瞥后，这两种反差甚至会激起某种怜悯。这个令人目眩神迷的美，甚至叫人受不了。脸色苍白，两颊近乎塌陷，但目光如火——由这构成的美，是一种多么奇怪的美啊！公爵看了一会儿，突然惊醒过来，向四周看了看，把照片急忙凑近嘴边，亲吻了一下。一分钟后，当他走进客厅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十分镇定了。

但是，他刚踏进餐室（与客厅还隔着一个房间），阿格拉娅恰好走出来，几乎在门口跟他撞了个满怀。就她一个人。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让我交给您。”公爵把信递给她时说。

阿格拉娅停下来，接过那封短信，似乎感到奇怪地望了望公爵。她的目光里没有一丝窘态，除非略微透露出一点惊讶，而这点惊讶也似乎仅仅因公爵而来。阿格拉娅向他匆匆一瞥，似乎要他回答——他在这件事情上怎么跟加尼亚搅在一起的？——她表露这一要求时，神态沉着而又高傲。他俩面对面地站了片刻，最后，她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嘲弄，然后淡淡一笑，扭头而去。

将军夫人默默地、略带轻蔑地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照片端详了片刻。她拿着照片，伸长胳膊，略带做作地把照片故意放在远远离开眼睛的地方。

“是的，很漂亮，”她终于说道，“甚至非常漂亮。我见过她两次，不过离得远。您喜欢这样的美吗？”她蓦地问公爵。

“是的……我喜欢这样的美……”公爵有点费劲地答道。

“那么说，您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美？”

“就是这样的美。”

“为什么？”

“这张脸上……有许多痛苦……”公爵仿佛无意地，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好像并不在回答问题。

“不过，您也许在说胡话吧。”将军夫人说，用一种不屑一顾的姿势把照片扔到桌上。

亚历山德拉拿起照片，阿杰莱达也走过去，两人开始观看。这时阿格拉娅又回到了客厅。

“真有力量！”阿杰莱达从姐姐肩膀后面贪婪地端详着照片，猛地叫道。

“哪儿？什么力量？”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急促地问。

“这样的美就是力量。”阿杰莱达热烈地说，“一个女人有这样的美，可以把世界翻个个儿！”

她若有所思地退到一边，走到画架前。阿格拉娅只是对照片匆匆瞥了一眼，然后眯起眼睛，噘了噘嘴，走到一边，抱着胳膊，坐了下来。

将军夫人摇了摇铃。

“叫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到这里来一下，他在书房。”她吩咐进来的仆人。

“Maman！”亚历山德拉别有用意地叫道。

“我想跟他说两句话！”将军夫人打断她的反对，急忙插嘴道。她显然十分恼火，“公爵，您看见了吧，现在我们家什么都是秘密。全是秘密！到处要保密，什么家丑不可外扬，蠢透了。这事还保什么密，办这事就要完全公开、一清二楚和坦诚相见。正在说合几桩婚事，这几桩婚事我都不喜欢嘛……”

“Maman，您说这干吗呀？”亚历山德拉急忙阻止她。

“你怎么啦，好闺女？你自己难道就喜欢吗？公爵听见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朋友嘛。起码我跟他是朋友。上帝寻找的人，当然是好人，至于那些心怀鬼胎、出尔反尔的人，他是不要的，特别不要那些今天来一套明天又说另一套的人。您懂吗，小姐？他们说我是怪物，公爵，可是我懂得好坏。因为一个人最要紧的是心好，其他全是扯淡。聪明当然也要……也许，聪明还是最主要的。你别笑，阿格拉娅，我说这话不是自相矛盾：有心无脑的傻瓜跟有脑无心的傻瓜一样都是倒霉蛋。这是老辈的古训。我是个有心无脑的傻蛋，而你是个有脑无心的笨伯，因此咱俩都倒霉，咱俩都在受苦受难。”

“您到底有什么倒霉呢，Maman？”阿杰莱达忍不住问道，母女四人大概就她没有丧失愉快的心情。

“第一，因为有这些有学问的闺女，”将军夫人断然答道，“单凭这一条也就够你受的了，至于其他，不讲也罢。费尽了多少唇舌。我倒要看看，你们二位（我不算阿格拉娅），既聪明又伶牙俐齿，将来怎么嫁人？尊敬的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小姐，您跟您那位可敬的先生在一起能幸福吗？……啊！……”她蓦地看见走进来的加尼亚，叫道，“瞧，又来了位新郎官。您好！”她回答加尼亚的问候，并没有请他坐下，“您快娶亲了？”

“娶亲？……怎么娶亲？……娶什么亲？……”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被问得瞠目结舌，不知所措，嘟囔道。

“我问您，您快结婚了吗？如果您更喜欢这样说的话？”

“不——不……我……不，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撒谎道，他的脸一下羞得通红，他匆匆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阿格拉娅，很快移开了眼睛。阿格拉娅冷冷地、平静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观察着他的窘态。

“不？您说不？”铁面无情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执拗地追问道，“行了，我会牢牢记住的，今天，星期三上午，您在回答我的问题时曾说过‘不’。今天星期几啦，是星期三吗？”

“好像是星期三，Maman。”阿杰莱达回答。

“从来都不知道星期几。今天几号？”

“二十七号。”加尼亚回答。

“二十七号？按照某种算法，这可是个黄道吉日。再见，您好像有许多公事要办，我也该去穿衣服出门拜客了。把您的照片拿走。替我问候不幸的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再见，亲爱的公爵！请常来舍下做客，我要去专诚拜访别洛孔斯卡娅老太，把你的事告诉她。听我说，亲爱的：我相信，你是上帝特地为我从瑞士带到彼得堡来的。或许，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但主要是为我。上帝就是这样决定的。再见，亲爱的。亚历山德拉，到我房间里来一下，宝贝。”

将军夫人走出了客厅。加尼亚垂头丧气、心慌意乱，又气又恼，从桌上拿起照片，苦笑着向公爵说道：

“公爵，我这就回家。如果您没有改变主意，决定住到我家去的话，我可以带您去，不然的话，您连地址都不知道。”

“等等，公爵，”阿格拉娅蓦地从圈椅上站起来说，“您还得给我在纪念册上写几个字呢。爸爸说您是书法家。我这就给您拿来……”

她说罢就走了出去。

“再见，公爵，我也要出门了。”亚历山德拉说。

她紧紧地握了握公爵的手，向他客气而又亲热地嫣然一笑，走了出去。她看都没看加尼亚。

“都是您”，大家刚一出去，加尼亚就猛地冲公爵咬牙切齿地说，“都是您向她们搬弄是非，说我要结婚了！”他压低声音急促地说，脸都气疯了，两眼恶狠狠地发着光，“您是个搬弄是非的无耻小人！”

“我说您错了，”公爵镇静而又有礼貌地答道，“您要结婚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您方才听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今天晚上将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决定一切，您就把这话捅了出去！您扯谎！她们打哪知道的？他妈的，除了您，谁会去告诉她们？难道老太婆没有向我含沙射影指出这点吗？”

“如果您觉得她向您含沙射影，那您一定更清楚是谁告诉她的了，关于这事，我只字未提。”

“信交给她了？回信呢？”加尼亚急不可耐地打断他的话。但是就在这时候，阿格拉娅回来了，公爵什么话也没来得及回答。

“给，公爵，”阿格拉娅把自己那本纪念册放到小桌上，说道，“您挑一页，随便给我写点什么。这是笔，还是新的。用钢笔没关系吗？我听说，书法家是不用钢笔的。”

她一面和公爵说话，一面好像根本没有看见加尼亚也在这里似的。但是，当公爵矫正笔尖，寻找空页，准备下笔的时候，加尼亚走到阿格拉娅（她现在站在公爵的右边）站着的壁炉旁，用颤抖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几乎向她耳语道：

“一个字，只要您说一个字——我就得救了。”

公爵迅速转过身，看了看他们两位。加尼亚的脸笼罩着真正的绝望。他讲这话的时候好像不假思索，跟玩命似的。阿格拉娅既镇静又诧异地看了他几秒钟，那模样跟方才看公爵时完全一样，她那既镇静而又诧异的神情，似乎她完全不明白人家在跟她说什么，这种莫名其妙的神态，此刻在加尼亚看来，简直比最厉害的蔑视还可怕。

“让我写什么呢？”公爵问。

“我这就给您口述，”阿格拉娅向他转过身去，说道，“准备好了？您就写：‘我不参加交易。’下面再写上几月几日。让我看看。”

公爵把纪念册递给她。

“好极了！写得太妙了，您的书法真好！谢谢您。再见，公爵……等等，”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加了一句，“咱俩一起走，我想送点东西给您留作纪念。”

公爵跟在她后面，但是走进餐室后，阿格拉娅停住了脚步。

“看看这个。”她一边把加尼亚的短信递给他，一边说。

公爵接过信，莫名其妙地望了望阿格拉娅。

“我知道您没有看过这封信，也不可能成为这个人的亲信。看吧，我希望您看一看。”

这封信显然是急就章，写得很匆忙：

今天将决定我的命运，您知道采取什么方式。我今天必须表态，而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没有任何权利指望您的同情，我也不敢有任何奢望，但是您从前说过一个字，仅仅是一个字，这个字就豁然照亮了我犹如黑夜的人生，成了我的灯塔。现在只要您再说一个同样的字——您就能把我从毁灭中拯救出来！您只要对我说：吹，我今天就跟她一刀两断。噢，说这话对您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只想在这个字里求得您对我的同情和怜悯的一点点表示，——如此而已，如此而已！此外就再没什么了，再没什么了！我不敢抱任何希望，因为我不配抱希望。但是听到这个字以后，我将重新安贫乐道，愉快地忍受我那绝望的境遇。我将迎接战斗，高兴地投入战斗，我将在这场战斗中以新的力量再生。

请您捎给我这句表示同情的话吧（我向您起誓，仅仅是同情！）。请您不要因为一个绝望的人，一个即将淹死的人，为了活命，胆敢垂死挣扎因而胆大妄为而生他的气吧。

加·伊[91]

公爵读完信后，阿格拉娅毫不客气地说道：“这人担保说，只要我说一个字：‘吹’，——这既不损害我的名誉，也不对我具有任何的约束力，而且您瞧，他还亲笔写了这封信给我作书面保证。注意，他又多么天真地急忙在某个字下面加了着重号啊，可是他那见不得人的思想却昭然若揭。他明知道，如果他当真吹了，而且是他自己一个人吹的，既不等我发话，甚至也不向我提起这事，对我不抱任何希望的话，我倒可能从此改变对他的态度，也许还能成为他的朋友。这一点他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他的灵魂太肮脏了：明明知道，但是拿不定主意。他虽然明明知道，还是想求个保证才放心。单是心里有数，他是不肯断然行事的。他想要我给他一个把我弄到手的希望，来补偿那十万卢布。至于他在信中提到的、似乎照亮了他的人生的我过去说过的一句话，那是无耻地撒谎。我无非有一次曾经可怜过他罢了。但是他既狂妄又无耻：当时他立刻闪过一个看来不无希望的念头，我立刻就明白了这点。他从此开始追我，而且现在还在追我。但是够了。把这信拿去，还给他，一出我们家，就立刻还给他，当然，也不必提前给他。”

“怎么给他回话呢？”

“自然，什么也不用说。这就是最好的回答。至于您，这么说，想住在他家？”

“方才，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亲自向我推荐的。”公爵说。

“我关照您，您得提防他点儿。现在您把这封信退给他，他决不会轻饶了您。”

阿格拉娅微微握了握公爵的手，走了出去。她面容严肃，双眉深锁，甚至跟公爵点头告别的时候，都没笑一笑。

“我立刻回来，就去拿一下包袱，”公爵对加尼亚说，“拿了就走。”

加尼亚不耐烦地跺了跺脚。他的脸由于狂怒都发黑了。最后，他俩走到街上，公爵两手抱着包袱。

“回信呢？回信？”加尼亚冲他嚷嚷道，“她说什么？您把信给她了？”

公爵默默地把他那封信递给了他。加尼亚都惊呆了。

“怎么？我的信！”他叫起来，“您居然没有交给她！噢！我应该早料到嘛！噢，该——死——的东西……怪不得她方才什么也不明白，您怎么，怎么，怎么没交给她呢，噢，该——死——的东——西……”

“请您原谅，恰好相反，您的信一给我，我就立刻交给了她，而且完全是按照您的要求办的。至于它又出现在我的手里，那是因为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方才退给了我。”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

“就在我写完纪念册，她请我出去的时候（您不是听见了？）。我们走进餐室后，她给我这封信让我看一看，接着又让我退还给您。”

“看一看！”加尼亚几乎声嘶力竭地喊道，“看看！您看了吗？”

他又在人行道上站住，呆若木鸡，但又觉得十分诧异，诧异得张大了嘴。

“是的，看了，刚看过。”

“是她亲自，亲自让您看的吗？亲自？”

“亲自，请相信我，她不请我看，我是不会看的。”

加尼亚沉默片刻，苦苦思索着什么，但猛地又叫道：

“不可能！她不可能叫您看。您扯谎！是您自己看的！”

“我说的是实话，”公爵仍旧十分心平气和地答道，“请相信我：我感到十分遗憾，没想到这会对您产生这样不愉快的印象。”

“但是，倒霉鬼，当时，她起码总对您说了些什么吧？她总该有什么话答复我吧？”

“是的，那自然。”

“那您快说呀，快说呀，噢，活见鬼！……”

加尼亚穿着套鞋，他用右脚在人行道上连跺了两次。

“我一看完，她就告诉我，您在追她，说您想损害她的名誉，无非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希望，然后再依靠这希望，毫不吃亏地断绝另一个可以得到十万卢布的希望。她说，如果您真这样做了，不跟她讨价还价，是自己吹的，不预先向她索取保证的话，她倒说不定会成为您的朋友。好像就说这些。对，还有：我收下信后，问她怎么回答，她说，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好像，就这样。请原谅，我忘了她的原话，只能把我了解的意思告诉您。”

无边的恼怒充满了加尼亚的心，他的狂怒不可遏制地冲口而出：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他咬牙切齿道，“竟把我的信扔出窗外！啊！她不肯参加交易，——那我参加！咱们等着瞧！我有的是办法……咱们等着瞧！……我非让她乖乖地听话不可！……”

他的嘴都气歪了，面色苍白，口吐白沫；他举起拳头威胁着。他们这样走了几步。他对公爵毫无顾忌，也毫无拘束，就像他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样，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把他看作是个零。但是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清醒了过来。

“究竟怎么搞的，”他忽然对公爵说，“您究竟是怎么搞的嘛（白痴！——他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你们俩初次见面，才过了两小时，她居然会这么信任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在他的所有痛苦中就差嫉妒了。嫉妒猛地啮咬着他的心。

“这事我就说不清楚了。”公爵回答。

加尼亚恶狠狠地望了望他。

“她叫您到餐室去就为了送给您这份信任吗？她不是说想送您点什么东西吗？”

“除非是这样，否则我就不明白了，怎么正好是这样？”

“究竟为了什么呢，他妈的！您在那儿到底做什么了？您究竟凭什么赢得了她的欢心？听我说，”他忽然手忙脚乱起来（此刻，他好像什么都乱糟糟的，漫无头绪，热血沸腾，因此思想集中不起来），“听我说，您能不能好好想想，挨个儿理一遍，您在那儿究竟说了什么，从头开始，把说过的话统统想一遍，您没发现什么吗，想不起来了？”

“噢，完全想得起来！”公爵回答，“一开始，我走进去，彼此寒暄以后，我们就谈起了瑞士。”

“哎呀，让瑞士见鬼去吧！”

“接着就谈到了死刑……”

“死刑？”

“是的，由于某种原因……后来我就给他们讲我在瑞士住了三年的情形，以及一位可怜的乡村姑娘的故事……”

“哎呀，让这可怜的乡村姑娘见鬼去吧！以后呢！”加尼亚不耐烦地抢白道。

“后来，我告诉她们，施奈德对我的性格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硬要我……”

“让施奈德滚远点，他的看法关我屁事！以后呢！”

“以后，由于一个原因，我开始讲脸，也就是讲面部表情，我说，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差不多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样漂亮。也就是讲到这里，我说漏嘴，提到了照片……”

“但是，您有没有告诉她们，您总不会告诉她们方才在书房里听到的话吧？没有？没有告诉吗？”

“我向您再说一遍：没有！”

“那从哪儿，活见鬼……唉呀！阿格拉娅没把这封信拿给老太婆看吗？”

“这点我可以向您完全保证，没拿给她看。我一直在这里，她也没有时间呀。”

“很可能您自己没注意……噢！该——死——的白痴，”他叫道，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话都说不清楚！”

加尼亚就跟某些人常常发生的情形那样，因为开口骂人，没遭到反击，就渐渐失去了任何节制。再过一会儿，他也许就要朝人家脸上吐唾沫了，因为他狂怒到极点。但是，也正由于这种狂怒，他才瞎了眼，要不然，他早就该注意到，他所鄙视的这个所谓“白痴”，有时候却能非常迅速、非常细致地洞察一切，并且善于头头是道地转述一切。但是忽然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

“我应该向您指出，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公爵忽然说道，“我从前的确不十分健康，的确差不多是白痴，但是我现在早好了，因此有人当面叫我白痴，我是有点不高兴的。虽然我注意到您有事不顺心，情有可原，但是您盛怒之下都骂我两次了。这是我非常不乐意听到的，特别像您这样，初次见面就出言不逊，因为现在我们正好站在十字路口，我们还不如分手的好，您往右，回家去，我往左。我手头有二十五卢布，我一定可以找到一家h?tel garni[92]。”

加尼亚窘极了，甚至都羞红了脸。

“对不起，公爵，”他热烈地叫道，突然改变了口吻，由骂人一改而为彬彬有礼，“看在上帝分上，请多多原谅！您都看见了，我多倒霉！您还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您知道了全部情况，一定会多多少少原谅我的。虽然，毋庸讳言，我的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噢，我根本不需要您连声道歉，”公爵急忙回答道，“您骂人是因为您心里不痛快，这我懂。好，就到府上去。我很高兴……”

“不，现在决不能轻易放他走，”加尼亚一路上恼怒地望着公爵，暗自思忖，“这个骗子把我的底细全探听去了，将来忽然摘下面具……这下可有戏看了。好，咱们等着瞧！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一切，一切！就在今天！”

他们已经站在一座楼房的近旁。

八

从一条非常清洁、明亮、宽敞的楼梯登上三楼，便是加尼亚家的住房，大小房间总共有六七间，虽然十分普通，但是一名拉家带口的小官吏，即使年薪两千卢布，也不是总能住得起的。这套住房原准备分租给几家房客，兼管包饭和照料家务，可是在两个月前，它被加尼亚家租了下来，加尼亚为此很不高兴，但是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坚持要这样做，因为她们俩也希望帮帮家里的忙，哪怕给家里多少补贴点收入也好，加尼亚皱起眉头，把招揽房客，出租房屋称之为不成体统。她们这样做以后，他似乎感到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来，因为他一向以年纪轻轻就崭露头角，而且前程远大的面貌出入社交界的。对命运的一再退让以及这整个恼人的拥挤——这一切都在他内心烙下了深深的创伤。从某个时候起，他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动辄发怒，而且不管事情大小，一怒就大发雷霆，如果他还能暂时让步和忍气吞声的话，那也无非因为他已下定决心要在最短期间内改变和重新安排这一切。然而要发生这种变化，他所选中的这条出路，本身就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若要动手来解决这一任务，与过去所做的一切相比，都将更麻烦、更痛苦。

从前室进去就是一条走廊，它把这套住宅一分为二。在走廊一边，有三个准备出租的房间，供“特别推荐的”房客居住；此外，在走廊的同一边，在它的尽头，靠近厨房，还有第四个小房间，比其他房间都窄，里面住着一家之主，退伍将军伊沃尔金，他睡在一张宽大的长沙发上，因此出入住房都必须穿过厨房，走后楼梯。跟他住在同一间小屋里的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十三岁的弟弟，中学生科利亚，他们也让他挤在这间小房间里学习和睡觉，也睡在另一张非常旧，而且又窄又短的小沙发上，沙发上铺了一床满是破洞的床单，他的主要任务是照看父亲，老爷子已经越来越离不开别人的照看了，让公爵住进去的是三间屋子中的中间那一间；右边第一间住着一位名叫费德先科的人，由此往左的第三间现在还空着。但是加尼亚首先把公爵领进他们自家住的那半边。他家住的那半边由三部分组成：起坐间、客厅和卧室。所谓起坐间，必要时就变成饭厅，至于客厅，只是早晨和上午才成为客厅，晚上就变成加尼亚的书房和卧室了，最后是第三间屋，较小，而且老关着门：这就是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的卧室。总之，这套住房里的一切都安排得很拥挤，很紧凑。加尼亚只好暗自咬牙，把气往肚子里咽。他虽然很想对母亲恭敬、孝顺，但是从一踏进他们家的门槛起，您就会发现，他是这家的一大暴君。

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并不是一个人在客厅里，跟她坐在一起的还有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她们俩在编织什么东西，并同客人伊万·彼得罗维奇·普季岑说着话。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看上去有五十岁上下，一副消瘦、清癯的脸，眼下有一圈很重的黑晕。她的模样是有病的、虚弱的，但是她的面容和眼神却相当讨人喜欢。交谈之初，就可以看出她性格严肃，充满自尊。尽管外表很虚弱，可是她身上却可以感到一种坚强，甚至果断。她穿得十分朴素，身穿一件深色的、完全老太太式的衣服，但是她的举止、言谈和整个风度，都显露出她是一个曾经见过大世面的女人。

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是一位二十三岁上下的大姑娘，中等个儿，相当瘦，脸蛋虽说不上很美，但却含有一种即使不美也非常讨人喜欢、足以叫人心旌摇曳的秘密。她很像母亲，由于完全不想打扮自己，连穿戴也跟母亲一样。她的一双灰眼睛流露出的目光，虽然有时候会表现出十分愉快和热情，但更经常显露出来的却是严肃和若有所思，有时候甚至太严肃了，特别是最近。她脸上还显出坚强、果断的神情，令人预感到，这种坚强的性格甚至可能比她的母亲还要刚毅和精明强悍。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的脾气很坏，一点就着，有时连他哥哥也害怕她这个火爆脾气。见了她也惧怕三分的，还有现在坐在这里的客人伊万·彼得罗维奇·普季岑。他还相当年轻，三十不到，穿得朴素而又高雅，举止文静，但似乎过于庄重了点。他蓄着一些深褐色的颔须，说明他并不是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人[93]。他的谈吐既聪明又风趣，但是经常默默无语。总的说，他给人的印象甚至是愉快的，他对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显然不是无动于衷，而且他也并不掩饰自己的感情。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对他是友好的，但是对他提的某些问题迟不作答，甚至不喜欢这些问题。然而，普季岑并不因此灰心丧气。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对他很亲热，最近，甚至十分信任他。但是，大家也知道，他是专门靠发放高利贷，收取比较可靠的抵押品发财的。他同加尼亚是知交。

加尼亚详详细细，但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对公爵作了一番介绍之后（加尼亚非常冷淡地向母亲问了好，不理他妹妹，也没向她问好，就立刻把普季岑叫出了房间），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对公爵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吩咐向门里窥视的科里亚把公爵领到当中的那个房间去。科利亚是个小男孩，脸蛋十分活泼而且相当可爱，举止坦诚而又忠厚。

“您的行李呢？”他领公爵到房间去的时候问道。

“我有一个小包，把它留在前室了。”

“我这就给您拿来。我们家的全部佣人就是厨娘和马特廖娜两个，所以我也帮帮忙。瓦里娅[94]是总管，爱发脾气。加尼亚说，您今天刚从瑞士回来？”

“对。”

“瑞士好吗？”

“非常好。”

“有山？”

“对。”

“我这就去把您的包袱统统拿来。”

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走进屋来。

“马特廖娜马上来给您铺床。您有箱子吗？”

“没有，就一个小包。令弟去拿了。包放在前室。”

“除了这个小包以外，什么包袱也没有，您放哪儿了？”科利亚又回到房间问。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公爵接过那个小包时说道。

“啊——啊！我还以为，可别让费德先科顺手牵羊拿走了。”

“别废话。”瓦里娅严厉地说，她跟公爵说话也非常冷淡，不过客气一点。

“Chère Babette[95]，跟我说话不妨稍微温柔点，我可不是普季岑。”

“你就欠揍，科利亚，你真蠢得可以。需要什么，可以找马特廖娜。四点半开饭，可以跟我们一起吃，也可以在自己房里吃，悉听尊便。走，科利亚，别打搅公爵。”

“走就走，这脾气真够呛！”

他俩出去的时候，恰好碰见加尼亚。

“父亲在家吗？”加尼亚问科利亚，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便向科利亚俯耳低语。

科利亚点点头，接着便跟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出去了。

“公爵，由于这些……事儿，我有两句话忘了告诉您。我有一事相求：劳您大驾——如果这样做您不特别费劲的话——请您不要在这里乱说刚才我跟阿格拉娅的事，也不要到那里去乱说您在这里看到的事，因为这里也有许多不像话的东西。不过，活见鬼……就今天一天您总熬得住吧。”

“请相信我，我不会乱说的，即使乱说，也比您所想的要少得多。”公爵对加尼亚的责怪不无恼怒地答道。他们的关系明显地越来越坏了。

“嗯，因为您，我今天受够了。总之，求您了。”

“还得请您注意一点。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方才没有受到任何约束，为什么我不能提照片的事呢？您并没有请我别说呀。”

“唉，多糟糕的房间，”加尼亚轻蔑地环顾四周，说道，“黑且不说，窗户还冲着院子[96]。从各方面看，您到舍下来都不是时候……嗯，不过这不关我的事，不是我要出租房子的。”

普季岑伸进头来，喊了声加尼亚，加尼亚急忙撇下公爵，走了出去，尽管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是显然在犹豫，似乎羞于开口似的。他骂房子的时候，也似有羞惭之意。

公爵刚洗完脸，稍许梳理了一下，这时门又开了，有个主儿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这是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先生，个子不小，膀大腰圆，脑袋很大。一头浅棕色的鬈发。满脸横肉，面颊红润，厚嘴唇，鼻子大而扁平，小眼睛，肉里眼，一副嘲笑的神态，似乎在不停地眨眼。总的说，这一切显露得相当无礼而又放肆。这家伙穿得很脏。

他起先把门打开一条缝，正好伸进一个脑袋。脑袋伸进来后，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下房间，约有五秒钟，然后门开始慢慢地打开，全身出现在门口，但是这客人还是不进来，而是眯上眼睛，从门口继续打量着公爵。最后，他随手关上了门，走近前来，坐到椅子上，接着紧紧拉住公爵的手，让他坐在长沙发上，斜对着自己。

“不才费德先科。”他说，疑惑地注视着公爵的脸。

“那又怎样呢？”公爵回答，差点笑出声来。

“房客。”费德先科仍旧注视着公爵的脸，说道。

“想认识一下吗？”

“唉——唉！”这位客人说，挠了挠头，叹了口气，便开始张望对面的墙角，“您有钱吗？”他向公爵转过身来，霍地问。

“不多。”

“究竟多少？”

“二十五卢布。”

“让我看看。”

公爵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递给费德先科。他把票子打开，看了看，然后又翻到另一面，接着又凑近光。

“可怪了，”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票子怎么发褐呀？这种二十五卢布的票子有时候发褐，褐得很厉害，可是其他票子又正好相反，全褪了色。您收着。”

公爵收回了自己的钞票。费德先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是来关照您的：第一，不要借钱给我，因为我一定会向您借钱的。”

“好。”

“您打算在这里付房钱吗？”

“打算。”

“我可不打算，谢谢。我在您右边的第一扇房门，看见了吗？请您务必不要经常光临舍下。我来看您，您不用费心。看见将军了吗？”

“没有。”

“也没听说？”

“当然没有。”

“嗯，那么您会看见的，也会听说的，何况，他甚至还常常向我借钱呢！Aris au lecteur[97]，再见。一个人姓费德先科，难道还活得下去吗？啊？”

“为什么活不下去呢？”

“再见。”

说罢，他就向门外走去。公爵后来才知道，这位先生似乎责无旁贷地认为，他理应肩负起以古怪和逗乐使大家拍案叫绝这一任务，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从来没有做到这一点。他甚至使有些人产生了不愉快的印象，因而十分伤心，可是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这一任务。他在门口撞见一位正走进来的先生，才好似终于清醒过来。他闪到一边，让公爵所不认识的这位新客人走进房间，并且在他身后向公爵表示警告地连连使眼色，这样做了以后，他才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新来的这位先生身材高大，五十五岁上下，或者略多些，相当肥胖，紫酱色的脸膛，满脸横肉，但肌肉松弛。脸旁是一圈浓密的白胡子，留着唇髭，大眼睛，两眼瞪得溜圆。如果他身上没有那种穷愁潦倒，甚至丢人现眼的东西，那这副相貌一定相当威风。他身穿一件肘部快磨破的旧上装，内衣也是油渍麻花的，——一副家常穿戴。在他近旁，可以闻到少许酒味，但是他的举止很气派，似乎训练有素，显然，他非常希望以自己的举止使别人望而生畏，啧啧称道。这位先生走到公爵面前，不慌不忙，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默默地拉着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注视着他的脸，打量片刻，仿佛在辨认熟悉的面容似的。

“是他！是他！”他庄严地低声说道，“就像活的一样！我听见有人在反复说着一个熟悉的、亲切的名字，便油然想起了那一去不复返的往事……您就是梅什金公爵？”

“鄙人正是。”

“在下是退伍的、落魄的伊沃尔金将军。请问阁下的大名和父称？”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对，对！您就是我的朋友，可以说总角之交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少爷吗？”

“先父叫尼古拉·利沃维奇。”

“利沃维奇。”将军改正过来，但是说话不慌不忙，带着十分自信的神态，似乎他丝毫没有忘记，只是无意中说错罢了。他坐下来，又拉住公爵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我还抱过您哩。”

“是吗？”公爵问，“先父已经去世二十年了。”

“是的，二十年了，二十年零三个月。一起上过学，我直接上了军校……”

“是的，先父也上过军校，在瓦西利科夫团当过少尉。”

“在别洛米尔团。差不多临死前，他才调到别洛米尔团去。我就站在他身旁，祝他永垂千古。令堂……”

将军稍停片刻，似乎由于回忆而不胜悲痛。

“她也在半年后死于感冒。”公爵说。

“不是感冒。不是感冒，请相信我这老家伙的话。我就在她身边，还是我给她下的葬。因令尊去世不胜悲痛而死。不是由于感冒。是的，我也永远忘不了令堂！年轻人总是荒唐的！我跟令尊乃总角之交，但是为了她，差点没在决斗中双双死于非命。”

公爵以一种将信将疑的神态听他说下去。

“我热恋着令堂，当时令堂还没过门，但是已经与令尊——我的朋友订了亲。令尊发现后大吃一惊[98]。一大早，六点来钟就跑来找我，把我叫醒。我诧异地穿上衣服，彼此一言不发。我全明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支手枪，中间隔一块手帕[99]，不要证人。反正五分钟后，我们就会使对方永远离开人世，证人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装上子弹，抻开手帕，互相把手枪抵住对方的心脏，两目对视，看着对方的脸。霎时间，两人泪如泉涌，扑簌簌地掉个不停，双方的手都哆嗦了一下。双方，双方，一下子峰回路转！嗯，那会儿，自然啰，又是彼此拥抱，又是竞相宽容。令尊喊道：她是你的！我也叫道：她是你的！总而言之……总而言之……您到舍下来……住吗？”

“是的，也许要住一个时期。”公爵似乎有点结结巴巴地说。

“公爵，我妈请您去。”科利亚探进头来喊了一声。公爵起身想走，但是将军伸出右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友好地让他又坐回沙发上。

“我以令尊至交的名义提醒您，”将军说道，“您自己也看到我很痛苦，由于时乖运蹇，家道中落，但是，无可指责！我无话可说！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是位少有的好女人，小女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也是个少有的好女儿！由于宦囊羞涩，我们才出租房屋，——真是家道中落，令人击节长叹！像我这样一个本来可以当总督的人！……但是，我们永远欢迎您。不瞒您说，舍下发生了一件悲剧！”

公爵疑惑而又十分好奇地望着他。

“舍下正在筹办一桩婚事，一桩少有的婚事。一方是个行为不端的女人，另一方是位可能荣升御前侍从的青年。他们要把这个女人嫁过来，嫁进小女和内人居住的这个家！但是，只要我一息尚存，她就休想迈进我的门槛！我要躺在门槛上，让她从我身上跨过去！……我现在几乎跟加尼亚不说话，甚至不想见到他。我要特别关照您，既然您住在舍下，您反正会看到的。但是，您是我的亡友之子，因此我有权指望……”

“公爵，劳您驾，请到我那边的客厅来一下。”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亲自出现在门口，来叫公爵过去。

“宝贝儿，你想想，”将军叫道，“原来，我还抱过公爵哩。”

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不以为然地望了将军一眼，又像寻问究竟似的望了望公爵，但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公爵跟着她前往客厅，但是他俩走进客厅后刚落座，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刚开始压低了声音匆匆告诉公爵什么事情的时候，将军也冷不防亲自枉驾来到了客厅。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刻闭上了嘴，并带着明显的懊恼低下头去编织什么东西。将军对这种懊恼也许早已觉察，但是他依旧眉飞色舞，兴致勃勃。

他向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道：

“我的亡友之子！真是不期而遇！我早就丢诸脑后，不再想它。但是，宝贝儿，你难道不记得我的亡友尼古拉·利沃维奇了吗？你还遇见过他……在特维尔？”

“我不记得尼古拉·利沃维奇了。他就是令尊？”她问公爵。

“就是家父，但是他好像不是死在特维尔，而是死在伊丽莎白格勒，”公爵怯生生地对将军说，“我是听帕夫利谢夫告诉我的。”

“是在特维尔，”将军肯定道，“他是在临死前，还在病情恶化之前调到特维尔去的。您那时候还小，记不得调动的事，也记不得举家搬迁的事，帕夫利谢夫也可能记错了，虽然此公是位大好人。”

“您也认识帕夫利谢夫？”

“是位少有的好人，不过我是亲眼看着令尊去世的。弥留之际，我亲自祝福过他……”

“先父是在受审时死去的，”公爵又说，“虽然我怎么也打听不出来，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他死在医院里。”

“噢，这是因为列兵科尔帕科夫一案，毫无疑问，令尊本来可以被判无罪的。”

“是吗？您有把握吗？”公爵兴趣盎然地问道。

“还用说！”将军叫道，“法庭未作任何裁决就被撤销了嘛。这案很棘手！甚至可以说有一些神秘。连长拉里翁诺夫上尉病危，令尊奉命暂时代理他的职务，很好嘛。列兵科尔帕科夫犯了盗窃罪，偷了一名弟兄补鞋用的皮子，拿去换酒喝了，很好嘛。令尊（请注意，这是当着上士和军曹的面）把科尔帕科夫狠了一通，并说要用树条抽他，很好嘛。科尔帕科夫回到兵营，躺到床上，一刻钟后竟一命呜呼了。太妙了，但这事也太意外了，几乎不可思议。如此这般一商量，只好把科尔帕科夫先埋了再说。令尊据实上报，接着又把科尔帕科夫从花名册上除了名。似乎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了，对不对？但是过了整整半年工夫，有一天全旅阅兵，列兵科尔帕科夫竟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同一师同一旅的新地步兵团[100]第二营第三连！”

“怎么！”公爵惊讶得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不是这样的。弄错了！”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蓦地对公爵说，几乎用一种伤感的神情望着他，“Mon mari se trompe.”[101]

“但是，宝贝儿，se tormpe，这话好说。但是假如是你，这事怎么解决呢！当时，大家都没辙了。我第一个就会说qu’on se tromp[102]，但是，我是这件无头公案的目击者，而且是亲自参加了调查组的。所有出面对质的人都说，这人就是列兵科尔帕科夫，完全是同一个人，也就是半年前使用普通葬礼、在鼓声中埋葬的那个列兵科尔帕科夫。这事确实蹊跷，简直不可思议，我同意这说法，但是……”

“爸爸，给您开好饭了。”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走进屋来通知他说。

“啊，这好极了，太妙了！我简直饿坏了……然而，这事甚至可以说是心理的……”

“菜汤又要凉了。”瓦里娅不耐烦地说道。

“马上，马上就来。”将军一面走出房间，一面喃喃自语，“而且无论怎样调查……”已经走到走廊上了，还可以听见他在唠叨。

“倘若您住在舍下，请您对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多多包涵，”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对公爵说，“不过，他也不会太打扰您，他连饭也是单独吃的。您得承认，任何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和……特点，有些人比让人戳脊梁骨的那些人，缺点恐怕还多些。我有一事相求：倘若拙夫向您要房租，请您告诉他已经交给我了。换句话说，您即使交给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们也会算您已经交了房租的，我之所以请您这样做，无非怕弄错罢了……这是什么，瓦里娅？”

瓦里娅回到屋里后，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照片默默地递给了母亲。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接过照片，打了个哆嗦，先是好像恐惧地，然后又以一种心灰意冷的苦涩感，把这照片端详了片刻。最后才抬起疑问的目光望了望瓦里娅。

“这是今天她亲自送给他的一件礼物，”瓦里娅说，“晚上，他们就要全部敲定。”

“今天晚上！”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似乎绝望地小声重复道。“怎么办？难道再没有疑问了，也再没有希望了：这张照片说明了一切……难道是他亲自拿给你看的？”她惊讶地加了一句。

“您知道，我们俩差不多整整一个月没说过一句话。这一切是普季岑告诉我的，至于照片，就扔在桌旁的地板上，我捡了起来。”

“公爵，”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忽然问他，“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这也是我请您到这里来的原因），您早就认识我儿子了吗？他说，您好像今天才从什么地方回来，是这样吗？”

公爵长话短说，简单地说了说自己。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瓦里娅仔细听着。

“我现在不嫌其烦地问您，并不是想探听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什么事，”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这一点，请您千万不要误会。如果有什么事他不肯对我直说，我也不想背着他打听。我所以问您，说实在的，因为加尼亚方才当着您的面，以及后来您出去了，我问到您情况的时候，他总是回答我说：‘他全知道，不必拘礼！’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想知道，您究竟知道到什么程度呢……”

这时，加尼亚和普季岑忽然走了进来，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立刻不再言语。公爵照旧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瓦里娅则走到一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照片就放在非常显眼的地方，放在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面前干活的小桌上。加尼亚看见照片后，皱起眉头。恼火地从桌上拿起来，扔到房间另一头他自己的写字台上。

“就在今天，加尼亚？”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突然问。

“什么今天？”加尼亚蓦地一惊，又猛然怒斥公爵，“啊，我明白了，又是您在这里捣鬼！……您这样做到底算什么毛病呢？您就不能熬住点不说吗？您也该懂点事了，公爵大人……”

“加尼亚，这是我不对。别错怪好人。”普季岑打断他的话。

加尼亚疑惑地望了望他。

“这样也好，加尼亚，何况，从一方面说，事情总算了结了。”普季岑嘟囔道，他走到一边，坐在桌旁，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满了铅笔字，开始用心观看。加尼亚板着脸，不安地等待着家庭争吵。至于对公爵，他甚至没有想到要道歉。

“倘若一切都完了，那伊万·彼得罗维奇的做法不用说是对的，”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请你不要皱眉头，也不要生气，加尼亚，你自己不愿意说的话我决不问你一个字，我向你保证，我已经完全认命了，劳你驾，不用担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仍在不停地干活，看上去的确很平静。加尼亚感到很诧异，但还是小心地一言不发，看着母亲，等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接连不断的家庭争吵，使他心力交瘁，吃足了苦头。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发现他的这种小心谨慎，又苦笑着补充道：

“你还在那里疑神疑鬼，不相信我吗？放心，再不会像从前那样眼泪汪汪，苦苦哀求了，起码我不会这样。我的全部愿望就是，只要你幸福就好，这点你是知道的，我已经认命了，不过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不管将来我们照旧住在一起，还是分开过。当然，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你不能要求你妹妹也必须这样做……”

“啊，又是她！”加尼亚叫道，同时讽刺而又憎恨地望着妹妹，“妈！我再一次向您发誓，虽然我对您已经保证过：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我还活着，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敢不尊重您。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是谁跨进咱家的门槛，我坚决要求他对您抱有最大的尊敬……”

加尼亚的心情很好，几乎以一种和解和亲切的目光望着母亲。

“加尼亚，你知道，我丝毫不是替我自己担心。在所有这段时间里，我不是为我自己不安，也不是为我自己痛苦。听说，今天你们就要统统了结了？了结什么呢？”

“今天晚上她答应在她家宣布，她是否同意。”加尼亚回答。

“我们差不多有三个星期避免谈这个问题了，这样也好。现在既然一切都完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不爱她，她怎么会向你表示同意，甚至送照片给你呢？难道你真想娶她，娶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嗯，这样一个情场老手，是吗？”

“我并不想这么说。难道你能这样高明地瞒过她的眼睛吗？”

在这句问话里，忽然可以听出一种十分恼怒的情绪。加尼亚站了一会儿，沉吟片刻，接着就毫不掩饰地、讽刺地说道：

“妈，您又意气用事了，忍不住了，咱们总是这样闹起来的。你刚才说，既不会向我刨根问底，也不会对我横加指责，可是现在全有了！还是别来这一套，真的，别来这一套，起码，您曾经打算……我任何时候都不会离开你。换了别人，有这样的妹妹，还不赶快逃走，——您瞧她现在看我那模样！咱们就说到这里为止！我本来很高兴……您凭什么说我在骗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至于瓦里娅，让她看着办吧，够了。哼，现在完全够了！”

加尼亚越说越冒火，毫无目的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这样的谈话立刻触到了所有家庭成员的心病。

“我说过，如果她到这里来，我就离开这里，我也是说话算话的。”瓦里娅说。

“固执己见！”加尼亚叫道，“不嫁人也是因为固执！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我才不在乎呢。瓦尔瓦拉小姐，您真有这打算的话，哪怕现在就走呢。您使我烦透了。怎么！您准备离开我们吗，公爵？”他看见公爵从座位上站起来，便向他叫道。

从加尼亚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极度恼怒，一个人往往因自己的这种恼怒而感到高兴，并且让这恼怒尽情发作，不管它发作到什么程度，反正越发作越痛快。公爵走到门口，本想回过头来回答他的问话，但是看到这个仗势欺人的家伙满脸病态，现在就欠火上加油了，因此他又转过头，默默地走了出去。几分钟后，他根据从客厅里传来的余音听到，自从他走了之后，谈话声变得更喧闹，更肆无忌惮了。

他穿过起座间，走到外屋，准备走进楼道，再由楼道回自己房间。当他走过通向楼梯的那扇门时，他听到并且注意到，有人在门外使劲拉铃，但是这铃可能什么地方坏了：仅仅微微颤动了两下，没有声音。公爵拉开门闩，开开门，蓦地惊讶得向后倒退，甚至全身都哆嗦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竟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因为看过照片，立刻认出了她。她看到他后，两眼闪出恼恨的火花。她快步走进外屋，并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叫他让路，然后一面脱大衣，一面愤愤地说：

“如果懒得修门铃，至少也应该在外屋坐着等敲门呀。瞧，现在又把大衣掉地上了，糊涂蛋！”

皮大衣果然掉到地板上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没等公爵替她脱大衣，就自己脱下来，背对着公爵，看也不看地扔到公爵手上，公爵没来得及接住。

“应该把你开除。快去通报。”

公爵本想说点什么，但是他心慌意乱，什么也说不出来，居然抱着从地上捡起的大衣，向客厅走去。

“瞧，现在又抱着大衣进去了！干吗把大衣拿去呀？哈哈哈！你难道是疯子？”

公爵又走回来，像个木头人似的，呆呆地望着她。她笑，他也笑笑，但是舌头还是动弹不了。当他给她开门的那一刹那，他脸色苍白，现在又倏地满脸通红。

“真是个白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愤怒地叫道，气得向他跺脚，“喂，你上哪儿呀？喂，你去通报谁来了呀？”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公爵喃喃道。

“你怎么认识我的？”她迅速问他，“我可从来没有见过你呀！你去通报吧……里边在嚷嚷什么？”

“在吵架。”公爵回答，说罢便向客厅走去。

他进去时，正处在相当关键的时刻：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已经差一点完全忘记她所说的“一切认命”的话了。然而，她拼命护着瓦里娅。普季岑也撇下他那张写满铅笔字的纸片，站在瓦里娅身旁。瓦里娅也毫不胆怯，她本来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但是哥哥说的粗话已经越来越无礼，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了。在这种情况下，她照例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嘲弄地、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她知道这种做法最能治他，足以使他暴跳如雷。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公爵跨进了房间，向大家宣告：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来了！”

九

顿时鸦雀无声，大家望着公爵，好像不明白，也不愿意明白他的话似的。加尼亚吓得目瞪口呆。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来访，尤其在眼下这时刻光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家感到十分奇怪，也感到非常棘手。仅就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头一次光临，就够意外、够奇怪、够棘手的了，因为在此以前，她的态度十分傲慢，跟加尼亚谈话时从来就没有表示过她有意与他的亲人见见面，认识一下，而在最近，甚至压根儿没有提到过他们，好像他们在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似的。就他来说，能把这样棘手的谈话推后，未始不觉得高兴，虽然如此，他对她的这种傲慢仍耿耿于怀。总之，他能从她那里等到的无非是她对他家的嘲笑和挖苦，决不会是专诚拜访。对此他一清二楚：由于他的求亲，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以及他的亲人现在用什么眼光来看她，她心里是有数的。现在，在送过照片之后，在她的生日，在她答应决定他命运的这一天，她的突然来访，本身就几乎说明了这决定是什么。

大家莫名其妙地望着公爵，这情况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本人随即出现在客厅门口，她走进房间时，又把公爵往一边稍微推了推。

“总算进来了……你们装门铃是干什么用的？”她快乐地说，这时加尼亚忙不迭地迎上前去，她把手伸给了加尼亚，“您拉长了脸干什么？请给我引见一下……”

完全不知所措的加尼亚，把她给大家一一作了介绍。先是介绍给瓦里娅。这两个女人在相互伸出手来以前，先交换了一下异样的目光。不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还是笑了笑，装出一副笑模样，但是瓦里娅不愿装假，板着脸，两眼紧盯着她，连一点普通礼貌所要求的笑模样都没有。加尼亚傻了，恳求她既没必要，也没时间，于是他向瓦里娅投去一瞥威胁的目光，她也由这咄咄逼人的目光顿时领悟，这一刻对于她哥哥多么重要。这时，她才好像下定了决心，对他作些让步，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微微一笑（在家里，他们大家毕竟还是彼此相爱的）。得以稍稍挽回局面的还是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加尼亚把规矩全弄乱了：先介绍妹妹，后介绍母亲，接着又把母亲领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面前[103]。但是当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刚开口说“非常荣幸”还没说完时，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急匆匆地向加尼亚扭过身去，不等主人邀请，就坐到墙角里靠窗的一张小沙发上，叫道：

“您的书房呢？还有……房客住哪儿？你们不是出租房屋吗？”

加尼亚霎时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想回答什么，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又立刻接下去说道：

“这里哪能住房客呀？您连书房都没有。能收点房钱？”她猛地问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

“是麻烦了点儿，”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刚答道，“自然，多少有点收益。不过，我们也刚……”

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又不听下去了，她望着加尼亚，笑着向他喊道：

“您的脸怎么这样？噢，我的上帝，您这会儿的脸多难看呀！”

她笑了片刻，加尼亚这时的脸色确实很难看：他那目瞪口呆的模样，他那又可笑又胆怯的慌乱神情，从他脸上霎时消失了，但是他的脸倏地变得非常苍白，嘴唇一阵阵抽动，歪到一边。他用令人不快的目光目不转睛地、默默地望着这位女客的脸——她还在笑个不停。

这里还有一位旁观者，他一看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差点没有呆若木鸡，这时他也没有完全摆脱这副傻样。但是他虽然“呆呆地”站在原来的地方，站在客厅门口，他还是看到加尼亚的苍白的脸和脸上的恶劣的变化。这位旁观者就是公爵。他差点害怕起来，忽然无意识地走上前去。

“喝点水吧，”他向加尼亚低语，“也不要这样看人……”

显然，他说这话没有任何打算，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用意，不过是灵机一动，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但是他的话却产生了异常的效果。加尼亚的满腔怨愤似乎猛地爆发，劈头盖脸地发到公爵身上：他一把抓住公爵的肩膀，默默地望着他，一副报仇雪恨、咬牙切齿的模样，又似乎有话说不出来。一时群情哗然：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甚至轻轻地喊了起来，普季岑担心地跨前一步，科利亚和费德先科刚走到门口也吃惊地站住了，只有瓦里娅照旧板着脸，在注意观察。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一旁，挨着母亲，两手抱在胸前。

但是加尼亚差不多在自己那种鲁莽行动的最初一分钟就立刻醒悟过来，开始神经质地哈哈大笑。他完全清醒了。

“您怎么啦，公爵，您难道是大夫？”他叫道，并尽可能摆出一副快乐和忠厚的样子，“竟把我吓了一跳。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是一位非常珍贵的人物，虽然我也是今天上午才认识他的。”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大惑不解地望着公爵。

“公爵？他是公爵？你们想想，我方才在外屋竟把他当佣人了，还叫他进来通报哩！哈哈哈！”

“不要紧，不要紧！”费德先科接口说，他走上前来，高兴地看到大家开始笑了，“不要紧：se non è vero……[104]”

“我还差点没骂您，公爵。请您多多包涵。费德先科，您怎么在这儿，而且在这时候？我还以为起码不会在这里碰见您哩。他是谁？什么公爵？梅什金公爵？”她又问了一遍。加尼亚这时还抓住公爵的肩膀不放，但是已经对他作了介绍。

“我们的房客。”加尼亚又重复了一遍。

大家显然把公爵当成了珍奇物品（可以用他来打破僵局），总算差点没硬塞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公爵甚至清楚地听到背后有人低声说“白痴”，这话似乎是费德先科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说明他是何许人时说的。

“请问，我刚才犯了那么大的错误……把您错当成佣人了，您为什么不对我说明情况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接着说道，她毫不拘礼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公爵，迫不及待地等他回答，似乎坚信不疑，他的回答肯定愚蠢无比、令人喷饭和忍俊不禁。

“我猛然看到是您，吃了一惊……”公爵讷讷道。

“您怎么认出是我呢？您从前在哪儿见过我的呢？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当真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似的。请问，您方才为什么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不动？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令人目瞪口呆的地方？”

“说呀，说呀！”费德先科继续挤眉弄眼地出洋相，“您倒是说呀！噢主啊，让我来回答这个问题的话，我有多少话好说啊！你倒是说呀……公爵，你真是个大笨蛋，让我怎么夸你呢！”

“我要是您的话，也有许多话好说，”公爵对费德先科笑了笑，“不多会儿前，我看到了您的照片，使我十分吃惊，”他继续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说，“后来，我就跟叶潘钦家的人谈到您……一大早，还在火车开进彼得堡之前，在火车上，有一位叫帕尔芬·罗戈任的给我讲过许多关于您的事……当我给您开门的那会儿，我正好在想您，可是您冷不防出现了。”

“您怎么认出是我呢？”

“看了照片，认出来的，还有……”

“还有？”

“还因为我想象中的您就是这样的……就仿佛我在哪儿见过您似的。”

“在哪儿，哪儿呀？”

“您这双眼睛，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但这是不可能的！我不过随便说说罢了……我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也许是梦中吧……”

“公爵还真行！”费德先科叫道，“不，我收回我说的：se non è vero，不过……不过，他这一切十分自然，全出于无心！”他遗憾地加了一句。

公爵说上面这几句话时，语调很不平静，说话时断时续，还常常喘不过气来。这一切都表明他非常激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好奇地看着他，但是已经不笑了。就在这时候，蓦地从紧紧围住公爵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人群后面，传来一个新的洪亮的声音，好像把人群劈开，一分两半。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面前赫然站着这里的一家之主——伊沃尔金将军。他身穿燕尾服和干净的胸衣[105]，他的胡子也染了。

这可真叫加尼亚受不了啦。

他自尊心很强，虚荣到了神经过敏和犯疑心病的地步。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支点，让生活过得体面些，也显得有身份些。他感到，在他所选定的这条路上，他还是名新手，弄不好兴许就栽了，因为他在家里一向独断专行，所以横下心来，撕破脸皮，蛮不讲理，但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面前，他还不敢造次，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直到最后一分钟都让他摸不准吃不透，而且把他无情地玩弄于股掌之上。有人告诉他，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自己的话来说，他不过是名“没有耐心的穷要饭的”。他一再指天发誓，将来一定要为这一切狠狠地报复她，与此同时，有时他又孩子气地私下里幻想将来能够应付裕如，化解所有的矛盾，——可是现在，他还必须喝下这杯苦酒，特别是此时此刻，必须硬着头皮喝下去！还有件事是他始料所不及的，这也是对于虚荣心很强的人的最可怕的折磨——在自己家里为自己亲人而感到脸红这种痛苦，居然落到了他的头上。“说到底，我所取得的报酬，能弥补我为此而付出的代价吗？”这一想法在这一瞬间闪过了加尼亚的脑海。

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他最近这两个月来仅在夜里做噩梦时才梦见、使他毛骨悚然而又羞愧无地的事。他父亲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家中相遇的这出折子戏终于演出了。他有时候为了自寻烦恼，也曾设想过将来举行婚礼时将军的模样，但是他从来不敢把这一令人痛苦的画面想到底，想了会儿就赶紧丢开。也许，他过分夸大了自己的灾难。但是，虚荣心很强的人从来都这样。这两个月来，他左思右想，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向自己保证，无论如何要想个办法约束一下父亲，让他销声匿迹，如果可能，甚至让他暂时离开彼得堡，而不管他母亲是否同意这样做。十分钟前，也就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刚进来的时候，他都吓糊涂了，因此完全忘记了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可能出场这件事，因此没有做任何安排。可现在，将军赫然出现在大家面前，而且郑重其事地做了准备，穿上了燕尾服，而且恰好出现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寻找机会来尽情嘲笑他和他的家属”（他对此深信不疑）的时候。说真格的，她这次来访不是为了这个，还能来干什么呢？她到这儿来是为了同他母亲和妹妹亲近亲近，还是到他家来存心侮辱她们呢？但是，从双方的态势来看，已经毫无疑问：他的母亲和妹妹受尽人家糟蹋地坐在一边，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却似乎忘了她们母女俩跟她在同一间屋里……她既然旁若无人地抱着这样的态度，自然另有目的！

费德先科搀扶着将军，把他领到前面。

“在下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伊沃尔金，”将军微笑着，弯了弯腰，神气活现地说道，“一个落魄的老兵，一家之主。寒舍不胜荣幸，能够接纳如此美艳绝伦……”

他没有说完，费德先科急忙把椅子塞在他身后，因为将军刚吃过饭，两腿有点发软，所以他扑通一声跌到，或者不如说，跌坐在椅子上，但是这并没有使他脸红。他端坐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对面，摆出一副愉快的面容，然后慢悠悠地、装腔作势地拿起她的手指贴到自己嘴唇上。总之，要使将军难为情，那是相当难的。他的外表，除了有些邋遢以外，看上去还相当体面，这点，他自己也很清楚。他过去也曾跻身于上流社会，他被彻底排除出上流社会总共也才两三年工夫。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才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的某些弱点。但是他至今还保留有一种圆熟而又雍容愉快的风度。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对于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出现似乎感到异常高兴，关于此公，她当然已有耳闻。

“听说小儿……”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口道。

“是的，令郎！您这当爸爸的倒好！为什么从来不看见你到舍下来？您自己躲起来了呢，还是令郎把您藏起来了？您尽可以去找我嘛，不会损害任何人的名誉的。”

“十九世纪的儿女及其双亲……”将军又开口道。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请您让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出去一下，有人找他。”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大声说。

“放他走？哪能呢，我久闻将军大名，早思一见！他有什么事？他不是退伍了吗？您不会离开我吧，将军，您不会走吧？”

“我向您保证，他一定会亲临府上拜访，但是现在他需要休息。”

“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他们说您需要休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好像一个被抢走玩具、爱使性子的小傻瓜似的，做了一个表示不满和讨嫌的鬼脸，叫道。将军正好在努力使自己的地位变得更可笑。

“宝贝儿！宝贝儿！”他庄重地转向妻子，把一只手按住胸口，责怪地说。

“她，您不想离开这里吗？”瓦里娅大声问。

“不，瓦里娅，我要坐到底。”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可能不听到她们母女间的一问一答。但是她心头的快乐有增无减，似乎变得更开心了。她立刻又向将军问了一连串问题，五分钟后，将军已变得心花怒放，兴高采烈，在一片哄堂大笑中大发宏论。

科利亚拉拉公爵的后襟。

“您想个办法把他弄走吧！不行吗？劳您驾了！”这个可怜的男孩的两眼甚至燃烧着愤怒的眼泪。“噢，该死的甘卡[106]！”他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

“我的确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是至交，”将军对纳斯塔西娜·菲利波芙娜提出的一连串问题信口开河地答道，“我、他，以及已故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梅什金公爵[107]（今天，在阔别二十年之后我又拥抱了他的公子），我们三人可以说是形影不离的三骑士：阿多斯、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108]。但是，可叹，一个已长眠地下，被诽谤和子弹击中，另一个端坐在诸位前面，还在同诽谤和子弹斗争……”

“同子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叫道。

“子弹就在这里，在我胸膛里，不过我中弹是在卡尔斯[109]。天气不好就感到疼。而在所有其他方面，我仍旧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随便出去走走，散散步，在我常去的咖啡店里，像公余之暇的资产者一样，玩玩跳棋，看看Ind pendance[110]。至于我们那位波尔多斯，也就是叶潘钦，自从前年在火车上发生那桩哈巴狗事件以后，我就同他一刀两断了。”

“哈巴狗？这是怎么回事儿！”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非常好奇地问，“哈巴狗事件？慢，而且在火车上！……”她好像在回想似的。

“噢，这件事很无聊，不值得再提：全是别洛孔斯卡娅公爵夫人的家庭教师施密特太太惹出来的，不过……不值得再提它了。”

“您一定要讲！”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快乐地喊道。

“我也没听说过！”费德先科说，“C’est du nouveau.[111]”

“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又发出恳求的声音。

“爸，有人找您！”科利亚喊道。

“一件无聊的事，两句话就说完了。”将军踌躇满志地开口道。

“两年前，是的！差一点快两年了，在某条新铁路刚通车之后，我（已经穿上便服）正为一些对于我非常重要亦即解甲归田之后的事奔走，因此我买了一张头等车票：我走进车厢后就坐下抽烟。就是说继续抽烟，因为我早就点上了烟。火车包厢里就我一个人。当时火车上既不禁止抽烟，也不允许抽烟，照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看你是什么人了。车窗开着。蓦地，在快要开车的时候，上来了两位太太，带着一只哈巴狗，就坐在我对面。她们来晚了。其中一位太太，穿得十分华丽，穿一身浅蓝色服装；另一位比较朴素，穿一身有点褪色的黑色绸裙。两人长得都不难看，但神态倨傲，说英国话。我也无所谓，我抽我的烟。也就是说，我也想了想，但是仍旧继续抽烟，因为车窗开着，便把脸朝着窗外。那只哈巴狗躺在那位穿浅蓝色衣服的太太的膝盖上，不点大，连头带尾也只有我的拳头大。一身黑，就爪子是白的，倒真是一只稀罕动物。项圈是银的，刻着铭文。我仍旧视而不见。但是我注意到两位太太好像在生气，自然因为我抽雪茄烟的缘故。其中一位还举起玳瑁边的单眼镜，瞪了我一眼。我还是视若无睹：因为她们什么话也没说嘛！如果说了话，预先关照我，请求我，那又当别论，因为她们有嘴，而且是人，要不然，一声不吭……突如其来——老实告诉你们吧，连一点警告都没有，真是连最起码的警告都没有，好像完全发了疯似的，那个穿浅蓝衣服的女人伸出手来，一把将我手里的雪茄烟抢走，扔出了窗外。火车在飞奔，我都傻眼了。这女人可真野蛮。真是个野蛮女人，完全处于一种野蛮状态。然而，这女人身材高大，又胖又高，金黄色的头发，红彤彤的脸（甚至红过了头），她怒眼圆睁，瞪着我。我也一言不发，异常客气地、彬彬有礼地，甚至可以说，非常文雅地，伸出两个手指，靠近哈巴狗，温文尔雅地抓住它的后脖颈，把它猛地一扔，跟着那根雪茄烟，飞出了窗外！只听见它一声尖叫！火车在继续飞奔……”

“您这人也太恶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像小女孩一样拍着手，叫道。

“太棒了，太棒了！”费德先科叫道。普季岑对将军的出现本来非常厌恶，这时也微微一笑。连科利亚也笑了，还叫了声：“棒极了！”

“我这样做是对的，对的，非常对！”洋洋得意的将军继续热烈地说道，“因为，车厢里禁止吸烟，狗更在禁止之列。”

“棒极了，爸！”科利亚兴高采烈地叫道，“太棒了！换了我，一定，一定也这样做！”

“但是那位太太又怎么样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她吗？唉，一切不愉快的根子也就在这儿，”将军皱起眉头，继续说道，“她一句话不说，没有一点警告，给了我一巴掌！一个野蛮的女人，完全处于一种野蛮状态！”

“那您呢？”

将军垂下眼睛，扬起眉毛，抬起肩膀，闭紧嘴唇，摊开两手，默然有顷，蓦地说道：

“我也火了！”

“打得疼吗？很疼吗？”

“真的，打得倒不疼！虽然打了人，但是并不疼。我不过挥手扇了她一下，仅仅扇了她一下。但是，真是活见鬼：那个穿浅蓝色衣服的女人，原来是别洛孔斯卡娅公爵夫人家的一位英国家庭教师，甚至可以说是她们家的一位朋友，至于那位穿黑绸裙的女的，原来是别洛孔斯卡娅公爵夫人的长女，别洛孔斯卡娅小姐，一位约莫三十五岁的老处女。大家都知道，叶潘钦将军夫人跟别洛孔斯卡娅家是什么关系。这家的所有小姐听到这事后都晕了过去，眼泪汪汪，为她们的爱犬——那只哈巴狗举哀，六位千金痛哭失声，那英国女人也号啕大哭——真是世界末日到了！有什么办法呢，当然只好登门道歉，请求原谅，还写了封信，但是她们既不肯接见我，也不肯收下这封信，从此叶潘钦就与我不和，闭门逐客，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是，对不起，这是怎么回事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猛地问道，“五天，还不知道六天以前，我在Ind pendance（我经常阅读Ind pendance）读到过一则完全相同的故事！简直一模一样！这事发生在莱茵河畔的一条铁路上，在火车里，发生在一个法国男子和一个英国女人之间：也同样被抢走雪茄，哈巴狗也同样被扔到窗外，最后，故事的结局也同您说的一模一样。甚至衣服也是浅蓝色的！”

将军被她问得脸红耳赤。科利亚也满脸通红，用两手使劲抱住脑袋。普季岑也忙扭过身去。只有费德先科仍在哈哈大笑。至于加尼亚，那就不用说了：他一直站在那里，忍受着无言的、难堪的痛苦。

“请相信我，”将军讷讷道，“我也发生过完全相同的事……”

“我爸的确跟别洛孔斯卡娅家的家庭教师施密特太太发生过一桩不愉快的事，”科利亚叫道，“我记得的。”

“怎么！一模一样？同样的故事发生在欧洲的东西两端，连细节也完全一样，甚至还包括那件浅蓝色衣服！”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讲情面地讲道，“我可以把Ind pendance送来给你们看！”

“但是，请注意，”将军还在坚持，“我这件事是在两年前发生的。”

“啊，除非就这点差别！”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爸，我请您出来一下，说两句话。”加尼亚无意中抓住父亲的肩膀，用发抖的、痛苦万分的声音说道。他的目光中沸腾着无限憎恨。

就在这当儿，前室里响起了非常响的门铃声。这样使劲拉门铃，非把铃绳拉断不可。这预示着将有一场非同一般的拜访。科利亚跑去开门。

十

前室顿时热闹异常，人声鼎沸，从客厅听去，似乎从院子里进来了好几个人，而且还有人在继续进来。有好几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同时喊叫，还有人在楼梯上说话和叫嚷，听得出，由前室通往楼梯的那扇门还没关上。这次拜访令人异常纳闷。大家面面相觑，加尼亚急忙走进起坐间，但是连起坐间也已经有好几个人走了进去。

“啊，他在这儿，犹大[112]！”一个公爵听去很熟悉的声音叫道，“你好，甘卡，你这混蛋！”

“就是他，就是这混蛋！”另一个声音在帮腔。

公爵已经无须怀疑：一个声音是罗戈任，另一个是列别杰夫。

加尼亚站在客厅门口，目瞪口呆，默默地望着，让大约十个或十二个人一个跟一个地，紧随帕尔芬·罗戈任之后，走进起坐间，并不阻拦。这帮人鱼龙混杂，不仅良莠不齐，而且不成体统。有些人走进来，就跟在大街上一样，穿着大衣和皮袄[113]。不过，完全喝醉了的倒还没有，然而好像都喝得醉醺醺的。似乎大家都需要互相壮胆才敢进来，任何人都没有单独进来的勇气，但是大家似乎都在你推我我推你地彼此打气。甚至连带头的罗戈任，进来时也小心翼翼，但是他似乎别有用意，他的脸色看上去阴沉、愠怒，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其他人似乎都是来帮腔的，或者不如说是来当拉拉队的。除了列别杰夫外，同来的还有那个烫头发的扎廖热夫，他把皮大衣脱在外屋，十分随便和像个花花公子似的走了进来，与他类似的还有两三位先生，显然都是年轻商人。此外，还有一人穿着军便两用式的大衣；还有一人是个小矮个儿，但胖得出奇，总是笑嘻嘻的；还有一人是大高个儿，身高约为两俄尺十二俄寸[114]，这位先生也非常胖，但是老板着脸，一言不发，显出一副随时准备拔拳相向的模样。还有一位学医的大学生，还有一个寸步不离，紧跟在大家之后的波兰佬。有两位太太正从楼梯上往里面张望，但是不敢进来。科利亚在她俩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挂上了门钩。

“你好，甘卡，你这混蛋！怎么，没想到我帕尔芬·罗戈任会来吗？”罗戈任走到客厅门口，停下来，面对加尼亚，又重说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但是，就在这一刻，他猛地看清在客厅里，就在他的正对面，坐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显然，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因为一看到她，他就发生了非同寻常的变化：顿时脸色发白，连嘴唇都发青了。“这么说，是真的！”他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显出一副丧魂落魄、张皇失措的模样，“完了！……哼……你现在回答我！”他深恶痛绝地望着加尼亚，蓦地咬牙切齿地说，“哼……哎呀！……”

他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无意识地迈进客厅，但是刚跨过门槛，猛地看到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瓦里娅，虽然此刻他十分激动，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列别杰夫，他已经跟罗戈任形影不离，而且喝得酩酊大醉，接着是那位大学生、紧握双拳的先生和扎廖热夫，扎廖热夫一进来就向左右两边鞠躬行礼，最后挤进来的是那位矮个儿大胖子。因有两位女士在场，他们略有顾忌，不敢太放肆，当然，只是在开始之前，在找借口，大喝一声，开始行动之前……到那时候，任何女士就都不放在他们眼里啦。

“怎么，你也在这儿，公爵？”罗戈任心不在焉地说道，在这儿遇见公爵，他多少有点惊异，“还戴着那副鞋罩，唉！”他叹了口气，接着就把公爵忘了，把目光转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身上，他向她身边慢慢移动，好像被磁铁吸过去似的。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用不安和好奇的目光望着这帮客人。

加尼亚终于清醒过来。

“但是对不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大声说道，严厉地扫视了一下来客，但他主要是对罗戈任说话，“诸位，你们似乎并不是走进了马厩，这里有我的母亲和妹妹……”

“看见你的母亲和妹妹了。”罗戈任漫不经心地说道。

“看得出来，是母亲和妹妹。”列别杰夫为了摆威风，帮腔道。

那位紧握双拳的先生，大概以为到时候了，开始狺狺然嘟囔着什么。

“但是，话又说回来！”加尼亚突然不适当地提高了嗓门，爆炸似的说道，“第一，请大家离开这里到起坐间去；其次，请问诸位是什么人？”

“瞧，不认识我，”罗戈任站在原地不动，恶狠狠地龇着牙齿，“连罗戈任都不认识了？”

“就假定我在什么地方见过您吧，但是……”

“瞧，什么地方见过！总共才三个月，我刚把父亲的二百卢布输给你。老头子还没来得及打听明白，就给气死了。是你把我拉下水的，克尼夫做了手脚。都不认识我了？普季岑是见证！现在，只要我从兜里掏出三个卢布，给你照个面，你就会四脚着地，跟着这三个卢布爬到瓦西利岛[115]去——你就是这样！你的灵魂就这么下贱！我现在来，就为了用钱把你这人给买下来，你别瞧我现在穿着这样的破靴子，老子有的是钱，哥们，钱多得可以把你整个人买下来，连你家的所有大活人统统买下来……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把你们一股脑儿全买下来！所有的东西全买下来！”罗戈任慷慨激昂地说道，似乎醉意越来越浓了。“唉！”他叫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要撵我，只要您说一句话：您是否要同他结婚？”

罗戈任提出这个问题，就像一个陷入绝境的人向神提出问题似的，但是又像一个被判死刑的人，有一股无所顾忌、豁出去了的蛮勇。他在极度苦恼中等待着回答。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用一种嘲笑而又傲慢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又扭过头来看了看瓦里娅和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接着又看了看加尼亚，猛地改变了腔调。

“根本没那么回事，您怎么啦？您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她低声而又严肃地答道，似乎有点惊讶。

“没那回事？没那回事！”罗戈任叫道，高兴得差点没发疯，“当真没那回事？！可是他们告诉我……哎呀！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们说，您已经同甘卡订婚了！同他！难道这可能吗？（我对他们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花一百卢布，我就能把他整个人买下来，给他一千，嗯，就三千吧，他就会放弃结婚，在婚礼前逃跑，把新娘子留给我。不是这样吗，甘卡，你这混账东西！你是宁可拿三千卢布的！这是钱，钱就在这儿！我到这儿来就是叫您立个笔据。我说买就一定买！”

“滚出去，你喝醉了！”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加尼亚叫道。

他吆喝之后，蓦地听到有几个声音忽然爆炸，罗戈任的全班人马早就等待着他首先挑战。列别杰夫非常巴结地向罗戈任耳语。

“对，小公务员！”罗戈任回答，“对，醉鬼！嗨，豁出去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叫道，像疯子似的瞧着她，先是胆怯，然后又倏地精神抖擞，一副豁出去的模样，“这是一万八！”他说罢，刷的一声把用带子十字交叉捆好的一个白纸包放到她面前的小桌上，“全在这儿！而且……还有！”

他没敢把他想说的话全说出来。

“不不不！”列别杰夫又摆出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向他低语，看那模样，猜得出来，他看到数目太大了，心里害怕，因此他建议能不能少给点，姑且用少得多的数目先试试。

“不，哥们，干这事你就外行了，不知道这样做就过头了……看来，我也是大笨蛋，竟跟你一起鬼混！”这时，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怒形于色的目光的逼视下，罗戈任猛地醒悟过来，打了个哆嗦，“唉！我胡说八道了，都是听了你的话。”他非常后悔地加了一句。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注视了一下罗戈任的沮丧的脸，忽然笑了。

“一万八，给我？一下子就露馅了，乡巴佬！”她倏地以一种无礼、放肆而又不拘行迹的口吻加了一句，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好像要走似的。加尼亚在一旁看着这出戏，心停止了跳动。

“那就四万，四万，不是一万八！”罗戈任叫道，“万卡·普季岑和比斯库普答应七点前拿四万来。四万！一次付清。”

这出戏已经演得越来越不像话了，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继续笑着，并没有走开，仿佛存心要把这出戏拉长似的。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瓦里娅也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惊慌地、默默地等着这出戏怎么收场。瓦里娅的眼睛在发光，但是这一切对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产生的作用却是痛苦的：她浑身发抖，好像马上要晕倒似的。

“既然这样，就十万！今天就拿十万来。普季岑，拉兄弟一把，让你发笔不义之财[116]！”

“你疯啦！”普季岑快步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小声说，“你喝醉了，人家会去叫巡警的，你在哪儿，知道吗？”

“喝醉了酒，信口开河。”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故意逗他似的说道。

“我才不信口开河呢，说有就有！天黑前就有。普季岑，拉兄弟一把，你这吃利息的主儿，要多大利息由你，天黑前给我弄十万卢布来。我要证明，决不吝惜！”罗戈任蓦地精神焕发、兴高采烈地说。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怒气冲冲地走到罗戈任面前，猛然威严地一声断喝。老头子在此以前一直一言不发，现在突然发作，不免令人喷饭，传来了哄笑声。

“这主儿又是打哪来的？”罗戈任笑道，“走，老头，让你喝个尽醉方休！”

“卑鄙，下流！”科利亚叫道，由于感到羞耻和恼怒，大哭起来。

“难道你们中间就找不到一个人来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拖出去吗？”瓦里娅气得浑身发抖，忽然叫道。

“管我叫不要脸的女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鄙夷不屑而又快乐地驳斥道，“我倒跟傻瓜似的，一本正经请他们到我家去参加晚会！瞧，令妹是怎么作践我的，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

在妹妹的乖戾行为发作的时候，加尼亚像遭雷击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他看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这回当真要走了，就发疯似的冲到瓦里娅跟前，狂怒地一把抓住她的胳臂。

“你干的好事！”他看着她叫道，恨不得就在这里把她一口吃了似的。他简直慌了神，没了主张。

“我干什么了？你拽我到哪里去，莫非你让我向她赔罪，就因为她来侮辱了你母亲，让你全家受到奇耻大辱吗？你这下流东西！”瓦里娅又喊道，洋洋得意地、挑战似的望着哥哥。

他俩四目对视，面对面地站了片刻。加尼亚仍旧用手抓住她的胳臂。瓦里娅用力挣扎了一下、两下，但是终于忍不住了，突然忘乎所以地往哥哥脸上啐了口唾沫。

“这姑娘真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喊道，“太棒了，普季岑，恭喜您了[117]！”

加尼亚两眼发黑，他完全忘乎所以地用足全身力气挥手向妹妹打去。这一记耳光本来正好打到她脸上，但是，突然出现了另一只手，在半道上抓住了加尼亚的胳臂。

在他与妹妹之间站着公爵。

“算了算了！”他坚决地说，但是他也浑身发抖，就像受到十分强烈的震动似的。

“你怎么老挡我的道！”加尼亚咆哮道，他放开瓦里娅的胳臂，用腾出来的那只手，极度疯狂地顺手一挥，打了公爵一记耳光。

“啊呀！”科利亚举起两手一拍，叫道，“啊呀，我的上帝！”

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大呼小叫声，公爵面色苍白。他用感到奇怪而又谴责的目光直视着加尼亚的眼睛，他的嘴唇发抖，竭力想说什么话。一种异样的、完全不适宜的微笑掠过他那扭歪了的嘴唇。

“好，打我吧……可是打她……反正我不让！……”他终于轻轻地说。但是他忽然忍不住了，撇下加尼亚，用两手捂住脸，走到一边墙角，面对墙壁，用时断时续的声音说道：“噢，您将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的！”

加尼亚果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科利亚急忙跑去拥抱公爵，亲吻公爵。罗戈任、瓦里娅、普季岑、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所有的人，甚至老头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也都跟在他后面挤过去。

“没什么，没什么！”公爵向大家嘟囔道，依旧带着那种不适宜的微笑。

“他会后悔的！”罗戈任叫道，“甘卡，你侮辱了这样一只……绵羊（他找不出其他词），你会感到害羞的！公爵，我的宝贝，离开他们！别理他们，咱们走！你会知道罗戈任多么够朋友！”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对于加尼亚的行为和公爵的回答也感到很吃惊。她那照例苍白的、若有所思的脸，同她刚才那种似乎做作出来的大笑，一直很不协调，现在虽然被一种新的感情所激动，然而她似乎依旧不愿让这种感情表露出来，竭力让讥讽的微笑仍旧留在她脸上。

“真的，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他的脸！”她蓦地又想起方才自己提的那个问题，忽然严肃地说。

“您也不觉得害臊！难道您就是您现在表现出来的这副模样吗？这可能吗！”公爵突然以一种深沉而又热烈的责备口吻叫道。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听到这话后觉得很惊讶，她微微一笑，但又好像在自己的微笑里藏着什么东西似的，她有点慌乱，抬头望了加尼亚一眼，便走出了客厅。但是，还没走到前室，又猛地扭过身来，快步走到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面前，拿起她的一只手，举到自己的唇边。

“我确实不是这样的，他猜对了。”她蓦地涨红了脸，迅速地、热烈地低声说道，说罢便扭身走了出去，这回她走得那么快，谁也没来得及弄明白她回来究竟要干什么。大家只看到，她向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低声说了句什么话，似乎，还吻了吻她的手。但是瓦里娅看见了，也听见了一切，她惊讶地目送着她走出了客厅。

加尼亚清醒过来，急忙跑去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但是她已经走出房门。他跑到楼梯上才追上了她。

“不用送！”她向他喊道，“再见，晚上见！一定要来，听见了？”

他惶恐不安地、若有所思地回到房间，一个沉重的哑谜压在他的心头，而且比原先还沉重。公爵的影子又浮现在他脑海……他失魂落魄到这样的程度，差一点没看清罗戈任那帮人怎么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门口还撞了他一下，匆匆跟着罗戈任走出了房间的。大家都在异口同声地大声谈论着什么。罗戈任跟普季岑走在一起，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普季岑反复说着一件重要的、看来刻不容缓的事。

“输啦，甘卡！”罗戈任从他身旁走过时向他喝道。

加尼亚惊恐地望了望他们离去的背影。

十一

公爵离开客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科利亚立刻跑去看他，安慰他。这个可怜的孩子，看来，现在已经离不开他了。

“您走了倒好，”他说，“那边现在肯定比方才更乱了，我们家每天都是这样的，都是为了这个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你们家各种各样的事真是层出不穷啊，科利亚。”公爵说。

“是的，层出不穷。我们家的事就不必说它了，都是自己造的孽。可是我有一个好朋友，这人更不幸。我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愿意吗？”

“很愿意。您的同学吗？”

“对，差不多是同学。我以后再给您说明这一切……我看，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很漂亮，您以为怎么样？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是很想见到她。她漂亮得简直让人眼花缭乱。如果加尼亚真心爱她，我倒可以统统原谅他。他为什么要人家的钱呢，真糟糕！”

“是的，我不很喜欢您的哥哥。”

“哼，还用说！发生了这种事以后，您哪能……您知道，我最讨厌各种各样的诸如此类的看法了。比如说，有这么个疯子，或者混蛋、恶棍，跟发了疯似的给某人一记耳光，这人就算一辈子没脸见人了，非用血才能洗清这污点[118]，或者人家向他跪下来求饶。我看呀，这非但荒唐，而且霸道。莱蒙托夫的剧本《假面舞会》，就是用这做题材的，我看呀，这样写，未免糊涂。我想说，有点不自然。话又说回来，这剧本他差不多是在童年时代写的[119]。”

“我很喜欢您姐姐。”

“她居然敢啐甘卡的脸。这瓦丽卡[120]也真够勇敢的！您就没有这样啐他，我相信，并不是因为您缺少勇气。瞧，这人也不经念叨，一提到她，她就来了。我早知道她会来的。她为人高尚，虽然有缺点。”

“你不用待在这里了，”瓦里娅一进来就冲他说道，“到爸那里去。他没让您讨厌，公爵？”

“完全没有，我很喜欢他。”

“姐姐，你又来了！她就这点讨人嫌。对了，我早料到爸爸一定会跟罗戈任去的，现在大概在后悔。得去看看他当真怎样了。”科利亚出去时，又加了一句。

“谢谢上帝，我把妈搀出去，让她躺下了，老毛病总算没犯。加尼亚很不好意思，心事很重。他也该好好想想了。多大的教训！……我是来向您再一次道谢，并且想问问您，公爵：您以前是不是认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不，不认识。”

“那您凭什么当着她的面说，她‘不是这样的’呢？而且，好像还猜对了。也许，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不过我对她捉摸不透！当然，她是存心来气人的，这很清楚。我以前就听说过她的许多怪事。如果她真来请我们去参加晚会，一开头她怎么能那样对待母亲呢？普季岑很了解她，连他也说，方才也摸不透她究竟要干什么。还有对罗戈任？如果一个人尊重自己，在自己未来的……婆家，总不能那样说话吧。我妈对您也感到很不安。”

“不要紧的。”公爵说，挥了下手。

“她怎么会听您的话呢……”

“听我什么？”

“您对她说她应当感到害臊，她就突然整个儿变了。您具有影响她的力量，公爵。”瓦里娅微微一笑，又加了一句。

门开了，完全出乎意外地进来了加尼亚。

他看到瓦里娅后，竟没有犹豫。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蓦地毅然决然地走到公爵面前。

“公爵，我的行为很卑鄙，请原谅我，好兄弟。”他蓦地带着强烈的感情说道，脸上也表现出极大的痛苦。公爵诧异地望着他，没有立即回答。“唉，请您原谅我，原谅我吧！”加尼亚急切地恳求道，“嗯，要是愿意，我这就来亲吻您的手[121]！”

公爵感到非常吃惊，他默默地伸出了两手，拥抱加尼亚。两人真诚地互相亲吻。

“我怎么，怎么也没想到您会是这样的，”公爵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终于说道，“我还以为您……不会呢。”

“不会来道歉吗？……我方才怎么会认为您是白痴呢！您能看到别人永远看不到的东西。跟您是可以谈谈的，不过……还是不谈为好！”

“这里还有个人，您必须向她道歉。”公爵指着瓦里娅说。

“不，她们永远是我的敌人。请您相信，公爵，试过多次了，她们决不会真正原谅！”加尼亚脱口说道，说罢，便把头扭过去，不看瓦里娅。

“不，我原谅你！”瓦里娅蓦地说道。

“今天晚上你也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去吗？”

“你让去，我就一定去，不过你最好先想想：我现在去合适吗？”

“要知道，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她是存心让我们猜谜！耍小心眼儿！”说罢，加尼亚苦笑了一下。

“我也知道她不是那样的，而且爱耍小心眼儿，可是她耍的什么心眼呀？再说，你瞧，加尼亚，她把你当什么人了？尽管她吻了妈妈的手。尽管这是小心眼儿，但是她毕竟在嘲笑你，这就不止值七万五了，真的，哥哥！你的本质是好的，能迷途知返，所以我才跟你说这话。唉，你自己也不要去啦！唉，要当心！这事不会有好结果的！”瓦里娅非常激动，说完这话就匆匆走出了屋子。

“她俩老是这样！”加尼亚笑道，“难道她们以为我就不知道这个道理吗？我比她们清楚得多。”

说罢，加尼亚坐到沙发上，显然想把这次拜访继续下去。

“既然您也知道，”公爵怯怯地问道，“您既然知道受这种洋罪的确不止值七万五，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我说的不是这事，”加尼亚讷讷道，“好，我就顺便请教，我非常想听听足下高见，您认为，拿七万五，值不值得受这样的‘洋罪’呢？”

“我认为不值得。”

“您不说我也知道。这样结婚可耻吗？”

“很可耻。”

“那么，我告诉您，我决定娶她，而且非娶她不可。方才我还犹豫不决，现在已经不犹豫了！您别说了！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我要说的并不是您想的。使我惊奇的是您那十足的自信……”

“自信什么？什么自信？”

“您自信，第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肯定会嫁给您，而且十拿九稳；第二，即使她嫁给您，您又以为，那七万五肯定会直接落进您的腰包。当然，话又说回来，这里有许多情况我不知道。”

加尼亚使劲扭动了一下身子，向公爵靠了靠。

“您当然不知道全部情况，”他说，“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背上这么沉重的包袱？”

“我觉得，这情形是常有的：有人跟金钱结婚，可是钱仍旧抓在妻子手里。”

“不，我们决不会这样……这里……这里有这么一些情况……”加尼亚在惊惧的沉思中讷讷道，“至于她会怎么答复，这已经毫无疑问了，”他又迅速加了一句，“您凭什么说她会拒绝我呢？”

“我除了看到的情况以外，什么也不知道。刚才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不也说了……”

“唉！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倒是取笑罗戈任来着，请相信，这点我看得很清楚。这是看得出来的。我方才也有点害怕，可是现在看清楚了。也许，您说这话是根据她对我的母亲、父亲和对瓦尔瓦拉的态度吧？”

“还有对您的态度。”

“也许吧。但这无非是老掉牙的娘儿们的报复行为。这是一个非常爱生气、非常多疑而又自尊心很强的女人。活像一个仕途失意没有过上官瘾的官。她想表现自己，想表现出她对他们……当然也是对我的全部轻蔑。这是真的，我不否认……可是她还是会嫁给我的。您简直想不到，一个人的自尊心会干出怎样千奇百怪的事情来，比方说，她认为我下流，就因为她是别人的姘妇，而我竟公然因为她有钱而娶她，可是她不知道，换了旁人，欺骗她的手段还会更卑鄙、更下流：他会死乞白赖地缠住她，向她天花乱坠地说许多自由主义的进步话，还会搬出各种各样的妇女问题来淆乱视听，于是她就像根线似的，穿进他的针眼，上了他的圈套。他还会向这个自尊心很强的傻女人保证（她会很容易地相信），他娶她无非是因为她‘心地高尚，生活不幸’，但是说到底，他所以娶她，还是因为看中了她有钱。我所以不受欢迎，就因为我不愿意耍花腔。其实就该这样。而她自己在干什么呢？还不是一模一样？既然这样，干吗还要看不起人，想出这些花招来呢？无非因为我不买她的账，我也很骄傲。好，等着瞧吧！”

“在这以前，您难道爱过她吗？”

“起初爱过。好，别提它了……有一种女人，只适合做情妇，此外，别无他用。我倒不是说，她曾经做过我的情妇。如果她愿意规规矩矩地生活，我就同她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如果她想造反，我就立刻甩了她，把钱带走。我不愿意惹人耻笑，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惹人耻笑。”

“我总觉得，”公爵小心地指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很聪明。她既然预见到要受这样的罪，何苦往火坑里跳呢？她不是也可以嫁给别人吗？我感到奇怪的也就是这个。”

“她自然有自己的打算！您还不知道个中奥妙，公爵……个中自有奥妙……此外，她坚信，我在疯狂地爱她，我向您发誓，您知道吗，我疑心她也在爱我，但爱法不同，正如俗话所说‘打是疼，骂是爱’嘛。她一辈子都会认为我是卑鄙小人（大概她需要的就是这个），但是她毕竟会用她自己的爱法来爱我；她受的是这样的教育，性格也是这样。实话告诉您吧，她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俄国女人[122]。哼，我替她准备了一件她意想不到的礼物。方才跟瓦里娅的那出戏，是无意中发生的，但是对我很有好处：她现在看到了，并且坚信，我对她难舍难分、忠心耿耿，为了她我会断绝一切关系。由此看来，咱也不是傻瓜，请相信。顺便问一句，您不会认为我是个爱唠叨的人吧？亲爱的公爵，实话对您说吧，也许，我的行为确实很恶劣，不过那也是因为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高尚的人，因此我才向您扑过去[123]，但是请您不要把‘扑’字理解为一语双关的俏皮话。您为了方才发生的那事不会生我的气吧？啊？在整整两年内，我大概还是第一次跟人说心里话。这里的正人君子实在太少了，就没有比普季岑更清白的人[124]。怎么，您好像在笑，是不是？卑鄙小人偏爱正人君子，——您大概不知道个中道理。可我……话又说回来，您凭良心说，我哪点卑鄙？为什么他们大家都学她的样骂我卑鄙，骂我混账呢？您知道吗，我学他们和她的样，也开始骂自己是卑鄙小人了！该是卑鄙就是卑鄙嘛！”

“现在，我再不会把您看作卑鄙小人了。”公爵说，“方才，我已经把您当作十足的坏蛋，可是现在您却使我刮目相看，我太高兴了，——这就是教训：不调查就不要妄下断语。现在我看到，非但不能把您看作坏蛋，而且也不能把您看作一个太坏的人。我看，您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十分普通的人，除了太软弱和毫无特点以外。”

加尼亚有苦说不出地苦笑了一下，但没有作声。公爵看到他的意见不受欢迎，觉得不好意思，也闭上了嘴。

“我父亲向您借过钱吗？”加尼亚突然问。

“没有。”

“会借的，别借给他。我记得，他从前也是个体面人，经常出入于上等人家。这些老的体面人物很快一个个完蛋了。外界一有变化，过去的一切便烟消云散，像火药似的烧得一干二净。他过去并不爱胡说八道，我可以向您保证。过去他只是容易冲动，——瞧，现在变成什么模样了！当然，这都是喝酒之过。您知道吗，他还养了个姘头！他现在已不只是个爱胡说八道的老天真了。我真不明白我妈怎么会这么长时间地容忍他胡闹。他跟您讲过围困卡尔斯的故事吗？或者讲什么他有一匹拉边套的灰马居然说起了人话？瞧，甚至信口开河到这种程度。”

加尼亚说罢忽然笑得前仰后合。

“您为什么这样看我？”他问公爵。

“我感到奇怪，您竟能这样真诚地大笑。真的，您竟能发出孩子般的笑声。方才，您进来跟我言归于好的时候说‘要是愿意，我可以亲吻您的手’——这完全跟孩子们讲和一样。由此看来，您童心犹在，因为您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和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可是您又会忽然大发宏论，大谈这类卑鄙龌龊的事和这七万五千卢布。真的，这一切似乎既荒谬又令人难以置信。”

“您想从这里得出什么结论呢？”

“我的结论是您的行为是否过于轻率，是否应该三思而后行呢？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说的话也许有道理。”

“啊，又讲大道理了！说什么我还是小孩，这，不说我也知道，”加尼亚热烈地打断他的话道，“单凭我跟您说这话，就可窥见一斑。公爵，我甘愿做这种卑鄙龌龊的事，并不是想捞到什么好处，”他脱口说道，仿佛一个年轻人，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如果想捞到什么好处，我肯定打错了算盘，因为我的脑子还不够灵活，性格也不够坚强。我这样做是想干一番大事业，因为我有一个宏大的目标。您肯定以为，我拿到这七万五以后，一定会马上去买辆轿式马车。不，先生，我要把前年的旧上衣继续穿下去，把我在俱乐部里的朋友统统甩掉。我们这里的人虽然都放高利贷，但是很少有人肯吃苦耐劳，但是我要吃苦耐劳。这里的关键是必须坚持到底——这最要紧！普季岑十七岁的时候，还睡在大街上，卖削笔刀，等于白手起家。现在他已经有六万卢布，不过他发财是在绞尽脑汁、历尽千辛万苦之后！现在我可以跳过这一阶段，直接用一大笔金钱开始创业。再过十五年，人家就会说：‘好一个伊沃尔金，犹太人的王[125]。’您刚才对我说，我这人毫无特点。请记住，亲爱的公爵，对于我们这个时代和我们这个民族来说，再没有比向人家说：他没有特点、性格软弱、没有别的才干，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更可气的了。您甚至不肯赏给我一个能干的混蛋这样的雅号，您知道，单凭这句话，方才我恨不得把您一口吃了。您侮辱我比叶潘钦还厉害，他认为我会把自己的老婆卖给他（不用利诱，不用多费唇舌，单凭直觉，请注意这点）！先生，这事早就把我气得够呛，因此我需要钱。等我发了财，您瞧着吧，我就会变成一个神通广大、叱咤风云的人。金钱之所以最可鄙、最可憎，就因为金钱能使人增长才干。而且直到世界末日，都会有这样的神通。您会说，这一切全是孩子气，或者说，颇有诗意，——那又怎样呢，反正事业有成，我也就乐在其中了。我一定要坚持到底，吃苦耐劳到底。Rira bienqui rira le dernier！[126]叶潘钦为什么这样欺侮我呢？难道因为他恨我？非也！无非因为我这人太渺小罢了。好，可是到那时候……不过，够了，就说到这儿吧。科利亚已经两次探头进来：他是来叫您去吃饭的。我要出门。我有时候会过来看看您。您住在我家，我们决不会亏待您，现在，大家都会把您当作自己人看的。不过请您注意，不要泄露我的秘密。我觉得，咱俩不是朋友就是敌人。您以为怎样，如果方才我吻了您的手（我是自告奋勇、真心诚意的），我以后会成为您的敌人吗？”

“您一定会的，但不会永远这样，后来您坚持不下去了，会原谅我的。”公爵想了想，笑道。

“嘿！对您这人还真得留点神。鬼知道，您这话里就掺了毒药。谁知道呢，也许您就是我的敌人？说来也巧，哈哈哈！忘了问您：我觉得，您好像非常喜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似的，是吗？”

“是的……喜欢。”

“爱上她了？”

“没——没有。”

“可是却满脸通红，害上了相思病。好啦，没什么，没什么，我不会取笑您的。再见。可是您知道，她可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您能相信这点吗？您以为她现在还跟那个叫托茨基的同居吗？不，绝对不，早就不了。您注意到没有？她很怕难为情，方才，有好几秒钟都害羞了。真的。这样的女人也最爱逞霸道。好，再见！”

加涅奇卡[127]出去的时候，心情很好，比进来的时候随便多了。公爵约有十分钟光景坐着不动，若有所思。

科利亚又把头探进了房门。

“我不想吃饭了，科利亚。我方才在叶潘钦家用了早点，饱餐了一顿。”

科利亚走进了房门，递给公爵一张字条。这字条是将军写的，叠好并盖有封印。从科利亚的脸色看得出来，他心情沉重，很不乐意传递这张字条。公爵看完后，站起身来，拿起了帽子。

“就两步路，”科利亚不好意思地说，“现在，他正坐在那里喝酒。他到底用什么办法赊账？——我闹不清。亲爱的公爵，请您以后千万别跟我们家的人提到我给您递条子的事！我已经一千遍发誓，决不递这种条子，可是又瞧他可怜。不过有一点，请您千万别跟他客气：给他几个零花钱就行了。”

＜p class="left"＞“科利亚，我有个想法：必须见见令尊……有一事相求……走吧。”【2标§】十二

科尼亚把公爵领到不远处，靠近翻砂街，进了一家临街底层兼设台球房的咖啡店。店的右墙角有个单独的小间，里面端坐着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看上去像个经常光顾此地的常客。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瓶酒，手里还果真拿着一份Ind pendance Belge。他在等候公爵。他一看见公爵进来，就立刻把报纸放在一边，开始热烈而又啰唆地解释起来，但是他的解释公爵几乎一句也没听懂，因为将军几乎已经醉了。

“我没有十个卢布，”公爵打断他道，“就这么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把它兑开吧，找给我十五卢布就成，因为除此以外，我身无分文。”

“噢，那毫无疑问。请相信，一会儿就行……”

“除此以外，将军，我有一事相求，您从来没有去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吗？”

“我？我从来没有去过？您问我这事儿？好几次啦，亲爱的，去过好几次啦！”将军叫道，面带嘲笑，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但是我终于自动断绝了来往，因为我不想助长这种不体面的结合。您亲眼看到，您是今天上午的目击者：我已经做到了一个做父亲的所能做到的一切，——但那会儿是一个慈爱、宽厚的父亲，现在将要登场的，则是另一种类的父亲，到那时候咱们就会看到，咱们将拭目以待：是一位战功卓著的老军人粉碎一场阴谋呢，还是一个无耻的风流娘们进入一个十分高贵的家庭。”

“我有一事相求，不知道您能不能作为朋友给我引荐一下，今天晚上带我去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今天非去不可，我有事，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怎么进去。方才，我曾经被介绍给她，但是没有受到她的邀请：今天那儿举行晚会，发了请柬。然而我准备越过某些礼数，哪怕他们取笑我，只要能想个办法进去就成。”

“我的年轻朋友，您的话完全，完全对了我的心思，”将军兴高采烈地叫道，“我叫您来决不是为了通融这点零钱！”他继续说道，顺手接过钱，放进了口袋，“我叫您来，就是邀请您结伴同行，前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或者不如说，去讨伐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这场面给她看看该有多威风！我呢，以祝贺她的生日为名，最后宣布我的看法——间接地，而不是直接地，但是毕竟也跟直接一样。那时候，就让加尼亚看着办吧：听父亲的话，听战功卓著以及……可以说吧……等等，等等，或者听……但是，听天由命吧！足下的主意非常好。我们九点出发，现在还有时间。”

“她住哪儿？”

“离这儿很远：靠近大剧院，梅托夫措娃公寓，差不多就在广场上，二楼……尽管她过生日，人肯定不会来得太多，散得也早……”

天早已断黑。公爵仍旧坐在那里，等着将军，听他高谈阔论。将军讲了许多奇闻逸事，多得数也数不清，但是哪个故事也没讲完。公爵来后，他又要了一瓶酒，足足喝了一小时才把它喝完，接着又要了一瓶，又喝完了。可以认为，在喝这两瓶酒的时候，将军已经把自己的身世全讲完了。最后，公爵站起身来，说他不能再等了。将军喝光了瓶底的残酒后，也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公爵见状大失所望。他真不明白，他怎么能这么傻地轻信一个人。其实，他从来也没有轻信过他，他只是指望依靠将军之力，设法进去，见一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哪怕闹出点乱子来也在所不惜，但是并不希望闹太大的乱子：将军却偏偏喝得酩酊大醉，鼓起如簧之舌，海阔天空，喋喋不休，甚至声泪俱下。他唠唠叨叨地说由于他家所有成员的恶劣品行，一切都毁了，现在应该是他们迷途知返的时候了。他们终于走到了翻砂街。仍旧是那个乍寒还暖的天气，凄凉、温暖、潮湿的风，在街上呼啸，一辆辆马车在烂泥地里啪嗒啪嗒地走着。一匹匹身强力壮的或者筋疲力尽的马，奔驰在大街上，马蹄踩在石子路上发出响亮的嘚嘚声。浑身淋湿的行人三五成群而又闷闷不乐地踯躅在人行道上，其中也常常遇到一些醉鬼。

“您看到那排灯火通明的二楼了吗，”将军说，“这里住的都是我的同僚，他们当中我服役的年头最长，遭的罪也最多，可我现在却步履艰难地走到大剧院去，到一个可疑的女人家去！我胸膛里有十三颗子弹……您不信？当时，皮罗戈夫仅仅因为我就打电报到巴黎去，并且暂时离开被围困的塞瓦斯托波尔[128]，巴黎的太医奈拉通[129]为了科学四处奔走，好容易才弄到一张自由通行证，专程来到被围困的塞瓦斯托波尔给我检查身体。这事连最高领导都知道：‘啊，这就是那位身上有十三颗子弹的伊沃尔金！……’提到我都这么说！公爵，您看见这座房子了吗？这房子的二层楼上住着我的一位老朋友——索科洛维奇将军，他有一大家子人，个个心地高尚、光明磊落。这是一家，涅瓦大街上还有三家，海洋街上还有两家——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交游范围，也就是说，他们是我的私交。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早就向环境屈服了。只有我还在……可以说，继续在我过去的同僚和下属的有教养的圈子里休养生息，而这些人直到今天都十分敬重我。这位索科洛维奇将军（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上他家串门了，也没有看到安娜·费奥多罗芙娜了）……您知道吗，亲爱的公爵，当一个人自己不接见客人的时候，也会不由得中止对别人的拜访。然而……

……您好像不相信……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不可以给我的挚友兼总角之交的公子引荐一下，领他进去认识一下这个可敬可爱的家庭呢？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您将会看到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姑娘，而且不是一位，而是两位，三位，她们是京城之花，上流社会之花：美丽，有教养，而且风度翩翩……她们关心妇女问题[130]，又能诗善文，这一切加在一起，就成了才貌双全、多才多艺的幸福的化身，这还不把每人至少八万卢布现金的陪嫁计算在内，不管是什么妇女问题和社会问题，钱是永远不会嫌多的……总而言之，我一定，一定，而且责无旁贷地把您引荐给她们。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

“马上？就现在？但是您忘了……”公爵刚想开口说下去。

“我什么也没忘，什么也没忘，走吧！上这儿，走上这座富丽堂皇的楼梯。奇怪，怎么没看门的，不过……今天是节日，连看门的都走了。他们居然还没把这个醉鬼撵走。这个索科洛维奇所以有今天，他的全部荣华富贵，都应该归功于我，归功于我一个人，而不是任何其他人，不过……瞧，我们现在到了。”

公爵已经不再反对这次拜访了，因此也就乖乖地跟在他后面，以免触怒他，但是他满心希望，这个索科洛维奇将军以及他的整个家庭，会慢慢地像海市蜃楼一样化为乌有，成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因此他们也就能心安理得地下楼，回到外面去了。但是使他惊惧、使他大失所望的是：将军居然领着他上了楼梯。就像这儿当真有他熟悉的朋友似的，还不时穿插一些有关他的生平和他家地理位置的详情细节，而且充满了数学般的精确。最后，他们爬上二楼，停在右边一家阔气的寓所的大门前，将军伸手去拉门铃，——一看这情况，公爵便下定决心逃之夭夭，但是一个奇怪的情况使他暂停了一分钟。

“您找错门了，将军。”他说，“门上写的是库拉科夫，您要找的是索科洛维奇。”

“库拉科夫……库拉科夫不说明任何问题。这是索科洛维奇家，因此我才拉铃找索科洛维奇。写着库拉科夫也不要紧……瞧，不是开门了。”

门果然开了。仆人向外张望了一下，说：“主人不在家，您哪。”

“多遗憾，多遗憾，太不巧了，”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非常遗憾地重复了几遍，“亲爱的，主人回来后，请您禀报一下，就说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专诚前来拜访。因来访未晤，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张脸由房间里向开着的门外张望了一下，看来这是一名女管家，甚至可能是家庭教师，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士，穿一身深颜色服装。她听到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的名字后，好奇而又不信任地走近前来。

“玛丽亚·亚历山德罗芙娜不在家。”她说，特别注视了一下将军，“跟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小姐去看外婆了。”

“连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也跟夫人一起去了吗？噢，上帝，多倒霉！您想想，太太，我总这么倒霉！恳请您转达我对夫人的问候，并请转告亚历山德拉·米哈伊洛芙娜，请她想想……总而言之，请转达我对她的衷心祝愿，祝愿她星期四晚上在听肖邦叙事曲时，她对自己的祝祷能如愿以偿，小姐会记得的……请转达我的衷心祝愿！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

“我不会忘记的，您哪。”那位太太有点相信了，向他鞠躬道别。

下楼的时候，将军的热情不减，继续表示惋惜：他们没能碰到主人，公爵失去了认识这么一个可敬可爱家庭的绝好机会。

“您知道吗，亲爱的，我有一些诗人气质，您没有发现这点吗？不过……话又说回来，好像，我们刚才去的地方不完全对头，”他突然完全出乎公爵意料地说道，“我现在想起来了，索科洛维奇家住在另一幢楼里，甚至，好像，现在住在莫斯科。对，我有点弄错了，但是……这也没什么。”

“我只想知道一点，”公爵垂头丧气地说道，“我是不是完全应该不再指靠您，干脆让我一个人去得了？”

“不再指靠我？您一个人去？但是，这又从何说起呢？对于我，这是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我全家的命运在许多方面都取决于这件事的成败。但是，我的年轻朋友，您太不了解我伊沃尔金了。谁提到‘伊沃尔金’，就等于说‘稳如大山’：你可以像指靠大山一样指靠我伊沃尔金。我刚开始在骑兵连当差的时候，人家就说，依靠伊沃尔金就像依靠大山一样。我只是想顺路拜访一家人家，在经过出生入死、艰难困苦之后，已经好多年了，我的心只有在那里才能得到休息……”

“您想回家？”

“不！我想……去看看我从前的一位下属，……甚至是位朋友……捷连季耶夫上尉的遗孀，捷连季耶娃太太。在这里，在这位太太家里，我的精神得到恢复，可以把我生活中和家庭里的种种烦恼带到这里……因为我今天肩负着很大的道德重担，所以我……”

“我觉得，我方才惊动大驾，”公爵喃喃道，“本来就做了一件十分愚蠢的事。何况您现在……再见！”

“可是我不能，不能放您走，我的年轻朋友！”将军着急道，“她是一位寡妇，孩子们的母亲，她在自己心里弹奏出的琴声，能在我全身引起共鸣。拜访她——五分钟而已，在这家人家，我用不着客气，我差不多就住在这里。我先洗把脸，稍微修饰一下，然后咱们就雇辆马车直奔大剧院。请相信，今天我整个晚上都需要您……就是这幢楼，我们已经到了……啊，科利亚，你也在这儿？怎么，玛尔法·鲍里索芙娜在家吗？还是你自己也刚刚到？”

“噢，不是的，”科利亚回答，他恰好在这幢楼的大门口碰见他们俩，“我早就在这里了，陪伊波利特，他病得更重了，今天早晨躺倒的。我现在下楼到小铺去买副纸牌。玛尔法·鲍里索芙娜在等您。不过，爸爸，您怎么这样！……”科利亚注视了一下将军的步态和站相后，说道，“也好。咱们先上去看看。”

自从遇到科利亚后，公爵就想，不妨先陪将军到玛尔法·鲍里索芙娜家去一趟后再说，不过只能去一会儿。公爵的意思是想转请科利亚帮忙，至于将军，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把他甩掉，他不能原谅自己，方才竟想指望他。他们走了很久，才走到四楼，而且走的是后楼梯。

“您想让他们认识一下公爵？”上楼的时候，科利亚问。

“是的，好孩子，我想让他们认识认识，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但是怎么……玛尔法·鲍里索芙娜怎么啦……”

“我说爸爸，您还是不去为好！她会吃了您的！您三天不露面了，她等钱花。您干吗要答应给她钱呢？您老这样！现在就瞧您怎么脱身吧。”

在四楼，他们在一扇低矮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将军看来有点胆怯，把公爵推到前面。

“我就留这儿，”他嘟囔道，“我要让她喜出望外……”

科利亚头一个进去。一位太太浓妆艳抹，穿着便鞋和短棉袄，头发编成两根小辫，四十上下，从门里探出头来，于是将军的喜出望外便出乎意外地破灭了。那位太太一看见他后，就立刻喝道：

“原来是他呀，这个下流阴险的小人，我正望眼欲穿地等他来哩！”

“咱俩进去吧，这没什么。”将军向公爵喃喃道，还想对这种窘境天真地付之一笑。

但是，这并不是没什么。他们刚进屋，穿过又黑又矮的前室，走进狭窄的起坐间，屋里摆着半打藤椅和两张小牌桌，女主人就立刻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带着哭腔的、习以为常的声音接着说道：

“你也不嫌害臊，也不嫌害臊，你这个蛮子，我们家的暴君，既野蛮，又凶狠！你敲骨吸髓，把我搜刮得一干二净，还不满意！我还要容忍你到什么时候呢，你这死不要脸的东西！”

“玛尔法·鲍里索芙娜，玛尔法·鲍里索芙娜！这位是……梅什金公爵。伊沃尔金将军和梅什金公爵。”将军战战兢兢、不知所措地嘟囔道。

“您相信吗，”那位上尉夫人蓦地对公爵说道，“您相信吗，这个死不要脸的东西，连我们这些孤儿寡母都不放过！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把一切都当尽卖光，什么也不剩下。我拿着你的借据有什么用，你这又狡猾又没良心的东西，你说呀，你这狡猾的骗子，回答我呀，你这黑了心的东西：我拿什么，拿什么来养活我这些孤苦伶仃的孩子呢？现在，他倒来了，醉得东倒西歪……我到底什么事触怒了上帝呀，你这卑鄙下流、岂有此理的骗子，你回答呀？”

但是将军顾不上回答。

“玛尔法·鲍里索芙娜，这是二十五卢布……这是我求助于一位高尚已极的朋友所能做到的一切。公爵！我不幸而大错矣！生活……就是这样……可现在……对不起，我四肢乏力，”将军站在房间中央，向四下里鞠躬致意，“我四肢乏力，对不起！列诺奇卡！把枕头拿过来……宝贝儿！”

列诺奇卡是个八岁的小女孩，她立刻跑去取枕头，拿来放在一张又硬又破的漆皮沙发上。将军坐到沙发上，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他的身体刚一碰到沙发，就立刻向一侧倒下，转过身去面对墙壁，像一个胸襟坦荡、问心无愧的人那样呼呼大睡。玛尔法·鲍里索芙娜既客气又伤心地请公爵在牌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用手支住右腮，开始望着公爵，默默地叹气。三个小孩，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其中列诺奇卡是老大，他们三人也走到桌子跟前，而且三人都把手放到桌子上，三人也都开始聚精会神地打量公爵。突然，科利亚从另一间屋里出来。

“科利亚，我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您，”公爵对他说，“能不能求您帮个忙？我一定要去找一下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方才请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罗维奇帮忙，可是他睡着了。您带我去吧，因为我不知道街道，也不认识路。不过，地址我倒有：大剧院附近，梅托夫措娃公寓。”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她从来没在大剧院附近住过，如果您想知道的话，我父亲也从来没去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奇怪的是，您居然希望他能替您做什么。她住在弗拉基米尔街附近，靠近五道口，而且从这里去要近得多。您现在就去吗？现在九点半。好吧，我带您去。”

公爵和科利亚立刻走出门去。可叹的是公爵已经无钱雇马车，只能走着去了。

“我本想介绍您跟伊波利特认识一下，”科利亚说，“他是那位穿短棉袄的上尉太太的长子，他住另一间屋：身体不好，今天已经躺了一天。不过，他这人很怪，非常爱面子。我觉得他看见您会觉得不好意思的，因为您正好在这时候来……我就不像他那样不好意思，因为我这边是父亲，他那边是母亲，这事毕竟有区别，因为男人干这种事并没什么可耻。不过，男女两性在这种情况下孰轻孰重，孰是孰非，很难说，这也许是偏见。伊波利特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青年，但是他又是某些偏见的奴隶。”

“您说他害了痨病？”

“是的，看来还不如早死好。我要是他，一定希望死了拉倒。他舍不得弟弟妹妹，他们还小。如果可能，如果有钱的话，我一定跟他另租一套房子单过，跟我们两家一刀两断。这是我们的幻想。告诉您吧，我方才把您的事告诉他了，他居然非常生气，说什么谁挨了人家耳光，又轻描淡写地放过去，而不要求对方决斗的话，此人必定是个混账东西。不过，他的脾气很大，我已经懒得同他争论了。就这么回事，这么说，您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立刻提出邀请，请您上她家去的啰？”

“问题就在于她没有请我。”

“那您怎么去呢？”科利亚叫道，甚至在人行道上站住了脚，“而且……还穿着这样的衣服，那儿可是发了请柬，招待客人的晚会呀！”

“我真不知道我怎么才能进去。让我进去，很好，不让我进去，也只能拉倒。至于衣服，现在有什么办法呢？”

“你有事找她吗？还是不过想到‘上流社会’去pour passer le temps[131]？”

“不，我其实……也就是说，我是有事才去的……我很难把这事说清楚，但是……”

“嗯，您到底有什么事，悉听尊便。我感到最要紧的倒是，您到那儿去不要仅仅为了要去参加晚会，踏进风流女子、将军和高利贷者组成的纸醉金迷的圈子。如果是这样，对不起，公爵，我就要嘲笑您，看不起您了。那儿极少正人君子，甚至没有人值得您真正尊敬。这就使人不由得瞧不起他们了，可是他们却要求别人尊敬他们。瓦里娅就是头一个瞧不起他们的。公爵，您发现了没有，当代，人人都是冒险家！特别是在俄国，在我们亲爱的祖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形成的——我不明白。看上去，基础似乎很牢固，然而现在怎么样？这话人人都在说，而且到处都在这么写。揭露成风，我国人人都在。父母首先打退堂鼓，自己都羞于谈从前的道德。瞧，在莫斯科，就有一个做父亲的劝儿子，只要能拿到钱，可以不择手段[132]，这事都见报了。再看我家的这位将军。唉，他成什么啦。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将军还算是正派人。真是这样的！不过老爱胡来和喝酒罢了。真是这样的！我甚至怪可怜他的，不过我不敢说，因为大家都笑我，可是真的，我怪可怜他的。那些聪明人又怎样呢？全放高利贷，无一例外！伊波利特还替放高利贷者辩护，说这样做是必要的，是经济冲击，是一种涨潮和退潮，鬼才明白这是什么谬论。他的这一套使我感到非常懊恼，但是他爱发火，您想想，他母亲，也就是上尉太太，从将军手里接过钱，转眼之间就以驴打滚的利息再转借给他，太可耻了！您知道吗，妈妈，就是我妈，将军夫人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常常帮助伊波利特，给他送钱，送衣服，送什么都有，甚至还通过伊波利特送给那些孩子们，因为他们孤苦伶仃，无人照看。瓦里娅也这样。”

“瞧，您说我国没有正人君子和强者，大家都放高利贷。瞧，现在出现强者了，您母亲和瓦里娅就是强者。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帮助别人，难道这不是一种道德力量的表现吗？”

“瓦丽卡[133]这样做是出于自尊心，出于炫耀，表示她并不比母亲落后。可是妈妈这样做是真的……让我敬重。是的，我尊敬这种行为，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连伊波利特也感觉到这是对的，而他的心差不多完全变硬了。他先是嘲笑，说妈妈这样做是等而下之的行为。但是现在，有时候他也感到这是对的了。！您刚才把这叫作力量？我要记住这话。加尼亚不知道，知道了一定会说这是纵容姑息。”

“加尼亚不知道？看来，许多事加尼亚都不知道。”公爵若有所思地脱口说道。

“听我说，公爵，我非常喜欢您。今天下午发生在您身上的那事，我总也忘不了。”

“我也非常喜欢您，科利亚。”

“我说，您在这里打算怎么生活呢？我很快就可以找到职业，多少能挣点钱，让我们住在一起吧，我、您和伊波利特，咱们租一套房间，三个人住在一起，让将军常常来看我们。”

“我非常乐意。但是我们，话又说回来，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心里很……很乱。什么？已经到了？就这座公寓……多阔气的大门！还有门房。唉，科利亚，不知道这会出现什么结局。”

公爵心慌意乱地站在门口。

“您明天再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吧！大胆点，别害怕。上帝保佑您成功，因为在一切方面，您的信念也就是我的信念！再见。我要回去讲给伊波利特听。毫无疑问，会让您进去的，别害怕！她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人。从一楼的这座楼梯上去，看门人会指给您看的。”

十三

公爵上楼时心慌意乱，因此一路上使劲给自己打气。他想：“大不了不让我进去，以为我图谋不轨，或者让我进去了，当面取笑我……唉，我不在乎！”的确，这倒不使他十分害怕，但有一个问题：“他到底要在那儿干什么，他去干吗？”对于这一问题，他简直找不到足以令他心安的回答。即使他想方设法抓住这个机会，告诉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要嫁给这个人，别害了您自己，他并不爱您，他爱的是您的钱，这话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阿格拉娅·叶潘钦娜小姐也对我说过，我到这里来也就是为了把他们的话转告您。”从各方面看来，这样做也不见得对。此外，还有个问题没有解决，这问题是如此重大，以致公爵都不敢想它，甚至都不能，也不敢假定有这个问题存在，这究竟是什么问题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脸红，就觳觫。但是，尽管有这些惊惧和疑问，他还是敲门进去了，而且求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住在一套虽然不很大，但却装修得十分精致的房间。在她客居彼得堡的五年间，有一个时期，也就是最初，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特别舍得为她花钱。那时候，他还指望博得她的爱，想引诱她，主要是想用舒适和奢华来引诱她。他知道，养成奢侈的习惯是容易的，但是后来当奢侈成了必需，要摆脱它就难了。在这方面，托茨基永远忠于我国的优良古训，对它不作任何变更，无限尊重声色犬马所产生的不可战胜的力量。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并不拒绝过奢侈生活，甚至还很喜欢这种生活，但是（这似乎令人非常诧异），她决不纵情奢侈，仿佛她任何时候都能弃奢侈而清贫，甚至还竭力申明她说到做到，这使托茨基很吃惊，也使他很不愉快。话又说回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身上还有许多使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感到不快和吃惊的东西（后来这种不快和吃惊甚至达到了厌恶的程度）。且不说有时候她爱接近不登大雅之堂的人，除此之外她还有某些非常奇怪的癖好：两种相反的气质居然会骇人听闻地结合在一起，她有一种得过且过的能力，满足于某些东西和某些条件，一个正派和趣味高雅的人甚至都难以想象，世界上居然还有这些等而下之的东西存在。说真格的，比方说，倘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突然表现出某种可爱而又高雅的无知，比如，她不知道乡下女人是不可能穿她常穿的那种麻纱内衣的，那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反倒会觉得十分有趣和得意。最初，按照托茨基的计划，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所受的全部教育，其目的就是为了达到这些结果，而托茨基本人更是精于此道的行家里手。但是，说来可叹！结果竟如此奇怪。不过，尽管如此，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身上毕竟还留下了些东西，有时候，这些东西是如此新颖别致，如此招人喜爱，如此富有吸引力，以致使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都感到吃惊，甚至现在，当他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过去所抱的种种希望已经化为泡影的时候，他有时看了也会感到十分着迷。

出来迎接公爵的是一名年轻女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的仆人从来都是女的），使公爵感到奇怪的是，她听到他求见女主人，请她惠予禀报的时候，竟毫无困惑不解的表情。他那肮脏的皮靴、宽边的礼帽、无袖的外套，以及他那局促不安的窘态，都没有使她产生丝毫动摇。她帮他脱下外套，请他进接待室稍候，就立刻进去禀报了。

今天，聚集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的客人，全是一些最最普通、经常见面的熟人。比起过去一年一度的生日聚会来，这次的人数甚至相当少。来客中首屈一指的贵客是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托茨基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两人都很客气，但是由于他俩在等候早就答应在今天宣布的关于加尼亚的事，所以都显出某种隐蔽的惴惴不安。他们想掩饰这种不安，但又掩饰不住。除了这两位贵宾以外，不用说，还有加尼亚——也是十分闷闷不乐、若有所思，甚至几乎对人“很不客气”，他大部分时间远远地站在一边，沉默寡言。他没敢带瓦里娅来，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没提到她为什么不来。然而她刚向加尼亚问了好，就提到不久前他跟公爵发生的那段插曲。将军还没听说过此事，便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加尼亚便冷冷地、克制地，但又十分坦率地把不久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并说他已经去拜访过公爵，请求公爵原谅。在说这事的时候，他还热烈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有人管公爵叫“白痴”，这是非常奇怪的，天知道因为什么，他对公爵的看法恰好相反，“当然啰，这人城府很深”。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十分注意地听着他对公爵的这段评语，并且好奇地注视着加尼亚，但是大家的话题又立刻转到罗戈任身上，因为罗戈任是上午那件事的主要参加者，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非常好奇地打听罗戈任是何许人。原来，能够提供罗戈任特别情报的应推普季岑，他几乎直到晚上九点都跟罗戈任在一起，为他的事情绞尽了脑汁。罗戈任一口咬定，今天非弄到十万卢布不可。“他倒是当真喝醉了，”普季岑介绍他的情况时说，“但是十万卢布，不管多难，还是会给他弄到的，只是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弄到，以及能不能够弄到全数。许多人都在替他出力，金德尔、特列帕洛夫、比斯库普等等，要多高利息他都给，当然全因为他喝醉了，还因为头一回碰到这种喜事……”普季岑最后说道。大家听到这些消息后都很感兴趣，但也有点担心。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默不作声，显然无意表态，加尼亚也是这样。私下里最担心的恐怕还是叶潘钦将军：他早上送来的那串珍珠，收倒是收下了，收下时也很客气，但也很冷淡，甚至还带着一种特别的嘲笑。在全体客人中，只有费德先科一人兴致勃勃、兴高采烈，有时候还哈哈大笑，也不知道他笑什么，即使这样，那也无非是因为他自告奋勇，充当了小丑这一角色。至于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过去他一向以能说会道而又谈吐风雅著称，在过去这类晚会上也一向由他左右和操纵谈话，今天看来他心绪不佳，甚至还处在一种他过去所不曾有过的忸怩不安中。其他来宾，人数不多（一位是天知道为什么邀请来的教师——一个可怜巴巴的小老头，一位是不认识的非常年轻的小伙子，怯生生的，始终一言不发，还有一位是女演员，四十上下，看上去很活跃，最后一位是长得非常漂亮，穿得也非常好、非常讲究而又非常不爱讲话的年轻女士），他们不仅不能使谈话特别活跃起来，而且有时候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因此，公爵的出现实在太巧了。听到女仆禀报公爵驾到，大家先是莫名其妙，继而又引来一些异样的微笑，特别是当他们看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露出惊奇的样子，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要邀请他的时候，大家就更莫名其妙了，露出异样笑容的人也就更多了。但是在一阵惊奇之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突然表现出十分欢迎的样子，大多数人也就立刻准备笑逐颜开地来欢迎这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了。

“即使他这样做是由于天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最后说道，“但是，无论如何，鼓励这种习气还是相当危险的，此时此刻他想到来登门拜访，虽然拜访的方式是如此奇特，说真的，倒也不坏：起码，就我对此人的了解而言，也许，他可以给我们寻寻开心也说不定。”

“何况他是不请自来的！”费德先科立刻插嘴道。

“这能说明什么呢？”将军冷冷地问，他恨费德先科。

“这就是说，应该买门票。”费德先科解释道。

“哼，梅什金公爵毕竟不是你费德先科。”将军忍不住说道，直到现在，他一想到他同费德先科处在同一交际场合，而且平起平坐，就觉得受不了。

“哎呀，将军，您就饶了我费德先科吧，”他嘻嘻笑着，答道，“我可是有特权的。”

“什么特权？”

“上回我曾经荣幸地向在座的诸位先生女士解释过这点，今天不妨给大人您再重复一遍。请看，大人：大家都会说俏皮话，就我没有这能耐。为了弥补这一不足，我便请求允许我说实话，因为大家知道，一个人所以说实话，就因为他不会说俏皮话。再说我这人有仇必报，这也是因为我脑子笨，不会说俏皮话的缘故。人家不管怎么侮辱我，我都听着忍着，但是只忍受到那人开始失意落魄之前。他只要一失意，一落魄，我就立刻记起他过去给我的种种侮辱，并且立刻设法报复，用伊万·彼得罗维奇·普季岑损我的话来说，就是尥蹶子，当然，普季岑先生是从来不尥蹶子的。大人，您知道克雷洛夫的一则寓言，名叫《狮子和驴》吗？嘿，这就是咱们俩，写的就是咱俩。”

“看来，您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费德先科。”将军发作起来。

“大人，您又何苦呢？”费德先科接口道，他早就等着大放厥词的机会，“大人，您放心，我知道自己的地位：既然我说咱们俩是克雷洛夫寓言中的狮子和驴，当然，驴这一角色由我来担任，而大人您当然是狮子，正如克雷洛夫寓言所说：

一头雄狮，威震林莽，

因为年老，失去力量。[134]

至于我，大人，就是那头驴。”

“最后那句话，我同意。”将军不小心脱口说道[135]。

这话自然很无礼，而且预先经过特殊加工，但是允许费德先科扮演小丑的角色，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

“人家肯用我，让我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让我说这类不三不四的话。”费德先科有一次感叹道，“说真格的，接待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可能吗？我还有点自知之明。试想，难道能让我费德先科这样一个下三烂跟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这样一位高雅的绅士坐在一起吗？凡此种种，自然只有一个解释：让我跟他平起平坐，为的就是让这事不可想象。”

这话虽然无礼，但毕竟很尖刻，有时还十分尖刻，可能正是这一点正中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下怀。凡是非来她家不可的人，只能咬牙忍受费德先科这套尖酸刻薄的插科打诨。他认为他之所以受到接待，可能因为打第一次起，他就以自己的在座使托茨基感到难堪，这个想法很有道理，也许让他正好猜个正着。就加尼亚而言，他也受尽了费德先科的讽刺挖苦，费德先科在这方面对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还是大有用处的。

“公爵一来，肯定会给我们先唱一支时下流行的情歌。”费德先科说，一面察言观色，看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作何反应。

“不会的，费德先科，请您不要太放肆了。”她冷冷地说。

“啊——啊！如果他受到特殊保护，我也只好嘴下留情了……”

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已经站了起来，亲自前去迎接公爵，对费德先科的话不予理睬。

“很抱歉，”她突然出现在公爵面前，说道，“今天上午由于匆忙，我忘了邀请您到舍下来做客，您现在给了我一个机会，使我能够对您的毅然光临表示感谢和赞赏——，对此我感到十分高兴。”

她说这话时，仔细地打量着公爵，极力想弄清他这次来访的用意。

对她的盛情欢迎，公爵本来应当说点什么表示答谢，但是他这时目眩神迷、丧魂落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看到他这样，心里很高兴。这天晚上，她盛装艳服，给人留下了非同一般的光彩照人的印象。她拉着他的手，让他去见客人。快到客厅门口时，公爵忽然停下脚步，非常激动，匆匆向她低语：

“您身上，一切都尽善尽美……甚至您形体消瘦，脸色苍白，也有一种特殊的美……我想象中的您就应该是这样……我非常想来看您……我……请原谅……”

“不必请求原谅，”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笑道，“一请求原谅就会破坏奇特新奇之美。人家说您是个怪人，看来还真说对了。那么说，您认为我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人啰，是吗？”

“是的。”

“虽然您是个猜谜能手，但是您猜错了。今天我就会让您看到，我远不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人……”

她把公爵介绍给了来宾，其中，绝大部分来宾已经认识他。托茨基立刻说了几句客套话。大家似乎略微活跃了些，一下子又说又笑起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让公爵坐到自己身旁。

“但是，公爵的光临究竟有什么令人惊奇的地方呢？”费德先科大声说，声音比谁都大，“很清楚，这事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太清楚了，事情本身就说明问题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加尼亚蓦地接口道，“自从今天上午公爵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桌上头一次看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照片那一刹那起，我就不住地在观察他。我记得很清楚，而且当时就想到了这一点，现在则完全深信不疑，顺便说一句，对于这点，公爵自己也向我承认过。”

加尼亚在说这一长串话时，神情异常严肃，毫无玩笑之意，甚至神态抑郁，这使人感到有点纳闷。

“我没有向您承认过，”公爵的脸红了，答道，“我只是回答了您的问题。”

“棒，太棒了！”费德先科叫道，“至少说的是实话，既绕开了问题，又如实以告。”

大家齐声大笑。

“您别嚷嚷，费德先科。”普季岑反感地向他低语道。

“公爵，我可没想到您还会干出这样的丰功伟绩，”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您知道，这套本领对谁合适吗？我还认为您只会坐而论道呢！好一位温文尔雅、不动声色的正人君子！”

“公爵无意中开了个玩笑，就像天真的少女一样满脸通红，由此可以断定，他是一位高尚的青年，胸有鸿鹄之志。”一位没牙的、直到现在一言不发的七十岁的小老头，也就是那位教师，蓦地而且完全出乎意料地说道，或者不如说，因为牙齿掉光了，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于此公，大家都没想到他会发言，还以为他今天晚上是不会开口的了。听他说完，大家笑得更厉害了。小老头大概以为人家在笑他说的俏皮话，因此望着大家，也拉开嘴，大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便剧烈地咳呛起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立刻上前问长问短，亲吻他，吩咐给他再端杯茶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知道为什么非常喜欢这类古里古怪的老头和老太，甚至疯教徒[136]。她向一名进来的女仆要了件短斗篷，裹紧在身上，又吩咐再往壁炉里添点劈柴。她问现在几点钟了，女仆答道，已经十点半了。

“诸位，你们要不要来点香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突然邀请大家喝酒，“我已经预备下了。也许，喝点香槟，你们的情绪会更愉快些。请，别客气。”

请大家喝酒，特别是用这种随便的口气，而且出自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之口，大家觉得很奇怪。大家知道，她过去举行晚会总是一本正经的。总之，晚会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但又跟往常不同。然而，大家也不反对喝酒，首先，将军领头，接着是那位麻利的太太、小老头、费德先科，在他们之后则是大家伙一起举起酒杯。托茨基也拿起自己的酒杯，希望用酒来协调一下那即将来临的新调子，并尽可能赋予这调子以一种轻松愉快的玩笑的性质。只有加尼亚滴酒未沾。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今晚行为乖常，有时候心血来潮，变化莫测，她也拿起酒来，宣布她今晚要喝三大杯，她忽而歇斯底里地、无缘无故地大笑，忽儿又一言不发，脸色忧郁，若有所思——对此，大家都觉得难以解释。一些人疑心她是否发疟疾了，最后大家才开始发现，好像她在等待什么，常常抬起头来看钟，显得十分焦躁和心不在焉。

“您好像有点儿打摆子吧？”那位麻利的太太问道。

“不是有点儿，而是很厉害，所以我才裹上了斗篷。”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回答，她的脸色果然变得更苍白了，好像还不时强忍着身上的剧烈的颤抖。

大家开始坐立不安，惊慌起来。

“咱们是不是应该让女主人稍事休息一下呢？”托茨基望了望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首先表态。

“绝对不必，诸位！我请诸位坐下。诸君光临舍下，特别在今天对我非常重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忽然执拗地、别有深意地宣布道。因为差不多全体来宾都知道，今天晚上要作出十分重要的决定，所以她这句话的分量就显得异乎寻常了。将军和托茨基再一次交换了一下眼色。加尼亚则好像抽风似的动弹了一下。

“最好玩点什么Petit jeu[137]。”那位麻利的太太说。

“我知道一样妙不可言的新Petit jeu，”费德先科接口道，“这游戏起码在上流社会只玩过一次，而且还没玩成功。”

“什么游戏？”麻利的太太问道。

“有一次，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当然，喝了点酒，忽然有人提议，让我们每人即席讲一段有关自己的故事，但是这故事必须是他扪心自问，他认为是他毕生干过的最坏的事，但是必须诚实，主要是诚实，别扯谎！”

“怪主意。”将军说。

“越怪越好嘛，大人。”

“这主意也太可笑了，”托茨基说，“不过，不难理解：可以别出心裁，自吹自擂嘛。”

“也许，要的就是这股劲儿，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

“玩这样的游戏只会使人哭，不会使人笑。”麻利的太太说。

“玩这游戏，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是荒唐的。”普季岑说。

“那一回玩成功了吗？”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问。

“问题就在这里，没玩成功，结果糟透了，每人倒的确说了一段故事，许多人说的是真话，你们想，有些人还很乐意讲，可是后来大家都觉得很难为情，受不了。不过，整个说来，大家玩得很开心，别有风趣。”

“真的，这主意不错嘛！”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突然兴味盎然地说道，“真的，不妨试试嘛，诸位！好像我们的确有点不开心。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同意讲点什么……讲点这一类……自然，要他本人同意，完全出于自愿，好不好？也许，我们受得了呢，起码非常有趣，别有风味吧……”

“一个绝妙的主意！”费德先科接口道，“不过太太们例外，让男的先讲，像那回一样，用抽签的办法！一定要，一定要抽签！有人实在不愿意，自然就免了，不过这样就太不给面子了！好，诸位，请把你们写的签拿到我这里来，放在帽子里，由公爵抽签。题目非常简单，讲一件自己毕生所做的最坏的事，——这太容易了，诸位！你们会立刻看到的。如果有谁忘了，我会立刻提醒他！”

这个主意谁也不喜欢。一些人皱起眉头，另一些人狡猾地微笑。还有些人则表示反对，但不很坚决，比如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不愿意使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扫兴，因为他看到这个怪主意使她非常感兴趣。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任何愿望，只要一说出来，即使这愿望非常刁钻古怪，而且对她丝毫无益，她也要坚持到底，谁也拦不住，怎么求她也白搭。而现在她好似发了歇斯底里，东抓西挠，像抽风似的大笑不止，特别是取笑惊慌不安的托茨基所持的反对态度。她那乌黑的眼珠闪着光，苍白的脸蛋上堆起了红晕。某些客人脸上的无精打采和厌恶神情，反倒更燃起了她以此嘲弄某些人的愿望。也许她欣赏的正是这一主意的厚颜无耻和残酷无情。有些人以为她这样做肯定别有用意，然而大家还是同意了，无论如何，这很有趣，对许多人还非常有诱惑力。费德先科跑前跑后，比谁都忙。

“要是有些事……当着女士的面，没法开口，咋办？”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青年，胆怯地问。

“您不说这事不就得了。不讲它，丑事也少不了，”费德先科回答，“哎呀，您这小伙子！”

“可是我不知道我干过的事情里哪件最坏，咋办？”那位麻利的太太插嘴道。

“女士们可以免讲，”费德先科重申，“但只是免除而已，如果自己一时兴起，愿意讲，不胜欢迎之至。至于男人，实在不愿意，也予豁免。”

“又怎么来证明我不是撒谎呢？”加尼亚问道，“如果我不说实话，这游戏也就完全失去了意义。谁会不撒谎呢？任何人都会撒谎的，一定会撒谎。”

“即使有人撒谎，听他撒谎也蛮有意思嘛。至于您，加涅奇卡，倒不必特别担心您会撒谎，因为您即使不说，大家对您最卑劣的行为也洞若观火。现在诸位要想的倒是，”费德先科突然兴致勃勃地叫道，“要想的倒是，说过这些故事后，比如明天，我们有何脸面再彼此相见？”

“难道当真要这样做？难道这样做当真是严肃的吗，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托茨基俨乎其然地问道。

“怕狼就别进树林！”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嘲笑道。

“但是，我倒要请问，费德先科先生，难道这样做当真能成为什么游戏吗？”托茨基越来越不放心，接着问道，“我敢保证，玩这类游戏永远不会成功，您自己不也说已经失败过一次吗？”

“怎么失败了！我上回就讲了偷三个卢布的事，一咬牙不也就讲出来了！”

“就算这样吧。但是您要说得像真的一样，还得让别人相信，就不大可能了。方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说得非常对，只要听出一丁点虚假，这游戏就完全失去了意义。即使说真话，也纯属偶然，即趣味十分低劣，想要别出心裁地自吹自擂，但是，这样做，在这里是不可思议的，也非常不体面。”

“您真是一位老谋深算、工于心计的人，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连我都服了您了！”费德先科叫道，“诸位想想，按照他的说法，我讲自己偷钱的事，不可能讲得像真的一样，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想借此委婉地暗示，我是不可能当真去偷人家的钱的（因为这事公开说出来是不体面的），虽然，也许，他私下里完全相信，我费德先科偷钱是完全可能的！但是闲话少说，诸位，言归正传，大家的签都收上来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也把自己那张签放进去了，如此看来，没有人反对这项游戏。公爵，您抽吧！”

公爵默默地把手伸进帽子，抽出的第一张签是费德先科的，第二张是普季岑的，第三张是将军的，第四张是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第五张是他自己的，第六张是加尼亚的，等等。女士们没有把签放进去。

“噢上帝，真倒霉！”费德先科叫道，“我还以为，第一名是公爵，第二名就该是将军了。但是，谢谢上帝，起码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我后头，我也就得失相抵，心安理得了。嗯，诸位，我当然应该做一个好榜样，但是眼下我感到十分遗憾的是，我太渺小了，也太平凡了，甚至我的官衔也是最低的，唉，我费德先科做了什么卑鄙下流的事又有什么有趣的呢？那么，我做了最坏的事是什么呢？这就embarras de richesse[138]了。要不就讲那个偷钱的事吧，为了让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相信，一个人不是贼，也会偷东西。”

“费德先科先生，您使我渐渐相信，虽然没人问您，如果您能讲出自己的下流行为，的确能使人感到一种陶醉般的乐趣……，不过……请原谅，费德先科先生。”

“开始吧，费德先科，您的废话太多了，一唠叨就没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恼怒而又不耐烦地下令道。

大家发现，她刚才一阵发作和大笑不止以后，现在又蓦地变得阴沉、唠唠叨叨和爱生气了，但是她仍旧执拗地、专横地坚持玩这种令人难堪的游戏。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痛苦已极。可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却居然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喝香槟。甚至可能在考虑轮到他讲时他到底讲什么——看到这情景，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就更窝火了。

十四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不会说俏皮话，所以净说废话！”费德先科在讲自己的故事前，先感叹道，“如果我像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彼得罗维奇那样会说俏皮话，那今天晚上我就会像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和伊万·彼得罗维奇那样始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公爵，请问高见，我总觉得，世界上的贼比非贼要多得多，世界上甚至没有一个一辈子没有偷过东西的正人君子。这是我的想法，然而，我决不是想由此得出结论，大家统统是贼，虽然，说真的，我有时候非常想得出这样的结论。请问阁下高见？”

“哎呀，您这话多浑。”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听罢立刻插嘴道，“真是胡说八道，哪能什么人都偷东西呢，我就从来没偷过东西。”

“您的确从来没偷过东西，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但是我们先听听公爵的高见，瞧，他突然满脸通红。”

“我觉得，您说的是大实话，不过太夸大了。”公爵说，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脸红了。

“那么您，公爵，您没偷过东西吗？”

“哎呀！这话问得多可笑呀！别犯浑啦，费德先科先生。”将军起来打抱不平了。

“无非因为一入正题，您就不好意思往下说了，所以您想拉公爵陪绑，幸亏公爵好说话。”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口齿清楚地说道。

“费德先科，您要么说下去，要么就闭嘴，不要拉扯别人。您这唠叨劲真叫人受不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急躁而又恼怒地说道。

“我这就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但是既然公爵承认了，我坚持认为公爵等于承认了，那么，比方说，如果别的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也想说说实话的话，那么他对此有何高见呢（我不想点任何人的名）？至于我，诸位，也就大可不必再讲了：这事很简单，但是既混账而又下流。不过，我向诸位保证，我不是贼。我偷了，但是不知道怎么偷的。这是两年前的事，在谢苗·伊万诺维奇·伊先科家的别墅，在某个星期天，他家请客。饭后，男人们留下来继续喝酒。我灵机一动，想请他的女儿玛丽亚·谢苗诺芙娜小姐出来弹几首钢琴曲。我走过犄角的一个房间，看到在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一向干针线活的那张小桌上，放着一张绿色的三卢布票子：她拿出来大概是做家用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我拿起这张票子，就放进了口袋，拿去干什么用——我也不知道。究竟什么鬼迷了我的心窍——我也不明白。我只是赶紧回去，在桌旁坐了下来。我一直坐在那里等候，心里七上八下，可是嘴里却不停地唠叨，又是讲故事，又是傻笑。后来，我又坐到太太们身边凑热闹。大概过了半小时，主人发觉了，盘问女仆。他们怀疑一个名叫达里娅的女佣人。我当时表现出非凡的好奇和同情，我甚至记得，当达里娅完全慌了的时候，我竟开口说服她，劝她认错，并用脑袋担保，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一定会发善心，饶了她的，而且这些话我是当着大家的面，公开说出来的。大家瞧着我，我心里感到非常得意，因为正当我高谈仁义道德的时候，那张票子却在我兜里静静地躺着。这三个卢布，当天晚上我就去饭馆里喝光了。我走进饭馆，要了一瓶拉斐特酒[139]。以前我还从来没有这样要过一瓶酒，而且干喝，其他什么也不要。我想赶快把这钱花光。无论当时还是以后，我都没有感到特别的良心责备。下回，我大概也不会再偷了。这事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悉听尊便，我无意置喙。好，就这些。”

“不过，这自然不是您做的最坏的事。”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厌恶地说道。

“这是一种心理，而不是行为。”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说。

“那女佣人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问，并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的极端厌恶的心理。

“那女佣人，不用说，第二天就被开除了。这是一个治家颇严的家庭。”

“您就听之任之？”

“这话问得多妙！难道我还去自首不成？”费德先科嘻嘻笑着，但是大家听了他的故事后普遍感到很不愉快，这使他有点吃惊。

“这有多肮脏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叫道。

“哎呀！您又要听人家讲最丑恶的事，又要它光彩照人，能行吗！最丑恶的事永远是十分肮脏的，我们现在就来听伊万·彼得罗维奇开讲。许多事表面看上去冠冕堂皇，而且还想摆出一副仁义道德的模样，无非因为有他自己的马车罢了。自己有马车的人多的是……可是用什么手段……”

一句话，费德先科越说越有气，终于如脱缰之马，以至忘乎所以，说了些过头的话，而且他的脸都气歪了。不管多么奇怪，但还是十分可能的，也就是说，他讲这个故事，希望得到的是完全不同的赞誉。正如托茨基所说，这种趣味低劣的“失算”和“别出心裁的自吹自擂”，就费德先科来说，发生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也完全符合他的性格。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甚至气得打了个哆嗦，她瞪起眼睛看了看费德先科，费德先科立刻害怕起来，闭上了嘴，他害怕得差点全身发冷：说得太离谱了嘛。

“干脆到此为止，不讲了，好吗？”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诡计多端地问道。

“该轮到我了。但是我要使用给予我的优惠，不讲了。”普季岑断然道。

“您不想讲？”

“我没法讲，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总之，我认为这种游戏是令人难堪的。”

“将军，下一位好像该轮到您了吧，”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对他说道，“如果您也不讲，那大家都学您的样，咱们这事就算吹了，我会觉得遗憾的，因为我本来打算在末了讲一讲‘我自己身世’中的一件事，但是我要在您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讲了之后再讲，因为你们先讲，会给我增加些勇气。”她说罢大笑。

“噢，如果您也答应讲，”将军热烈欢呼，“那我情愿把我一辈子的经历都讲给您听。说实话，我在等候轮到我讲的时候，我已经预备好了一个不寻常的故事……”

“仅仅根据将军大人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已经用文学创作的特别乐趣给自己那个小小的故事加了工。”费德先科虽然还有几分窘态，可是仍旧壮起了胆子说道，而且话中带刺地微笑颔首。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抬起头瞥了将军一眼，也暗自好笑。但是可以看出，她心中的苦闷和愤激已经越来越强烈。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听到她也要讲，心里就更害怕了。

“诸位，我也像任何人一样，在我的一生中做过一些有伤大雅的事，”将军开讲了，“但是非常奇怪的是，我马上就要讲的这个简短的故事，我自己却认为它是我毕生所做的一件最最丑恶的事。不过，说吧，扪心有愧的印象。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做得非常混账：当时我还只是个准尉，在军队混口苦饭吃。嗯，大家知道，一个准尉：第一，血气方刚，第二，薪饷很少。当时我雇了一名勤务兵，名叫尼基福尔，他非常关心我的家务，替我省吃俭用，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甚至到处去偷能够偷到的一切，以此来贴补家用，真是一个忠心耿耿、既诚实又可靠的人。不用说，我对他很严，但是也很公正。有一个时期，我们驻扎在一座小城。在城外，分给我一套住房，住在一位寡居的退职少尉太太家。这位少尉的遗孀是个老太婆，不是八十岁的话，起码也近八十了吧。她那座房子又旧又破，是座木板房，因为穷，连女佣人也雇不起。但是，主要的，也是最糟糕的是她家从前曾经人丁兴旺，亲戚众多，但是随着岁月的流逝，一些人陆续死了，另一些人客居他乡，还有些人则把老太婆忘了，而她丈夫在大约四十五年前就已故去。在此以前，倒也有个侄女，同她住了几年，这侄女是个驼背，据说凶得像老妖婆，甚至有一次还咬了老太婆的手指，但是后来连这女人也死了，于是就只剩下了老太婆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了三年苦日子。我住在她家感到很无聊，加上她四壁空空，不用想在她身上捞到任何好处。最后，她偷了我一只公鸡。此事至今真相不明，但是除了她没有旁人会做这种事。为了公鸡的事我跟她吵了一架，而且吵得很厉害，可是这时候正巧碰到一个机会，我一提出申请，就让我搬到另一座房子去了，也在城外，但方向相反，这是个商人家，人丁兴旺。我现在还记得，这商人留着大胡子。我跟尼基福尔高高兴兴地搬走了，满腔恼怒地离开了那个老太婆。过了约莫三天，我从教练场回来，尼基福尔向我报告：‘老爷，咱们不该把那个大汤盆留在从前那个女房东家，现在都没盆盛汤了。’不用说，我很吃惊：‘怎么搞的嘛，咱们的汤盆怎么能留在房东家呢？’惊讶的尼基福尔继续报告说，我们搬家的时候，女房东不肯把我们的汤盆还给他，因为我把她的瓦罐打碎了，因此她扣下我们那只汤盆来赔偿她的瓦罐，而且这办法，据她说，还是我自己提出来的。她这么卑鄙下流，不用说，使我的气不打一处来。我热血沸腾，跳将起来，飞也似的跑了去。我找到老太婆时，可以说，我已经气糊涂了。我看见她在外屋，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墙角，好像躲在墙旮旯里怕太阳晒着似的，一只手支着腮帮子。我立刻向她大发雷霆，我说：‘你这混账东西，你这老混蛋！’总之，用咱们俄国的骂人话把她狠狠地臭骂了一顿。再一看，她那模样有点怪：她坐着，脸冲我，瞪大了两个眼珠，一句话也不回答，而且眼神是那么怪，怪极了，仿佛身子还在摇晃似的。最后我火气消了，定睛看着她，问了她几句话，她还是一句话也不回答。我犹疑不决地站了一会儿，苍蝇在嗡嗡叫，夕阳西下，一片寂静，我终于十分惶恐不安地离开了那里。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让我去见少校，后来又到连部去了一趟，因此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尼基福尔见到我后的头一句话就是：‘您知道吗，老爷，咱们那女房东已经死啦。’‘什么时候死的？’今天傍晚，大约一个半小时前。’这就是说，正好在我骂她的时候，她过世的。这事使我大吃一惊，实话告诉你们，我当时都吓糊涂了，差点没晕了过去。我老想着这事，甚至夜里做梦也梦见她。我当然不迷信，也不相信什么预兆，但是第三天，我还是到教堂里去参加了葬礼。一句话，时间过去得越久，想得就越多。倒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反正有时候一想起这事，心里就不是滋味儿。最后我对这事是怎么想的呢？主要是：第一，一个女人，可以说，也就是所谓人吧，即当代所谓富有仁爱之心的生物，她活过，而且活了很久，终于活到了七老八十。从前，她也有过孩子、丈夫、家庭和亲戚，这一切都曾经在她周围，可以说吧，欢腾雀跃，这一切也可以说是生之微笑吧，可倏忽间——俱往矣，一切都灰飞烟灭，留下了她一个人，就像……一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受到人们诅咒的苍蝇。于是最后，上帝领她魂归西天。在一个静静的夏天的傍晚，随着落日的余晖，我们那个老太太也就飞离了人间——当然，这则故事里不可能没有劝善惩恶之意。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年轻的、血气方刚的准尉，非但没有一洒惜别悲悼的眼泪，反而两手叉腰，盛气凌人，为了丢失一只汤盆，就用俄国式的臭骂，把她送离地面，使她飞离尘寰！我无疑错了，虽然随着岁月的流逝，性格的变化，我早就对自己的行为视若异己，但是我仍感到内心有愧。因此我再重复一遍，我甚至觉得奇怪，何况，我即使错了，也不全是我的错呀：她干吗偏偏在这个时候想到要一命归天呢？不用说，这只能有一种辩解：我的所作所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心理行为，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心安理得，直到大约十五年前，我把两位经常病病歪歪的老太婆送进了养老院，由我负责赡养，目的是使她们颐养天年，过上舒适的日子。我还想在自己身后留下一笔钱，永远资助那些孤寡老人。好了，就这些。我再重复一遍，我一生中也许做过许多错事，但是凭良心说，我认为这件事是我毕生所做的一件最最丑恶的事。”

“将军大人并没有讲他最最丑恶的事，而是讲了他一生中所做的一件大好事，将军骗了我费德先科！”费德先科作结论道。

“说真格的，将军，我没想到，您终究还有这么一颗善良的心，甚至不无遗憾。”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漫不经心地说道。

“遗憾？那又为什么？”将军挂着亲切的笑容问道，不无得意之感地喝干了杯里的香槟酒。

但是现在轮到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开讲了，他也作了准备。大家猜想，他是决不会像伊万·彼得罗维奇那样拒绝讲的，而且由于某种原因，大家都以特别的好奇心等他开讲，与此同时，又不时偷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脸色。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摆出一副与他那堂皇的仪表完全相称的俨乎其然的气派，用低而和蔼的声音开始讲一段他自己的“可爱的故事”（顺便说说：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高高的个儿，脑门微秃，两鬓略斑，身躯相当肥胖，但面颊红润，不过肌肉略显松软，装着假牙。他的穿着宽大而又高雅，穿的内衣也异常雅致。看着他那双胖胖的、圆乎乎的、白净的手，真叫人赞叹不已。右手食指上还戴着一枚昂贵的钻石戒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他讲故事的整个过程中，一直全神贯注地端详着自己衣袖皱边上的花纹，用左手的两个手指轻轻地捏着，因此一次也没抬头看一眼那个讲故事的人。

“使我最容易完成这一任务的是，”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开讲道，“非要我讲一件我毕生所做的最坏的事不可，而不是随便讲点什么。既然这样，自然就无须犹疑了：我的良心和心中的记忆，立刻提示我应该讲什么。我痛苦地承认，我一生中做过无数失于检点的……轻薄行为，但是其中有一件事至今仍然十分沉重地压在我心上。这事发生在约莫二十年前。当时，我下乡去看望普拉东·奥尔登采夫。他刚当选为贵族会议的首席贵族，带着年轻的妻子前来欢度冬天的几个佳节。这时又正好赶上安菲萨·阿列克谢耶芙娜过生日，于是决定举行两次舞会。当时小仲马的美妙动人的小说La dame aux cam lias[140]十分流行，在上流社会名噪一时，这是部史诗，依我看，这部史诗是不朽的，任何时候都不会过时。在外省，所有的女士都十分欣赏这本书，起码那些读过这部小说的人都赞不绝口。故事的优美动人，主人公命运新颖别致的安排，这个被刻画入微的引人入胜的世界，最后是书中随处可见的精彩的细节（例如轮流使用红白两色茶花等情节）[141]，一句话，所有这些美妙动人的细节加在一起，几乎产生了轰动。茶花在当时非常时髦，大家都想弄到茶花，大家都在寻觅茶花。我请问诸位：在一个小县城，为了参加舞会，大家都要茶花，即使舞会不多，又能弄到几枝茶花呢？那时候，有个叫彼佳·沃尔霍夫斯科伊的可怜虫，对安菲萨·阿列克谢耶芙娜害了相思病。真的，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意思，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有什么希望能够追上她？这个可怜虫为了能在天黑前弄到几枝茶花去参加安菲萨·阿列克谢耶芙娜的舞会，都快急疯了。有人打听到，省长夫人从彼得堡请来的贵客索茨卡娅伯爵夫人和索菲娅·别斯帕洛娃，肯定会带来几束白茶花。安菲萨·阿列克谢耶芙娜为了出风头，想要弄一束红茶花。可怜的普拉东被支使来支使去，东奔西跑，疲于奔命，谁叫他是丈夫呢。他保证非弄到一束不可，可是，又谈何容易？在开舞会的前一天，一束茶花被一位姓梅季先娃，名叫卡捷琳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捷足先登，抢走了。梅季先娃处处同安菲萨·阿列克谢耶芙娜作对，她俩是死对头。不用说，又是大发脾气，又是晕死过去，普拉东都没辙了。显然，如果彼佳能在这个颇有意思的时刻到什么地方去弄回来一束茶花，那么他那好事儿就可能大大前进一步。在这种情况下，女人的感激是没有穷尽的。他像疯了一样到处奔走，但这事不用说是不可能的。忽然，在生日和舞会的头天晚上十一点钟，我在奥尔登采夫的邻居玛丽亚·彼得罗芙娜·祖布科娃家碰见了他。他满面春风。‘你怎么啦？’‘找到了！有了！’‘我说老弟，你使我感到吃惊！在哪找到的？怎么找到的？’‘在叶克沙伊斯克（有这么一个小镇，离我们才二十俄里，但不属于我们县）。那里有个商人，叫特列帕洛夫，大胡子，大富翁，跟老伴住一起，他们没孩子，就养了一些金丝雀。他俩爱花成癖，他家就有茶花。’‘得了吧，这没把握，不给咋办？’‘我就向他下跪，他不给，我就长跪不起。不达目的就不走！’‘什么时候去呢？’‘明天一大早，五点。’‘好吧，上帝保佑你！’——要知道，我真替他高兴。我回到奥尔登采夫家。最后，都一点多了，可是我还老惦记着这事。已经想上床睡觉了，蓦地冒出一个十分古怪的念头！我立刻跪进厨房，叫醒了车夫萨韦利，给了他十五个卢布，‘半小时内套好马车！’过了半小时，不用说，车子已经停在大门口了。有人告诉我，安菲萨·阿列克谢耶芙娜这时正和闹偏头痛，发烧和说胡话。——我坐上车就出发了。四点多，我已经在叶克沙伊克的一家大车店里了。一直等到天亮，等到天亮就行了。六点多，我已经在特列帕洛夫家。我如此这般一说，问道：‘您有茶花吗？大爷，我的好大伯，帮帮我的忙，救救我吧，找给您下跪了！’我看到，那老头，高高的个儿，白须白发，板着脸——很可怕。‘不，不，无论如何不行！不给！’我扑通一声向他跪下！就这样，四肢着地，趴下不起来。‘您行行好吧，大爷，您行行好吧，大伯！’我苦苦哀求。‘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啊！’我向他叫道。‘既然这样，您就拿去吧，我算服了您了。’我立刻剪了很多红茶花！真太美了，他有一个小花房，满花房都是茶花。老头不住叹息。我掏出一百卢布。‘不，先生，您可不能用这法子骂我。’我说：‘既然您老人家不肯收，就劳您驾把这一百卢布捐给这里的医院，给病人改善一下生活和伙食吧。’他说：‘那就又当别论了，先生，这是做好事，是高尚的慈善事业。为了保佑您平安，我替您交去吧。’我很喜欢这位俄国老人，他可以说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典型的俄国人，de la vraie souche[142]。因为旗开得胜，我喜出望外，立刻打道回府。我是绕道回去的，免得在半途遇见彼佳。我回来后就立刻派人把花送去。而且赶在安菲萨·阿列克谢耶芙娜快醒的时候送去，诸位可以想象得出她当时的狂喜、感激和因感激眼泪汪汪的情景！昨天还垂头丧气、形同死人一般的普拉东，感动得伏在我胸脯上号啕大哭。唉，自从实施……合法的婚姻制度以来，所有当丈夫的无不如此！说到这里，我不敢添油加醋，妄加一词。不过自从发生那段插曲以后，可怜的彼佳的那件好事也就彻底吹了。我起先以为，他知道这事以后，一定会宰了我，我甚至准备好迎战。可是却出了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他晕倒了，天黑前说胡话，天亮前发高烧。他像孩子似的痛哭流涕，浑身抽风。过了一个月，刚恢复健康，他便请求调到高加索去了。这件风流韵事曾轰动一时，后来，他在克里米亚不幸阵亡，才算了了这桩公案。那时候，还是他哥哥斯捷潘·沃尔霍夫斯科伊当团长，他驰骋疆场，战功卓著。不瞒你们说，后来我一直受到良心的谴责，许多年席不安枕：我为了什么，又何苦要这样打击他呢？倘若我自己爱上了那位女士，那还好说。要知道，这实际上不过是捣乱，无非想献献殷勤罢了。要不是我把他就要到手的这束花抢走，谁知道呢，也许他到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幸福，也许功成名就，根本不会想到要去打土耳其人[143]。”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同他开讲的时候一样，以一种威严而又庄重的口吻闭上了嘴。大家看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眼睛仿佛闪出一种特别的光，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讲完以后，她的嘴唇甚至哆嗦了一下。大家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又骗费德先科了！骗得我好苦啊！哎呀，骗人骗到家了！”费德先科拉着哭腔叫道，他明白，这时候他可以而且应该插科打诨一番。

“谁叫您不识相呢？向聪明人学着点嘛！”近乎洋洋得意的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堵他的嘴道（她是托茨基的忠实的老友和同谋）。

“还是您说得对，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Petit jeu的确非常无聊，应当赶紧结束这种游戏，”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漫不经心地说道，“等我把我答应讲的故事讲完，大家就玩牌吧。”

“但是，您答应讲的故事应当先讲！”将军热烈地表示赞同。

“公爵，”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忽地断然而又出乎意料地对他说道，“将军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是我的老朋友了，他俩都想让我嫁人。请说说您的意见：我嫁呢还是不嫁？您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脸刷地白了，将军也目瞪口呆。大家都瞪大了两眼，伸长了脖子。加尼亚在原地呆若木鸡。

“嫁……嫁给谁？”公爵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

“嫁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继续说道，声音依旧断然而坚决，但是一清二楚。

霎时间鸦雀无声，过了几秒钟，公爵仿佛使劲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似乎有一件非常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

“不——不……您别嫁！”他终于低声说道，费力地喘了口气。

“就这么办！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她威严而又似乎胜利地对他说道，“您听见公爵的决断了？好，这就是我的回答，这事就这么吹了，永远吹了！”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声音发抖地说道。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将军用劝说的但又惊慌不安的声音说道。

大家都大惊失色，群情哗然。

“诸位，你们怎么啦？”她似乎惊奇地注视着客人，继续说道，“你们干吗这么惊慌？瞧你们大家的脸！”

“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您别忘了，”托茨基结结巴巴地嘟囔道，“您曾经答应……而且是自觉自愿地答应，您应该多少可怜可怜……这叫我多为难，而且……当然，也很尴尬，但是……总之，现在，在这样的时刻，而且当着……当着大家的面，这一切就这么……用这样的Petit jeu来结束一件严肃的事，一件有关名誉和感情的终身大事……这事，事关重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简直前言不对后语。第一，什么叫‘当着大家的面’？难道我们不是在亲密无间的要好朋友中间吗？这跟Petit jeu有什么关系？我的确想讲讲自己的一段非同寻常的故事，瞧，我不是讲完了；难道这故事不好吗？那您为什么说‘不严肃’呢？难道这不严肃吗？你们都听到了，我对公爵说：‘您怎么说就怎么办’，如果他说‘是’，我会立刻同意，但是他说了‘不’，所以我拒绝了。我的终身大事就挂在这么一根细细的头发丝上，还有比这更严肃的吗？”

“但是公爵，这跟公爵有什么相干？公爵又是什么玩意儿？”将军嘟囔道，公爵居然拥有这么气人的权威，他差点忍不住要发怒了。

“公爵是我毕生信得过的头一个人，我相信他，就像相信一个忠实可靠的正人君子。他一看见我就相信我，因此我也相信他。”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对我……非常客气，对她的盛情我只能表示感谢，”脸色苍白的加尼亚终于用发颤的声音撇着嘴说道，“当然，也应该如此……但是……公爵……公爵掺和进来……”

“觊觎这七万五千卢布，是不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蓦地打断他的话道，“您想说这话吗？别赖，您一定想说这话！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我还忘了加一句：这七万五千卢布您可以收回，实话告诉您，我让您自由，一文钱不要，白给。行了！您也该松口气了！九年零三个月！明天起——开始新的一页，而今天是我的生日，由我说了算，这辈子，这是头一回！将军，您把您这串珍珠也拿回去送给您的夫人吧，给，拿着。从明天起，我就从这套房子里彻底搬出去。从今以后，诸位，再不会举行什么晚会啦。”

她说完这话，蓦地站起身来，好像要离开似的。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四面八方齐声喊道。大家都骚动起来，大家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大家都围住了她，大家都不安地听着这些激动、狂热、疯狂的话；大家都感到不对头，但是谁也弄不清，谁也解不透个中的奥秘。就在这时候，蓦地传来响亮的、猛烈晃动的门铃声，就跟今天上午有人猛拉门铃，要进加涅奇卡家一样。

“啊——！收场的时候到了！终于来了！十一点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叫道，“诸位请坐，这是收场！”

说完这话，她自己先坐了下来，她嘴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她坐着，一声不吭，看着房门，在焦急地等待。

“罗戈任和十万卢布，毫无疑问。”普季岑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十五

女仆卡佳走进来，神态十分慌张。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外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十来个人硬闯进来，喝得醉醺醺的，硬要到里边来，他说，他是罗戈任，您认识他。”

“没错，卡佳，立刻让他们进来，让他们统统进来。”

“难道……让他们统统进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要知道，有些人简直不像样子，可怕极了！”

“让他们统统，统统进来，卡佳，别怕，让他们统统进来，一个不落，要不然，你不让他们进来，他们也会进来的。你听他们那个嚷嚷劲儿，就跟前不久那回一样。”接着，她对客人们说：“诸位，我当着大伙的面接待这帮人，请别见怪！我对此感到十分遗憾，请求诸位原谅，但是我非常，非常希望你们大家能够留下来，亲眼目睹这出戏是怎么收场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是否留下，悉听自便……”

客人们继续在大惊小怪、窃窃私语、面面相觑，但是一望便知，这一切都是预先策划和安排好的，现在谁也休想叫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回心转意（虽然她分明疯了）。大家都心痒难抓，非常好奇。再说，也没有人感到十分害怕。女士也只有两位：一位是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她是一位麻利而又见过世面的太太，很难有什么事会使她尴尬。还有一位是长得很美，但是不爱说话的陌生太太。可这位不爱说话的陌生太太，未必能听懂什么：她是一位刚来彼得堡不久的德国人，一句俄语都听不懂。此外，她的愚蠢似乎与她的漂亮同步，有多漂亮就有多愚蠢。她因为新来乍到，所以有人举行晚会，就邀请她作陪。她穿着艳丽的服装，梳着时新的发式，仿佛参加时装展览会似的。人们让她坐在一旁，恰如挂上一幅优美动人的画，以便给晚会增光添彩，正如有些人为了给自己的晚会添点摆设，向朋友们临时商借一幅画、一只花瓶、一尊雕像或一扇屏风似的。至于男客，那普季岑本来就是罗戈任的朋友；费德先科如鱼得水，正中下怀；加涅奇卡因为挨了当头一棒，还没清醒过来，但是，他虽然模糊地、但却不可遏制地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需要：必须在自己的耻辱柱旁站到底；那位老教师因为不大明白个中原委，他看到周围的人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片惊惶，差点没哭出来，吓得真可说是浑身哆嗦，他非常喜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像宠爱自己的小孙女一样，但是，他宁可死，也决不会在这样的时刻撇下她不管。至于说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他当然不能在这场历险中使自己的名誉受损，但是他对这件事的成败得失又太关心了，虽然这事发生了如此疯狂的转变。再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无意中说了三两句有关他的话，因此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他是无论如何不会走的。他打定主意要坐到底，但是不置一词，只作壁上观，这样做，当然，也是他保持自己尊严所要求的。只有叶潘钦将军一人，在此以前他刚因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那样不客气地、令人感到可笑地把他的礼物退还给他而感到十分恼火，现在又发生了这一连串非同寻常的咄咄怪事，还有罗戈任的到来，就更使他火上加火了。像他这样一个人，居然肯屈尊跟普季岑和费德先科平起平坐，就已经够俯就的了。虽然好色也是一种力量，但是它能做到的事，最后也可能被责任感，被天职、官衔以及地位感，总之被他的自尊心所战胜，所以，罗戈任及其一伙的出现，且在他将军大人在座的情况下，使他感到分外难堪。

“哎呀，将军，”他刚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提出抗议，她就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我倒忘了！但是，请放心，我早料到您会这样想的。如果您感到有辱尊严，我并不坚持和强迫您留下，虽然我现在非常希望能够在自己的身边看到您。不管怎么说吧，您我相识一场，您又对我体贴入微，我对此万分感谢，但是，如果您怕……”

“对不起，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将军叫道，摆出一副骑士般的雍容大度，“您这话又从何说起呢？我即使出于对您的一片忠心，现在也要留在您的身边，比方说，万一有什么危险……何况，不瞒您说，我也非常好奇。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可能会弄坏地毯，或者打碎什么东西……依我看，大可不必让他们统统进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罗戈任驾到！”费德先科庄严宣告。

“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以为怎么样，”将军向他匆匆低语，“她是不是疯了？我不是打比方，而是说她是否当真得了疯病？”

“我早跟您说过，她一向就有犯这种病的倾向。”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狡猾地低声答道。

“况且还忽冷忽热……”

罗戈任那帮人，跟今天上午一样，差不多是原班人马，只增加了一名糟老头，他过去曾当过一家小报的编辑，这家小报堕落已极，专门揭人隐私。关于此公流传着一段趣闻，据说，他曾把自己的几枚金牙取下来当了，换酒喝。此外还有位退伍陆军少尉，他跟上午那位拳头先生，就所干的行当和肩负的使命来说，是棋逢对手的竞争者，罗戈任那帮人中本来谁也不认识他，是在大街上拣来的，此公老在涅瓦大街向阳的一面拦住过往行人，用马尔林斯基[144]的文体请求资助，用心狡诈，借口“想当年，我也救济过别人，而且有求必应，逢人便给十五卢布”。这两位竞争者一见面就相互敌对。上午，自从大家接受那位“强求布施者”入伙后，那位拳头先生就认为自己受了怠慢，但是他生性不爱说话，所以有时候只能像头熊似的咆哮两声，并以深深的蔑视望着这位“强求布施者”对他的巴结讨好，可是这人却是位颇有上流社会风度而又善于应对酬酢的人。表面上看，这位陆军少尉在“动真格的”时候宁以灵巧和机智取胜，而不愿诉诸武力，再说他的身材也比拳头先生稍矮。他待人和蔼，并不介入明显的争论，但却大吹法螺，已经好几次暗示英国拳击善于出奇制胜的优点，总之，这位先生是位纯粹的西方派。拳头先生一听到“拳击”二字就嗤之以鼻，报以轻蔑的微笑，他无意屈尊与他的竞争者作明显的争论，只在有时候，默默地，似乎无意中偶一为之似的，展示一下，或者不如说，有时候把一样完全民族性的东西推出来亮亮相——一只青筋盘结、骨节粗壮、长满棕红色茸毛的硕大无朋的拳头，于是大家倏地明白了，如果这个地地道道民族性的东西，准确无误地落在一样东西上，那就非同小可，肯定会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们像上午一样没有一人喝得烂醉如泥，这全是罗戈任努力劝阻的结果，因为他整天念念不忘今晚他还要去拜访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差不多已完全清醒了，然而，他一生中这个乱糟糟的、最不像话的一天，遇到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差点没把他弄得晕头转向。只有一件事经常盘旋在他的脑海和心头，每分钟，每一刹那，都念念不忘。就为了这件事，从下午五点直到晚上十一点，他一面跟金德尔和比斯库普那帮人打交道，一面处在无尽无休的烦恼和惊慌不安中，那帮人也几乎发了疯，为了弄到那笔巨款，像疯子似的东奔西跑，到处张罗。然而，这十万卢布现款，也就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捎带地、嘲笑地、十分含糊其辞地暗示过的那笔款子，到底还是凑齐了，其利息之高令人咋舌，甚至比斯库普与金德尔私下交谈时，提到利息，因为羞于启齿，只能低声相告。

跟上午那回一样，罗戈任走在大家前头，其余的人，则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入，虽然完全意识到他们胜券在握，但是心里毕竟有些发怵。最主要的是（天知道为什么），他们一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发怵。其中有的人甚至想，他们这伙人会被立刻统统“轰下楼梯”。作如是想的人中，也包括那个花花太岁和情场老手扎廖热夫。至于其他人，主要是那位拳头先生，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们心里却非常瞧不起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甚至十分憎恨她，他们来找她，犹如前来攻城略地似的。但是头两个房间的豪华陈设，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摆设、珍贵的家具、名贵的油画和巨大的维纳斯雕像——这一切都使他们肃然起敬，甚至感到恐惧。当然，这并没有妨碍他们渐渐放肆而又好奇地（尽管心里有点害怕）跟在罗戈任之后挤进了客厅。但是，当拳头先生、“强求布施者”和其他一些人，冷不防发现客人中有叶潘钦将军时，在最初一刹那，他们倏地全蔫了，甚至打起了退堂鼓，稍向后退，退进了另一间屋子。只有列别杰夫一人雄赳赳、气昂昂，信心十足，几乎与罗戈任一道，挺身前进，因为他心里明白，一百四十万净值资产，再加上现在，眼下，就有十万卢布在手，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我们必须指出，他们这伙人，甚至包括万事通列别杰夫在内，对于他们到底有多大神通，以及现在他们能不能当真为所欲为这个问题，还有些拿不准，吃不透。有几分钟，列别杰夫甚至准备发誓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但在另一些时候，他又心怀鬼胎，为了防备万一，在心中默念法典上那些足以给他打气、使他宽心的条款。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客厅对罗戈任本人产生的印象，恰好与他的所有同伴相反。门帘刚一掀起，他看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之后，——其余的一切对于他就不再存在了，就像今天上午一样，甚至比今天上午还强烈。他的脸色刷地发白，霎时停住了脚步。不难猜到，他的心在剧烈跳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胆怯地、不知所措地看了几秒钟。蓦地，他仿佛失去了全部理性，步履蹒跚地走到桌子跟前，中途还碰了一下普季岑的座椅，他那肮脏的大皮靴还踩着了那位不爱开口的德国美人非常美丽的浅蓝色衣服的花边，他既没有道歉，也没有发现。他走到桌旁，把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放到桌上。他就是捧着这包东西走进客厅的。这是一个大纸包，大约三俄寸高、四俄寸长，用《交易所新闻》报包得紧紧的，四周都用绳子捆紧了，而且十字交叉地捆了两道，就像捆着一大包糖块似的。然后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垂下两手，仿佛等候宣判似的。他穿的那身衣服跟不久前穿的那身完全一样，只是加了条全新的真丝围巾，嫩绿色，绿地红花，围巾上别着一枚很大的甲虫形的钻石别针，右手的肮脏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很大的钻石戒指。列别杰夫没有走到桌子跟前，差三步就站住了。其他人，正如上文所说，也逐一地挤进了客厅。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两名使女卡佳和帕莎，也跑来看热闹，从掀起的门帘外向里张望，但那神态非常惊讶和害怕。

“这是什么玩意儿？”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问，目光专注地、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罗戈任，接着便用眼睛指着那包“东西”。

“十万卢布！”他低声答道。

“啊，好样的，说话算数！请坐，坐这儿，坐在这把椅子上，一会儿我有话跟您说。谁陪您来的？还是上午那全班人马？好，让他们统统进来，全坐下，可以坐在那边的长沙发上，这边还有一张长沙发，那边还有两把扶手椅……他们怎么啦，不肯坐，是吗？”

的确，有些人感到很窘，退了回去，坐在另一间屋子里等候，但是也有些人应邀留了下来，并一一坐下，不过离开那张桌子远远的，多半挤坐在旮旯里，一些人仍旧想悄悄溜走，还有些人，坐得越远，胆子就越大，而且胆子大得异乎寻常地快。罗戈任也在请他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但他稍坐片刻，又站起身来，从此再没坐下。他慢慢、慢慢地开始辨认和打量在座的一个个客人。他看见加尼亚后，冷笑了一声，自言自谓地嘟囔道：“德行！”他看了一眼将军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非但没有不安，甚至也不觉得特别好奇。但是，当他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身旁发现公爵后，他的眼睛久久地盯着公爵，感到万分惊讶，似乎摸不透怎么会在这里遇到公爵。可以料想，他有时简直神不守舍。除了今天他迭逢险，受到很大刺激外，他昨天一整夜都在火车上度过，而且差不多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诸位，这是十万卢布，”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以一种热切的、迫不及待的挑战口吻向大家说道，“就在这个肮脏的纸包里。今天上午他像疯子一样大叫大嚷，说今天晚上准给我送十万卢布来，因此我一直在等他。他出价把我给买了：先出一万八，后来又突然涨到四万，后来又变成现在这十万。他的确说话算数！哟，他的脸多苍白呀！……这是今天上午在加涅奇卡家发生的事：我去拜访他母亲，拜访我未来的婆家，可是他妹妹却冲我嚷嚷：‘难道就不能把这不要脸的东西轰出去吗！’她说罢便向加涅奇卡，他哥哥的脸上啐了口唾沫。是个有性格的姑娘！”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将军用责怪的口吻喊道。他开始有点明白个中的关节了，不过是按照他自己的心思来理解的。

“怎么回事，将军？不成体统，是不是？够啦，别假正经啦，我曾经坐在法国剧院的二楼包厢里，像个高不可攀的美德的化身，过去五年，我曾经像野人似的逃避所有追求我的人，似乎很高傲，很贞洁，其实是冒傻气，假正经！可是现在，你们瞧，我过了五年守身如玉的生活以后，突然有人跑来，就在你们大家面前，把十万卢布放到桌上，他们想必在外边还停着几辆三套马车，在等我。他给我开的价是十万！加涅奇卡，我看，你到现在还在生我的气吧？难道你当真想把我娶过门去吗？娶我，娶一个卖给罗戈任的女人！公爵方才说什么来着？”

“我并没说您是卖给罗戈任的，您不属于罗戈任！”公爵用发抖的声音说道。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得了吧，亲爱的，得了，宝贝儿，”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突然忍不住说道，“你既然见到他们就恶心，就别理他们！难道给你十万卢布，你就愿意跟这样的人走吗！的确，十万卢布很可观。那你就把这十万卢布收下，再把他轰走，对他们这帮人就得这么对付。哎呀，我要是你呀，把他们统统……真是的！”

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越说越有气，说到后来都火了。这是一个好心肠的、非常爱动感情的女人。

“别生气，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向她微微一笑，“我刚才跟他说话时就没有生气，我并没有责备他，是不是？我简直不明白，我这人竟会这么糊涂，竟想嫁到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家去。我见到了他的母亲，还吻了她的手。加涅奇卡，我今天上午在你家的确心存挖苦，我是故意这样的，我想最后一次看看：你这人究竟会堕落到什么地步？嗯，你真使我吃了一惊，真的。很多事我都料到了，就没料到这一点！你明知道，差不多就在你准备结婚的头一天，他送给我一串珍珠，而且我还收下了，难道你还能娶我？再说这个罗戈任，他就在你家，而且当着令堂和令妹的面，讨价还价，把我买了下来，在发生这样的事情以后，你居然还前来向我求亲，而且还差点没把令妹带来！罗戈任说，给你三个卢布你就会趴在地上，一直爬到瓦西利岛，难道他这话当真？”

“他肯定会爬去的。”罗戈任忽地低声说，但是那神态坚信不疑。

“如果你快饿死了，还好说，可是人家说你薪金很高，收入也不薄呀！再说，姑且不算你所受的耻辱吧，你竟肯把一个你所憎恨的妻子娶过门去！（因为你恨我，我是知道的！）不，现在我信了，像你这样的人，为了几个钱是会杀人的！他们这帮人现在满脑子都是钱，而且贪得无厌，见钱眼开，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自己还乳臭未干，就挖空心思想去放高利贷。前不久，我看到一条新闻，讲一个人把一块绸子缠在剃刀上，绑紧了，打后面悄悄跑过去，像宰头羊似的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哼！你是个无耻之徒！我无耻，你比我更无耻。我且不说那位手持花束前来祝贺我过生的人了[145]……”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您怎么变成这样！”将军十分伤心地举起两手轻轻一拍，“您从前是那么温文尔雅，谈吐是那么细腻委婉，可现在！这张嘴多厉害！说的话多尖刻！”

“我现在有了点醉意，将军，”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突然笑道，“我想喝个痛快！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休假日，我的华诞，我早就在等待这一天了。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您看见这位手持花束的人了吗？就是这位monsieur aux camélias[146]？瞧他坐在那里冲我们笑哩……”

“我没有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在洗耳恭听。”托茨基庄重地反驳道。

“嗯，我干吗折磨了他整整五年而不放他走呢？值得这样对待他吗！他是罪有应得……他会认为我忘恩负义，对不起他；他会说，他让我受了教育，把我当伯爵夫人一样供养着，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还在乡下就给我挑了个好婆家，这里又给我找了个加涅奇卡。你猜怎么着：这五年，我没跟他同居，可是钱还是向他拿了，我以为我这样做是对的！瞧，我都把自己弄糊涂了！你刚才说，十万卢布可以收下，如果觉得恶心，就把他轰走。这事也确实叫人恶心……其实，我早就可以嫁人了，倒不是说嫁给加涅奇卡，但是也叫人恶心透了。那为什么我又要愤愤然浪费这五年光阴呢！信不信由你，大约四年前吧，我有时候想，我何不当真嫁给我那位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呢？我那时候正在气头上，所以这样想。那时候，我头脑里翻来覆去，什么念头没有啊。要知道，我会强迫他娶我。你信不信，他曾经死乞白赖地求过我？他自然在撒谎，但这人非常好色，熬不住的。但是后来，谢谢上帝，我转念一想：他值得我这样恨他吗！当时，我突然觉得他很让我恶心，即使他亲自登门求亲，我也不会嫁给他。整整五年，我都在搔首弄姿，假作正经！不，还不如到街头鬼混的好，这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要不就跟罗戈任一道寻欢作乐，要不，明天就去给人当洗衣妇！因为我身上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我要走，就把一切掷还给他，最后一件衣服都不留下，如果我什么也没有了，谁还会娶我呢，你问问加尼亚，他会娶我吗？连费德先科都不会娶我！……”

“费德先科也许不会娶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这人有啥说啥，”费德先科打断她的话道，“可是公爵会娶的！瞧您坐在那里哭天抹泪的，倒是抬起头来瞧瞧公爵呀！我早就在冷眼旁观了……”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好奇地向公爵扭过头来。

“真的？”她问。

“真的。”公爵低语。

“娶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娘们！”

“我会娶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又出了件天下奇闻！”将军嘟囔道，“不过也在意料之中。”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继续打量公爵，公爵则用一种悲哀、严峻、洞察幽微的目光望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脸。

“瞧，又出了个怪人！”她又向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扭过头去，突然说道，“要知道他确实出于好心，我了解他。我找到了个大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人家说得对，说他……有点那个。你既然这样钟情于我，居然愿意娶一个卖给罗戈任的女人做自己的妻子，而且还让她嫁给自己，嫁给一个公爵，那你准备靠什么来养家糊口呢？……”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娶的是清清白白的您，而不是一个卖给罗戈任的女人。”

“我还清白？”

“对，您。”

“嗯，这话是在那儿……从小说里找来的！亲爱的公爵，这是老掉牙了的胡说八道，现今这世道变聪明了，这全是一派胡言！再说你哪能结婚呢，你自己都需要找个保姆伺候！”

公爵站起来，虽然声音发抖而又胆怯，但与此同时，又以一种坚定不移的神态说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没见过任何世面，您说得对，但是我……我认为，这是您给我面子，而不是我给您面子。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可是您却受苦受难，出污泥而不染，这就很了不起嘛。您凭什么要感到羞愧，而且要跟罗戈任走呢？这是一时感情冲动……您把七万五千卢布退给了托茨基先生，还说要把这里的一切抛弃掉，这是这里的任何人都做不到的。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爱您。我要为您去死，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不许任何人对您说三道四，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如果我们穷，我会去工作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当他说最后几句话时，可以听到费德先科和列别杰夫的窃笑声，连将军也不以为然地从喉咙里发出一种鸭叫似的响声。普季岑和托茨基不能不粲然一笑，但是忍住了。其余的人惊奇得一个个张大了嘴。

“……但是我们，也许，不会穷的，而且会很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公爵仍旧用刚才那种怯生生的声音说道，“不过，我没有把握，可惜今天一整天，直到现在，我还什么也没打听出来，但是我在瑞士的时候，收到由一位萨拉兹金先生从莫斯科寄来的信，他通知我，似乎我可以得到一笔很大的遗产。这就是那封信……”

公爵果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他不是说胡话吧？”将军嘟囔道，“真是一所疯人院！”

霎时间一片哑默。

“公爵，您刚才好像说，这封信是萨拉兹金写给您的？”普季岑问，“这是法律界很有名的一个人，他是很有名的事务代理人，如果真是他通知您的，那您可以完全相信，好在我认识他的笔迹，因为不久前我刚跟他打过交道……如果您让我看看，我也许可能给您说出些什么来。”

公爵手有点发抖地把信默默地递给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将军猛地醒悟过来，像疯子似的望着大家，“难道当真有遗产？”

普季岑在看信，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到他身上。普遍的好奇心这时又取得了一个新的异乎寻常的推动力。费德先科坐不住了。罗戈任莫名其妙地和非常不安地把目光一会儿投向公爵，一会儿投向普季岑。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如坐针毡地在等候下文。甚至列别杰夫也忍不住从自己那个旮旯里走出来，弯腰曲背地趴在普季岑背后，看那封信，那模样倒像担心有人会立刻给他一顿拳打脚踢似的。

十六

“确凿无误，”普季岑终于宣布道，他把信叠好后交给公爵，“根据令姨那份无可争辩的遗嘱，您可以毫无麻烦地拿到一笔非常大的巨款。”

“不可能！”将军像开枪似的嚷嚷道。

大家又张大了嘴。

普季岑解释道（主要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公爵有一位他本人从来没有见过的姨妈，她在五个月前死了，这姨妈是公爵母亲的亲姐姐，是莫斯科三等商人帕普申的女儿，帕普申早死了，死于贫穷和破产。但是这位帕普申有一位亲哥哥，也在不久前死了，他是有名的富商。他只有两个儿子，可是约莫一年前，差不多在同一个月先后死去。他因此受到很大的打击，过不多久，这老头也得病死了。他早年丧偶，除了公爵的姨妈，他的亲侄女以外，没有任何继承人。可是公爵的姨妈也非常穷，穷得只能寄人篱下。得到这笔遗产的时候，这位姨妈因得水肿病也已经快要死了，但是她立刻委托萨拉兹金寻访公爵的下落，并且立了遗嘱。看来，无论是公爵，也无论是大夫（也就是公爵在瑞士的时候住在他家的那位大夫），都不想坐等正式通知或者进行一番调查以后再采取行动，于是公爵便拿着萨拉兹金的这封信，决定亲自前来……

“我要告诉您的只有一点，”普季岑最后向公爵说道，“这一切都应该是无可争议的和千真万确的，萨拉兹金既然写信告诉您：您的事是无可争议的和合法的，那您就可以把萨拉兹金说的一切当作您口袋里揣着的现大洋。恭喜您了，公爵！也许您将要到手的也是一百五十万，或许还更多些。帕普申是个非常富有的商人。”

“太棒了，本族中最后一位梅什金公爵！”费德先科大声呐喊。

“乌拉！”列别杰夫用喝醉酒的沙哑的嗓子叫道。

“可是我今天上午还借给这小可怜儿二十五卢布呢，哈哈哈！真是变幻莫测，说变就变！”将军说道，他差点给惊呆了，“好吧，恭喜，恭喜您了！”他说罢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公爵跟前拥抱他。在他之后，其他人也纷纷起立，挤到公爵身旁。甚至那些退到门帘后面去的客人，也纷纷出现在客厅，发出一片乱哄哄的说话声和感叹声，甚至有人提出快拿香槟来。大家挤过来挤过去，忙得不亦乐乎。一时间，差点没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都给忘了，她好歹是今天晚会的主人嘛。但是渐渐地，大家差不多猛地想起公爵刚才曾经向她求过婚。这一来，这事就显得比刚才更加三倍地疯狂和异乎寻常了。十分吃惊的托茨基不时耸着肩膀，几乎只有他一个人至今还坐在那里，其余的一大帮人，全都乱哄哄地挤在桌子周围。后来大家断定，就是从那一刻起，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发了疯。她继续坐在那里，用一种奇怪而又惊讶的目光打量着大家，似乎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在苦苦思索。看了大家一会儿后，她蓦地扭过头去看公爵，双眉深锁，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但是这神态稍纵即逝，也许她突然感到，这一切不过是开玩笑，寻开心，但是公爵的表情立刻打消了她的疑虑。她陷入沉思，后来又微微一笑，似乎她自己也不明白她究竟在笑什么……

“这么说，我真成了公爵夫人了！”她仿佛嘲笑地低声自言自语，接着无意中抬起头来看了看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笑了。“这收场出人意外……我……没料到竟会这样……诸位，你们干吗站着，请诸位赏光，都坐下，给我和公爵道喜呀！刚才好像有人要香槟酒来着，费德先科，您去吩咐她们拿酒来。卡佳，帕莎，”她忽地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女仆，“你们过来，我要出嫁了，听见了吗？嫁给公爵，他有一百五十万财产，他是梅什金公爵，他娶我！”

“上帝保佑您，亲爱的，也该结婚啦，千万不要错过这机会！”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看到所发生的一切，深受震动，她喊道。

“公爵，你坐到我身边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继续说道，“就这样，瞧，酒也拿来了，给我们道喜呀，诸位！”

“乌拉！”许多声音齐声呐喊，许多人，包括罗戈任带来的几乎全班人马，都挤过去喝酒，但是尽管他们大呼小叫，或者准备大呼小叫，他们中的许多人，不管情况和环境的变化多么奇特，还是感觉到这出戏的布景在变换。另一些人则觉得很尴尬，不信任地等待着下文。许多人则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什么这种事本来就极普通，一个人当了公爵，就可以娶任何女人，连到处流浪的吉卜赛姑娘也可以娶嘛。罗戈任则站在那里看，脸上挂着纹丝不动的、莫名其妙的微笑。

“公爵，亲爱的，你醒醒！”将军从一旁过去，拉着公爵的袖子，恐惧地低语道。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看到这情景，哈哈大笑起来。

“不，将军！我现在可是公爵夫人了呀，听见了没有——公爵是不会让我受人欺负的！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您也得给我道喜呀，我现在跟尊夫人到处可以平起平坐了。拥有这样一位丈夫，好处大着呢，阁下以为如何？一百五十万再加上公爵这个头衔，据说还得饶上白痴这称号，还有比这更妙的吗？直到现在，我才开始真正地生活！你来晚啦，罗戈任！把你这包东西拿走吧，我要嫁给公爵了，我现在比你阔啦！”

但是，罗戈任已经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痛苦。他举起两手轻轻一拍，胸膛里迸发出一声长叹。

“让给我吧！”他向公爵喊道。

周围发出一片哄笑。

“让给你？”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眉飞色舞地接口道，“瞧，把钱往桌上一撂，乡巴佬！公爵是来娶她，你是来胡闹的！”

“我也娶她！马上娶，这会儿就娶！统统给她……”

“瞧，小酒馆里跑出来的醉鬼，应当把你轰出去！”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又愤愤然嚷道。

笑声更大了。

“你听见了，公爵，”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对他说，“这个乡巴佬就是这样讨价还价要买你的未婚妻的。”

“他喝醉了，”公爵说，“他很爱您。”

“你的未婚妻差点没跟罗戈任跑了，你以后不觉得可耻吗？”

“您那时候太冲动了，现在也十分冲动，尽说胡话。”

“以后人家会对你说，你的老婆做过托茨基的姘头，你不觉得可耻吗？”

“不，我不觉得可耻……您跟托茨基同居并非出于自愿。”

“你永远不会拿这件事责备我？”

“决不责备。”

“哼，当心，你不能担保你一辈子不这样做！”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公爵低声说道，似乎充满了怜悯，“我方才对您说，如果您答应嫁给我，我将感到十分荣幸，是您给我面子，而不是我给您面子。您对我的这些话感到好笑，我听到周围的人也在笑。也许，我这样说很可笑，我自己也很可笑，但是我总觉得，什么是荣幸，我……我还是懂得的，而且我相信我说的是实话。您现在想毁了您自己，无可挽回地毁灭，因为您以后永远不会原谅您自己这样做的：而您是完全无辜的。说什么您的生活已经完全毁了，这是绝不可能的。罗戈任来找您，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想要欺骗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您干吗没完没了地总要提这些事呢？我向您重申，您做过的事许多人都做不到，至于您想跟罗戈任跑，那是您发病的时候一时冲动决定的。您现在还在闹病，您最好去卧床休息。您宁愿明天去当洗衣妇，也决不会留下来跟罗戈任鬼混。您很高傲，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但是，也许因为您太不幸了，您竟以为自己真的有罪。应当多多地照顾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会照顾您的。今天上午，我看到您的照片，就像看到一张熟人的脸似的。我当时就觉得，您好像在呼唤我……我……我一辈子都会尊敬您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公爵突然把话结束道，仿佛蓦地清醒过来，脸涨得通红，终于明白他说这话时是当着怎样一些人的面。

普季岑甚至觉得公爵的话有污他的清听，垂下了头，看着地面。托茨基暗自寻思：“一个白痴，居然也知道拍马屁最容易得到别人的欢心，真是本能嘛！”公爵也发现，从一个旮旯里，加尼亚投来闪闪发亮的目光，仿佛他想用这目光把公爵烧成灰烬似的。

“真是个大好人！”大受感动的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宣布道。

“一个有教养，但是不可救药的人！”将军压低了声音，低语道。

托茨基拿起礼帽，预备站起来，偷偷溜走。他和将军对看了一眼，想一起出去。

“谢谢你，公爵，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话，”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说，“大家都在讨价还价地想买我，还没有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向我求过亲。您听见吗，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公爵说的话您觉得怎么样？未免有伤大雅吧……罗戈任！你等等，别走。我看，你也走不了。也许我还会跟你走的。你想带我到哪里去呢？”

“去叶卡捷琳娜宫[147]。”列别杰夫从一个旮旯里禀告道，罗戈任只是打了个哆嗦，瞪大了眼睛，望着周围的一切，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他完全变傻了，就像当头挨了一记可怕的闷棍似的。

“你怎么啦，你倒是怎么啦，亲爱的！可别当真犯病了：你难道疯了吗？”惊慌失措的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当真以为我要把这么一位具有赤子之心的人毁了吗？”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哈哈笑着，从沙发上跳起身来，“这不正中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的下怀：他就喜欢不谙世故的少男少女！走吧，罗戈任！把你那包钱准备好，你想娶我，这没什么，可是钱还得给。我是不是嫁给你还说不定。你以为只要你愿意娶我，这包钱就可以留在你身边吗？休想！我是个无耻的女人！我当过托茨基的姘头……公爵！你现在要娶的是阿格拉娅·叶潘钦小姐，而不是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要不然，费德先科会在背后戳您的脊梁骨的。您不怕，我怕，怕害了你，怕以后落下埋怨！至于你声称，我嫁给你，是我给了你面子，究竟是不是这样，托茨基心里明白。至于你，加涅奇卡，你把阿格拉娅·叶潘钦小姐错过去了，你知道个中的奥妙吗？你倘若不跟她讨价还价，她肯定会嫁给你！你们大家全一样：或者跟不清不白的女人鬼混，或者跟清清白白的女人交往——只有一个选择！要不然的话，就会乱了套……瞧将军那模样，张大了嘴……”“这是所多玛，所多玛[148]！”将军耸着肩膀，翻来覆去地说。他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大家又统统站了起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像发了狂似的。

“莫非当真！”公爵拧着手指，痛苦地说道。

“你以为是假的？我是个无耻的女人，这无关紧要，但是，我也许还很高傲！你方才说我是个十全十美的女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就应该一听到人家夸奖就把百万家私和公爵夫人这一美名统统踩在脚下，视同粪土，走到贫民窟去！嗯，这样，我还怎么做你的妻子呢？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我倒把一个人的百万家产的确扔出了窗外！依您之见，我嫁给加涅奇卡，嫁给您的七万五千卢布，我会觉得三生有幸吗？这七万五千卢布您拿回去吧，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十万都不到，罗戈任比你阔！），至于加涅奇卡，我倒有个主意，可以让他高兴一下，现在，我想上街逛逛，我本来就是个街头卖笑的女人嘛！我坐了十年监狱[149]，现在时来运转了！罗戈任，你怎么样？准备一下，咱们走！”

“咱们走！”罗戈任差点没高兴得发狂，他大叫，“喂，伙计们……统统来……来酒呀！哇！……”

“多准备点酒，我要喝。有乐队吗？”

“会有的，会有的！不许靠近！”罗戈任看见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跟前走去，便发狂地大喝一声，“她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我的女王！你们完蛋啦！”

他高兴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地绕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打转，怒叱所有的人：“不许靠近！”这时，他们那伙人已经全部挤进了客厅。一部分人在开怀畅饮，另一部分人在嚷嚷和哈哈大笑，大家都十分兴奋和毫无拘束。费德先科在试着加入他们那一伙。将军和托茨基又拿起了帽子，想赶紧溜走。加尼亚也拿起了帽子，但是他默默地站着，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在他面前展开的这幕活剧。

“不许靠近！”罗戈任还在嚷嚷。

“你嚷嚷什么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对他哈哈大笑，“我还在自己家里，还是这家的主人，只要我愿意，还可以把你轰出去。我还没拿你的钱，钱还在那里放着。把钱拿过来！整包都拿来！十万卢布都在这包里吗？呸，多肮脏的东西！你怎么啦，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你难道当真要我毁掉他吗？（她指指公爵。）他哪能成亲呀，他自己还要找个保姆呢。瞧，将军就能当他的保姆嘛，——瞧，他老跟着公爵转！注意了，公爵，你的未婚妻收下了钱，因为她是一个放荡的女人，而你居然想娶她！你哭什么呢？你感到痛苦，是吗？依我看，你应该笑嘛，”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继续说道，可是她自己也有两大颗明亮的泪珠挂在腮帮上，“要相信时间，——一切都会过去的！宁可现在悬崖勒马，免得以后……你们怎么全哭了呢——瞧，卡佳也哭了！怎么啦，卡佳，亲爱的？我已经作了安排，我会把许多东西留给你和帕莎的，不过现在再见了！你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我却让你来伺候一个放荡的女人……这样也好，公爵，真的，这样做倒好些，不然的话，以后你会看不起我的，咱俩也不会幸福！别发誓，我不信！而且这样做该多愚蠢啊！……不，咱俩不如好说好散，不然的话，我这人可爱幻想了，不会有好处的！难道我就不曾幻想过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吗？你说得对，我很早以前就幻想过，当时还住在乡下他的家里，当我孤身一人度过那五年凄凉岁月的时候，——一个人想呀想呀，经常幻想来幻想去，老是想象着能够找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又善良、又诚实、又好，像你一样带点儿傻气，他会突然来到我身边，对我说：‘您是无辜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非常非常爱您！’我经常这样想入非非，再往下想非发疯不可……可是来的却是这个人：每年来住一两个月，使我蒙受奇耻大辱，肆意欺凌我，引诱我，奸污我，然后一走了之，——我曾经无数次想跳河，可是我生性下贱，勇气不足。嗯……可现在……罗戈任，预备好了吗？”

“预备好了！不许靠近！”

“预备好了！”几个声音齐声答应。

“几辆三套车在外面等候，带铃铛的！”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伸出两手，抓住那包钱。

“甘卡，我想到一个主意：想给您补偿一下，因为凭什么你要失去一切，落得一场空欢喜呢？罗戈任，给他三个卢布他就会爬到瓦西利岛去吗？”

“没错！”

“好，那么你听着，加尼亚，我想最后一次看看你的灵魂，你折磨了我整整三个月，现在该轮到我了。你看见这包钱了吗，里面有十万卢布！我这就把它扔进壁炉，扔到火里，而且当着大伙的面，大家都是见证！只要火把它全燎着了，你就把手伸进壁炉，不过不许戴手套，赤手空拳，挽起袖子，把纸包从火里拽出来！只要拽出来，它就是你的，十万卢布统统归你！最多把手指烫伤一点，——你想想，这可是十万卢布呀！伸手把它拽出来，举手之劳而已！我要欣赏一下你的灵魂，看你怎样伸手到火里去拿我的钱。大家都可做证，这包钱就统统归你了！如果你不拿，就让它烧光：谁也不许动。躲开！统统躲开！我的钱！这是我跟罗戈任睡觉挣来的钱。是不是我的钱，罗戈任？”

“你的钱，宝贝儿！你的钱，女王！”

“那好，大家躲开，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别碍手碍脚！费德先科，把火拨旺点！”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我下不了这手！”惊惶失措的费德先科答道。

“哎——哎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喝道，抓起烧壁炉用的火钳，扒开两块微燃的劈柴，待火苗刚一升起，就把那包钱扔进了火里。

周围发出一片呼喊，许多人甚至画起了十字。

“疯了，简直疯了！”周围的人大呼小叫。

“咱们该不该……该不该……把她捆起来？”将军对普季岑低语，“要不然就派人去请……简直疯了，是不是疯了？岂不是疯了吗？”

“不——不，这也许不完全是疯。”普季岑低语，他脸色刷白，浑身哆嗦，但是他无法把眼睛从已经在隐隐燃烧的纸包移开。

“疯子？不是疯子吗？”将军又掉过头去缠住托茨基。

“我对您说过，她是个别有风味的女人。”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嘟囔道，他的脸也多少有点苍白了。

“然而，要知道，这是十万卢布啊！……”

“主啊，主啊！……”周围发出一片呼喊。大家都挤到壁炉四周，大家都挤过来看，大家都连声叹息……甚至有人跳上椅子，从别人头顶向里张望。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一溜烟跑到另一间屋子，恐惧地跟卡佳和帕莎低声说着什么。而那个德国大美人干脆逃跑了。

“我的娘！我的公主！我的无所不能的女王！”列别杰夫呼天抢地地嚷道，他两腿着地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面前爬着，把手伸向壁炉，“十万！十万哪！我亲眼看见的，当着我的面包上的！我的娘！我的仁慈的女王！你就让我钻进壁炉里去吧：我要整个儿钻进去，我要把整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全钻进火里去！……我老婆有病，不能动弹，我有十三个孩子——全都孤苦伶仃，上星期我刚给先父下了葬，他是饿死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又哭又号，说罢就要往壁炉里钻。

“躲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把他推开，叫道，“大家闪开一条道！加尼亚，你干吗坐着不动！别害臊嘛！快伸手呀！你时来运转啦！”

但是，加尼亚在今天白天和今天晚上受到的刺激实在太多了，而面对这个最后的出人意料的考验又毫无准备。人群分成两半，在他们两人面前闪出了一条道，于是他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四目对视，面对面地站着，离她只有三步远。她紧挨着壁炉，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如火，凝视不动。加尼亚穿着燕尾服，手里拿着礼帽和手套，默默地站在她面前，一言不发，两手交叉，望着火。他的脸像手帕一样苍白，一丝疯狂的微笑荡漾在他的脸上。诚然，他无法把眼睛移开，移开已经开始隐隐燃烧的纸包，但是似乎有某种新东西升起来，闯入他的心扉。他好像发誓要经受住这场刑讯似的，他没有挪动一步。少顷，大家全明白了，他决不会去拿那个纸包，他不会去的。

“哎呀，会烧光的呀，赶明儿，人家非说你是大傻瓜不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对他嚷道，“你以后会上吊的，我不是开玩笑！”

火起初在两块即将燃尽的木头之间忽悠忽悠地闪动，当纸包落到火上，把火压住的时候，火差不多熄了。但是还有一条小小的蓝色火焰，在下面那段木头的一个角下，在忽上忽下地蹿动。最后，一个细长的火苗燎着了纸包，火抓住纸包以后，便顺着纸的边角往上爬，倏地，整个纸包在壁炉里燃烧起来，明亮的火焰腾地升起。大家一声惊呼。

“我的娘！”列别杰夫还在呼天抢地地哭号，这时又要往前冲，但是罗戈任把他拽回来，把他推到一边。

至于罗戈任自己，他都看呆了。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陶醉了，他上了七重天。

“这才是女王的气派！”他向周围的人不断翻来覆去地说，“这才是咱们应有的气派！”他忘乎所以地大叫，“喂，你们这帮骗子手，谁有种来玩这把戏，啊？”

公爵伤感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只要给我一千卢布，我就用牙齿把它叼出来！”费德先科建议。

“用牙齿，我也会嘛！”拳头先生灰心绝望已极，他在大家背后把牙咬得咯咯响：“他妈的！着啦，会烧光的！”他看到火焰后大叫。

“着了，着了！”大家齐声呐喊，几乎所有的人都向壁炉冲去。

“加尼亚，别假正经啦，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快伸手呀！”费德先科大叫，简直跟发疯似的冲到加尼亚跟前，使劲拽他的袖子，“快伸手呀，牛皮大王！会烧光的！噢，该——死——的——东——西！”

加尼亚使劲推开费德先科，转身向门口走去，但是还没迈出两步，身子一晃，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晕倒啦！”周围的人叫道。

“我的娘，会烧光的！”列别杰夫带着哭声号叫。

“会白白地烧光的！”四面八方都在号叫。

“卡佳，帕莎，给他拿点水，拿点酒精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喊道，说罢便抓起烧壁炉用的火钳，把那包钱夹了出来。

外面包着的纸差不多全烧煳了，还在隐隐燃烧，但是一眼就可以看出，里面还没有燎着。这包包了三层报纸，里面的钱完好无损。大家都轻松地舒了口气。

“除了区区一千之数稍有损坏以外，其余均完好无损。”列别杰夫喜形于色地宣布。

“全归他！这包钱全归他！诸位，听见了吗！”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宣布，把那包钱放在加尼亚身旁，“他终于没有去拿，经住了考验！这表明，他的自尊心超过了他的贪心。不要紧，他会醒过来的！不然的话，他也许会杀人……瞧，他快要醒过来了。将军，伊万·彼得罗维奇，卡佳，帕沙，罗戈任，听见了吗？这包钱归他，归加尼亚。这钱完全归他所有，这是对他的奖励……至于那个，不管怎样，都给他吧！请你们告诉他，这包钱就放这儿，放在他身旁……罗戈任，走！再见了，公爵，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真正的人[150]！再见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merci[151]！”

罗戈任的全班人马，吵吵嚷嚷，大呼小叫，乱哄哄地紧跟在罗戈任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之后，穿过一个个房间，向门口走去。在门厅里，女仆把皮大衣递给她，厨娘玛尔法也从厨房里跑出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跟她们一一吻别。

“太太，难道您要永远离开我们吗？您上哪儿？而且正赶上您过生日，在这样的日子里！”两名女仆痛哭流涕，吻着她的手，问道。

“我要上街去鬼混，卡佳，你不是听到了吗，那才是我该去的地方，要不就去当洗衣妇！我跟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混够了！请你们替我向他致意，如果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请多多包涵……”

公爵飞快地向门口跑去，这时大家正纷纷坐上四辆带铃铛的三套马车。将军在楼梯上追上了他。

“得了，公爵，你冷静点！”他抓住他的胳臂说道，“算啦！你不是都看见了，她是怎样一个女人！我是以父辈的身份向你说这些话的……”

公爵看了看他，但是没说一句话，便挣脱胳膊，快步向楼下跑去。

将军看到公爵赶到大门口时，那几辆马车刚疾驰而去，公爵截住遇到的第一辆出租马车，便向车夫喝道：“去叶卡捷琳娜宫，紧跟着前面的三套马车。”接着，将军那辆由灰色大走马驾辕的轻便马车，便驶近前来，把将军拉回家去了。将军一路上抱着新的希望和新的打算，怀里还揣着方才那串珍珠，将军到底还是念念不忘把它顺手儿拿走。在种种打算中，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那迷人的形象，曾有两三次在他眼前晃过，将军长叹了一声：

“可惜！真可惜！一个堕落的女人！发疯的女人！……总之，公爵现在该娶的不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客人中有两位决定步行一段路。他们一面走，一面聊，也说了一些这一类略带劝谕性的互相赠别的话：

“我说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听说日本人就常常这样，”伊万·彼得罗维奇·普季岑说，“一个人受了侮辱，就走到侮辱他的人面前，对他说‘你侮辱了我，因此我就当着你的面切腹自杀’，他说这话的时候果真当着侮辱他的人的面切开自己腹部，似乎他这样做就当真报了仇，也许还因此感到极大的满足。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

“您以为方才的事也属于这一类性质吗？”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脸上挂着微笑回答道，“！话又说回来，您说得很俏皮……而且打了个很好的比喻。但是，您亲眼看见了，最最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我不能做我做不到的事，对此足下想必有同感？不过话又说回来，您也得承认，这女人有一些最根本的优点……一些十分出色的特点。我方才甚至想对她大喝一声，如果在方才的一片混乱中，我能允许自己这样做的话，她对我作了种种指控，但是她本人就是我对这些指控的最好辩解。唉，谁能不给这女人迷住呢，有时甚至令人着迷到忘掉理性、忘掉一切的地步！您看，这个乡巴佬罗戈任居然给他找来了十万卢布！即使方才所发生的一切是转瞬即逝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和不登大雅之堂的，但是却绚丽多彩、有声有色、新颖别致。这点您必须承认。上帝，一个具有这样性格和这样美貌的女人，能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来啊！但是，不管我们怎样努力，也不管她有多大学问，——一切都毁啦！一块没有磨光的金刚钻——这话我已说过多次……”

说到这里，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一声长叹。

第二部

一

我们在本书第一部行将结束时，讲到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晚会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不寻常的事，这事过后大约两天，梅什金公爵就匆匆赶往莫斯科，办理领取那笔意外的遗产的事去了。当时风传，他行色匆匆，急于离开，可能还有其他原因。但是对此，诚如对于公爵在莫斯科和他离开彼得堡的整个期间，究竟还发生了些什么出人意料而又惊心动魄的事，我们知之甚少，因此无可奉告。公爵离京外出整整六个月，甚至那些多少有理由关心他的命运的人，对于他在这段时间内究竟干了些什么，也闭目塞听，了无所闻。诚然，也有一些谣言间或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但是这些谣言也多半是离奇的，而且几乎永远是自相矛盾的。最关心公爵行踪的自然是叶潘钦家，可是公爵行色匆匆，甚至没有来得及向叶潘钦家辞行。不过当时将军还是见过他的，甚至还见过两三次，他俩曾经严肃地讨论了一些问题。虽然叶潘钦本人跟他见过面，但是他并没有把此事告知自己的夫人和千金。总之，在最初一段时间内，也就是在公爵离开后的差不多整整一个月内，叶潘钦家都忌讳谈到他。只有将军夫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个人一开头曾经说过：她对公爵的看法大错特错了。后来，过了两天或者三天，又加了一句，但这次没有指名道姓地点公爵的名，只是泛泛而谈：她毕生最最主要的特点就是在对人的看法上不断犯错误。最后，已经约莫十天以后了，在她不知因为什么生女儿们的气以后，又以治家格言的形式作了下述结论：“错误诚多，宜不再犯！”我们在此不能不指出，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们家中存在着一种不愉快的气氛。具有某种沉重、紧张、各执一词的难言之隐，大家愁眉深锁。将军日理万机，昼夜奔忙，很少看到他像现在这样忙忙碌碌，而且精力充沛，——尤其在处理公务方面。家里人几乎与他难得一见。至于叶潘钦家的几位小姐，口头上自然什么也没有明说。也许，甚至在私下里，她们也绝少谈起。这几位小姐都自尊心很强，也很傲气，甚至私下里，彼此四目相对，也羞于启齿，但是她们互相了解，不仅刚一开口就彼此心照，甚至匆匆一瞥，也不言自明，因此有时候实在无需多说。

如果有旁观者在场，这位旁观者倒可以从中看出一点：根据上述种种，虽然凭据不足，但不难看出，公爵虽然只到叶潘钦家去过一次，而且来去匆匆，他还是给叶潘钦家留下了某种特别深刻的印象，也许这印象也不过是公爵离奇的经历引起的普通的好奇罢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印象还是留下了。

渐渐地，一度流布全城的谣言也湮没无闻了。诚然，一度风传，有这么一位公爵兼傻瓜（谁也无法确凿指出他的姓名），突然得到一大笔遗产，娶了一位从国外来此观光的法国女人为妻，这女人是在巴黎花宫[152]跳康康舞的著名舞女。但是又有人说，得到遗产的是一位将军，而娶那位来此观光的法国著名舞女的是一位家财无算的俄国商人，他在自己的婚礼上，为了摆阔而且又喝醉了酒，居然用蜡烛烧掉了价值七十万卢布的新近发行的有奖债券。但是，所有这些谣言很快就偃旗息鼓了，这多半因为情况有变，谣言不攻自破。例如，罗戈任那帮人中就有许多人会把事情真相讲出来，再说罗戈任的那班人马，在去叶卡捷琳娜宫游乐场纵情狂饮（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参加了）之后，差不多过了整整一星期，又由罗戈任带队，浩浩荡荡地开往莫斯科去了。有人（即不多几个关心此事的人）根据某些谣传风闻，在去叶卡捷琳娜宫之后的第二天，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逃跑了，而且逃得不知去向，后来才查明她去了莫斯科，因此罗戈任的莫斯科之行与这一谣传不无吻合之处。

关于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也曾流传过一些谣言，而他在实业界是相当有名的。但是他也发生了一个意外的情况，使一些对他不怀好意的故事迅速冷却下来，最后就完全烟消云散了。这就是他生了一场大病，不仅不能在任何社交场合抛头露面，甚至都不能去上班了。他病了差不多一个月，后来病好了，但不知为什么完全辞去了股份公司的职务，他的职位只能由别人接替。病好后，他一次也没有去过叶潘钦家，因此就由另一名官员接替他到将军家去处理一应公务。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众多仇人甚至可能作出这样的推测：由于所发生的这一切，使他感到十分尴尬，以致羞于上街。但是他的确生了点病，甚至得了忧郁症，成日价若有所思，心绪很坏。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在那年冬天就嫁给了普季岑，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说，这桩婚事无非是因为加尼亚不愿回公司工作造成的，他不仅不能赡养家庭，连自己都需要别人帮助，甚至差不多需要别人照顾了。

我们必须附带指出，叶潘钦家甚至从来都不提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事，——好像不仅在他们家，甚至在世界上都没有存在过这个人似的。但是，叶潘钦家人人都知道（而且知道得非常快）一件关于他的十分惹人注目的事：在那个对于他非常不幸的夜晚，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出了那件不愉快的意外事故以后，加尼亚回家后并没有躺下睡觉，而是十分激动而又迫不及待地等候公爵回来，可是公爵到叶卡捷琳娜宫去了，从那儿回来已是早晨五点多。这时，加尼亚便走进他的房间，把他晕倒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送给他的那包四边烧煳了的钱放在他前面的桌子上。他坚决请求公爵，一有机会就把这包礼物送还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加尼亚刚进去找公爵的时候情绪对立，几乎不顾一切，但是他跟公爵说了几句话以后，竟在公爵屋里坐了两小时，而且自始至终失声痛哭，伤心已极。他俩分手时关系很友好。

这消息传到叶潘钦家后，大家就都知道了，后来证实，这消息完全属实。当然，这类消息居然传得这么快，而他们知道得又如此迅速，有点叫人觉得奇怪。比如说吧，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所发生的一切，叶潘钦家几乎第二天就知道了，而且连细节都毫厘不爽。关于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种种消息，我们可以推定是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带到叶潘钦家去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突然成了叶潘钦家三千金的座上客，而且很快就与她们过从甚密，这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感到非常诧异。但是话又说回来，虽然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不知为什么觉得有必要与叶潘钦家交好，但是却对她们绝口不提自己的哥哥，她也是一个相当傲气的女人，但是所谓傲气也只是就某一点来说罢了，试看她的哥哥几乎是被叶潘钦家赶出来的，可是她还是涎着脸跟她们交上了朋友。在此以前，她虽然跟叶潘钦家的三千金认识，却很少见面。不过，即使现在，她也几乎很少在客厅露面，而是从后门一溜烟似的跑了进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从来不赏识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虽然她很敬重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的母亲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她感到很惊奇，也很生气，认为她的几个女儿与瓦里娅来往是胡闹和自作主张，认为她们“在想方设法跟她作对”。尽管如此，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还是继续与小姐们来往，婚前如此，婚后则过从更密。

但是，公爵离开后大约过了一个月，叶潘钦将军夫人收到了老太婆别洛孔斯卡娅公爵夫人的一封来信（公爵夫人是在大约两周前离京去莫斯科探望她业已出嫁的大女儿的）。这封信对将军夫人产生了明显的影响。她虽然对信的内容只字未提，既没有告诉女儿们，也没有告诉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但是家里人从种种迹象看得出来，她不知为什么特别兴奋，甚至十分激动。她不知怎么特别奇怪地跟女儿们唠叨个没完，而且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显然有话要说，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接信的当天，她对大家都十分和气，甚至还吻了阿格拉娅和阿杰莱达，对她们说自己错了，但究竟错在哪儿，她们也莫名其妙。甚至对整整一个月都处于失宠状态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忽然不咎既往，宽大为怀。不用说，到第二天，她又突然对自己昨天的多愁善感、感情用事大为生气，还在吃中饭前就跟所有的人吵了个遍，但是到傍晚又雨过天晴，地平线透出了亮色。总之，整整一星期，她的情绪相当开朗，这已是很久以来都不曾有过的事了。

但是又过了一星期，她又接到别洛孔斯卡娅的一封来信，这一次将军夫人已经拿定主意要把事情说出去了。她庄严地宣布：“老太婆别洛孔斯卡娅（她在背后提到公爵夫人时，从来都管她叫老太婆）告诉她一个令人十分欣慰的消息，这消息是关于那个……怪人，嗯，也就是公爵的！老太婆在莫斯科到处寻找和查访他的下落，终于打听到一个非常好的好消息，后来，公爵便亲自去拜访她，给她留下了几乎异乎寻常的好印象。她每天都请他上她家去做客，从一点到两点，公爵则有请必到，而且至今还没使她感到厌烦，——这不就明摆着了嘛！”将军夫人由此作出结论，而且又加了一句，公爵经“老太婆”介绍，已在两三家门第高贵的人家受到了接待，成了他们的座上客。“他不再深居简出，不再像个傻瓜似的见人就脸红了，——这就很好嘛。”小姐们被告知这一切以后立刻发现，信中还有许多话妈妈瞒着她们没有说。也许，她们是通过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知道这点的，因为凡是普季岑知道的关于公爵的事以及公爵在莫斯科的行踪，瓦尔瓦拉也可能知道，而且一定都知道。而普季岑知道的事可能比谁都多。他这人虽然在生意上从来守口如瓶，但是有些事，不用说，还是会对瓦里娅说的。正因为如此，将军夫人也就立刻而且更不喜欢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吧，坚冰已经打破，现在大家突然变得可以公开谈论公爵了。此外，也再一次明显地暴露出公爵在叶潘钦家所唤起的以及他走后所留下的非比寻常的印象和那无与伦比的浓厚的兴趣。来自莫斯科的消息居然会对将军夫人的三千金发生这么大的影响，将军夫人也感到十分诧异。而女儿们对自己的妈妈也感到很吃惊，她一方面郑重其事地向她们宣布：她毕生最最主要的特点就是在对人的看法上不断犯错误，与此同时，她又拜托“神通广大”的老太婆别洛孔斯卡娅在莫斯科对公爵多加关照，再说，要求得到“老太婆”的关照并非易事，必须像求爷爷告奶奶似的苦苦哀求，因为“老太婆”在某些情况下是不大请得动的。

但是，当坚冰刚被打破，吹起一阵新风的时候，将军也急着出来发表宏论了。原来，他也非常关心此事。不过他谈的仅仅是“问题的事务方面”。原来，他为了公爵的利益，曾拜托过两位非常可靠，就某一点来说在莫斯科非常有影响的先生密切注视他的行踪，特别应密切注视他的法律顾问萨拉兹金的所作所为。关于遗产的种种流言，“即是否真有遗产此事”，经调查，发现还是确凿的，但是该遗产本身，说到底，却完全不像起先风传的那样可观。财产中有半数情况复杂，有债务，有人觊觎，而且不止一人，再说公爵，尽管有人替他出谋划策，还是有失检点，做了一些非常外行的事。“当然，但愿上帝保佑他”。现在，当“沉默的坚冰”已经打破，将军很乐意“真心诚意地”指出这一点，因为“这小伙子虽然有点那个”，但毕竟值得有人为他操心。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方面，他毕竟干了不少蠢事：比如，出现了几名那位已故商人的债主，出示了一些颇有争议，甚至毫无价值的凭据，还有些人鼻子很灵，打听到公爵为人颟顸，竟毫无凭据地前来要债，——结果怎样呢？公爵几乎满足了所有人的要求，尽管朋友们一再劝他说这都是些小人，这些债权人根本无权前来要账等等。而公爵之所以满足他们的要求，因为他们当中也的确有人蒙受了损失。

将军夫人对此的反应是（别洛孔斯卡娅在信上也提到了这点）：“这太蠢了，简直太蠢了，蠢到不可救药。”她又不客气地加了一句，但是从她的脸上看得出来，她很喜欢这个“蠢货”的所作所为。最后，将军发现，他的这位夫人对于公爵的关心就像关心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她不知为什么对阿格拉娅也变得分外和蔼可亲起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到这一情形后，一时摆出了一副凡事尚宜权衡得失、三思而行的姿态。

但是，这整个愉快的情绪毕竟存在的时间不长。刚过两星期，又风云突变，将军夫人愁眉深锁，而将军耸了几次肩膀后，又屈服于“沉默的坚冰”的统治之下，噤若寒蝉了。事情是这样的：总共两星期前吧，他偶然接到一个消息，消息虽然简短，也不够清楚，但却是确凿可靠的，消息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起先在莫斯科失踪之后，后来又在莫斯科被罗戈任找到了，后来又不知去向，又被他找到了，最后才几乎一口答应嫁给他。可是总共才过了两星期，将军大人又突然接到另一个消息，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又第三次逃跑了，而且几乎是在就要举行婚礼时逃跑的，这次她跑到外省的某个地方，不知去向，与此同时，梅什金公爵也离开了莫斯科，把自己的全部事务都交给萨拉兹金代办。“是跟她一起走的呢，还是去追她的——不得而知，但是这里肯定有鬼。”将军最后说。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接到一些令人不快的消息。最后，在公爵走后两个月，彼得堡有关公爵的几乎任何传闻，就彻底风平浪静了，而叶潘钦家的“沉默的坚冰”，已经再也打不破了。不过，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还是经常去拜访三千金。

在结束所有这些谣言和消息前，我们必须补充一点，即在开春前，叶潘钦家发生了种种变化，因此很难不忘掉公爵，再说公爵自己也没有，或许也不愿意让人知道有关他的行踪。在整个冬天，她们几经商量，终于决定出国消夏，也就是说由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带着女儿们出去。将军自然是不肯把时间浪费到这种“无益的消遣”上去的。作出这一决定是因为小姐们闹着非去不可，是她们据理力争得来的。小姐们完全确信，她们的父母所以不肯带她们出国，是因为他们心心念念要把她们嫁出去，替她们到处物色未婚夫的缘故。也许做父母的最后终于豁然醒悟，未婚夫在国外也是可以找到的，出国消夏，也无非是去一个夏天而已，不仅不会打乱他们的任何计划，而且甚至还可能“玉成”几桩美满的婚姻。这里我们必须顺便指出，过去拟议中的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与叶潘钦家大小姐的婚事已经彻底吹了，而且他也根本没有向他们正式提过亲。这事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既没有大张旗鼓地唇枪舌剑，也没有发生过任何家庭龃龉。自从公爵离京他往之后，双方都突然绝口不提这门亲事了。这一情况也是引起叶潘钦家当时情绪烦闷的诸多原因之一，虽然将军夫人当时就表示她额手称庆，恨不得“举起双手画个十字”。将军虽然在夫人面前失宠，并且感到自己有错，但他还是生了好长一段时间闷气。他很惋惜失去了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这样一位乘龙快婿：“有钱有势，人也精明能干！”过不多久，将军就打听到，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被一位从国外来此观光的上流社会的法国女人迷住了，据说她是一位侯爵夫人和王权正统派。他们的婚事已定，而且要把阿法纳西·伊万诺维奇带到巴黎去，然后再把他带到布列塔尼[153]的某个地方。“也好，就让他跟法国女人一走了之吧。”将军暗自决定。

叶潘钦母女原准备在夏天来临前出国。这时忽然又发生了一个情况，使一切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出国之行又只好延期了，这使将军和将军夫人都感到极大欣慰。有一位公爵，姓希，从莫斯科光临彼得堡，不过这是位名人，就某种非常、非常好的观点看，甚至可说是名闻遐迩。他是当代光明正大而又谦虚谨慎的诸多人物（甚至可以说是活动家）之一，他们真诚而又自觉地希望造福民众，工作一向勤勤恳恳，而且品德高尚，世间少有，因此日夜操劳，工作繁忙。这位公爵不爱抛头露面，也不爱出风头，极力避开党派间的唇枪舌剑和夸夸其谈。他从不以首脑自居，但是他对当代发生的许多事情却了如指掌，而且洞察幽微。他从前做过官，后来又参加地方自治活动[154]。此外，他还是几个俄国学术团体的颇有建树的通讯会员。他曾与一位当技术员的朋友合作，用搜集到的材料和勘查到的数据帮助确定了正在设计中的一条非常重要的铁路的较为正确的走向。他约有三十五岁上下。他是“最上流社会”的人，此外，诚如将军所说，他还拥有不少“好的、举足轻重的、无可争议的”财产。将军因有一件相当重要的事去找他的一位上司（他是一位伯爵），因而有机会在伯爵那儿结识了公爵。公爵出于某种特别的好奇，从来不放过与俄国“实业界人士”结识的机会。无独有偶，公爵也有幸认识了将军的宝眷。三姐妹中的二小姐阿杰莱达·伊万诺芙娜给他留下了颇为深刻的印象。开春前，公爵向她表白了爱情。阿杰莱达很喜欢他，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喜欢他，将军见状很高兴。不用说，出国之行只能延期了。婚礼定于春天举行。

其实，出国之举本来也不妨在仲夏和夏末成行，哪怕就让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带着两个仍旧留在她身边的女儿出国玩它一两个月呢，也多少可以驱散一点对于阿杰莱达出嫁的离愁别绪。但这时又发生了一件新鲜事：时届春末（阿杰莱达的婚礼稍微拖后了一点，延期到仲夏举行），希公爵把他的一位远亲，也是他的一位相当要好的朋友领进了叶潘钦家。他是一位名叫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P的年轻人，年二十七八，是皇上的侍从武官，又是画儿般的美男子，风流倜傥，出身“望族”，为人机智，聪明过人，“新派”，“非常有教养”，而且富甲天下，闻所未闻。关于这最后一点，将军一向谨慎。他经过一番调查后说道：“倒的确有那么回事，——不过尚需核实。”这位年轻的、“前途无量”的皇上的侍从武官，经老太婆别洛孔斯卡娅从莫斯科来信一渲染，更加身价百倍。不过他的名声有点微妙：有几件风流韵事，据说他“征服”过几颗不幸女子的心。他看到阿格拉娅后，就赖在叶潘钦家坐着不走了。诚然，他什么话也没有明说，甚至也没有作过任何暗示，但是做父母的还是认为，今夏的出国之行是大可不必考虑了。至于阿格拉娅本人，她也许另有看法。

这事几乎就发生在本书主人公在本书再度出场之前。在这以前，乍一看去，似乎可怜的梅什金公爵已经在彼得堡被人家完全忘记了。如果他现在蓦地出现在认识他的人中间，人家一定会以为他从天而降。然而，我们还是应该来补叙一件事，以此来结束我们的开场白。

科利亚·伊沃尔金，自从公爵走后，起初仍旧过着他从前过的生活，一是上中学，二是经常去看他的好友伊波利特，三是照看将军，四是帮瓦里娅做点家务，也就是替她跑跑腿。但是房客一个个都搬走了。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出了那场风波后的第三天，费德先科就搬到别处去了，而且很快就不知去向，杳无音信。有人说看见他在什么地方喝酒，但也不敢肯定。公爵去了莫斯科。房客走得一干二净。后来瓦里娅出嫁，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加尼亚就同她一起搬到伊兹梅洛夫团[155]普季岑家去住了。至于伊沃尔金将军，几乎就在同一时候，发生了一件完全预料不到的情况：他被关进了债务监狱。使他锒铛入狱的就是他那位相好——上尉太太，凭据是他在不同时期签发给她的价值约为两千卢布的借据。这一切发生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可怜的将军因“无限信赖人心的高尚”，结果却干脆成了这种信赖的“牺牲品”。他为了让自己心安已经养成一种习惯，动辄给人签发借据和期票，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些借据什么时候还会生效，虽然他老以为这算不了什么。结果却并不是算不了什么“看你以后还敢轻信人，看你以后还敢对人表现出高尚的信赖！”他伤心地连声叹息，这时他正与自己的狱中新交坐在塔拉索夫牢房[156]借酒浇愁，正在给他们讲卡尔斯被围和一个士兵死而复生的故事。话又说回来，他在那里的日子过得倒也不错。普季岑和瓦里娅说，这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加尼亚完全赞同这一观点。只有可怜的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一个人偷偷地伤心落泪（连自家人都感到吃惊），常常抱病到伊兹梅洛夫团[157]去探监，看望丈夫。

但是打从科利亚所说的“将军事件”之后，总之，自从姐姐出嫁以后，科利亚几乎完全不再听从他们管束，一直发展到近来甚至难得回家，也不在家住宿的地步。据传，他交了许多新朋友，此外，他在债务监狱里已经无人不知。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每次去探监都离不开他。家里现在甚至也不以好奇来打搅他，向他问这问那了。瓦里娅过去对他很严厉，现在对他终日四处游荡也丝毫不予追问。使家里人感到十分吃惊的是，加尼亚虽然得了忧郁症，现在跟科利亚说话却很友好，有时甚至跟他情同莫逆，这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因为加尼亚已经二十七岁，对自己十五岁的弟弟自然不会有丝毫亲善和蔼的表示，过去他对他一向很粗暴，而且要求家里所有的人对他严加管束，还经常威胁“要揪他的耳朵”，这就使科利亚“忍无可忍”。可以想象得出，现在加尼亚甚至有时候都离不开科利亚了。加尼亚居然会把那笔钱退回去，这使科利亚感到十分吃惊，仅此一点，他就准备在许多事情上原谅他了。

公爵离京后过了大约三个月，伊沃尔金家听说，科利亚竟突然成了叶府的座上客，而且小姐们还非常欢迎他去。瓦里娅很快就知道了这一消息。不过，科利亚并不是经由瓦里娅引见才认识叶潘钦家的，而是他“自己登门求见”的。渐渐地，叶府上上下下就都喜欢上他了。将军夫人起初对他很不满，但是过不多久就对他和气起来，“因为他为人坦率，不爱奉承拍马”。说科利亚不爱拍马，这话完全正确。虽然他有时也给将军夫人念念书，读读报（因为他一向有求必应，助人为乐），他却善于在叶府不卑不亢，跟他们完全平起平坐。不过也有两三次他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吵得很凶，并公开对她说，她是个专制魔王，从此再也不到她家来了。第一次争吵是由“妇女问题”引起的，第二次是因为争论究竟在哪一季节最适宜捕捉黄雀的问题。虽然不可思议，但是在争吵后的第三天，将军夫人还是派仆人给他捎去了一张条子，请他务必光临寒舍。科利亚没有装腔作势，立刻就去了。唯有阿格拉娅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对他不好，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可是鬼使神差，正是他使她吃惊不小。有一次（这事发生在复活节），科利亚抓住一个只有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机会，交给了阿格拉娅一封信，只说了声有人托他面交。阿格拉娅板着脸打量了一眼这个“自以为是的浑小子”，但是科利亚说完这话后，没有等候答复，就走了。她打开信，信上写道：

您从前曾对我惠于信任。也许您现在已经把我完全忘了。那我怎么还要给您写信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出现了一种无法克制的愿望，想要使您（正是您）想起我。有多少次，我感到十分需要你们三姐妹，但是三姐妹中，我心目中只有您。我需要您，非常需要。关于我自己，我没有什么话要写信告诉您的，没有什么话要说，我也不想说什么。我最希望的是您能够幸福。您幸福吗？这就是我要对您说的。

您的兄长列·梅什金公爵

阿格拉娅读完这封简短的、前言不对后语的信以后，倏地满脸通红，陷入了沉思。我们很难传达她当时的思绪。顺便说说，她当时问自己：“要不要给别人看呢？”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最后带着一种嘲弄的、令人纳闷的微笑把信扔进了自己的小桌。第二天，她又把信拿出来，把它夹进一本厚厚的精装书里（她对自己的信件一向这么处理，一旦需要的时候好找）。又过了一星期，她想看看这究竟是本什么书。这竟是一本《堂吉诃德》。阿格拉娅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也不知道她笑什么[158]。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这份收藏品，给自己的哪一位姐姐看过。

但是，当她再一次读这封信的时候，她忽然灵机一动：这个自以为是的浑小子和牛皮大王该不是公爵挑来做通信员的吧，或许还是他在此地的唯一通信员也说不定？

她虽然带着鄙夷不屑的神情，但终究还是把科利亚找来审问了。但是一向气呼呼的这个“浑小子”这次却毫不在乎她的轻蔑。他非常简短而又相当冷淡地向阿格拉娅说明，在公爵即将离开彼得堡之前，他虽然告诉了公爵他的永久通信处以备不时之需，并且表示愿意为他效劳，但是这还是他接到公爵的第一次请托，也是公爵写给他的第一封信，为了证明他的话句句是实，他还出示了他亲自收到的一封信。阿格拉娅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居然拿过信来看了。公爵给科利亚的信中写道：

亲爱的科利亚，劳驾，请把随信附上的另一封打有封印的信交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顺祝健康！

爱您的列·梅什金公爵

“请这样一个毛孩子来办事，毕竟也太可笑了。”阿格拉娅把信还给科利亚时气呼呼地说，说罢便轻蔑地扭头而去。

这种态度让科利亚看了实在受不了：他为了办这件事，特意向加尼亚借了一条还是全新的绿色围巾（没有向他说明原因），并且戴上了它。因此，他生气极了。

二

六月初旬，已经整整一星期了，彼得堡的天气少有的好。叶潘钦家在帕夫洛夫斯克[159]有一幢自己的豪华别墅。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蓦地激动和忙碌起来。忙了不到两天，就全家搬到别墅去了。

叶潘钦家搬走后的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梅什金公爵也乘早车从莫斯科来到了彼得堡。谁也没有到车站去迎接他，但是公爵下火车时，似乎蓦地看到在围上来迎候旅客的人群中，不知什么人的两只眼睛向他投过一束奇怪而又炽热的目光。他定睛一看，已经什么也分辨不出来了。当然，这不过是幻觉，但是留下的印象却是令人不快的。再说，公爵本来就落落寡欢、若有所思，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一辆出租马车把他送到铸铁街不远处的一家旅馆里。这家旅馆很差劲。公爵要了两个不大的房间，光线很暗，家具也差。公爵洗完脸，穿好衣服，什么东西也没要，就匆匆出去了，好像怕浪费时间或者怕出访不遇似的。

如果在半年前他初到彼得堡时就认识他的人们中间，现在有人抬起头来看看他，可能会发现他的外貌变了许多，变得好看多了。但是也不见得真这样。其实仅仅是衣服全变了：所有的衣服都变了样，都是在莫斯科由上好的裁缝定做的，但是这衣服也有缺点：做得太时髦了（一些做活巴结，但手艺不十分高明的裁缝，做起活来，一向这样），再加上穿这身衣服的人对衣服式样毫无兴趣，因此只要对公爵仔细看上一眼，热衷于取笑他的人也许就不难找到一些令他们哑然失笑的地方。但是有人没来由地硬要觉得可笑，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公爵叫了辆出租马车，就动身上沙滩[160]去了。在圣诞街的一条胡同里，他很快就找到了一座不大的小木屋。他感到很惊奇，这座小木屋居然看上去外表还很漂亮，而且干干净净，收拾得井井有条，房前还有座小花园，开满了鲜花。临街的几扇窗户都开着，从窗里传出一个人激昂慷慨、滔滔不绝的说话声，近乎喊叫，似乎有人在朗诵，甚至在发表演说，这人的声音间或被几个人的清脆的笑声所打断。公爵走进院子，登上台阶，求见列别杰夫先生。

“他们在里面呢。”一名厨娘，把衣袖挽到胳膊肘上，出来开门，她用手指着“客厅”答道。

这座客厅里糊着湖蓝色的壁纸，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太讲究了些：又是小圆桌又是长沙发，又是罩着玻璃罩的青铜座钟，又是镶嵌在墙上的狭长穿衣镜，天花板上还用青铜灯链挂着一盏古色古香的带有小玻璃串儿的小型吊灯，列别杰夫先生本人，正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从门外走进来的公爵，他穿着坎肩，但是没有穿上衣，一身夏天打扮，他正在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地就某一问题发表演说。他的听众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一个二十上下的年轻姑娘，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那男孩相当活泼，看上去人不笨，手里捧着一本书；那年轻姑娘一身丧服，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小女孩也穿着丧服，特别爱笑，一笑就张大了嘴，一副傻样。最后，旁听的人中，还有一位非常奇怪的小伙子，躺在沙发上，二十上下，长得相当英俊，肤色微黑，蓄长发，头发很密，眼睛又黑又大，面颊两侧和颔下胡须微露。这小伙子似乎常常打断正在慷慨陈词的列别杰夫，与他争辩。其他听众之所以发笑，恐怕也正是在笑这件事。

“卢基扬·季莫费伊奇，卢基扬·季莫费伊奇！你瞧！你倒是回过头来瞧瞧呀！……唉，你们这些人真讨厌！”

厨娘挥了下手，气呼呼地走开了，甚至气得满脸通红。

列别杰夫回过头来一看，看见了公爵，他像挨了晴天霹雳似的站了片刻，接着便满脸堆笑、谄媚地向他跑了过来，可是半道上又蓦地站住，结结巴巴地连声说道：

“公爵大——大——大人！”

但是他仿佛惊魂未定似的，又转过身去，无缘无故地，先是向穿丧服、抱小孩的姑娘冲去，那姑娘由于他冷不防来这一下子，吓得后退了一步。但是他立刻又撇下她，扑向站在通向另一间屋子门口、大笑过后仍在傻笑的十三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经不住他的吆喝，一溜烟躲进厨房去了，列别杰夫还向她的背影连连跺脚，以示恐吓。但是当他遇到公爵尴尬不安的眼神后，便急忙解释道：

“表示……恭敬，嘿嘿嘿！”

“您这一套大可不必……”公爵刚想开口。

“就来，就来，就来……说话就来！”

说罢，列别杰夫便一溜烟跑出了房间。公爵惊讶地望了望那位姑娘、那男孩和躺在沙发上的那年轻人，他们统统在笑。公爵也笑了。

“去穿燕尾服了[161]。”男孩说。

“真让人过意不去，”公爵刚要开口道，“我还以为……请问，他……”

“您以为他喝醉酒了？”躺在沙发上的那人叫道，“毫无醉意！除非喝了三四杯，最多五杯吧，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家常便饭。”

公爵本来想转身对沙发上的那个人说话，但是那位面容姣好的姑娘却开了口，她的神色十分坦然，她说道：

“他早晨从来不多喝。如果您找他有什么事，就趁现在说吧，正是时候。他晚上回来，肯定烂醉如泥。现在他一到晚上就哭，给我们念圣经，因为我们的妈妈在五星期前死了。”

“他所以逃跑，肯定因为难于回答您的问题，”躺在沙发上的那个年轻人笑道，“我敢打赌，他肯定会编出一套谎话来骗您，现在正在动脑筋。”

“总共才五星期！总共才五星期呀！”列别杰夫已经穿上了燕尾服回到房间，接着说道，他眨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准备擦眼泪，“全成了没娘的孩子！”

“您怎么穿有破洞的衣服出来了？”那姑娘说，“这儿门背后不是放着一件新上衣吗，没看见还是怎么的？”

“住嘴，就你事多！”列别杰夫向她嚷道，“哼，你呀！”他说时向她连连跺脚，但是这回她只是付之一笑。

“您别来吓唬人，我不是塔尼娅，不会给您吓跑的。倒是柳博奇卡，没准给您吵醒了，说不定得了急惊风……嚷嚷什么呀！”

“不会的，决不会的！让你舌头上长个疔……”列别杰夫蓦地非常害怕，抢前两步去看睡在女儿怀里的孩子，十分担心地在她身上画了个十字。“我主保佑，我主保佑她平平安安！她是我的亲骨肉，还在吃奶，是女儿，叫柳博芙，”他对公爵说，“她是我的结发妻子叶琳娜生的，她在分娩的时候死了。这个丑妞是我的女儿薇拉，穿着丧服……至于这个，这个，噢，这个……”

“怎么没词啦？”年轻人叫道，“往下说呀，别不好意思呀。”

“公爵大人！”列别杰夫突然一阵冲动，无限感慨地说，“热马林家的那件凶杀案[162]，您在报上看到了吗？”

“看到了。”公爵带着几分诧异地说。

“好，那么这就是杀害热马林一家的真正凶手，他就是凶手！”

“您在说什么呀？”公爵说。

“我这是打个比方，如果有未来的第二个热马林家，那么他就是未来的第二个凶手，他正准备下手……”

大家都笑了。公爵转而一想，列别杰夫也许当真在踌躇不决，装腔作势，无非因为他预感到公爵会问他一些问题，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在拖延时间，想办法对付。

“他正在耍阴谋，想造反！”列别杰夫仿佛怒不可遏地叫道，“难道我能够，难道我有权把这么一个专门搬弄是非的人，这么一个也可以说是浪子和恶棍吧，认为是自己的亲外甥，认为是我过世的妹妹阿尼西娅的独生子吗？”

“你给我得了吧，你是个醉鬼！公爵，您信不信，他现在异想天开，想去当律师，想去搞法庭诉讼，因此他就鼓起如簧之舌，成天价在家里跟孩子们滔滔不绝地慷慨陈词。五天前，他还当着民事法官的面替一个人作辩护。他为谁辩护呢？并不是替那个再三哭求他的老太婆辩护（那老太婆被一个无耻的高利贷者弄得倾家荡产，这家伙把她的五百卢布。把她的全部财产都拿走了），而是为一个专放高利贷的名叫扎伊德莱的犹太人辩护，因为他答应给他五十卢布酬金……”

“打赢了才给五十卢布，打输了只给五卢布。”列别杰夫突然解释道，跟他刚才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好像他根本就没有大叫大嚷过似的。

“他自然是信口雌黄，胡扯一通，要知道已经不是过去那世道了，直落得个贻笑大方。可是他还洋洋得意，说什么公正廉明的法官先生们，请大家想想，一位晚景凄凉的老者，卧病不起，一向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现在却受人欺凌，都揭不开锅了。请大家想想一位立法者的至理名言：‘法庭应以仁爱为本’[163]。您信不信，他每天上午都在这里向我们重复他的这篇讲演，就像他在法庭上演说似的，今天已经唠叨第五遍了。您临来前，他还在大声演说，得意极了。他自以为妙语连珠、语惊四座。他还在准备继续替什么人辩护。您大概是梅什金公爵吧？科利亚跟我说起过您，说他迄今为止在世界上还从未遇到过比您更聪明的人……”

“是的！是的！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聪明的人了！”列别杰夫立刻接口道。

“我看，这人是在信口胡说。一个是爱您才说这话，另一个是在拍您马屁，而我丝毫没有打算巴结您，这您是知道的。我看，您这人不会没有判断力：您来评评理，我跟他孰是孰非。我说，您愿不愿意让公爵来评评理呢？”他对舅舅说。“公爵，您的突然出现，我甚至感到高兴。”

“行啊！”列别杰夫坚决地大声说，但又不由得回过头去看看他的听众，这时大家又开始走拢来了。

“你们俩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公爵皱着眉头问。

他的确有点头疼，再说他越来越相信，列别杰夫在顾左右而言他，乐得把事情搁置一边，谈些无关紧要的事。

“先谈案由。我是他外甥，这话他没有说错，虽然他尽扯谎。我没有念完大学，但是想念完，并且坚持要念下去，因为我是一个有性格的人。为了谋生，我在铁路上找了个差使，月薪二十五卢布。此外，我承认他曾经帮过我两三次忙。我手头有过二十卢布，但是我把它输了。我说公爵，您信不信，我这人太卑鄙，太下流了，竟把钱给输了。”

“而且输给一个坏蛋，输给一个混账东西，就不该给他钱嘛！”列别杰夫叫道。

“是的，输给一个坏蛋，但是输了就该给人家钱，”年轻人继续说道，“至于说他是个坏蛋，我自己就能证明这一点，倒不是因为他曾经揍过你一顿。公爵，这人是个被革职的军官，退伍的陆军中尉，曾经在罗戈任那伙人里干过，教过拳术。自从罗戈任让他们散伙以后，他们现在就居无定所，到处流浪。不过最糟糕的是，我明知道他是个坏蛋、恶棍、小偷，还是坐下来跟他玩牌，在赌剩下最后一个卢布的时候（我们玩的是‘棍子’[164]），我私下里想：输了就去找卢基扬舅舅，只要我求他，他不会不给的。这就是下流了，简直太下流了！简直是一种明知故犯的卑鄙行为！”

“简直是一种明知故犯的卑鄙行为！”列别杰夫重复他的话道。

“哎呀，你先别得意呀，听我往下说嘛！”外甥不高兴地叫道，“他还高兴呢。我跑来找他，公爵，向他承认了一切。我这样做是光明磊落的，我没有为自己开脱。我在他面前把自己臭骂了一顿，这是大家亲耳听见的，可以做证。为了在铁路上做事，我非得多少置备一点像样的穿戴不可，因为我浑身上下破破烂烂，您瞧这靴子！要不然，我没法去上班，我要是不在指定的日期以前前去报到，这位置就可能给别人占了，那时候我又会高挂在赤道上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另谋高就。现在我只求他借给我十五个卢布，并且保证下不为例，此外，我还保证在三个月内把所有的债款统统还清，一戈比不落。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可以一连几个月坚持吃面包和克瓦斯[165]，因为我是个有性格的人。三个月内我可以拿到七十五卢布。加上以前欠他的，一共欠他三十五卢布，由此可见，这钱我是还得起的。好吧，要利息也行，要多少给多少，他妈的！他难道不知道我的为人吗？公爵，您可以问他嘛，他过去帮过我的忙，我还钱给他没有？为什么现在就不肯借呢？我还了那个中尉的赌账，他就火了。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原因！他就是这么个人——既不利己，又不利人！”

“还赖着不走！”别列杰夫叫道，“干脆躺在这里，赖着不走了。”

“我早把丑话说头里了，不给就不走。您好像在笑，公爵？您好像认为我不对？”

“我没有笑，不过，我看，您也确实有点儿不对。”公爵不高兴地回答道。

“您干脆说我全错了不得了，别支支吾吾，什么叫‘有点儿’！”

“您不介意的话，那就全错了。”

“我不介意！可笑！难道您以为我不知道我这样做实属两难，有所不得已吗？钱是他的，借不借由他，我硬要他借，就是强迫。但是公爵，您……您不知道人情冷暖。不教训教训这种人，他就不懂得好歹。就得教训教训他们。要知道，我于心无愧。凭良心说，我不会让他吃亏，我会连本带利还给他的。他也能够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满足：看到我在低三下四地求他。他还要什么呢？这种不乐于助人的人，有什么用？得了吧，他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您问问他，他对别人干了些什么，他是怎么对人家坑蒙拐骗的？他用什么法子置下了这座房产的？如果过去他不是已经骗了您，现在也没有想方设法要继续骗您的话，就砍下我的脑袋！您在笑，您不信？”

“我觉得，这一切与您那事不完全对得上号。”公爵说。

“我躺在这里已经第三天了，什么事情没有看到呀！”年轻人对公爵的话充耳不闻，大声嚷道，“试想，他居然会怀疑这位天使，怀疑这位现在成了没娘的孩子的姑娘，我的表妹，他自己的女儿，他每天夜里到她屋里去捉奸！还偷偷跑到我这里来，在我的沙发下搜查，他犯了疑心病，病得发了疯，到处都看到有贼。他整夜不睡，时不时跳起来，一忽儿看看窗户有没有关严，一忽儿试试门有没有关好，一忽儿又向炉子里张望，一夜总要折腾七八次。在法庭上站在骗子手一边，可是夜里自己却三番五次地爬起来祈祷，就在这间客厅里，双膝下跪，叩头如捣蒜，每次半小时，而且还在为什么人祷告，念念有词地哭诉，因为喝醉了吗？他还为杜巴丽伯爵夫人作安魂祈祷，这是我亲耳听见的，科利亚也听见了，他完全疯了！”

“公爵，您瞧见了，您听见了，他怎么糟践我的！”列别杰夫的脸涨得通红，他真火了，叫道，“有一点他不知道，我虽然是个酒鬼和混蛋，强盗和恶棍，心却不坏，很可能，也是我活该，谁让我自讨苦吃呢，当这个爱糟践人的碎嘴子还是婴儿的时候，我曾经给他包过蜡烛包，替他在木盆里洗过澡，那时，我妹妹阿尼西娅刚守寡，一贫如洗，我也跟她一样一文不名，天天守夜，整宿不睡，伺候他们两个病人，到楼下去偷看门人的劈柴，饿着肚子，唱歌给他听，打榧子逗他玩，总算把他拉扯大了，他现在就可以放肆地嘲笑我了！即使有一次我当真为杜巴丽伯爵夫人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在脑门上画过十字，这又关你什么事呢？公爵，大前天，我在一部百科词典里生平第一次读到了她的简历。你知道杜巴丽[166]是什么人吗？你说呀，知道吗？”

“哼，就你一个人知道？”年轻人面带嘲弄而又不乐意地嘟囔道。

“她是一位伯爵夫人，不顾羞辱，取代了皇后，执掌宫闱，有一位伟大的女皇[167]在给她的亲笔信中称她为‘ma cousine’[168]，还有一位红衣主教，教皇派来的使节，在levée du roi[169]上（你知道，levée du roi是什么意思吗？）曾自告奋勇要替她穿丝袜（她的两脚光着），并引以为荣，——她就是这么一位既崇高而又十分神圣的人！你知道这个吗？我从你脸上就看得出来，你不知道。那么，她是怎么死的呢？你如果知道，你回答呀！”

“滚，你有完没有。”

“她是这样死的，她在享尽荣华富贵之后，一个名叫萨姆松的刽子手居然把这么一位从前的娘娘拽上了断头台，供那些巴黎的poissarcles[170]逗乐，她吓得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她看到刽子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摁到断头刀下，用膝盖往里顶她（台下那些人直乐），她就喊道：‘Encore un moment, mousieur le bourreau, encore un moment！’[171]这意思就是说：稍等片刻，刽子手先生，就等一会儿！也许就因为这一会儿，主饶恕了她，因为人心的misère[172]更甚于此者，实在难以想象。你知道misère这词是什么意思吗？反正misère就是misère。当我在书中一读到伯爵夫人的喊叫，一读到再等一会儿的时候，我的心就好像刀绞似的。我临睡前在祷词里提到这位大罪人的名字，跟你这个小爬虫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之所以提到她，为她祈祷，可能因为开天辟地以来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脑门上为她画过十字，甚至都没有想到要这么做。如果她地下有知，知道人世间还有一个像她这样的罪人在为她祈祷，哪怕就祈祷一次呢，她在阴曹地府也会感到高兴的。你笑什么？你不信，你这个无神论者。你怎么知道？你说你偷听了我的祈祷，这也是胡扯：因为我不仅为杜巴丽夫人一人祈祷，我的祷词是这样的：‘主啊，让大罪人杜巴丽伯爵夫人以及与她类似的人安息吧！’这完全是两码事：因为有许多这样的大罪人，被命运女神播弄的苦命人，他们受尽磨难，现存又在那里惶惶乎不可终日，在呻吟，在期待。那时候我还为你，以及为像你这样寡廉鲜耻、存心与人作对的人祈祷，如果你当真偷听过我怎么祈祷的话……”

“好啦，够啦，别说啦，你爱替什么人祈祷随你便，活见鬼，瞧你那嚷嚷劲儿！”列别杰夫的外甥恼火地打断他的话。“他真是博览群书，公爵，您不知道？”他带着尴尬的笑容加了一句，“现在，他净读这一类五花八门的书和回忆录。”

“您舅舅毕竟不是那种……没有心肝的人。”公爵不由得说道。他渐渐觉得这个年轻人非常讨厌了。

“您这么夸他非把他夸坏了不可！您瞧他把手按在心口，咧开大嘴，舔嘴咂舌那模样。也许他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但他是个骗子，这最糟糕。再说成天价醉醺醺，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东倒西歪，喝酒多年的醉鬼都是这模样，因此他浑身不舒服。就算他爱孩子吧，对我死去的舅妈也很敬重……甚至还很爱我，要知道，他在遗嘱里还当真给我留了份遗产……”

“我什么也不留给你！”列别杰夫激动地叫道。

“听我说，列别杰夫，”公爵掉过头去不理那个年轻人，断然说道，“我凭自己的经验知道，只要您愿意，您是一个很能干的人……我现在时间很少，如果您……对不起，我忘了，请问您的名字和父称怎么称呼？”

“季——季——季莫费。”

“还有呢？”

“卢基扬诺维奇。”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胡说八道！”那外甥叫道，“连这种事都要扯谎！公爵，他根本不叫季莫费·卢基扬诺维奇，他叫卢基扬·季莫费耶维奇！嗯，你倒说说，你干吗要扯谎呢？真是的，你叫卢基扬也好，季莫费也好，不都一样吗，这跟公爵有什么相干呢？告诉您吧，他完全出于一种爱撒谎的恶习！”

“难道当真？”公爵不耐烦地问道。

“我的确叫卢基扬·季莫费耶维奇。”列别杰夫尴尬地点头道，他老老实实地低下了眼睛，又把手按在心口。

“您干吗要这样呢，唉，我的上帝！”

“出于自谦。”列别杰夫低声说，说时他把头低得更低了，态度也显得更老实了。

“唉，干吗要自谦呢！我只是想知道，现在在哪里可以找到科利亚！”公爵说，说罢便转过身去想离开。

“我可以告诉您科利亚在哪儿。”那个年轻人又自告奋勇地说。

“不不不！”列别杰夫气急败坏地上前阻拦道。

“科利亚昨天就住这儿，可是今天一早出去找他的将军了。公爵，天知道您为什么要把将军从监狱里保释出来。还在昨天，将军就答应晚上到这儿来住，但是没来。他很可能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天平旅店。因此科利亚不是在那儿，就是在帕夫洛夫斯克的叶潘钦家别墅。他身边有钱，昨天就想去了。因此，不在天平旅店，就在帕夫洛夫斯克。”

“在帕夫洛夫斯克，在帕夫洛夫斯克！……不过咱们上这儿来，上这儿的小花园来……喝点咖啡……”

列别杰夫拉住公爵的手，把他硬拽出去。他们走出房间，穿过一个小院，走进一座花园门。里面果然有一座很小、很美丽的小花园，因为天气好，园中已是春满枝头，一片新绿。列别杰夫请公爵坐在一张绿色的木头长椅上，面对一张埋在地下的绿色桌子，他自己就在公爵对面坐下。过一会儿，果然端来了咖啡。公爵没有拒绝。列别杰夫继续巴结而又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公爵的脸色。

“我不知道您还有这么好的一座房产。”公爵说，那神情似乎别有所思。

“没——没娘的孩子……”列别杰夫蜷缩着身子开口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公爵心不在焉地望着前方，当然早已忘掉了自己刚才提的问题。又过了约莫一分钟，列别杰夫在窥视，在等待。

“啊，你说什么？”公爵仿佛倏地清醒过来似的问道，“哦，对了！列别杰夫，您自己也知道咱俩有什么事：我是接到您的信才来的。您说吧。”

列别杰夫犹疑不定，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什么也没有说。公爵略等片刻，凄苦地一笑。

“我对您似乎还是很了解的，卢基扬·季莫费耶维奇：您大概没想到我会来吧。您以为我决不会一接到您的通知就从我所在的那个穷乡僻壤赶来，您写这封信只是为了洗刷一下自己的良心。可是我居然来了。好啦，得啦，别再骗我啦。别再搞一仆二主啦。罗戈任到这里来已经三星期了，这我全知道。您是不是像上回那样把她出卖给他了呢？您照实说吧。”

“这恶棍自己打听出来的，自己打听出来的。”

“别骂他啦，他那样对您当然不好……”

“把我痛打了一顿，心可狠啦！”列别杰夫突然十分激动地接口道，“在莫斯科，还放狗咬我，满街追我，那是一只跑得很快的猎狗，一只可怕的狗。”

“您把我当三岁小孩啦，列别杰夫。请您告诉我，她这回在莫斯科是当真离开他了吗？”

“当真，当真离开他了，又是在快结婚的时候。那家伙以为指日可待，可是她却跑到彼得堡来了，而且一下车就跑来找我：‘救救我，把我藏起来，卢基扬，也别告诉公爵……’公爵，她怕您竟胜过怕他，这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列别杰夫说罢，狡猾地伸出一个手指，指指脑门。

“现在您又把他们凑合在一起了？”

“公爵大人，我怎么能……我怎么能不让他们在一起呢？”

“好啦，够啦，我自己会全部打听出来的。不过请您告诉我，她现在在那儿？在他那儿？”

“噢不！没有那事儿！她还是独自一人。她说，我是自由的。您知道吗，公爵，她非常坚持这点。她说，我还是完全自由的！她还住在彼得堡地区[173]，住在我小姨子家，跟我写信告诉您的时候一样。”

“现在还住那儿？”

“还住那儿，除非有时候天气好，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住在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的别墅里。她说：‘我是完全自由的’。昨天她还向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174]夸耀了好一阵自己的自由呢。这不是好兆头，您哪！”

列别杰夫说罢咧开嘴笑了笑。

“科利亚常常到她那儿去吗？”

“这孩子做事不牢靠，让人莫名其妙，嘴上又没个把门的。”

“您是很久以前到她那儿去的吗？”

“天天，我天天去。”

“那么说，昨天也去了？”

“没有，还是大前天去的，您哪！”

“可惜您喝了点酒，列别杰夫！不然的话，我还有些话要问您。”

“没那回事，我一点没喝醉！”

列别杰夫把两眼睁得大大的，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请问，您离开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

“若有所失……”

“若有所失[175]？”

“她好像把什么东西丢了，老在找什么东西似的。她一想到这桩婚事就恶心，就有气。至于对他，无非把他看作一块橘子皮罢了，充其量如此，也许还更甚于此，想起他来就害怕，就恐怖，甚至不许谈到他，除非万不得已才跟他见个面……他对这点也一清二楚！可是又拿她没辙！她惶惶不安、冷嘲热讽、言行不一，脾气很坏……”

“言行不一，脾气很坏？”

“脾气很坏。上回，因为我说错了一句话，她差点没揪我的头发。于是我就用《启示录》给她祛病禳灾。”

“怎么回事？”公爵以为听错了，反问道。

“给她念《启示录》。她是个想象力十分活跃的女人，再说，就我观察所得，她非常喜欢严肃的话题，尽管这是不相干话题。她很喜欢人家跟她谈这类话题，甚至把这看成人家看得起她。是的，您哪。我讲解《启示录》很有一套，已经讲了十五年。她同意我的看法，现在我们正处在第三匹黑马的时代，即骑马人手里拿着天平的时代，现今这世道，一切都建筑在天平和契约上，人人寻找的都只是自己的权利：‘一钱银子买一升小麦，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再有就是自由的精神，纯洁的心灵，健全的体魄，而且还想同时保有上帝恩赐的一切。但是只靠权利是保不住这些东西的，因为随之而来的是灰马，它的名字叫死亡，而在它之后就已经是地狱了[176]……我们碰到一起的时候，常谈这一类话，——这对她影响很大。”

“您自己真这么信吗？”公爵用奇怪的目光端详了一下列别杰夫，问道。

“我信，所以才讲。因为我赤条条，一无所有[177]，是人生循环中的沧海一粟。有谁把我列别杰夫当人呢？任何人都在想方设法戏弄我，差点没用脚踹我踢我。可是在讲解《启示录》上，我却可以和达官贵人平起平坐。因为智慧高于一切！达官贵人坐在自己的安乐椅上揣摩圣意时……也在我面前发抖。前年，在复活节前，有一位大官尼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听说有我这么个人（当时我还在他老人家的厅里供职），就特意让彼得·扎哈雷奇把我从值班室叫到他的办公室去，当其他人都出去以后，他问我：‘你当真是研究敌基督[178]的行家吗？’我没有隐瞒，我说：‘鄙人正是。’接着我便开始讲解，绘声绘色，非但没有减少恐怖，反而打开譬喻的画卷，以想象来加强恐怖，并且举了一些数字。他老人家苦笑了，听到数字以及诸如此类的描述后发起抖来，请我把书合上后快走，过复活节的时候还对我传令嘉奖，可是过了复活节，他就把灵魂交给了上帝。”[179]

“哪能呢，列别杰夫？”

“真是这样。吃过饭，从马车上摔下来，太阳穴撞到马路边的矮石柱上，于是就像个小孩一样，像个小孩一样，立刻咽了气。据履历表记载，他当时七十三岁，可是鹤发童颜，浑身洒满了香水，老是笑眯眯的，像小孩一样。据彼得·扎哈雷奇当时回忆：‘这，不幸被你言中了。’他说。”

公爵站起身来。列别杰夫对公爵站起来感到很惊讶，甚至感到很为难。

“您居然无动于衷，嘿嘿！”他谄媚地大着胆子说。

“真的，我觉得不大舒服，可能因为旅途劳顿，脑子昏昏沉沉的。”公爵皱起眉头，答道。

“您应该去别墅稍事休息一下，您哪。”列别杰夫小心谨慎地提醒他道。

公爵沉吟片刻。

“再过三天，我自己也想带全家老小到别墅去住一阵，一方面为了保持这个新生的小鸟的健康，另一方面也想乘机把这房子全部装修一下。也去帕夫洛夫斯克。”

“你们也去帕夫洛夫斯克？”公爵蓦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里的人都去帕夫洛夫斯克吗？你是说，您在那里也有自己的别墅？”

“不是大家都去帕夫洛夫斯克。伊万·彼得罗维奇·普季岑弄到几座便宜的别墅，让给我一座。那儿风景优美，地势也高，到处一片葱绿，价钱也便宜，而且趣味高雅，又有音乐[180]，所以大家都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不过，我住的是厢房，至于那座别墅嘛……”

“租出去了？”

“不——不，还没……没说定。”

“租给我吧。”公爵忽然提议。

看来，列别杰夫说来说去就想达到这个目的。三分钟前，他脑子里就闪过这个念头。其实他已经不需要再去找房客了，因为想租这座别墅的人已经到他这儿来过，并且当面告诉他，这别墅他想租也说不定。列别杰夫心里明白，不是“也说不定”，而是肯定要租。但是他现在忽然闪过一个他自以为妙不可言的想法，何不利用以前那个承租人没有说定这个空子，把别墅转租给公爵呢？“冲突迭起，事情急转直下”这幅图画蓦地展现在他的想象力面前。他几乎兴高采烈地接受了公爵的提议，因为当公爵直率地问他房租的时候，他甚至连连摆手。

“好说，好说，我先去打听一下，不会让您吃亏的。”

他们俩边说边走出花园。

“公爵大人，如果您爱听，我倒有……倒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跟那人有关的事奉告。”列别杰夫嘟囔道，高兴地在公爵身旁侧着身子转来转去。

公爵停住了脚步。

“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在帕夫洛夫斯克也有一座小别墅，您哪。”

“那又怎么样呢？”

“那位太太跟她是好朋友，大概，打算经常到帕夫洛夫斯克去拜访她，另有目的。”

“那又怎么样呢？”

“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

“啊呀，得了，列别杰夫！”公爵好像被人触到痛处似的，带着一种不快的感觉打断了他的话，“这一切……统统是误会。您最好告诉我，您准备什么时候搬过去？对我来说是越快越好，因为我住在旅馆里……”

他俩边说边走出了花园。他们没有再进屋去，而是穿过院子，走到门口。

“最好是，”列别杰夫终于想出了办法，“您从旅馆里直接搬到我这里来，而且今天就搬来，后天，我们一起到帕夫洛夫斯克去。”

“以后再说吧。”公爵若有所思地说，说罢便走出了大门。

列别杰夫看了看他离去的背影，他很惊讶，公爵怎么会突然心不在焉起来。他出去的时候甚至都忘了说“再见”，甚至连头也没点一下。这有点反常，因为列别杰夫知道公爵一向是彬彬有礼和礼貌周全的。

三

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公爵知道，如果他到城里的叶潘钦府去，现在只能遇到将军一个人（他由于公务繁忙，一时不能脱身），而且也不见得碰得上。他寻思，将军说不定会拉住他，把他立刻带到帕夫洛夫斯克去的，可是他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以前，还非常想去拜访另一个人。公爵决定先去寻访一个他很想进去看个究竟的人家，宁可冒险晚一点去拜访叶潘钦家母女，把帕夫洛夫斯克之行推迟到明天。

话又说回来，这次拜访就某一方面说对他是冒险的。他感到为难，踌躇再三。他知道这户人家就在离花园街不远的豌豆街，他之所以决定先到那里去，是希望在走到他要去的那个地方以前，能最后拿定主意。

走到豌豆街和花园街交叉的十字路口时，他非常激动，对此，他自己都感到吃惊，他没料到他的心会跳得这么疼。有一座房子，大概由于它的外貌特别，老远就开始引起了他的注意。公爵后来想起，他当时曾对自己说：“一定就是那座房子。”他非常好奇地走到跟前，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感到，如果他猜对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特别不愉快。这座房子很大，阴森森的，三层楼，毫无建筑艺术可言，本来是绿色，但由于年久失修，已变得很脏。这类房子是在上世纪末建造的，虽然为数不多，甚至很少，但是其中有些房子还是几乎毫无变化地保留在彼得堡的这几条街道上，而彼得堡的变化是如此迅速，一切都变了。这些房子造得很坚固，墙很厚，窗户非常少，底层的窗户有时还装着铁栅栏。楼下开设的多半是钱庄。坐在钱庄里办事的全是阉割派[181]教徒，他们住在楼上，房子是租的。这种房子里里外外都给人一种不好客和冷冰冰的感觉，一切都仿佛鬼鬼祟祟，藏着掖着似的，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光从外表看，实在难以说明究竟，建筑学上的线条组合，当然自有它的奥秘。住在这些房子里的几乎是清一色的买卖人。公爵走到大门前，看了一眼钉在门上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世袭荣誉公民罗戈任公馆”。

他不再踌躇不决，推开了玻璃门，这门随即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关上了，他登上正对大门的楼梯，上了二楼。这楼梯很黑，是用石头砌的，结构很粗糙。但两旁的护栏却漆着红色。他知道罗戈任及其母亲和弟弟占用着这座单调的楼房的整个二楼。有一名仆人给公爵开了门，未经通报就把他带了进去，走了很长一段路。他们先穿过一座正厅，正厅的墙壁是“仿大理石”的，地板是橡木拼花的，家具是二十年代的，又重又笨。他们又穿过一些鸽子笼似的小屋，曲里拐弯，转来转去，一会儿登上两级或三级台阶，一会儿又走下同样多的台阶，最后才去敲一扇房门。门是帕尔芬·谢苗内奇亲自开的。他一看到公爵，脸刷地白了，在原地呆若木鸡，一时间像具石雕似的，目光惊惧，凝然不动，嘴角扭动，嘴边掠过一丝微笑，表现出一种高度的困惑，——他似乎觉得公爵的来访是不可能的，简直近乎奇迹。公爵虽然也料到可能会发生这类情况，但也感到很诧异。

“帕尔芬，也许，我来得不是时候，我可以走。”他终于尴尬地说道。

“是时候！是时候！”帕尔芬终于清醒过来，“请进，进去呀！”

他们互相称你。在莫斯科的时候，他们俩常常见面和促膝谈心。晤谈之际，甚至有某些瞬间，他俩彼此心照，令人难忘。而眼下，他们已有三个多月不曾见面了。

罗戈任的脸还跟从前一样十分苍白，一阵阵抽搐仿佛时时掠过他的脸部。他虽然招呼客人进屋，但是好像仍旧十分尴尬似的。当他把公爵领到软椅前，请他在桌旁坐下的时候，公爵偶一回头，发现他那异常古怪而又沉重的目光，不由得停住脚步。他想起了不久前那沉重而又令人惆怅不已的往事。他没有坐下，而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呆呆地注视着罗戈任的眼睛，在最初一刹那，罗戈任的眼睛似乎更亮地倏地一闪。最后，罗戈任才微微一笑，但是仍有几分尴尬和似乎不知所措。

“你干吗这么死死地盯着我？”他嘟囔道，“坐呀！”

公爵坐了下来。

“帕尔芬，”他说，“你说句心里话，你是不是知道我今天要到彼得堡来？”

“我早料到你会来的，果然没猜错，”他苦笑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是我怎么会知道你今天来呢？”

罗戈任用反问来代替回答，表现出某种骤然的冲动和令人奇怪的恼怒，这使公爵感到更吃惊了。

“即使你知道我今天来，何必这么生气呢？”公爵尴尬地低声说。

“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下火车的时候，看到一双眼睛，就跟你方才从背后看我的那双眼睛一样。”

“竟有这事！这是谁的眼睛呢？”罗戈任疑惑地嘟囔道。公爵感到他似乎哆嗦了一下。

“不知道，在人群里倏忽一闪，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近来，我开始精神恍惚，老有一种幻觉。帕尔芬老兄，现在我老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几乎跟五年前刚开始发病的时候一样。”

“咋说呢，也许是你的错觉吧，我不知道……”帕尔芬嘟囔道。

这时他脸上的亲切的微笑，与他的神态很不协调，仿佛在这个微笑中有什么东西断了，帕尔芬想使劲把它粘在一起，但又力不从心似的。

“怎么，又要出国去？”他问，又蓦地加了一句，“你记得吗，去年秋后，我们从普斯科夫起同坐一节车厢，我回彼得堡，而你……披着斗篷，记得吗，还有鞋罩？”

罗戈任说罢突然笑了起来，这次他的神情带着一种公然的怨愤，他似乎很高兴，终于能够乘此机会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

“您在这里完全住下来了？”公爵打量着书房问道。

“是的，住在自己家里。还能住哪儿呢？”

“咱们俩好久没见面了。关于你，我听到了许多事，乍一听，简直不像你干的。”

“管它，爱说什么说什么。”罗戈任冷冷地答道。

“不过，你让那帮人全散伙了，你也待在老家，不出去惹是生非了。这就很好嘛。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的，还是你们大家的？”

“这房子是我妈的。打这儿穿过走廊，就可以上她那儿。”

“你弟弟住哪儿？”

“我弟弟谢苗·谢苗内奇住厢房。”

“他成家了吗？”

“鳏居。你问这干吗？”

公爵看了看他，没有回答。他忽然陷入沉思，似乎没有听见他的问题。罗戈任也没追问，静候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两人默然有顷。

“我走过来的时候，还在一百步以外，就立刻猜到这是你家。”公爵说。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也莫名其妙。这宅子有一副你们整个家族和你们整个罗戈任家生活的面容，你倘若问我何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也说不清。当然是胡说八道。这使我感到很不安，甚至害怕起来了。我过去想都没想到你会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可是一看到你，又立刻想道：‘他住的房子就应该是这样！’”

“瞧你说的！”罗戈任含糊其辞地笑了笑，并不完全了解公爵含糊不清的意思。“这房子还是我爷爷盖的，”他说，“过去这楼住的都是阉割派[182]，赫卢佳科夫家族，而且现在还住这儿。”

“阴森森的。你这里也阴森森的。”公爵边说，边打量着书房。这是一个大房间，很高，略显阴暗，摆满了各种家具——大部分是大型的办公桌、写字台、书橱，书橱里放着账本和各种文书。那张红色的宽大的羊皮沙发，显然是给罗戈任当床铺用的。公爵看见罗戈任请他在一旁就座的那张桌上，放着两三本书，其中有一本是索洛维约夫的《历史》[183]，书页翻开，夹着书签。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镜框是涂金的，业已晦暗，画面也是黑黢黢的，很难看清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有一幅全身肖像很触目，引起了公爵的注意：画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人，穿着德国式的普通上装，但衣襟很长，脖子上挂着两枚奖章，胡子略带花白，稀而短，黄脸，面有皱纹，目光多疑，城府很深而又略带悲哀。

“这恐怕是令尊吧？”公爵问。

“正是家父。”罗戈任带着一种不愉快的嘲笑答道，似乎一提到他已故的父亲，他就准备立刻开几句没礼貌的玩笑似的。

“他是不是属于旧礼仪派[184]？”

“不，他上教堂，他倒的确说过旧教派更正确。他对于阉割派也十分尊敬。这原来是他的书房。你为什么问他是不是旧教派？”

“你准备在这里举行婚礼吗？”

“是的。”罗戈任答道，由于这问题问得突如其来，他差点哆嗦了一下。

“很快就办吗？”

“你自己也知道，这事由不得我。”

“帕尔芬，我不是你的敌人，也决不会从中捣乱。从前，在几乎同样的时刻，我曾经向你申明过一回，现在我向你再重复一遍。在莫斯科的时候，你正要办喜事，我没有阻挠，这你是知道的。头一回，是她自己跑到我这里来的，几乎就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求我‘救救’她，帮她离开你。我现在向你重复的是她的原话。后来，她又离开我逃跑了，你又找到了她，带她去结婚，有人说，这次她又离开了你，逃到这里来了。这是真的吗？列别杰夫是这么告诉我的，因此我就来了。至于你们俩在这里又和好了，我还是昨天在火车上第一次听说，是你过去的一个老朋友告诉我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叫扎廖热夫。我到这里来是另有打算的：我想劝她出国去养病。她在身心两方面都严重失调，特别是脑子，我觉得，她的病需要好好调理一下。我并不想陪她出国，我想在无须我陪同的情况下把这一切都办妥。我对你说的全是真心话。如果千真万确，你们对这事又重新说妥了的话，那我也就不再跟她见面了，而且从此再不来找你。你自己也知道，我是不会骗你的，因为我一向对你坦诚相待。我从来没有对你隐瞒过我对这事的态度，我一向说，她嫁给你非毁了不可。你也将同归于尽……也许比起她来，你还更惨。如果你们又分手了，我会感到十分满意，但是我无意在你们中间捣乱和搞破坏。你尽可以放心，也无需猜疑我。你自己也知道：我何尝做过你的真正的情敌呢，即使她跑来找我的时候，也这样。瞧，你现在笑了，我知道你刚才冷笑什么。没错，我们在那里是分开过的，分住在不同的城市里，这一切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要知道，我过去就对你解释过，我爱她‘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怜悯’。我认为我这样说是符合实际情况的。你当时说，我说这话的意思你懂了，真的吗？你真懂了吗？瞧你这模样，好像有深仇大恨似的！我是来请你尽管放心，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我非常爱你，帕尔芬。我现在就走，而且永远不回来。别了。”

公爵站起身来。

“陪我再坐会儿嘛，”帕尔芬低声道，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垂下头，用右手托着，“咱俩好久没见面了。”

公爵坐了下来。两人又相对无语。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只要你一不在我身边，我就立刻对你充满敌意。在我没见到你的这三个月中，我每分钟都在恨你，真的。我真想下毒药把你立刻毒死！我真想这么做。现在你跟我坐在一起还不到一刻钟，我的满腔怨恨就全没有了，你又跟从前一样可亲可爱了。你陪我坐一会儿吧……”

“我在你身边，你就相信我，我不在你身边，你就马上不相信我，怀疑我。你真像你爹！”公爵答道，友好地微微一笑，极力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感情。

“我跟你坐在一起，听到你的声音，我就相信你。我心里很清楚，你我不能相比，你跟我……”

“你何必加上这句话呢？瞧你，气又来了。”公爵说，对罗戈任的变化无常感到很惊奇。

“老弟，这事并不需要征求我们的意见，”他答道，“这事不跟我们商量就定了。你瞧，我们的爱法也不同，一切都存在差异，”他沉默片刻后又继续低声道，“你说，你爱她是出于怜悯，我对她就毫无怜悯之心。而且她也最恨我。现在我每天夜里都梦见她：她总跟别人在一起取笑我。实际情况也是这样，老弟。她说要跟我结婚，可是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把我全忘了，好像换一只鞋似的。你信不信，我已经五天没见到她了，因为我不敢去找她，她会问我：‘你来干什么？’她不仅羞辱我……”

“怎么会羞辱呢？哪能呀？”

“还装不知道呢！你刚才还说，在‘即将举行婚礼’的时候，她离开了我，跟你一起逃走。”

“你不是自己也不信……”

“难道在莫斯科的时候，她跟那个叫泽姆秋日尼科夫的军官没羞辱过我？我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是存心让我出乖露丑，而且还是在她自己定下了婚期以后。”

“不可能！”公爵叫道。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罗戈任坚信不疑地肯定道，“你以为她不是这样的人吗？老弟，她不是这样的人，那是不消说得的。全是胡说八道。跟你在一起，她的确不是这样的人，也许一想到这样的事就发怵，可是跟我在一起，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就这么回事。她把我看成一个最没出息的废物。我知道得很清楚，她跟凯勒尔，也就是跟那个动辄挥拳打架的军官一起编了套谣言，就为了把我当笑柄……你大概还不知道她在莫斯科的时候怎么作弄我的吧！我白花了多少，多少冤枉钱啊……”

“那……你现在怎么要结婚呢！……以后怎么办呢？”公爵恐惧地问。

罗戈任心情沉重而又神态可怕地看了看公爵，什么也没回答。

“我没有到她那里去，今天已经第五天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老怕她把我轰出去。她总爱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只要我愿意，就叫你彻底滚蛋，我自己上国外去。’（‘这可是她自己对我说她要出国的’，他好像附带指出似的说道，而且有点异样地直视着公爵的眼睛）有时候自然是吓唬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我很可笑。可是她有时候又确实愁眉深锁，无精打采，一句话都不肯说。我怕的就是这个，前一阵，我想：以后，我不能空着两手去了，——可是这样做只能让她感到好笑，接着便大动肝火。她把我送给她的一条围巾赏给了她的使女卡季卡[185]，即使她从前日子过得很阔气的时候，恐怕也没见过这么好的围巾。我都不敢向她提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事。一个人连去看她都害怕，又能算是什么未婚夫呢？现在我坐在家里，实在憋不住的时候，就偷偷跑到她住的那条街上，在她的屋前走来走去，或者躲在什么角落里偷看。前些日子，我守在她家的大门附近，几乎一直守到天亮，——我当时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她可能向窗外偷看了一下，似乎在说：‘哪怕看到我在骗你，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我忍不住说：‘你自己知道！’”

“知道什么？”

“我咋知道呢！”罗戈任凶狠地笑了起来，“在莫斯科的时候，虽然我跟踪了她很长时间，但是始终没有抓住她跟别人在一起的任何把柄。有一回，我硬拉住她，说道：‘你答应过跟我结婚，嫁给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家，可是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东西吗？’我说：‘你现在是这个玩意儿！’”

“您对她说了？”

“说了。”

“后来呢？”

“后来她说：‘你现在给我做佣人，我也不见得要你，更不用说做你老婆了。’我说：‘那我就赖着不走，反正玩完！’她说：‘我马上去叫凯勒尔，让他把你轰出去。’于是我就向她扑过去，把她狠揍了一顿，打了个鼻青脸肿。”

“不可能！”公爵叫道。

“告诉你，的确揍了，”罗戈任两眼闪着光，低声肯定道，“后来我整整一天两夜不吃不喝不睡，也不走出她屋子，我向她双膝下跪，我说：‘你不饶了我，我死也不出去，你让人拽我出去，我就跳河，因为没了你，我现在还活个什么劲儿？’那天一整天，她就像疯子似的，一会儿哭，一会儿要用刀宰了我，一会儿又骂我，挖苦我。她把扎廖热夫、凯勒尔和泽姆秋日尼科夫，把所有的人都叫了来，让他们看我出洋相，当面羞辱我。她说：‘诸位，今天咱们大家都去看戏，他不愿意走，就让他在这里待着，我不能让他捆住了手脚。帕尔芬·谢苗内奇，我不在家的时候，底下人会给你送茶来的，今天您大概饿了吧。’她看戏回来时就她一个人，她说：‘他们都是胆小鬼和混账东西，都怕你，还吓唬我说，他不会轻易走的，没准会杀了你。现在我要进卧室睡觉去了，而且进去后不锁门，瞧我怕不怕你！我要让你知道和看到这一点！你喝茶了吗？’我说：‘没喝，也不想喝。’‘不喝拉倒，随你便，不过这对你不合适。’她说到做到，房间果然没上锁。第二天早上，她走出房间——笑了，她说：‘你难道疯了吗？不吃不喝，不会饿死吗？’我说：‘饶了我。’‘我已经说过：不想饶恕你，也不想嫁给你。难道你一整夜就在这椅子上坐着，也没睡觉？’我说：‘是的，没睡。’‘多聪明！那你现在还不想喝茶和吃饭吗？’‘我说了不吃不喝——饶了我！’她说：‘这可对你不合适，要知道，这就跟给牛配上马鞍似的。你是不是想吓唬我呢？你坐在那里挨饿，我有多不幸呀，可把我吓坏啦！’她生气了，但是生了不多一会儿气，又开始挖苦我。我瞧她那模样，觉得很奇怪，她的满腔怨愤怎么都没有了呢？要知道她这人是爱记恨的，常常对别人记恨很长时间！我当时想，她一定把我看得很下流，连正经八百地恨我都恨不起来。事实也真是这样。她说：‘你知道什么是罗马教皇吗？’我说：‘听说过。’她说：‘帕尔芬·谢苗内奇，你一点没学过世界通史吧。’我说：‘我啥也没学过。’她说：‘那么，我让你听一段故事：从前有一位教皇，他对一位皇帝很生气，这皇帝在他那儿三天不吃不喝，光着两脚，在他的宫殿前长跪不起，非要教皇饶恕他不可。你猜怎么着，这皇帝跪了三天，他脑子里尽想些什么，他私下里发了什么誓呢？……等一等，’她说，‘干脆我念给你听吧！’她跳起身来，拿来了一本书。她说：‘这是诗。’她就对我念那首诗，这诗说的是这个皇帝在这三天里赌神发咒，非向那位教皇报仇不可[186]。她说：‘你难道不喜欢这故事吗，帕尔芬·谢苗内奇？’我说：‘你念的那事儿是对的。’‘啊，你也说那是对的，这就表示，你大概也会发誓：她一旦嫁给我，我就找她算账，把她耍弄个够！’我说：‘不知道，也许，我也有这个想法。’‘怎么会不知道呢？’我说：‘真不知道，我现在还没心思考虑这问题。’‘那你现在想什么呢？’‘你一从座位上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我就看着你盯着你，你的衣服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的心就往下沉，你一走出房间，我就回想你说过的每句话，用什么声音说的，说了什么。可昨天一整夜我什么也没想，一直在听，你睡着了是怎么呼吸的，又怎么动弹了两回……’她笑了：‘你大概也想到打我的事吧，没想？也不记得了？’我说：‘也许想了，我不知道。’‘如果我不饶恕你，也不嫁给你呢？’‘我说过，我就跳河自杀。’‘也许在跳河前，还得把我先杀了吧……’说罢，她就沉思起来。后来她生气了，走了出去。一小时后，她又从卧室里出来，闷闷不乐。她说：‘我决定嫁给你，帕尔芬·谢苗内奇，倒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因为反正一样，都完蛋。哪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坐吧，’她说，‘马上就让她们给你端吃的来。’她又加了一句：‘我既然嫁给你，就要做你忠实的妻子，这点你不用怀疑，也不用担心。’然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你毕竟不是我的奴才，我从前却以为你是十足的奴才。’她立刻定下了婚期，可是一星期后她又离开我逃跑了，去找列别杰夫，跑到这儿来了。我一到，她就对我说：‘我没有完全回绝你，我只想再等等，我爱等多久就等多久，因为我自己的事仍由我自己做主。你愿意，就等着。’我们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你对这一切是怎么想的呢，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公爵反问道，凄苦地看着罗戈任。

“我难道还能想？”他脱口而出。他本来还想加上几句话，但是他沉浸在无边的苦恼中，欲言又止，默然无语。

公爵站起身来，又想告辞。

“我决不会从中作梗。”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道，仿佛在回答自己心中隐蔽的思想似的。

“嗯，我有句话要问你！”罗戈任蓦地兴奋起来，两眼开始闪出亮光，“我不明白你怎么对我这样迁就，一再相让？难道你已经完全不爱她了吗？你过去毕竟也为此苦恼过啊，这是我亲眼看到的。那你现在马不停蹄地拼命赶到这里来，又为了什么呢？出于怜悯？（他脸上浮现出刻毒的嘲笑。）嘿嘿！”

“你以为我骗你？”公爵问。

“不，我相信你，不过这事叫我摸不着头脑。你的怜悯心可能比我的爱还强烈！”

一种怨愤和一种一吐为快的神态，在他脸上燃烧起来。

“怎么说呢，你的爱和恨，掺杂在一起，分不开，”公爵微微一笑，“一旦爱没有了，也许更糟。帕尔芬兄，我是直言不讳地对你说这话的……”

“我会杀了她？”

公爵打了个哆嗦。

“因为你现在的爱，因为你现在所受的全部痛苦，你会对她深恶痛绝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怎么肯再嫁给你。我昨天一听到这话，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心里十分难过。要知道，她拒绝了你两次，在就要结婚时逃跑，这说明她有一种预感！……她现在需要你什么呢？难道需要你的钱？这是胡说。就说钱吧，你大概也花了不少了。难道就为了找个丈夫？除了你，她不是也能找到丈夫嘛。找任何人都比你强，因为你也许会当真杀了她的，对于这一点，她现在也许太清楚了。你怎么会爱她爱得这么强烈呢？没错，除非是这个……我曾经听人说，有这样一种人，专门寻找这样的爱……不过……”

公爵说了一半，停了下来，陷入沉思。

“你怎么又对我父亲的肖像冷笑呢？”罗戈任问，他一直密切注视着公爵脸上的一切变化，倏忽闪现的任何神态。

“我为什么笑？因为我忽然想到，如果你没有这件倒霉事，没有发生这段走火入魔的爱，你说不定会变成跟令尊一样的人，而且会变得很快。那时候，你就会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这座楼里。娶一位百依百顺和寡言少语的妻子，你说话不多，正颜厉色，对任何人都不相信，也根本不需要相信任何人，只是板着脸，一声不响地赚钱。你充其量也不过夸奖一些古书[187]，对用两个手指画十字[188]感兴趣，即使这样，也要到你快年老的时候……”

“你嘲笑吧。她前不久也端详过这幅肖像，也说过跟你刚才所说的一模一样的话！也怪，你俩现在好像穿连裆裤似的，看法全一样……”

“难道她已经到这儿来过？”公爵好奇地问。

“来过。她看着这幅肖像，看了很久，问了我许多关于先父在世时的事，最后，她冲我笑了笑，说：‘你也会变成这样的人的。帕尔芬·谢苗内奇，你的情感很强烈，如果你犯浑，这强烈的情感就会把你发配到西伯利亚去服苦役，不过你这人很聪明，决不会做那种糊涂事。’（她就是这么说的，你信不信？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这种话！）‘你快别像现在这样胡闹了。因为你这人没有受过任何教育，你就拼命攒钱吧，跟你父亲那样，同那帮阉割派教徒一起坐在这座楼里。也许到后来，你也会改信旧教的，并且爱上你手里的那些钱，不是攒二百万，没准能攒到一千万也说不定，然后守着你那一大麻袋一大麻袋的钱，活活饿死，因为你干什么都玩命，非把命搭上不可。’她就是这么说的，几乎跟原话一模一样。在此以前，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她老是跟我东拉西扯地胡说一通，要不就嘲笑我，就是这回，她也是一边笑一边说，说到后来就板起了脸。她到处走了走，把这整个楼都看遍了，仿佛害怕什么东西似的。我说：‘我要把这一切都换个样，重新装修，要不然的话就在结婚前另买一座房子。’她说：‘大可不必，这里的一切都不要改动，我们就这么住。我做你的妻子后，我要挨着你妈住。’我带她去见我妈，——她像亲生闺女似的对她很敬重。我妈在过去，已经有两年了吧，精神好像不很正常（她有病），我父亲死后，她就完全成了老小孩了，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老坐着，就是有一点，不管看到谁，她都向人家点头问好。看那模样，不喂她，她三天也不会想到吃喝。我拿起我妈的右手，把她的两个手指捏在一起，我说：‘妈，您给她祝福吧，她要跟我结婚了。’她动情地吻了吻我妈的手。她说：‘你母亲大概遭受过很多不幸吧。’后来，她看见我的这本书，就说：‘你怎么开始读《俄国史》了？（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天，她就亲自对我说过：‘你也想法子恢复点人样嘛，哪怕读读索洛维约夫的《俄国史》呢，瞧你什么都不懂。’）你这样做很好嘛，’她说，‘就这样，往下读吧。我给你亲自开个书单，告诉你首先应该读哪些书，你愿意不愿意？’她过去从来，从来就没有跟我这么说过话，因此使我很惊讶。我头一次像个活人似的松了口气。”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帕尔芬，”公爵真心诚意地说道，“很高兴。谁知道呢，也许上帝会使你们俩结合在一起的。”

“绝对不会！”罗戈任热烈地喊道。

“听我说，帕尔芬，如果你这样爱她，难道你就不想赢得她的尊重吗？如果你想，你难道就不抱希望吗？我方才说过，我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什么要嫁给你？但是尽管我解不透这个谜，但我还是毫无疑问地认为，其中必有某种充分的、合乎情理的原因。对你的爱，她是坚信不疑的。但是，她也一定深信你有某些优点，要不然，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你方才说的话也证实了这点。你自己也说，她认为她现在已经有可能用跟以前对你的态度和说话方式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语言来跟你说话了。你多疑，又好忌妒，因此一发现什么不好的事，就过甚其词地加以夸大。当然，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对你的想法就那么坏。要不然，她嫁给你，岂不是存心去跳河或挨刀吗？难道这可能吗？谁会存心去跳河或挨刀呢？”

帕尔芬脸上挂着苦笑听完了公爵这段热诚的话。看来，他的信念一经确立，已经不可动摇了。

“你现在多么痛苦地看着我呀，帕尔芬！”公爵带着一种沉重感脱口说道。

“跳河或者挨刀！”他终于说道，“哼！她所以嫁给我，恐怕就为的是等我给她一刀！公爵，难道你直到现在还当真没明白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我不懂你的意思。”

“好吧，你也许当真不懂，嘿嘿！难怪有人说你是……那个。她爱的是另一个人，你要明白这道理。就像我现在爱她一样，她现在也同样爱着另一个人。这另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这人就是你！怎么，你不知道？”

“我？”

“你！她当时，从过生日那天起，就爱上了你。不过她认为她不能嫁给你，因为她怕嫁给你就似乎玷污了你，会葬送你的整个前程。她说：‘大家都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她对这点至今直言不讳。这些话都是她亲口当着我的面直截了当地说的。她怕葬送你的前程和玷污你的名声，至于嫁给我，那就没什么了，嫁就嫁呗，——瞧，她把我看成什么玩意儿了，这点也请你注意！”

“那她怎么会离开你跑来找我，又……离开我跑去……”

“又离开你跑去找我！哼！她一忽儿一个想法，反复无常！现在她整个人就像发疟子似的。一会儿向我喊：‘嫁给你等于去跳河。快办喜事吧！’于是亲自跑来催我，定下了婚期，可是日子一近，她又害怕了，要不就想出别的念头，——只有上帝知道，你不是看见了吗：哭呀，笑呀，像打摆子似的发抖呀。至于她又离开你逃跑，这有什么解不透的呢？她又离开你逃跑，那是因为她当时猛地醒悟她爱你爱得有多深。她没法在你那儿待下去。你方才说我在莫斯科找到了她，不对——是她自己从你那儿跑来找我的。她说：‘你定日子吧，我想好了！来杯香槟！咱们去找吉卜赛姑娘！……’——她大喊大叫！……要不是有我，她恐怕早跳河了，我说的是实话。她所以没去跳河，大概因为我比水还可怕。她是发狠才嫁给我的……假如她当真嫁给我的话，我敢肯定，她是发狠才嫁给我的……”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公爵叫道，但是没把话说完，他惊惶地看着罗戈任。

“怎么不把话说完呀？”罗戈任龇牙咧嘴地接着说道，“要我把你这会儿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吗？你在想：‘嗯，她现在怎么能嫁给他呢？怎么能让她走这一步棋呢？’你在想什么是明摆着的……”

“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帕尔芬，我敢说，我心里想的也不是这事……”

“你不是为了这事才来的，想的也不是这事，这是可能的，不过你现在肯定是在想这事，嘿嘿！好啦，够啦！你干吗这么垂头丧气呢？你难道当真不知道这个吗？真叫我吃惊！”

“这全是忌妒，帕尔芬，这全是病态，你把这一切都过分夸大了……”公爵异常激动地嘟囔道，“你倒是怎么啦？”

“放下。”帕尔芬说，一把夺过公爵手里的小刀（这把小刀是公爵从桌上那本书旁顺手拿过来的），又放回原来的地方。

“我快到彼得堡的时候就仿佛知道，仿佛预感到……”公爵继续说，“我本来不想到这里来！我想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把它们从心里连根拔掉！好，别了……你怎么啦？”

公爵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又从桌上拿起那把小刀，罗戈任又从他手里把那小刀拿过来，扔到桌上。这小刀的形状很普通，刀柄是鹿角的，不是折刀，刀约三俄寸半长，刀宽也与之相当。

罗戈任看见公爵特别注意到他两次从他手里把刀夺过去的情形，就恼火地拿起刀子，夹进书里，把书扔到另一张桌上。

“你用它来裁书，是吗？”公爵问，但是他的神态有点恍惚，仿佛仍处在潜心沉思的重压下。

“对，裁书……”

“这不是果园里用的刀子吗？”

“是的，果园里用的。难道就不能用果园里用的刀子裁书吗？”

“不过这刀……是全新的。”

“嗯，新的又怎么样？难道我现在就不能买把新刀吗？”罗戈任越说越有气，终于狂怒地叫道。

公爵打了个哆嗦，定神看了看罗戈任。

“我们倒是怎么啦！”他忽然笑起来，完全清醒了过来，“对不起，老兄，当我像现在这样头重脚轻，而且这病……我变得越来越精神恍惚了，样子也十分可笑。我想问的完全不是这事……也不记得究竟想问什么了。别了……”

“不是走这儿。”罗戈任说。

“忘了！”

“走这儿，走这儿，走，我给你领路。”

四

他们又穿过公爵已经走过的那一个个房间，罗戈任稍微走在前面一点，公爵紧跟在他后面。他俩走进一座大厅。这里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全是主教们[189]的肖像和风景画，由于画面黝黑，什么也看不清。在通向另一间屋子的房门的上方，挂着一幅形式相当奇特的油画，约两俄尺半宽，但是高不过六俄寸。上面画的是刚从十字架上卸下来的救世主[190]。公爵对这画匆匆一瞥，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是没有停下来细看，就想走出门去。他感到心里很难受，想赶紧离开这所房子。但是罗戈任蓦地在这幅画前停了下来。

“瞧，这里所有的画，”他说，“都是拍卖的时候先父用一两个卢布买下来的，他喜欢画。有一位懂行的人把这里的所有的画全看了一遍，他说：都是些废物，只有这幅（就是门上的这幅，也是花两卢布买来的）不是废物，居然有人出价三百五十卢布，向先父买这幅画，还有一位姓萨韦利耶夫的商人，名叫伊万·德米特里奇，他很喜欢画，甚至出到四百卢布。而上星期，居然有人向舍弟谢苗·谢苗内奇出到五百。我把这画硬留下了。”

“这……这是汉斯·霍尔拜因一幅画的摹本。”公爵把这幅画端详了一遍后，说道，“虽然我不是了不起的行家，但是看得出来，这幅画临摹得很好。我曾在国外看到过这幅画，怎么也忘不了[191]。但是……你怎么啦……”

罗戈任蓦地撇下画，从原来走的那条路向前走去。当然，罗戈任的心不在焉，再加上他身上突然出现的那种特别而又奇怪的激动情绪，也许可以说明他所以这样忽冷忽热的原因，但是公爵还是有点奇怪，谈话竟这么突然中断了：这话并不是他开的头，可是罗戈任居然不理睬他说的话。

“我说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我早就想问你，你是不是信仰上帝？”罗戈任走了几步后，又突然开口问。

“你问得多奇怪，而且……你的眼神也很怪！”公爵无意中说道。

“我喜欢看这幅画。”默然片刻后，罗戈任又嘟囔道，仿佛又忘了刚才提的那个问题。

“喜欢看这幅画！”公爵蓦地产生一个想法，他突然叫起来，“喜欢看这幅画！可是看了这幅画，有人会丧失信仰的[192]！”

“倒也是。”罗戈任出人意料地突然肯定道。这时他们已经走到紧靠出门的地方。

“怎么？”公爵蓦地站住，“你说什么呀！我随便开句玩笑，你倒当真了！再说，你干吗问我是不是信仰上帝？”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从前就想问你。现在不是有许多人不相信上帝了吗？有个人喝得醉醺醺地对我说，在我们俄国，不信仰上帝的人比全世界不信仰上帝的人加在一起还多，你在国外住过，怎么样，这话对吗？他说：‘我们要做到这一点比他们容易些，因为我们走得比他们远。’……”

罗戈任苦笑了一下，他提完自己的问题后，就抓住门锁把手，蓦地打开了门，等公爵出去。公爵很惊讶，但还是出去了。罗戈任也跟在他后面走到楼梯平台上，随手关上了门。他俩面对面地站着，似乎两人都忘记了他们到什么地方，现在要干什么。

“别了。”公爵伸出手来说道。

“别了。”罗戈任说，紧紧地，但是完全机械地握着公爵伸给他的那只手。

公爵走下一级楼梯，又转过身来。

“关于信仰，”他微微一笑，开口说道（他显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罗戈任），此外，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想到这事，他又兴奋起来，“关于信仰，上星期，我在两天内遇到了四件不同的事。早晨，我在一条新修的铁路上坐火车，在车上跟一位姓斯的先生[193]谈了大约四小时，我跟他立刻成了朋友。我过去就常常听人家说起他，说他是无神论者。他这人的确很有学问，我很高兴能够跟一个真正有学问的人谈话。此外，他还是一个少有的非常有教养的人，因此他跟我说话时，竟把我看作一个在认识能力和理解能力上跟他完全相等的人。他不相信上帝。不过有一个情况使我很吃惊：他谈来谈去，好像根本没有谈到点子上，我所以吃惊，还因为我过去也遇到过许多不信仰上帝的人，我也读过许多这样的书，但是我总觉得，无论是他们说的还是书上写的，好像根本没有说到点子上，虽然表面上看，好像在谈那个问题。我当时就向他说明了我的这一想法，但是也可能我没有说清楚，或者不善于表达，因为他什么也没听明白……晚上，我在县城的一座客栈里留宿，这家客栈刚发生一桩凶杀案[194]，就发生在昨天夜里，因此我一到就听见大家在谈这件事。两个农民，都上了年纪，都没有喝醉酒，而且早就互相认识，是朋友。他俩喝了茶，想睡在一起，住在同一间小屋里。但是最近两天，一个农民无意中发现另一个农民有一块银表，挂在一根用黄珠子串的表链上，他从前大概不知道他有这块表。这人不是贼，甚至很清白，也很老实，按农民的生活水平看，也完全不穷。但是他非常喜欢这块表，这表对他很有诱惑力，他终于经不住诱惑：拿起刀来，趁朋友转身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对准了，然后举首望天，画了个十字，痛苦地默默祷告：‘主啊，看在基督分上，饶恕我吧！’——接着便当头一刀，劈死了他的朋友，就像宰头羊似的，掏走了他的表。”

罗戈任听罢笑得前仰后合。他哈哈大笑，好像生了病，病情发作似的。他刚才还愁眉不展，现在却大笑不止，看他这模样，真叫人心里纳闷。

“我就喜欢这个！不，简直妙极了！”他像抽风似的叫道，差点喘不上气来，“一个人根本不信上帝，另一个人非但信，而且信到杀人的时候还要祷告……不，公爵老弟，这决不是你杜撰得出来的！哈哈哈！不，这太妙了！……”

“第二天一早，我上街溜达，”虽然罗戈任还在抽风和打摆子似的大笑不止，但是等他的笑声一停，公爵又接着说，“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喝醉酒的士兵在木板铺的人行道上东摇西晃地走着。他走到我跟前，说道：‘老爷，买下这十字架吧，银的，总共才跟你要二十戈比，银的！’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十字架，大概刚从身上摘下来，还拴着根浅蓝色的、戴得很旧了的带子，但是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不过是个真正的锡十字架，体积很大，呈八角形，上面刻满了拜占庭花纹。我掏出一张二十戈比的票子，给了他，而且立刻把这十字架挂在自己身上，——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很得意，因为他居然把这个笨老爷骗了，而且毫无疑问，他会立刻前去把这用十字架骗来的钱买酒喝。我回到俄国后，老兄，各种千奇百怪的事见多了，我当时印象很深，感慨万千。过去，我对咱们俄国什么也不了解，像个不会说话的牲口一样渐渐长大，我在国外这五年，想起俄国，也充满了幻想。我一边走一边想：不，先不要对这个出卖基督的人说三道四。只有上帝知道，这些醉生梦死的人在想什么。一小时后，我在回客栈的路上又遇到一个乡下女人，怀里抱着吃奶的孩子。这女人很年轻，这孩子也才出生六七个星期。这孩子向她嫣然一笑，据她观察，这是他出生以来头一次笑。我看着她十分虔诚地画了个十字。我问她：‘大姐，你干吗呀？’（我当时什么都问。）她说：‘一个母亲发现自己的孩子头一次笑，做母亲的那份高兴呀，都这样。就像上帝在天上，每次看到一个罪人在他面前真心诚意地跪下来祷告时，所感到的喜悦一样。’这是那个女人对我说的，这几乎是她的原话，她说出了那异常深刻、异常透彻，而且真正符合宗教教义的思想，在这思想里，基督教的本质一下子全部表露出来了，也就是，应当把上帝看作我们的亲生父亲，把上帝对人的喜悦看作父亲对亲生孩子的喜悦，——这就是基督的最主要的思想[195]！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诚然，她是母亲……但是谁知道，也许这女人就是那个士兵的妻子呢。听我说，帕尔芬，你方才问我，这就是我的回答：宗教感情的实质既不能归结为任何论述，也不能归结为任何过失感和犯罪感，更不能归结为无神论对宗教的种种抵牾，这里别有一种不能言传的意蕴，永远别有一种意蕴。无神论的说三道四，永远是隔靴搔痒，似是而非，永远说不到点子上。但主要的是，你可以在俄国人的心灵中最清楚、最迅速地看到这一点，这就是我的结论！这就是我离开俄国时带走的我的最主要的信念。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帕尔芬！请相信我。在我们俄国这块土地上还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你想想，咱俩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个时期常常见面，也常常谈心……我根本就不曾想现在会回到这里来！也根本，根本不曾想到要跟你见面！好了，有什么办法呢！……别了，再见！愿上帝不要离弃你！”

他转过身去，开始走下楼梯。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当公爵走到第一个拐弯处的楼梯平台时，帕尔芬在楼上喊道，“你跟那个当兵的买的十字架带在身边吗？”

“是的，在我身上。”

于是公爵又停下来。

“拿上来给我看看。”

又出了怪事！他想了想！走上楼去，他给他看了看自己的十字架，但是没有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

“送给我吧。”罗戈任说。

“干什么？你难道……”

公爵不想割爱，不想把这个十字架送人。

“我要戴它，我把自己的拿下来给你，你戴。”

“你想交换十字架吗？好，帕尔芬。如果是这样，我乐于从命，咱们就此结为把兄弟[196]。”

公爵摘下自己的锡十字架，帕尔芬则解下自己的金十字架，彼此进行了交换。帕尔芬默然不语。公爵心情沉重而又诧异地发现，过去那种不信任，过去那种近乎嘲笑的苦涩的微笑，似乎仍旧没有离开他那位结拜兄长的脸，起码在倏忽之间表现得很强烈。罗戈任最后默默地拿起公爵的手，站了片刻，似乎想干什么而又拿不定主意。最后他忽然拉着公爵就走，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道：“跟我走。”他们穿过二楼楼梯的平台，在他们刚才出来的那扇门的对面拉了拉门铃。有人很快给他们开了门，一位浑身伛偻、身穿黑衣、包着头巾的老妇人，默默地、低低地向罗戈任鞠了个躬。罗戈任匆匆问了她句什么话，也没停下来等她回答，就领着公爵穿堂入室，继续往前走去。他们又走过一些黑黢黢的房间，这些房间异乎寻常地清冷和干净，屋里陈设着古老的家具，蒙着干净的白布套，显得十分清冷、肃穆。罗戈任不经通报就把公爵领进一个不大的房间，看上去像座客厅，中间用光亮的红木板壁隔开，两侧各有一门，其中的一扇门的后面大概是卧室。在客厅一角，靠近壁炉，在一张安乐椅上坐着一位瘦小的老太太，从外表看，还不算太老，甚至面容还相当健康、愉快，脸也圆圆的，但是已经满头白发，乍一看就可以断定，她已经完全返老还童，变成老小孩了。她身穿黑色的毛料长裙，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大头巾，头戴一顶又白又干净、系着黑色缎带的包发帽。她的两脚搁在一张小板凳上。她身旁坐着另一个穿戴得很干净的老太婆，岁数比她略大，也穿着孝服，也戴着白色包发帽，看样子大概是什么陪伴老妪[197]吧，她在默默地织袜子。她们俩大概一直不言不语、默然相对。头一个老太婆一看到罗戈任和公爵，就向他俩微微一笑，和蔼可亲地向他们点了几下头，表示欢迎。

“妈，”罗戈任吻了吻她的手，说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梅什金公爵，我跟他交换了十字架。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个时期，他待我像亲兄弟一样，帮了我很多忙。妈，请你祝福他，就像你给你亲生儿子祝福一样。等等，老人家，应当这样，让我来把你的手捏好……”

但是那位老太太还没有等罗戈任动手，就举起自己的右手，把三个手指捏在一起，虔诚地给公爵画了三次十字。接着又和蔼可亲地向他点了点头。

“好了，走吧，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帕尔芬说，“我带你来就为了这事……”

当他们又走出门，走到楼梯上的时候，他补充说道：

“其实，跟她说话，她什么也不明白，我的话她一句也没听懂，可是她还是给你祝福了，这表明她是自愿的……好，别了，咱俩该分手了。”

他说罢便打开自己的房门。

“你真是个怪人，临别的时候也该让我拥抱你一下呀！”公爵以一种温存的责备的神态望着他，大声说道，他想要拥抱他。但是帕尔芬刚举起两手，又立刻放了下来。他拿不定主意。他别转身去不看公爵，他不想拥抱他。

“甭怕！我虽然拿了你的十字架，但是决不会因为一块表杀人的！”他含含糊糊地嘟囔道，蓦地有点古怪地笑了起来。但是他的脸倏地全变了：他的脸白得可怕，嘴唇开始发抖，两眼也闪出了火花。他举起两手，紧紧地拥抱了一下公爵，然后气喘吁吁地说：

“你娶她吧，我认命了！她是你的！我让给你！……记住罗戈任！”

他说罢便甩下公爵，也不看他，匆匆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随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五

已经很晚，差不多下午两点半了，公爵没有在叶潘钦家遇到将军。他留下名片后就决定到天平旅馆去寻找科利亚，如果他不在那里，便给他留张条子。天平旅馆的人告诉他，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一大早出去了，不过他临走的时候关照，万一有人来找他，请告诉这位先生，他可能在下午三点之前回来。如果到三点半他还不回来，那就表示，他坐火车到帕夫洛夫斯克叶潘钦将军夫人的别墅去了，这就是说要在那里用过饭后才回来”。公爵听罢，便坐下来等候，顺便给自己要了点东西，吃午饭。

三点半，甚至四点钟，科利亚还没回来。公爵走出门去，无意识地迈开脚步信步走去。彼得堡的初夏，有时很美——阳光灿烂，风和日丽，静悄悄的。无独有偶，这天正好赶上这么个难得的好天气。公爵漫无目的地信步走去。他对这座城市不甚熟悉。他走走停停，有时伫立在街头的十字路口，停在一些房屋前，有时便站在广场和桥头，有一次他还走进一家食品店稍事休息。有时，他又非常好奇地打量着一个个过往行人，但是他更多的是既没有注意行人，也没有注意自己走在什么地方。他处在一种痛苦的紧张和不安之中，与此同时，他又感到非常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完全被动地听任这种痛苦的紧张状态继续下去，而丝毫不去寻找摆脱这一状态的出路。许多问题纷至沓来地涌上他的灵魂和心头，他不想解决，也讨厌去解决。“怎么，难道这一切都是我不对吗？”他喃喃自语道，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快到六点的时候，他出现在皇村铁路[198]的站台上。他很快就感到受不了这种形单影只、孑然一身的情况，一阵新的冲动笼罩了他的心，使他感到热乎乎的。本来，他的灵魂在一片黑暗中感到抑郁和酸痛，可现在，霎时间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照亮了这黑暗。他买了一张到帕夫洛夫斯克的车票，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动身，但是，当然，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苦恼着他，这东西就是现实，而不是他可能乐于认为的那样，是一种想入非非。但是他刚上火车，又忽然将刚买到的车票扔在地上，走出了车站，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少顷，在大街上，他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他想起一件十分奇怪而又使他长久感到不安的事。他蓦地清楚地发现自己在做一件事，而且这事已经做了很久，但是他在此以前竟一直没有察觉：已经好几小时了，甚至还在天平旅馆的时候，甚至好像还在去天平旅馆之前，他就突然开始在自己周围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找着找着，他又忘记了，甚至一忘就忘了很长时间，一忘就是半小时，接着，又不安地蓦地向四外张望，在四周寻找。

但是他一经发现自己身上这种病态的、至今完全无意识的、但是早就支配着他的行动以后，眼前又突然闪过一件使他异常感兴趣的回忆：他想起，正当他发现自己在四周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他恰好站在人行道上一家铺子的橱窗前，在十分好奇地端详着陈列在橱窗里一件物品。他想核实一下，非核实一下不可：他刚才是否当真站在这家铺子的橱窗前，也许就在五分钟前，这会不会是他的一种错觉，他有没有把什么东西弄混了？这家铺子和这件商品是否真的存在？要知道，他今天确实感到自己处在一种特别病态的心绪中，几乎跟从前老毛病发作之初他所感到的那种情况一样。他知道，在这病发作前，他常常十分心不在焉，如果不是特别集中注意力，就常常会把一些东西和面孔搞混。但是，他之所以非常想核实一下他当时是否站在这家铺子前，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在这家铺子橱窗里陈列的物品中，他曾经观看过一样东西，甚至给它估了价，值六十银戈比，尽管他非常心不在焉和心神不定，这事他还是记得的。因此，倘若这家铺子当真存在，陈列的商品中也确有这件东西的话，那么他之所以停下来也就是为了这件东西。这就表明，这件东西含有使他产生浓厚兴趣的因素，所以能在他走出铁路车站后，甚至处在严重心神不定的状态下，吸引他的注意力。他走着，近乎烦恼地时时往右看，由于烦躁，心在剧烈地跳动。但是，瞧，前面就是那家铺子，他终于找到了！当他想折回去的时候，他离这家铺子只有五百步远了。瞧，这不就是那件值六十戈比的东西，“当然，只值六十戈比，再多就不值了！”他现在确认，接着便笑起来。但是他笑得有点歇斯底里，他觉得心情沉重。他现在记得很清楚，正是在这里，站在这面橱窗前的时候，他猛一回头，就像今天清早蓦地发现罗戈任的那两只眼睛在注视他一样。经核实，他相信自己没弄错（其实，不核实，他对此也坚信不疑），便撇下这家铺子，急急忙忙走开了。这一切应当赶快考虑，一定要好好考虑。现在已经很清楚，在火车站，也不是他的错觉，他一定发生了件真实的、肯定与他过去的种种不安有关的事。但是他又产生了一种克制不住的厌恶心理，这心理又压倒了他原先的打算：他什么也不想考虑，也没有去考虑，他开始想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顺便想到，他在发癫痫病的时候，几乎就在发作之前，还有一个预备阶段（不过，倘若在他醒着的时候发作的活），就在他心中感到忧郁、沉闷、压抑的时候，他的脑子会霎时间豁然开朗、洞若观火，他的全部生命力会一下子调动起来，化成一股非凡的冲动。在闪电般连连闪烁的那些瞬间，他的生命感和自我意识感会增加几乎十倍，他的智慧和心灵会倏忽间被一种非凡的光照亮，一切激动、一切疑虑和一切不安，仿佛会霎时间归于太和，化成一种高度的宁静，充满明朗而又谐和的欢欣与希望，充满理性与太极之光。但是，这些瞬间，这些闪光，不过是对于那最后一秒钟（从来没有超过一秒钟）的预感，从这一秒钟起，这病就发作了。这一秒钟当然十分难受。后来，在他康复之后，他在思考这一瞬间的时候，常常对自己说：要知道，这种高度的自我感觉和自我意识，因而也是“最高存在”的所有这些倏忽即逝的闪光，无非是一种病态罢了，是对人的常态的破坏，如果这是对的，那么这根本不是什么最高存在，恰恰相反，只能算作最等而下之的状态。然而，话又说回来，他最后还是得出了一个十分奇怪的悖论：“是病又怎么样呢？”他终于认定，“倘若结果本身，倘若康复之后回想起来并加以考察的这一瞬间的感觉，是一种高度的和谐与美，而且给人以一种前所未有和始料所不及的充实、恰到好处与心气平和，而且与生命的最高综合体热烈而又虔诚地融合为一体的话，即使这种紧张状态不正常，又有什么要紧呢？”这种含糊暧昧的说法，他自己倒觉得十分清楚，虽然词不达意，不能表达他的心意于万一。至于说这确实是一种“美和祈祷”，确实是一种“生命的最高综合”，他对此是毫不怀疑的，也不允许有任何怀疑。这一瞬间，他绝非梦见了幻影，就像服用了大麻、鸦片或者喝醉酒以后常常出现降低理性、扭曲灵魂的不正常、不存在的幻影那样，难道不是这样吗？对于这点，他在病态终止后是能够正确地判断的。这些瞬间只不过是自我意识的非凡加强（如果必须用一个词来表达这种状态的话，那就是自我意识），与此同时，也可以说是一种高度直接的自我感觉。如果在那一秒钟内，也就是在癫痫病发作前有意识的最后一刹那，他能够清楚而又自觉地对自己说：“是的，为了这一瞬间可以献出整个生命！”那无疑是说，这一瞬间本身就抵得上整个生命。然而，他并不赞成这一结论的辩证部分：他随之而来的神志不清、内心迷惘、白痴状态就是这些“最崇高的瞬间”的彰明较著的后果。不用说，他对此无意正经八百地争辩。这一结论，即他对这一瞬间的评价也无疑含有错误，但是这种感觉的现实性还是使他略感困惑。说真的，他该怎样来看待这一现实呢？要知道，他的确常常发生这种状况，而且就在那一秒钟，他已经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谈过，这一秒钟，鉴于他完全感觉得到的无边幸福，就抵得上整个生命。在莫斯科，当他们相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他曾对罗戈任说：“这一瞬间，我对于那句不寻常的话‘不再有时日了’[199]似乎有点了然于心了。”他又微笑着加了一句：“这大概就是那一秒钟，即患癫痫病的穆罕默德[200]，在翻倒的水罐还没有溢出之前，已经在那一秒钟内观察了真主的所有居所[201]。”是的，在莫斯科的时候，他和罗戈任常常碰头，谈的也不仅是这个。“罗戈任方才说，我当时跟他情同手足，他今天还是头一回说这话。”公爵心想。

他坐在夏园树荫下的一张长椅上，想着这事。这时大约在傍晚七点左右。花园里空无一人，一片黑影霎时遮住了西下的夕阳。天气很闷，大有雷雨欲来之势，虽然不会马上来。他现在这种内省静观的状态，对于他来说，自有一种令人陶醉的吸引力。他看到外界的每一件事物，就浮想联翩，思绪万千，他喜欢遐想：他总想忘掉当前那迫在眉睫的问题，但是他对四周匆匆一瞥，自己那种阴郁的想法又立刻浮上心头，他多么想甩掉这些想法啊。他想起方才在旅店吃饭时，曾跟一名跑堂谈起不久前发生的一件轰动一时的非常奇特的凶杀案。但是，他刚一想起这事，又蓦地产生一个特别的想法。

一个异乎寻常的、无法抵御的、近似诱惑的愿望，突然攫住了他的全部意志。他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出夏园，径直向彼得堡地区走去。方才，在涅瓦河的滨河街上，他就问过一名过路人，过涅瓦河到彼得堡地区怎么走。那人给他指了路，但他当时并没有过河到对岸去[202]。退一步说，大可不必今天就去嘛，这，他也知道。他早就有她的地址，可以很容易地找到列别杰夫的亲戚家，但是他心里明白，几乎十拿九稳，决不会在那里碰到她。“她一定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了，要不按约定，科利亚肯定会给天平旅馆留话的。”由此可见，他现在去，当然不是为了看她。另一种阴暗的、折磨着他的好奇心，在诱惑他。他头脑里生出一个突如其来的新的想法……

但是对他来说，开始往前走，而且知道往哪儿走，也就足够了：一分钟后，他又几乎不看路，信马由缰地走着。他立刻觉得，继续考虑那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不仅心里特别反感，而且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拼命想集中注意力，打量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每一样东西，他看着天空，看着涅瓦河。他还跟一个迎面走来的小孩说了几句话。也许，他癫痫病发作的症状越来越厉害了。看来，雷雨当真就要来临了，虽然来的速度很慢。远处已经开始打雷，天气变得很闷。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老想到他今天上午见到的列别杰夫的外甥，就像有时候常常想到一个挥之不去、令人讨厌已极的音乐旋律一样。奇怪的是，他一想起他的样子就联想到那个凶手的模样，也就是今天上午列别杰夫向他介绍他的外甥时所提到的那个凶手。是的，关于这个凶手的行凶杀人案，他还是新近才看到的。自从他踏上俄国的土地之后，这类事他在报上看到很多，也听到很多，他密切注视着这一切。今天中午，他跟跑堂谈到杀害热马林全家的那件凶杀案的时候，甚至还产生了十分浓厚的兴趣。他想起，这跑堂同意他的看法，他又记起了那个跑堂，这小伙子不笨，办事稳重而又出言谨慎，不过，“话又说回来，只有上帝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初来乍到，对萍水相逢的人很难看透”。不过，他已经开始热烈地相信俄国人的灵魂了。噢，在这六个月里，他经受了多少对于他来说全新的、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出人意料的事情啊！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俄国人的灵魂也是捉摸不透的，许多人都捉摸不透。例如，他与罗戈任已非一日之交，情同“手足”，——可是他了解罗戈任吗？可是，在这儿，在这一切之中，有时是多么混乱，多么杂乱无章，多么不像话啊！再说，不久前遇到的这个列别杰夫的外甥，又是一个多么讨厌、多么自以为是的浑小子啊！话又说回来，我倒是怎么啦？（公爵在继续幻想）难道是他杀死了这些人，这六个人的吗？我似乎弄混了……这多奇怪！我有点头晕……列别杰夫大女儿的脸多么讨人喜欢，多么可爱呀，也就是那个抱小孩的姑娘，她的表情多么天真啊！几乎还带点稚气，她笑起来也差不多跟孩子一样！奇怪的是，他几乎忘掉了这张脸，直到现在才想起它。列别杰夫虽然向她们跺脚，大概非常宠爱她们。但是最可靠，就像二二得四一样可靠的是，列别杰夫也一定非常宠爱自己的外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今天才到，何必急于盖棺论定，急于对他们宣读这样的判决呢？再说，列别杰夫今天给他出了一道题：嗯，他怎么会料到列别杰夫是这样的人呢？难道他从前知道列别杰夫是这样的人吗？列别杰夫和杜巴丽，——主啊！话又说回来，即使罗戈任要杀人，起码也不会这样随便乱杀，不分青红皂白。按照图纸定做凶器和完全在迷乱状态中干掉六个人！难道罗戈任也有一件按照图纸定做的凶器吗……不过他有……但是……难道你能肯定罗戈任一定会杀人吗？公爵突然打了个哆嗦。“我公然作出这样无耻的假设，岂不是行同犯罪，岂不是卑鄙无耻吗！”他叫道，深以为耻的红晕一下子布满了他的脸。他感到愕然，他呆呆地站在马路中央。他蓦地想起方才去过的帕夫洛夫斯克站[203][204]，方才去过的尼古拉站[205]，向罗戈任直截了当地提出的关于眼睛的问题，现在戴在他身上的罗戈任的十字架，他母亲的祝福（而且是他自己带他去见他母亲的），方才在楼梯上罗戈任最后抽风似的拥抱，以及他最后宣布他将从此放弃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而在这一切之后，他又发现自己在四周不断地寻找什么，还有那家铺子，还有那件物品……多么卑鄙无耻啊！而在这一切之后，他现在又抱着某种“特别的目的”，心里怀着某种特别的“突如其来的想法”向前走去！绝望和痛苦开始攫住他的整个心灵。公爵想要立刻回去，回到自己下榻的旅馆去，他甚至已经转过身，开步走了。但是走了不多一会儿，他又停下了脚步，寻思再三之后，又回到原来那条路上。

他已经到了彼得堡地区，他离那座楼房已经很近，不过他现在到那里去已经不是抱着从前的目的，也不是抱着某种“特别的想法”！怎么能那样呢！没错，他的毛病又要发作了，这是无疑的，也许这病今天就发作，而且一定在今天。他的整个晦暗的心理都是因为这病又要犯了，那个“想法”也因为老毛病又要犯了！现在晦暗的心理已经驱散，魔鬼已被赶走，怀疑已不复存在，他心中充满了快乐！再说，他好久没有看见她了，他必须见到她，而且……是的，他很希望现在能够碰到罗戈任，如果能这样，他一定要拉着他的手，携手同去……他于心无愧。他怎么会是罗戈任的情敌呢？他明天就会亲自登门去告诉罗戈任，说他见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了，他匆匆忙忙赶到这里来，正如罗戈任方才说的，不正是为了见到她吗！他也许会碰到她的，要知道，她也不一定就到帕夫洛夫斯克去呀！

是的，现在这一切必须弄个水落石出，应当彼此坦诚相见，不应当像方才罗戈任那样做出主动放弃的事，——这放弃是违心的、欲罢不能的，应当一切听其自然，和……光明磊落。难道罗戈任就不能光明磊落吗？他说他爱她，但爱的方式不对，他心中没有同情，没有“任何这样的怜悯”。对了，他后来又加了一句“你的怜悯也许比我的爱还强烈”，——但是，他这是诋毁自己。，罗戈任在读书，——难道这不是“怜悯”，不是“怜悯”的开始吗？难道这本书的存在本身不就证明了他已经完全意识到他对她应有怎样的关系吗？那么他方才讲的种种事呢？不，这不仅是情欲，这比情欲要深。难道她的脸就只会唤起情欲吗？甚至，这脸现在能够唤起情欲吗？它唤起的是痛苦，这痛苦占满着整个的心，痛苦……以及炽烈的、痛心疾首的回忆，突然涌上公爵的心头。

是的，痛心疾首。还在不久前，他第一次看到她表现出精神错乱的迹象时，他是多么痛心啊。他当时感到的几乎是绝望。当她离开他跑去找罗戈任的时候，他怎么能够撇下她不管呢？他应当亲自跑去找她，而不是坐等她的消息。但是……罗戈任难道至今没有发现她身上有精神错乱的迹象吗？……罗戈任把一切都看成另有原因，出于情欲的原因！多么疯狂的嫉妒啊！他方才的假设想说明什么呢？（公爵突然脸红了，他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话又说回来，又何必去想这个呢？这事双方都有点疯狂。至于说他（公爵）热烈地爱这个女人——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几乎是一种残忍和没有人性。是的，是的！不，罗戈任是在诋毁自己。他有博大的胸怀，既能痛苦，也能同情。当他得知全部真相，当他确信这个受人蹂躏、已经半疯狂的女人是一个多么可怜的人时，——难道那时候他不会原谅她过去的一切，原谅他自己所受的种种痛苦吗？难道他不会成为她的仆人、兄长、朋友和保护神吗？同情心会促使罗戈任明白过来，会教会他做人的道理的。同情心是全人类得以生存的最主要的法则，也许还是唯一的法则。噢，他多么对不起罗戈任啊！他的过错是不可饶恕的，他的行为也不是光明磊落的。不，不是“俄国人的心捉摸不透”，而是他自己的心难以捉摸，因为他居然会想象出这么可怕的事情来。因为他在莫斯科说了几句热情的肺腑之言，罗戈任竟对他刮目相看，称他是自己的兄弟，而他……不过，这是病和胡说八道！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方才，罗戈任说他自己正在“失去信仰”，他说这话时万念俱灰！这人一定非常痛苦。他说他“喜欢看这幅画”，不是喜欢，而是说他觉得有这样的需要。罗戈任不仅是一个十分热情的人，说到底，他还是名战士：他想努力恢复自己失去的信仰。他现在非常需要信仰，需要到了痛苦的程度……是的！一定要信仰一种教义，信仰一个神！话又说回来，霍尔拜因的这幅画多奇怪呀……啊，就是这条街！可能就是这座房子，就是它，十六号，“十品文官夫人菲利索娃寓此！”公爵拉了拉门铃，说他想见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这座公馆的女主人亲自出来回答他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早就到帕夫洛夫斯克去找达里娅·亚历山德罗芙娜了，“甚至可能留那儿住些日子”。菲利索娃是位个子小、眼睛尖、尖头猴腮的女人，四十上下，目光狡猾而锐利。她问他尊姓大名，她问这问题时好像故意赋予它以一种神秘的色彩似的，——公爵起初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又立刻返回，请她务必把他的姓名转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菲利索娃对于他所说的“务必”二字特别注意，并且脸上还带着一种十分秘密的神态。显然想以此来表示：“放心，我有数”。公爵的姓名显然给了她十分强烈的印象。公爵心不在焉地望了望她，接着便转过身去，回头向自己的旅馆走去。但是他出来时的神态已经不是他去拉菲利索娃家门铃时的那种神态了。仿佛刹那间，他心中又发生了特别的变化：他走着走着，脸色又变得苍白、虚弱、痛苦和激动，他两膝发抖，嘴唇发青，嘴上游动着一丝模糊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微笑：他那“突如其来的想法”霎时间得到了证实，说明他这想法是有道理的，于是——他又相信自己心中的魔鬼了！

但是，当真得到证实了吗？但是，当真有道理吗？为什么他又浑身发抖，为什么又出冷汗，还有这内心的晦暗和不寒而栗呢？是因为他刚才又看到了那双眼睛？但是他走出夏园不就是为了看到那双眼睛吗！他那“突如其来的想法”，也就要这样。他非常想再看到“今天清早看到的那双眼睛”，为的是确认他一定会在那里，会在那座楼附近遇到这双眼睛。这是他的一种不能克制的愿望，而他刚才果然看到了这双眼睛，那现在他为什么又感到如此压抑和大惊小怪呢？好像出乎意料似的！没错，这就是那双眼睛（对于就是那双眼睛，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就是今天清早他在尼古拉车站下车时，从人群中向他倏忽一闪的那双眼睛，也就是后来他在罗戈任的书房里就座时蓦地在他身后发现的那双眼睛（千真万确就是那双眼睛！）。当时，罗戈任矢口否认：他冷冷地一声苦笑，问道：“这到底是谁的眼睛呢？”不久前，他在皇村铁路车站上车，想去看阿格拉娅时，他又猛地看见了这双眼睛，这已经是这一天中的第三次了，——他当时想干脆走过去找罗戈任，对他说：“这是谁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可是他跑出了车站，直到站在刀子铺前面时才清醒过来，也就是他站在那里，为一件装有鹿角把的小刀估价六十戈比的时候才清醒过来。一个奇怪而又可怕的魔鬼缠住他不放，已经再也不肯离开他了。他坐在夏园的菩提树下，正想得出神的时候，这个魔鬼趴到他的耳边低语道：如果罗戈任从一大早起就在盯他的梢，注意他的每一行动，那现在，当罗戈任得知他不到帕夫洛夫斯克去后（这当然是对罗戈任的不祥消息），那罗戈任就一定会到那里去，到彼得堡地区的那座楼去，而且一定会在那里守候他，守候公爵，要知道，公爵在今天上午还向他保证“从此不再见她”，而且“他并不是因为这个才到彼得堡来的”。可是公爵却像抽风似的急匆匆向这座楼跑去，如果他果真在那里遇到罗戈任，又有什么大不了呢？他只会看到一个不幸的人，这人虽然心绪低沉，但还是可以理解的。这个不幸的人现在甚至都没有躲躲闪闪。是的，今天上午罗戈任不知为什么矢口否认，并且说了谎，可是在车站上，他却公然站在那里，并不躲藏。其实躲躲藏藏的是他，而不是罗戈任。而现在，在那座楼旁边，他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斜线距离约五十步，他抱着两臂，在等候。这次，他已经完全站在明处，好像故意要人家看见他似的。他站在那里，像个告发人和法官，而不是像……而不是像个什么呢？

那为什么公爵现在不亲自走到他跟前去，而是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掉头而去呢，虽然他俩的眼睛相遇在一起（是的，他俩的眼睛相遇了，而且四目对视，互相看了看），他不是刚才还想拉着他的手，跟他携手一同到那里去吗？他不是想明天亲自去找他，并且告诉他，他到她那里去过吗？他到那里去的半道上，当快乐突然充满他的整个心田的时候，他不是已经跟自己的魔鬼断绝关系了吗？要不就是在罗戈任身上确有某种东西，即在这个人今天的整个形象中，在他的言谈、举止、行动和目光的总和里确有某种东西，足以证明公爵的可怕预感，他心中的魔鬼令他愤怒的低语都是事出有因的？要不就是确有某种东西，虽然不言自明，但是难以分析和言传，也不可能用充足的理由为之辩护，尽管有这么多困难和不可能，可是它却给人以一种完整的、强烈的印象，而且这印象又不由自主地转化为最完全的信念。是不是这样呢？……

“信念——什么信念？（噢，这一信念和‘这卑鄙的预感’的丑陋可怕和‘不登大雅之堂’，是如何折磨着公爵，而且他又怎样地不断自责啊！）你倒说说，如果你有胆量，这到底是什么信念？”他责备地和挑战地不断对自己说，“想一想怎么说嘛，胆子大点嘛，把你的想法全说出来，要清楚、准确。不要犹犹豫豫！啊，我这人太不光明磊落了！”他愤怒地重复道，他的脸都红了，“这辈子我还有什么脸再去见这个人呢！噢，多么荒唐的一天啊！噢上帝，真是一场噩梦！”

从彼得堡地区回来，在这段又长又痛苦的路程行将结束的时候，有这么一分钟，一个强烈的愿望倏地充塞了公爵的心——马上去找罗戈任，等他回来，满面羞愧和含泪地拥抱他，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并从此与这一切一刀两断。但是他已经站在他下榻的旅馆前面了……今天一早，他多么不喜欢这家旅馆、这些楼道、这整座楼，以及他住的这个房间啊，而且乍一看就不喜欢。他这一天已经好几次十分厌恶地想道，到头来他还必须回到这儿来……“我这是怎么啦，像个生病的女人，今天怎么尽相信各种各样的预感呢！”他站在大门口，脸上挂着愤怒的冷笑想道。刚走进大门，他心头又涌起一股近似于绝望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羞愧，这种羞愧感使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木然不动。他在大门口滞留了片刻。这也是人之常情：每当有人蓦地想起使他难以忍受的往事时，特别是其中掺杂着羞愧，通常会使人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沉思片刻，“是的，我是一个没良心的人和胆小鬼！”他把心里的话阴郁地重复了一遍，又匆匆向前走去，但是……他又停了下来……

旅馆大门的门廊本来就很暗，这时就更暗了：雷雨欲来，彤云密布，黄昏时分的一线亮光悉被吞没，当公爵快走到这座楼跟前的时候，乌云猛然绽开，暴雨如注。当他稍作停留，匆匆离开原地的时候，正好站在门廊的前端，即由大街进入大门的入口处。这时他蓦地在大门深处，在半明半暗中，在紧靠楼梯的入口旁，看见了一个人。这人好像在等候什么，但倏忽一闪就不见了。公爵没有看清这个人，当然也说不清他是什么人。再说，这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这里是旅馆，不断有人来去匆匆地走进楼道和走出楼道。但是他蓦地产生一个最充分而又不可抗拒的信念，他确信他认出了这个人，而这人一定就是罗戈任。紧接着，公爵就跟在这人之后跑上了楼梯。他的心停止了跳动。“马上就会水落石出！”他带着一种奇怪的信念喃喃自语道。

公爵从门廊下快步跑上去的那段楼梯，通往一楼和二楼的楼道，旅馆的各个房间就分布在楼道两旁。这楼梯就像所有古老建筑中的楼梯一样，是用石头砌成的，又暗又窄，中间还有一根很粗的石柱，盘旋而上。在楼梯转弯处的第一个楼梯平台上，这根石柱还有一个形似壁龛的凹洞，深约半步，宽不到一步。然而这里却可以容纳一个人。尽管楼梯上很暗，但是公爵跑上楼梯后，立刻发现，在此处的壁龛里，不知道为什么躲着一个人。公爵突然想走过去，不往右看。他已经向前跨了一步，但是忍不住又扭头往里看了看。

今天见过多次的那两只眼睛，也就是那双眼睛，突然与他的目光相遇了。躲在壁龛里的那个人，也从里面跨出了一步。霎时间，两人面对面地站着，几乎紧贴在一起，公爵猛地抓住他的肩膀，使他转过头来，面向楼梯，凑近亮光，他想更清楚地看看这张脸。

罗戈任的两眼倏地一亮，脸上挂着疯狂的微笑。他举起右手，手里的一件东西倏忽一闪，公爵没想到要抵挡。他只记得，他好像喊了一声：

“帕尔芬，我不信！……”

紧接着，他眼前就豁然开朗：一种非凡的内心的光，照亮了他的灵魂。这一刹那大概继续了半秒钟，但是他清楚地、意识清醒地记得开始时的情况和那可怕的第一声惨叫。这一声惨叫是从他胸中自然而然迸发出来的，不管使多大劲也克制不住。接着，他的意识便霎时熄灭了，眼前出现了一片昏暗。

他很久没有发作的癫痫病又发作了。大家知道，癫痫病也就是羊痫风，是刹那间突然发作的。在这一刹那间，面孔，特别是眼神，会突然扭曲，神色大变。抽搐和痉挛会猛地控制全身和整个面孔。一阵可怕的、无法想象的、不成体统的号叫从胸膛里迸发出来，在这阵号叫中，似乎一切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都霎时灰飞烟灭，旁观者简直无法想象，起码是很难想象和设想，这是同一个人在喊叫。他甚至会以为，这个人里面似乎还应有一个人，是另一个人在喊叫。许多人起码都是这样解释自己的印象的。这个发羊痫风的人的模样，使许多人都产生一种难以忍受的绝大恐怖，甚至这种恐怖还含有某种神秘的东西。我们不妨设想，这时蓦然产生的这种恐怖印象，夹杂着其他形形色色的可怕印象，猛地使罗戈任大吃一惊，呆若木鸡，因而救了公爵，使他免受那已经向他身上落下来的、看来无法避免的一刀。紧接着，罗戈任还没来得及想到这是癫痫病发作，只看到公爵突然一个倒栽葱，脸朝上，摔倒在地，而且一直从楼梯上滚了下来，由于滚得太猛，后脑勺还撞到了石头楼梯上，罗戈任见状，便飞也似的跑下楼梯，绕过躺在地上的公爵，几乎丧魂失魄地跑出了旅馆。

由于抽搐、发抖和痉挛，病人的身体顺着楼梯（不超过十五级）滚下来，一直滚到楼梯尽头。很快，不超过五分钟，就有人发现这个躺在地上的人，接着就围上了一大群人。头旁的一大摊鲜血引起了人们的猜疑：究竟这人是自己摔伤的呢，还是“有人行凶”？但是很快就有人认出这是羊痫风，一名旅馆茶房认出了公爵就是那位刚来不久的旅客。由于偶然的巧合，这场骚乱终于非常完满地得到了解决。

科利亚·伊沃尔金本来说定四点前回天平旅馆的，可是他没回来，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了，由于某种突如其来的想法，他不肯在叶潘钦将军夫人家吃“便饭”，而是回到了彼得堡，并且急急忙忙赶往天平旅馆，大概在晚上七点钟左右回到了目的地。他见到留条后得知公爵已回彼得堡，便按条子上告诉他的地址急忙前来找他。他到这家旅馆后被告知，公爵出去了，于是他就下楼到小吃部等候，一面喝茶，一面听人摇风琴[206]。他偶然听到有人突然发病，便凭着准确无误的预感，急忙来到现场，认出了公爵，立刻采取了必要的措施。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公爵抬进他的房间，他虽然醒过来了，但是相当长时间仍未完全恢复知觉。一位大夫被请了来检查摔伤的脑袋，给了点外敷的药水，声称碰伤之处毫无危险。又过了一小时，公爵的神志已经相当清楚了，科利亚便叫了辆四轮马车，把他从旅馆送到了列别杰夫家。列别杰夫非常热情和非常巴结地收留了病人。为了公爵，他也就加快了移居别墅的事，第三天，大家已经都在帕夫洛夫斯克了。

六

列别杰夫的别墅不大，但是很舒适，甚至很漂亮。用于出租的那部分，更是装修一新。在一个相当宽敞的凉台上，即由室外进入室内的入口处，列别杰夫摆了好几棵栽种在绿色大木桶里的橙子树、柠檬树和茉莉花，使人看了赏心悦目。其中有好几棵树是他连同别墅一起买下来的。这些花木摆放在凉台上产生的效果，使他大为赞赏，也是机缘凑巧，他便打定主意，趁他处拍卖，添置了一些栽种在木桶里的同样的花木，借以配套成龙。当这些花木最后都运到别墅，并且一一摆好之后，列别杰夫在那天一连好几次跑下凉台的台阶，从室外翘首欣赏自己的这块领地，每次都在盘算，并且逐步加码，向来此承租别墅的未来的房客索取租金的数目。公爵的身体很弱，心里也很闷，浑身像散了架似的，但是他很喜欢这座别墅。可是，公爵搬到帕夫洛夫斯克来的那天，即癫痫病发作后的第三天，仅从公爵的外表看，已与健康人相差无几，虽然他心中感到自己尚未完全复原。在这三天里，他对在自己周围看到的所有的人都很喜欢，他喜欢与他几乎寸步不离的科利亚，喜欢列别杰夫全家（那个不知去向的外甥除外），也喜欢列别杰夫本人，甚至还很高兴地接待了在城里就曾拜访过他的伊沃尔金将军。在他搬到这里来的当天（当时已近傍晚），来了许多客人，都围着他坐在凉台上：最先来的是加尼亚，公爵差点都认不出他来了，——在这段时间里他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接着来的是瓦里娅和普季岑，他俩也是帕夫洛夫斯克的避暑客。伊沃尔金将军则几乎一直住在列别杰夫家，甚至好像还是跟他一起搬来的。列别杰夫尽量不让他到公爵那里去打扰，让他待在自己住的那一边，他对将军的态度很友好，看来，他俩早就认识了。公爵发现，在这三天里，他俩有时候常常促膝长谈，也常常吵吵嚷嚷和发生争论，甚至谈的好像还是学术问题，这显然使列别杰夫很高兴。可以设想，他甚至很需要将军，离不开将军。但是，他对保护公爵所采取的种种防范措施，自从搬到别墅来以后，即使对于自己的家属，也同样遵守：他以不许打扰公爵为名，不许任何人接近他。尽管公爵再三请他不要赶走任何人，可是他只要稍有怀疑，疑心他的女儿们想到公爵所在的凉台上去，他就朝她们跺脚，向她们扑过去，追赶她们，连那个抱着孩子的薇拉也不例外。

“第一，如果由她们去，就太不礼貌了；第二，她们也太不成体统了……”公爵开门见山地追问他，他才被迫解释道。

“那又何必呢？”公爵不以为然地说道，“真的，您采取的这一套监视和保卫措施，只会使我感到难受。我一个人待着，很闷，我好几次对您说过，您自己也老是不停地摆手，踮起脚尖走路，这只会使我感到更烦闷。”

公爵说这话是在暗示，列别杰夫虽然借口病人需要安静，把家里的孩子统统赶走，可是他自己在这三天里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偷偷地进来看公爵，而且每次都是先开门，把头伸进来，打量一下房间，仿佛想检查一下：人在这儿吗？没有逃跑吗？然后就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慢慢走到安乐椅旁，因此有时候，倒冷不防把公爵吓一大跳。他不断问公爵是不是需要什么，而当公爵忍无可忍，开始向他指出，请让他安静一下的时候，他又顺从地、不声不响地转过身子，踮起脚尖回到门口，而且他每次出去的时候总是连连摆手，好像向人家表示，他不过随便进来看看，决不说一句话，现在他出去了，下次决不会再来了，可是过了十分钟，或者，极而言之，过了一刻钟，他又出现了。只有科利亚可以随便进来看公爵，这使列别杰夫非常伤心，甚至又气又恼。科利亚发现，列别杰夫常常站在门外，偷听他和公爵说话，而且一站就是半小时，不用说，科利亚也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公爵。

“您好像把我占为己有，锁起来了似的，”公爵抗议道，“起码在别墅的时候，我希望不要这样，您心里要有数：我可以接见任何人，而且爱上哪儿上哪儿。”

“这是毫无疑问的。”列别杰夫摆着手说。

公爵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我说卢基扬·季莫菲耶维奇，您过去钉在床头的那只小壁橱搬到这里来了吗？”

“没有，没搬来。”

“难道留那里了？”

“没法搬，除非从墙里撬出来……钉得很牢，很牢固。”

“也许，这里也有同样的壁橱？”

“甚至比那还好，比那还好，我买这幢别墅的时候，原先就有壁橱。”

“啊——啊。您方才不让进来找我的那人是谁？一小时前。”

“这……这是将军。我的确没让他进来，他也没必要来找您。公爵，我对此公非常尊敬，这……这是一位伟人，您哪，您不信？好，以后您会看到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公爵大人，您还是不见他为好，您哪。”

“请问为什么要这样？列别杰夫，您现在为什么老踮着脚尖，而且每次来看我总好像有什么秘密要悄悄告诉我似的？”

“低微，我感到自己地位低微，”列别杰夫出乎意料地答道，边说边激动地捶打自己的胸脯，“可是您不觉得将军对您太殷勤、太好客了吗，您哪？”

“太殷勤、太好客？”

“是太殷勤、太好客了点，您哪。第一，他已经准备住在我这儿了，想住就住吧，不过也太过分了，立刻跟我攀起了亲戚。他跟我已经攀过几次亲戚了，照他的说法，我们俩是姻亲。他昨天还对我说明，细细排起来，您还是他外甥。既然您是他外甥，那这样排下去，公爵大人，咱俩也是亲戚了。这还没什么，小小的一个弱点罢了，可是紧接着他又说，他这一辈子，从当陆军准尉起直到去年六月十一日，每天在他家吃饭的人从来就没有少于二百人。最后竟天花乱坠地瞎吹一通，说什么这些人一坐下来就不动窝了，连续三十年毫不间断地吃完午饭吃晚饭，吃完晚饭又喝茶，每昼夜十五小时连续吃喝，好容易才抽出点时间来让人更换桌布。一个人站起来，刚走，另一个人就来了，而在逢年过节和皇家大庆，前来吃饭的人竟达三百人之多。而在俄罗斯建国一千年[207]之际，竟多达七百人。吹牛也是一种嗜好，说大话说到这种地步，是很不好的迹象。请这样殷勤好客的人到舍下来，甚至让人觉得可怕，所以我想，对于你我来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太殷勤、太好客了点儿？”

“但是，您跟他的交情大概非常好吧？”

“跟亲兄弟一样，我把这当作玩笑，就算我们俩是姻亲吧：我有什么，——不胜荣幸之至。即使他吹什么二百名客人和俄罗斯建国一千年，我从中也看出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人。我说的是真心话。公爵，您刚才谈到秘密，似乎我来看您，是想告诉您一件秘密，秘密倒有一件：有一位太太刚才告诉我，她很想跟您秘密地会上一面。”

“干吗要秘密会面呢？那不行。我可以亲自去拜访她嘛，哪怕今天去都可以。”

“绝对，绝对不行，”列别杰夫连连摆手，“倒不是她怕您以为她怕那个人。顺便说说：那恶棍每天都来打听您的健康情况，您知道吗？”

“您干吗常常管他叫恶棍呢，这让我感到可疑。”

“您不必有任何怀疑，不必，”列别杰夫赶快把话题岔开，“我只想说明，这位太太不是怕他，她怕的是完全另一个人，完全另一个人。”

“怕谁，快说呀。”公爵望着列别杰夫鬼鬼祟祟、扭扭捏捏的样子，不耐烦地追问道。

“秘密就在这儿。”

说罢，列别杰夫微微一笑。

“谁的秘密？”

“您的秘密。公爵大人，您自己禁止我在您面前谈起这件事的……”列别杰夫嘟囔道，他看到已经把公爵的好奇心撩拨到心急火燎的不耐烦的程度，心里很得意，然后，猛然一语惊人：“她怕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

公爵皱了皱眉头，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真的，列别杰夫，我要离开您的别墅了，”他蓦地说道，“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和普季岑夫妇在哪儿？住在您那一边吗？您把他们也勾引到您那边去了？”

“他们马上就来，马上就来，您哪。连将军也跟他们一块儿来。我要把所有的门统统打开，把我的几个女儿都叫出来，统统叫出来，而且立刻去叫，立刻去叫。”列别杰夫害怕地低语道，他挥着两手，从一扇门奔向另一扇门。

这时候，科利亚从外面进来，出现在凉台上，他宣布，有几位客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和她的三千金，随后就到。

列别杰夫一听这消息吃了一惊，他连蹦带跳地走上前来，问道：

“现在让不让普季岑夫妇和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进来呢？让不让将军进来呢？”

“干吗不让？谁愿意进来，让他们统统进来好了！老实告诉您，列别杰夫，您一开头就把我跟大家的关系理解错了，您总是一错再错。我毫无理由躲着藏着。”公爵笑了。

列别杰夫望着他，认为自己责无旁贷也应当跟着笑。尽管他心里非常不安，可是看来也非常得意。

科利亚通报的消息是真实的，为了提前通知他们，他比叶潘钦母女早走了两步，因此两家客人突然从两边一起驾到，从凉台上进来的是叶潘钦母女，从屋里出来的是普季岑夫妇、加尼亚和伊沃尔金将军。

叶潘钦母女刚刚从科利亚口中得知公爵病了，他就在帕夫洛夫斯克，在此以前，将军夫人一直心事很重，而且困惑不解。还在前天，将军就把收到公爵名片的事告诉了自己的家庭，这张名片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心里唤起了信心，她十拿九稳地相信公爵一定会紧跟着这张名片之后亲自前来帕夫洛夫斯克看她们。尽管小姐们说，一个半年都不写信的人，也许根本就不着急，也许，即使不来看她们，他在彼得堡的事也够他忙活的了，可是她们的话她根本不听，——你们怎么知道他有事？将军夫人非常生气，甚至要跟她们打赌：公爵第二天准来，这是极而言之，虽然“这已经晚了”。第二天，她等了整整一上午，中午等，傍晚等，天已经全黑了，还在等，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看见什么都有气，跟所有的人都吵了个遍，不用说，在吵架的动因中，一个字也没提到公爵。在整个第三天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公爵。吃饭的时候，阿格拉娅无意中脱口说出，Maman所以生气，是因为公爵没有来，对此，将军立刻指出：“这也不能怪他嘛。”——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听到这话后就站起来，愤愤然离开了饭桌。最后，傍晚时分，科利亚来了，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新闻以及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所知道的公爵的种种遭遇。结果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取得了胜利，但是科利亚还是被狠狠地数落了一顿：“要不一连好几天，整天在这里转悠，撵也撵不走，可这会儿，哪怕自己不想来，也给我们捎个信呀。”科利亚听到“撵也撵不走”这句话后，本想立刻生气，但后来决定还是留到下次再说吧，要不是这话本身太气人了，说不定他也就完全原谅这句冒昧的话了：因为他看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听说公爵病了，就显得十分激动和不安，这使他很高兴。她一再坚持必须立刻派人到彼得堡去把医学界的某某泰斗请来，请他乘坐明天早晨的第一趟火车立刻赶到此地，但是几位小姐劝阻了她。话又说回来，当她们看到妈妈眨眼之间就收拾好了，要去探望病人的时候，她们也不甘落后，要跟她一起来。

“他都快咽气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面忙乱着，一面说道，“我们还在这里遵守什么劳什子的礼节！他是不是我们家的朋友？”

“不过也不应该不问青红皂白地闯了去呀。”阿格拉娅说。

“好吧，那你就甭去了，这样倒好：要不，叶夫根尼·帕夫雷奇来了，没人接待。”

听到这话后，不用说，阿格拉娅也就立刻跟着大家一起去了，其实不说这话，她也打算这么做。希公爵本来同阿杰莱达坐在一起，她请他一起去，他就立刻同意陪女士们一道前往。从前，还在他跟叶潘钦家交往之初，他就听她们说起过公爵，因此对公爵非常感兴趣。原来，他认识公爵，他俩是不久前在某地认识的，而且在某个小城市还同住过一两个星期。这已是两三个月以前的事了。希公爵还跟她们讲了许多有关公爵的事，总之对他的印象极好，因此他现在非常乐意去拜访一下老相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恰好不在家。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还没有光临。

从叶潘钦家到列别杰夫家的别墅总共不到三百步。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看到公爵后第一个不愉快印象是，她碰到一大帮客人围在公爵周围，更不用提在这帮人中有两三个人是她深恶痛绝的了；第二个不愉快印象是惊讶：她原以为公爵应当是一个奄奄一息、快要断气的人，可是她看到迎上前来欢迎她们的却是一位看起来完全健康、衣着考究、笑嘻嘻的年轻人。她甚至莫名其妙地站住了，这使科利亚看了非常高兴。他其实在她还没有从她自己的别墅动身之前，就可以向她说清楚，根本没有什么人奄奄一息，也根本没有人要断气，可是他硬不说明，他估计，她一见到自己的知心好友公爵很健康，一定很生气，他早就调皮地预感到将军夫人那副滑稽而又可笑的生气模样。而且科利亚竟公开把自己的猜测当众说了出来，这就显得太不客气了，这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大为恼火。他跟将军夫人虽然有交情，谁也离不开谁，但是又经常互相挖苦，有时还挖苦得很厉害。

“且慢，亲爱的，你别着急，先别得意得太早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面在公爵让她坐的那把安乐椅上坐下，一面答道。

列别杰夫、普季岑、伊沃尔金将军急忙给小姐们端椅子。阿格拉娅坐的那把椅子是将军端来的，列别杰夫又给希公爵端来了一把椅子，在端椅子的时候，他弯腰曲背，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瓦里娅则跟往常一样，兴高采烈和小声地向小姐们一一问好。

“这倒是真的，公爵，我原以为你卧病在床，一害怕，就把你的病情夸大了，我决不跟你撒谎，我方才看到你红光满面，心里很恼火，但是我敢对上帝起誓，这总共才一分钟，很快就想通了。我只要肯动脑筋，凡事想一想，那就无论说话或者做事，都会变得聪明些，我想你一定也这样。说真格的，看见你已经痊愈，我别提多高兴了，即使我的亲生儿子（如果我有亲生儿子的话）病好了，也许还没有看到你病好更使我高兴呢。如果你不相信我方才说的话，那丢人的是你，而不是我。可是这坏小子却跟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你大概想袒护他吧，那我要警告你，将来总有一天，请相信我，我会忍痛割爱，拒绝跟他来往的。”

“我又错在哪里呢？”科利亚叫道，“即使我再三再四地告诉您，公爵几乎已经复原了，您也不会相信，因为想象他快咽气了，要有趣得多。”

“您到我们这儿来长住吗？”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问公爵。

“住一个夏天，也许再长些。”

“你不是就一个人吗？没结婚吧？”

“没有，没有结婚。”公爵对这种天真而带刺的话微微一笑。

“没什么可笑的，这是常有的事，我是讲别墅，你干吗不住到我们家去呢？我们那儿整个厢房都是空的，不过，随你便。这是向他租的吗？跟这个人？”她用头指了指列别杰夫，小声加了一句，“他怎么老是点头哈腰，装腔作势的？”

这时，薇拉跟往常一样抱着孩子从里屋走到凉台上。列别杰夫一直在椅子周围转来转去，巴结逢迎，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他又非常不愿意离开，这时他看见薇拉来了，便猛地向她扑过去，向她连连挥手，让她离开凉台，甚至忘形地向她跺起脚来。

“他是疯子？”将军夫人忽然加了一句。

“不，他……”

“也许喝醉了吧？你的这帮人太不登大雅之堂了，”她不客气地说，瞥了一眼其他客人，“不过这姑娘倒挺可爱的！她是谁？”

“她叫薇拉·卢基扬诺芙娜，是这位列别杰夫先生的千金。”

“啊！……很可爱。我倒想跟她认识认识。”

但是列别杰夫听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夸奖后，已经亲自把女儿拽过来，向将军夫人引见。

“都是些没娘的孩子，没娘的孩子！”他一面走过来，一面感慨系之地说道，“她手里抱的这孩子也没了娘，是她的妹妹，也是我的女儿，叫柳博芙，她是贱内，刚刚去世的叶琳娜生的，贱内在六星期前，蒙我主恩召，在分娩时死了……是的，您哪……只能由她来当妈了。虽然她只是姐姐，不过是姐姐……不过是，不过是……”

“可是，先生，你不过是傻瓜，请恕我直言。好，够了，我想，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忽然非常恼怒地打断他的话道。

“千真万确！”列别杰夫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

“我说列别杰夫先生，有人说您会讲解《启示录》，真有这回事吗？”阿格拉娅问。

“千真万确……都讲十五年了。”

“您的情况我听说过。您的事迹似乎也在报上登过？”

“不，这是讲另一位诠释家，另一位，您哪，不过他死了，我留下来代替他。”列别杰夫得意忘形地说道。

“劳您驾，看在咱们是邻居的分上，过两天给我讲解一下好吗？我对《启示录》一窍不通。”

“我不能不警告您，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这一切，无非是他冒充内行，招摇撞骗罢了，请相信我。”伊沃尔金将军突然插进来说道，他如坐针毡，一直在等待时机，千方百计地想要发表高论，他挨着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坐了下来，“当然，在别墅赋闲有自己的权利，”他接着说道，“也有自己的娱乐，接见这么一个非同一般的冒牌货，请他讲解《启示录》，应当说，跟其他娱乐一样，也是一种娱乐，甚至是一种启迪智慧、别开生面的娱乐，但是我……您似乎在很诧[208]异地看着我？我有幸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是伊沃尔金将军。我还抱过您呢，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

“很高兴能认识您。我认识令爱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和尊夫人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阿格拉娅嘟嘟囔囔地说道，她极力忍住，以免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下子火了。早就郁结在她心头的什么东西突然想乘机发泄一下。她最讨厌这个伊沃尔金将军了，虽然从前也认识他，不过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先生，你撒谎都成习惯了，你从来没有抱过她！”她愤怒地对他说道。

“您忘了，Maman，他当真抱过我，在特维尔，”阿格拉娅忽然证实道，“那时候，我们住在特维尔。我记得，我当时大概六岁。他给我做了一支箭和一面弓，他还教我射箭，我射死了一只鸽子。您记得吗，咱俩一起射死过一只鸽子？”

“我也记得，当时，他还给我拿来了一顶用硬纸板做的头盔和一把木头做的剑！”阿杰莱达也叫了起来。

“我也记得这事，”亚历山德拉证实道，“当时，你们俩还为这只受伤的鸽子吵起来，大人让你们罚站，阿杰莱达罚站时，还戴着头盔和拿着剑。”

将军向阿格拉娅宣称他抱过她，也不过是随便说说，不过是为了借题发挥，大发宏论，因为他一旦觉得有必要与年轻人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几乎一向都是用这个办法入手和开始交谈的。但是这一回他偏偏说对了，而他又偏偏把这件确实发生过的事忘记了。因此当阿格拉娅现在忽然证明确有此事，并且说他们还一道射死过一只鸽子的时候，他的记忆一下子豁然开朗，自己想起了一切，而且连最小的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就像一些人虽然年迈，也会想起一些遥远的往事似的。很难表达，在这个回忆中，到底是什么竟能如此强烈地打动可怜的、照例有几分醉意的将军，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忽然不胜唏嘘，大受感动。

“我记得，什么都记得！”他叫起来，“我当时还是名陆军上尉。您还是小不点，长得很漂亮。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加尼亚……我在府上……承蒙接待。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瞧你现在落魄到什么地步了！”将军夫人接口道，“你既然这样感动，这说明，你还没有把自己的高尚的情感统统喝光！你太太受了你多大的罪。你本来应当用这种感情教育孩子们，可是你却在债务监狱里蹲班房。出去，先生，从这儿出去，随便找个地方，站到门背后的犄角里，好好痛哭一场，想想自己过去是多么纯洁无瑕，说不定，上帝会饶恕你的。去吧，快去，我是正经八百地跟你说这话的。回忆过去，悔不当初，若要洗心革面，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其实，也无须一再跟他说什么人家是正经八百地劝他，因为将军像所有常常喝得醉醺醺的人一样，非常容易动感情，也像所有过分落魄的醉鬼一样，想到幸福的过去，就会百感交集。他站起来，老老实实地向门外走去，这一来倒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立刻可怜起他来了。

“阿尔达利翁·亚历山德雷奇先生！”她在他身后叫道，“请稍候，我们大家都是有罪的[209]，你一旦感到你的良心责备轻了点，就来舍间一叙，让我们坐在一起，聊聊往事。要知道，我自己也许比你还罪孽深重。好，现在再见了，你走吧，不必待在这里了……”她忽然怕他再回来。

“您还是别跟他去的好，”科利亚想跟着父亲出去，公爵拦阻道，“要不过会儿他会埋怨您的，这工夫就完全白费了。”

“这话也对，别理他，过半小时后再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肯定道。

“他虽然一辈子就说了这一次真话，结果却大不相同，——被感动得掉下了眼泪！”列别杰夫大着胆子插嘴道。

“倘若我听到的话是真的，先生，你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立刻堵住他的嘴。

聚集在公爵身旁的客人的相互状况渐渐明朗了。不用说，公爵能够看到，也确实看到了将军夫人及其女儿们对他十分关心，因此他也就真心诚意地告诉她们，在她们来访之前，尽管他有病，而且时间也晚了，他还是打算今天非到她们的府上去拜访不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看了看他的客人，回答说，哪怕现在，要这样做也是可以的。普季岑是个有礼貌而且非常懂得人情世故的人，他一听这话，很快就站起来，悄悄溜进了列别杰夫住的厢房，他也非常想把列别杰夫一起带出去。列别杰夫答应马上就来。这时候，瓦里娅跟几位小姐谈得正投机，因此也就留下了。她和加尼亚看见将军走了，感到非常高兴，加尼亚也很快跟在普季岑后面出去了。他在凉台上，面对叶潘钦母女度过的那几分钟，举止很谦虚，也很得体，尽管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目光严峻，他也丝毫没有惊慌失措。说真的，过去认识他的人一定会觉得他变化很大。阿格拉娅看到这点后也很高兴。

“刚才出去的不就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吗？”她忽然像有时候常常爱做的那样，打断别人的话，大声而又不客气地发问道，但是又不具体问什么人。

“对。”公爵回答。

“差点认不出他来了。他变得很厉害，……变得好多了。”

“我替他很高兴。”公爵说。

“他生了一场病，病得很重。”瓦里娅带着快乐的同情加了一句。

“他哪点变好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气愤地、感到莫名其妙地、几乎非常惊恐地问道，“凭什么说他变好了。一点没变好。你认为他究竟哪一点变好了？”

“没有比‘可怜的骑士’[210]更好的了！”科利亚一直站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椅子旁，这时突然宣称。

“我也这么想。”希公爵说，说罢笑了起来。

“拙见也完全相同。”阿杰莱达也庄重宣告。

“什么‘可怜的骑士’？”将军夫人问，她莫名其妙而又懊丧地打量着所有说话的人，但是一看见阿格拉娅的脸腾地红了，便生气地加了一句：“净胡说八道！什么叫‘可怜的骑士’？”

“难道这个浑小子，您的宠儿是头一回歪曲别人的话吗！”阿格拉娅以一种傲慢的愤怒答道。

每当阿格拉娅突如其来发怒的时候（而她发怒是很经常的），尽管她表面上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似乎心如铁石，但是几乎每次都要露出若干孩子气的、小学生般急躁的表情，她想掩饰这种表情，但又掩饰得不好，因此瞧着她那副模样，使人忍俊不禁，不能不笑，可是使阿格拉娅非常气恼的是，她又不懂人家在笑什么，“他们怎么敢笑，怎么笑得出来”。这一回她的姐姐和希公爵也都笑了，连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也不知道为什么先是脸一红，后来也微微一笑。科利亚则得意非凡地哈哈大笑。阿格拉娅这一回当真生气了，可是她一生气就显得加倍妩媚，她一不好意思就显得分外动人，再加上她还为这不好意思在自己生自己的气，就显得更娇嗔可爱了。

“他歪曲您的话还少吗。”她又加了一句。

“我说这话是有根据的，这根据就是您自己发出的一声长叹！”科利亚叫道，“一个月前，您在翻阅《堂吉诃德》时，十分感慨地说了这句话，您说没有比‘可怜的骑士’更好的了。我不知道您当时说谁：说堂吉诃德，还是说叶夫根尼·帕夫雷奇，或者还是说另一个人，反正是说一个人吧，这就说来话长了……”

“你别瞎猜了，亲爱的，我看，你也太放肆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懊恼地打断他的话。

“难道就我一个人吗？”科利亚不肯善罢甘休，“当时大家都这么说，而且现在还在说。刚才希公爵、阿杰莱达·伊万诺芙娜，所有的人都赞成‘可怜的骑士’这一说法，可见‘可怜的骑士’是存在的，也是确有其人的，依我看，要不是阿杰莱达·伊万诺芙娜呀，我们大家伙儿早就知道谁是‘可怜的骑士’了。”

“怎么怪起我来了呢？”阿杰莱达笑道。

“叫您画一幅肖像，您不肯画嘛——这就应该怪您！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当时就请您画一幅‘可怜的骑士’的肖像，甚至还给您讲了这幅画的整个题材，这题材是她自己编的，记得这题材吗？您硬是不肯嘛……”

“你叫我怎么画呀，画什么人呢？根据题材，这位‘可怜的骑士’应该是：

从此再也不从脸上

摘除那钢质的面罩。

这脸怎么画法呢？画什么：就画面罩？画一个看不见尊容的人？”

“简直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什么面罩长面罩短的！”将军夫人火了，其实她已经不言自明，这个“可怜的骑士”（大概早就彼此心照地这么称呼他了）指谁。但是使她特别恼火的是，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竟也不好意思起来，而且最后竟像个十岁的孩子似的闹了个大红脸。“怎么，这种愚蠢的玩笑是不是该收场了？能不能给我说说这个‘可怜的骑士’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是什么秘密，竟这么可怕，可怕到不容许别人过问吗？”

但是，大家继续笑而不语。

“只不过是一首令人奇怪的俄国诗，”希公爵终于出来解围，他显然想赶快岔开和变换一下话题，“说的是一位‘可怜的骑士’，无头无尾，是一首长诗的一部分。约莫一个月前，大家在饭后说笑，照例为阿杰莱达·伊万诺芙娜未来的画寻找题材。您是知道的，为阿杰莱达·伊万诺芙娜的画寻觅题材，早就成了我们全家的共同任务：当时就有人想到这个‘可怜的骑士’，至于是什么人第一个想起来的，我就记不清了……”

“是阿杰莱达·伊万诺芙娜！”科利亚叫道。

“也许是吧，我同意，不过我记不清了，”希公爵继续说道，“一些人嘲笑这个题材，另一些人则宣称没有比这更高雅的了，但是不管怎么说吧，要画这个‘可怜的骑士’，总得有张脸才行。大家便开始逐一挑选所有熟人的脸，结果没一个人适合，这事也就搁下了，就这些。我不明白为什么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又要旧事重提，并把这件事搬出来？其实当时觉得很可笑，很合适，现在就感到索然无味了。”

“因为别有所指，是一种愚蠢的新的恶作剧，气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客气地说道。

“除了表示深深的敬意以外，根本不是什么愚蠢的恶作剧。”阿格拉娅完全出人意料地用一种严肃而又一本正经的语调说道，她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刚才那种又窘又急的神态已经一扫而光。不仅如此，瞧她那副模样，从某些迹象看得出来，她看到这玩笑越开越离谱，越开越有劲，现在甚至觉得很高兴，而且她心情的这一转变，正是在已经非常明显地可以看出公爵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好意思了，而且他的不好意思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一时刻发生的。

“一会儿像疯子似的哈哈大笑，现在又突然冒出了深深的敬意！真是些疯子！为什么要表示敬意？快说，你为什么平白无故地突然冒出了这个深深的敬意？”

“我所以要对他表示深深的敬意，是因为，”阿格拉娅继续严肃而又一本正经地回答她母亲的近乎挖苦的问话，“是因为在这首诗里直接描写了一个人，他富有理想，其次，一旦树立了理想，便坚信不疑，不仅坚信，而且盲目地把自己的整个生命献给了它。这种情况在我们这个时代并不是总能遇到的。那儿，也就是在这首诗里，并没有具体说明这位‘可怜的骑士’的理想究竟是什么，但是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光辉的形象，‘纯真之美的形象’，于是在热恋中的骑士便用念珠代替围巾，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不错，那儿还有一个含义模糊而又隐晦的铭文——字母A.H.?.，他把它写在自己的盾牌上……”

“是A.H.Д.[211]。”科利亚纠正说。

“我说的是A.H.?.[212]，我偏要这样说，”阿格拉娅恼火地打断道，“无论如何有一点很明显，这位可怜的骑士已经无所谓了：不管她的心上人是谁，也不管她过去做过什么事。他既然看上了她，相信她那‘纯真之美’，有这点也就够了，以后便终身崇拜她。他好就好在，哪怕她后来当了小偷，他仍旧对她坚信不疑，为她那纯真之美而舍生忘死，拼杀到底[213]。诗人大概想把一个纯洁而高尚的骑士那种中世纪富有骑士之风的柏拉图式的爱这一大概念，通通纳入一个无与伦比的形象中。不用说，这一切不过是理想。在‘可怜的骑士’身上，这种情感已经发展到顶点，发展到禁欲主义。应当承认，一个人能有这样的情感是难能可贵的，而且这样的情感定将在自己身后留下深深的，一方面也可以说极可赞许的痕迹，更不用说堂吉诃德了。‘可怜的骑士’就是堂吉诃德，不过他是严肃的堂吉诃德，而不是滑稽可笑的堂吉诃德[214]。我起初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取笑过他，可是现在我爱这位‘可怜的骑士’，主要是景仰他的丰功伟绩。”

阿格拉娅结束了自己的讲演，瞧她那模样，甚至很难相信，她在说正经话还是存取笑人。

“哼，他一定是傻瓜，他的丰功伟绩也傻得出奇！”将军夫人断言，“还有你，小姐你也是信口开河，竟给我们长篇大论地上起课来了。我看，你这样做很不合适。不管怎么说，是不许可的。什么诗？读出来给我听听，你肯定背得出来！我一定要知道这首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诗，我好像有预感似的。看在上帝分上，公爵，你就忍耐一下吧，看来，现在咱俩都只能耐下性子听了。”她对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说她听了阿格拉娅的这席话后感到非常懊丧。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本来想说什么，但是因为他的窘态还没有消除，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那位放肆地在大发“宏论”的阿格拉娅，非但毫不害羞，反而显得很高兴似的。她立刻站起身来，依旧一本正经而又装腔作势地，那模样似乎早就做好准备，只待人家邀请她似的，她走到凉台中央，站在仍旧坐在自己那把安乐椅上的公爵对面。大家都带着几分惊讶望着她，几乎所有的人，希公爵、两位姐姐和母亲，全都带着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望着这个正准备开场的新的恶作剧，这无论如何闹得有点过火了。但是看得出来，阿格拉娅喜欢的正是她要一本正经地朗诵诗的那种装模作样的架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差点没把她轰回她原来坐的地方去，但是就在阿格拉娅刚要开始朗诵这首著名的抒情叙事诗的时候，两位新客人一面大声交谈着，一面从外面走上了凉台，他俩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将军和跟在他后面的一名年轻人，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七

陪同将军前来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八九岁，高高的个儿，匀称的体格，脸也长得很英俊、很聪明，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充满机智与嘲弄。阿格拉娅甚至没有回头看他，而且是继续朗诵自己的诗歌，用一种装模作样的神态继续只望着公爵一人，也只对着他一个人朗诵。公爵心里很清楚，她这样做，另有打算，另有特别的用意。但是不管怎么说，新客人的光临起码稍许改变了一下他的尴尬的处境。他看见他们后，便微微欠了欠身子，客气地从远处向将军点了点头，同时打了个手势，叫他们不要打断阿格拉娅的朗诵，他自己也乘机退到椅子后面，用左手的胳膊肘靠在椅背上，继续听这首抒情叙事诗，他的姿势可以说已经比较自然了，不像坐在安乐椅上那样“可笑”了。至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她也用命令的手势两次向新来的这两个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停下来，别再往前走了。公爵一面听一面对陪同将军前来的那位客人非常感兴趣，他清楚地猜到这就是那位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多姆斯基，他对此人早有耳闻，听到过许多关于他的事，也不止一次地想到过他。只有他那身便服使他感到纳闷，因为他听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是一位军人。在阿格拉娅朗诵诗的过程中，这位新客人的嘴上始终飘荡着一丝嘲弄的微笑，似乎关于这个“可怜的骑士”他也已经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

“也许是他自己凭空想出来的。”公爵寻思。

但是阿格拉娅的神态却完全变了。她神情严肃，似乎对这篇诗作的精神和内涵深有体会，因而盖过了她开始朗诵时所表现出来的那种装模作样和俨乎其然的神态。她用一种深刻的理解力朗诵着诗中的每一个词，她以高度的淳朴朗诵着全诗，因而在即将朗诵完毕的时候，不仅引起了大家的普遍注意，而且因为她传达出了这首抒情叙事诗的崇高精神，因而也就为她庄重地走到凉台中央，摆出一副过分装模作样的郑重其事的神态作了部分辩解。在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里，现在大家看到的却是她对于她所要传达的内容充满了无限的，甚至天真的敬仰。她的眼睛在闪光，她那漂亮的脸蛋上两次闪现出一丝勉强可以看得出来的由于灵感勃发和兴高采烈相结合而产生的轻微的战栗。她朗诵道：

世上有位可怜的骑士，

他沉默寡言，质朴异常，

他外表忧郁，脸色苍白，

但生性勇敢，为人直爽。

他眼前曾经浮现出

一个不可思议的幻象，

他心里深深铭刻着

一个令他难忘的印象。

从此他热血沸腾，

对女人目不斜视，

他至死坚贞不渝，

没跟女人说过一个字。

他把念珠套在脖颈上，

代替那围巾一条，

从此再也不从脸上

摘除那钢质的面罩。

他充满着纯洁的爱情，

他忠实于甜蜜的幻想，

他用鲜血在自己的盾牌上写上：

“圣母啊，愿你欢欣。”[215]

就在那时候，勇猛的骑士们，

在巴勒斯坦的荒原上驰骋，

他们高呼情人们的芳名，

在悬崖巉岩间冲锋陷阵。

神圣的玫瑰，天庭之光[216]！

他呐喊，他大声疾呼，

他的喊声像霹雳，

击溃了穆斯林。

他又回到遥远的城堡，

从此以后，闭门独居，

一言不发，满脸忧伤，

像个疯子，魂归上苍。

后来公爵回想阿格拉娅朗诵诗的情形，有一个问题他百思不得其解，一直苦恼着他：怎么可以把这种真实的、美好的情感同这种露骨的、恶毒的嘲笑结合在一起呢？他毫不怀疑这是嘲笑，他对这点心里很清楚，而且事出有因，阿格拉娅在朗诵诗的时候，竟把A.M.D.三个字母偷换成了H.Ф.?.[217]，并不是她读错了，也不是他听错了。——对于这点他确信不疑（后来也证实了这一点）。阿格拉娅的乖常举动（当然是开玩笑，虽然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太轻浮了）一定有预谋。大家早在一个月以前就谈论过（而且“取笑”过）这个“可怜的骑士”。然而，不管公爵以后怎么回忆，总觉得阿格拉娅说这三个字母的时候，不仅毫无玩笑之意，也没有丝毫嘲弄的味道，甚至也没有故意强调这三个字母，以便突出这三个字母的隐蔽的含义，而是恰恰相反，她说这三个字母的时候，依旧那么严肃，那么纯洁、天真、自然，使人不由得认为，诗里本来就有这三个字母，书上就是这么印的。一种沉重的不快感仿佛在啮咬着公爵的心。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当然什么也不明白，既没有发现偷换了字母，也没有发现阿格拉娅在含沙射影。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只懂得他们在朗诵诗。至于其他听众，很多人都听懂了，而且对这种乖常行为的大胆和别有所指感到诧异，但是他们都讳莫如深，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公爵甚至愿意打赌）不仅听懂了，甚至还极力摆出一副样子表示他听懂了：他以一种过分嘲弄的神情微微一笑。

“简直太美了！”朗诵刚一结束，将军夫人就兴高采烈地叫道，“这是谁的诗？”

“普希金的诗。Maman，您别给我们丢人了，这也不知道，多难为情呀！”阿杰莱达叫道。

“跟你们这些千灵百巧的人在一起，不成傻子才怪，而且要多傻有多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伤心地答道，“真丢人！一会儿回去，把普希金的这首诗拿给我看看！”

“咱们家好像根本没有普希金。”

“打从很早以前起，咱们家就只有两卷破破烂烂的书，还不知道扔哪儿了。”亚历山德拉补充道。

“立刻派人到城里去买，派费奥多尔或者派阿列克谢乘头班火车去，——就派阿列克谢去吧。阿格拉娅，你过来一下！亲亲我，你朗诵得非常好，但是，你朗诵这诗如果出于真心，”她几乎用耳语加了一句，“那我为你惋惜，如果你朗诵是为了讽刺他，那我不赞成你这样的做法，因此，不管你怎么说，最好根本不朗诵。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去吧，小姐，一会儿，我还有话跟你说，不过，我们在这里坐得太久了吧。”

就在这时候，公爵走过来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问好，将军也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多姆斯基给他作了介绍。

“我在半路上把他拽来了，他刚下火车，听说我上这里来，我们家的人又都在这里……”

“我听说您也在这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打断他的话道，“因为我早就打算不仅非跟您认识一下不可，而且想跟您交个朋友，因此就抓紧时间赶来了。贵体欠安？我也是刚听说……”

“我完全好了，很高兴能够认识您，我常常听人家说起您，甚至还跟希公爵谈起过您。”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一面伸出手来，一面回答道。

两人互相客套了一番，彼此握手问好以后，又互相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转眼之间，大家也都交谈了起来。公爵发现（他现在对任何事情都很注意，迫切地想探个究竟，甚至能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穿的那身便服，引起大家普遍的、非常强烈的诧异，甚至其余的一切印象都被暂时置诸脑后，不予理会。可以设想，在这个服装变换中一定含有某种特别重要的内容。阿杰莱达和亚历山德拉疑惑不解地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亲戚希公爵甚至表现出很大的不安，将军说话也几乎很激动。只有阿格拉娅好奇地，但是完全平静地看了看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她似乎想比较一下，他究竟穿军服好看呢，还是穿便服相宜，但是一分钟后，她又扭过头去，从此再也不看他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无意询问什么，虽然，也许，她也有点儿不安。公爵觉得，她似乎不喜欢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

“真叫人纳闷，真叫人吃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所有的问题都反复作着同样的回答，“我方才在彼得堡遇到他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干吗这么突如其来呢？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带头嚷嚷的也是他，说什么决不能砸烂交椅[218]。”

我们从接踵而来的议论纷纷中发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很早以前就宣称他要解甲归田，洗手不干了，但是他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都不严肃，因此也就不能信以为真。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谈到什么严肃的事，他也一向半开玩笑半认真，叫人简直摸不着头脑，特别当他自己也不愿意让人摸清他的底细的时候，更让人疑信参半，如坠五里雾中。

“我的解甲归田不过是暂时的，几个月，最多一年。”拉多姆斯基笑道。

“毫无必要嘛，您的情况我起码还是清楚的。”将军仍很激动。

“巡视一下庄园也没有必要吗？您自己就劝过我，再说，我还想出趟国……”

然而，话题很快就转了。公爵一直作壁上观，但是按照他的看法，这种不安太特别了，而且现在仍在继续，毕竟超出了应有的限度，这事一定另有原因。

“这么说，‘可怜的骑士’又登台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走到阿格拉娅身边问道。

使公爵感到吃惊的是，阿格拉娅竟用莫名其妙和充满疑问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想让他明白，关于“可怜的骑士”他俩无话可谈，她甚至不懂他在问什么。

“太晚啦，现在派人进城去买普希金的诗太晚啦，太晚啦！”科利亚拼命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争辩说，“已经跟您说过三千遍了：太晚啦。”

“是的，现在派人进城的确晚了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急忙撇下阿格拉娅，蓦地插嘴道，“我想，彼得堡的书铺已经关门了，快九点了嘛。”他掏出怀表来证实道。

“等了这么久都没想到要买，忍耐一下，等到明天总可以吧。”阿杰莱达插嘴道。

“再说，”科利亚补充道，“上流社会的人居然对文学有这么大的兴趣，也有失体面。不信，您问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体面得多的应该是装有红轮子的黄色轻便马车嘛。”

“科利亚，您又从书本上寻章摘句了。”阿杰莱达指出。

“他就爱掉书袋，”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接口道，“喜欢大段背诵文学述评里的句子。我早就领教过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谈话了。不过这一次他倒不是掉书袋。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显然是在暗示我那辆装有红轮子的黄色轻便马车。不过我已经换了马车，您说晚了点。”

公爵在倾听拉多姆斯基说话……他觉得他举止大方、谦虚而又谈笑自若，他特别喜欢看到他以一种完全平等的、友好的态度跟与他抬杠的科利亚说话。

“这是什么？”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转过身来对列别杰夫的女儿薇拉说，薇拉站在她面前，两手捧着几册大开本的装潢精美而又几乎是全新的书。

“普希金，”薇拉说，“我们家的普希金文集。爸爸让我给您拿来。”

“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呢？”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吃惊地说。

“不是送给您的，不是送给您的！想送，我也不敢呀！”列别杰夫从他的女儿背后跳出来，“按原价出售，您哪。这是我家珍藏的祖传普希金文集，安年科夫版[219]的，现在已经找不到这个版本了，——按原价出售，您哪。我毕恭毕敬地给您拿来，是想转让给您，以此来满足夫人您高尚的、迫不及待的想要欣赏文学的极其高雅的情感。”

“啊，卖给我，那就谢谢了。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不过，先生，请你别矫揉造作。我听说过你的情况，据说，你读过很多书，有机会咱们聊聊。你把书亲自给我送去吗？”

“恭恭敬敬而又……毕恭毕敬地送去！”列别杰夫非常得意，他从女儿手里夺过书，装模作样地说道。

“好，给我送去是可以的，不过别弄丢了，也用不着毕恭毕敬，而且有个条件，”她又仔细地打量着他补充道，“只许送到门口，因为我今天不想接待你。如果派你女儿薇拉送去，即使现在去都可以，我很喜欢她。”

“您怎么不提那帮人呢？”薇拉迫不及待地对父亲说道，“您不理他们，他们会自己进来的：已经在大吵大嚷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她对公爵说道，公爵已经拿起了礼帽，“那边早就来了几个人，要找您，一共四个人，在我们那边等着，骂骂咧咧的，可是爸爸不让他们进来。”

“什么客人？”公爵问。

“他们说有事，如果现在不放他们进来，他们就会半道上截住您。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还是让他们进来的好，以后就用不着担心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和普季岑正在那里劝他们，他们硬是不听。”

“是帕夫利谢夫的儿子！是帕夫利谢夫的儿子！不值得，不值得一见！”列别杰夫连连摆手，“不值得听他们的无理取闹，公爵大人，您为了他们而使自己不得安静，未免有失体统。就这么回事，您哪。不值得理他们……”

“帕夫利谢夫的儿子！我的上帝！”公爵非常慌乱地叫起来，“我知道……可是这事，我……我拜托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了呀。刚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还跟我说……”

但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已经从里屋走到凉台上了，跟在他后面的是普季岑。在紧挨着的另一间屋子里可以听到吵闹声和伊沃尔金将军的洪亮的声音，仿佛想把好几个声音一股脑儿压下去似的。科利亚立刻向吵闹的地方跑去。

“这倒很有意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出了声音。

“由此可见，他知道这事！”公爵想。

“帕夫利谢夫哪来的什么儿子？而且……帕夫利谢夫哪会有什么儿子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莫名其妙地问道，他好奇地打量着所有人的脸，惊讶地发现，就他一个人不知道这件新闻。

果然，这事引起了大家的普遍兴趣和期待。公爵非常诧异，这么一件纯属他个人的私事，居然会引起在座诸公如此强烈的兴趣。

“如果您能够立刻并且亲自把这件事给了结了，那就太好了，”阿格拉娅带着特别严肃的神情走到公爵面前，说道，“请允许我们大家都来做您的证人。他们想给您的脸上抹黑，公爵，您必须庄重地证明您是个正人君子，我非常高兴地预祝您胜利。”

“我也希望，这种卑鄙下流的敲诈勒索能够一了百了，”将军夫人喊道，“给他们点厉害瞧瞧，公爵，别饶过他们！这件事喋喋不休地把我的耳朵都吵聋了，我没有为你的事情少生气。不过看看也挺有意思。叫他们来，咱们先坐下。阿格拉娅想出来的办法很好。您也听说过这件事吗，公爵？”她转身过去问希公爵。

“当然听说过，就在府上听说的。不过我倒非常想看看这帮年轻人。”希公爵回答。

“这就是那帮虚无派[220]吗？”

“不，您哪，他们倒不完全是虚无派，”列别杰夫跨前一步，也激动得差点浑身发抖，“他们是另一种人，别具特色，我外甥说，他们比虚无派还虚无派。将军大人，您别以为有您在旁做证，他们就会无地自容，他们是不会无地自容的，您哪。虚无派毕竟有时候还是些学有专长的人，甚至是学者，可是这些人就差远了，因为他们首先是些办实事、谋实利的人。其实，这是虚无主义产生的某种后果，但不是衣钵真传，而是道听途说，间接听来的，而且他们也不在杂志上写文章，公开亮相，而是直接付诸行动。他们并不谈什么，譬如说，普希金很无聊，没有意义[221]，也不谈，譬如说，俄国必须分裂成几部分，等等，这些他们都不谈，他们现在直截了当地认为他们有权，如果他们非常想得到什么东西的话，就有权不择手段，什么也阻挡不住他们，哪怕因此而需要杀八个人也在所不惜，您哪。但是，公爵，我还是奉劝您千万……”

但是公爵已经走去给客人开门了。

“您在诽谤，列别杰夫，”他笑着说道，“因为令甥伤透了您的心。别信他的话，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我向您保证，戈尔斯基和丹尼洛夫之流[222]只是一种偶然，而这些人不过是……一时糊涂……但是我不想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跟他们谈这件事。对不起，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他们进来后，让他们跟你们照个面，我就把他们带走。请进，先生们！”

使他感到不安的倒是另一个令他苦恼的想法。他模模糊糊地觉得：会不会有人存心给他难堪，偏偏在现在，在此时此刻，而且偏偏当着这些人的面，有预谋地使他们亲眼目睹，让他丢人现眼，而不是额手称庆呢？但是他对他自己居然有这种“荒谬的可憎的疑心病”感到十分难过。倘若有人晓得他脑子里现在竟有这样的想法，他一定会无地自容得恨不得死了拉倒，就在他的新客人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真心诚意地愿意承认在他周围所有的人中，他是道德上最糟糕、最等而下之的人。

进来了五个人，四位是新客，第五位是紧跟在他们后面的伊沃尔金将军。伊沃尔金将军慷慨激昂，十分激动，正在滔滔不绝地舌战群儒。“这人一定是站在我这一边的！”公爵嘴上挂着微笑，想道。科利亚也跟大家一起溜了进来：他正在跟伊波利特热烈地说着话。伊波利特也忝居访客之列，一面听，一面微微冷笑。

公爵让客人们都坐下来。他们全都非常年轻，甚至都是一些未成年的人。看到这种情形以及由此而产生的种种礼节，使人不由得不感到十分诧异。例如，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因为他对这件“新案”一无所知，根本不懂个中奥妙，因此他看到来客都很年轻，不由得怒从中来，要不是他夫人出于对公爵的私人利益令他感到奇怪的热心，使他不便公开发作的话，他肯定会提出抗议的。不过，他还是留了下来，这一部分是出于好奇，一部分是由于他心肠好，甚至希望能为公爵出把力，因为权威这东西毕竟还是有用的。但是伊沃尔金将军进来后，向他远远地一鞠躬，又使他十分恼火，他皱着眉头，决定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然而在四位年轻的来访者中，有一位已经三十上下，是一位退伍的“陆军中尉”，原来在罗戈任那伙人中鬼混，也就是那位曾给予伸手求告者每人十五卢布、教人拳术的教师爷。不难猜出，由他陪同其他人前来，乃是为了助威，作为好朋友，如有必要，可以拔拳相助。在其余的人中，位居首位、充当主角的是那位自称是“帕夫利谢夫公子”的主儿，尽管他自我介绍时，说他名叫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这是位年轻人，衣着寒酸，衣帽不整，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上装，两只油渍麻花的袖子，磨得像镜子般发亮，一件满是油污的背心一直扣到脖子底下，看不见的内衣，大概缩在里面，脖子上围着一条黑色的绸围巾，满是油污，脏得不能再脏，而且团成了麻花，两手没洗，很脏，脸上满是粉刺，浅色头发，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那么他的目光既天真而又厚颜无耻。他的个子不能算矮，瘦瘦的，二十二三岁。他脸上的表情既没有一丝一毫的讽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反躬自问的踌躇不决；相反，他脸上表现出一种对自身权利的完全而又愚钝的陶醉；与此同时，他脸上又有一种表情，似乎他有一种奇怪的、不断的需要——需要摆出一副受了老大委屈的模样。他说话时很激动，也说得很快，又结结巴巴地似乎言不尽意，说不出话来，就像一个笨嘴拙舌、不善辞令的人，或者像一个外国人，虽然就出身来说，他是地地道道的俄国人。

陪同他前来的，第一是读者已经认识的列别杰夫的外甥，第二是伊波利特。伊波利特很年轻，约莫十七岁，也可能是十八岁，脸很聪明，但又经常显得很冲动，疾病在他脸上留下了可怕的痕迹。他瘦得像具骷髅，脸色苍白，白里透黄，但两眼炯炯有神，脸蛋上燃着两堆潮红。他不断咳嗽，每说一句话，几乎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喘不上气来的呼哧呼哧的声音。看得出来，他的痨病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似乎，他最多也只能活两三个星期了。他显得很累，因此最先跌坐在椅子上。其他人进来的时候，稍许客套了一番，差点没露出难为情的样子，但是他们的神情很傲慢，大概怕有失身份，这跟他们否定上流社会所有无用的繁文缛节，否定一切偏见，否定除了他们自己利益以外的几乎世界上的一切这一令名，令人奇怪地感到不协调。

“鄙人叫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那个自称是“帕夫利谢夫公子”的人，声音急促而又结结巴巴地宣称。

“我叫弗拉基米尔·多克托连科。”列别杰夫的外甥清楚而又发音清晰地自我介绍道，仿佛夸耀他姓多克托连科似的。

“我叫凯勒尔！”那位退伍的陆军中尉嘟囔道。

“鄙人叫伊波利特·捷连季耶夫。”最后那位出人意外地尖着嗓子喊道。最后，大家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面对公爵坐成一排。他们在自我介绍后又立刻皱起了眉头，为了壮胆，都把帽子从一只手捯到另一只手里，大家都准备要说话，但是又都不开口，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在等待什么，那副神态似乎在说：“不，哥们，你胡说，你骗不了我！”感觉得出来，只要有人一开口说话，大家就会立刻一齐开口，争先恐后，抢先发言。

八

“先生们，你们中间的任何一位，我都没有料到会光临寒舍，”公爵开口道，“昨天我还在生病，您那件事（他对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说道），还在一个月以前我就拜托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去办，而且这事我当时就通知了您。不过，我也不回避向您作当面解释，不过，你们也得承认，时间不早了，如果花费的时间不多的话，我建议你们跟我到另一间屋子去……我的朋友们现在在这里，请诸位相信……”

“朋友……来多少都不怕，不过，对不起……”列别杰夫的外甥虽然还没特别提高嗓门，但却突然用一种十足教训人的口吻打断了公爵的话，“也让我们郑重申明，您对我们的做法不妨礼貌一点，不应当让我们坐在您的下人的房间里，足足等了两小时……”

“还有，当然，还有我……这是摆公爵的臭架子！还有这个……看得出来您是将军！我不是你们家的佣人！而且我，我……”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突然非常激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说话时嘴唇发抖，声音哆嗦，一副受了老大委屈的模样，而且说起话来唾沫四溅，好像整个人破裂了或者决了口，又猛地越说越快，说到后来，简直不知所云。

“这是摆公爵的臭架子！”伊波利特用发抖的声音尖叫。

“如果这事落到我头上，”那位拳师狺狺然嘟囔道，“如果冲我这样一个具有侠义心肠的人这么干，我要是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的话……我……”

“先生们，上帝做证，我得知诸位光临，总共才不到一分钟。”公爵再次申明。

“公爵，不管您的朋友是谁，我们都不怕，因为我们有权向您兴师问罪。”列别杰夫的外甥又申明道。

“不过，我倒要请问，”伊波利特又尖声叫道，但是神情已经十分激昂，“您有什么权利，把布尔多夫斯基的事让您的朋友们来说三道四？我们也许根本就不愿意听您的朋友们放屁呢。明摆着，您的朋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但是，布尔多夫斯基先生，说到底，如果您不愿意在这里谈，”公爵好不容易才插嘴说道，他对事情竟会这样开场感到很吃惊，“我已经跟您说过，我们可以马上到另一间屋子去，至于诸位大驾光临，我再说一遍，我是刚刚才听说的……”

“但是您没有权利，没有权利，没有权利！……让您的朋友……就这么回事！……”布尔多夫斯基忽然又嘟嘟囔囔地说道，他腼腆而又胆怯地环顾四周，他越生疑，越怕见生人，心里就越急，“您没有权利！”他说完这句话后又猛地打住，好像一下子把话扯断了似的，他无言地瞪大了两只近视的、向外凸出得很厉害的、充满血丝的眼睛，全身前探，疑惑地盯着公爵。这一回倒弄得公爵也很惊讶，他也闭上了嘴，瞪大两只眼睛望着他，一言不发。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突然叫他道，“快来看看这篇文章，快来看呀，就谈的你那事儿。”

她把一份属于幽默刊物的周报[223]匆匆递给他，并用手指了指其中的一篇文章。当客人们刚刚进屋的时候，列别杰夫就从一旁跑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身边（他一直在讨好她），一句话不说，就从口袋里掏出这份报纸，一直塞到她的眼皮底下，指了指一栏圈出来的文章。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读了这篇文章后，大吃一惊，激动极了。

“最好不要念，”公爵十分尴尬，他喃喃道，“让我自己看……一个人……以后……”

“还是你来念好，快念，念出声来！念出声来！”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耐烦地从公爵手里夺过报纸（其实公爵的手才刚刚碰到报纸），对科利亚说，“你给大伙儿念念，大声点，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是个急性子的、容易冲动的女人，因此有时候常常心血来潮、不假思索地拔锚开航，也不问天气好坏，驶进公海。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安地在座位上动了动身子。但是当大家起初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等待下文的时候，科利亚已经打开报纸，从列别杰夫跑过来指给他看的那个地方开始念道：

贫民与贵胄，司空见惯的白昼行劫之一！

进步！改革！公理！

在我们所谓神圣的俄罗斯，在我们这个改革和创办各种公司风起云涌的时代，在民族问题突然时髦和货币外溢每年达数亿卢布的时代，在鼓励发展工业和劳工纷纷失业的时代等等，等等，难以一一列举，居然怪事迭出。读者诸君，让我们言归正传。在我国已成过去的地主老爷de prufundis！[224]的一位后裔出了一件咄咄怪事。这类贵胄的祖辈，在轮盘赌中输了个精光，他们的父辈不得不外出谋职，当名士官生和陆军中尉，后来因有亏欠公款之嫌（其实不过是小小的账目失误而已），照例在吃官司时一命呜呼，于是他们的子弟便像我们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一样，或者长成个白痴，或者甚至在某个刑事案中锒铛入狱，不过他们最后还是会被陪审员们宣告无罪，以示教育，使他们得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或者有些人闹到后来，闹出了这样一些贻笑大方的事，使公众为之侧目，使我们这个本来就遭人非议的时代蒙受更大的耻辱。我们这位贵胄，大约半年前，脚上罩着老外的鞋罩，身上披着没有皮里的斗篷，冻得发抖，大冬天从瑞士回到了俄国。他在瑞士治疗白痴病（sic！[225]）。应当承认，此人时来运转，姑且不论他在瑞士治疗的那个有趣的疾病（试想，白痴病能治疗吗？！），但是他却能够以他自身的经历证明俄国的一句成语“痴人自有痴福！”是正确的。请诸位考虑一下：父亲死后，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据说，他父亲是个陆军中尉，由于赌牌输了个精光，全连的公款不翼而飞，因此吃了官司，也可能因为苛责下属，鞭打过度（读者诸君，请记住这是在旧时代！），锒铛入狱，一命呜呼。可是我们这位男爵却被一位十分富有的俄国地主，慈悲为怀，收养了下来。这位俄国地主（我们姑且称他为Π.[226]），在从前那个黄金时代，拥有四千名农奴（农奴！读者诸君，你们懂得这一名词吗？我可不懂。应当去查查俄语详解辞典[227]。真是“传说记忆犹新，然而令人难以置信”[228]），他大概是一个俄国的懒汉和寄生虫，居然在国外无所事事，悠闲度日，夏天在矿泉疗养，冬天在巴黎的花宫作乐，在这些地方，他这辈子花钱无算。可以肯定，他以前搜括来的农奴的租子，有三分之一都落进了巴黎花宫老板的腰包（瞧这人多好的运气！）。不管怎么说，这位无忧无虑的Π.总算把这位父母双亡的小少爷抚养长大了，让他过上了公爵般的生活，还为他雇用了男女家庭教师各数名（女教师，无疑是花容月貌），而且还是他亲自从巴黎请来的。但是这族中最后一位小少爷却是一名白痴。花宫来的家庭女教师爱莫能助，以致这位学生一直到二十岁还没有学会任何一种语言，俄语也不例外。不过最后这点倒还情有可原。最后，在Π.这位农奴主的脑子里忽发奇想，可以请人在瑞士教这个白痴学会点聪明嘛——话又说回来，这一幻想还是符合逻辑的：一个寄生虫和财主自然会以为，只要有钱，连聪明也可以在市场上买到，何况又在瑞士呢。

这位小少爷在瑞士一位名教授那里就医，五年过去了，花掉的钱数以万计：不用说，白痴并没有变成聪明人，但是听说，他毕竟变得开始有个人样了，无疑也只是凑合着有个人样儿罢了。蓦地，Π.得急病死了。不用说，没留下任何遗嘱。他的产业照例一团糟，贪婪的继承人多得成堆，他们毫不理会那个由于他人慈悲为怀，让他在瑞士治疗先天性白痴病的本族中最后一位苗裔。这位贵族子弟虽然是白痴，但却对自己恩人业已死亡这一消息讳莫如深，企图骗过那位教授，据说，他还在那位教授那里一钱不花，白白治疗了两年。但是这位教授也是很厉害的江湖骗子，他终于看到这个二十五岁的寄生虫既没有钱，饭量又很大，心里一害怕，就让他戴上自己的旧鞋罩，还送给他一件破破烂烂的旧斗篷，出于行善，让他坐上了火车的三等车厢，打发他nach Rиssland[229]，——如释重负地让他离开了瑞士。看来，幸福女神转过身去，把屁股对着我们这位主人公了。然而满不是那么回事：命运女神宁可使我国的许多省份饿殍遍地，却将自己的所有恩惠一股脑儿地统统倾泻到这位贵胄头上去了，就像克雷洛夫寓言中的乌云，越过干旱的田野，在大海上下起了倾盆大雨。几乎就在他从瑞士到达彼得堡的同一时候，他母亲（不用说，是个商人的女儿）的一个亲戚在莫斯科病危。这老头孤苦伶仃，无儿无女，是个商人，大胡子，分裂派教徒[230]，居然留下了几百万遗产，这遗产全是无可争议的、相当可观的净值现金（读者，这给咱们俩该多好啊！），可是这一切都留给了我们这位贵胄，这一切都留给了我们这位在瑞士治疗白痴病的男爵！于是行情顿时改观，他抖起来了。我们这位男爵本来在拼命追求一位有名的大美人和某富翁的外室。这时便在这位脚戴鞋罩的男爵周围，顿时聚集起了一大帮亲朋好友，甚至出现了一大帮亲戚和大群大群待字闺中、渴望出嫁的名门闺秀，真是最好不过了：又是贵族，又是百万富翁，又是白痴——所有品德一应俱全，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好丈夫呀，哪怕定做也做不来呀！……

“这……这我就不明白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非常气愤地叫道。

“别念了，科利亚！”公爵用央求的声音叫道。四面八方发出一片感叹。

“念！无论如何要念！”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断然道，显然费了老大的劲在克制心头的怒火，“公爵！如果不让念，我们会吵架的。”

没有办法，科利亚情绪激动、满脸通红，焦躁地提高了嗓门，继续念道：

然而，就在我们这位暴发户百万富翁处在所谓极乐世界的时候，竟发生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一天上午，有一位客人前去拜访他。此人脸色平和而严峻，说话很有礼貌，但是谈吐不俗，而且理直气壮，穿着朴素而又大方，思想有明显的进步倾向。他三言两语地说明了来意：他是一位有名的律师，受一位年轻人之托办理一件民事纠纷，他这次就是以他的名义前来登门拜访的。这位年轻人无独有偶，恰好是那位已故的Π.先生的公子，虽然他用的是另一个名字。生性好色的Π.在青年时代曾经勾引过一位清白而又贫穷，但是受过欧洲式教育（不用说，这里掺杂有过去农奴制时代大地主认为有权要这样做的理由）的仆人的姑娘。当这位Π.先生发现他俩的这种关系不久将发生一种不可避免的后果后，就急忙把她嫁给了一位靠手艺为生，甚至还在衙门里当过差的年轻人。这人性格高尚，而且早就爱上了这位姑娘。起初，他曾经资助过这对新婚夫妇，但是由于她丈夫光明正大的性格，很快也就拒绝了他的帮助。过了若干时候，慢慢地，Π.也就把这位姑娘以及与她同居时生下的那个儿子给忘了，后来，大家知道，他死了，对后事未作任何安排。当时，也就是他的儿子出生的时候，孩子的母亲已与别人合法地结了婚，所以他是姓别人的姓长大的，由于他母亲的丈夫性格高尚，把他完全视同己出，然而不幸的是，到后来，他养父也死了，留下他一个人，只好外出独立谋生，还要赡养一个家住边远省份、病病歪歪、十分痛苦、卧床不起的母亲，他自己则在我们的首善之区靠光明正大的劳动每天在一个商人家里教书，挣钱糊口。先是在一所中学里半工半读，后来考虑到自己的前程，又去大学旁听了一些对自己有用的课程。但是在一个俄国商人家里教书，教一节课才给十戈比，又能挣多少钱呢？何况他又有一个卧病在床的母亲，即使到后来，他母亲在边远的外省一命呜呼，也完全不能使他因此而略微轻松些。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这位贵胄应该怎样扪心自问，来判断这个是非呢？读者诸君，你们一定以为他会对自己说：“我整个一生都受惠于Π.，为了教育我，为了聘请家庭教师，为了治疗白痴病，在瑞士花去的钱数以万计，而现在我有数百万家产而Π.的性格高尚的儿子却在给人家教课，苦度岁月。他父亲纵然是个花花太岁，把他给忘了，但是他对于他父亲所犯的过失是完全无辜的。在我身上花费的这一切，照道理都应该花在他身上。在我身上花费的这一笔笔巨款，其实都不是我的。这不过是命运女神瞎了眼犯的错误，这些钱应归Π.的儿子所有。应该用在他身上，而不应该花在花天酒地和善忘的Π.一时心血来潮、恣意妄为的产物——我身上。如果我心胸高尚、为人公道，又能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的话，那我就应该把我整个遗产的一半奉送给他的儿子。但是因为我这人算盘很精，我很清楚，这件事并不犯法，大可不必把我的百万家私的一半轻率给人。但是，如果我现在不把Π.为了医治我的白痴病花去的数万卢布归还给他的儿子，那我这人起码也太低级、太无耻了（这位贵胄忘了，这样做也是不划算的）。这里只有良心和公理能够判断一切！因为如果Π.当时不抚养我，而是弃我于不顾，去关心自己的儿子的话，那我又将如何呢？”但是不，读者诸君！我们这些贵胄们是不会这样考虑问题的。受那位年轻人之托的这位律师肯替他出面奔走，纯粹是出于交情，几乎是强人所难。可是这位律师无论怎样苦口婆心地劝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指出他应该顾全名誉、为人高尚、处事公道，甚至粗粗一算，他也吃不了亏，可是我们这位曾经侨居瑞士的Π.的养子却心如铁石，不为所动，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一切倒还没什么，确实无法宽恕、用任何有趣的疾病都无法为之开脱的事是：这位刚刚摘下教授送给他的那双鞋罩的百万富翁，居然死不开窍，他不明白那位靠教书苦度岁月的、性格高尚的年轻人，并不是乞求他的恩赐和资助，而是索还他自己应有的权利，虽然不是依法应得的，却也是受之无愧的权利，这甚至不是他提出的要求，而是他的朋友们替他出面仗义执言的。我们这位贵胄居然神气活现，自以为得计，竟以为可以利用自己的数百万家私不受惩罚地欺侮老百姓，他居然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卢布的钞票，以无耻的施舍的形式派人送给这位高尚的年轻人。读者诸君，你们不信？你们感到气愤，你们感到受了侮辱，你们情不自禁地发出愤怒的呼喊，但是他就这么做了嘛，瞧，竟有这样的事！不用说，这钱很快就退还给了他，即所谓当面掷还。那么这事究竟应当怎样解决呢？这事并不是法律问题，唯一的办法是公之于众！我们把这段奇闻奉告诸公，保证信实可靠。据说，我国的一位非常有名的幽默作家，曾经对此顺口编了一首绝妙的打油诗，这诗不仅应该在外省的我国风情散记，甚至在我国首善之区的风情录中占有一席之地：

宋廖瓦[231]在五年之中，把施奈德[232]的外套[233]玩弄，

用单调无聊的把戏，

来填补时间的空虚。

戴着窄窄的鞋罩回国，

继承祖先的百万家当，

按照俄国人的方式祷告上苍，

却干出欺诈学生的勾当。[234]

科利亚念完后，一言不发，急忙把报纸递给公爵，然后跑到墙角，一头钻进去，用两手捂住了脸。他感到羞愧无地，他那孩子般的、尚未习惯于人间污浊的敏感的心，感到非常气愤。他感到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猛然破坏了一切，仅就他公然向人们念了这东西，他感到他自己就是这事的罪魁祸首。

而且所有的人似乎也都有类似的感觉。

小姐们觉得很尴尬、很可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强忍住心头的满腔怒火，也许在痛悔她不该介入到这件事情中来，现在她痛定思痛，一言不发。公爵心头也跟那些过分腼腆的人在类似情况下常常发生的情形一样：他对别人的行为感到羞耻，他为自己的客人感到羞愧，以致最初一刹那，他都不敢抬起头来看他们。普季岑、瓦里娅、加尼亚，甚至列别杰夫——所有的人都似乎面有愧色。最奇怪的是，连伊波利特和“帕夫利谢夫的公子”也似乎吃了一惊，列别杰夫的外甥也明显地表示不满。只有那位拳师镇定自若地端坐不动，捻着嘴上的小胡子，略微低垂了眼睛，正襟危坐，但是这并不是由于不好意思，而是恰好相反，似乎是出于一种高尚的谦虚和露骨的得意。从各方面看，他非常欣赏这篇大作。

“鬼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低声咆哮道，“好像五十名奴才凑到了一块儿，七拼八凑，凑成了这篇文章。”

“先生，我倒要请问，您怎么能用这样的假设侮辱他人呢？”伊波利特申明道，说时他全身发抖。

“这，这，这对于一位具有侠义心肠的人……您得承认，将军，如果是一位具有侠义心肠的人，这简直是侮辱！”那位拳师狺狺然咆哮道，他捻着嘴上的胡须，耸着肩膀，全身扭来扭去，不知道为什么也蓦地打了个冷战。

“第一，我不是您的什么‘先生’；第二，我无意对您作任何解释。”显得异常焦躁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客气地回答道，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向凉台出口，然后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站住，背对公众，——他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非常生气，因为她直到现在都没有想到该离座回家了。

“诸位，诸位，请允许我也说几句，诸位女士们先生们，”公爵伤心而又激动地大声说道，“有劳诸位大驾，让我们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以便互相了解。关于这篇文章，诸位，我无话可说，随它去。不过，诸位，文章里写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所以说这话，是因为你们自己也很清楚，甚至觉得很可耻。因此，如果这是你们中间的什么人写的，我将感到十分惊奇。”

“在此以前，我对这篇文章一无所知，”伊波利特申明，“我并不赞成这篇文章的做法和观点。”

“我虽然知道有人写了这篇文章，但是……我也不主张发表，因为为时尚早。”列别杰夫的外甥加了一句。

“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有权……我……”那位“帕夫利谢夫的公子”嘟囔道。

“怎么！难道这一切都是您编出来的？”公爵问，好奇地望着布尔多夫斯基，“这不可能！”

“不过，也可以根本不承认您有提这类问题的权利。”列别杰夫的外甥在打边鼓助威。

“我只是感到惊奇，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居然能够……但是……我想说的是，你们既然已经把事情公之于众，那方才我当着朋友们的面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你们为什么又要如此生气呢？”

“简直岂有此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愤怒地嘟囔道。

“我说，公爵，您老健忘，”列别杰夫忍不下去了，突然从椅子中间钻出来，几乎像打摆子似的叫道，“您老健忘，您接见他们，听任他们来无理取闹，完全出于您的自愿和您那无比的善心，他们根本没有这样要求的权利，何况您已经把这事委托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去办了，这样做，也完全是因为您的心肠太好了，再说，公爵大人，您现在正在招待亲朋好友，决不能因为这些先生而置亲朋好友于不顾，因此您可以请这几位先生，立刻从这里滚出去，因为我作为本宅的主人，甚至非常乐意助您一臂之力，您哪……”

“完全正确！”房间深处突然爆发出伊沃尔金将军的雷鸣般的喊声。

“行了，列别杰夫，行了行了……”公爵刚要开口，但是一连串愤怒的呐喊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

“不，对不起，公爵，对不起，现在这事不能就这么行了……”列别杰夫的外甥大叫，几乎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现在必须把这事清清楚楚和坚定不移地提出来，因为大家显然不明白这事的关键所在。这里掺杂了一些吹毛求疵的法律问题，由于这些吹毛求疵的问题，有人威胁说要把我们轰出去！我说公爵，难道您当真认为我们都是些傻瓜和笨蛋吗？难道我们自己就不明白我们这事远非法律问题，如果依法办事，我们无权问您索要一个卢布吗？但是我们偏偏懂得，这里固然没有法权，但却有人权，自然的人权，保持健全的理智权和良心的呼声，哪怕我们这一权利并没有写在任何陈腐的人类法典上，但是一个正人君子，也就是理智健全的人，即使法典上没有明文规定，也应当始终是一个正人君子。因此我们才冒着被人家轰出去的危险（您刚才就是这么威胁我们的），冒昧前来。就因为我们不是来请求，而是来要求，而且还因为这么晚了我们还来登门拜访（其实我们来得并不晚，而是你们硬要我们在下房里等候的），有失礼貌，你们就要把我们轰出去。因此我说，我们这次前来是无所畏惧的，因为我们假定您是一个理智健全的人，也就是说，是个顾全名誉和多少有点良心的人。是的，这没错，我们不是诚惶诚恐地走进来的，不是像您的一帮食客和有求于您的人，而是像自由人那样昂首挺胸地走进来的，我们不是来向您请求什么，而是来自由而又自豪地提出要求（听见了吗，我们不是来向您请求，而是来向您要求，您要牢牢记住这一点！），我们充满自尊而又直截了当地向您提出一个问题：在布尔多夫斯基的这件事情中，您承认您是对还是不对？您是否承认帕夫利谢夫先生有恩于您，甚至可以说救了您的命？如果您承认（这是显而易见的），那您是否打算，或者扪心自问，您是否应该，在您接受了数百万遗产之后，多少拿点钱出来贴补贴补穷愁潦倒的帕夫利谢夫的公子，虽然他现在姓布尔多夫斯基呢？您说您应该还是不应该？如果应该，换句话说，如果您还有一点用你们的语言称之为荣誉和良心，我们则更准确地用健全的理智这一称谓来表示这层意思的话，那您就应该满足我们的要求，事情也就算了了。满足我们的要求，而不是要我们来央求您，对您千恩万谢，您别指望我们会这么做，因为您这样做不是为了我们，而是分内应做的事。如果您不想满足我们的要求，也就是您回答不，那我们马上走，事情也算完了。但是我们要当着您的面，并且当着您的所有见证人的面，说您是个死不开窍和修养极差的人，而且从今以后您休想，也无权自命为一个有荣誉感和有良心的人，您想花几个臭钱就买下这一权利，也太便宜了吧。我的话完了。我提出了问题。如果您有这个胆量，现在就可以把我们轰出去。您可以这样做，有权有势嘛。但是请您记住，我们不是来请求您，而是来向您提出要求的。是要求，而不是请求！……”

列别杰夫的慷慨激昂的外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们不是来请求，而是来要求，要求，要求！……”布尔多夫斯基嘟嘟囔囔地说，脸红得像只大虾米。

列别杰夫的外甥说完后，接着是全场一阵骚动，甚至七嘴八舌地掀起一片嗡嗡嘤嘤的声音，虽然除列别杰夫一人以外，在座诸公显然都不想介入这场是非之争。可是列别杰夫却像打摆子似的忽冷忽热。（奇怪的是：显然站在公爵一边的列别杰夫，听了他外甥的一席讲演后，现在却似乎感到几分家族的自豪和愉悦，起码带着几分特别的、颇为自得的神态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全体听众。）

“多克托连科先生，”公爵声音颇低地开口道，“依照愚见，您刚才的一席话，有一半是完全对的，我甚至认为有多于一半是对的，如果您不是在您的话里忽略了一些东西的话，我本来是可以完全同意足下的高见的。您究竟忽略了什么呢，我也说不清，但是为了使您的话无懈可击，当然还缺少点什么。不过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诸位，请你们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发表这篇文章呢？要知道这里没有一句话不是诽谤，因此，诸位，依我看，你们是干了一件卑劣的事。”

“对不起！……”

“先生！……”

“这……这……这……”激动的来宾同时发出了七嘴八舌的声音。

“关于这篇文章，”伊波利特尖声叫道，“关于这篇文章，我已经对您说过，我和其他人都不赞成！这篇东西是他写的，”他指了指坐在他身边的那位拳师，“我同意，写得很不像话，非但文理不通，而且文体，也是像他这种退伍军人所常用的笔法。他非但愚蠢，而且是个骗子手，这我同意，我每天都要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对他说这话，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毕竟有一半是对的，他有权这样做：因为将自己的看法公之于众是每个人的合法权利，因此，也是布尔多夫斯基的合法权利。至于他的话很荒唐，应由他自己负责。至于说我方才曾经代表大家反对您的朋友在场，那我认为有必要向诸君解释清楚，我之所以反对，唯一的原因是要表明我们有这样做的权利，其实我们甚至希望有人在场，方才，也就是在我们没有进来之前，我们四人就一起商量好了。不管您的见证人是谁，哪怕是您的朋友，他们也不能不同意布尔多夫斯基有这样做的权利（因为这权利显然跟数学一样精确无误），所以这些见证人如果是您的朋友的话，只会更好，真理将会变得更加显而易见。”

“没错，我们是商量好了的。”列别杰夫的外甥证实道。

“既然你们愿意这样，那方才刚一开口，为什么要大吵大嚷，吵得不亦乐乎呢！”公爵表示诧异道。

“关于这篇文章，公爵，”拳师插进来说道，他非常想发表一下自己的高见，他神情愉快、笑容可掬（不难看出，女士们的在场对他发生了明显的、强烈的影响），“关于这篇文章，我承认，作者的确是我，虽然我这位多病的朋友刚才对它多所诟病，但是，因为他体弱多病，我已经习惯了不跟他计较。但是我之所以写它，并在一家好友的杂志上发表，仅仅是作为一种通讯报道。只有其中的那首诗，的确不是我写的，它的确出于一位著名的幽默作家的手笔。这篇文章我只念给布尔多夫斯基一个人听过，而且还没念全，就立刻取得他的同意拿去发表了，但是你们也应当承认，即使没有取得他的同意，我也可以拿去发表。说话、写文章、把事情公之于众，乃是普天下人都应享有的、光明正大的、并能产生良好的效果的权利。公爵，我希望您能够开通一点，不至于否认我有这样做的权利吧……”

“我什么也不否认，但是您也得承认，在您的大作里……”

“措辞尖锐，您想说这话吗？但是这样做也是为了对社会有益，再说，您也得承认，怎么可以放过能够产生轰动效应的机会呢？这对行为有失检点的人固然不利，但是它首先有益于社会。至于说有某些不尽属实之处，即所谓夸张，那您也得承认，动机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目的和用意，最重要的是能够产生良好效果的实例，然后再来分析个别事实，最后谈谈文体，可以说，这里需要的是幽默效应，说到底，您也得承认，大家全都这样写嘛！哈哈！”

“你们走的是一条完全错误的路！我敢肯定，诸位，”公爵大声说道，“你们发表这篇文章是出于这样的设想，满以为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满足布尔多夫斯基先生的要求，因此你们想吓唬我一下，想个办法报复一下。但是你们又怎么知道：我也许决定满足布尔多夫斯基的要求呢。现在我要当着大家的面向你们公开声明，我一定满足……”

“这才是一个聪明而又极其光明磊落的人所说的一句聪明而又光明磊落的话！”拳师庄严宣告。

“主啊！”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脱口惊呼。

“真叫人受不了！”将军嘟囔道。

“劳驾，劳诸位大驾，让我来把事情的经过讲一讲，”公爵恳求道，“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大概在五星期前，您的全权代表和辩护人，一位名叫切巴罗夫的先生到З.城来找我。凯勒尔先生，您在您的那篇文章里曾经十分赞扬地描写过他，”公爵忽然笑起来，对拳师说，“但是我非常不喜欢这个人。不过他第一次来访，我就全明白了：主要的问题全在这个切巴罗夫身上，坦白说，也许，正是他利用了您的单纯，唆使您这么干的，布尔多夫斯基先生。”

“您没有权利这样说……我……不单纯……这……”布尔多夫斯基激动地、吐字不清地说道。

“您没有任何权利作这样的假设！”列别杰夫的外甥又以教训人的口吻帮腔道。

“这太气人了，”伊波利特尖声说道，“这种假设是气人的、错误的、与事无关的。”

“对不起，诸位，对不起，”公爵急忙赔罪，“请诸位原谅。这是因为我想，咱们不如把心里想说的话完全摊开来说好，但是随你们便，悉听尊便。我当时对切巴罗夫说，因为我不在彼得堡，但是我可以立刻委托一位朋友全权处理这件事，后来我也把这个情况通知了您，布尔多夫斯基先生。我要直截了当地对你们说，诸位，我觉得这事其中有诈，因为这里切巴罗夫在捣鬼……噢，诸位，请勿见怪！看在上帝分上，请千万不要见怪！”公爵看到布尔多夫斯基脸有愠色，在他的朋友中也出现了骚动和抗议，便害怕地叫起来，“我说这事其中有诈，这跟你们本人无关，也不可能有什么关系！因为那时候你们中的任何一位我都不认识，也从未见过面，连你们的尊姓大名我都不知道。我说这话是冲切巴罗夫一个人说的，只是泛泛而论，因为……你们倘若知道自从我接受遗产以来受了多大的骗，你们也许就不会怪我了！”

“公爵，您太天真了。”列别杰夫的外甥嘲弄地说。

“更何况您是公爵，又是百万富翁！尽管您的心肠也许的确很善良、很单纯，但是您终究逃脱不了一条普遍的规律。”伊波利特庄严宣告。

“可能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诸位，”公爵急忙说道，“虽然我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普遍规律，不过还是让我说下去吧，然而，请诸位不要见怪，我起誓，我毫无侮辱诸位的意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诸位：我竟不能说句真心话，一说真心话，你们就要生气！但是，第一，使我大吃一惊的是，世上竟存在‘帕夫利谢夫的公子’，而且还处在这样可怕的境况之中，就像切巴罗夫向我说明的那样，帕夫利谢夫是我的恩人和我父亲的朋友。（唉，凯勒尔先生，您在您的大作里干吗对家父写了这么多不真实的情况呢？他既没有挥霍连队的公款，也没有苛责下属——对于这一点我是深信不疑的，您怎么抬得起手来写这种无中生有的事呢？）至于您写的关于帕夫利谢夫的话，更叫人完全无法容忍了：您居然称这位最高尚的人是贪淫好色的花花太岁，而且说得那么大胆，那么肯定，好像言之凿凿、千真万确似的，其实这是一位世上少有的最最洁身自好的人！他甚至是一位出色的学者，他与科学界的许多可敬的人有通信关系，而且花过很多钱资助过科学。至于说他心肠好，做过许多好事，噢，当然，您写得很对，我当时几乎是白痴，什么也不懂（虽然俄语我还是会说的，也听得懂），但是我还是能够对我现在想得起来的一切，作出自己的评价的……”

“对不起，”伊波利特尖声叫道，“这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我们不是小孩。您说要开门见山、言归正传，九点多了，请记住这点。”

“好吧，好吧，诸位，”公爵立刻表示同意，“在最初的不信任之后，我终于认为我也可能弄错，也许帕夫利谢夫的确有个儿子也说不定。但是使我感到十分吃惊的是，这儿子居然会这么轻易地，我是想说，居然会这么公开地把自己的出生秘密和盘托出，主要是，竟至于不惜玷污自己生母的名声，因为切巴罗夫还在当时就曾用公开这一秘密吓唬过我……”

“真蠢！”列别杰夫的外甥叫道。

“您没有权利……没有权利！”布尔多夫斯基叫起来。

“儿子不能对老子的放荡行为负责，而母亲是无罪的！”伊波利特热烈地尖叫道。

“那就似乎更应该体谅她呀……”公爵怯怯地说。

“公爵，您不只是天真，恐怕是天真得过了头。”列别杰夫的外甥冷笑道。

“您有什么权利！……”伊波利特用听起来极不自然的声音尖叫道。

“我没有任何权利，我没有任何权利！”公爵急忙打断道，“我承认，你们在这点上是对的，不过，这是情不自禁，而且我当时就马上对自己说，我的个人好恶决不应该影响事情的发展，因为即使出于感念帕夫利谢夫对我的恩情，我已经认为自己理应满足布尔多夫斯基的要求，那么无论在何种情况下，即不管我尊敬布尔多夫斯基先生与否，我都应该给予满足。我所以开头说这样的话，诸位，那是因为我看到做儿子的居然这样公开地揭露自己母亲的秘密，总觉得有悖常理……一句话，主要是因为我深信切巴罗夫一定是骗子，一定是他怂恿布尔多夫斯基先生设置骗局来进行这样的讹诈的。”

“简直岂有此理！”他的客人发出一片喧哗，有几个人甚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诸位！所以我才认定，这位不幸的布尔多夫斯基先生一定是个单纯的、无依无靠的人，容易上骗子们的当，因此我更应该帮助他，就像帮助‘帕夫利谢夫的公子’一样，——第一，反其道而行之，使切巴罗夫的阴谋不能得逞；第二，用我的忠实和友情开导他；第三嘛，我决定给他一万卢布，也就是按我的算法，帕夫利谢夫在我身上可能花掉的钱……”

“怎么，才一万！”伊波利特叫起来。

“好了，公爵，您的算术也太不高明了，或者说，您的算术也太高明了，虽然装出一副傻头傻脑的模样！”列别杰夫的外甥叫起来。

“一万卢布我不同意。”布尔多夫斯基说。

“安季普！你就同意了吧！”那位拳师趴在伊波利特的椅背上，探过头去，用快速而又清晰的低语提醒他道，“你就同意了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梅什金先生，”伊波利特尖叫道，“您要明白，我们不是傻瓜，更不是浑蛋，您的所有的客人们和这些女士们，大概就是这么想我们的，瞧，这些女士们正在十分愤怒地冲我们冷笑，特别是这位上流社会的先生（他指了指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对于这位先生，当然，我还无缘相识，但是也多少听说了点……”

“对不起，对不起，诸位，你们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公爵激动地对他们说道，“第一，凯勒尔先生，您在您的大作里对我的财产估算得非常不准确：我根本没有得到几百万，也许我只有您假定我拥有的财产数的八分之一或十分之一；第二，我在瑞士的时候，他们并没有在我身上花掉数以万计的卢布：施奈德每年才收到六百卢布，而且总共也只是最初的三年；帕夫利谢夫从来没有到巴黎去请过漂亮的家庭女教师，这又是诽谤。我看，花在我身上的钱还远远不到一万卢布，但是我却拿出了一万卢布，你们自己也看到，我还要还债，因此我无论如何拿不出更多的钱来给布尔多夫斯基先生了，虽然我非常爱他，也爱莫能助，之所以爱莫能助，还因为出于一种礼貌感，我是还他的债，而不是给他的施舍。诸位，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但是我希望今后能用我的友谊来补偿这一切，用积极关心不幸的布尔多夫斯基先生的命运这一办法来补偿。他肯定上了人家的当，因为倘若不是人家骗他上当，他自己是决不会出此下策，比如今天在凯勒尔先生的这篇大作里公然诋毁自己的母亲……诸位，你们到底怎么啦，怎么又冒起火来了呢！这样下去，我们会永远无法互相了解的。你们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我现在亲眼看到并且深信我的猜测是对的。”公爵着急地想说服他们，想平息他们心头的焦躁，但是他没有发现，他反而使他们的情绪更加激昂了。

“怎么？您深信什么？”大家几乎暴怒地对他群起而攻之。

“非常抱歉，第一，我已经亲眼看清了布尔多夫斯基先生的为人，我现在已经亲眼看到他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一个涉世未深的人，但是大家都在欺骗他！他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因此我才应该体谅他。第二，我曾经把这事委托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去办，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因为我在来彼得堡的路上，后来又在彼得堡病了三天，可是现在，也就是一小时前，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突然通知我，切巴罗夫意欲何为他已经全部弄清楚了，并且有真凭实据，至于切巴罗夫的为人，恰如我所推想的那样。诸位，许多人都认为我是白痴，这，我是知道的，由于我名声在外，说我会把钱随随便便地送给别人，因此切巴罗夫就以为我会很容易上当，而他指望加以利用的也正是我对帕夫利谢夫的感情。但是现在主要是，——请听我说完嘛，诸位，请听我说完嘛，——主要是，现在忽然弄清楚了，原来布尔多夫斯基先生根本就不是帕夫利谢夫的公子！这事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刚才告诉我的，而且他向我保证，他已经弄到了确凿可靠的证据。好了，诸位对此有何高见，要知道，在发生这一场轩然大波之后，简直使人没法相信！听着：证据确凿！不过，我还是不信，奉告诸位，我自己也不信，我还在怀疑，因为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还没有来得及把一切详情细节原原本本告诉我，但是，至于说切巴罗夫是个骗子，对此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他把你们所有的人都骗了，既骗了不幸的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又骗了你们这些为朋友仗义执言的所有先生（因为他显然需要支持，这点我是明白的！），他非但骗了你们所有的人，而且把你们所有的人都裹挟进了这件诈骗行为，因为这实际上就是坑蒙拐骗。”

“怎么是坑蒙拐骗！……怎么不是‘帕夫利谢夫的公子’？……这怎么可能呢！……”发出一片感叹和大呼小叫，布尔多夫斯基那群人处在一种难以形容的骚乱中。

“这自然是坑蒙拐骗！如果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其实并不是‘帕夫利谢夫的公子’，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布尔多夫斯基提出的要求，就是一种彰明较著的诈骗行为（当然，这是假定说他知道事实真相的话！），但现在的问题是人家骗了他，所以我才坚持必须替他说句公道话，因此我才说他是值得同情的，因为他太单纯了，不能没有人替他出来说话，否则，就这件事本身来说，他也就成了骗子了。要知道，我自己早就深信不疑，他对个中内情的确一无所知！到瑞士去以前，我自己的情况也与他相仿，说起话来也咿咿唔唔，前言不对后语，——想说又说不出来……这我明白。请恕我直言，因为我自己的情况也庶几近之，所以我非常同情他！最后，尽管现在已经没有了‘帕夫利谢夫的公子’，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我仍旧，我仍旧不改初衷，情愿奉还一万卢布，作为对帕夫利谢夫的纪念。要知道，我在遇到布尔多夫斯基先生这件事以前，就曾想拿出一万卢布来资助办学，作为对帕夫利谢夫的纪念，但是现在资助办学或者给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反正都一样，因为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即使不是‘帕夫利谢夫的公子’，也跟是他的公子差不多：因为他本人上了人家的大当，他自己曾经当真以为自己是帕夫利谢夫的儿子！现在，请诸位先听听加夫里拉·阿尔利达翁诺维奇的情况说明，咱们就此结束此事，请诸位别生气，也别激动，请诸位先坐下！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马上就会给我们说明一切，我承认，我也非常想知道全部内情。布尔多夫斯基先生，他说他甚至亲自到普斯科夫去找过您的母亲，她根本就没有像你们硬要在文章中写的那样，卧病在床、奄奄一息……请坐，诸位，请坐！”

公爵先坐了下来，又让座位上一个个跳将起来的布尔多夫斯基先生的那一群人也一一就座。在最后这十分钟或二十分钟内，他说话很激动，声音很大，说得跟连珠炮似的，很不耐烦，有点冲动，嗓门也比所有的人都高，喊得也比所有的人都响，以致后来他对现在脱口而出的有些话和假设深感后悔。如果不是别人刺痛了他，使他忍无可忍，他是不会允许自己这么露骨、这么匆忙地公然说出自己的某些猜测和过于开诚布公的话的。但是他刚一坐下，一阵炽烈的后悔就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除了他公然假定布尔多夫斯基也患有他自己在瑞士治疗的那种病，因而“得罪”了布尔多夫斯基以外，——此外，他又作出了提供一万卢布，但不是资助办学的许诺，照他看来，这样做既失礼，又不慎重，好像是给别人施舍似的，而且还当着众人的面公然说出来。“应当等一等，等到明天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再提出来嘛，”公爵立刻想道，“现在看来，已经无可挽回了！我真是白痴，地地道道的白痴！”他暗自认定，突然感到一阵羞愧和非常痛心。

在此以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一直置身事外，一言不发，这时便应公爵之请，走上前来，站在公爵身旁，镇静而又口齿清晰地开始作公爵委托他办的那件事的调查报告。本来大家在议论纷纷，霎时间便鸦雀无声。大家都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洗耳恭听，特别是布尔多夫斯基的那帮人。

九

“您当然不至于否认，”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直接面对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的布尔多夫斯基开口道；布尔多夫斯基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看得出来，他心里非常慌乱，“您不至于否认，当然也不会想煞有介事地否认，您是在令堂和令尊——十等文官布尔多夫斯基先生正式结婚后过了整整两年才出生的吧。您的出生日期非常容易用事实来证明，在凯勒尔先生的那篇文章里公然歪曲这一事实，乃是对足下和令堂十分可气的事，这只能说是凯勒尔先生自己幻想出来的欺人之谈，他想用这种办法来强调您的权利有目共睹，从而有利于您。凯勒尔先生说，他在文章发表前，曾经把这篇文章读给您听过，虽然读的不是全文……无疑，他并没有向您读到这个地方……”

“的确没有读到，”拳师打岔道，“但是，所有事实都是一位熟知内情的人告诉我的，我……”

“请原谅，凯勒尔先生，”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先让我把话说完。我向您保证，一会儿会谈到您这篇大作的，到那时候，您再作解释也还不迟，现在最好让我们从头说起。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舍妹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普季岑娜[235]的帮助下，从她的一位要好的女友薇拉·阿列克谢耶芙娜·祖布科娃（一直寡居的女地主）那里，弄到了一封已故的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二十四年前从国外写给她的信。我在接近薇拉·阿列克谢耶芙娜之后，经过她的指点，我又去求教一位名叫季莫费·费奥多罗维奇·维亚佐夫金的退伍上校，他是帕夫利谢夫先生的远亲和生前好友。我从他那里又得到了两封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也是从国外写给他的信。根据这三封信，以及信中注明的日期和讲到的事实，可以准确无误地证明，毫无推翻的可能甚至疑惑的余地，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出国的时候，正好在您布尔多夫斯基呱呱坠地的一年半之前（而且他一连三年侨居国外，没有回国）。令堂从来没有离开过俄国，这，您是知道的……眼下，我就不来读这几封信了，因为现在时间已晚，我只把事实先予点明。但是，布尔多夫斯基先生，您若有意，可以定个日子，哪怕明天上午也行，到我那里见面，把您的见证人（来多少人都行）和笔迹鉴定人都带来，你们将会确信我所讲的事实是有目共睹、确凿无疑的。这对于我已毫无疑问。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件事，不消说，也就不攻自破、不了了之了。”

他的话音刚落，又出现了一阵普遍的骚动和深深的激动不安。布尔多夫斯基蓦地从座椅上站起来。

“如果这话属实，那我上当了，上当了，不过不是上切巴罗夫的当，而是很早以前就上了人家的当。我不要找人鉴定笔迹，也不要同您见什么面，我相信您的话是真的，我拒绝……一万卢布，我不要……再见……”

他拿起帽子，推开座椅，想要走开。

“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如果您不介意，”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低声而又亲切地阻止他，“请您再待一会儿，哪怕就待五分钟也行。与这件事有关，还发现了几件非常重要的事，特别对于您，无论如何非常值得一听。依愚见，您不应当不知道这些事，如果把这件事说清楚了，您心里也许会愉快些……”

布尔多夫斯基默然坐了下来，微微低下了头，似乎心事很重，若有所思，列别杰夫的外甥也跟着他坐了下来，他本来也站起来，想陪他一起出去，此人虽然还没有到张皇失措和失去勇气的地步，但也显得很尴尬。伊波利特皱紧眉头，神态凄然，似乎感到很惊讶。然而，这时候，他又很厉害地咳嗽起来，甚至手帕都被咯出来的血弄脏了。拳师见状差点吓坏了。

“哎呀，安季普！”他痛苦地叫道，“我当时就跟你说过……好像就前天吧，我说，你可能的确不是帕夫利谢夫的儿子也说不定！”

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有两三个人笑得最响。

“凯勒尔先生，您刚才点明的这个事实太珍贵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接着说道，“然而，根据非常准确的材料，我仍有充分的理由肯定，布尔多夫斯基先生虽然非常清楚他出生的时间，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有关帕夫利谢夫侨居国外的情况：帕夫利谢夫在国外度过了大半生，即使回到俄国，也从来只作短暂的停留。此外，他当时出国这件事本身，平常已极，二十多年后已无人记得，甚至连帕夫利谢夫的至亲好友也已淡忘，更不必说当时尚未出生的布尔多夫斯基先生了。当然，现在要进行调查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也应该承认，我所取得的调查材料，得来纯属偶然，也很可能得不到。因此，在布尔多夫斯基先生，甚至在切巴罗夫看来，要进行这样的调查的确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他们想要调查也属徒然。但是他们也可能根本就没想到……”

“对不起，伊沃尔金先生，”伊波利特突然恼怒地打断他的话，“说这些废话干吗（请恕冒昧）？现在真相已经大白，我们同意其中的主要事实言之有据，干吗还要继续讲这些让人听了难受的气人的废话呢？您大概想借此夸耀一番您调查有功，手段高明，在我们和公爵面前显示一下您是一位多么能干的侦查员和侦探吧？或者您莫非打算原谅布尔多夫斯基，并为他开脱，说他是因为不了解真相才被卷入这件事情的？但是，先生，这也太狂妄了！您应该明白，布尔多夫斯基既不需要您替他开脱，也不需要您的原谅！他心里很委屈，本来就很难受，他的处境很尴尬，您应该看到，也应该懂得这一点嘛……”

“行了，捷连季耶夫先生，行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好不容易才打断了他的话，“您应当安静，不要激动，您好像很不舒服，是吗？我很同情您。既然如此，如果您愿意，我就结束自己的讲话，就是说，我无奈只能简要地讲一些事实，我深信，能够知道这些事实的全貌，决不会是多余的，”他看到又出现了某些类似不耐烦的普遍的骚动，便加了一句，“我只想有根有据地告诉你们一件事，让一切与此事有关的人都知道。布尔多夫斯基先生，令堂所以能够独一无二地受到帕夫利谢夫的好感和关照，乃是因为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在非常年轻的时候，曾爱过一名女仆，而令堂就是那名女仆的亲妹妹，但是这名女仆却得急病死了，否则他是一定会娶她为妻的。我有证据说明这件家庭隐私是千真万确和完全可靠的，不过这事鲜为人知，甚至已被完全遗忘。其次，我们还可以说明，令堂还在十岁的时候就被帕夫利谢夫当作自己的亲属予以收养，并且拨给她一笔数目可观的嫁妆，于是所有这些无微不至的照顾，便在帕夫利谢夫的众多的亲属中产生了一些令人颇堪忧虑的谣言，甚至有人以为，他将娶自己的养女为妻，但是结果却是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她出于对土地测量员布尔多夫斯基先生的爱慕（对此我有非常确凿的证据）嫁给了布尔多夫斯基。此外，我还收集到一些确凿可靠的证据，证明令尊布尔多夫斯基先生虽然根本不是一个做买卖的人，可是他在得到令堂一万五千卢布的陪嫁以后，却辞去了职务，跨入商界，结果受骗上当，丢掉了本钱，由于不胜苦恼，便开始借酒浇愁，结果一病不起，并在与令堂婚后的第八年，不幸早逝。据令堂亲口证实，此后，她便一贫如洗，要不是帕夫利谢夫每年给她六百卢布这一经常而又慷慨大方的接济的话，她一定会一筹莫展、走投无路的。此外，还有无数证据证明，您还在孩提时代，他就非常喜欢您。根据这些材料，并得到令堂证实，我们发现，他之所以爱您，主要是因为您小时候说话不清，似有残疾，看上去十分可怜和不幸（而我根据确凿的证据得出结论，帕夫利谢夫一生对于一切发育不良和有先天性缺陷，特别是在孩子们身上，怀有一种特别的慈爱之心，——我深信，这一事实对于咱们这事非常重要）。最后，我还可以夸耀一下我对主要事实确凿无误的调查，即帕夫利谢夫对您的这种特别宠爱（在他的努力下，您进了中学，并在上学时受到校方的特别监护），终于渐渐地在帕夫利谢夫的亲属和家人中产生了一种想法，以为您就是他的亲生儿子，而令尊不过是妻子另有外遇的丈夫。但是主要的是，这一想法直到帕夫利谢夫晚年才固定下来，一直发展到大家都信以为真，这时大家对遗嘱都提心吊胆，最初的事实已被遗忘，而调查又不可能。无疑，这一想法也传到了您的耳朵里，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并且使您深信不疑。我有幸亲自见过令堂，令堂虽然知道这些谣言，但她至今不知道（我也讳莫如深），您，也就是她的儿子，居然也被这种谣言所迷惑。布尔多夫斯基先生，我在普斯科夫见到您这位高堂老母的时候，她正疾病缠身，生活异常困苦，自从帕夫利谢夫死后，她就一蹶不振，过着极其贫苦的生活。她含着感激的眼泪告诉我，她能活在世上，全是因为有您和您的帮助，她对您的未来寄予厚望，并热烈地相信，您一定能够鹏程万里……”

“这简直叫人受不了！”列别杰夫的外甥大声而又不耐烦地宣称，“您长篇大论地讲这段风流韵事，到底是何居心？”

“恶心而又不登大雅之堂！”伊波利特又咳嗽起来，咳得身体剧烈抖动。但是布尔多夫斯基什么也没有注意，甚至都没有动弹。

“是何居心？是何用意？”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一面故作惊讶，一面准备挖苦地说出自己的结论，“第一，恐怕布尔多夫斯基先生现在已经完全相信，帕夫利谢夫爱他是出于一片仁爱之心，而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儿子。这一事实是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必须知道的。因为方才读完这篇文章后，他肯定并赞许了凯勒尔先生的说法。我所以这样说，布尔多夫斯基先生，还因为我认为您是正人君子。第二，经过调查后发现，这事毫无诈骗之意，连切巴罗夫亦然。这一点对于我也是很重要的，因为刚才公爵一激动，提到我与他也抱有相同的看法，即认为在这件不幸的事情中有行骗敲诈之意。这事恰好相反，当事人各方都认为事实如此，因而确信不疑，即使拿切巴罗夫说，他也许的确是个大骗子，但是在这件事情中，他充其量不过是名无孔不入而又诡计多端的书吏罢了。他希望能作为律师发笔大财，他的算盘不仅很精，很在行，而且以为万无一失：他的根据就是公爵仗义疏财，感念已故的帕夫利谢夫的大恩大德。最后，他的根据还有（这是最重要的），公爵对于荣誉和良心抱有某种颇有骑士之风的观点。至于布尔多夫斯基先生本人，甚至可以这样说，他由于自己的某些信念，同时又受到切巴罗夫和他周围的那伙人的怂恿，开始办这件事的时候，几乎完全不是出于一己的私利，几乎认为这就是为真理、进步和人类服务。现在，当真相大白之后，大家一定很清楚，尽管有各种假象，布尔多夫斯基的为人还是清白的，公爵现在也一定比方才更加急于和乐意向他作出友好的协助和积极的支援，就像他方才谈到学校和帕夫利谢夫的时候提到的那种协助和支援一样。”

“别说啦，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别说啦！”公爵非常害怕地叫道，但是已经晚了。

“我说过，我已经说过三遍了，”布尔多夫斯基愤怒地叫道，“我不要钱！我不接受……干吗……我不要……滚一边去！……”

他差点没从凉台上跑出去。但是列别杰夫的外甥抓住了他的胳膊，悄悄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又迅速返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没有封口的大信封，扔到公爵身旁的一张小桌上。

“还您钱！……您休想……休想！……还您钱！……”

“这是您胆敢经由切巴罗夫之手赏给他的二百五十卢布。”多克托连科说明道。

“文章里说五十卢布呀！”科利亚叫道。

“是我不对！”公爵走到布尔多夫斯基面前说，“我非常对不起您，布尔多夫斯基，但是这钱我不是作为施舍给您的，请相信我。我现在做得也不对……我方才做得也不对。（公爵很难过，神情疲倦而又衰弱无力，说话也前言不对后语。）我说到诈骗等事情……但这不是说您，我错了。我是说您……您跟我一样，是病人。但是，又跟我不一样，您……还教课，还赡养母亲。我说，您说了有损于您母亲的话，但是您爱她，这是她自己说的……我以前不知道……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方才没有把话跟我说完……我不对。我竟斗胆要给您一万卢布……但是，我做得不对，我不应该这样做，而现在……更不行，因为您蔑视我……”

“这真是座疯人院！”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叫道。

“没错，是座疯人院！”阿格拉娅忍无可忍，不客气地说道，但是她的话被淹没在一片喧闹声中。大家都在大声说话，大家都在议论纷纷，有的争论，有的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恼怒已极，带着一副有损他尊严的模样，在等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起回去。列别杰夫的外甥乘机插进了一句十分无礼的话：

“是的，公爵，应该对您说句公道话，您非常善于利用您的……所谓病（姑且说得冠冕堂皇点），善于用这种巧妙的形式来表示您的友谊和赏赐您的钱，以致现在使得一个正人君子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它。这若不是太天真了，就是太狡猾了……究竟怎样，您心里比谁都清楚。”

“对不起，诸位，”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叫道，同时打开了装钱的封套，“里面根本不是二百五十卢布，总共才一百。公爵，我这样做是为了不致出现什么误会。”

“别管啦，别管啦。”公爵向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连连摆手。

“不，不能‘不管’！”列别杰夫的外甥立刻抓住不放，“公爵，您那个‘别管啦’，使我们觉得受了污辱。我们并不遮遮掩掩，我们公开宣称：是的，里面只有一百卢布，而不是全部的二百五十卢布，但是难道这不都一样吗……”

“不，不一样！”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摆出一副天真的莫名其妙的模样，插嘴道。

“别打岔，律师先生，我们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都是傻瓜，”列别杰夫的外甥十分恼怒地叫道，“一百卢布自然不等于二百五十卢布，二者的确不一样，但重要的是原则。我们主动把钱掷还给您，这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说少了一百五十卢布，这不过是小节。重要的是布尔多夫斯基不接受您的施舍，公爵大人，他把您的施舍当面掷还给您，在这个意义上，一百卢布也罢，二百五十卢布也罢，都一样。布尔多夫斯基没有接受一万卢布：您是看见了的，如果他是鸡鸣狗盗之徒，那就连一百卢布也不会拿来！其余的一百五十卢布，我们给了切巴罗夫，作为他去找公爵的盘缠。你们快取笑我们的笨拙，快取笑我们的不善于办事吧，你们本来就已经使尽了浑身解数，极力使我们成为笑柄，但是不许你们说我们不够光明磊落。这一百五十卢布，先生，我们大家会一起凑钱还给公爵的，哪怕一卢布一卢布地凑起来，也要还给他，连本带利都还给他。布尔多夫斯基很穷，布尔多夫斯基并没有百万家私，而切巴罗夫从外地回来后又开来了一份账单。我们希望打赢这场官司……有谁换了他不会这样做呢？”

“怎么‘有谁’？”希公爵叫道。

“我都快疯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叫道。

“这倒不由得使我想起，”一直站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笑道，“一位律师不久前所作的一篇著名的辩护词。他的当事人谋财害命，一下子杀了六个人。可是这位律师却提出他的当事人很穷，作为情有可原的理由，他忽然作出这样的结论：‘我的当事人因为穷才起意去干杀人越货的事，杀了六个人，这是十分自然的，有谁换了他不会这样想，这样做呢？’反正是这一类的话吧，令人听了捧腹。”

“够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几乎气得发抖地突然宣布道，“该是结束这类胡说八道的时候了！……”

她非常激动，她威严地抬起脑袋，摆出一副傲慢、急切而又迫不及待的挑衅的神态，用熠熠发光的眼神扫视了一下在座的衮衮诸公，但这时她未必分得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是长久克制，终于爆发的一股无名之火，她这时的主要兴奋点就是立即投入战斗，立即向随便什么人尽快发泄心中的怒火。知道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有这种脾气的人，立刻感觉到她的举动异常。第二天，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曾对希公爵说：“她常常发生这种情形，但是像昨天那样，一发而不可收拾，却是少有的，大概每三年发作一次吧，决不会更多，决不会更多了！”他开导式地又加了一句。

“够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别管我！”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叫道，“您为什么现在才把胳臂伸给我？您方才就没能耐把我带走嘛！您是丈夫，是一家之主，如果我不听您的话，不肯出去，您应当揪住我这混蛋的耳朵，把我硬拽出去呀。哪怕为了女儿们，关心一下我也好呀！可是现在，没有您我也能找到路，这种奇耻大辱足够我一年受用的了……且慢，我还要谢谢公爵哩！……公爵，谢谢您的款待！而我却坐下来听年轻人大放厥词……这太恶劣，太恶劣了！真是乱七八糟，一团糟，连做梦也不会梦见这种卑劣的事！难道他们全是这样？……住嘴，阿格拉娅！住嘴，亚历山德拉！不关你们的事！……别在我旁边来回转悠，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您让我讨厌透了！……亲爱的，你当真要请求他们原谅，”她又转向公爵接着说道，“说什么‘对不起，我竟斗胆想送给您钱’……你这爱吹牛皮的浑小子，你笑什么！”她又蓦地向列别杰夫的外甥嚷道，“你说什么‘我们不要钱，我们是要求，而不是请求！’好像他不知道这个白痴明天就会颠颠颠地跑去找他们，向他们表示友谊并送钱给他们！你不是要去吗？你去不去？”

“去。”公爵用低低的、心平气和的声音说道。

“听见了吗！你指望的也正是这一点，”她又转过身去对多克托连科说，“所以这钱就等于在你兜里揣着一样，所以你才会吹牛皮，才会自吹自擂地想蒙我们……不，亲爱的，这种傻瓜你另找吧，我可把你们看透了……看透了你们的全套把戏！”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公爵叫道。

“咱们离开这里，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早该走啦，把公爵也带走。”希公爵微笑着，尽可能平静地说道。

小姐们近乎害怕地站在一旁，将军简直吓坏了，大家普遍感到惊讶。有些人站得远些，在暗自窃笑和交头接耳地低声说着什么，列别杰夫的脸上则活现出异常兴高采烈的模样。

“太太，不像话和一团糟的事到处可以找到。”列别杰夫的外甥别有所指地说，然而他也显得很尴尬。

“即使不像话，即使糟糕，诸位，也决不会像你们现在这样！”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幸灾乐祸地，好像歇斯底里发作似的接口说道，“你们能不能别管我，”她向规劝她的人嚷嚷道，“不，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既然您自己刚才都说，连辩护人都会在法庭上声称，再没有什么比因为穷而杀死六个人更自然的事了，我看，世界末日当真到啦。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奇谈怪论。现在我可开窍了！就拿这个结巴来说，难道他不会杀人吗（她指了指布尔多夫斯基，他十分纳闷和莫名其妙地望着她）？我敢打赌，他肯定会杀人！你的钱，就是那一万卢布，他兴许不会拿，他不拿，可能因为于心有愧，可是夜里他却会进屋杀人，把钱从钱匣子里拿走。问心无愧地拿走！他这样做并不是鸡鸣狗盗、杀人越货！这叫‘因高尚的绝望铤而走险’，这叫‘否定’，或者鬼知道叫什么……呸！一切都颠倒了，大家都脚朝上走路了。一个姑娘，从小在家里长大，忽然跑到大街上，纵身一跳，上了一辆轻便马车[236]：‘妈妈，前些日子，我嫁给了一位名叫卡尔雷奇的或者伊万内奇的人，再见！’你们看，这样好吗？值得尊敬吗？自然吗？这就是所谓妇女问题？瞧，就是这个浑小子（她指了指科利亚），前几天还跟我争辩说，这就是所谓‘妇女问题’。即使母亲是混蛋，你还是必须把她当人看待！……你们方才干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来？‘不许靠近’，我们来了。‘把一切权利都交给我们，不许你在我们面前说半个不字。你必须对我们毕恭毕敬，表示从来不曾有过的敬意，可是我们却把你当作最下贱的奴才看待，甚至还不如奴才！’他们在寻找真理，似乎理直气壮，可是他们自己却像异教徒似的，在文章里对他极尽诽谤污蔑之能事。‘我们要求，不是请求，您休想从我们嘴里听到半句表示感谢的话，因为您是为了满足您自己的良心才这么做的！’多么充足的理由：既然你不会表示任何感激，那公爵也满可以这样来回答嘛：因为帕夫利谢夫做好事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良心，所以他对帕夫利谢夫也就不会有任何感激之情了。要知道，你的希望不就是寄托在他对帕夫利谢夫的感恩戴德上吗：要知道，他并没有向你借过钱，他也不欠你的债，你不把希望寄托在他对帕夫利谢夫的感恩图报上，还能寄托在什么上呢？你自己又怎么能否认一个人应有的感恩戴德之情呢？真是些疯子！因为公众当中对一个被勾引的少女嗤之以鼻，他们就认为这社会野蛮和没有人性。既然你认为这社会没有人性，可见，你也认定这少女对这社会只会感到痛心疾首啰。既然痛心疾首，那你干吗还要把她在报上披露，向这个社会揭露她的丑事，可是又要求她不痛苦呢？真是些疯子！都是虚荣心作怪！他们不信上帝，不信基督！要知道，你们被虚荣和骄傲所腐蚀，到头来非狗咬狗不可，我把丑话说在头里。这岂不是一片混乱，岂不是一团糟，岂不是糟糕透顶吗？看到这种情况后，这个不要脸的人竟还死乞白赖地请求他们宽恕！难道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吗？你们笑什么：笑我跟你们在一起玷污了自己的名声吗？既然玷污了，还能有什么法子！……你别笑，你这坏东西（她突然对伊波利特嚷道）！自己就差一口气了，还带坏别人。你把这浑小子就给我带坏了（她又指了指科利亚），他动不动就提到你，净胡说八道，你教他无神论，你不信仰上帝，得把你狠狠地揍一顿，先生，你们呀，让人恶心透了！……那么说，你要去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你明天要去找他们？”她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又回过头来问公爵。

“是的。”

“你要去，咱们就一刀两断！”她迅速转过身，匆匆而去，但是突然又回转身来。“也去找这个无神论者？”她指了指伊波利特。“你干吗对我冷笑！”她似乎有点不自然地叫道，因为受不了他那辛辣的嘲笑，她突然向伊波利特扑了过去。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蓦地从四面八方叫了起来。

“Maman，这样多丢人呀！”阿格拉娅大声叫道。

“您放心，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伊波利特镇静地回答，这时，冲到他身边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把抓住他的胳臂，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紧紧抓住了不放。她站在他面前，用疯狂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您放心，令堂一定会看到，我都快死了，是不能跟我干仗的……我准备解释一下：我为什么笑……如蒙应允，将不胜欣慰……”

这时，他突然可怕地咳嗽起来，咳了足有一分钟，怎么也克制不住。

“都快死了，还老爱长篇大论地讲话！”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叫道，说罢放开他的胳臂，恐怖地看着他擦去嘴唇上的血迹，“你哪能说话呀！你应该去干脆躺下……”

“我会躺下的，”伊波利特用轻轻的、喑哑的、几乎像耳语似的声音答道，“我今天一回去，就立刻躺下……据我所知，再过两星期，我就要死了……这是上星期博大夫[237]亲自对我宣布的……因此，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倒想跟您说两句话，也算是临终遗言吧。”

“你难道疯了吗？真是胡说八道！现在哪能说话呀，应该养病！快去，快去躺下！……”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害怕地叫道。

“我一躺下就起不来了，只能等死，”伊波利特微微一笑，“我昨天就想躺下，从此再不起来，干脆等死，但是后来又改了主意，想拖到后天再说，因为两条腿还站得住，还能走……我想跟他们今天一起到这里来……就是太累了……”

“那坐下，坐下，干吗站着！给你椅子。”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跑过去，亲自给他端来了一把椅子。

“谢谢您，”伊波利特低声往下说道，“您就坐在我对面，咱们好好聊聊……咱俩一定要好好聊聊，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现在我坚持要这样做……”他又向她微微一笑，“您想想，我今天出来，跟大家待在一起，是最后一次了，再过两星期，我一定会长眠黄土。今天好像在跟大家和大自然告别。我虽然不是一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但是您想想，这一切发生在这里的帕夫洛夫斯克，我还是挺高兴的：起码可以看看绿叶纷披的树。”

“现在哪能说话呢，”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越来越害怕了，“你浑身在发烧。方才还尖着嗓子嚷嚷，现在差点都喘不过气来了，上气不接下气的！”

“一会儿就歇过来了。您干吗不肯满足我的最后一点愿望呢？……您知道吗，我早就幻想能够同您认识认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我常常听人家说起您……是听科利亚说的，几乎只有他一个人从来不离开我……您是一位奇特而又古怪的女人，一位异乎寻常的女人，我现在总算亲眼见到了……您知道，我甚至有点喜欢您。”

“主啊，说真格的，我却差点没把他给打了。”

“您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拉住了，我没弄错吧？她就是令嫒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吧？她长得太漂亮了，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可我方才头一眼就猜出是她。您哪怕就让我这辈子最后一次看看这位大美人呢，”伊波利特用一种不好意思的苦笑微微一笑，“瞧，公爵也在这里，您先生也在这里，大家都在这里。您干吗要拒绝我的最后一点愿望呢？”

“椅子！”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叫道，但又亲自跑去端了一把椅子，坐在伊波利特对面。“科利亚，”她吩咐道，“你立刻陪他走，送他回家，明天，我一定亲自……”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倒想跟公爵讨杯茶喝……我太累了。我说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您刚才似乎想请公爵到您府上喝茶，您就留在这儿吧，咱们一块儿聊聊，公爵一定会让咱们大家喝茶的。对不起，我越俎代庖了……但是我知道您心地善良，公爵的心肠也好……我们大家都太善良了，善良到了滑稽的程度……”

公爵忙着张罗让大家喝茶。列别杰夫跑出了房间，薇拉也跟他跑了出去。

“没错，”将军夫人断然说，“不过你说话小点声，别太激动了。你使我的心变软了……公爵！你不配让我留在你这里喝茶，不过也就算了，我留下来，虽然我不向任何人请求原谅！不向任何人！休想！……话又说回来，公爵刚才我把你狠狠地骂了一顿，请多包涵，——如果你愿意我这样做的话。不过，我也不硬拽着任何人留下，”她忽然怒容满面地对丈夫和女儿们说，仿佛他们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她的事情似的，“我一个人也能回家……”

但是他们并没有让她把话说完。大家都过来围住她，表示愿意奉陪。公爵立刻开始劝所有的人都留下来喝茶，并对自己至今没想到这一点表示歉意。连将军也变得和颜悦色了，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请主人不必介意的话，甚至还和颜悦色地问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真是的，你在凉台上不觉得太凉吗？”他甚至差点没问伊波利特“你哪一年开始上的大学？”，但是没有问出口来。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和希公爵，也突然变得和颜悦色和笑逐颜开，阿杰莱达和亚历山德拉虽然还有几分诧异，但脸上已经明显地表现出愉快。总之，大家看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危象已经过去，都喜形于色，只有阿格拉娅一人皱紧眉头，一言不发，坐得远远的。其他人也都留了下来，谁也不想走，连将军也不想走了。不过，列别杰夫顺便向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话，大概这话将军听了不十分愉快，因此立刻悄悄地溜到角落里去了。公爵也走上前去，——邀请布尔多夫斯基及其一伙统统留下来喝茶。他们板着脸嘟囔说，他们可以稍候，等伊波利特一起走，说罢便立刻退到凉台的一个最远的角落，重新互相紧挨着坐了下来。大概，列别杰夫早把茶预备好了（原预备自己喝的），因此立刻端了上来。

钟敲十一点。

十

伊波利特在薇拉·列别杰娃端来的茶杯里润了润嘴唇，就把茶杯放到小桌上，似乎不好意思起来，有点难为情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您瞧这些茶杯，”他有点奇怪地匆匆说道，“这些茶杯大概是上等的瓷器，过去一直放在列别杰夫的玻璃柜里锁着，照例……从来不用……这是他妻子的陪嫁……这些东西照例从来不用……可这回他把茶杯拿出来了，不用说，为了招待你们，他太高兴了……”

他本来还想说几句，但是没找到适当的词儿。

“我早料到他会不好意思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蓦地向公爵耳语，“这可危险呀，啊？这征兆十拿九稳，现在，他怀恨在心，一定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这样，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就坐不住了。”

公爵疑惑地望了望他。

“您不怕他做出惊人之举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追问道，“我也不怕，甚至准备洗耳恭听。说实在的，我真希望我们这位亲爱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受到惩罚，而且就在今天，马上，不看到我就不走。您好像在发寒热？”

“以后再说，别打岔。是的，我有点不舒服。”公爵心不在焉，甚至不耐烦地答道。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伊波利特正在谈他。

“您不信？”伊波利特歇斯底里地笑道，“这不足为奇，可是公爵肯定一说就信，而且丝毫不会感到奇怪。”

“听见了吗，公爵？”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转过身来问公爵，“听见了吗？”

周围的人都笑了。列别杰夫急急忙忙探身向前，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面前转来转去。

“他说，这装腔作势的家伙，也就是你的这位房东……给那位先生改过文章，就是方才宣读的诋毁你的那篇文章。”

公爵诧异地望了望列别杰夫。

“你干吗不作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甚至向他跺了跺脚。

“也没什么，”公爵喃喃道，继续打量着列别杰夫，“我早就看出来是他改的。”

“真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又迅速转过身去问列别杰夫。

“千真万确，将军夫人！”列别杰夫将手贴在心口，肯定而又毫不犹豫地答道。

“好像还挺得意似的！”她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卑鄙，卑鄙！”列别杰夫嘟囔道，一面说，一面捶打自己的胸脯，低下了头，而且越垂越低。

“我才不管你卑鄙不卑鄙呢！他以为一说卑鄙就没事了。公爵，我再说一遍，你成天跟这些小人鬼混，不觉得羞耻吗？我永远不能原谅你！”

“公爵会原谅我的！”列别杰夫颇有信心而又十分感动地说道。

“纯粹出于哥们义气，”凯勒尔突然跳过来，径直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大声地、响亮地说道，“纯粹出于哥们义气，夫人，决不落井下石，决不出卖朋友，我方才才隐瞒了关于他参与修改这件事，尽管他方才还提议让我们滚出去，这话您自己也听见了。为了还事实以真相，我承认，我的确曾经请教过他，给了他六个卢布，但决不是请他作文字上的修改，而仅仅是为了请他提供一些我多半不知道的事实，因为他是知情人。其中有关鞋罩的事，有关住在瑞士教授家狼吞虎咽的事，有关五十卢布，而不是二百五十卢布的事，一句话，所有这类事，统统出于他的手笔，给了他六个卢布，但是文字上没作修改。”

“我必须指出，”列别杰夫在一片哄堂大笑声中，心急而又迫不及待地用吞吞吐吐的声音打断凯勒尔的话道，“我只修改了这篇文章的头一半，因为中间部分我们的意见不合，同时又对其中的一个提法发生了争论，因此后一半我没改，因此所有文理不通之处（其中有许多文理不通的地方），本人概不负责，您哪……”

“瞧，他操心的就是这个！”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叫道。

“请问，”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问凯勒尔，“这篇文章是什么时候修改的？”

“昨天上午，”凯勒尔说，“我们见了一次面，双方保证严守秘密。”

“也就是正当他在你面前奉承巴结，口口声声向你保证效忠的时候！唉，都是些卑鄙小人！我不要你的普希金了，你女儿也不用上我家去了！”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本想站起来，但又突然怒气冲冲地对笑而不语的伊波利特说道：

“怎么啦，亲爱的，你想让我在这里供人耻笑吗！”

“哪有这事，”伊波利特苦笑道，“但是，最使我吃惊的还是您那非常古怪的性格，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我承认，我是故意使坏，才提到列别杰夫这事的，我知道您一听肯定会暴跳如雷，而且就您会这样，因为公爵肯定会原谅他的，而且大概已经原谅他了……甚至在脑子里早想好了道歉的话也说不定，是不是这样，公爵，我说得对不对？”

他说着说着，又喘起来，一种奇怪的激动状态，随着他说的每句话不断增长。

“是吗？……”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愤怒地说，对他阴阳怪气的声调感到奇怪，“是吗？”

“我经常听人家说起您，都不外这一类……我十分高兴……学会了十二万分地尊敬您。”伊波利特接着说道。

他说的是一套，可是好像话里有话，想说的是完全另一套。他话里带刺，与此同时又显得异常激动，疑神疑鬼地东张西望，说话很乱，前言不对后语。因此，这一切，再加上他那一副痨病鬼的模样和奇怪的、闪亮的、仿佛发狂似的眼神，不由得继续引起人们对他的注意。

“话又说回来，我这人完全没有见过世面（我承认这点），但是我感到很惊奇，您不仅自己留下来，跟我们这些您认为是下三流的人为伍，而且您还把这几位……小姐留下来听这种乌七八糟的事，虽然她们读过小说，什么都知道。然而，也许，我不知道……因为我说话颠三倒四，但是，无论如何，除了您以外，谁还会留下来呢……而且应一个毛孩子之请（是的，一个毛孩子，我又只好承认），跟他促膝长谈，而且对一切……都表示同情……就为了……第二天令人想起来都觉得羞耻……（话又说回来，我同意，我可能词不达意），我对这一切都十分赞赏，并且表示深深的敬意，虽然从您丈夫将军大人的脸上可以看出来，这一切对于他是多么不愉快……嘻嘻！”他嘻嘻嘻地笑起来，说话完全乱了套，接着又突然咳嗽起来，约莫有两分钟没法接着说下去。

“瞧他上气不接下气那样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冷冷地、不客气地说道，同时板起脸，好奇地打量着他，“嗯，好孩子，跟你聊够了。该回家啦！”

“先生，请允许我也对您说几句话，”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突然怒气冲冲地说道，“内人留下，是因为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住在这里，而公爵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和邻居，因此无论如何轮不到您这个年轻人来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行为说三道四，至于我脸上的表情，也同样轮不到您来当着我的面公开点破。内人之所以留在这里，先生，”他又接着说下去，几乎越说越有气，“倒毋宁说是觉得奇怪和出于如今人人都能理解的好奇心的驱使，想看看你们这帮奇怪的年轻人。我自己也留下来了，就像我有时候也会伫立街头，看到什么可看的东西，想看个究竟一样，只是为了看……看……看……”

“看个稀罕。”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提醒他道。

“对极了，非常正确，”一时找不到比喻的将军大人非常高兴，“正是为了看个稀罕。但是无论如何我感到最惊讶、甚至最伤心的是，如果这样说不是有悖常理的话，有人居然不懂，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现在之所以留下来陪您，乃是因为您有病（如果您当真快死了的话），也可以说出于同情心吧，因为您说了那些可怜的话，先生。但是，任何污泥浊水无论在何种情况下也玷污不了她的令名、品德和地位……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满脸通红的将军结束他的话道，“如果你想走的话，就跟咱们这位好心肠的公爵告辞，并且……”

“谢谢您给我上了一课，将军。”伊波利特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蓦地严肃而又出人意料地打断了他的话。

“咱们走吧，Maman，还磨蹭什么呀！……”阿格拉娅从座位上站起来，不耐烦而又愤愤地说道。

“再等两分钟，亲爱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失尊严地转过身来对自己的丈夫说道，“我觉得他浑身发烧，简直在说胡话，我坚信我没有看错，从他的眼睛看得出来，不能就这么撇下他不管。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他能不能在你这里过一夜再走呢，别让他今天再回彼得堡了，行吗？Cher prince[238]，您觉得无聊？”她不知为什么又突然对希公爵说道。“亚历山德拉，过来，把你的头发整理整理，孩子。”

她给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她的头发根本无须整理），吻了吻她，叫她来就为了干这个。

“我认为您是会变的……”伊波利特从若有所思中清醒过来，又开口道，“是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他很高兴，仿佛他终于想起来了似的，“就说布尔多夫斯基吧，他真心诚意地想保护他的母亲，不是吗？可结果却正是他玷污了她的名声。再比如说公爵吧，他本想帮助布尔多夫斯基，真心诚意地向他奉献自己温厚的友谊和钱财，也许，在你们所有的人当中，就他一个人对他没有反感，可是他们俩却互相敌对，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哈哈哈！你们大家都恨布尔多夫斯基，就因为在你们看来，他对自己的母亲太不温文尔雅了，是不是这样呢？是不是，是不是呢？要知道你们大家最讲究的就是形式上的温文尔雅，不是吗？（我早就疑心你们讲究的就是这个！）那么，实话告诉你们，你们中间也许没有一个人能像布尔多夫斯基那样爱自己的母亲！公爵，我知道您已经偷偷地让加涅奇卡给布尔多夫斯基寄钱去了，这事我敢打赌（嘻嘻嘻！——他歇斯底里地大笑），我敢打赌，布尔多夫斯基现在肯定会指责您采取这种形式的不礼貌和对他母亲的不尊重，上帝做证，肯定会这样，哈哈哈！”

他说到这里又喘不过气来，开始咳嗽。

“嗯，就这些吗？现在都说完了吧？好，你现在去睡觉吧，你在发烧，”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直不安地注视着他，这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唉，主啊！他还硬撑着要说话呢！”

“您好像在笑？您干吗老笑我呢？我发现您老在笑我？”他突然不安而又生气地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他的确在笑。

“我只想请问您，伊波利特……先生……请原谅，我把您的姓忘了。”

“捷连季耶夫先生。”公爵说。

“对，捷连季耶夫，谢谢您，公爵，您方才说过，但是我转眼就忘了……我想请问您，捷连季耶夫先生，我听说，您对自己有这样的评价：只要您站在窗口跟老百姓谈上一刻钟，他们就会立刻同意您的全部观点，并且立刻跟您走，这话是真的吗？”

“很可能说过……”伊波利特仿佛追忆什么事情似的回答道，“一定说过！”他突然加了一句，又活跃起来，他定神望了望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过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作为补充。”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闭上了嘴，可是伊波利特却仍旧看着他，急切地等他说下去。

“嗯，怎么，说完了吗？”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问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有话就快说，先生，他该去睡觉啦。还是您想说又说不出来呢？”（她懊恼极了。）

“好吧，我很乐意再补充几句，”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笑着说道，“捷连季耶夫先生，我刚才听到您的朋友说的一切，以及您刚才以无可置疑的才华所阐述的一切，依愚见，可以归结为‘权利压倒一切论’，把权利置于首位，其他均在所不计，甚至排除其他一切，甚至把它置于探讨权利到底应包括何种内涵之前，对不对？也许我把您的意思弄错了？”

“当然弄错了，我甚至不明白您的话……还有呢？”

角落里传来了窃窃私语声，列别杰夫的外甥在低声嘟囔什么。

“我差不多没什么话要说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接下去说道，“我只想指出一点，由此出发，很可能一直滑到强权论上去，即个人有权使用铁腕和个人有权为所欲为，话又说回来，世界上的事弄到最后经常就是这么结束的。蒲鲁东[239]最后就选择了强权。美国南北战争中，许多最进步的自由派到头来就表现出，他们的观点其实是有利于农场主的，也就是黑奴就是黑奴，就比白种人低，因此强权应属白种人……”[240]

“是吗？”

“就是说，由此可见，您也不否认强权啰？”

“还有呢？”

“您跟他们是一脉相承的，我只想指出，从强权到老虎和鳄鱼的权利，甚至到丹尼洛夫和戈尔斯基[241]，近在咫尺。”

“我不知道，还有呢？”

伊波利特勉强听着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高论，他虽然也对他说“是吗”和“还有呢”，也似乎多半出于谈话中相互应对的老一套的习惯，并不是因为注意听和好奇。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就这些。”

“不过，我并不生您的气，”伊波利特蓦地完全出人意料地说道，而且边说边伸出手去（未必完全意识到），甚至还面含微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起初很惊讶，但仍以非常严肃的神态碰了一下向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好像接受他的饶恕似的。

“我不能不补充的是，”他仍用那种含义不清、貌似恭敬的口吻说道，“谢谢您注意地听我把话说完，因为，据我多次观察，我们的自由派是从来不允许别人有自己的特殊观点的，他们会立刻用谩骂回答自己的论敌，或者甚至比这更糟……”

“此话言之有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说，他倒背着手，以一种感到十分无聊的神态信步向凉台的出口走去，在那里，恼火地打了个哈欠。

“好啦，你的话说够了吧，先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突然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你们真把我烦死了……”

“该走啦，”伊波利特突然忧心忡忡，差点以一种害怕的神态站起身来，仓皇四顾，“我耽搁了诸位的时间，我想把我想说的话全告诉你们……我想大家……最后一次……这不过是幻想……”

可以看得出来，他的兴奋是一阵阵的，一会儿几乎说胡话，一会儿又突然清醒，但也只有片刻工夫，他会突然非常清醒地想起什么来，但说话又大部分断断续续，这些话也许是他卧病在床，在长久而又无聊的孤独中，在失眠时早就想好和背熟了的。

“好吧，再见！”他蓦地断然道，“你们以为我对你们说‘再见’[242]心里很轻松吗？哈哈！”他对自己这个使人尴尬的问题懊丧地付诸一笑，蓦地，他好像恨自己总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似的，大声而又激动地说道：“将军大人！我荣幸地邀请您参加我的葬礼，假使您肯枉驾光临的话，并且请……所有的人，诸位女士们先生们，跟将军一起来！……”

他又笑起来，但这已经是发狂的笑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害怕地向他跟前挪近了点，抓住他的手。他注意地看着她，带着同样的笑，但笑声已经不再继续，似乎停滞不动，冻结在他的脸上。

“你们知道，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看这些树的吗？就这些树……（他指了指公园里的树），这岂不是很可笑吗，啊？要知道，这事没有任何可笑的地方，对不对？”他一本正经地问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但又蓦地陷入沉思。后来，过了不大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开始好奇地用眼睛在人群中寻找。他在找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站得不远，跟刚才一样站在从前的老位置上，——但是他已经忘了，却在四周寻找。“啊，您没走！”他终于找到了他，“您方才老取笑我想要在窗口讲话，讲上一刻钟……您知道吗，我已经不止十八岁了：我在这枕头上躺着，望着这窗外，躺多久就望多久，思前想后……什么都想到了……我想……您知道吗，死人是没有年龄的。还在上星期，我夜里醒来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一点……您知道您最怕什么吗？您最怕我们的真诚，虽然您瞧不起我们！这也是那天夜里我在枕头上想到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您以为我方才想嘲笑您吗？不，我没有嘲笑您，我只是想夸您……科利亚告诉我，公爵管您叫小孩……这可太好啦……对了，我想说什么来着……我还有话要说……”

他用手捂住脸，沉思起来。

“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方才起身告辞的时候，我忽然想：瞧这些人，从此人鬼永隔，再也见不着他们了！这些树也是，只有这堵砖墙依旧，一堵红墙，梅耶罗夫公寓的墙……在我的窗户对面……嗯，你不妨把这一切说给他们听听……你试试，说呀。瞧这个大美人……你不是死人吗，你就自我介绍说‘我是死人’，你说‘死人是什么话都可以说的’，连玛丽亚·阿列克谢耶芙娜夫人也不会骂你[243]，哈哈！你们该不是在取笑我吧？”他不信任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你们知道吗，我在枕头上百感交集……你们知道吗，我确信造化最爱作弄人……你们方才说，我是无神论者，可是你们知道吗，这造化……你们干吗又笑呢？你们的心肠真狠！”他望着大家，突然凄凉而又恼怒地说道，“我并没有带坏科利亚。”他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事，用完全不同的、既严肃而又坚信不疑的声调说道。

“您放心，这里谁也没有，谁也没有取笑你！”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几乎痛苦地说道，“明天要新来一位大夫，过去那位大夫弄错了。你坐下吧，你都站不住了！在说胡话……哎呀，现在拿他怎么办呢！”她张罗着，扶他坐到椅子上。一颗晶莹的泪珠在她腮帮上闪了一下。

伊波利特站住了，看到她这模样几乎大吃一惊，他举起手来，害怕地把手伸过去，摸了摸这颗泪珠。他像孩子似的微微一笑。

“我……爱你们……”他快乐地说道，“你们不知道，我是多么地爱你们……他跟我谈到你们的时候从来都那么兴高采烈，我是说科利亚……我喜欢看到他兴高采烈。我并没有带坏他！我只是让他留在我身边……我想把大家都留下来，把大家，——但是并没有任何‘大家’，除他以外，什么人也没有……我想成为一个活动家，我有这个能力……噢，我想做多少事啊！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愿意想了，我曾经下定决心什么也不想了，就让大家，就让大家撇下我去寻找真理吧！是的，造化就爱作弄人！它干吗，”他忽然热烈地说下去，“它干吗创造出最优秀的人物又回过头来尽情作弄他们呢？造化的安排是，只有一个人是人世间公认的至善至美的人……造化的安排是，把这人展示给人们看过以后，就注定让他说一些至理名言，然后再为这些至理名言去大量流血，假如让这血一下子全流出来，世界上的芸芸众生一定会憋死淹死呛死！噢，好在我快死了！要不然，也许我也会说出弥天大谎来的，造化就爱这么作弄人！……我没有带坏任何人……我只想活着为大众造福，为发现和宣告真理而活着[244]……我望着窗外梅耶罗夫公寓的那堵墙，只想说一刻钟的话，把大家，把大家全说服了，我毕生只有这一次遇到了……你们，而不是遇见人民大众！但是结果又怎样呢？毫无结果！结果只是让你们蔑视我！可见我这人毫无用处，可见我是个大傻瓜，可见我应该死了！我未能给人们留下任何回忆。既没有留下声音，也没有留下痕迹，既没有留下一件事业，也没有传播一个信念！……请不要嘲笑一个笨伯！忘了他吧！大家都忘了他吧……请大家都忘了吧，请你们心肠不要这么狠！你们知道吗，如果不是碰巧得了这肺痨病，我非自杀不可……”

他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没有说完，就跌坐在椅子上，用两手捂住脸，像小孩似的哭了起来。

“唉，现在拿他怎么办呢？”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叫道，她奔到他面前，抱着他的头，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他两肩抽动着号啕大哭。“得了，得了，得了，别哭了，得了，够啦，你是好孩子，因为你无知，上帝会饶恕你的。好了，别哭了，勇敢点……再说，以后你会觉得害臊的……”

“我还有，”伊波利特说，使劲抬起头来，“我还有一个弟弟，几个妹妹，都还小，穷，但是天真无邪……她会把他们带坏的！您是位圣徒，您……自己就跟孩子一样，——救救他们吧！把他们从她手里抢过来……她……可耻啊……噢，帮帮他们吧，上帝会百倍地报答您的，看在上帝分上，看在基督分上！……”

“您倒是说话呀，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怎么办！”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激动地叫道，“劳您大驾，打破您那装腔作势的沉默吧！您如果不拿主意，实话告诉您，那我只好留在这里过夜了。您一贯横行霸道、专制独裁，我受够了！”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发问的时候，既热忱又愤怒，并且立等回答。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在座的人即使很多，多半也只能报之以沉默和消极的好奇，而不愿意主动承担责任，即使表态，也要过很长时间。在座诸公中，也有些人准备即使坐到明天早晨，也不置一词，例如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整个晚上都坐得远远的，一言不发，而且一直非常好奇地倾听着，说不定，她这样做有自己的道理。

“我的意见是，亲爱的，”将军表态了，“我们与其在这里干着急，还不如去找个助理护士来，或者找个稳当可靠、头脑清醒的人来陪夜。反正这事得问公爵，而且……立刻让他休息。明天咱们再来一起拿主意。”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我们要走了。他跟我们一块回彼得堡还是留您这儿？”多克托连科生气而又恼怒地问公爵。

“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他一起留下，”公爵说，“有地方睡。”

“将军大人，”凯勒尔先生出人意料而又洋洋得意地跑到将军身边，“如果您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陪夜，我愿意为朋友牺牲……这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早就认为他很伟大，将军大人！当然，我一向忽视对自己的教育，因此他常常批评我，真可说字字珠玑，将军大人！……”

将军失望地转过身去。

“如果他能留下，我很欢迎。当然，他回去有困难。”公爵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话中有气的问题回答道。

“你怎么打不起精神来？如果你不愿意，先生，我就让他上我那里去住！主啊，他自己也快站不住脚啦！你莫非病了？”

刚来这里的时候，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因为没有看到公爵奄奄一息、即将咽气，根据他的外表过分夸大了他那差强人意的健康状况，但是，一、他刚犯病不久；二、因这次犯病而带来的沉重的回忆；三、一晚上忙忙碌碌带来的疲倦；四、因“帕夫利谢夫的儿子”而发生的这件事，再加上现在伊波利特的事——这一切都刺激了公爵那多病而敏感的神经，使他几乎像发疟子似的忽冷忽热。此外，现在，他的眼神里另有一种忧虑，甚至恐惧，他担心地望着伊波利特，仿佛怕他还会出什么事似的。

伊波利特蓦地站起来，脸苍白得可怕，脸也变了样，显出一副可怕的、近乎受到奇耻大辱的模样。这主要表现在他那眼神里（他仇恨而又胆怯地望着大家），以及在他不住抖动的嘴唇上显露出来的那种茫然、苦涩、游移不定的嘲笑里。他立刻垂下了眼睛，踉踉跄跄地、蹒跚地，不过脸上仍旧挂着微笑，向布尔多夫斯基和多克托连科走去，他俩都站在凉台的出口处：他要跟他们一起走。

“唉，我就怕他不肯！”公爵叫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伊波利特狂怒地向他猛然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每根线条似乎都在突突地跳动和说话。

“啊，您就怕我不肯！‘果然不出您之所料’？那么您听着，如果我在这里恨什么人的话，”他声嘶力竭地大叫，嘴里往外喷着白，“我恨你们大家，恨所有的人！但是世界上我最恨的是您，您这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白痴、假仁假义的百万富翁！我刚听到有关您的情况的时候，我就一眼看穿了您，恨您，对您恨之入骨……现在这一切都因为您使坏，这是您让我旧病复发的！这是您让我这个快要死的人受到这种奇耻大辱的，您，您，您应当对我现在这种可耻的沮丧负责！只要我还活着，我非杀死您不可！我不要您的恩赐，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恩赐，您听着，任何人的任何东西我都不要！我刚才是说胡话，你们不要得意得太早了！……我诅咒你们大家，永远诅咒你们！”

说到这里，他简直喘不过气来了。

“他对自己的眼泪感到羞耻！”列别杰夫悄悄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说，“‘果然不出所料！’公爵真有眼力！把他看透了……”

但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连正眼也不瞧他。她挺胸凸肚地站着，昂起脑袋，用一种貌似好奇，骨子里不胜轻蔑的神态打量着“这帮卑鄙小人”。伊波利特说完后，将军耸了耸肩，但是他还没耸完，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就愤愤地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似乎在责问他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接着又立刻扭过头向公爵说道：

“谢谢您，公爵，您是我们家的一位古怪的朋友，谢谢您给我们大家举行了这么愉快的晚会。现在您大概很高兴：居然把我们也卷进了您干的这件荒唐事……够啦，我们家的好朋友，谢谢您，总算让我们看清了您的为人！……”

她愤愤然开始整理自己的短斗篷，等“那帮人”先走。这时候有一辆出租马车驶近前来，在“那帮人”身边停了下来。这辆马车是一刻钟前由多克托连科差遣列别杰夫的儿子（一个中学生）去雇来的。将军在夫人说完话后，也立刻乘机说道：

“公爵，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而且发生在这一切之后，在亲亲热热、不分彼此的友好交谈之后……而且，最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又怎么啦，怎么会这样呢！”阿杰莱达叫道，她匆匆走到公爵面前，向他伸出手。

公爵以一种茫然若失的神态向她微微一笑。

突然传来一串热烈的、急促的耳语。

“如果您不马上离开这些卑鄙小人，我恨您一辈子，一辈子就恨您一个人！”阿格拉娅向他悄声说道，她仿佛处在一种狂乱的状态中，但是公爵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看她，她就扭身走了。不过，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抛弃，没有人可以离开了：这时候，患病的伊波利特已被他们凑合着扶上了马车，接着马车便驶走了。

“怎么，这事究竟到什么时候算一站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对此有何看法？这些坏小子的胡作非为，我还要忍受多久呢？”

“我，亲爱的……我，不用说，随时，而且……公爵……”

然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却向公爵伸出了手，但是还没来得及跟他握手，就尾随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匆匆而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嘟嘟囔囔而又怒气冲冲地走下了凉台。阿杰莱达和她的未婚夫，以及亚历山德拉，诚挚而又客气地一一上前跟公爵告辞。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一样，只有他一个人心情十分愉快。

“我的神机妙算果然应验了！遗憾的是让您这小可怜儿受苦了。”他带着十分亲切的微笑低语道。

阿格拉娅不辞而别。

但是这天晚上的不测风云并未就此结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还要经历一次完全出乎意料的途中邂逅。

她还没来得及走下凉台，踏上花园外边的马路，忽然有一辆豪华的带弹簧的轻便马车，套着两匹白马，驶过公爵的别墅。马车里坐着两位非常漂亮的太太。但是马车还没驶过十步路，突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位太太迅速扭过头来，好像突然看到一位她急需寻找的朋友似的。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你在这儿呀？”突然一个清脆而又甜美的声音叫道。听到这声音后，公爵（可能还有什么人）打了个哆嗦，“哎呀，我多高兴呀，终于找到你啦！我派人特地到城里去找你，派了两个人！找了你一整天！”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站在凉台的台阶上，有如挨了雷击似的目瞪口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站住了，但并不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那样恐惧和呆若木鸡：她同样高傲，同样冷淡和轻蔑地望了望这个放肆的女人，就像五分钟前她望着那帮“卑鄙小人”一样，在匆匆一瞥之后，她旋即把专注的目光移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

“有桩新闻！”那个清脆的声音接着说道，“你不用为库普费尔的期票担心啦，罗戈任用三万卢布买了下来，我劝他买的。你至少可以安安静静地再度过三个月。至于同比斯库普和所有那帮坏蛋，咱们凭老交情总能够谈妥的！所以，你瞧，一切都很顺利。你放宽心吧。明儿见！”

马车驶离原地，很快不见了。

“真是个疯子！”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终于叫道，他气得满脸通红，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我简直不懂她说什么！什么期票？她是什么人？”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又继续看了他两三秒钟，最后，她扭身迅速向自己的别墅走去，大家都跟在她后头，足足过了一分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非常激动地又回到凉台上找公爵。

“公爵，说实话，您不知道这是演的哪出戏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公爵回答，他自己也处在一种异乎寻常而又病态的紧张中。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蓦地笑了，“真的，我跟这些期票毫无瓜葛，请相信我，我以人格担保！……您怎么啦，您要晕倒了？”

“噢，不，不，放心，不会的……”

十一

直到第三天，叶潘钦一家才大发慈悲，既往不咎。公爵虽然在许多方面照例一味自责，并真诚地等候惩罚，尽管如此，他还是从一开始就十分自信，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是不会当真生他的气的，看来，她多半在生自己的气。因此，这么长时间的敌对，到了第三天，就使他的内心十分郁闷，而且百思不得其解。他之所以如此，还因为有其他情况，但主要是其中一个情况。这三天中，因为公爵犯了疑心病，从不久前起，公爵就不断自责，认为自己走了两个极端：一是“毫无意义而又挥之不去”的极端轻信；二是与此同时发生的“阴暗而又卑鄙的疑心”，而且这情况愈演愈烈。总之，在第三天末，坐在自己马车里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话的那个怪女人发生的那件怪事，已经在他心里达到一种心神不定和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步。这个谜的实质，除了事情的其他方面以外，在公爵看来，还在于一个痛定思痛的问题：他是不是这件新的“荒唐透顶的事”的罪魁祸首，或者只是……不过，他没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至于那几个缩写字母H.Ф.?.，他认为，不过是一种天真的淘气，甚至是一种非常幼稚的淘气，因此他若对这个问题思前想后，非但于心有愧，甚至就某一方面说几乎是可耻的。

然而，在这个不像话的“晚会”后的第二天（他是使这次晚会造成“混乱”的“罪”魁“祸”首），清早，他很高兴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接待了希公爵和阿杰莱达，他们是顺道来访，主要是来了解一下他的健康状况，他俩出来散步，顺道来看看他。阿杰莱达刚才看到公园里有一棵树，一棵美极了的古树，枝叶婆娑，满目青翠，树枝长长的、弯弯的，树上有个树洞，树干上有道裂缝。她拿定主意非把它画下来不可！因此她来访的头半个小时，讲来讲去几乎全是这话题。希公爵照例很客气、很可爱，问公爵一些过去的事，回想他俩初次相识时的一些情况，因此关于昨天的事几乎只字未提。最后，阿杰莱达熬不住了，微微一笑，承认他们这次来访是incognito[245]，但是，她的坦白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从这个incognito中，已经可以看出她的两位高堂，主要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心里似乎特别不痛快。但是无论关于她，关于阿格拉娅，甚至关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阿杰莱达和希公爵在这次来访中都只字未提。他俩离开他，继续他俩的散步时，也未邀请公爵同行。至于让他到他们那里做客，连个暗示都没有，关于这点，阿杰莱达甚至冒出一句非常典型的、足以说明问题的话：她讲到，她画了一幅水彩画，很想给他看看。“怎么能够尽快办到这点呢？等等！我今天就派人给您送来，要不，倘若科利亚来，我就让他给您捎来，要不，明天我跟公爵出来散步，亲自给您带来吧。”她进退两难，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样既巧妙，又对大家说来顺理成章，因此心里很高兴。

最后，已经差不多要告辞了，希公爵才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啊呀，对了，”他问，“亲爱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您不知道昨天从马车里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嚷嚷的那个女人是谁吗？”

“这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公爵说，“难道您没认出来这是她吗？至于跟她一起的那女人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听说了！”希公爵接口道，“但是这嚷嚷是什么意思呢？说真的，这对我是个谜……对我对别人都是个谜。”

希公爵说这话时带着非常而又明显的诧异神情。

“她说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什么期票，”公爵很平淡地回答道，“这些期票，应她之请，从一位放高利贷的人手里转给了罗戈任，罗戈任可以稍等，并不急于让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马上兑现。”

“听见了，听见了，我的亲爱的公爵，不过，这不可能呀！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现在决不可能出任何期票呀！他有这么多财产……当然，他过去因为轻浮也出过事，还是我出面给他解的围……但是他有这么多财产，却去向一个放高利贷的人出期票借钱，而且还为这些期票如何兑现担心，——这是不可能的。他也不可能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这么要好，居然跟她你我相称，——更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发誓说他简直莫名其妙，我完全相信他的话。但是问题在于，亲爱的公爵，我倒想问问您，您是否知道什么，也就是说，是否有什么传闻鬼使神差地传到您的耳朵里来？”

“不，我一无所知，我向您保证，我与这事毫无瓜葛。”

“哎呀，公爵，您这从哪儿说起呀！今天我都不认识您了。难道我会疑心您是这种事情的参加者吗？……得了，您今天的心绪不好。”

他拥抱了公爵，并吻了他。

“什么‘这种’事情的参加者？我怎么看不出任何‘这种’事情？”

“毫无疑问，这女人在想方设法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过不去，并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栽赃陷害，使人家认为他有一种他没有、也不可能有的品德。”希公爵相当冷淡地答道。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很尴尬，但是他仍旧注意地、疑惑不解地望着希公爵，希公爵却闭上了嘴，不再作声。

“不会就是期票吧？不会当真跟昨天说的一模一样吧？”公爵终于不耐烦地喃喃道。

“您听我说呀，您想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跟……她，再加上这个罗戈任，能有什么共同点呢？我再说一遍，他有一笔很大的财产，这，我知道得一清二楚，他叔叔还可能留给他另一笔财产。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简直……”

希公爵蓦地又闭上嘴，显然因为他不想在公爵面前继续谈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

“这么说，他一定认识她？”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问道。

“可能认识，他是个花花公子！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使认识，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还在从前，也就是两三年以前。要知道，他也认识托茨基。至于现在，决不可能有这种事，他俩永远不会你我相称！您自己也清楚，她一直不在本地，不在这里的任何地方。许多人还不知道她又出现了。我看到那辆马车也才两三天，极而言之，也就两三天罢了。”

“一辆非常漂亮的马车！”阿杰莱达说。

“是的，马车很漂亮。”

他俩走了，但是临别时，他俩对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很友好，甚至可以说情同手足。

可是，对于本书主人公来说，这次拜访却包含着某种十分重大的意义。纵然从昨天夜里起（也许，更早些），他自己也非常怀疑，但是直到他俩来访之前，他还不能断然认定他的担心是完全正确的。现在已经越来越清楚了：希公爵对事情的解释当然是错误的，但毕竟也有几分道理，他毕竟懂得这里有阴谋。（公爵寻思，也许，他心里已洞若观火，只是不想当面说出来罢了。所以故意做出这种错误的解释。）最清楚不过的是，现在竟有人（而且偏偏是这位希公爵）来找他，希望得到某些说明。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简直把他看作是这件阴谋的参加者了。此外，如果这一切果真如此，并且的确很重要的话，那么她一定抱有某种可怕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目的呢？简直可怕！“怎么才能阻止她这样做呢？要想阻止她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如果她坚信这样做是对的话！”这点，公爵是知道的，而且屡试不爽。“真是疯子，疯子。”

但是这天上午无独有偶，凑在一起的还有其他许许多多无法解释的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而且都赶在同一时候，都要求立刻解决，因此公爵十分忧郁。后来，薇拉·列别杰娃抱着柳博奇卡来找他玩，一面笑，一面说东道西，才使他稍微分了点心。她来以后，紧接着，她的妹妹张大了小嘴也来了，她们走后，列别杰夫的儿子，那个中学生也来了，他硬说，《启示录》中有一颗星，名叫“苦涩”，也就是落在江河泉源上的那颗星[246]，据他父亲解释，这也就是遍布欧洲的铁路网。公爵不相信列别杰夫会作这样的解释，于是决定一有适当的机会，直接去问问他本人。公爵从薇拉·列别杰娃那里听说，凯勒尔从昨天起就搬来跟他们同住了，从各种迹象看，他缠上他们后是不会轻易就走的，因为他在这里找到了搭档，跟伊沃尔金将军交上了朋友，不过他宣称，他之所以留在这里，仅仅为了充实自己的学识。总之，对于列别杰夫的几个孩子，公爵一天比一天喜欢他们了。科利亚一整天都没露面：他一大早就上彼得堡去了。列别杰夫天一亮也出了门，去办一点自己的私事。但是公爵迫不及待地等待的，却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来访，他今天肯定会来看他。

他直到傍晚六点多，大家刚吃完饭才来。公爵一看到他，心里就琢磨开了，至少这位先生肯定会正确无误地知道这件事情的全部底细，——他身边有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和她的丈夫这样的帮手，怎么能不知道呢？但是公爵和加尼亚的关系总好像有点特别。比如，公爵虽然委托他办理布尔多夫斯基的事，并且特别拜托他，请他多多费心，但是尽管公爵这么信任他以及他俩过去的那层关系，他们俩总好像还有某些过节，彼此难于启齿。公爵有时候觉得，加尼亚也许很想主动做出一些完全诚恳和友好的表示。比如，就拿现在说吧，他一进来，公爵就立刻感觉到，加尼亚坚信，此时此刻已经到了他们俩在一切问题上打破坚冰的时候了。（不过，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似乎来去匆匆，他妹妹在列别杰夫家等他，他们急着要去办什么事。）

但是，如果加尼亚当真以为公爵会向他提出一连串迫不及待的问题，会不由得向他吐露心曲、倾诉衷肠，当然，那就大错特错了。在他来访的整整二十分钟内，公爵一直若有所思，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加尼亚满以为他会提出的种种问题，或者不如说，那个最主要的问题，看样子，他是不会提出来了。因此，加尼亚决定尽可能讲得藏而不露。他滔滔不绝地讲了整整二十分钟，一面说，一面笑，跟公爵十分亲热地聊着天，说得很快，也很随便，但是对于那个主要问题却只字不提。

加尼亚顺便谈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到帕夫洛夫斯克来总共才三四天，可是已经引起了大家对她的普遍注意。她住在一条名叫水手街的什么地方，住在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的一座其貌不扬的小房子里，可是她的马车却在帕夫洛夫斯克几乎名列第一。她周围已经聚集起了一大群喜欢拈花惹草的老少爷们，这些人有时就骑着马，前呼后拥，护送她的马车外出兜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像过去一样，十分挑剔，只有她看得上眼的人才允许登门。尽管如此，她身边还是形成了一大队人马，必要时，替她说话、给她撑腰的人有的是。在众多的别墅客中，有一位正式的未婚夫，为了她的缘故，已经跟自己的未婚妻大吵了一场。还有一位老将军，几乎诅咒了自己的儿子。她坐车出去兜风的时候，还经常带着一位千娇百媚的少女，这女孩才满十六岁，是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的一房远亲，这女孩歌唱得很好，——因此每天傍晚，她们住的那座小房子就十分引人注目。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作风非常正派，穿戴也不华丽，但款式却非常高雅，因此太太小姐们“对她的审美趣味、美貌和马车都十分羡慕”。

“昨天那件不寻常的举动，”加尼亚脱口说道，“当然是有预谋的，当然不应该算数。如果硬要对她吹毛求疵，除非存心找碴或者无事生非，不过，这是立刻就会发生的。”加尼亚最后说道。他以为公爵听到这话后一定会问他：“为什么他把昨天的那件事称为有预谋的？为什么会立刻发生？”但是公爵没有问这个。

关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是加尼亚说到话头上自己提出来的，并没有人特意问他，这就叫人纳闷了，因为他平白无故地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扯进了话题。照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看法，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并不认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是现在，也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因为三四天前，在一次散步的时候，他才被什么人介绍给她，他也未必会跟旁人一起到她家做客，恐怕一次也没有去过。关于期票云云，倒也是可能的（这事，加尼亚知道得一清二楚），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财产当然很多，但是“庄园上的某些事也确实有点乱”。加尼亚谈到这个有趣的话题时，突然打住了。关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昨天那桩出人意料的举动，除了上面捎带提到的一点以外，他只字未提。最后，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来叫加尼亚过去，她待了不多一会儿后就宣布（也没有人请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今天，也可能是明天，要到彼得堡去，她的丈夫（伊万·彼得罗维奇·普季岑）也在彼得堡，差不多也是为了张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那桩事去的，那儿的确出了点事。临走时，她又补充道，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今天的心绪极坏，但是最叫人纳闷的是，阿格拉娅跟全家所有的人都吵遍了。不但跟父母亲吵，甚至也跟两位姐姐吵，她说：“这非常不好。”把最后这条消息（对公爵意义十分重大）似乎捎带告诉他以后，兄妹俩就走了。关于“帕夫利谢夫公子”的事，加涅奇卡也只字未提，这也许因为假作谦虚，也许是“体谅公爵的感情”，但是公爵还是再一次向他表示了感谢，多谢他竭诚帮忙，圆满结束了这桩公案。

大家终于都走了，留下了他一个人，公爵感到很高兴。他走下凉台，穿过马路，走进公园，他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但是这一“步”根本不是该想不该想的事，而是根本不必去想，拿定主意就行了：他突然非常想撇下这里的一切，干脆回去，哪来就回哪去，或者跑得更远些，跑到荒无人烟的穷乡僻壤，甚至不跟任何人告别，说走就走。他有一种预感，只要他留在这里，哪怕再待几天，他一定会无可挽回地被卷进这个是非世界，而这个是非世界今后就会落到他头上，由他承担全部责任。但是他还没有考虑十分钟，就立刻认定，逃跑是“不可能”的，这几乎是一种软弱的表现，许多问题摆在他面前，他现在没有任何权利不去解决它们[247]，起码也应当竭尽全力，尽可能设法解决。他抱着这样的想法又回到别墅，恐怕外出散步还不到一刻钟。这时，他感到非常不幸。

列别杰夫还没有回来，因此，傍晚时分，凯勒尔便闯进了公爵住的屋子，不过他并没有醉意，他是来找公爵谈心和倾诉衷肠的。他跟公爵开门见山地说，他是来找公爵促膝谈心的，谈谈自己的一生，而他之所以留在帕夫洛夫斯克，也是为此。要轰他走是根本办不到的：他无论如何不肯走。凯勒尔是准备来长谈的，而且准备得前言不对后语，但是，他的话几乎刚开头，就突然跳到了末尾，他声称，他已经“道德败坏，不可救药”（完全因为他不信仰至高无上的神的缘故）到了偷东西的地步；“您能想象到这点吗！”

“我说凯勒尔，我如果是您，倘若没有特别需要，最好不要承认这一点，”公爵开口道，“不过，您也许是故意贬低自己，说自己的坏话吧？”

“对您，仅仅对您一个人，而且完全是为了有利于自己改邪归正，我才说这话的！除此以外，我决不会对任何人说。我死了，就把我的秘密带进棺材！但是，公爵，如果您知道，如果您知道就好啦，在咱们这年头，弄点钱有多难哪！此外，我要请问，又能上哪弄钱呢？回答只有一个：‘拿黄金来，拿钻石来，用它们作抵押就借给你钱。’这正是我没有的东西，您能够想象到这点吗？我终于生气了，站了一会儿，我问：‘我用祖母绿作抵，您借不借？’他说：‘用祖母绿作抵也行。’我说：‘那太好了！’我戴上帽子，走了出来。他妈的，这帮混账东西！真混蛋！”

“您难道有祖母绿？”

“我哪来的祖母绿呀！哦，公爵，您对生活的看法还是那么光明，那么天真，甚至可以说，跟牧歌一样！”

公爵终于产生了一种倒不是惋惜，而是仿佛问心有愧似的感觉。他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能不能对这人施加某种好的影响，使他改邪归正，有所作为呢？”由他自己来施加影响，由于某些原因，他认为太不合适了，——倒不是出于自我贬低而是由于他对事物有某种特殊的看法。慢慢地，他俩畅谈起来，竟至于达到相见恨晚、难舍难分的地步。凯勒尔对他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坦率到这种程度，有些事怎么开得了口。他每讲一件事，总要拍着胸脯保证悔不当初，现在一想起来心里就难过，“眼泪往肚子里流”，可是听他的口气，倒好像对自己的行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的，与此同时，有时又十分可笑，以致讲到后来，他和公爵像疯子似的大笑不止。

“主要是您身上有一种天真的轻信和非同一般的诚实，”公爵终于说道，“您知道吗，单凭这一点就可以将功折罪了。”

“我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跟骑士一样光明磊落！”凯勒尔感动地肯定道，“但是您知道吗，公爵，一切不过是幻想。可以说，不过是醉生梦死罢了，事实上永远不会有任何结果。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也弄不懂。”

“不要绝望。现在可以肯定，您已经把您的全部底细都告诉我了，起码我觉得在您现在所讲的事情以外，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了？！”凯勒尔似乎遗憾地叹了口气，“噢，公爵，您还是用瑞士的眼光来了解一个人，您也太天真了啊。”

“难道还有什么可补充的吗？”公爵惊讶而又胆怯地问道，“那么，您到底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凯勒尔，请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推心置腹地忏悔呢？”

“想从您这里得到什么？第一，光看看您那副忠厚老实的样子也是愉快的，跟您坐坐，聊聊天，也很愉快。我起码知道，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人品极其高尚的人，至于第二嘛……第二……”

他犹豫不定，难于启齿。

“也许，您想借钱吧？”公爵很严肃，也很随便地提醒他道，甚至还好像有点胆怯似的。

凯勒尔猛地一怔，他像刚才那样，惊讶地急速看了公爵一眼，直视公爵的眼睛，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

“哎呀，您这一下可把人搞蒙了！哪能这样呢，公爵，您一会儿是连黄金时代也闻所未闻的忠厚老实和纯洁无瑕，与此同时，您又突然用非常深刻的心理观察，像利箭似的洞穿一个人的肺腑。但是，公爵，请让我解释一下，因为我……我简直给您搞蒙了！当然，说到底，我的目的是借钱，但是您问我是否想借钱的时候，那神态好像您看不出这事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地方，好像是理所当然似的。”

“是的……对于您是理所当然的。”

“您不觉得愤慨？”

“是的……凭什么要愤慨呢？”

“我说公爵，我从昨晚起就留住在这里，第一是出于对法国大主教布尔达卢[248]的由衷景仰（我们在列别杰夫那里开怀畅饮，一直喝到下半夜三点钟）；第二，也是最主要的（我可以向上帝画一千个十字，我说的是大实话），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我想要对您，可以说吧，一吐心曲，表示由衷的忏悔，从而鞭策自己改过自新。我正是抱着这个想法，眼泪汪汪地在半夜三点多入睡的。您现在是否相信一个极其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说的话：我入睡时心中是泪，脸上可以说也满是泪痕（因为我终于号啕大哭了，这我记得很清楚），就在我行将入睡的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罪该万死的想法：‘怎么样，最后，等我忏悔完了，能不能向他借几个钱花呢？’就这样，我准备好了一篇忏悔词，可以说吧？就像做好一种‘香辣泪汁’似的，目的是用眼泪开路，使您一被打动就借给我一百五十卢布。您看，这岂不卑鄙吗？”

“这一定不是真的，不过刚好凑到一块罢了。两个想法刚好凑到了一块儿，这是常有的事。我就常常发生这种情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这不好，您知道吗，凯勒尔，每当发生这种情形的时候，我就狠狠地责备自己。您现在好像就在讲我自己，我有时候甚至还有这样的想法，”公爵十分严肃地继续说道，他确实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大概对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因此我也就对自己的想法不以为非了，因为跟这种双重的思想斗争的确非常难，我对此深有体会。只有上帝知道这些思想是怎么出现和怎么产生的。可是您却开门见山地把这称之为卑鄙！现在我又开始害怕这些双重的思想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无权对您说三道四。但是依我看，还是不能够把这种现象直截了当地称之为卑鄙，足下高见？您想出了个花招，想用眼泪来骗点钱花，但是您自己不是也发过誓吗，您说您的忏悔还有另一个目的，光明正大的目的，而不仅仅是为了钱。至于说到钱的事，您是想用钱买醉，痛饮一番，是这样吗？在做了这样的忏悔之后，自然是性格软弱的表现。但是要戒酒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是不是？因为这是不可能的。怎么办呢？[249]好还是留给您自己的良心去解决吧，足下高见？”

公爵非常好奇地望着凯勒尔。关于双重思想的问题显然早就使他产生了兴趣。

“嗯，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有人管您叫白痴呢，我真不明白！”凯勒尔叫道。

公爵微微涨红了脸。

“那个传教士布尔达卢是不体谅人的[250]，可是您却能体谅人，把我当人来判断孰是孰非！为了惩罚我自己，也为了表示我受了感动，我不要一百五十卢布了，借给我二十五卢布就行。我需要的就这些，起码够我花两星期了。两星期之内，我决不再来向您借钱。我本来想让阿加什卡高兴一下，可是她不值得我这么干。噢，亲爱的公爵，愿主祝福您！”

二十五卢布的钞票，皱了皱眉头，但是凯勒尔一有钱，就急着想走，而且毫不耽搁地溜了出去。列别杰夫立刻开始说他的坏话。

“您这么说不公平，他的确是真心悔过。”公爵终于说道。

“什么悔过！就跟我昨天说的‘我卑鄙，卑鄙’，不过是句空话，您哪！”

“那么您说的也不过是空话啰？我还以为……”

“好吧，就对您，就对您一个人说句真话吧，因为您把人看透了：言与行，谎言与真话——我都兼而有之，而且都是真诚的。真话与表里如一，表现在我的真诚忏悔中，信不信由您，但是我可以发誓，空话与谎言则存在于我像地狱般的（而且是我永远固有的）思想中，怎么想方设法把一个人捉住，怎么想方设法用悔恨的眼泪骗人！真的，就是这样！对别人我是不肯说这话的——无非惹人耻笑，或者招人唾骂罢了。但是公爵，您把我当人，您会对我的言行作出公正的判断的。”

“真有意思，跟他刚才对我说的一模一样，”公爵叫道，“而且两人都好像在自卖自夸似的！您甚至使我感到惊讶，不过他比您真诚，您简直把这种做法变成了职业。好了，够啦，别皱眉了，列别杰夫，也别把手贴在心口啦。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呢？您没有事是不会进来的……”

列别杰夫开始拱肩缩背、扭扭捏捏起来。

“我等了您一整天，想问您一个问题，希望您一开始就说真话，哪怕一辈子就说这一次真话呢：您是不是或多或少地参加了昨天那桩马车事件呢？”

列别杰夫又开始拱肩缩背，嘻嘻嘻地笑，搓着两手，甚至最后还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但还是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我看，肯定参加了。”

“不过，那是间接的，仅仅是间接的！我说的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我的所谓参加，仅仅是及时告诉那主儿，我家里来了一大帮人，其中有某某人某某人，等等。”

“我知道，您打发令郎到那里去过，他方才告诉我了，但是这究竟是什么阴谋呢？”公爵不耐烦地叫道。

“不是我搞的阴谋，不是我搞的，”列别杰夫连连摆手，“这是别人，别人，可以说吧，这不是阴谋，仅仅是一种幻想。”

“看在基督分上，您倒说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您不明白这与我直接有关吗？这不是给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抹黑吗？”

“公爵！最尊敬的公爵！”列别杰夫又开始胁肩谄笑，“您不让我把全部真相说出来嘛，我不是已经开始对您说实话了吗，而且不止一次，您不让我说下去嘛……”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

“那么好吧，您把真相说出来。”他心情沉重地说道，显然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列别杰夫立刻开口道。

“别说了，别说了！”公爵狂叫，愤怒得（也许是羞得）满脸通红，“这不可能，这全是胡说八道！这一切都是您或者像您一样的疯子编出来的。但愿以后我再也听不到您说这种话！”

晚上，已经很晚了，约莫十点多，科利亚来了，带来了一大筐消息。他的消息分两种：彼得堡的消息和帕夫洛夫斯克的消息。他匆匆说了点彼得堡的主要消息（主要是关于伊波利特的情况和昨天那事），先提一提，准备回过头来再说，接着就急急忙忙讲起了帕夫洛夫斯克的消息。约莫三小时前，他从彼得堡回来，没有先回来看公爵，而是直接去了叶潘钦家。“那儿简直闹翻了天！”不用说，首当其冲的是那辆马车，但是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其他事儿，他和公爵都不知道的事儿。“我自然不会去做包打听，也不想去问任何人，可是她们却对我很好，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公爵，她们对您却只字不提！”最主要也最有趣的是，阿格拉娅因为加尼亚方才跟家里人大吵了一场，至于个中详情——你我不得而知，不过这争吵确是由加尼亚引起的（您想象一下这当中的奥妙吧！），甚至吵得很凶，可见其中必有重要原因。将军回来得很晚，双眉深锁，他是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道回来的，她们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好极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喜笑颜开、和蔼可亲。最重要的消息则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悄悄地把坐在小姐们身旁的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叫到自己房间，把她给永远驱逐出了她的家门，不过驱逐的方式还是非常客气的，——“这话是瓦里娅亲口告诉我的。”但是，当瓦里娅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房间出来，跟小姐们告别的时候，连她们也不知道她已被永远拒之门外，她如今是最后一次跟她们话别。

“但是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七点钟的时候还到我这里来过呀？”公爵惊奇地问。

“而对她下逐客令是在七点多或者八点的时候。我非常可怜瓦里娅，可怜加尼亚，毫无疑问，他们一直在搞阴谋，不搞阴谋，他们就没法活。我永远弄不清他们到底在策划什么，也不想去弄清。但是，我亲爱的好公爵，我向您保证，加尼亚是有良心的。当然，这人在许多方面很堕落，但是在许多方面毕竟还有可取之处，应该发掘他的优点，我永远也不能饶恕自己，因为我从前太不了解他了……自从瓦里娅被驱逐之后，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否应该继续干下去了。不错，我从一开始就是完全独立和单独行动的，不过毕竟应该好好想想。”

“您也不必太可怜您哥哥了，”公爵对他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步田地，可见，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看来，已经成了危险人物，可见，他的某些希望还是有一定根据的。”

“什么，什么希望！”科利亚惊奇地叫起来，“您是不是以为阿格拉娅……这不可能！”

公爵默然。

“您是一个十足的怀疑派，公爵，”过了两三分钟后，科利亚又接着说道，“我发现，从某个时候起，您逐渐变成了一个极端的怀疑派，您开始对什么也不相信，认为什么都有可能……我在这种情况下用了‘怀疑派’这词，用得对不对？”

“我以为是对的，虽然话又说回来，我也不能肯定。”

“但是我又改了主意，我要收回‘怀疑派’这个说法，我找到了新的解释，”科利亚突然叫道，“您不是怀疑派，您是醋坛子！您对一位骄傲的小姐醋劲大发，吃加尼亚的醋。”

科利亚说罢，跳了起来，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也许他从来也没有这么笑过。科利亚看到公爵满脸通红，就笑得更厉害了。一想到公爵竟为阿格拉娅吃醋，他心里非常开心，但是，他发现，公爵听了他的话后真的很难过，也就立刻闭上了嘴。接着他们又严肃而又担心地谈了一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

第二天，公爵因有急事到彼得堡去，在彼得堡待了整整一上午。回到帕夫洛夫斯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他在火车站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期而遇。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立刻抓住他的胳膊，仿佛害怕似的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便急忙把公爵拉进了头等车厢，跟他坐在一起。他急切地想跟他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第一，亲爱的公爵，请你别生我的气，如果我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请多多包涵。我昨天就想亲自来看你，但是不知道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会对我这样做有何看法……舍下……已经吵翻了天，一个谜一样的斯芬克司[251]住了进来，我简直什么也不明白。至于你，我看，你毫无责任，起码比我们大家的责任要小，虽然许多事情都是由你引起的。你瞧，公爵，做一个慈善家是好的，但也不见得很好。你也许已经尝到这苦果了。我当然以行善为乐，而且很尊敬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但是……”

诸如此类的话将军还说了很多，但是他的话前言不对后语，上下没有一点联系。看得出来，他为一件令他简直莫名其妙的事感到震惊和异常困惑。

“你跟这事没一点关系，这对我是没有疑问的，”他终于比较清楚地说道，“但是我友好地请求你，在一段时间内，最好不要来看我们，直到风向变了再说。至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异常热烈地叫道，“这一切统统是无聊的诽谤，诽谤中的诽谤！这是诬蔑，这里有阴谋，想破坏一切，挑拨离间。你要明白，公爵，我跟你说句悄悄话吧：在我们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之间，彼此还没有明确表过态，你明白吗？我们没有任何约束，——但是表态是迟早的事，甚至很快，也许，甚至非常快！所以有人想要破坏！至于她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始终不明白！这是一个奇怪的女人，非同寻常的女人，我真怕她，怕得差点睡不着觉。多漂亮的马车，两匹白马，阔极了，那气派，就是法国人称之为chic[252]的那种派头！这到底是谁送给她的？真作孽，前天我居然怀疑起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来了。后来才发现根本不可能，既然不可能，她在这里捣乱又为了什么呢？这真使我，真使我百思不得其解！她莫非看上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我再说一遍，我敢向上帝起誓，他根本不认识她，所谓期票云云，全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她竟会这样不要脸地你呀你的满街乱叫！纯粹是阴谋！很明显，我们应该对此嗤之以鼻，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则应该倍加尊敬。我就是这么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说的。我现在跟你说句知心话，但这话不足为外人道：我坚信，她这样做是出于对我个人的报复，你记得吗，为了过去那桩事儿，虽然我从来没做过任何对不住她的事情。一想到过去我就脸红。现在她又出现了，我还以为她销声匿迹了呢。真怪，这个罗戈任跑哪去了呢？我还以为她早成了罗戈任太太了呢。”

一句话，把人完全给弄糊涂了。在几乎整整一小时的路程中，就他一个人说话，自己提出问题，自己解答，还不断跟公爵套近乎，起码在一个问题上他说服了公爵，他想都没有想到要怀疑公爵参与了什么事儿。这对公爵是很重要的。他最后讲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那位亲叔叔，他是彼得堡某厅的厅长，“地位显赫，七十高龄，爱寻欢作乐，讲究吃喝，总之是个很平易近人的老家伙……哈哈！我知道，他听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芳名和艳史以后，甚至还追求过她。方才我顺道去拜访他，不接见，推说身体不好，但是他很有钱，很有钱，地位也高……愿上帝保佑他长命百岁，但是这一切到头来还是得归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是的，是的……不过，我还是怕！我也不明白究竟怕什么，就是觉得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空中飞来飞去，像蝙蝠一样，灾祸在空中翱翔，真叫人害怕，害怕！……”

最后，我们在前面已经讲过，直到第三天才出现叶潘钦家与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的正式和好。

十二

傍晚七点，公爵正准备到公园去。突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个人跑来找他。她走上凉台，开口道：

“第一，你别以为我是来求你原谅的。没门！因为你全错了。”

公爵不作声。

“你有没有错呢？”

“我有错，您也有错，一半一半。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俩都没错，因为咱俩都不是故意的。前天，我曾经以为自己错了，现在仔细一想，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你原来是这样呀！那好，你坐下，听我说，因为我不想站着说话。”

两人坐了下来。

“第二，对那些坏小子不许提一个字！我就坐一会儿，跟你谈十分钟，我是来找你调查一桩事的（天知道你以为我来干什么的？），如果你敢有一个字提到那些无法无天的浑小子，我站起来就走，而且从此跟你一刀两断。”

“好。”公爵回答。

“我问你：两个月以前或者两个半月以前，在复活节前后，你有没有托人给阿格拉娅捎去一封信？”

“写——写过。”

“有什么目的？信里说了些什么？把信拿给我看看！”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两眼放光，心急得差一点要发抖。

“信不在我这儿，”公爵很惊奇，也非常胆怯，“如果信还在，还没撕掉的话，应该在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手里。”

“别耍滑头！信上写什么了？”

“我没耍滑头，也不怕什么。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让我给她写信……”

“住嘴！有话以后再说。信上说了些什么？你为什么脸红了？”

公爵想了想。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过我看得出，您很不喜欢这封信。您得承认，我本来是可以不回答这样的问题的，但是为了向您表明我并不因这封信而感到害怕，对于我所写的内容也并不感到遗憾，也决不会因这封信而脸红（公爵的脸又红了，差点比刚才红了一倍），我可以给您把这封信的内容背出来，因为我好像记熟了，背得出来。”

公爵说罢便把这封信按照原样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真是胡扯！你说，这种胡说八道能表示什么呢？”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非常注意地听完这封信后，不客气地问道。

“我也闹不清，只知道我的感情是真诚的。当时，我充满了生的喜悦和非常大的希望。”

“什么希望？”

“我也说不清，不过，决不是您现在也许认为我会有的那种希望……嗯，一句话，那是一种对未来的希望和对生的喜悦，我在想，也许我在那里并不是一个陌生人，并不是一个老外。我突然非常喜欢祖国的一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拿起笔就给她写了这封信。为什么偏写给她呢——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总希望身边有个朋友，我大概想要有个朋友吧……”公爵沉默了一会儿，又加了这句话。

“你爱上什么人了吗？”

“不——不是的。我……我是把她当妹妹写信给她的，署名也是用‘兄长’二字。”

“哼，故作姿态，我懂。”

“我很难回答您的这些问题，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我知道您难于启齿，但是你难不难与我不相干。听着，你给我说实话，好像面对上帝一样：你有没有撒谎？”

“我没有撒谎。”

“您没有爱上什么人，说的是实话吗？”

“好像完全是实话。”

“瞧你说的，‘好像’！是那个浑小子捎去的吗？”

“我是请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

“浑小子！浑小子！”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激动地打断他的话道，“我听都不要听什么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就是浑小子！”

“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

“跟你说，浑小子！”

“不，不是浑小子，是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公爵坚定地回答道，虽然说话的声音很低。

“哎呀，好吧，宝贝儿，好吧！这事先给你记在账上。”

她极力压住心头的激动，休息了一会儿。

“什么叫‘可怜的骑士’？”

“我根本不知道，我是局外人。大概是开什么玩笑吧。”

“等我打听清楚了，再来收拾你！话又说回来，难道她会对你感兴趣吗？她不是管你叫‘丑八怪’和‘白痴’吗？”

“您大可不必把这话告诉我。”公爵责怪地、细声低语地说道。

“你也甭生气。这姑娘自幼娇生惯养，而且自以为是，像个疯子，——她一爱上什么人，肯定会大声骂他，当面取笑他。我从前也跟她一样。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宝贝儿，她决不会嫁给你。我不信会有这种事，也永远办不到！我说这话，无非是让你马上采取措施。听着，你发誓，你没有跟那娘们结婚。”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您说什么呀，哪能呢？”公爵惊讶得差点跳起来。

“你不是差点跟她结婚吗？”

“是差点跟她结婚。”公爵低声说道，耷拉了脑袋。

“好吧，既然这样，你爱上她了，是不是？现在，你是为了她才回来的？为了这娘们？”

“我不是回来结婚的。”公爵回答。

“你在世上还有没有神圣的东西？”

“有。”

“那你起誓：你不是为了娶她才回来的。”

“我起誓，要我怎么起誓都行！”

“我相信你的话，亲亲我。我终于松了口气。但是你要明白：阿格拉娅并不爱你，要快点想办法，只要我还活着，她就不会嫁给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公爵的脸红得都不敢抬起头来看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你要牢记。我曾经像等待上天安排一样等待你回来（你不值得我这样待你！），我每天晚上眼泪汪汪，把枕头都哭湿了，——不是为你哭，宝贝儿，你放心，我另有心事，另有伤心事，没完没了，永远是同样的伤心事。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迫不及待地等你回来呢？因为我仍旧相信，上帝亲自派你来，是派你来做我的朋友和亲兄弟的。跟我谈得来的，除了那个老太婆别洛孔斯卡娅以外，就没有旁人了，可是连这老太婆也远走高飞了，再说她年纪上了身，笨得像头山羊。你知道前天她干吗在马车里大喊大叫吗？现在我只要你干干脆脆地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用名誉担保，这事我没有参加，什么也不知道！”

“行了，我相信你的话。现在我对于这事已经另有看法，但是昨天上午我还一个劲地埋怨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哩。前天一整天和昨天一上午。现在，我当然不能不同意他们的看法是对的：太清楚了嘛，人家是把他当傻瓜，取笑他，作弄他，反正居心不良、别有用意就是了（单凭这点就很可疑！这样做也不光彩嘛！）——但是，实话告诉你吧，阿格拉娅是决不会嫁给他的！即使他是好人，这门亲事也成不了。我从前就犹豫不决，现在更是拿定了主意：‘你们先把我装进棺材，埋进土里，再谈女儿出嫁。’我今天就是这样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斩钉截铁地说的。你看，我把心里话都告诉你了，看见啦？”

“我看见了，我明白。”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公爵，也许她很想看看有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消息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

“关于加夫里拉·伊沃尔金的事，你什么也不知道吗？”

“可以说……知道得很多。”

“你知不知道他跟阿格拉娅有来往呢？”

“完全不知道，”公爵很惊奇，甚至打了个哆嗦，“什么，您说，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跟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有来往？不可能！”

“时间倒不长，就在不久以前。她妹妹给他开了一冬天的路，跟耗子打洞似的。”

“我不信，”公爵沉思了一会儿，心里很激动，接着断然道，“如果真有这事，我肯定知道。”

“说不定他还会亲自跑来，扑到你胸脯上，痛哭流涕地向你披露心曲呢！唉，你呀，真是个大笨蛋，大笨蛋！大家都在骗你，把你当……当……你还信任他，不害臊吗？你难道没有发现他把你骗得好苦吗？”

“他有时候骗我，我是清楚的，”公爵不情愿地低声说道，“他也知道我了解这点……”他又加了一句，但是没把话说完。

“知道，还信任他！有你这么傻的吗！话又说回来，你这样做也在意料之中。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主啊！什么时候有过另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呢！呸！你知道吗，这甘卡，或者这瓦丽卡[253]，居然还把她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拉上了关系，你知道吗？”

“把谁？！”公爵叫起来。

“把阿格拉娅。”

“我不信！那是不可能的！这样做有什么目的呢？”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也不信，虽然人赃俱在。阿格拉娅这丫头常常一意孤行，充满幻想，像个疯子！这丫头脾气坏透了，坏透了，坏透了！我要重复一千年，千肯定万肯定地说：脾气坏透了！我现在的这几位小姐全是这样，连那个没主意的亚历山德拉也是这样，但是这丫头更是坏得出了格。即使这样，我也不信！也可能是因为我硬不肯相信的缘故，”她又好像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你为什么不上我家来？”她蓦地转过身又对公爵说道，“为什么一连三天都不来？”她再一次急躁地向他嚷嚷。

公爵刚要开口说他没上她们家去的原因，她又打断了他的话。

“大家都把你当傻瓜，骗你！你昨天进城，我敢打赌，你一定是去向那个混账东西下跪，求他收下这一万卢布，是不是？”

“绝无此事，我甚至没想到要这样做。我甚至都没看到他，此外，他也不是混账东西。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

“把信拿给我看看。”

公爵从皮包里取出一封便函，递给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信中写道：

先生：在人们眼里，我当然没有丝毫权利拥有自己的自尊心。按照人们的看法，我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得不配有自己的自尊心。但是，这是在人们眼里，而不是在您的眼里。我深信，先生，您也许比其他人要好。我不同意多克托连科的看法，正是在这点上我同他的看法有分歧。我永远不会拿您一分钱，但是您帮助过我的母亲，因此我对您十分感谢，虽然这也是我软弱的一种表现。总之，我对您是另眼相看的，并认为有必要让您知道这一点。除此以外，我认为，我们之间不可能再有任何其他交往了。

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

前款不足二百之数，日后定当奉还不另。——又及。

“写得乌七八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把信扔还给他时说道，“不值一读。你笑什么？”

“您得承认，读到这封信，您也感到愉快。”

“什么！读到这种浸透了虚荣心的胡言乱语还愉快！难道你没有看到，他们由于骄傲和虚荣心作祟，一个个都疯了吗？”

“是的，但是他毕竟认错了，跟多克托连科脱离了关系，他的虚荣心越强，他为虚荣心付出的代价就越高。噢，您真是个小孩，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一记耳光？岂有此理！”

“不，我毫无得罪您之意。我说这话，是因为您看到这信很高兴，但是又不肯说出来。您为什么要因自己的感情而感到害羞呢？而且您在所有方面都这样。”

“现在不许你跨进我家的门槛一步，”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跳起来，气得脸色发白，“从今以后永远不许你进我家的门！”

“再过三天，您自己就会跑来，叫我到府上去的……唉，您怎么不感到惭愧呢？这是您的最美好的感情呀，干吗要为这种美好的感情感到害羞呢？这岂不是在自己折磨自己吗？”

“我宁可死也决不来叫你！我要把你的名字忘掉！我已经忘掉了！”

她扭头急匆匆地离开了公爵。

“您即使不说这话，我也被禁止到府上拜访了！”公爵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什么！——谁不许你去了？”

她顿时回过身来，好像有人用针扎了她一下似的。公爵迟疑不定，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回答她，他感到他无意中说了一句他完全不该说的话。

“谁不许你去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狂叫。

“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不许……”

“什么时候？您倒说呀！”

“今儿上午，她派人来说，永远不许我登府上的门。”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听到这话后呆若木鸡，但是她在思索。

“她捎什么来了？打发谁来了？又是通过那个浑小子吗？是口信？”她突然又喊叫起来。

“我收到了一封信。”公爵说。

“信在哪儿？快拿来！快！”

公爵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写得十分潦草的字条，上面写道：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在发生了过去种种以后，如果您还敢冒昧拜访我们的别墅的话，请您相信，即使别人欢迎您，我也决不欢迎。

阿格拉娅·叶潘钦娜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寻思片刻，然后突然冲到公爵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拉了他就走。

“快！快走！非快不可，说话就走！”她叫道，蓦地非常激动，心急火燎地催他动身。

“但是您会让我挨……”

“挨什么？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大笨蛋！简直不像个男子汉！好了，现在我就要亲眼看到这一切了……”

“起码也得让我拿顶帽子呀……”

“这不是你那顶破帽子吗！快走！连像样的款式都不会挑！……这是她……这是她在发生上午那件事以后……在气头上写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嘟囔道，一面走，一面拽着公爵，一刻也不松手，“今儿上午，我为你抱不平，说你是傻瓜，因为你不来……不然的话，她决不会写这么封没头没脑的信！一封不成体统的信！写这么封信，对于一位高贵的、有教养的、聪明绝顶的姑娘是不成体统的！……

，”她接着说下去，“当然最气人的还是你不去，不过她没有考虑到，给一个白痴这样写是不行的，因为他肯定会从字面上去理解，果然不出所料。你怎么偷听我说话？”她喊道，猛地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她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丑，好久不见了，这就是她请你去的缘由！她现在肯定会刺你、挖苦你，我真高兴，太高兴了！你也只配人家对你这样。她就爱挖苦人，噢，别提那小嘴多厉害啦！……”

第三部

一

时常有人抱怨我国没有干实事的人，比如，搞政治的人很多，将军也很多，至于各种主管，不管要多少，立刻可以找到，而且爱找什么样的就可以找到什么样的，——但是干实事的人却没有。起码大家都抱怨没有。据说，在某些铁路上甚至连像样的服务人员都没有，在随便什么轮船公司想搞个勉强过得去的行政机构，据说也绝对办不到。听说，在某地一条新近投入运营的铁路线上，有火车相撞或者在桥梁上翻倒了。也有人报道，在某地有一列火车在积雪的原野上差点没有过冬，有人刚坐上火车，开了还没几小时，就在雪地里停了五天。也有人说好几万普特[254]的货物堆放在一个地方，等候发运，一等就是两三个月，在那里霉烂变质，据说，那里有一位行政长官，大概是什么主任吧，因为有一名商店伙计催他赶快发货，结果货没有发成，却被这位主任赏了两记耳光，事后，他解释自己的这一行政行为乃是因为他“一时急躁”所致。看来，国家公务中各类官署之多，令人咋舌，人人做过官，人人在做官，人人想做官，——如此说来，有这么多热心公务的人才，怎么就组织不起一个像样的轮船公司管理班子呢？

人们对此的回答有时候非常简单，——简单到甚至使人无法对这样的解释信以为真。诚然，据说，在我国，人人做过官或者人人在做官，这是仿效最优秀的德国人的榜样，由远祖直到子子孙孙，一脉相承，已经沿袭了二百年，——但是做官的人，也就是最没有实际本领的人，以致发展到，在做官的人中间，甚至在不久以前还公认，崇尚清谈和缺乏实际本领，几乎成了最大的美德和对他们的溢美之词。话休絮烦，我们大可不必议论做官人的短长，其实，我们想讲的还是那些做实事的人。这时无可置疑的是，谨小慎微和完全缺乏主见，在我国经常被认为是一名从事实际工作的人最主要，也是最优秀的特征，——甚至直到现在，大家还这么认为。如果我们认为这种意见是一种指责的话，那我们又何必偏偏责备我们自己呢？任何地方，甚至全世界，自古以来，都认为缺乏创见乃是一个干练的、能干的实用人才的第一美德和对他的最佳评语，起码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永远持有这种看法，除非尚有百分之一的人，过去和现在，常常意见相左。

发明家和天才在开创他们事业之初（也常常发生在末尾），常常在社会上被认为充其量不过是些傻瓜罢了，——这已是一个老掉牙了的尽人皆知的陈腐见解。譬如说，在过去数十年中，大家都把自己的钱存在钱庄，月息四厘，一存就是几十个亿，如果没有了钱庄，由着大家爱干什么干什么，不用说，这些成百万、成千万、上万万的钱的大部分，肯定会在狂热的股票交易中丧失殆尽，落到骗子们的手里，——这还是顾全体面和品行端正的做法。确实如此。如果品行端正的谨小慎微和体面的缺乏创见，按照公认的信念，至今还是我国一员干练而又正派的人不可或缺的品质的话，倘若猝然加以改变，那就太不成话，也太不成体统了。譬如说，一位宠爱子女的母亲，一旦看到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稍微越出常轨，怎能不感到害怕，同时吓出毛病来呢：“不，宁可让他规规矩矩，不要标新立异，幸福和富足地过一辈子。”每一个母亲在摇着自己的孩子，哄他入睡的时候，都会这么想。而我们的保姆在哄孩子入睡时，自古以来都会念念有词地唱道：“宝宝宝宝，快长大，穿的是金，戴的是银，当大官，做将军！”由此可见，连我们的保姆也认为将军这一头衔是俄国人幸福的极限，因而也是标志富贵安乐，举国公认的民族理想。说真的，凑凑合合地通过考试，再在各种衙门里混上三十五年，——到头来谁会当不上将军[255]，谁在钱庄里不能够存上一大笔现款呢？由此可见，一个俄国人几乎可以毫不费力地最终混到个干练而又讲求实际的人应得的头衔。说实在的，在我国当不上将军的只有那种标新立异的人，换句话说，即不安分的人。说到这里，可能会产生某种误会，但是一般说，这样讲，似乎还是对的，因为我们这个社会在为一个讲求实际的人确定他应有的理想时，一向以公平合理著称。尽管如此，我们的废话还是讲得太多了。其实，我们不过是想对我们所熟悉的叶潘钦将军家说几句话，作为解释。这些人，或者该府中最爱说长道短的人，常常犯有一种家族病，与我们刚才在上面谈到的那些美德正好南辕北辙，大相径庭。他们虽然并不完全了解事实真相（因为了解也难），可是有时候却爱怀疑，他们家的一切与别的人家相比，似乎总有点不一样。别人家里都顺顺当当，他们家里却老是磕磕碰碰；别人家里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他们家里却老要出轨；别人家里都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他们家里却老要反其道而行之。诚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甚至有点过分胆小怕事，但这毕竟还不是他们一心想要具备的那种上流社会的兢兢业业和谨小慎微。话又说回来，也许只有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个人在提心吊胆：小姐们毕竟还年轻（虽然她们洞察幽微，又喜爱讽刺），将军虽然也有所察觉（难免有点迟钝），但是遇到棘手的事情时，就只会“”连声，到临了，还是只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身上。这样一来，责任也就全落到了她肩上。倒不是说，这家老小真有什么主见，也不是他们故意想标新立异，因而常常越出常轨，——真要这样，那就有失体统了。噢不！绝对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并没有任何自觉的目的，不过到头来总觉得有点那个，也就是说，叶潘钦将军家虽然十分可敬，但是与其他一般可敬的家庭相比，总好像有点不大对头。在最近一段时间内，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开始认为一切都只能怪她自己，怪她那“倒霉”的性格，因而又增添了她的苦恼。她常常责骂自己是“又蠢又不成体统的怪物”，经常犯疑心病，惶惶乎不可终日，即使遇到一件最最普通的麻烦事，也会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经常过甚其词、夸大不幸。

在本书开卷之初，我们就提到叶潘钦将军府受到全社会普遍的和真正的尊敬。甚至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本人，虽然出身微贱，但是无可争辩，他到处受到欢迎和人们的敬重。他之所以值得人们敬重，第一，因为他有钱，而且不是“排在最后”。第二，因为他为人正派，虽然智商不高。就说头脑略嫌迟钝吧，如果这不是任何活动家几乎不可缺少的品德，起码也是任何一个正经攒钱养家的人不可或缺的素质。最后，将军作风正派，为人谦虚，在不需要开口的时候善于沉默，同时又不让别人在台下踢脚，暗中使坏，这倒并不是仅仅靠他那将军的头衔，而是因为他是个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人。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他的靠山过硬。至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她出身世家，尽管在我国对门第并不十分重视，假如没有必要的上层关系的话。但是她二美俱备，也有一些举足轻重的关系，而且这些人颇敬重她，喜欢她，在这些人物的影响下，自然也就人人应该敬重她，对她刮目相看了。无疑，她的那些家庭烦恼是没有根据的，因为原因渺不足道，而且被夸大到了可笑的程度。但是，诚如有人在鼻子上或者脑门上长了个瘊子，就总觉得世界上的人过去和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看您脸上长的那个瘊子，嘲笑这个瘊子，并因为这个瘊子而对您品头论足，哪怕您同时发现了美洲也无济于事。毫无疑问，社会上的确认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是个“怪物”，但是也无可争辩地很尊敬她。但是后来，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对人家都很尊敬她也就不相信了，——她的全部不幸正在于此。她望着自己的女儿，心里感到很苦恼，因为她疑心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不断损害着女儿们的前程，她又疑心自己的性格显得既可笑又不像话，令人无法忍受，——她的脾气所以变得这样坏，不用说，她一概归罪于自己女儿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跟他们成天争吵；与此同时，她又非常爱他们，爱到忘我的地步，近乎一种狂热。

最使她苦恼的是，她疑心她的女儿们越来越变成她那样的“怪物”，像她们这样的姑娘世上没有，也不应该有。“一个个都成了虚无派！”她经常自言自语。最近一年来，特别是最近一段时期，这个令她伤心的想法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根深蒂固了。“头一条，她们为什么不肯出嫁！”她常常问自己，“无非是想让母亲伤心罢了，——她们认为这就是她们的人生目的，一定是这样，因为这一切都是新思想，这一切都是那该死的妇女问题！大约一年半前，阿格拉娅不就想剪掉她那十分漂亮的头发了吗？（主啊，想当年，连我都没有这样好看的头发呀！）连剪刀都拿在手里了，还不是我向她下跪，苦苦哀求，她才没剪！……姑且假定，这丫头这样做是存心气我，让我难受，因为这丫头脾气坏透了，既娇生惯养，又一意孤行，但主要是脾气坏，脾气坏，脾气坏！但是那胖丫头亚历山德拉，难道不也学她的样要把自己的头发剪掉吗？不过，她倒不是存心气我，也不是任性，而是像个傻瓜似的真心诚意地想剪掉头发，——阿格拉娅居然说服了这个傻丫头，说什么剪掉头发后，她会睡得安稳些，头也不会疼了。瞧，已经五年了，有多少，多少人上门求亲啊？说真的，其中也有好人，甚至非常好的人！她们到底等什么呢？有什么不合适的呢？无非想气母亲罢了，——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原因！”

最后，她做母亲的那颗心中终于升起了太阳，总算有个女儿，总算阿杰莱达有了归宿。“总算有个女儿了了我的一件心事。”在需要当众表态时，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常常这样说（她在私下里自言自语时却无比温柔）。整个事情都办得很好，很体面，甚至上流社会讲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满怀仰慕之意。未婚夫是个有名望的人，既是公爵，又有财产，人品也好，再说，她也感到很可心，跟她很般配，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但是，即使在从前，她对阿杰莱达的担心也比对其他两个女儿要少，虽然她那画家的气质常常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多疑的心感到不安。“但是她性格开朗、通情达理，看来这丫头吃不了亏。”想到最后，她也就放心了。她最不放心的是阿格拉娅。顺便说说，关于长女亚历山德拉，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要不要替她担心？她一会儿觉得，“这丫头算彻底完蛋了”，都二十五岁了，——可见，老处女是当定了。而且“人又这么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想到亚历山德拉就哭，可是就在她伤心落泪的那些夜晚，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却处之泰然，睡得很香。“她到底唱的哪一出呢，——是虚无派，还是简单地犯傻呢？”她绝不是傻瓜，——对此，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是毫无疑问的：她对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的许多见解都非常尊重，而且有事也爱跟她商量，至于说她“蔫蔫呼呼”——这倒是毫无疑问的：“她倒沉得住气，推都推不醒！话又说回来，‘蔫蔫呼呼’的人也沉不住气呀——唉，我给她们全弄糊涂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对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有一种无法解释的近乎怜悯的同情心，她对她的同情和关切甚至超过她视同偶像的阿格拉娅。但是，她动不动就发脾气（她这做母亲的对孩子的关切和同情，主要以这种形式表观出来）、没碴找碴，以及说女儿“蔫蔫呼呼”等，只能使亚历山德拉发笑。有时候，一件最不足挂齿的事，也会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按捺不住，大发雷霆。比如，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爱睡懒觉，而且经常做梦，但是她做的梦常常既空洞又天真，——一个七岁的孩子做这样的梦还差不多，但是，就连做梦天真，不知道为什么也会触怒她母亲。有一回，亚历山德拉梦见九只母鸡，就为这桩小事母女竟吵得不可开交，——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有一回，也就这么一回，她总算梦见了一桩看似奇特的事，——她梦见一个修士，就一个人，待在一间黑屋子里，可她一直不敢走进这屋子。两个妹妹听了这梦后哈哈大笑，并且立刻喜气洋洋地将这梦转告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但是妈妈听后又大发脾气，并且骂她们姊妹仨统统是傻瓜，“哼！她倒跟傻瓜似的沉得住气，简直‘蔫蔫呼呼’，推都推不醒，她倒也会发愁，有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她愁什么呢，到底发什么愁呢？”有时候，她也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提出这个问题，而且照例是歇斯底里地、威严地，立等回答。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连声，皱起眉头，耸耸肩膀，最后摊开两手，说道：“该给她找婆家了！”

“但愿上帝赐给她的丈夫别跟您一样，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终于像炸弹似的爆炸了，“可别跟您一样举棋不定、优柔寡断，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可别跟您一样说话粗鲁、俗不可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立刻逃之夭夭，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在自我引爆之后也逐渐变得心气平和了。不用说，到这天的傍晚时分，她免不了要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自己这个“说话粗鲁、俗不可耐”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对自己这个又和善又可爱、又招人心疼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特别关心、特别温柔、特别亲切和特别敬重，因为她一辈子都爱自己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甚至对他十分钟情，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本人对此也十分清楚，因此，他对自己的贤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无限敬重。

但是她主要的心病，经常使她苦恼的是阿格拉娅。

“跟我一样，各方面都跟我完全一样，”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自言自语道，“一个自作主张、讨人嫌的淘气包！虚无派、怪物、疯子，脾气坏透了，坏透了！噢，主啊，她将会多么不幸啊！”

但是，诚如我们已经说过的那样，旭日东升，把一切都暂时冲淡了，照亮了。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生活中，几乎有一个月，她无牵无挂、无忧无虑地得到了彻底休息。由于阿杰莱达即将举行婚礼，上流社会自然也就由此及彼，谈到了阿格拉娅，与此同时，阿格拉娅也到处表现得举止优雅、风度绰约、谈吐聪明，甚至洋洋得意、眉飞色舞，要知道，这副神态跟她有多么相称呀！整整一个月，她对母亲也非常和气孝顺！（“不错，对这个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还必须好好观察一番，把他弄个水落石出，再说，阿格拉娅对他似乎也不特别垂青！”）不管怎么说吧，她突然出落得花容月貌、艳若桃李，——多漂亮呀，上帝，她多漂亮呀，而且长得一天比一天漂亮！可是……

可是自从出现了这个破公爵，这个糟糕的大白痴以后，一切又被重新搅浑了，家里的一切都乱了套。

然而，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在别人看来，大概，什么事也没有出。但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却与众不同，她能在最普通的事物的错综复杂的组合中，通过她那一向就有的唯恐出事的性格，一向都能看到某种有时足以把她吓病的东西，——这是一种疑神疑鬼的恐惧，一种无法理喻的恐惧，因而这种恐惧也最让人受不了。本来，她心头的种种不安都是可笑的，无中生有的，没有道理的，可是现在却透过茫无头绪的种种不安突然当真显露出某种似乎确实很重要，似乎确实值得为之惊慌、怀疑和疑心的东西时，她心里又该是何等忐忑不安啊！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给我写这封该死的匿名信，而且信上还说这个骚娘们跟阿格拉娅有来往？”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拽着公爵一路回去时想道；到家后，她让公爵坐在全家已经围坐着的圆桌旁时，仍念念不忘。“他们怎敢出此下策？如果我有一丝一毫信以为真，或者我把这封信拿出来给阿格拉娅看的话，我一定会羞死的！这是对我们，对叶潘钦将军家的公然嘲笑！这都是因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都因为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唉，我们干吗不到叶拉金岛[256]去呢：我不是说过要到叶拉金岛去吗！很可能，这封信是瓦丽卡写的，我知道，或者，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要怪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骚娘们闹出这种玩笑来，是要取笑他，说明他们过去关系暧昧，出他的洋相，就像上回，他送给她珍珠项链，她把他当傻瓜，取笑他，牵着他的鼻子走一样……到头来，我们还是被卷进去了，您的女儿们也被卷进去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的黄花闺女、千金小姐、待字闺中的名门闺秀，她们当时都在场，就站在那儿，全都听见了，还有跟那些浑小子的事，也被卷进去了，您高兴吧，您乐吧，她们当时也在场，也都听见了！我饶不了，决饶不了这个破公爵，永远饶不了他！为什么阿格拉娅这三天歇斯底里大发作，为什么跟两位姐姐几乎吵遍了，甚至跟亚历山德拉也大吵大闹，她可是一向把她当母亲一样吻她的手，非常尊敬她的呀？为什么她在这三天里净给大家打哑谜？这跟加夫里拉·伊沃尔金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她昨天和今天直夸加夫里拉·伊沃尔金，还大哭了一场呢？为什么在这封匿名信里要提到那个该死的‘可怜的骑士’，可是她连公爵给她的信都没给姐姐们看过呀？为什么……干吗，我干吗要没来由地跑去找他，现在又跑回来，亲自把他拽了来呢？主啊，我疯啦，我现在惹是生非，做出什么事情来了啊！居然跟一个青年男子谈我女儿的秘密，而且……而且还是几乎与他直接有关的秘密！主啊，幸亏他是白痴，而且……而且……又是至亲好友！不过，难道阿格拉娅当真迷上了这个窝囊废吗！主啊，我胡说什么呀！呸！我们都是些怪人……应当把我们大家都罩在玻璃罩里任人参观，我是第一名，十戈比一张门票。我不能原谅您这一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永远不能原谅您！为什么她现在不给他难堪呢？说要给他难堪，可是又不给他难堪！瞧，瞧，她睁大了两眼在看他，可是一言不发，也不走开，站在那里，不是她自己不让他登门的吗……他坐在那里，满脸苍白。可这个该死的，该死的多嘴多舌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个人垄断了全部谈话！瞧他滔滔不绝的那劲儿，连句话也插不进去。只要我一开口，稍施伎俩，立刻就能弄个水落石出……”

公爵坐在圆桌旁，脸色确实有点苍白，与此同时，又似乎非常害怕，可是霎时间他又不时处在一种连他自己都莫名其妙的、激动得连气都透不过来的狂喜之中。噢，他多么害怕看那边，看那个角落啊，因为那边有两只他所熟悉的黑眼睛在注视着他，与此同时，他又幸福得透不过气来，因为在她写过不欢迎他来那句话以后，他又坐在她们中间，又将听到那个他所熟悉的声音了。“主啊，她现在就要说话了呀！”他本人则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聚精会神地听着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高谈阔论。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很少像现在，像今天晚上这样心满意足和兴高采烈的了。公爵听着他说话，可是很长时间几乎一句话也没有听懂。除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有从彼得堡回来以外，该来的人都来了。希公爵也在座。看来，他们准备稍候片刻，在喝茶前先去听音乐。现在的谈话，看来在公爵到来之前就开始了。过不多久，科利亚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来，溜上了凉台。“可见，这里还跟从前一样欢迎他。”公爵暗自寻思。

叶潘钦家的别墅是一座豪华别墅，具有一种瑞士农家风味，周围姹紫嫣红、绿树成荫，收拾得十分优雅别致。别墅四周是一座虽然不大，但却十分美丽的小花园。大家跟在公爵那儿一样，全坐在凉台上，不过这儿的凉台略微宽敞些，设备也考究些。

现在的话题，似乎不合许多人的胃口，可以看得出来，这场谈话是由一个双方都忍不住的争执开始的，当然，大家都想改变一下谈话内容，但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却好像越来越固执，也不看看大家的反应。公爵的光临好像更助长了他的谈兴。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皱紧双眉，虽然他们谈什么，她并不全懂。阿格拉娅坐在一旁，几乎缩在角落里，她没有走，她在听，但是小嘴紧闭，始终一言不发。

“且慢，”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热烈地反驳道，“我没有说过任何反对自由主义的话。自由主义并不是罪过，这是整体的一个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没有它，整体就会瓦解或者僵化。自由主义与最方正贤良的保守主义一样，具有同样的生存权。但是我却要抨击俄国的自由主义，不过我再次重申，我之所以抨击它，无非因为俄国的自由派其实并不是俄国的自由派，而是非俄国的自由派。你们把俄国的自由派请出来，我就立刻当着你们的面亲吻他。”

“还得有个前提，如果他愿意亲吻您的话。”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异常激动地说，甚至她的两颊也一反平常，堆上了两朵鲜艳的红晕。

“你瞧，”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暗自寻思，“一会儿浑吃浑睡，推都推不醒，一会儿又猛然奋起，一年就这么一回，说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

公爵无意中发现，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似乎很不喜欢看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谈笑风生的模样，谈论一个严肃的话题，一会儿似乎慷慨激昂，同时又好像在开玩笑。

“公爵，您光临之前，我刚刚发表了一个观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接着说道，“直到如今，俄国的自由派仅仅来自两个阶层：一是过去的地主（已废除），二是学校[257]的学生。因为这两种人最后都变成了地道的帮派，变成了某种游离于民族之外的特殊阶层，而且愈演愈烈，代代相传，所以无论过去和现在，他们所做的一切，完全不是民族的……”

“什么？这么说，所做的一切，——一切都不是俄罗斯的？”希公爵不同意道。

“不是民族的。虽然做法是俄国式的，但不是民族的。我国的自由派不是俄国的自由派，我国的保守派也不是俄国的保守派，无一例外……请相信，我们的民族决不承认地主和学生所做的一切，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这倒是妙论！如果这么说是严肃的，您怎么能发表这种奇谈怪论呢？我决不能容忍有关俄国地主的这种有悖常理的论点，而且您本人就是俄国地主。”希公爵热烈反对道。

“要知道，我所说的俄国地主，并不是您所理解的俄国地主。这是一个可敬的阶层，仅从我也属于这一阶层便可想见；特别是现在，这一阶层已不复存在的时候……”

“难道我国文学也毫无民族的东西吗？”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打断他的话道。

“对于文学，我是门外汉，在我看来，连俄国文学也全部不是俄国的，当然罗蒙诺索夫、普希金、果戈理除外。”

“第一，这就不少；第二，其中一人来自民间，其他两人就是地主。”阿杰莱达笑道。

“完全正确，但是不要高兴得太早。因为迄今为止，所有俄国作家中也只有这三人还能够每人说出一些的确属于他自己的、本人的、不是从别人那儿鹦鹉学舌得来的东西，单凭这一点，这三人也就立刻成为民族的了。俄国人中只要有人说出、写出或做出某种自己的、与他自己不可分割的、不是鹦鹉学舌得来的东西，这人就必定会成为民族的，尽管他的俄国话也许说得不地道。我认为这是一条公理。但是我们开始谈的并不是文学，我们开始谈的是社会主义者，并由社会主义者而生发出整个话题。于是我就肯定地说，我国没有一个俄国的社会主义者，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因为我国的所有社会主义者也来自地主或者学生。所有那些臭名昭著、招摇撞骗的社会主义者，无论是我国本土的还是来自外国的，无非是一些农奴制时代地主出身的自由派。你们笑什么？你们不妨把他们写的书拿出来，把他们的学说，把他们的回忆录拿出来，我虽然不是文学评论家，但是我可以给你们写一篇鞭辟入里的文学评论，我要明如白昼、一清二楚地证明给你们看，他们所写的书本、小册子、回忆录中的每一页，都首先出自一个俄国前地主的手笔。他们的恼恨、愤怒和俏皮话，都是地主式的（甚至还是法穆索夫[258]以前的地主）！他们的欢欣、眼泪，真正的、也许还是真诚的眼泪，也无非是一个地主流下的眼泪！一个地主或者学生流下的眼泪……你们又笑了，您也笑了，公爵？您也不同意我的观点？”

的确，大家都笑了，公爵也微微一笑。

“我还无法直截了当地回答您，我同意还是不同意，”公爵说道，突然收敛了笑容，打了个哆嗦，那副模样活像一个被当场捉住的中学生，“但是我向您保证，我正在兴味盎然地聆听足下的高论……”

他说这话的时候，差点没上气不接下气，甚至脑门上都冒出了冷汗。这是他坐在这里迄今为止所说的第一句话。他曾经想看看四周，但又不敢造次。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发现了他的这一微妙的神态，微微一笑。

“诸位，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实，”他又用原来的腔调接着说道，即一方面似乎异常昂奋和激烈，同时又似乎在嘲笑自己说的话，“对于这一事实的观察，甚至发现，我认为是我立的一大功劳，甚至只应当归功于我一个人，起码关于这一问题，还没有在任何地方说过或者写过。这一事实道出了我所说的那类俄国自由主义的全部本质。第一，何谓自由主义，如果泛泛而论，无非是攻击（攻击得合理还是错误——这是另一个问题）现有的社会秩序。是不是这样呢？好，我所举的这一事实正在于说明，俄国的自由主义并不是攻击现存的社会秩序，而是攻击我们这个社会最本质的东西，攻击我们的社会本身，而不是仅仅攻击秩序，不是仅仅攻击俄国的秩序，而是攻击俄国本身。我所说的自由派居然发展到否定俄国本身，也就是敌视和鞭挞自己的母亲。俄国每发生一件不幸和挫折，都会使他欢天喜地，几乎是兴高采烈[259]。他仇恨民间的风俗习惯，仇恨俄国的历史，仇恨一切。如果硬要替他辩护的话，那就只能说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他以为他对俄国的仇恨就是最大最好的自由主义（噢，你们将会在我国常常遇到一种其他人对他拍手叫好的自由派，其实他不过是最荒唐、最迟钝、最危险的保守派，而且他自己还不知道！）。还在不多久以前，我国的某些自由派居然把这种对俄国的仇恨几乎当作是对祖国的真正的爱，甚至还自吹自擂地说什么，他们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什么是爱国。但是现在他们已经比较露骨了，甚至把‘爱国’二字也引以为耻，甚至把‘爱国’这一概念也当作有害的和渺不足道的东西给清除和取消了。这一事实是确凿的，我坚持这一观点，但是……总有一天，我们必须把真理简单而又坦率地完全说出来。但是，与此同时，这一事实，自古迄今，无论何时何地，在任何一个民族里都没有，也不曾有过，由此可见，这一事实是偶然的，是会转瞬即逝的，这，我同意。任何国家都不会有那种仇恨自己祖国的自由派。可是又该怎样来解释我国发生的这一切呢？只能用我们过去用过的办法来解释，即俄国的自由派至今还不是俄国的自由派。我看，除此以外，别无解释。”

“我把你说的一切只能当作玩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希公爵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我没有见过所有的自由派，因此不敢妄下断语，”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说，“但是我听了您的想法后感到很气愤：您把个别现象上升为普遍规律，因此是诬蔑。”

“个别现象？啊！这话真是掷地有声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接口道，“公爵，足下有何高见，这是个别现象吗？”

“我也应该说，我孤陋寡闻，很少跟……自由派打交道，”公爵说，“但是我觉得您的话可能有几分道理，至于您刚才说的那种俄国的自由主义，的确一部分人有仇恨俄国的倾向，而不仅仅是仇恨它的社会制度。当然，这只是一部分人……至于说全体，这样说自然有欠公允……”

他因难于措辞没有把话说完。尽管他内心很不平静，但是他对谈话还是非常感兴趣的。公爵有一个特点，就是非常淳朴，无论他注意听他感兴趣的问题，还是别人向他提问时他所作的回答，他的态度都非常淳朴。他的脸上，甚至在他身体的姿势上，似乎都反映出他的这种朴实无华和相信他人决不会嘲笑他和讽刺他。虽然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在跟他说话时总带有几分异样的讪笑，他的这种作风由来已久，可是现在，听了公爵的回答以后，他却立刻收敛起笑容，很严肃地看了看他，好像根本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似的。

“是吗……不过您说得多奇怪呀，”他说道，“您是在当真严肃地回答我的问题吗，公爵？”

“难道您不是在严肃地问我吗？”公爵诧异地反问。

大家都笑了。

“要相信他的话，”阿杰莱达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向喜欢拿大家寻开心！您知道，他有时候说话是非常严肃的。”

“我看，这种谈话很枯燥，根本不应该谈它，”亚历山德拉不客气地说，“本来想出去散步……”

“咱们走呀，这夜多美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叫道，“但是，为了向诸位证明，我这次说话非常严肃，我主要是为了向公爵证明这一点（公爵，您的话使我很感兴趣，我向您发誓，我决不是表面上的那种空虚的人，虽然我确实是一个空虚的人！）。此外……如果诸位不介意的话，我出于个人好奇，还要向公爵提最后一个问题，咱们说完这事就结束。这问题好像存心似的，两小时前就钻进了我的脑子（公爵，您瞧，有时候我也会思考严肃的问题），这问题我已经解决了，但是让我们来看看，公爵对此有何高见。刚才大家谈到‘个别现象’，这话在我国含义深长，而且经常可以听到。前不久，大家都在谈到和写到一个……年轻人一举杀死六个人的可怕的凶杀案，又谈到一位律师的奇怪的辩护词，说什么罪犯处在穷困情况下，也就自然而然会想到去杀这六个人[260]。这不是他的原话，但意思好像没错，或者大意如此。据我个人看来，这位辩护律师在宣布这一奇怪的看法的时候，一定自以为他说的是当代所能说出的最自由主义、最人道和最先进的思想。嗯，足下对此有何高见：对于概念和信念的这种曲解，而且居然有人会对这类事情产生如此歪曲和如此引人注目的观点，这是个别现象呢，还是普遍现象？”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个别现象，当然是个别现象。”亚历山德拉和阿杰莱达笑道。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请允许我提醒你，”希公爵补充道，“你开的这玩笑是不是太陈腐了呢？”

“足下有何高见，公爵？”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没听完他的话，就发觉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向他投来一瞥好奇而又严肃的目光，“您觉得这是个别现象呢，还是普遍现象？我承认，这问题我是特意给您想出来的。”

“不，不是个别现象。”公爵虽然低声，但却坚定地回答。

“哪能呢，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希公爵不无遗憾地叫道，“难道您看不出来，他在存心找您的话把吗？他在挖空心思地取笑您，就想抓住您的笑柄。”

“我认为，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话是严肃的。”公爵的脸红了，垂下了眼睑。

“亲爱的公爵，”希公爵接着说道，“您回想一下，大约三个月前吧，有一次我们在一起说过的话，我们俩提到，在我们新成立的年轻法院里，可以说人才辈出，已经出现了许多卓有才华的辩护律师[261]！而陪审员所作的裁决又多么英明！您对此是多么高兴啊，当时，我又多么为您的高兴而高兴……我们说，真令人自豪……而这个措辞欠当的辩护词，这类奇怪的论据，当然是一种偶然现象，只是千千万万之中的极其个别的现象。”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想了想，虽然声音很低，甚至还好像怯生生的，但却十分坚定地答道：

“我只是想说，在我国，对观念和概念的曲解（诚如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所说），是屡见不鲜的，不幸，这不是个别现象，而是非常普遍的现象。如果这种曲解不是这样普遍的话，或许也就不会发生这类令人发指的罪行了……”

“不会发生这类令人发指的罪行？但是我敢肯定，跟这一模一样的罪行，也许还更可怕，过去也屡见不鲜，而且永远会有，不仅我国有，而且到处都有，我看，这类行凶作案还会长时间地不断重演。区别在于，我国过去较少将这类案例公之于众，现在则公开谈论，甚至在报上加以披露，因此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些罪犯现在才开始出现似的。您的错误也就在此，这是一种非常天真的错误，公爵，我不骗您。”希公爵嘲弄地微微一笑。

“我也知道，同样可怕的罪行过去也非常多。不久前，我到过许多监狱，认识了一些罪犯和被告。甚至还有比这主儿更可怕的罪犯，他们分别杀死过十个人，而且毫无悔罪之意。但是我也同时看到这样一点：即使最怙恶不悛和最无悔罪之意的凶犯，也知道他是罪犯，也就是说，他从良心上认为他做得不对，虽然他毫无悔罪之意。而且他们当中每个人都如此。可是刚才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讲到的那些人，却不肯承认自己是罪犯，反而自以为他们有权……甚至自以为做得很对，也就是说，想法大致如此。我看，最可怕的差别也就在这里。请注意，这些人都是青年，这种年龄最容易受观念歪曲的影响，也最没有防卫能力。”

希公爵已经不笑了，他困惑地听完了公爵的宏论。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早就想说些什么，但是她没有开口，仿佛有个特别的想法使她欲言又止似的。至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简直十分诧异地看着公爵，而且这次已经毫无嘲笑之意。

“先生，您为什么这样惊讶地看着他，”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突然插嘴道，“难道他就比您笨，不能跟您一样思考问题吗？”

“不，您哪，我不是这个意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不过，我倒要请问，公爵（请恕冒昧），既然您看到并发觉了这一点，您怎么（再一次请您原谅）在这桩奇怪的案例中……也就是前几天发生的那桩……布尔多夫斯基（好像叫这个名字吧）一案中，您怎么就没有发现对观念和道德信念的同样的歪曲呢？要知道，那是一模一样，同样的肆意歪曲啊！我当时就觉得，您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说先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激动地说，“我们大家都注意到了，并且坐在这里，向他大吹大擂，可是他今天却收到了一封信，是他们中间那个首要人物写来的，也就是脸上长粉刺的那个，你记得吗，亚历山德拉？他在信中请求公爵原谅，虽然用的是他自己那种道歉方式，并且告诉他，他已经抛弃了当时唆使他这么干的同伙，——你记得吗，亚历山德拉？并且说，他现在更相信公爵的话。而我们还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虽然我们无师自通，在这里趾高气扬，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且伊波利特刚才也搬到我们的别墅来住了！”科利亚叫道。

“怎么！已经来了？”公爵不安起来。

“您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来了，我帮他搬来的！”

“哼，我敢打赌，”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又激动起来，完全忘了她刚才还夸奖公爵来着，“我敢打赌，他昨天肯定进城爬上阁楼去找他，跪在地下，恳求他原谅，请这个爱发脾气的混账东西赏光，搬到你这儿来住。你昨天是不是进城了？你方才不是还承认了吗？到底去还是没有去？你有没有下跪？”

“根本没有下跪，”科利亚叫道，“恰好相反：伊波利特昨天拉着公爵的手，亲吻了两次，我亲眼看见的，他们之间的误会也就这么消除了。此外，公爵也只是说，如果他搬到别墅去住，病状会减轻些，伊波利特也就立刻同意等他的病好点了就搬过来住。”

“您用不着，科利亚……”公爵站起来，拿起帽子，喃喃道，“您干吗讲这个呢，我……”

“您上哪？”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阻止道。

“您放心，公爵，”兴高采烈的科利亚接着说道，“您别去打搅他了，他一路来，累了，睡着了。他很高兴，您知道吗，公爵，我看，你们今天不见面会好得多，甚至可以拖到明天，不然的话，他又会难为情的。他今天上午还说，已经整整半年了，他没有感到身体像今天这样好过，人也这样精神，甚至咳嗽也轻多了，减少了一大半。”

公爵注意到阿格拉娅忽然从自己坐的地方走出来，走到桌子跟前。他不敢看她，但是他整个身心都感觉到她此刻正在看他，也许神情还很威严，她那乌黑的眼睛里一定充满了愤怒，而且面红耳赤。

“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觉得您大可不必带他上这儿来，如果您说的是那个生痨病的，当时痛哭流涕，请我们去参加他的葬礼的年轻小伙子的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道，“他当时那么娓娓动听地谈到邻楼的那堵墙，我敢肯定，他现在一定又要思念这堵墙了。”

“这倒是真的：跟你大吵大闹、大打出手之后，便扬长而去，好像就没事儿了。”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说罢，便煞有介事地把针线筐往身边挪了挪，她忘了大家都已经站起身来，要出去散步。

“我记得，他那天对这堵墙自吹自擂了一番，”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又接口道，“似乎没有这堵墙他就无法在巧舌如簧中死去，而他是非常想鼓起如簧之舌，在娓娓动听中死去的。”

“那又怎么样呢？”公爵喃喃道，“如果您不想原谅他，他也就只能在您不原谅他的情况下死了……现在，他搬到这里来住，是为了这片树木。”

“噢，就我来说，我原谅他的一切。您可以把这话转告他。”

“这事不应该这么来理解，”公爵低声而又似乎不很乐意地答道，他继续看着地板上的某个点，并不抬起眼睛，“您也应该同意接受他对您的原谅。”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对不住他的地方？”

“您不明白就算了……不过您心里是明白的。他那天想……祝福你们大家，并得到你们的祝福，就这些……”

“亲爱的公爵，”希公爵跟在座的某些人交换了一下眼色，赶紧小心翼翼地接口道，“人间天堂不是轻易能够达到的，可是您却把希望有点寄托在这个天堂上。天堂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公爵，比您那美好的心灵所想望的要难于达到得多。我们最好不要再幻想了，不然的话，我们也许会无地自容的，到那时……”

“咱们去听音乐吧。”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生气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断然说道。

随她之后，大家也都站了起来。

二

公爵突然走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面前。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拉住他的手，奇怪而又激动地说道，“请您相信，尽管您有不足之处，但是我认为您是一个极其高尚和非常好的人，请您相信我的话……”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甚至惊讶得后退了一步。霎时间，他忍不住想捧腹大笑，但是硬压了下去。他凑近一看，发现公爵似乎有点反常，起码有点特别。

“我敢打赌，”他大声说道，“公爵，您想说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也许，您这话完全不是对我说的……但是您怎么啦？您感到不舒服？”

“可能，很可能，您一语破的，也许，我想找的并不是您！”

他说完这话，似乎奇怪地，甚至滑稽地微微一笑，但是突然又好像激动起来，叫道：

“请诸位再不要谈起我三天前的所作所为了！对这三天我感到很羞愧……我知道我错了……”

“那……那您到底做了什么可怕的事呢？”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我看到，您大概因为我而感到无地自容。瞧，您的脸红了，这说明您有一颗美好的心。我马上就走，请放心。”

“他到底怎么啦？难道他每次发病都是这样开头的吗？”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恐惧地问科利亚。

“请别在意，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我没有犯病。我马上就走。我知道，我……有先天缺陷。我生了二十四年病，从出生直到二十四岁。现在你们把我的话就当作病人说的话好了。我这就走，马上就走，请诸位放心。我并不脸红，——因有病而脸红岂不滑稽吗，对不对？——但是我在社会上是个多余的人……我并不是因为自尊心作怪才说这话的……我在这三天里思前想后，终于决定一有机会就把这一切真诚地、坦率地告诉诸位。有这么一些观念，崇高的观念，是我不应该开口谈的，因为我一开口肯定会贻笑大方。希公爵刚才就提醒过我这点……我的举止很不得体，也缺乏分寸感。我说话词不达意，不能表达相应的思想，而这是对这些思想的凌辱。也因为我无权……再说我这人多疑，我……我坚信，在尊府，大家决不会欺侮我，大家都爱我，而且爱我胜过我应该得到的爱，但是我知道（我心里一清二楚），经过二十年的疾病缠身之后，一定会留下某种后遗症，因此我的行为不可能不引起大家哑然失笑……我说有时候……不是这样吗？”

说罢，他便东张西望，仿佛在等候人家的回答和决定似的。大家对于这种出乎意料的、病态的、似乎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无缘无故的乖常行为都感到既难受又莫名其妙。但是这一乖常行为却引起一段奇怪的插曲。

“您何必在这里讲这种话呢？”阿格拉娅突然叫道，“您何必跟他们讲这个呢？跟他们！跟他们这号人！”

看来，她愤怒已极：她的两眼闪着怒火。公爵站在她面前哑口无言，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这里没有一个人值得您对他们说这种话！”阿格拉娅发作道，“这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抵不上您的一个小指头，都赶不上您聪明，赶不上您心好！您比所有的人都诚实，都高尚，都好，都善良，都聪明！您刚才把手帕掉了，这里就有人连弯腰给您拾手帕都不配……您干吗要自轻自贱，把自己看得不如大家呢？您干吗要糟蹋自己的一切，你干吗没一点自豪感呢？”

“主啊，简直难以想象！”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举起两手一拍。

“可怜的骑士！乌拉！”科利亚陶醉地叫道。

“住口！……他们怎么敢在这里，敢在您家公开欺侮我！”阿格拉娅突然冲着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嚷道，她已经处在一种不顾一切、什么也阻挡不住的歇斯底里状态，“为什么大家无一例外地都来折磨我！公爵，为什么他们接连三天，为了您，跟我纠缠个没完没了呢？我无论如何不会嫁给您！您要明白，我无论如何不会嫁给您，永远不会嫁给您！您要放明白点！难道能嫁给一个像您这样可笑的人吗？您不妨拿镜子照照您现在这副尊容！……他们干吗，干吗戏弄我，说我一定会嫁给您呢？您应该知道！您也是跟他们串通一起的！”

“从来没人逗她、戏弄她呀！”阿杰莱达害怕地嘟囔道。

“谁也没有想过，也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呀！”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叫道。

“谁逗她了？什么时候逗她了？谁会对她说这种话呢？她是不是在说胡话？”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气得发抖，问大家道。

“所有的人都说了，无一例外，说了整整三天！我永远，永远不会嫁给他！”

阿格拉娅喊完这话后，突然失声痛哭，用手帕盖住脸，跌坐在椅子上。

“而且，他也没向您求过……”

“我也没向您求过婚呀，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公爵突然脱口说道。

“什——么？”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突然又诧异、又愤怒、又恐惧地拉长声音叫道，“你说什么？”

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想说……我想说……”公爵战战兢兢地说道，“我只是想对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说清楚……能够很荣幸地向她说明，我毫无向她求婚之意……将来也永远不敢存此妄想，……我对此毫无过错，真的，毫无过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我从来没有存此妄想，也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即使将来也决不敢存此妄想，您会看到的：您放心好了！一定有什么坏人在您面前说了我坏话！您尽管放心！”

他一面说话，一面走近阿格拉娅。她拿开刚才盖住脸的手帕，匆匆瞥了他和他那惊慌失措的身影一眼，琢磨了一下他说的话，突然扑哧一声，冲着他的脸哈哈大笑起来，——她笑得那么愉快，那么乐不可支，那么滑稽和充满嘲弄，以致使阿杰莱达第一个忍俊不禁，特别是当她看了一眼公爵的模样之后，她一扭身扑到妹妹身上，搂着她，也像她一样乐不可支地、像个女学生似的哈哈大笑起来。公爵看着她俩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自己也突然笑了，并带着一副快乐的、幸福的表情一而再、再而三地说道：

“好了，谢谢上帝，谢谢上帝！”

这时候，连亚历山德拉也忍俊不禁，开心得开怀大笑。似乎，这三人的哈哈大笑声永远没完没了似的。

“哎呀，真是些疯子！”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喃喃道，“一会儿把人吓得要死，一会儿又……”

但是，连希公爵也笑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笑了，科利亚也大笑不止，连公爵看着大家也哈哈大笑起来。

“咱们去散步吧，去散步吧！”阿杰莱达叫道，“大家一起去，一定要让公爵也跟咱们去。您不用走，您是一个很可爱的人！阿格拉娅，你看他多可爱呀！妈妈，您说对不对？此外，我还一定要，一定要亲吻他和拥抱他，以奖赏——奖赏他刚才对阿格拉娅的表白。Maman，亲爱的，您让我亲吻他吗？阿格拉娅！就让我吻吻你的公爵吧！”这个爱淘气的姑娘叫道，她果真连蹦带跳地跑到公爵面前，吻了吻他的前额。公爵也拉着她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了握，使阿杰莱达差点没叫出来。他带着无边的欢乐望了望她，突然把她的一只手拉近嘴边，连连亲吻了三次。

“走呀！”阿格拉娅叫道，“公爵，您陪我一起走。这样做可以吗，Maman？可以让一个拒绝向我求婚的男人陪我一起走走吗？公爵，您不是已经永远拒绝娶我了吗？不是这样，不能这样把胳臂伸给一个女士，难道您不知道应当怎样挽一个女士的胳膊吗？这就对啦，走吧，咱俩走在大伙前面。您愿意走在大伙前面，tête-à-tête[262]吗？”

她不停地说着，一面说一面咯咯地笑个不停。

“谢谢上帝！谢谢上帝！”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停地说道，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兴。

“都是一些十分古怪的人！”希公爵想，自从跟他们结识以来，他也许是第一百遍这样想了，但是……他喜欢这些怪人。至于说公爵，他也许不太喜欢他。当大家都走出门去散步以后，希公爵微微皱起眉头，仿佛有什么心事似的。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似乎兴致很好，一路上直到游乐场，他不断引亚历山德拉和阿杰莱达发笑，她们俩对他所说的笑话也仿佛特别乐意笑似的，笑到后来，连他也不由得疑心，她俩也许根本就没听他在说什么。一想到这个，他没有说明理由就蓦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已经非常真心诚意地在笑了（他的性格就是这样！）。话又说回来，姊妹俩一路兴高采烈，不断瞭望走在前面的阿格拉娅和公爵。看来，她们的小妹妹给她们打了一个大哑谜。希公爵极力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讲一些不相干的话，也许想分散她的注意力，结果却使她腻烦透了。她似乎心里很乱，思想支离破碎，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不是答非所问，就是根本不回答。但是，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今晚的哑谜还没有到此结束。最后一个哑谜就只落到公爵一个人头上了。当他们俩走出别墅，走了一百来步的时候，阿格拉娅用急促的低语向那噤若寒蝉、一言不发的男伴说道：

“往右看。”

公爵看了一眼。

“注意点看。瞧那边公园里，有三棵大树的地方……您看见一张长椅……一张绿色长椅了吗？”

公爵答道：“看见了。”

“您喜欢这位置吗？有时候，一清早，早晨七点左右，大家还睡着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坐坐。”

公爵嘟囔道：“这位置美极了。”

“现在您离我远点，我不想跟您挽着胳膊走路了。要不，还是挎着胳膊走吧，但是不许跟我说一句话。我要一个人想想心事……”

这警告其实是不必要的，一路上，即使没有人命令他不许说话，公爵大概也不会说一句话。他听到关于那张长椅的话后，心开始猛烈地跳动起来。一分钟后，他醒悟过来，惭愧地赶走了自己那种荒唐的想法。

在帕夫洛夫斯克游乐场，大家都知道，起码大家都这么肯定，平日光临此地的游客，比星期天和其他节假日到此地来的人要“上等些”，因为每逢节假日，便人群杂沓，“三教九流的人”从城里蜂拥而来。人们平日来此，虽非节日打扮，倒也服饰优雅。他们是到这里来听音乐的。这里的乐队也许的确是我国公园乐队中较好的一个，经常演奏一些新乐曲。虽然这里总的说来有某种家庭聚会，甚至亲近随便的气氛，但却显得异常庄重典雅。熟人们都是附近的避暑客，到这里来无非为了彼此见见面。许多人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轻松聚谈的机会，他们到这里来仅仅为了以乐会友。但是也有人是完全为了欣赏音乐才来的。吵吵闹闹的事难得一见，但是话又说回来，即使平日，磕磕碰碰的事也是有的，争吵在所难免。

这一回，夜色迷人，而且游客众多。乐队在演奏，乐队周围已经座无虚席。我们谈到的这一伙人坐在略微靠边一点的椅子上，挨着游乐场最左边的出口。纷至沓来的人群，优美的音乐，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神情开朗了些，也使小姐们的愁闷为之一扫。她们已经跟某些熟人照过面，远远地向某些熟人客气地点过头，已经打量了人们穿的衣服，发现了某些不顺眼的地方，品头论足了一番，讥讽地微微一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经常向人家鞠躬问好。阿格拉娅和公爵仍旧待在一起，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目。很快，有些相识的年轻人便走到妈妈和小姐们身边，有两三个人留下来说话，这些人都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朋友。他们中间有一位既年轻而又十分潇洒的军官，性格非常开朗，也十分健谈，他急忙跟阿格拉娅攀谈起来，想方设法极力引起她的注意。阿格拉娅对他很宽容，笑呵呵的，一说话就乐。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请公爵允许介绍他同这位朋友认识认识，公爵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他们要他做什么，但还是彼此作了介绍，两个人互相鞠躬，彼此伸出手去。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朋友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但是公爵好像没有回答，或者非常怪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以致使那位军官莫名其妙地定睛看了看他，接着又扭过头去看了一眼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这时他才明白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所以想作这个介绍的用意，他会意地微微一笑，又转而跟阿格拉娅说起话来。只有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人注意到，阿格拉娅这时候陡地脸红了。

公爵甚至没有发现别人在跟阿格拉娅说话和献殷勤，甚至有时候他也差点忘了他就坐在她身边。有时候，他真想离开这里，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从这里完全销声匿迹，他甚至希望到一处漫漫黄沙、荒无人迹的地方去，只要能让他独自一人去想他的心事就行，并且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行踪，要不的话，至少也让他待在自己家里，待在凉台上，但是必须身边没有任何人，既没有列别杰夫，也没有孩子们。让他倒卧在自己的沙发上，把脸埋进枕头，就这样躺它一天，一夜，再躺上一天。倏忽间，他又浮想联翩，想到那连绵的群山，想到群山中他所熟悉的某个地方，他十分怀念这地方，常常想起它，他过去在国外的时候，也常常喜欢到这地方去，从那儿遥望山下那座村庄，遥望山下那忽隐忽现像一条白带似的瀑布，遥望远处的朵朵白云，遥望那座荒凉的古城堡。噢，他多么想现在能够到那儿去啊，就想一件事，——噢！一辈子就想这个——足够他想一千年的[263]！就让，就让这里的人完全忘了他好了。噢，如果他们根本不认识他，而这一切不过是梦幻，这甚至很必要，甚至更好。不过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不是反正一样吗！有时候，他又猛然开始端详阿格拉娅，每次五分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但是他的目光十分古怪：他看她的那副神态，就像看一件离他两俄里远的东西似的，或者像看她的肖像画，而不是看她本人。

“您干吗这样看我，公爵？”她蓦地打断跟周围人的愉快的说笑，问他道，“我真害怕您这模样，老觉得您想伸出手来摸我的脸似的。不是这样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的眼神多怪呀！”

公爵听到人家跟他说话，似乎很奇怪，他想了想，没完全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因此没有回答，但是他看到她和大家都在笑，于是他也咧开嘴笑了起来。周围的笑声更大了。那名年轻军官大概很爱笑，居然扑哧一声大笑起来。阿格拉娅突然愤怒地低声道：

“白痴！”

“主啊！难道她把这样的……难道她完全疯了吗！”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暗自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是说着玩的。就跟那回说‘可怜的骑士’一样，说着玩的，”亚历山德拉向她耳边悄悄地断然说道，“没有别的用意！她又耍她那一套了，拿他寻开心，逗乐。不过这玩笑也开得太出格了。别让她胡闹啦，Maman！方才她跟个女演员似的装模作样，淘气得把我们吓了一跳……”

“还好，她骂的是这样一个白痴。”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向她低语。女儿的话毕竟使她心头轻松了些。

人家管他叫白痴，公爵毕竟还是听见了，他打了个哆嗦，但是倒不是因为人家管他叫白痴的缘故。“白痴”云云，他马上就忘记了。但是，在离他坐的地方不远处的人群里，在他侧面的某个地方（他也说不清究竟在什么地方），有一张脸一闪而过，这是一张苍白的脸，头发鬈曲，发色较深，脸上挂着他所熟悉的，非常熟悉的笑容和眼神，——这脸一闪而过，霎时就不见了。很可能，这是他想象出来的。而这整个幻象留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一丝苦笑、一双眼睛，以及系在那一闪而过的先生的脖子上的浅绿色的讲究的领带。这位先生究竟是走了呢，还是匆匆走进了游乐场，公爵不得而知。

但是过了一分钟，他又突然迅速而又不安地左顾右盼起来，这第一个幻象很可能是第二个幻象的前兆和先驱。肯定是这样。在他们动身来游乐场的时候，他难道就忘了会与他不期而遇吗？诚然，他进游乐场的时候，似乎并不知道他会到这里来，——他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如果他善于或者能够集中精神，注意观察的话，那一刻钟以前他就可能发现，阿格拉娅偶尔也仿佛有点不安似的在捎带地左顾右盼，好像也在自己周围寻找什么东西似的。现在，当他的不安变得十分明显的时候，阿格拉娅的激动和不安也随之增长，只要他一回头东张西望，她几乎也会立刻回过头去左顾右盼。随后，这一焦虑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从游乐场最靠边的那道门里，即靠近公爵和叶潘钦一家就座的那道旁门，突然走出了一大群人，起码有十个人左右。走在人群前面的是三个女人，其中两人出落得十分漂亮，因此她们身后跟着一大群爱慕者，也就丝毫不足为怪了。但是这些爱慕者和这些女人却与众不同，跟到这里来听音乐的其他游客也迥然有别。他们立刻几乎被所有的人发现了，但是大部分人极力装出一副根本没有看见他们的模样，除了有几个年轻人，冲他们微微一笑，彼此低声转告着什么。看不见他们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的行动太显眼了，又说又笑，声音很大。不难发现，他们中的许多人喝醉了酒，虽然有些人表面上穿得很讲究、很雅致，但是其中也有不少人外表十分奇特，穿戴也很怪，脸色怪异，而又亢奋。他们中还有几名军人，也有些人已经不年轻了，有些人穿得很舒适，宽袖大袍，衣服缝制得也很讲究，戴着戒指、领扣和袖扣，戴着上好的乌黑油亮的假发，蓄着长长的连鬓胡子，仪表堂堂，虽然让人看了有点恶心，上流社会见到这种人，常常像躲避瘟疫一样敬而远之。在我们那些郊外的避暑客中，有些人非常循规蹈矩，名誉也极好，但是，即使最谨慎的人，也无法每分钟都防范从邻家房舍上掉下来的砖头瓦块。可是这块砖头现在却准备落到围坐在乐队周围听音乐的循规蹈矩的听众们头上了。

从游乐场出来，走到乐队所在地的广场，必须走下三级台阶。可是这群人却在台阶旁停了下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走下台阶，但是其中一个女人却挺身而出，往前走去，她的随员中敢跟她往前走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模样相当稳重的中年人，从外表看，各方面都很正派，但那模样却像一个十足的孤家寡人，也就是属于那种从不与人交往、任何人也不与他交往的那号人。紧跟在那位女士之后的另一人，是一名外表十分可疑的、十足的流浪汉。此外，就再没有人跟在那个怪女人后头了。但是，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甚至没有回过头来看看，仿佛她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跟在她后头似的。她仍旧大声地又说又笑。她的穿戴非常讲究，非常华丽，但略嫌花哨了点。她经过乐队向广场的另一端走去，那儿有辆私人马车正在等候什么人。

公爵已经有三个多月没有看见她了。回到彼得堡以后的这些日子，他一直准备到她那儿去；但是，也许有种神秘的预感，使他想去而没有去。起码，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一旦遇见她，他会产生什么印象，他有时候满怀恐惧地极力想象可能产生的印象。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俩的久别重逢将是痛苦的。在这六个月里，他好几次想起，在他还只从照片上看到这个女人的脸时，这脸给予他的最初的感觉。但是，他想起即使在仅由照片而产生的印象中，也有太多的令人痛苦的东西。在外省的那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跟她见面，这一个月对他的影响是可怕的，可怕到他有时候甚至想驱散对于这个不久以前的时光的回忆。在这女人的脸上永远有一种使他感到痛苦的东西，公爵在跟罗戈任谈话的时候，用一种无限的哀怜之感来形容他的这一感觉，这样说是正确的：这张脸还在照片上就曾在他心头唤起过痛苦的哀怜。对于这女人的同情，甚至为这女人而感到的痛苦，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心，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噢不，甚至比这感情还要强烈。但是公爵并不满意他对罗戈任所说的话，直到现在，直到她现在突然出现的这一刹那，他才明白，也许凭直觉才明白过来，他对罗戈任说的话里究竟缺少了什么。缺少的正是足以表示恐怖的言词，是的，就是恐怖！他直到现在，直到这一分钟，才完全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相信，而且由于自己的某些特别的原因，他深信，这女人一定疯了。倘若你爱一个女人胜过爱世上的一切，或者预感到有产生这种爱的可能性，可是你却突然看到她钉着脚镣、戴着手铐，关在铁栅栏里，在看守的棍棒下悲惨度日，——那么这种印象也许与公爵现在的感觉庶几相近。

“您怎么啦？”阿格拉娅抬头看着公爵，天真地拉了拉他的手，迅速低语道。

他向她转过头来，看了看她，望了望她那乌黑的、此刻在莫名其妙地闪闪发光的眼睛，他想对她微微一笑，但是倏忽间，又好像突然把她忘了，又把眼睛转向左边，又开始跟踪自己那奇特的幻象。这时，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正好走过小姐们的座椅。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在继续跟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说一件什么事，大概这事很可笑，也很有趣，他说得很快、很兴奋。公爵记得，阿格拉娅倏地低声说道：“这女人多……”

这话模棱两可，也没有说完，她蓦地忍住了没再说别的，但是就这点也足够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但是又忽然向他们这边扭过头来，仿佛现在才发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似的。

“哎——呀！他不就在这儿吗！”她突然停下来叫道，“这人真是神出鬼没：派多少人出去也找不到他，他倒干脆坐这儿，谁想得到呢……我还以为你在那儿……在你叔叔那儿哩！”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面红耳赤，狂怒地看了看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又急忙扭过头去，故意不看她。

“什么？！你难道不晓得？你们想想，他还不知道呢！开枪自杀啦！今天早上你叔叔开枪自杀啦！我还是方才，下午两点的时候听说的，现在已经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有人说他亏空了三十五万公款，有人说五十万。我还老指望着，他会留给你一大笔遗产呢，全给他挥霍光啦！这老头是个老色鬼……好了，再见，祝你bonne chance[264]！你当真不想去吗？怪不得你提前退伍呢，真坏！其实这都是废话，你知道，早知道啦，也许昨天就知道啦……”

虽然在这无耻的纠缠里，在她故意显示本来不存在的交情和亲密无间里，一定另有目的，而且对于这点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起初还想置若罔闻，不了了之，对这个故意前来寻衅的女人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话却像一声霹雳打得他晕头转向，他一听到叔叔死了，脸就刷地白了，白得像块手帕，他不由得向那个报告噩耗的女人扭过脸去。就在这时候，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迅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并且叫大家跟她一起站起来，从那儿跑了出去。只有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在原地多待了一秒钟，似乎犹豫不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则仍旧站在那里，还没有从失神状态中清醒。但是叶潘钦一家离开后，还没走上二十步，就爆发了一场可怕的几乎大打出手的骚乱。

那位曾经跟阿格拉娅说过话的军官，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好友，他看到这情形后，怒不可遏。

“应该用马鞭抽她，要不然，降不住这臭娘们！”他几乎大声说道。（他想必过去就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confident[265]。）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顿时向他转过身来，两眼倏地一闪。她向站在离她两步远，但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奔过去，那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根小巧的藤编手杖，她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手杖，用足气力由斜刺里向那个胆敢侮辱她的军官脸上抽去。这一切都发生在一刹那间……那军官气糊涂了，怒不可遏地向她扑去。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身旁已经没有随从了，那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绅士早已溜之大吉，那位略有醉意的先生则站在一旁，使劲哈哈大笑。再过一分钟，当然，警察就会赶来，但是，此刻，如果没人出乎意料地挺身而出，替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解围的话，她肯定要吃大亏。公爵也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他倏地从后面抓住了军官的两只手。那军官一面把自己的一只手挣脱出来，一面使劲推了一下他的胸脯，公爵被他推得倒退三步，跌坐在一把椅子上。但这时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身旁，又出现了两个人出来保护她。站在试图行凶的军官面前的就是那位拳师，也就是读者已经熟悉的那篇文章的作者，罗戈任过去那帮打手中的正式成员。

“我叫凯勒尔，退伍陆军中尉！”他神气十足地作了自我介绍，“如果您有意徒手交战的话，上尉，我将代替这位弱不禁风的女子，奉陪到底。鄙人精通全套英国拳术。别推推搡搡的，上尉，我很同情您受了奇耻大辱，但是，我不允许在大庭广众之中对一个女子拔拳相向。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就应该采取另一种办法，那才是体面的，如果这样，——不用说，您应当懂得我的意思了，上尉……”

但是，上尉已经清醒过来，已经不再听他唠叨。这时，从人群里走出了罗戈任，他迅速挽起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胳臂，把她带了出去。罗戈任也似乎受到极大震动，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他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带走的时候，还恶狠狠地当面嘲笑了那个军官，并用踌躇满志的买卖人的口吻说道：

“得了！活该！瞧你那德行，满脸是血！得了！”

军官已经清醒，已经彻底明白他在跟谁打交道。这时公爵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军官客气地（不过用手帕捂住了脸）对公爵说道：

“您就是我刚才有幸结识的梅什金公爵吗？”

“她是疯子！她疯了！真的，请相信我！”公爵不知为什么向他伸出两只发抖的手，用哆哆嗦嗦的声音说道。

“我自然不敢夸口我在这方面是包打听，但是我需要知道您姓甚名谁。”

他向他点点头，走开了。在最后两位登场人物已经离开后又过了整整五秒钟，警察才赶到现场。话又说回来，这场争斗的持续时间最多也不超过两分钟。听众之中已经有人站起身来走了，另一些人则挪动了一下位置，还有些人则对这次吵闹感到很开心，其余的人则议论纷纷，对此很感兴趣。一句话，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乐队又开始奏乐。公爵也跟在叶潘钦母女之后走了出去。如果他被人推倒，坐在椅子上的时候，想到或者来得及向左看一看的话，他就会看到，在离他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阿格拉娅正停下来观看这场乱作一团的活剧，这时，母亲和姐姐已经走远了，叫她，她也充耳不闻。希公爵跑到她身边，终于说服了她，劝她快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记得，阿格拉娅回到她们身边的时候，神情十分激动，刚才她们叫她，她大概没有听见。但是，整整过了两分钟，她们走进公园之后，阿格拉娅又用平常那种冷漠而又任性的声音说道：

“我想看看这幕喜剧怎么收场。”

三

游乐场发生的事使母亲和女儿们几乎惊骇万状。在一片惊慌和激动中，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跟她的女儿们从游乐场出来，差点一路跑回家去。按照她的看法和见解，在这件事情中发生和暴露了许多问题，因此，尽管她脑子里一时还理不出头绪，心里又非常害怕，但已经萌生了一些坚定不移的想法。但是大家也都明白，刚才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也许还算幸运，开始暴露出一个大秘密。尽管过去希公爵一再保证和解释，这回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还是“被亮了相”，露了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正式表明他跟这骚娘们有关系”。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就是这么想的，甚至她的两个大女儿也是这么想的。从这个结论得到的好处，就是一个哑谜接着一个哑谜，把人搞得更糊涂了。小姐们看到妈妈被吓成这副模样，而且如此明显地在逃跑，虽然心里很恼火，但是并未怒形于色，在慌乱之初，也没敢问长问短，去打搅她。此外，不知为什么，她们总觉得，她们的小妹妹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对于这件事要比她们俩和妈妈三个人加在一起知道得还多。希公爵阴阳怪气，闷闷不乐，而且若有所思，好像心事很重。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路上没跟他说一句话，而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发觉这点。阿杰莱达试探地问他：“刚才说的是哪个叔叔，在彼得堡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他只嘟囔了几句作为回答，露出一副酸不溜丢的苦相，说什么还有待调查等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的话，又说，这一切当然纯属荒唐，不足挂齿。“这是毫无疑问的！”阿杰莱达回答，除此以外就再没问他什么了。阿格拉娅显得好像特别平静，一路上只说了一句话：她们跑得太快了。有一次，她回过头去，看见了公爵，公爵正在追她们。她看到他使劲追她们的那股傻劲，嘲弄地微微一笑，从此就再没向他回过头去。

最后，几乎快到别墅跟前了，才遇到刚从彼得堡回来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向她们迎面走来。他一开口就立刻打听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出了什么事。但是，将军夫人威严地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既不回答他的问题，甚至连正眼也没瞧他一眼。他从女儿们和希公爵的眼神中立刻猜到家里风云突变，暴风雨就要来了。但是，即使没有发生上述种种，他自己那副尊容也反映出了一种非同寻常的不安。他立刻挽了希公爵的胳臂，请他在大门旁稍停片刻，几乎用耳语跟他悄悄说了几句话。后来，从他们俩走上凉台，向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跟前走去时那种惊慌不安的模样，不难想象，他们俩都听到了某种惊人的消息，慢慢地，大家一个个都上了楼，聚集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身旁，最后在凉台上就只剩下了公爵一个人。他坐在角落里，似乎在等待什么，但是说白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来干吗。他看到这家上上下下一片混乱，根本就没想到要走。他似乎忘记了整个宇宙，不管人家让他坐哪儿，他都会一直坐下去，哪怕一连坐上两年，也不会动窝。他有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一阵阵惊慌的谈话声。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在这里坐了多少时候。天色渐晚，天已经完全断黑了。阿格拉娅蓦地走出来，上了凉台，从外表看，她很平静，虽然面色有点苍白。阿格拉娅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公爵，而且坐在犄角的一把椅子上。她看到他后，微微一笑，似乎很尴尬。

“您在这里干吗？”她走到他身边。

公爵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从椅子上跳起身来，但是阿格拉娅立刻挨着他坐下，他只好又坐了下来。她很注意地突然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望望窗外，仿佛毫无所思，接着又扭过头去望了望他。“也许，她想取笑我吧，”公爵不由得想道，“不会的，要笑，当时她早笑了。”

“也许，您想喝点茶吧，我让她们端茶来。”她沉默片刻后说道。

“不——不，……我不知道……”

“哎呀，这事怎么能不知道呢！啊，对了，我想问您一句话：如果有人找您决斗，您准备怎么办？方才我就想问您。”

“那……这人是谁呢……谁也不会找我决斗的。”

“嗯，如果有人找您决斗，咋办？您一定很害怕吧？”

“我想我会很……很害怕的。”

“当真？那您是胆小鬼啰？”

“不——不，也许不是的。胆小鬼是那种因怕而逃跑的人，至于怕，但是并不逃跑，这人还不能算胆小鬼。”公爵寻思片刻后，莞尔一笑。“那，您不会逃跑吗？”

“也许不会逃跑。”他终于对阿格拉娅的问题笑了出来。

“我虽然是女人，但是决不逃跑，”她几乎生气地说道，“不过您在笑我，而且按照您的老习惯，矫揉造作，以便引起人们对您的更大兴趣。请问：开枪的间距通常是十二步吗？是不是有相距十步开枪的？这么说，这是非死即伤，无可幸免啦？”

“决斗时，大概很少命中。”

“怎么很少命中？普希金不是被打死了吗。”

“也许，这是偶然的。”

“完全不是偶然的，那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斗，因此他被打死了。”

“子弹命中的位置很低，大概，丹特士[266]瞄准的位置要高些，对准了胸部或者头部，谁也不会像那颗子弹命中时那样瞄准的，因此，子弹打中普希金很可能是偶然的，打偏了。这可是一些内行人告诉我的。”

“我曾经跟一个当兵的聊过天，那当兵的告诉我，当他们散开射击时，根据操典，特意命令他们向半身瞄准，用他们的说法就是：‘半身射击’。可见，既不是向胸部，也不是向头部，而是特意命令他们向半身射击。后来我又问过一个军官，他说此言有理，正是这样。”

“如果远距离，当然是对的。”

“那您会开枪吗？”

“我从来没打过枪。”

“难道连装子弹都不会？”

“不会。就是说，这事应该怎么做，我懂，但是我自己从来没装过。”

“嗯，这样。这么说，您不会。因为这需要实践！您听着，并且牢牢记住：首先，您要买一点好的手枪火药，不要买湿的（据说，不能用湿的，要很干很干的），要买小颗粒的，您一定要买这种，不要买开炮用的。至于子弹，据说是自己想办法浇铸的。您有手枪吗？”

“没有，也不需要。”公爵蓦地笑了。

“哎呀，别废话了！一定要买：买好的，法国的或者英国的，据说，这是最好的手枪。然后，拿一丁点，也许，两丁点火药，装进去。还是多装点好。用一块毛毡压紧（据说，不知为什么一定要用毛毡），这东西哪儿都能弄到，床垫里有，或者从门上抽点出来，人们有时候用毡包在门上。把毛毡塞进去后再装子弹，——听好，先装火药，再装子弹，不然的话，打不出去。您笑什么？我希望您每天练几次射击，而且一定要学会命中目标。办得到吗？”

公爵含笑不语，阿格拉娅气得跺了跺脚。她说这话时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使公爵感到有点奇怪。他隐隐约约地感到，他应当向她打听些什么事，问她什么话，——反正是比怎么装手枪更要紧的事。但是，这一切都从他脑子里飞出去了，此时，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点：她坐在他面前，他望着她，至于她究竟说了些什么，此时此刻，对于他，几乎无所谓。

终于有人走下楼来，上了凉台，这人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双眉深锁、忧心忡忡，但又毅然决然地准备到什么地方去。

“啊，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是你呀……现在上哪儿？”他问道，尽管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根本就没想离开，“咱俩一起走，我有句话要告诉你。”

“再见。”阿格拉娅向公爵伸出了手，说道。

凉台上已经相当黑，公爵此刻看不大清她的脸。少顷，他跟将军已经走出了别墅，这时，他突然满脸绯红，紧紧攥住自己的右手。

原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跟他同路。尽管时间已晚，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还是急着要出去找个什么人，谈件什么事。但是眼下，他却突然跟公爵攀谈起来，他的话说得既快，又慌慌张张，而且前言不对后语，谈话中常常提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如果公爵这时候能够注意一点，也许，他不难看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想要顺便向他刺探些什么，或者不如说，想开门见山地问他一些什么，但是他说来说去，总也说不到最主要的点子上。说也惭愧，公爵精神恍惚，一开始的时候，甚至什么也没听见，等将军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向他提了一个十分激动的问题时，他才不得不向将军承认，他什么也没听懂。

将军耸了耸肩膀。

“你们简直变成了怪人，而且在所有方面，”他又开口说下去，“我刚才对你说，我一点不明白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到底在想什么和担心什么。她歇斯底里，哭哭啼啼，说什么我们丢人现眼，受尽了奇耻大辱。谁丢我们的脸？怎么丢我们的脸？跟谁？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我承认，我有错（这点，我是意识到了的），有很大错误，但是，这个……不安分的女人（加之行为恶劣）的一再纠缠，说到底，是可以叫警察来加以限制的，我今天就打算去见一个人，跟他打声招呼。一切都可以平平静静、和和美美，甚至客客气气地经由后门处置好，决不会闹出丢人现眼的事。至于将来从此多事，有许多事说不清，这我也同意。这里一定有阴谋。但是，如果对这事一无所知，当然也就无从说清楚。如果我没听见，你没听见，他没听见，其他人也什么都没听见，那么我倒要请问，到底是谁听见了呢？照你看来，这应该作何解释呢？除非十有八九，此事乃捕风捉影，压根不存在，就像，比如说，月光……或者，别的幽灵。”

“她是疯子。”公爵嘟囔道，突然痛苦地想起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如果你说的是那女人，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我多多少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于是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睡着了。但是我现在看到，她们想的也许更有道理，因此也就不信她疯了的说法了。退一步说，就算这女人爱找碴吧，她精于此道，决不会是疯子。就拿她今天说的卡皮通·阿列克谢伊奇那件事说吧，就是有力的证明。就她来说，是存心坑人，起码行为狡诈、别有用心。”

“您说那位卡皮通·阿列克谢伊奇？”

“哎呀，我的上帝，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你根本没听我说话呀。我一开头就跟你谈到这个卡皮通·阿列克谢伊奇的事。我大吃一惊，直到现在，我的手脚还在发抖。就是因为这事，今天我才在城里给耽搁了。卡皮通·阿列克谢伊奇·拉多姆斯基，就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叔叔呀……”

“是吗！”公爵叫起来。

“他今天早晨开枪自杀了呀，一大早，七点钟。一个受人敬重的老头，行年七十，伊壁鸠鲁主义者[267]——她说得一点没错——一笔公款，很大的款子！”

“她到底从哪儿……”

“从哪儿知道的吗？哈哈！要知道，她刚一出现，她四周就形成了一个参谋部。你知道，是些什么样的人现在经常登门拜访她，寻求‘荣幸’地一睹芳颜吗？她自然会从客人那里听到些什么，因为现在已经全彼得堡都知道了，而这儿帕夫洛夫斯克也已经有一半人知道了，说不定全帕夫洛夫斯克都知道了。听人家告诉我，她提到军服的事，也就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未雨绸缪，先行退伍的事，这看法多细呀！这种旁敲侧击也太阴险了嘛！不，这不能表明疯狂。我当然不信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能够未卜先知，早就知道即将大祸临头，也就是说，早知道某年某月某日的七点钟会发生什么事，等等，等等。但是，他可能会预感到这一切。可是我，我们大家和希公爵，还指望他叔叔会留给他一份遗产呢！可怕！太可怕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要明白，我毫无责怪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之意，我急于向你说明这点，但是话又说回来，这终究可疑。希公爵非常吃惊。这一切发生得也太怪了嘛。”

“但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行为究竟有什么可疑之处呢？”

“毫无可疑之处！他的所作所为非常光明磊落。我也没做任何暗示。我想，他本人的财产不会有丝毫损失。不用说，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听都不想听……但是重要的是，所有这些家门不幸，或者最好说是所有这些闲言碎语，叫人简直不知道怎么称呼它好了……说句掏心窝的话，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你是我们家的朋友，想想看，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并不确凿：似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向阿格拉娅求过爱，但他得到的却似乎是她的断然拒绝。”

“不可能！”公爵激动地叫起来。

“你难道知道什么吗？你瞧，亲爱的，”将军猛地一怔，感到很吃惊，他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我也许不该对你信口开河，说了一些不成体统的话，但是这无非是因为你……你……可以说吧，是这样的人。也许，你知道什么特别的情况吗？”

“关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我什么也不知道。”公爵嘟囔道。

“我也不知道！她们想把我……小老弟，简直想把我活埋了，她们这样干的时候都不肯想想，一个人落到这样的地步心里有多难受，我肯定会受不了的。刚才又大吵大闹了一场，闹得不可开交。我是把你当亲儿子一样跟你说这话的。主要是，阿格拉娅似乎在笑话母亲。说什么她大约在一个月前，似乎拒绝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又说什么他俩作过一次相当正式的谈话，——这是两个姐姐作为一种猜测……不过是很肯定的猜测说出来的。但是，要知道，这孩子非常任性，而且爱幻想，真叫人一言难尽！她待人宽厚，心肠好，人也聪明——这一切在她身上也许都有，但是与此同时，任性而又爱挖苦人，——总之，是一种魔鬼般的性格，再加又爱幻想。刚才她当面笑话她母亲，笑话她姐姐，笑话希公爵，对我就更不用说了，她很少有不笑话我的时候，但是我能拿她怎么样，谁让我喜欢她呢，甚至她笑话我，我也喜欢她，——似乎正因为这点，这小鬼也特别喜欢我，也就是说，她似乎喜欢我胜过喜欢其他所有的人。我敢打赌，她一定抓住什么事尽情地取笑过你了。方才，在楼上大吵大闹之后，我又碰到你们俩在谈话，她跟你坐在一起，好像若无其事似的。”

公爵满脸通红，攥紧右手，但是一言不发。

“我亲爱的、好心肠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将军蓦地动情地、热烈地说道，“我……甚至还有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本人（话又说回来，她又开始糟蹋你了，而且还捎带上了我，都是为了你，但是到底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我们毕竟是爱你的，真心真意地爱你和尊敬你，尽管表面上看去，你也不无缺点。但是，你得承认，亲爱的朋友，你自己也得承认，突然冒出了个让人猜不透的哑谜，听到这样的话怎能叫人不懊丧呢：这小鬼也真沉得住气（因为她当着母亲的面，对我们提的所有问题，特别是对我提的问题，摆出一副极端蔑视和不屑一顾的样子，因为我，让魔鬼把我抓去吧，突然犯傻，想要摆出一副一家之长的威风来，——唉，瞧我这股傻劲），这个冷血动物似的小鬼，突然嘲笑地宣布，说那个‘疯女人’（她就是这么说的，我感到纳闷，她竟跟你说的话如出一辙，她说：‘难道你们至今都没能看出这点来吗？’），那个疯女人‘竟异想天开，无论如何想让我嫁给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因此她要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从我们家撵出去’……她竟说了这话。此外，没作任何解释，只哈哈大笑，我们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她却砰的一声带上门，出去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她跟你不久前发生的那件怪事……还有……还有……我说亲爱的公爵，你不是个心胸狭窄，而是个很有头脑的人，你身上的这一特点，我早就发现了，但是……请不要见怪：真的，她在取笑你，像小孩似的取笑你，因此你也不必生她的气，但这确实是这样。你也不必胡思乱想，——她无非是在拿你，拿我们大家寻开心，因为无事可做。好了，再见！你知道我们的感情，我们对你的真诚的感情吗？这种感情是始终不渝的，无论何时何地……但是……我要往这边走了，再见！我很少像现在这样心绪不宁、魂不守舍（俗话是怎么说来着？）[268]……住别墅竟住到这份上了！”

公爵独自一人留在十字路口，向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迅速穿过马路，走近一家别墅的亮着灯光的窗口，打开刚才跟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谈话时一直紧紧攥在右手里的小纸条，凑近微弱的灯光，读道：

明晨七时，我将在公园的绿色长椅上等您，不见不散。我决定和您谈一件跟您直接有关的非常重要的事。

又及：希望您不要把这张字条给任何人看，虽然给您下这样的指示，我感到很惭愧，但是转而一想，对您别无他法，因此就写了，——同时，我也为您那可笑的性格感到脸红。

又又及：就是不久前我指给您看的那张绿色长椅。您应当感到害羞：居然不得不给您加上这句话。

这张便条很可能是阿格拉娅临来凉台前匆匆写成的，折得也马马虎虎。公爵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恐惧似的激动，他又把那张字条紧紧攥在右手里，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偷似的赶紧离开窗口和离开那灯光。但是就在他这么做的时候，突然跟一位出现在他身后、紧挨着他的先生贴面相撞。

“公爵，我一直在保护您。”这位先生说道。

“是您呀，凯勒尔？”公爵惊讶地叫起来。

“公爵，我一直在找您。我先是在叶潘钦家的别墅旁等候您，自然，我进不去。后来您跟将军一路走出来的时候，我就跟在你们后面。公爵，我听候您的差遣，让凯勒尔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有此必要，我甘愿为您牺牲一切，甚至死。”

“这又……干吗呢？”

“嗯，一定会找您决斗，这个莫洛夫措夫中尉。我认识他，不过并无私交……他这人不是好惹的。对我们这号人，也就是对我和罗戈任，不用说，他看得一文不值，也许，我们本来就是堆废物，因此，必须对此负责的就剩下您一个人了。这笔酒钱得归您付了[269]，公爵。他问了您的姓名，我听见了。大概，他的朋友明天就会光临府上，也许现在已经在恭候大驾了。如果您肯赏脸选我做证人的话，我甘愿为您效劳，即使戴上红帽子[270]也在所不惜。因此我才来找您，公爵。”

“连您也说决斗了！”公爵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这使凯勒尔感到非常惊奇。他笑得前仰后合。凯勒尔自我推荐，要在决斗中充当证人，在未得到满足前，简直如坐针毡，现在他看见公爵乐不可支，哈哈大笑，几乎生起气来。

“可是，公爵，那会儿您可是抓住了他的手的。一个贵族，在大庭广众之中，对于这样的事是很难容忍的。”

“他还推了我的胸部呢！”公爵笑嘻嘻地叫道，“我们俩没必要决斗！我去向他赔个礼，不就完了。如果硬要决斗，那就决斗吧！让他开枪，我还巴不得呢。哈哈！我现在会装手枪了！您会装手枪吗，凯勒尔？应当先买点火药，手枪用的火药，不要买湿的，也不要买开炮用的大颗粒的，然后先装火药，再从房门上随便揪下块毛毡，然后把子弹塞进去，不能先装子弹，再装火药，因为这样做打不出去。哈哈！难道这不是非常有道理吗，我的朋友凯勒尔？啊，凯勒尔，您知道吗，我现在多么想拥抱您，吻您啊。哈哈哈！那会儿，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请您赶快到我那里去喝香槟酒吧。咱们一醉方休，您知道吗？在列别杰夫的地窖里，我放了十二瓶香槟酒。这是前天，也就是我搬到列别杰夫别墅来的第二天，他‘碰巧’卖给我的，于是我就全买下了！我要请大家伙都来！怎么，今天晚上您准备睡觉吗？”

“跟往常一样，公爵。”

“好，那就祝您睡个好觉！哈哈！”

公爵穿过马路，转眼之间便消失在公园里，把有几分疑惑不解的凯勒尔一个人留在那里，摸不着头脑。他还没见过公爵这样异样地兴高采烈，在此以前，简直无法想象。

“也许在发热病，因为这人有点神经质，这一切对他刺激太大了，但是，当然，他决不会临阵退缩。这些人嘛，也不是胆小鬼，真的！”凯勒尔寻思道，“嗥，香槟！这倒是个令人感兴趣的消息。十二瓶，一打，不错，这倒是支可观的驻防军。我敢打赌，列别杰夫一定是作为抵押品把这枇香槟酒给收下的。……话又说回来，这位公爵相当可爱，说真格的，我就喜欢这样的人。不过，不要浪费时间了……既然有香槟酒，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

至于公爵似乎在发热病，不用说，这话言之有理。

他在黑黢黢的公园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最后，他“发现自己”漫步在一条林荫道上。在他的意识里只留下回忆：他沿着这条林荫道，从那张长椅到一株高大而又醒目的古树，总共大约走了一百步，而他在这条林荫道上已经来回走了三十次或四十次了。在这公园里，他至少徘徊了一小时，至于在这整整一小时里，他到底在想什么，他怎么也记不起来，即使他想记起来，记忆中也一片茫然。然而，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这事使他捧腹大笑，虽然这事并没什么可笑的，但是他忍俊不禁，总想笑。他不由得想象，关于可能发生决斗的这一推测，恐怕不仅在凯勒尔一人的头脑里可能产生，因此，关于如何装手枪这事，恐怕也决不是偶然的……“哦！”他蓦地停下脚步，产生了另一想法，若有所悟，“她方才下楼，上了凉台，发现我坐在角落里，居然十分惊讶，于是就笑了……还问我要不要喝茶。要知道，那时候她手里已经有这张字条了，可见，她一定知道我坐在凉台上，那她干吗要表示惊讶呢？哈哈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字条，亲吻了一下，但是又立刻停下了脚步，陷入沉思。

“这多么奇怪！这多么奇怪呀！”一分钟后，他喃喃自语道，甚至带着某种忧伤：在强烈感受到欢乐的时刻，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常感到忧伤，他定睛看了看周围，感到很惊讶，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他感到很疲倦，走到长椅旁，坐了下来，周围非常静。游乐场的音乐会已经结束。公园里也许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当然，这时决不会少于十一点半。夜很静，很暖和，也很亮[271]——这是一个六月初的彼得堡之夜，但是在枝叶繁茂、绿荫蔽天的公园里，在他所在的林荫道上，却几乎一片漆黑。

如果这时候有人对他说，他已经坠入情网，在热恋，他一定会惊讶地对这一想法嗤之以鼻，也许还会很气愤。如果有人加上一句，说什么阿格拉娅的这张便条是一封情书，是约他幽会的，他一定会因这人的无礼而感到受了奇耻大辱，也许还会向这人挑战，跟他决斗。这一切是完全真诚的，他一次也没疑心过，也决不允许自己有丝毫“双重”的想法，自以为这姑娘有可能爱上他，或者甚至是他有可能爱上这姑娘。这姑娘可能爱上他，爱“一个像他这样的人”，他会认为，这是件荒诞不经的事。如果这里当真有什么的话，那也无非是她闹着玩和逢场作戏罢了。但是他对这种淘气本身，抱着一种完全无所谓的态度，并认为这太合乎情理了，完全不足为奇。而他自己日夜操心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方才，将军十分激动，脱口而出，说什么她在嘲笑大家，特别是在嘲笑他，嘲笑公爵，——这话他完全相信。他对于这事并不感到受了丝毫侮辱；照他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对他来说，一言以蔽之，最主要的是，明天一早，他又可以见到她了，他将挨着她坐在那张绿色长椅上，听她讲人家怎样装手枪，看她，瞧她。除此以外，他一无所需，也一无所求。她究竟打算跟他说些什么，那件与他直接有关的要紧事又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曾在他脑子里闪现过一两次。此外，人家找他去，说有“要事”相商，他一分钟也没有怀疑过确有这件“要事”存在，但是现在关于这件要事，他几乎完全没有去想，甚至没有感到有一丝一毫想它的冲动。

林荫道的沙地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促使他抬起了头。有个人走到长椅旁，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在黑暗中很难看清这人的脸。公爵急忙向那人挪近一点，几乎紧挨着，才看清罗戈任那张苍白的脸庞。

“我早料到你一定会在这里的什么地方遛弯儿，不费力气就找到了。”罗戈任含含糊糊地嘟囔道。

自从他们在旅馆楼道狭路相逢以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罗戈任的突然出现使公爵吃了一惊，公爵一时间思想集中不起来，一种痛苦感又在他心里复活了。罗戈任想必心里也明白他的突然出现所产生的影响。但是，虽然他起初有点前言不对后语，说话时也似乎摆出一副做作出来的十分随便的样子，但是公爵很快就感觉到，他没有任何做作的地方，甚至也没有任何特别的窘态。如果说在他的姿势和谈话中显得有点别扭的话，那也无非表面看上去如此罢了。这人的心态是不可改变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找到我的？”公爵没话找话地问道。

“听凯勒尔说的（我上别墅找你来着），他说你到公园去了。嗯，我想，果然不出所料。”

“什么叫‘果然不出所料’？”公爵惊慌地抓住这句脱口而出的话。

罗戈任微微一笑，但笑而不答。

“我收到了你的信，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你这又何苦呢……大可不必！……现在我就是从她那儿跑来找你的：她一定让我来叫你，有话要告诉你。她请你今天就去。”

“我明天去。我现在要回家。你……上我那去吗？”

“去干吗？要说的话我全说了。再见。”

“难道你不肯去？”公爵低声问他。

“你这人真怪，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看到你做的事真叫人纳闷。”

罗戈任挖苦地微微一笑。

“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还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公爵伤感而又热烈地接口道，“你现在自己也明白，你所想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不过我想，你之所以至今没有消除对我的敌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曾加害于我，因此你怀恨在心，念念不忘。跟你实说了吧，我只记得一个罗戈任，也就是那天我与他交换十字架，结拜为兄弟的罗戈任。我已经把这话在昨天那封信里告诉你了，目的就是为了使你忘了这件荒唐事，想也不用去想它，从此再不要跟我提起这事。你干吗老躲着我？你干吗不肯伸出手来跟我言归于好呢？实话对你说吧，当时发生的一切，我始终认为是一件毫无意义的荒唐事。我现在对你那天的心情了然于胸，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你自以为存在的东西，实际上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我们之间的敌意又何必存在下去呢？”

“我哪会有什么敌意！”罗戈任又笑了，他用笑来回答公爵这篇突如其来的、热情的演说。他确实后退了两步，把手藏在背后，躲着他。

“我现在，根本就不应该再上你那里去，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最后，他慢条斯理而又带着教训人的口吻加了一句。

“难道就这么恨我？”

“我不喜欢你，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因此我又何必上你那里去呢？哎呀，公爵，你就像个小孩，想到要玩具——就得给你立刻拿来，放在你眼前，可是却一点不懂事。你现在说的话，已经在信里一字不差地告诉我了，难道你的话我还信不过？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信，并且知道你从来不骗我，将来也不会骗我。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喜欢你。你在信中写道，你把一切都忘了，只记得有个结拜的兄长罗戈任，而不记得当时曾经举起刀来想干掉你的那个罗戈任。你怎么会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呢？（罗戈任又苦笑了一下。）至于我，也许从那时起，我一次也没有认为那件事做错了，可是你却把你那饶恕弟兄的话[272]给我捎了来。也许，那天傍晚，我想的已经完全是另一回事，而关于这事……”

“都忘了去想！”公爵接口道，“还用说吗！我敢打赌，你那天就直接坐火车到帕夫洛夫斯克来听音乐，就跟今天似的，混在人群里，注视着她和盯着她。哎，你不这样才怪呢！要是你那天不处在这样的状态，只能想一件事，也就不会向我举刀砍来了。那天一早，我瞧着你那模样就有一种预感。你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模样吗？当交换十字架的时候，我脑子里就有这个想法在蠕动。你当时为什么要带我去见老太太呢？想以此来束缚自己的手脚吗？说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这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感觉到罢了，像我一样……我们当时的感觉雷同。假如你当时不曾想要加害于我（上帝把你的手挪开了），我现在在你面前又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要知道，不管怎样，我反正怀疑你，怀疑你迟早会这么干，可见我们俩犯的罪是相同的，二者如出一辙[273]！（你不要皱眉！唉，你笑什么呢？）你说：‘并无认错之意！’即使你想这么做，恐怕也无法认错，因为还要加上一个你不喜欢我。即使我在你面前像天使一样无罪，你还是会讨厌我，只要你认为她爱的不是你，而是我，你就饶不了我。可见，这是嫉妒。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星期我想了很多，帕尔芬，我告诉你：你知道吗，她现在也许最最爱的是你，甚至是这样，她越折磨你，就越爱你。她是不会把这话告诉你的，但是你必须有看到这点的本领。她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决定嫁给你呢？她迟早会把这个道理亲自告诉你的。有些女人就愿意人家这样爱她们，而她也就是这样性格的女人！而你的性格和你的爱，应当反过来征服她！你知道吗，一个女人能够用残忍和嘲笑来折磨一个男人，而不感到任何于心有愧，因为她每次瞧着你那痛苦的模样就想：‘我现在虽然折磨他，使他痛不欲生，但是我以后会用我的爱给他补偿的……’”

罗戈任听完公爵的话后哈哈大笑。

“怎么样，公爵，你是不是自己也碰到过这样的女人呢？如果传言非虚，那我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你的事。”

“什么，你能听到什么？”公爵突然打了个哆嗦，停下脚步，感到非常尴尬。

罗戈任继续大笑不止。他不无好奇，也许还不无愉快地听完了公爵的话。公爵快乐而又热烈的、兴奋的话，使他很吃惊，也使他很振奋。

“不仅听到了，而且现在还亲眼目睹了这话不假，”他又补充道，“你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说过话？这样的话好像不是从你嘴里说出来似的。我要是没有听到关于你的这类传闻，我也就不会到这里来了，而且是半夜三更，跑到公园里来。”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的意思，帕尔芬·谢苗内奇。”

“她早就对我说过你的情况，方才我又亲眼看到了你跟那妞坐在一块儿听音乐。她向我对天发誓，昨天和今天都向我发誓，说你像只猫似的爱上了阿格拉娅·叶潘钦娜小姐。公爵，对于这事我完全无所谓，而且这也不是我管得了的：即使你不爱她了，但是她还没有不爱你呀。你也知道，她一定要成全你和那妞的婚事，她下过这样的保证，嘿嘿！她对我说：‘办不到这点，就不嫁给你，他俩进教堂，咱俩也进教堂[274]。’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也从来没有弄懂过：要不是爱你爱得没了边，要不就是……既然爱你，为什么又要让你跟别人结婚呢？她说：‘我希望看到他幸福。’可见，她爱你。”

“我对你说过，也写信告诉过你，她……精神失常。”公爵痛苦地听完了罗戈任的话后说道。

“上帝知道！这事也许你弄错了……不过，今天，当我把她从音乐会带走的时候，她向我说定了办喜事的日子：三星期后，也许不出三星期，她说，咱俩一定结婚。她发了誓，取下了圣像，吻了它。这么着，公爵，现在就看你啦，嘿嘿！”

“这全是胡说！你刚才说的关于我的事，永远，永远办不到！明天我就上你们那儿去……”

“她怎么是疯子呢？”罗戈任说，“其他人都认为她神经正常，怎么唯独你一个人认为她是疯子呢？那她怎么会写信到那里去呢？如果是疯子，人家从信上也看得出来的呀。”

“什么信？”公爵害怕地问道。

“写到那里去的，给那妞，那妞也看了。你难道不知道？嗯，迟早会知道的，她一定会亲自拿给你看的。”

“这事简直叫人没法相信！”公爵叫起来。

“唉！你呀，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看来，这条道你跑得还太少，依我看，你还只能算新手。慢，你可以雇个私人侦探嘛，也可以亲自出马，日夜守着她嘛，把她的一举一动都探听清楚，只要……”

“行了，再不要提这事了！”公爵叫起来，“我说帕尔芬，在你没来以前，我刚才在这里走来走去，突然笑了，笑什么，我也不知道，笑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起了明天恰好是我的生日。现在差不多十二点了，走吧，去庆祝我的生日！我有酒，咱们一醉方休，你来祝贺我，可是我自己现在也不知道应该祝贺我什么，你一定要祝贺我，我也要祝你大喜！要不然，就把十字架还我！要知道，第二天[275]，你并没有把十字架托人还给我呀！你不是戴着它吗？你现在还戴着吗？”

“戴着。”罗戈任说。

“那好，咱们走吧。你不来，我就不想去迎接新生活了，因为我的新生活开始了！帕尔芬，你不知道我的新生活今天开始了吗？”

“现在我亲眼看到，也亲自知道你的新生活开始了。我就这样去向她报告。但是你若有所失，完全变了样，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四

公爵陪同罗戈任走近自己别墅的时候，异常惊讶地发现，他那凉台上灯火通明，高朋满座，人声鼎沸。一大群人在高高兴兴地哈哈大笑，又喊又唱。看上去，似乎在争论什么问题，争得不可开交，一看就令人感到，他们正在非常快乐地消磨时光。果然，他走上凉台后发现，大家在喝酒，喝香槟，似乎已经喝了很久了，在饮酒作乐的人中，已经有许多人变得十分兴奋。所有的来客都是公爵的熟人和朋友，但奇怪的是，他们怎么会一下子全来了，好像受到了邀请，虽然公爵并没有请任何人，连自己的生日也是他刚才无意中想起来的。

“你大概向谁宣布过，说你要开香槟酒，因此他们全跑来了，”罗戈任跟随公爵之后走上凉台时，嘟囔道，“他们这副德行咱知道，只要对他们吹声口哨，就屁颠屁颠地全来了……”他似乎怀着敌意地补充道，显然想起了他不久前的情况。

大家都用欢呼和祝贺迎接公爵，把他团团围住。有些人吵吵嚷嚷，十分热闹，有些人则安静得多，但是大家一听说今天是公爵生日，就都挤过来祝贺他。有些人的在场，比如布尔多夫斯基，使公爵很高兴。但是最令他惊讶的是，这伙人里面居然有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公爵看到他后，差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候，列别杰夫喝得满脸通红，几乎手舞足蹈地跑过来解释，他已经醉态可掬，喝得相当可以了。从他唠唠叨叨的话里可以听出，大家不约而同地到他这里来是十分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不期而遇。傍晚前，最先来的是伊波利特，他觉得自己的病好多了，想坐在凉台上等公爵回来。他斜躺在沙发上，然后列别杰夫，接着是他全家，也就是伊沃尔金将军和他的几个女儿，下楼来看他。布尔多夫斯基是陪伊波利特一起来的。加尼亚和普季岑是路过这里，顺道来访，似乎也刚来不久（他们来的时候也正是游乐场出事的那工夫）。接着，凯勒尔来了，告诉了大家今天是公爵生日的事，要求开香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是顺道来访，刚来约莫半小时。喝香槟，以示祝贺，此举主张最力的是科利亚。列别杰夫也就痛痛快快地把酒拿了出来。

“不过，拿的是我自己的，自己的！”他大着舌头对公爵说，“由我做东，以示祝贺，一会儿还要上甜食，上下酒菜，这事小女正在张罗。但是，公爵，您知道时下流行的是什么话题吗。您总记得哈姆雷特‘生存还是毁灭？’这句名言吧。这是当代的热门话题，您哪，热门话题！提问与回答……捷连季耶夫先生很感兴趣……都不想睡了！香槟他只呷了一口，不会影响健康的……公爵，您坐过来点，给我们说说您的高见！大家都在等您，等着听您的远见卓识……”

公爵发现薇拉·列别杰娅那可爱而又亲切的目光，她也急急忙忙地穿过人群挤上前来。公爵置众人于不顾，第一个向她伸出手去，她高兴得满脸通红，祝愿他“从这天起幸福美满，万事如意”。说完这话后就一溜烟跑进了厨房，她正在那儿准备下酒菜，但是在公爵到来之前，她就开始忙活了——刚才她好不容易才撂下手里的活，跑出来一会儿——跑到凉台上，费了老大劲听那些略带醉意的客人热烈地争论那些她听来十分奇怪而又玄之又玄的问题。她妹妹张着小嘴，在邻近的一间屋子的箱子上睡着了，但是那小男孩，列别杰夫的儿子，却站在科利亚和伊波利特身旁，从他那兴奋的脸色看得出来，他准备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边听边欣赏，哪怕一直站下去，连续站上十个小时也不嫌累。

“我一直在等您，看见您回来时十分幸福，感到分外高兴。”公爵在紧接薇拉之后，走过去跟伊波利特握手时，伊波利特道。

“您怎么知道我‘十分幸福’呢？”

“从您脸上看得出来。您向诸位先生问候之后，赶快坐到我们这边来。我一直在等您。”他又加了一句，特别强调他在等他。公爵说：“你坐得这么晚，可别影响健康呀！”他回答说，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三天前他就想死了，可是今天晚上却觉得好多了，而且从来都没这么好过。

布尔多夫斯基迅速站起来，嘟囔地说，他是“这样的……”，他跟伊波利特……是“陪他来的”，他也很高兴；又说他在信中“说了些废话”，而现在“简直很高兴……”他没把话说完，就紧紧握了握公爵的手，坐到椅子上。

公爵跟大家寒暄完毕后，走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跟前。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立刻挽起了他的胳膊。

“我只要对您说两句话，”他低声道，“有个非常重要的情况，咱俩先到一边去，就一忽儿。”

“就两句话。”另一个声音在公爵的另一只耳朵旁低声说道，接着另一只手从另一边挽起了他的胳膊。公爵诧异地发现一个头发蓬乱、面孔通红、向他边使眼色边笑的人，公爵立刻认出这人是费德先科，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记得费得先科吗？”这人问。

“您从哪儿冒出来的？”公爵叫道。

“他悔不当初！”凯勒尔跑过来叫道，“他躲在一边，不敢出来见您，躲在那边旮旯里，他追悔莫及，公爵，他自觉有罪。”

“他有什么错呢，这是哪儿的话呀？”

“我碰到了他，公爵，我刚才碰到了他，就把他带来了。他是我的朋友中少有的……但是他后悔了。”

“看到二位，我很高兴，请过去坐，跟大家坐一块儿，我马上回来。”公爵终于甩开了他们，匆匆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走去。

“府上真有意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道，“因此我很高兴地等了您半个来小时，终于把您等来了。是这么回事，亲爱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我已经跟库尔梅舍夫把一切都谈妥了，所以特地前来请您放心，您大可不必担心，他对这件事的态度还是很讲道理的，更何况，依我看，也是他自己不对。”

“跟哪位库尔梅舍夫？”

“就是今儿傍晚您抓住他手的那位呀……他非常恼火，本来明天就想派人到府上来要求解释。”

“啊，真荒唐！”

“不用说，这事很荒唐，真要闹起来，结果也一定很荒唐。但是咱们这儿，这帮人就这德行……”

“您到这儿来也许另有贵干吧，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

“噢，不用说，是有一点别的事，”他笑道，“亲爱的公爵，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动身到彼得堡去办那件倒霉事了（嗯，也就是我叔叔那事儿），您想想：这一切都是确凿的，而且，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已经知道了。这一切使我吃了一惊，我都来不及上那儿去了（上叶潘钦家），明天我也去不了，因为我要去彼得堡，您明白吗？我也许有三两天不在这里，——一句话，我的事有点怵头。虽然这事并不非常重要，但是我还是认为有必要跟您开门见山地谈谈，而且还要不失时机，也就是在离开这里以前跟您解释清楚。如果您不介意，我现在先坐一会儿，等这帮人散了以后再说。何况，除此以外，我也无处可去。我非常激动，反正躺下也睡不着。最后，我这样死乞白赖地缠着人家，虽然于心有愧，也不够正派，但是我还是要坦率地告诉您：我是来寻求您的友谊的，我的亲爱的公爵，您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人，也就是说，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撒谎，也许根本就不会撒谎，而我现在有件事需要找个朋友商量商量，因为我现在倒霉透了……”

他又笑起来。

“糟就糟在这里，”公爵沉思有顷，“您想等他们散了以后再说，可是上帝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散。倒不如咱俩现在到公园里去，让他们稍候片刻，我表示一下歉意就行了。”

“不不，我这样做自有道理，我怕人家怀疑咱俩心急火燎地要谈什么事，别有用心。这里有人对咱俩的关系非常感兴趣，——您不知道这情况吗，公爵？倒不如让他们看到咱俩的关系本来就非常好，而不是需要紧急修补，这样要好得多，——您明白吗？再过两三个小时，他们也就散了，到时候，我再打扰您二十分钟，嗯——半小时吧……”“好，那就请便，即使您不解释，我也太高兴了，对于您所说咱俩关系友好等美言，在下不胜感激之至。请原谅我今天心不在焉，您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时的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带着一种微微嘲笑的神态嘟囔道，“今天晚上，你老乐呵呵的。”

“您看出什么来了？”公爵蓦地一怔。

“亲爱的公爵，您没有怀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继续笑道，“您没有怀疑，我到这里来的目的无非是想欺骗您，顺便向您刺探些什么情况吗，啊？”

“您想来探听些什么，这是毫无疑问的，”公爵终于笑起来，“甚至于，也许，您还想来稍稍地骗我一下。但是这有什么，我不怕您。再说，我现在怎么着都无所谓，您信不信？而且……而且……而且因为我首先深信，您毕竟是个非常好的人，说不定咱俩当真能成为好朋友的。我非常喜欢您，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您……依我看，是个很，很正派的人！”

“嗯，跟您打交道，不管打什么交道吧，至少十分愉快，”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最后说道，“咱们走吧，我要为您的健康干杯，我能跟您交往感到非常满意。啊！”他突然停下来，“这位伊波利特先生搬到您这里来住了？”

“是的。”

“我看，他还不至于马上死吧？”

“什么？”

“没什么，随便说说，我在这里跟他待了半小时……”

伊波利特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等公爵，当公爵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在一旁说话的时候，他不断地望着他们俩。当他们俩回到桌子跟前的时候，他十分激动，顿时兴奋起来。他的神情不安而又兴奋，额上渗出了虚汗。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除了经常流露出一种迷惘的不安以外，还流露出一种隐隐约约的不耐烦。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从一件东西转到另一件东西，从一张脸转到另一张脸上。虽然他至今一直在积极参加大家七嘴八舌的谈话，但是他的兴奋还是忽冷忽热。说实在的，他神情恍惚，对谈话也似听非听，他的争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冷嘲热讽而又漫不经心地标新立异，似是而非。他常常没把话说完，就把一分钟前自己狂热地发表过的看法弃之不顾。公爵惊讶而又惋惜地发现，这天晚上，大家竟不加劝阻地让他喝了两大杯香槟，而且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那杯已经喝过几口的酒，已经是第三杯了。但是他发现这点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当时，他的观察力并不很强。

“您知道吗，您的生日恰好在今天，我感到非常高兴！”伊波利特大声说。

“为什么？”

“您以后会知道的，快坐下来。第一，因为您的……那帮人，都来了。我早料到会有人来的，我生平第一次猜对了。遗憾的是我不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不然的话，应当带点礼物来……哈哈！是的，我也许会带礼物来的！离天亮还有多长时间？”

“离天亮两小时都不到了。”普季岑看了看怀表说。

“眼下，何必等天亮？天不亮，外面也能看见书[276]。”有人指出。

“因为我要看看太阳喷薄欲出的情景。公爵，您以为怎样，可以为太阳的健康干杯吗？”

伊波利特的问话很生硬，对大家都不客气，仿佛在向别人发号施令似的，可是，好像，他自己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也行，咱们为太阳干杯，不过您应该保持平静，伊波利特，行不行？”

“您总让我睡觉，公爵，您成了我的保姆了！等太阳一出来，天上‘发出声响’（谁在诗歌里这么说的：‘在天上，太阳发出了声响’[277]？虽然没意义，却很美！），咱们就睡觉。列别杰夫！太阳不是生命的源泉吗？《启示录》里所谓‘生命的源泉’指什么呢？公爵，您听说过‘苦涩星’吗？”

“我听列别杰夫说，这颗‘苦涩星’就是遍布欧洲的铁路网。”

“不，对不起，不能这样，您哪！”列别杰夫叫道，他跳起来，连连摆手仿佛想阻止刚才引起的哄堂大笑似的，“对不起，跟这些先生……所有的先生，”他蓦地转过身来对公爵说，“要知道，无非在某些方面是这样，您哪……”他说罢便不懂礼貌地在桌上连敲了两下，这使大家更加乐不可支。

列别杰夫虽然处在往常的“晚间”状态[278]，但这次却过于兴奋了，加之受到在此以前长时间的“学术”辩论的刺激——在这种情况下，他对自己的论敌一向抱着毫不掩饰的无边轻蔑。

“这样做欠妥，您哪！公爵，我们在半小时前就已经约定，别人说话的时候不得打岔，不得哈哈大笑，要让人家把话说完，然后，即使是无神论者，只要他们愿意，也可以反驳。我们曾公推将军做主席，可不是吗！要不然，成何体统？要不然，任何人的话都可以打断，而且正当他在阐述崇高而又深刻的思想的时候……”

“您说嘛，说下去嘛，没人打断您！”好几个声音说道。

“说下去吧，不过别信口开河。”

“‘苦涩星’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我一窍不通！”伊沃尔金将军回答，他神气活现地坐在不久前公推他做主席的那个座位上。

“我最爱听这些争得面红耳赤的辩论了，公爵，我指的自然是学术辩论，”这时凯勒尔嘟囔道，他兴致勃勃而又迫不及待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学术辩论和政治辩论。”他突然转过身去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几乎就坐在他身旁，“您知道吗，我最爱读报纸上有关英国议会的报道了，有意思的不是他们在议论什么（您知道，我不是政治家），最有意思的是他们怎样彼此说明自己的看法，可以说，作为政治家的谈吐和风度吧，比如：‘坐在对面的尊贵的子爵’，‘同意愚见的尊贵的伯爵’，‘以自己的提案使欧洲感到吃惊的我的尊贵的论敌’，就是说，所有这类谈吐，自由人民的这一套议会制度——正是这点使吾辈感到神往！我感到迷醉，公爵。内心深处，我永远是个艺术鉴赏家，我向您起誓，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

“照这种说法，这成什么了，”加尼亚在另一个角落里激动地说，“照您的说法，铁路成为可诅咒的，它给人类带来毁灭，它是落到地上，搅浑‘生命的源泉’的祸根，是不是？”

这天晚上，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特别兴奋，公爵觉得，他甚至很快活，几乎兴高采烈。他跟列别杰夫自然是开玩笑，存心逗他，但是说到后来，他自己也激动起来。

“不是铁路，不是的，您哪！”列别杰夫反驳道，在怒形于色的同时，又感到十分心满意足，“仅仅是铁路，还不至于搅浑生命的源泉，而是把这一切加在一起，统统是可诅咒的，我们最近几个世纪以来的整个趋向，整体说来，即在科学和实践两方面，也许的确是可诅咒的，您哪。”[279]

“是真该诅咒呢，还是仅仅是也许？在当前的情况下，这是非常重要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问。

“该诅咒，该诅咒，千真万确地该诅咒！”列别杰夫狂热地肯定道。

“别急嘛，列别杰夫，每逢上午，您的脾气要好得多。”普季岑笑嘻嘻地说道。

“可是每到晚上要坦白些！每到晚上要诚恳些和坦白些！”列别杰夫转过身来对他热烈地说道，“忠厚些和明朗些，诚实些和可敬些，虽然我这样说可能给你们以可乘之机，但是我不在乎。我现在要向你们大家，向所有的无神论者挑战：你们准备用什么来拯救世界，你们究竟给世界找到了一条怎样正当的路？——我倒要请问你们这些搞科学、搞工业、搞各种联合会、领取工资等等的人，用什么？用信贷？什么是信贷？信贷究竟会把你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瞧您那刨根问底的劲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

“我的意见是，谁不关心这类问题，谁就是上流社会的二流子。”

“信贷起码可以促进利益的普遍一致和均等。”普季岑说。

“仅此而已，岂有他哉！除了满足个人的私利和物质需要以外，不承认任何道德基础？普遍和平和普遍幸福，均出于这一需要！我斗胆请问，亲爱的先生，您的意思我了解得对不对？”

“要知道，吃、喝、住是人类的普遍需要，说到底，一种最完全而又科学的信念就在于，没有利益的普遍结合和协调一致，您就无法满足这些需要，看来，这是一个很有道理的想法，足以成为人类未来几个世纪的立足点和‘生命的源泉’。”已经十分激动的加尼亚说道。

“吃、喝这种需要，无非是一种自我保存感……”

“即使是自我保存感，难道还少吗？要知道，自我保存感是人类的正当法则……”

“这话是谁告诉您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蓦地喊道，“不错，这是法则，但是破坏的法则，也许还有自我破坏的法则也同样是正当的。难道就只有自我保存是人类的正当法则吗？”

“嘿！”伊波利特叫道，他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迅速转过身子，以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打量着他。但是他看见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在笑，也笑了起来，接着他又推了推站在他身旁的科利亚，问他现在几点了，甚至亲自伸出手来，把科利亚的银表拉到跟前，贪婪地看了看时针。接着，他又似乎忘掉了一切，在沙发上伸直身子，把手枕在脑后，开始看天花板。半分钟后，他又坐在桌旁，正襟危坐，注意地听已经激动到极点的列别杰夫的絮叨。

“这一说法是居心叵测和嘲弄人的，是一种使人难堪的想法！”列别杰夫紧紧抓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奇谈怪论，“这一说法是别有用心的，目的在于挑动敌对双方大打出手——但是这一想法却是有道理的！因为您是上流社会中专爱嘲笑别人的人和一名骑兵军官（虽然并非没有才能！），而且您也不知道，您的这一想法有多深刻，有多正确！是的，您哪。自我破坏的法则和自我保存的法则，在人类中起着同样的作用！魔鬼同样统治着人类，直到我们不知道的那个时间的界限[280]。您在笑？您不相信有魔鬼？不相信有魔鬼，——这是法国人的思想，是一种浅薄的思想。您知道什么是魔鬼吗？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却嘲笑他的外形，跟伏尔泰那样，嘲笑你们杜撰出来的魔鬼的蹄子、尾巴和双角[281]。因为恶魔乃是一种神通广大和可怕的精灵，而不是你们杜撰出来的长着蹄子和双角的怪物。但是现在的问题不在魔鬼！……”

“您凭什么说现在的问题不在魔鬼呢？”伊波利特蓦地叫道，好像突然犯病似的哈哈大笑。

“这说法很妙，而且别有所指！”列别杰夫夸奖道，“但是，问题并不在此，我们的问题是‘生命的源泉’是否枯竭了，随着……”

“随着铁路的到处出现？”科利亚叫道。

“并不是铁路这一交通工具，狂热的年轻小伙子，而是这整个潮流，也就是铁路可能给它充当所谓图像这一艺术表现形式的整个潮流。据说，它车声隆隆、来去匆匆，为的是造福人类！一位退隐的思想家抱怨道：‘人类也变得太喧闹、太工业化了，缺乏精神上的安宁。’另一位周游列国的思想家胜利地回答他道：‘让它去闹吧，但是，给饥饿的人类运去粮食的火车的隆隆声，或许，远胜于精神上的安宁。’他说罢便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我列别杰夫纵然鄙陋，我就不相信那些给人类运粮的火车！因为给全人类运粮的火车，倘若缺乏行为的道德基础，很可能十分冷漠地把人类的大部分排除在享有这些粮食的权利之外，而这一情形已屡见不鲜……”

“火车也会十分冷漠地排除？”有人接茬问道。

“这一情形已屡见不鲜，”列别杰夫不理睬这一问题，重申道，“已经有过一位自称是人类朋友的马尔萨斯[282]。但是，道德基础摇摇欲坠的人类的朋友，便是一名食人生番，且不说他的虚荣心，因为人类的朋友数不胜数，但是您只要伤害他们当中任何一人的虚荣心，他们就会出于浅薄的报复心，立刻准备四处放火，焚烧世界，——不过说句公道话，我们中间的任何人也一样，其中也包括我这个最最卑贱的小人，因为我也许会头一个抱来劈柴，然后逃之夭夭。但是问题也不在这里！”

“那到底在哪里呢？”

“真没意思！”

“问题在于数世纪前发生的一则奇闻，因为我必须向诸位讲一讲发生在数世纪前的这则奇闻。在当代，在我们祖国，我希望，诸位，你们跟我一样热爱我们的祖国，因为就我而言，我甚至愿意流尽我的全部鲜血……”

“说下去！说下去！”

“在我们祖国，正如在欧洲一样，据可能做到的统计，也根据我的记忆所及，现如今，每隔四分之一世纪，换句话说，就是每隔二十五年，不会更多，人类就会遇到一次普遍的、饿殍遍地的、可怕的饥荒。这数字正确与否，我无意争论，但是相比之下，这算极少的了。”

“跟什么相比？”

“跟十二世纪和跟它前后相邻的几个世纪相比。因为当时，据著作家们的记载和证言，每隔两年，最多每隔三年，人类就会遇到一次普遍的饥荒，因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迫于无奈，人甚至采取了人吃人的办法，虽然秘而不宣。有这么一个寄生虫，临近晚年，谁也没有强迫他，就自动宣布，他在艰难困苦的漫长一生中，在严守秘密的情况下，竟亲手弄死并吃掉了六十名修士和若干名俗家婴儿，——最多不过六名，也就是说，与他吃掉的神职人员相比，数目要小得多。至于成年的俗家人，据了解，他倒从来没有抱着这一目的去碰过。”

“这不可能！”身为主席的将军差点用非常生气的声音叫道，“诸位，我常常跟他讨论和争辩诸如此类的说法，但是他常常说些荒诞不经和不堪入耳的事，毫无真实可言！”

“将军！想想围困卡尔斯的事，那才叫荒唐哩。诸位，你们迟早会知道，我的这段奇闻是毫不夸张的事实。我要说，几乎任何现实，虽然自有它无可争辩的法则，但是几乎永远是不可思议的和似乎不真实的。甚至越现实，有时显得越不真实。”

“难道真能吃掉六十名修士吗？”周围的人笑道。

“显然，他不是一下子把他们全吃掉，也许在十五年或二十年间才吃掉这么多，那就完全可以理解，而且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了……”

“还自然？”

“就是自然嘛！”列别杰夫以一种学究式的固执反唇相讥道，“除此以外，天主教的修士，就其本性来说，天生容易上钩而又十分好奇，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骗进森林或者随便什么背静的地方，然后用上述办法杀而食之，——至于被吃掉的人是不是显得太多了，甚至达到了食人无算、漫无节制的地步，对此我无意争论。”

“诸位，这是真的也说不定。”公爵蓦地说道。

在此以前，他一直默默地听着争论双方的意见，无意介入谈话。常常，紧接着一声哄堂大笑之后，他也发出会心的微笑。看得出来，他看见大家这么开心，这么热闹，非常高兴；甚至看见他们开怀畅饮，也非常高兴。整个晚上，他一句话不说也说不定，但是不知怎么一来，他突然想说话了。他的话说得非常严肃，以致大家都好奇地突然转过头来看他。

“诸位，我想说的是过去的确常常发生这样的饥荒。虽然我对历史知之甚少，不过这样的事我也听说过。看来，想必是这样的。我曾经到过瑞士的山区，非常吃惊地看到一座座古代骑士的废弃的城堡，这些城堡建筑在山坡上，下临悬崖峭壁，这些悬崖至少有半俄里高（如果从盘山小道攀缘而上，足有好几俄里高）。城堡是什么，不言而喻：就是一大堆石头。工程浩大，令人难以想象！这当然都是那些贫苦的农奴建造的。再说，他们还要缴纳各种赋税，养活神职人员。他们哪里还能养家糊口和种地呢？他们当时的人数很少，想必活活饿死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东西吃。我有时候甚至想：在当时，这些人怎么没有完全绝种呢，他们居然没有出什么事，他们是怎么咬牙挺过来的呢？肯定有一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也许这种人还很多，列别杰夫在这一点上无疑是对的。不过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要把修士拉扯进来，他想用这事说明什么呢？”

“他大概想借此说明，在十二世纪，只有修士尚可一吃，因为只有修士身上有膘。”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说。

“这说法极妙，而且很有见地！”列别杰夫叫道，“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碰过俗家子弟。在六十名神职人员中居然没有一名俗家子弟，这是一种可怕的想法，富有历史观的想法，由统计得出的想法，最后，便由一位能人根据这样的事实写成了历史，因为他把下面这件事提高到数学般精确，即神职人员起码比当时的所有其他人过得幸福、舒适六十倍。也许起码比所有其他人也要胖六十倍……”

“夸大了，夸大了，列别杰夫！”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我同意，这是一个具有历史观的想法，但是您究竟要说明什么呢？”公爵继续问道。（他说话的态度十分严肃，大家都在嘲笑列别杰夫，但是他对列别杰夫却毫无取笑和嘲弄之意，在这帮人的普遍调侃声中，他说话的口吻，听起来，就不由得有点儿滑稽了。再过不大一会儿，大家就会反过来嘲笑他了，但是他对这点却视而不见。）

“公爵，难道您看不出来他是个疯子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向他弯过腰去说道，“方才这里有人告诉我，他想当律师和发表辩护演说想得发了疯，他还想去参加考试。我倒想看看他怎么出洋相。”

“我要得出一个重大结论，”这时，列别杰夫大声吼道，“但是先让我们分析一下案犯的心理和法律状况。我们看到，这一案犯，或者可以称之为我的当事人吧，尽管他再也找不到其他吃的东西，在他那奇异经历的整个过程中，他也曾经几次表露出悔罪之意，即放弃吃神职人员。我们从下列事实可以清楚地看到这点：我曾经提到，他毕竟吃了五名或六名婴儿，相比较而言，这一数字微不足道，但是从另一方面说，还是意味深长的。看得出来，他受到可怕的良心谴责（因为我的这位当事人是笃信宗教的、有良心的，我将在下面向诸位证明这点），他为了尽可能减轻自己的罪孽，作为尝试，他六次将吃修士改为吃俗家人。至于说这是一种尝试，那是没有疑问的，因为如果仅仅为了改换一下口味，那六名婴儿这一数字就未免太微不足道了：为什么仅仅六名，而不是三十名呢（我以一半对一半来说）？但是，如果这只是一种尝试，仅仅出于害怕亵渎神灵和侮辱教会的话，那么‘六’这一数字就变得很好理解了，因为尝试肯定不会成功，所以尝试六次也足以消除良心的谴责了。第一，依我看，婴儿未免太小，太小就是不大，所以在一定时间内，吃俗家婴儿之数，就比吃神职人员之数多出二至四倍，所以他的罪孽虽然从一方面说减轻了，可是说到底，从另一方面说，罪孽还是增加了，质没有增加，量却增多了。我所以能够这样来判断，诸位，这是因为我，当然啰，深入到十二世纪的一名案犯的心田之中。至于说我，我是十九世纪的人，我的看法可能与过去有别，特此奉告，因此，诸位，你们大可不必向我龇牙咧嘴，而将军，您这样做，就更加有失体统了。第二，根据我个人的意见，婴儿缺乏营养，也许，甚至太甜，也太腻了，因此满足不了他的需要，只会留下良心的谴责。现在是结局，是终场，诸位，古代和当代一个十分重大问题的答案就包含在这一终场之中！到头来，这案犯却去向修道院自首，自动向政府投案。请问，根据当时的法令，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酷刑啊，——能将受到车裂还是火刑呢？是谁敦促他去自首的呢？他为什么不简简单单地停在六十这一数字上，从此洗手不干，严守秘密，直到咽气呢？为什么不简简单单地从此不再吃修士，隐姓埋名，忏悔苦修，了此余生呢？最后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当修士呢？问题的答案就在这里！可见，自有一种比火刑，甚至比二十年的吃人习惯更强大的东西！可见，自有一种无比强大的思想，压倒了所有这些不幸、歉收、折磨、瘟疫、麻风病，以及所有这些地狱般的痛苦，如果人类没有这一思想，就无法忍受这地狱般的痛苦了——这思想就是一种约束力，它为人指点迷津，使生命之泉更充沛，更能孕育生灵和万物！请诸位多多指教，在我们这个罪恶充斥和铁路密布的时代，有没有什么东西类似于这种约束力……本来我应当说在我们这个轮船充斥和铁路密布的时代，但是我把它说成了：在我们这个罪恶充斥和铁路密布的时代[283]，因为我喝醉了，但是我这样说自有道理！请问，现在有没有一种思想，足以把现在的人类团结在一起，哪怕只有古代那种约束力、凝聚力的一半呢？最后，你们敢不敢说，在这颗‘星’[284]下面，在把人们禁锢住的这面网下面，生命之泉尚未枯竭，没有被搅浑呢？大可不必用你们的丰衣足食，用你们的财富、饥荒减少和交通发达来吓唬我！财富多了，但是约束力、凝聚力少了，把人们团结在一起的思想没有了，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的，一切都萎靡不振，大家都萎靡不振！我们大家，大家，大家都萎靡不振！……但是够了，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现在的问题是，最最尊敬的公爵，我们是不是该张罗早就给客人们预备下了的下酒菜呢？”

列别杰夫的皇皇宏论本来几乎把他的某些听众弄得怒不可遏（应当指出，在所有这段时间里，酒瓶不断在开），但是他的演说最后竟以下酒菜这一出人意料的收尾作结，立刻使所有的论敌与他言归于好了。他自己称这一结尾是“妙不可言地、律师式地使事情急转直下”。又响起了愉快的笑声，客人们又活跃起来，大家都从桌旁站起来，舒展一下四肢，在凉台上走动走动。只有凯勒尔对列别杰夫的皇皇宏论不满，而且神态异常激动。

“攻击文明，宣扬十二世纪的残暴，装腔作势，没有一点纯洁的心灵。请问，他自己是靠什么置备了这座房产的？”他拦住所有的人，然后又逐一拦住每个人，公然说道。

“我见过一位真正诠释《启示录》的人，”将军在另一角落，对另外一些听众，其中也包括普季岑，说道，他一边说一边抓住普季岑衣服上的纽扣，“这就是已故的格里戈里·谢苗诺维奇·布尔米斯特罗夫：他的话简直能烧穿人的心。第一，他戴上眼镜，然后打开一大本黑皮精装的古书，此外，还有一部雪白的长髯，再加因捐献有功而得到的两枚奖章。他开讲时神态十分威严，将军们在他面前肃然起敬，女士们都吓晕了过去，哼——可是这人却以下酒菜作结！简直不成体统！”

普季岑一边听将军说话，一边微笑，仿佛准备去拿礼帽似的，但是又好像拿不定主意，或者不断忘记自己想做什么。还在大家从桌旁站起来之前，加尼亚就蓦地停止喝酒，把酒杯从身边推开，一片阴云掠过他的脸庞。当大家从桌旁站起身来以后，他就走到罗戈任身旁，挨着他坐下，给人的印象似乎他俩关系极好。起初，罗戈任也有几次想要悄悄走开，可是现在却低下脑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也忘了他本来是想走的。整个晚上，他滴酒未沾，一声不吭，若有所思，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看看大家和每个人。现在他给人的印象是，似乎他正在这里等候一件对于他非常重要的事，所以决定暂时不走。

公爵总共才喝了两三杯，只显得有点兴奋。他刚从桌旁站起身来，就遇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目光，想起了他俩之间即将举行的相互表白，便和气地向他微微一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向他点点头，又突然摆头示意，让他看伊波利特，——当时，他正在聚精会神地观察伊波利特。伊波利特挺直四肢在沙发上睡着了。

“请问，这浑小子钻到您这儿来干吗，公爵？”他突然带着一种明显的懊丧和敌意说道，这使公爵很诧异，“我敢打赌，他不怀好意！”

“我发现，”公爵说道，“起码我有这样的感觉，他今天使您非常感兴趣，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这话对不？”

“应该再加上一句：就我目前的情况看，我自己应该考虑的问题就够多了，因此我自己都感到惊奇，居然整个晚上目不转睛地不能不看这副令人讨厌的面孔！”

“他的脸很漂亮……”

“瞧，瞧，您瞧！”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拉公爵的袖子，叫道，“瞧！……”

公爵再一次惊奇地打量了一下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

五

在列别杰夫的“学位论文”答辩行将结束时，伊波利特突然在长沙发上睡着了，现在又突然醒过来，好像有人从旁推了他一把似的，他打了个哆嗦，抬起身子，仓皇四顾，脸色发白，他甚至惊恐地向四周看了看。但是，当他想起了一切，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后，他脸上几乎显出一种恐怖的表情。

“怎么，他们要散了？完了？全都完了？太阳升起了？”他抓住公爵的胳膊，惊慌地问，“几点了？看在上帝分上：一点了？我睡过头了。我睡了很久吗？”他几乎用一种绝望的表情又加了一句，仿佛因为睡过了头，耽误了一件与他的整个命运至少有关的大事似的。

“您睡了约莫七八分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答道。

伊波利特定睛看了看他，思索了片刻。

“啊……才这么一会儿！这么说，我……”

他说罢，深深地、如释重负地吐了口长气。他终于弄明白，什么也“没有完”，天还没有亮，客人们从桌旁站起来，只是为了去吃点下酒菜，至于说完了，充其量不过是列别杰夫的唠叨完了，他微微一笑，肺痨引起的潮红，像两片鲜艳的彩霞，开始在他的脸庞上飘忽。

“我睡着的时候，您竟算了一共有几分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嘲弄地接口说道，“您整个晚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看见了……啊！罗戈任！我刚才做梦还梦见他来着。”他皱起眉头，向公爵低语，朝坐在桌旁的罗戈任摆了摆头，“啊，对了，”他忽然又跳到另一话题，“刚才慷慨陈词的列别杰夫呢？那么说，列别杰夫说完了？他说什么来着？公爵，有一次您是不是说过，‘美’能拯救世界？诸位，”他向大家大声喊道，“公爵断言美能拯救世界！而我断言，他所以能这样精骛八极、浮想联翩，因为他现在正在谈情说爱。诸位，公爵恋爱啦。方才，他一走进来，我就看出了这点。公爵，别脸红嘛，要不，我怪可怜您的。什么样的美能拯救世界呢？这话是科利亚学给我听的……您是一位热诚的基督徒吗？科利亚说您自称是基督徒。”

公爵注意地打量着他，没回答他提的这一问题。

“您不回答我？您也许以为我非常爱您吧？”伊波利特又蓦地加了一句，仿佛脱口而出似的。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知道您不喜欢我。”

“怎么？甚至发生了昨天那件事以后？昨天我不是对您很真诚吗？”

“昨天我就知道您不喜欢我。”

“那是说，因为我忌妒您，总忌妒您吗？您老是这么想，而且现在还这么想，但是……但是我干吗跟您说这个呢？我想再喝点香槟酒，请您给我倒一杯，凯勒尔。”

“您不能多喝，伊波利特，我不让您喝……”

公爵说罢把酒杯从他身旁挪开。

“倒也是……”他若有所思地立刻同意道，“也许有人会说……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呢！难道不对吗？难道不对吗？让他们以后去说三道四好了，对不，公爵？以后的事跟我们大家又有什么相干……话又说回来，我还没睡醒。我刚才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梦啊，这会儿才刚刚想起来……公爵，我并不希望您也做这样的梦，虽然我也许真的不喜欢您。话又说回来，即使不喜欢一个人，何必希望他坏呢，对不对？也真是的，我怎么老问，老问个没完没了呢！请把您的手给我，我要紧紧地握握您的手，就这样……您到底还是向我伸出了手，可见，您知道，我会真心诚意地跟您握手的，对不对？……我大概不会再喝酒了。几点了？不过，不必了，我知道现在几点。时间到了！现在正是时候。那边在干什么，在那边角落里摆了下酒菜吗？那么说，这张桌子不用。那太好了！诸位，我……不过，这些先生都不在听我说话……我打算念一篇文章，当然，吃点下酒菜更有意思，不过……”

突然，完全出乎意外地，他从衣服上方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只办公室用的大型封套，封套上还盖着一个很大的红漆封印。他把封套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件出人意外的事，在对此毫无准备，或者不如说，虽有准备但并未料到会在这样的人群中产生了效果。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甚至从自己的座椅上微微地跳起身来，加尼亚则迅速凑近桌子，罗戈任也探过身去，但念念有词，似乎不无遗憾，好像他明白个中奥妙似的。出现在近旁的列别杰夫，带着好奇的目光走了过去，他看着封套，在极力猜测其中到底有何奥妙。

“您这儿是什么呀？”公爵不安地问。

“公爵，我曾经说过，太阳刚一升起，我就躺下休息，我用人格担保：你们会看到的！”伊波利特叫道，“但是……但是——你们难道以为我不能打开这封套吗？”他又加了一句，并用一种挑战的神态环顾四周所有的人，似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加区别。公爵发现他在浑身发抖。

“我们谁也没有这么认为，”公爵替大家回答道，“为什么您以为有人会这么想呢，而且……您怎么突发奇想，要念一篇什么东西呢？您这里面到底是什么呀，伊波利特？”

“到底是什么呀？他又出什么事了？”周围的人问道。

大家都一边吃着下酒菜，一边走拢来。那盖有红漆封印的封套，像磁铁般吸引着大家。

“这是我昨天亲自写的，公爵，也就是我答应您一定到这里来住以后立刻写成的。昨天我写了一整天，夜里又接着写，今天早晨才写完，昨天夜里，快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不好明天念吗？”公爵胆怯地打断他的话道。

“明天就‘不再有时日了’！”伊波利特歇斯底里地微微一笑，“不过，请诸位放心，只要四十分钟就可以读完，嗯，最多一小时吧……您瞧，大家多么有兴趣，大家都走过来了，大家都在看我的封印，我假如不把文章装进封套，就不会产生这么大的效果！哈哈！瞧，一种神秘感就有这么大的威力！诸位，要不要打开？”他异样地哈哈笑着，两眼闪着光，叫道，“秘密！秘密！公爵，您记得是谁晓谕众生‘不再有时日了’[285]吗？宣布这话的是《启示录》里一位神通广大的天使。”

“还是不念的好！”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蓦地叫了一声，但是他的神态很不安，这是许多人没有料到的，也使许多人感到奇怪。

“别念了吧！”公爵用手按住封套，喊道。

“念什么呀？现在吃下酒菜要紧。”有人说。

“文章？给杂志投稿？”另一人问。

“也许很枯燥吧？”第三个人又加了一句。

“这到底是什么呀？”其余的人问。但是公爵胆小的姿态仿佛使伊波利特自己也感到害怕了。

“那么……不念？”他似乎提心吊胆地向公爵低语，发青的嘴唇上露出一丝苦笑，“不念？”他喃喃讷讷地问，用目光扫视着全体观众，扫视着所有的眼睛和脸，似乎又用从前那种向大家寻衅似的感情用事的神态抓住大家不放，“您……害怕？”他又转过身去问公爵。

“什么？”公爵问，神情越来越紧张。

“谁有二十戈比，一枚二十戈比硬币？”伊波利特仿佛有人拽了他一下似的从座位上跳起来，“随便什么硬币。”

“给！”列别杰夫立刻掏出一枚硬币给了他，他寻思：伊波利特本来有病，现在没准发疯了。

“薇拉·卢基扬诺芙娜！”伊波利特急忙请她帮忙，“拿去，扔到桌上：是鹰[286]，还是背？是鹰，就念！”

薇拉害怕地看了看硬币，看了看伊波利特，然后又看了看父亲，接着便仰起头，似乎坚信她自己是不应该看硬币的，然后别别扭扭地把它扔到桌上。落下的是鹰。

“念！”伊波利特似乎被命运的决定所压倒，低声说。即使向他宣读了死刑判决书，他的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苍白。“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沉默半分钟后，突然打了个哆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刚才想孤注一掷？”他用与刚才同样的貌似坦率的神态打量了一下四周所有的人。“但是，要知道，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特点！”他转向公爵，突然十分惊讶地叫道，“这……这是一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特点，公爵！”他肯定道，他神情活跃，似乎渐渐清醒过来，“公爵，您把这点记下来，不要忘了，您好像在收集有关死刑的材料……我听说了，哈哈！噢，上帝，多无聊多荒唐的事啊！”伊波利特坐到沙发上，用两只胳膊支在桌上，抱住脑袋，“要知道，这甚至叫人怪难为情的！……我才不管它难为情不难为情呢，”他几乎立刻抬起了头，“诸位！诸位，我这就打开封套，”他似乎突然横下一条心宣布道，“我……我，不过我并不强求大家非听不可！……”

他用两只激动得发抖的手打开封套，从封套里取出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把它放在面前，用手抻开。

“这是什么？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念什么？”一些人阴阳怪气地嘟囔道，另一些人则沉默不语。但是大家都坐了下来，好奇地看着。也许，他们当真在等待出现什么不寻常的事。薇拉抓住父亲坐的椅子，吓得差点哭出来，科利亚也差不多处在同样的恐惧状态中。列别杰夫本来已经坐下了，这时又突然欠起身子，拿起烛台，让烛台离伊波利特近点，念的时候光线亮点。

“诸位，这……你们马上就会看到这是什么了，”伊波利特不知为什么加了这句话，接着就忽然开始念道，“《必要的说明》！篇前题词‘Après moi 1e déluge’[287]……嘿，见鬼！”他好像被灼伤似的叫了起来，“难道我竟会正儿八经地拿这句蠢话做题词？……请听下去，诸位！……我向你们保证，这一切说到底也许不过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这里记载的不过是我的某些想法……如果你们以为，这里……有什么神秘的或者……违禁的东西……总之……”

“别说开场白啦，念吧。”加尼亚打断他的话道。

“尽绕弯子！”又有人加了一句。

“尽说废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罗戈任插嘴道。

伊波利特蓦地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当他俩的目光相遇之后，罗戈任咧了咧嘴，发出一声尖酸刻薄的苦笑，慢条斯理地说出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小伙子，这玩意儿不该这么干，不对头……”

罗戈任究竟想说什么，谁也闹不清，但是他的话却对大家产生了一种相当古怪的影响；至于对伊波利特，这句话产生的影响甚至是可怕的，他浑身发起抖来。公爵见状，急忙伸出手来，扶住他，倘若不是他的嗓音突然喑哑，他肯定会叫出声来。足有一分钟，他说不出话来，呼吸沉重，一直看着罗戈任。最后，他才气喘吁吁，费了老大劲，说道：

“原来是您……您去了……您？”

“什么去了？我又怎么啦？”罗戈任莫名其妙地答道，但是伊波利特倏地满脸通红，几乎疯狂地（突然一阵疯狂攫住了他）厉声大叫：

“上星期，下半夜，一点多，也就是上午我上您家的当天，您到我家去过，就是您！老实说吧，是不是您？”

“上星期，下半夜？您是不是真的疯了，小伙子？”

这“小伙子”又沉默了约莫一分钟，他举起食指抵住脑门，仿佛在思索，但是在他那苍白的、因恐惧而扭曲的微笑里，蓦地掠过一丝看上去好似狡猾的，甚至得意洋洋的神情。

“这家伙就是您呀！”他终于低声重复道，但却显得非常有把握，“您跑到我家来，默默地坐在我家窗口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小时，一小时多。在下半夜一点钟前后。后来，在两点多钟的时候，您站起身来，走了……这家伙就是您，您！您为什么来吓唬我，您为什么来折磨我，——我不明白，但肯定是您！”

他的目光里蓦地掠过无限的仇恨，虽然他害怕得仍在不住发抖。

“诸位，你们立刻就会知道这一切的，我……我……请听我念……”

他又急匆匆抓住他的那几张纸，纸都散了，乱了，他努力把它们叠在一起。他的手在发抖，纸也跟着手抖动。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把纸拾掇好。

终于开始念那篇东西了。起初，大约五分钟左右，这篇出人意外的文章的作者，仍旧气喘吁吁，念的时候也前言不对后语，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念到后来，他的声音坚定了，也能够充分表达所念的内容了。不过有时候相当剧烈的咳呛迫使他不时中断朗读。文章念到一半时，他的声音嘶哑了，而且哑得很厉害。他越读越兴奋，最后竟达到慷慨陈词的地步，而他对听众所产生的病态影响也同步增长。这篇“文章”的全文如下：

我的必要的说明

“Après moi le déluge！”

昨天上午公爵来看我，顺便劝我搬到他的别墅去住。我早料到他一定会坚持这样做的，并且坚信他会冒冒失失地对我说，住到别墅去，按照他的说法，就是“死在人们和绿树中间，我会舒坦些”。但是今天他没有说到“死”字，而是说“会过得舒坦些”，然而就我目前的病情说，我认为几乎都一样。我问他，他总提到树呀树的，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老用这些树来跟我纠缠不清，——我惊奇地发现（是他告诉我的），这话似乎是我自己说的，我在那天晚上说，我这回到帕夫洛夫斯克来是想最后看看这些绿树。我对他说，死在绿树下，或者看着窗外的那堵砖墙死去，反正是死，一共才剩下两星期了，不用那么客气，他立刻点头称是。但是，照他看，青草、绿树和新鲜空气肯定会使我的体质发生某些变化，我的激动和我的梦肯定会变的，也许还会有所减轻。我又笑嘻嘻地对他说，他说起话来倒像个唯物主义者。他也微笑着回答我说，他本来就是唯物主义者。因为他从来不撒谎，这句话肯定别有所指。他的微笑很美。我现在注意力比较集中，看清了他的相貌。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喜欢他，我现在没工夫考虑这个问题。应当指出，我对他长达五个月的仇恨，在最近一个月里开始完全消除了。谁知道呢，也许我之所以到帕夫洛夫斯克来，主要是为了看他。但是……当时我为什么要离开我的房间呢？既然被判死刑，就不应该离开自己的安身之地。如果我现在还没有作出最后决定，我也许会反其道而行之，准备坐以待毙，当然，也就无论如何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了，也决不会接受他劝我搬到帕夫洛夫斯克来“死”的这个主张了。

我必须赶紧写好这篇《说明》，一定要在明天以前写完。这样一来，我就没有时间再读一遍并予修改了。明天再读吧，反正明天我要向公爵和三两个见证人（打算在他那里现找）宣读这篇文章的。因为这里决不会有一句谎话，统统都是大实话，千真万确而又庄严肃穆，因此我倒想预先好奇地猜测一下，当我重读这篇东西的时候，这些掷地有声的话，会对我本人产生怎样的印象？其实，我写上“千真万确而又庄严肃穆的大实话”，完全是多余的。为了两个星期，本来就不值得撒谎。这是最好的证明，说明我写的全是大实话。（注意：别忘了想想，我在这一分钟里，也就是有时候，我是不是疯子？我听到人家硬说，害痨病的人到了晚期，有时候是会发疯的，虽然发疯的时间不长。明天读这篇东西的时候，倒要根据听众的印象来检验一下这事。这问题必须落实，弄个水落石出，否则任何事也没法下手。）

我觉得，我刚才写了一些其蠢无比的话，但是我说过，我没有工夫修改了。再说，我曾经向自己保证，在这份手稿中决不改动一行字，甚至连我自己也发现，每隔五行就有一些自相矛盾的地方也在所不惜。明天读的时候，我要弄清楚，我的逻辑思路是否正确，我能不能发现自己的错误，在这六个月里，我在这屋子里反复思考的这一切是否正确，或者不过是想入非非，胡说八道。

还在两个月前，倘若我也像现在这样不得不永远离开自己的房间，永远告别梅耶罗夫公寓这堵墙的话，我相信我一定会难过的。可是现在，我无动于衷，事实上，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房间和这堵墙了，而且从此不再回来！可见，我相信，为了活两个星期已经不值得惋惜，或者沉湎于任何感觉了，这一信念已经战胜了我的天性，可能，现在已经在支配我的整个感情了。但这是真的吗？我的天性现在当真被完全征服了吗？如果现在有人对我严刑拷打，我一定会喊叫，决不会说不值得喊叫，也不值得感到疼痛，因为我活着只剩下两星期了。

但是我当真只能活两星期，而不能多活一些时候吗？那天，我在帕夫洛夫斯克说的是假话：博大夫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也从来没有见过我，倒是一星期前，有人带来一位大学生，名叫基斯洛罗多夫[288]，就他的观点看，他是一名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和虚无派，正因为这点，我才把他请了来。我需要有个人把赤裸裸的真实告诉我，不必温良、委婉，也不用客气。他也真的这么做了，非但很乐意，一点不客气，而且还似乎很高兴（依我看，这就未免过分了）。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大概还能再活一个月，如果环境好，稍长一点也说不定，但是，也许，说死就死，时间要早得多。据他看，我可能突然死去，说不定明天就死：这样的事是常有的，充其量大概前天吧，有一位年轻的女士，得了痨病，情况与我相仿，住在科洛姆纳，她正准备去市场采购食物，突然感到难受，躺到沙发上，叹了口气就死了。基斯洛罗多夫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颇有些神气活现，故意摆出一副无动于衷和大大咧咧的模样，似乎他这样做是看得起我，以此表明他一视同仁，把我也看成跟他一样是一个否定一切的高等动物，跟他一样视死如归，不足挂齿。说到底，他毕竟给这事画了个框框：充其量一个月！我完全相信，他的话不会有错。

使我十分惊讶的是，公爵方才怎么会猜到我经常做“噩梦”呢，他的原话就是这样说的，在帕夫洛夫斯克，“我的激动和梦”肯定会变的。为什么是梦呢？他要么是医生，要么真的绝顶聪明，许多事一猜就透。（但是他说到底不过是“白痴”，这也是毫无疑问的。）说也凑巧，就在他来之前，我做了一个好梦（话又说回来，我近来做了几百个这样的好梦）。我睡着了——我想，大概是在他来以前一小时——我梦见我住在一个房间里（但不是我自己的这个房间），这房间比我的房间大些，也高些，家具也好，房间也亮，有大立柜、五斗柜、长沙发，我睡的那张床又大又宽敞，床上铺着绿绸棉被。但是，在这房间里，我看到一个可怕的动物，简直像怪物。看上去像蝎子，但又不是蝎子，比蝎子还丑，还可怕得多，所以可怕，因为天底下根本没有这样的动物，它出现在我这里是别有用心的，其中似乎蕴含着某种秘密。我看得很清楚：它是一只棕色的，长有硬壳的小爬虫，约四俄寸[289]长，脑袋有两指厚，越到尾巴越薄，因此尾巴尖还不到一俄分厚。离头部一俄寸处，躯干上伸出两只爪子，与身体成四十五度角，一边一只，长约两俄寸，因此从上面看去，整个动物就像一把三叉戟。它的头部我没有看清楚，但是我看到两根触须，不长，形状像两枚硬针，也呈棕色。尾巴尖和每只爪子的尖端，也都长有两根触须，加在一起，一共八根。这小动物满屋子跑，跑得很快，用爪子和尾巴着地，跑时躯干和爪子扭来扭去，像条蛇似的，动得快极了，尽管它自身有壳，但行动异常迅速，看到这情景我感到十分恶心。我非常怕它蜇我。我听说，这东西有毒，但是最使我痛苦的是，是谁让它到我房间里来的，他们想对我干什么，这里究竟有什么秘密？它一忽儿钻到五斗柜下，一忽儿又钻到大立柜下，一忽儿又爬到屋子四面的旮旯里。我提起腿来坐到椅子上，把腿盘在身底下，它沿着斜线迅速穿过整个房间，又在我的椅子旁倏地不见了。我恐惧地东张西望，但是因为我盘腿坐着，因此希望它不要爬到椅子上来。我猛地听到我身后，几乎就在我脑袋旁，发出一种喀喀喀的响声。我回头看见那只小爬虫正缘墙而上，已经爬到跟我脑袋平行，尾巴甩来甩去，转得快极了，甚至碰到了我的头发。我吓得跳起来，那动物也随之不见了。我不敢上床，怕那东西钻到枕头底下去。这时，我母亲和她认识的一个人走进了房间。他们开始捉那只小爬虫，他们比我镇静，甚至也不害怕，但是他们什么也不懂。突然，这爬虫又爬了出来，这一回爬得很慢，似乎别有用心，慢慢地甩来甩去，样子更叫人恶心，它又斜穿过房间，向门口爬去。这时，我母亲打开门，叫了一声诺尔马，我们家养的那只狗，——这是一只很大的纽芬兰狗[290]，黑色，披着一身细密的长毛，不过这狗五年前就死了。它应声冲进房间，站到小爬虫身旁，一动不动。这小爬虫也停住不动，但是仍在那里甩来甩去，用爪尖和尾巴尖敲击着地板。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动物是不会感到神秘的惊恐的，但是我此刻觉得，在诺尔马的惊恐中似乎有一种非同一般的、与神秘主义庶几近之的东西，可见，这狗也与我一样预感到这动物身上蕴含着某种在劫难逃的东西和某个秘密。这小爬虫缓慢而又谨慎地向狗爬去，狗在它的逼近下慢慢后退。它似乎想猛地向狗扑去，狠狠地螫它一口。但是诺尔马尽管惊恐万状，吓得浑身哆嗦，看上去仍十分凶狠。它忽然慢慢地张开它那血盆大口，露出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牙齿，前爪蹲地，两眼圆睁，一跃而起，倏地用牙齿咬住了那只小爬虫。大概是那爬虫使劲挣扎了一下，想要脱身，因此它滑出口外时，诺尔马又一次逮住了它，并且张了两下大嘴把它吞进了肚里，好像狼吞虎咽、生吞活剥似的。它那硬壳在狗的牙齿间发出喀喀的响声。这东西露出狗嘴外的尾巴和爪子，在使劲扭动，动得极快。蓦地，诺尔马一声惨叫：这爬虫还是乘机螫了一下它的舌头。狗疼得尖声嗥叫着张开了嘴，我看到那只被咬断的小爬虫，还横在它的嘴巴里扭动，从那被咬烂的躯体里流出许多白汁，流到狗的舌头上，就像被踩死的黑蟑螂流出来的白汁一样……这时候我醒了，公爵走了进来。

“诸位，”伊波利特突然中断朗读，甚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有再读一遍，看来，我的确写了许多废话。这梦……”

“有这么点。”加尼亚急忙插嘴道。

“我同意，这里个人的感受太多了些，就是说，说的都是我自己……”

伊波利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累，有气无力，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虚汗。“是的，您哪，您太关心自己了。”列别杰夫低声嘀咕道。

“诸位，我重申，我不勉强任何人，谁不想听，可以走开。”

“假如我们大家都一下子站起来，都走，咋办？”直到此刻都不敢妄置一词的费德先科，蓦地说道。

伊波利特突然低下眼睛，抓住手稿，但他又立刻抬起头来，眼里闪着光，面颊上泛起两片潮红，两眼紧盯着费德先科，说道：

“您压根就不喜欢我！”

响起了笑声，不过，多数人没有笑。伊波利特的脸刷地变得通红。

“伊波利特，”公爵说，“把您的手稿收起来，交给我，您先在这里，在我屋子里躺下睡觉。在睡觉前和明天，咱俩再好好谈谈，不过有个条件：永远不要再打开这些稿纸。行吗？”

“难道这可能吗？”伊波利特非常诧异地看了看他。“诸位！”他叫道，又狂热地活跃起来，“我举止失措，这是一个愚蠢的插曲。我要念到底，再不中断。谁爱听就听……”

他从杯子里匆匆喝了口水，把胳臂肘急忙支在桌子上，避开大家的目光，开始执拗地继续念下去。不过，他那窘态很快就过去了……

一想到（他继续念道）只能再活几星期，就觉得实在不值得再活下去，——这一想法使我十分苦恼，大约一个月前吧，当我还能再活四星期的时候，我就这么想，但是三天前，当我在帕夫洛夫斯克参加那次晚会以后，这一想法才完全占据了我的心头。我第一次完全地、直接地对这一想法心领神会，是在公爵的凉台上，即正当我想作活下去的最后尝试，想看看人和树（就算这话是我说的吧）的那一刹那，当时我正慷慨激昂，据理力争，维护‘他人’的权利，即布尔多夫斯基的权利，当时我幻想，他们一定会猛地张开双臂，拥抱我，请求我宽恕，我也请求他们宽恕[291]。一句话，到头来，我却成了一个没出息的傻瓜而出尽了洋相。也就在这时候，我心头倏地涌出了我的“最后的信念”。现在我感到奇怪，我怎么能没有这“信念”而活了整整六个月！我心里很清楚，我得的是痨病，而且这是不治之症。我没有欺骗自己，我对这事了然于胸。但是我对于自己的病情了解得越清楚，就越神经质地想活下去。我拼命抓住生命不放，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我时乖命蹇，命运想把我踩成齑粉，像踩死一只苍蝇一样。我承认，我当时对于对我求生的愿望置若罔闻的黑暗的命运可能很愤慨，当然，我不知道我这样恨它又有何用，但是我为什么不限于愤慨就完事呢？虽然我明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再活下去了，为什么我还要重打锣鼓另开张地当真想活下去呢？虽然我明知道已没有什么可试的了，为什么还偏偏要试着再活下去呢？那时候，我连书都读不下去，只能停止读书，只能再活六个月，读书又有何用，又何必去求知呢？这一想法促使我不止一次地丢开书本，掷书三叹。

是的。梅耶罗夫公寓的这堵墙可以告诉你们许多事！我在这堵墙上写下了许多辛酸。这堵肮脏的墙上没有一个斑点我没有记得烂熟。可诅咒的墙！尽管如此，它对于我还是比帕夫洛夫斯克的所有树木都宝贵，如果我现在不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话，那它对于我一定比所有的人还宝贵。

我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以多么强烈的兴趣注视着他们的生活啊，这么大的兴趣过去从来不曾有过。我的病越来越重，都不能走出屋子了，我有时候迫不及待地等候科利亚到来，心里在骂他。我考虑一切鸡毛蒜皮的事，而且对任何谣言都感兴趣，我似乎成了个爱搬弄是非的人了。比如，我不明白，这些年富力强、精力充沛的人，怎么就成不了富翁，发不了财（话又说回来，现在我也不明白）。我认识一个穷人，后来听说他饿死了，记得，听到这个消息后，我怒不可遏：倘若能使这个穷人重新活过来，我一定要把他臭骂一顿。有时候，接连好几个星期，我的病情略有好转，能够出去走走了，但是街上的一切终于使我十分恼怒，我宁可坐在家里，接连几天，足不出户，虽然我跟大家一样身体很好，可以外出去走走。我实在受不了人行道上，在我身旁，那些穿梭似的来去匆匆、忙忙碌碌，永远忧心忡忡、神情忧郁、惊慌不安的人。他们为什么总是那样心事重重、焦急不安和忙忙碌碌呢？他们为什么总是那样神情忧郁、满面怒容（因为他们动不动就发脾气）呢？他们虽然能坐享六十年高寿，却显得很不幸，也不会生活，这又是谁的错呢？扎尔尼岑本来可以活到六十岁，为什么却让自己饿死呢？每个人都指着自己的破衣服，伸出自己的劳动的双手，怒气冲冲地嚷嚷道：“我们像牛马一样工作，我们劳动，可是我们却像狗一样挨饿和贫穷！其他人不工作，不劳动，可是却很富！”（说来说去永远是这一套！）就在他近旁，住着一个“贵族”出身的倒霉鬼伊万·福米奇·苏里科夫（就住在我们那座公寓，在我们楼上），他跑来跑去，从早忙到晚，永远是一副寒酸相，胳膊肘磨破了，纽扣也快掉了，他给各种各样的人跑腿，替人家办事，而且从早到晚没一刻清闲。您要是能跟他谈谈心里话，他会告诉您：“贫穷，困苦，一文不名，老婆死了，没钱买药，冬天冻死了孩子，大女儿给人家当了外室……”——他总是抽抽搭搭、淌眼抹泪地诉苦！噢，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我对这类傻瓜毫无怜悯之心，——我可以自豪地说这话。他自己为什么当不了罗思柴尔德[292]？他没有罗思柴尔德拥有的百万家私，他没有堆成山似的帝俄金币和拿破仑金币，没有谢肉节货棚下堆成高山一样的金山和银山，这又能怪谁呢？既然他活在世上，就事在人为，就能够做到一切！他不明白这点，又能怪谁呢？

噢，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现在已经没有工夫义愤填膺、发牢骚了。可是当时，当时，我再重复一遍，我简直气得整夜咬我枕头，撕我的被子。噢，我当时多么想，多么希望，多么诚心地希望把我这个衣不蔽体、穷无立锥之地的十八岁青年一下子轰到大街上，让我孤身一人，没有房子住，没有工作做，没有面包吃，在这个首善之区的大都会里举目无亲，没有一个熟人，腹中空空，遍体鳞伤（这样更好！），但是身强力壮，这时候，我就要大显身手……

显什么身手呢？

噢，难道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我的这份《说明》本来就已经使我斯文扫地了吗！唉，有谁不认为我是一个不知人生乐趣的干瘪老头呢？不这样认为的人忘了我已经不是十八岁了，忘了在这六个月里我过的日子，已经不啻活到了白发苍苍！让大家笑话我吧，让大家去说这一切不过是痴人说梦吧。我的确在痴人说梦。我用这办法来打发漫漫长夜，我现在清清楚楚地想起了这迷离惝恍的梦境。

但是，难道我现在还要把这些迷离惝恍的梦境再说一遍吗？——现在，对于我来说早已过了痴人说梦的年龄了，而且又向谁去说呢！要知道，我用这办法来苦度光阴，是因为我看到，我想学一点希腊语法，可是人家偏不许我学，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其实我当时也想到了：“还没学到句法，可能就要死了。”我刚翻开语法书的第一页就这么想，把书扔到了桌子底下。这书现在还扔在那儿，我不许马特廖娜把这书捡起来。

我的这个《说明》可能会落到什么人手里，这人又耐心地把它读完了，就让这人认为我是个疯子吧，甚至认为我是个中学生，而最可能的是认为我是个被判死刑的人，这人自然会认为，除他以外的所有的人，都太不珍惜生命了，都养成了虚掷光阴的习惯，活着也太懒惰、太没良心了，因此所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白活了！那又怎样呢？我宣布，我的这位读者错了，我的信念与我的死刑判决毫无关系。你们不妨，不妨去问问他们，他们大家（直至每个人）是否明白什么是幸福？噢，请相信，哥伦布感到幸福之时，不是在发现美洲大陆之后，而是在将发现而未发现美洲大陆的时候。请相信，他感到最幸福的时刻，是在他发现新大陆的三天前，即起来造反的全体船员在绝望中差点没把船掉过头去，返回欧洲的时候！这里的问题并不在新大陆，即使它化为乌有也无所谓。哥伦布实际上几乎没有看见新大陆就死了，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发现了什么。问题在于生活，仅仅在于生活，——在于发现它，永远不断地发现它，而根本不在于发现了什么！但是这还用说吗！我怀疑，我现在所说的一切，多么像老生常谈啊，有人一定会认为我是一名低年级的小学生，正在做作文，题目是《日出》，或者有人会说，我也许的确有话要说，但是尽管我非常想，却不会……“借题发挥”。但是话又说回来，我想补充一点，在任何天才的思想或者属于人的任何新思想里，或者不过是在某人头脑里产生的任何严肃的属于人的思想里，总有一些不可言传的东西，即使您著作等身，花了三十五年光阴来阐述您的思想，总还会留下某些东西，怎么也不愿意跑出您的脑壳，而且将永远留在您的脑海里，您只能把它带进棺材，没有告诉任何人，也许这还是您的思想中的最主要的东西。但是，如果说我现在也不善于把我这六个月里朝思暮想的一切统统写出来告诉大家的话，起码大家也会明白，我在达到我现在的“最后信念”之前，我为它付出了也许是过于高昂的代价，这就是我为了达到我的某种目的，认为有必要在我的《说明》里先行吐露的一点心曲。

不过，还是言归正传吧。

六

我不想说假话：在这六个月里，现实不断地引我上钩，有时竟使我如此迷恋，忘记了我的死刑判决，或者不如说，我不愿去想它，甚至还找点事情来做。顺便说说我当时的情况。约莫八个月前，我的病情变得十分严重的时候，我停止了我的一切交往，谢绝了我过去的所有同学。因为我一向是个相当忧郁的人，所以同学们也很快把我忘了。当然，即使没有这个情况，他们也会忘记我的。我在家里，也就是“在我家庭里”的环境，也是孤独的。大约五个月前，我就把自己永远反锁在屋里，使自己跟家里的其他房间完全隔绝。家里人对我总是百依百顺，除了在规定的时间进来打扫房间和给我送饭以外，谁也不敢进我的房间。我有时候也让母亲到我的房间里来，我让她干什么，她总是战战兢兢地唯命是从，甚至都不敢当着我的面哭哭啼啼。她常常为了我揍弟弟妹妹，不许他们吵闹，不许他们打扰我，因为我常常埋怨他们又喊又叫，问题恰恰是想必他们现在还很爱我！“我的至交科利亚”（我管他叫至交），我想，我把他也折磨得够呛。近来，他也折磨我：这一切本来就很自然，人之所以是人，就是要互相折磨。但是我发现，他似乎向自己发过誓，要原谅病人，所以常常默默地忍受我动辄发怒的坏脾气。自然，这使我的气更加不打一处来。但是，看得出来，他想仿效公爵“基督徒逆来顺受”的精神，这就使人觉得有点可笑了。他是一位年轻而又热情的少年，当然爱模仿一切，但是有时候我觉得，有许多事情他也该自己动动脑子了。我非常爱他。我也折磨过住在我们楼上，从早到晚替别人跑腿的苏里科夫。我常常援引别人的例子对他说，他之所以穷，是因为他自己没出息，他听了我的话后终于害怕了，从此不再来找我。他是一个非常老实的人，凡事逆来顺受（注意：听说，逆来顺受是一种可怕的力量，这问题应当问问公爵，因为这话是他说的）。但是三月里我上楼去，想看看他所说的他们怎么“冻死了”孩子的时候，无意中嘲笑了他的孩子的尸体，因为我又对苏里科夫说，这都怪他“自己没出息”，这个窝窝囊囊的人听到这话后，嘴唇倏地哆嗦起来，他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向我指着门，低声地，差点像耳语似的对我说道：“您走吧！”我走了出去，心里感到很开心，甚至当他撵我出去的时候，我心里也很开心；但是后来，每当我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话在很长时间内都对我产生一种压抑感，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既看不起他，又可怜他，其实我根本无意可怜像他这样的人！甚至在受到这般侮辱的时候（我觉得我确实侮辱了他，虽然是无意的），甚至在这样的时候，这个人都不会发怒！当时，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但完全不是因为愤怒：我敢起誓，他抓住我的胳膊，毫无恼怒之意地说了那句一以当十的话“您走吧”。他说这话时充满了自尊，甚至与他这人很不相称（因此，说实话，这不禁令人哑然失笑），但是丝毫无动怒之意。也许他只是突然蔑视我罢了。从那时起，我有两三次在楼梯上遇到他，他突然在我面前脱帽致敬，而过去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但是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停下来，而是神情尴尬地匆匆跑了过去。如果他真的蔑视我，那也是按照他自己的方式蔑视我：他是“逆来顺受地”对我“不屑一顾”。也许，他之所以对我脱帽，无非出于害怕，因为他经常欠我母亲的钱，而且债台高筑，无法自拔，而我是这个债主的儿子。这看法可能性最大。我本来想跟他把事情挑明，而且很有把握，再过十分钟，他一定会向我赔罪，请求我原谅，但是我想了想，对他还是不理睬为好。

就在这时候，也就是在苏里科夫“冻死”孩子前后，在三月中旬，我的病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好多了，而且这情况持续了两周左右。我开始出去走走，多半在暮色四合的薄暮时分。我很喜欢三月的黄昏，这时天气变冷，华灯初上，煤气灯亮了。我有时候走得很远。有一回，在六铺街，在黑暗中有一位貌似“贵族”的人匆匆走过，走到我前面，我没有看清他的脸。他兜里揣着个纸包，纸包里好像包着什么东西，他穿一件又短又寒酸的破大衣，——就当时的季节看，未免单薄了些。当他走到我前面十来步远的街灯近旁时，我看到，从他衣兜里掉下来一样东西。我急忙上前捡了起来，——捡得正是时候，因为就在这时候有位穿俄式男长衫的人一个箭步窜了过来，但是他看见东西已经在我手里，无意争执，只匆匆瞟了一眼我的两只手，就打一旁溜走了。这东西是只羊皮的、老式的、里面塞满了东西的大皮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乍一看就猜到，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但决不会是钱。那个丢失东西的人行色匆匆，在我前面已有四五十步远，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转眼之间就不见了。我跑前几步，张开嘴喊他，但是除了“喂”以外，我不知道喊他什么，因此他也没有回过头来。他突然向左一拐，走进一座公寓的大门。当我跑进大门时，门洞里黑乎乎的，门里面已经什么人也没有了。这公寓很大，是那些赚黑心钱的人修建的，分成一套套小住房的庞然大物。这类房子中的有些公寓，有时候多达上百套房间。我穿过大门后，仿佛看到，在右边，在这个大院的后边角落里，有个人在走动，虽然院子里很黑，我只勉强辨认出有个人影。我跑到那个角落后，才看到这里是个入口，里面有楼梯，这楼梯很窄，肮脏极了，而且黑黢黢的，没有点灯，但是听得出来，有个人还在高处跑着，正拾级而上，我急忙走上楼梯，满心指望，当什么地方给他开门时，能够追上他。结果果真这样。每段楼梯都短极了，但是楼梯的数目却没完没了，因此我跑得气喘吁吁。五楼上有人打开门，又顺手关上了，当时我与五楼还隔着三段楼梯，但是我猜到是五楼。等我跑到上面，等我在楼梯的平台上喘了喘气，等我东张西望地寻找门铃，已经过去了几分钟。终于有个女人给我开了门，她那时正在一个不点大的小厨房里生茶炉。她默默地听完我的问题后，当然，什么也没听明白，就默默地给我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这也是个小房间，矮得可怕，里面的家具粗鄙而简陋，里面放着一张又宽又大的大床，床前挂着布幔，床上躺着捷连季奇（那女人这样叫他），看上去，他好像喝醉了酒。桌上有一只夜间照明用的铁制烛台，上面点着一根蜡头，即将燃尽，桌上还有一只几乎喝空了的酒瓶。捷连季奇躺着向我嘟囔了一句什么话，向另一边的一扇门摆了摆手，而那女人已经走了，我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去推开那扇房门。我这么做了，又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这房间比刚才那间还窄，还挤，我甚至不知道在哪儿转身。屋子的一角放着一张狭窄的单人床，却好像占去了很大一片地方。其他家具就只有三把普普通通的椅子，上面堆着各种破烂衣服，再就是一张破旧的漆布长沙发，沙发前放着一张最最普通的厨房里用的木头桌子，因此在桌子和床之间挤得差点走不过去。这儿的桌上也跟那边一样，放着一只夜间照明用的铁制烛台，上面点着蜡烛，床上则有一个不点大的小孩在啼哭，从哭声听得出来，这孩子大概还没满月，也许总共才三星期。一个病恹恹的、脸色苍白的女人，在给他“换尿布”，也就是给他换襁褓。这女人似乎很年轻，但是衣履不整，穿着十分随便，可能是产后刚下床。但是那孩子不停地啼哭，哭叫着，等候着干瘪的乳房。沙发上还睡着另一个孩子，一个似乎用燕尾服盖在身上的三岁女孩。桌旁站着一位身穿十分破烂的上衣的先生（他已经脱下大衣，大衣扔在床上），他正在把一个蓝纸包打开，里面包着约莫两俄磅[293]白面包和两根小香肠。此外，桌上还放着一把茶壶和乱扔着几块黑面包。床下露出一只没有关好的皮箱和两个包着什么破烂的包袱。

一句话，到处乱七八糟。乍一看，我就觉得，他们俩（先生和太太）都是规矩人，但是穷愁潦倒，已经落魄到了破碗破摔的地步，乱就让它乱去吧，谁也不想去收拾。屋里的那股乱劲有增无已，而且越来越乱，他们却痛苦地感到乐在其中，似乎存心想在这股乱劲中寻找一种既痛苦又快乐的报复之感。

我进去时，这位先生也刚刚在我之前走进房间，一面把食品打开，一面急促地、热烈地跟妻子说着什么。妻子虽然还没换好尿布，但已经开始嘤嘤啜泣。他带回来的消息，想必跟往常一样糟透了。这位先生看上去有二十八岁上下，脸又黑又瘦，两边长着黑黑的络腮胡子，可是下颏却刮得精光发亮。我觉得这人的相貌相当正派，甚至给人一种愉快感。他满脸忧愁，目光忧郁，但是又隐隐露出一种病态的骄傲，极易受到刺激的骄傲。我进去后，发生了一场奇怪的争吵。

有些人在自己又恼火又委屈的心情中常常会找到一种极度的快感，特别是他们的这种心情发展到（这种心情总是发展得很快）登峰造极的时候。在这一刹那，他们似乎觉得受人欺侮比不受人欺侮甚至更愉快些。这些动辄生气的人，到后来总是追悔莫及，十分痛苦，不用说，假如他们很聪明，能够想到他们发火未免过了头，已经十倍于常态的话。这位先生惊讶地看了我一会儿，他的妻子则惊恐地看着我，仿佛有人会到他们家来，是一件天大的怪事似的。但是，他突然近乎狂怒地向我猛扑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嘟囔上两句话，他就认为，特别是他看到我衣冠端正，就认为他受到了极大侮辱，因为我竟敢无礼地闯进他的住所，看到他自己都引以为耻的穷愁潦倒的环境。当然，他仕途失意，潦倒半生，能有机会随便找到个人发泄一下心头的怒气，还是觉得很高兴的。开头那一忽儿，我还以为他冲过来要打架，他脸色苍白，好像女人闹歇斯底里似的，把他妻子都吓坏了。

“您怎么敢随便进来？滚！”他叫道，气得浑身发抖，差点说不出话来。但是他忽然看到我手里拿着他的皮夹。

“好像是您丢的。”我尽可能平静而又干巴巴地说道。（话又说回来，本来就应该这样嘛。）

他十分害怕地站在我面前，一时似乎摸不着头脑，接着很快摸了摸自己的衣兜，吓得张大了嘴，伸手捶了下自己的脑门。

“上帝！您在哪儿捡到的？怎么捡到的？”

我三言两语地向他说明了情况，尽可能说得平淡些，我怎么从地上拾起皮夹，怎么跑去追他，喊他，一直到最后，根据推测，几乎是歪打正着地跟在他后面跑上楼梯。

“噢上帝！”他转身向妻子叫道，“我们的全部证件，我最后几件医疗器械都在里面，一切都在里面……噢先生，您可知道，您对我做了一件多大的好事啊！不然的话，我就完了！”

就在这时候，我抓住了门把手，想不告而别，但是我自己却气喘吁吁，心头的激动突然变成了剧烈的咳呛，咳得我前仰后合，差点没趴下。我看见这位先生东奔西跑，想给我找一把空椅子，最后他终于抓起一把椅子上的破烂，扔到地上，急忙给我端了过来，并小心翼翼地扶我坐下，但是我仍旧咳嗽不止，咳了约莫三分钟。当我清醒过来时，他已经坐在我身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可能，也是把椅子上的破烂先扔到地上），在注意地打量我。

“您，好像……有病吧？”他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大夫开始给病人看病时通常用的那种口气，“我本人……是医生（他没有说‘大夫’），”他说完这话，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来向我指了指房间，仿佛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提出抗议似的，“我看，您……”

“我有痨病。”我尽可能简短地说，说罢便站起身来。

他立刻跳起来。

“也许，您夸大了，而且……服药以后……”

他说着说着就说糊涂了，好像还没有清醒过来似的，他的左手仍旧抓着那只皮夹。

“噢，您甭担心，”我抓住门把手，又打断了他的话，“上星期博大夫（我又拉扯上了博大夫）给我看过病，——我的事已成定局。对不起……”

我又想去开门，又想离开这位尴尬的、对我满怀感激之情，但又被羞愧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大夫，但是该死的咳嗽偏偏又在这时候抓住我不放。这时，我那位大夫坚持要我再坐下来休息会儿，他转身向妻子示意，于是这位太太便在原地对我说了几句表示感谢和欢迎的话。她说话时显得很尴尬，甚至她那蜡黄的、干瘦的面颊上都堆上了两朵红晕。我留了下来，但是每秒钟都显露出一种唯恐使他们感到拘束的神情（本来就应该这样）。我那位大夫对自己刚才的冒失举动感到追悔莫及，我看出了这点。

“如果我……”他开口道，说话时断时续，从这句跳到那句，“我对您感激不尽，心中实在有愧……我……您看见了……”他又指了指屋子，“我目前的处境……”

“噢，”我说，“不用看，事情明摆着，您想必丢了工作，到这儿来申诉，想另外找个差事，是吗？”

“您怎么，……怎么，知道的？”他诧异地问。

“一眼就看出来了，”我不由得嘲讽地回答道，“许多人满怀希望地从外省到这里来，到处奔走，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突然嘴唇哆嗦着热烈地说起话来，他开始诉说，开始申述，说实在的，我都听入了迷。我在他们家差不多坐了一个小时。他向我讲了自己的身世，话又说回来，这身世也十分平常。他是外省的一名医生，在官府供职，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男女私情，竟把他的妻子也卷了进去。他出言不逊，发了通脾气，结果是省里的长官变了脸，偏袒他的仇人。有些人便对他暗中使坏，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他丢掉了差事，不得已用最后一点钱来到彼得堡，向上级申诉。在彼得堡，明摆着，他的申诉很久无人受理，后来受理了，又被驳回，后来又答应再研究研究，后来又被严词驳回，后来又让他写个条陈，后来又拒绝他的条陈，让他另递禀帖，——总之，他已经奔走了四个多月，把一切都吃光了：妻子的最后几件破衣服也拿去抵押了，偏偏在这时候又生了个孩子，而且，而且……“今天又对我递的禀帖下了最后驳复，而我几乎没有了面包，没有了一切，妻子又生了。我，我……”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别转了头。他妻子则在角落里嘤嘤啜泣，孩子又开始啼哭。我掏出笔记本，记下了有关情况。我写完后站起身来，这时，他站在我面前，以一种又害怕又好奇的神情看着我。

“我记下了您的名字，”我对他说，“嗯，还有其余的一切：何处供职，贵省省长的大名，以及年月日等。我有位同学，还是中学里的同学，姓巴赫穆托夫，他有个叔叔，叫彼得·马特维耶维奇·巴赫穆托夫，四等文官，现在任总办……”

“彼得·马特维耶维奇·巴赫穆托夫！”我那位医生差点浑身发抖地叫道，“但是，您知道，几乎一切都取决于他呀！”

的确，在我那位医生的身世和结局中，我无意中帮了他一个大忙，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得到了圆满解决，简直就跟小说里一样，好像上天故意这么安排好了似的。我对这两位可怜的人说，请他们务必不要对我抱任何希望，因为我本人也是个穷学生（我故意夸大了自己的低下身份，其实我已经中学毕业，不是学生了），至于我姓甚名谁，他们也不必知道，但是我将即刻前往瓦西利岛去找我的那位同学巴赫穆托夫，因为我确有把握，他的叔叔是四等文官，鳏居，没有孩子，非常宠爱自己的侄儿，而且溺爱他，把他看作自己族中最后一根苗裔，“也许，我的这位同学能够为你们，也为我做点什么，当然，必须通过他的叔叔……”

“只要能让我向这位大人当面申诉一下就行！只要我承蒙错爱，有幸向他口头解释一番就行！”他叫道，像打摆子似的浑身发抖，两眼闪着泪花。他就是这么说的：承蒙错爱。我再一次重申，事情很可能告吹，这样，一切就都成了废话，说到这里，我又加了一句，如果明天上午我不来找他们，那就是说事情完蛋了，请他们不必等我。他们连连鞠躬，把我送了出去，他们高兴得差点发狂。我永远忘不了他们脸上的表情。我雇了辆马车，即刻上瓦西利岛去。

我在念中学的几年里，一直跟这位巴赫穆托夫不和。在我们学校里，他一直被认为是贵族，起码我是这么称呼他的：衣冠楚楚，坐自己的马车来上学，但是毫无自吹自擂之意，是一个非常好相处的同学，天性豪爽，永远乐呵呵的，有时说话甚至还很俏皮，虽然此人的智力十分平庸，尽管他在班上永远名列前茅，而我无论干什么都没有得过第一。除了我一个人以外，所有的同学都喜欢他。在这几年里，他曾经几次想接近我，但是我每次都板着脸，怒气冲冲地对他扭头不顾。现在我差不多有一年时间没见到他了，他在上大学。当我八点多钟到他府上登门求见时（规矩很大，须由下人先行通报），他出来见了我，先是十分诧异，甚至没有一点欢迎的样子，但立刻快活起来，看着我，忽然哈哈大笑。

“您怎么会想到光临寒舍来找我的，捷连季耶夫？”他叫道，他那神情一向既亲切而又随随便便，虽然有时候显得有点放肆，但决无侮辱他人之意，我非常喜欢他的这一神态，也为这种神态而非常恨他。“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地叫道，“您竟病成了这副模样！”

咳嗽又开始折磨我，我跌坐在椅子上，差点喘不过气来。

“不用担心，我有痨病，”我说，“我找您有一事相求。”

他诧异地坐了下来，于是我便把那位大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并说明道，因为他本人对他叔叔有非同寻常的影响，也许可以为他们做点什么。

“一定，一定照办，而且明天就去找我叔叔。我甚至感到很高兴，您把这事又讲得如此生动……话又说回来，捷连季耶夫，您怎么会想到来找我的呢？”

“因为这事与令叔有很大关系，再说咱们俩，巴赫穆托夫，一向是仇敌，而您是一位光明磊落的人，因此我想，您决不会不给您的仇敌一点面子的。”我讽刺地加了一句。

＜p class="left"＞“就像拿破仑向英国乞和一样！[294]”他叫道，哈哈大笑起来，“照办，一定照办！可以的话，马上去都行！”他看见我板着脸，神【3标@】情严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急忙加了一句。

果然，这件事出乎意料地办得十分顺利，圆满得不能再圆满了。过了一个半月，我们这位医生在另一省又得到了一份工作，拿到了差旅费，甚至还拿到了津贴。我疑心，动不动就去找他们的巴赫穆托夫（因为这事，当时我故意不上他们家去，有时大夫跑来看我，我对他也几乎很冷淡），——正如我所疑心的，巴赫穆托夫竟说动了大夫，使大夫接受了他的借款。在这六星期中，我跟巴赫穆托夫见过两次面，后来给大夫送行的时候，我们又第三次相遇，巴赫穆托夫在自己的公馆里为大夫践行，举办了香槟酒会，大夫的妻子也出席了酒会，但是她没有待多久，就急忙回去看孩子了。这事发生在五月初，黄昏时天色十分明媚，一轮巨大的落日渐渐沉进海湾[295]。巴赫穆托夫送我回家，我们走上尼古拉桥，两人都略有醉意。巴赫穆托夫说他很高兴，这事竟这么圆满地解决了，他对我表示感谢，说他做了这件好事后，现在心里很痛快，他还一再说，这事的全部功劳都应当归我，如今有许多人好为人师地大肆宣传，个别的行善，做好事，毫无意义，——这话是没有根据的。我也非常想说说我的意见。

“谁否定个别的‘施舍’，”我开口道，“谁就是否定人的天性，蔑视人的个人尊严。但是，组织‘社会救济’和维护个人自由的问题，乃是两个性质不同，但是并不互相排斥的问题。个别的善是永存的，因为这是个人的一种需要，这是一个个人对另一个个人施加直接影响的迫切需要。莫斯科过去住着一位老人，一位老‘将军’，也就是四等文官[296]，从他的姓看像是个日耳曼人。他整个一生都奔走于监狱和罪犯们之间，每一批解送到西伯利亚去的罪犯，都预先知道会有一位‘老将军’到麻雀山[297]来看他们。他做事非常严肃和虔诚。他到来之后，就逐一巡视站在他周围的一排排流放犯，在每个人面前停下来，询问他们需要什么，他几乎从来不对任何人说教，管他们大家叫‘亲爱的’。他送给大家钱，送来各种必需品——包脚布、裹腿、麻布，有时候还拿来一些劝人行善的书，将这些书分发给每个识字的人，深信他们会在路上读这些书，由识字的人读给不识字的人听。他很少问这些人到底犯了什么罪，除非犯人自动讲出来，他才听。所有的犯人在他眼里都是平等的，没有差别。他跟他们说话就跟同亲兄弟说话一样，但是最后连他们自己也开始把他看作自己的父亲了。如果他看到某个抱着孩子的女犯人，就会走过去，抚摩孩子，弹弹手指头，逗孩子笑。多年来他一直这样做，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的英名不胫而走，全俄国、全西伯利亚人都知道他，也就是所有的犯人都知道他。有一个曾经在西伯利亚待过的人告诉我，他亲眼看到有些罪大恶极的犯人，至今还念念不忘将军，其实，将军去看他们，至多也只会发给每人二十戈比。诚然，他们怀念他时也并不热诚，或者也不十分严肃。这些‘不幸的人’中有一个人，杀害过十二条人命，残害过六名小孩，仅仅因为一时兴起（据说，这样的人是常有的），忽然有一天，也许是长达二十年岁月中的头一次，忽然无缘无故地叹了口气，说道：‘不知道那位老将军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他说这话时，也许还会发出一声冷笑，——也不过如此而已。可是，您又从何得知，这位他二十年都没有忘记的‘老将军’在他心里永远投下了一颗怎样的种子呢？巴赫穆托夫，您又从何得知，一个个人之接近另一个个人，在被接近的这个人的命运中将会具有怎样的意义呢？……要知道，这是整个生命之树以及我们看不见、摸不着，无从知晓的多得不可胜数的分杈。最优秀的象棋选手，他们中脑子最灵的人，也不过能预先看出几步棋。有人写到一位法国选手能预先看出十步棋，就认为这简直是奇迹。这里究竟有多少步棋，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未知数呢？您投下您的一颗种子，投下您的一份‘施舍’，以及您不论用什么形式做的一件好事，也就是向别人献出了您身上的一部分，并把他人身上的一部分化为己有。你们彼此互相接近了，再稍加注意，您就会得到报酬，非但增加了知识，而且还会有些完全出乎意外的发现。您最后一定会把您所从事的事业看作一门学问，它一定会使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且还会使您的整个生活得到充实。从另一方面说，您的全部思想，您投下的所有种子，也许您自己都忘了，却会生根发芽和成长壮大。而从您手里得到这颗种子的人，又会转送给别人。您怎么知道，您在解决人类的未来命运中又将起到怎样的作用呢？假如您有知识，而且又毕生从事这项工作的话，最后一定会使您臻于至善，您就可能投下一颗巨大的种子，使您的丰硕的思想遗产传诸后人，流芳百世，那么……”如此等等，我当时说了许多。

“说这话的时候不妨想想，您已风雨飘摇，不久于人世了！”巴赫穆托夫似乎在热烈地谴责什么人似的叫道。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正站在一座桥上，凭栏眺望涅瓦河。

“您知道我产生了一个什么念头？”我伏在桥栏上，探身向前，问道。

“难道想跳河？”巴赫穆托夫几乎惊恐地叫起来。也许，他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的想法。

“不，我目前只有一个想法，我想：我现在只能再活两三个月，也许四个月了，但是，比如说吧，总共只剩下两个月了，可是我却非常想做一件好事，可是这事要求做很多工作，需要奔走和张罗，就像我们这位大夫的事情一样，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由于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只能放弃干这事，另外再去找一件小一些的、力所能及的‘好事’（如果我不能自已，非常想做好事的话）。您得承认，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想法！”

可怜的巴赫穆托夫非常替我担心，他把我一直送到家门口，而且非常知趣地一次也没来安慰我，几乎一直保持着沉默。跟我告别的时候，他热烈地跟我握了手，并请求我允许他常常来看我。我回答说，如果他来看我，是想“安慰”我（因为即使他保持沉默，还是想给我以安慰，我向他说明了这点），那么他的每次来访，无非让我更多地想到我已死期不远。他耸耸肩膀，但是不得不同意我的看法。我们分手时相当客气，这甚至是我开头没有料到的。

但是，在这天晚上和这天夜里，却投下了我“最后的信念”的第一颗种子。我贪婪地抓住我的这一新想法，贪婪地分析这一想法的所有细微曲折之处和它的所有表现形式（我整夜没睡），我想得越深，领会得也就越深刻，因此也就更加害怕。可怕的恐惧终于向我袭来，而且这种恐惧在以后的几天里一直没有离开过我。有时候，当我想到我的这种经常不断的恐惧时，又蓦地被一种新的恐怖弄得不寒而栗：我根据这种恐惧可以得出结论，我的这一“最后信念”在我心中已经根深蒂固，它一定会得到解决。但是真要解决它，我又缺少决心。又过了三星期，一切都完了，决心也下定了，但是下定这一决心是因为出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在我的这个《说明》里，我标明了所有这些数字和日期。其实标也罢，不标也罢，我都无所谓，但是现在（也许，仅仅在此时此刻）我希望那些将要评论我的所作所为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我的“最后信念”是从怎样的一连串逻辑结论中得出来的。我刚才在上面写到，我缺乏实行我的“最后信念”的最终决心，后来终于有了这一决心，但是好像完全不是从逻辑结论中得出来的，而是因为某个奇怪的推动，因为出了一件怪事，也许这事跟事情的进程毫无关系。约莫十天前，罗戈任因为一件私事前来找我，所为何事，恕不赘述。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罗戈任，但是关于他的情况我时有耳闻。我向他提供了他所需要的情况，他很快就走了，因为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了解情况，因此我们之间的事也就完了。但是他却使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天一整天，我都处在一些奇怪的想法的影响下，因此我决定第二天亲自上他府上回访。罗戈任显然并不欢迎我来，甚至还“客气地”向我暗示，我们没有必要继续来往。但是，我还是度过了饶有兴趣的一小时，大概，他也是这样。我们两人之间，存在极大的反差，这一点我们俩不能不表露出来，尤其是我：我是一个日薄西山、来目无多的人，他却是个精力充沛、身强力壮、只关心眼前的人，根本不去考虑“最后的”结论、数字或者与那事无关的任何事，即……即……与那件使他发狂的事无关的任何事。请罗戈任先生恕我直言，因为我是一个蹩脚的文人，不知道应该怎样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尽管他对我很不客气，我还是觉得他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他对许多事是能够理解的，虽然他对不相干的事兴趣索然，无暇理会。我没有向他暗示我的“最后信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在听我说话的时候已经猜到了我的心思。他始终一言不发，他非常不爱说话。我临走时向他暗示，尽管我们之间正好相反，有这么多不同，但是Les extremites se touchent[298]（我用俄语向他作了说明），因此，他本人也许并不像表面上看来那样，对我的“最后信念”完全格格不入。他对我的这句话报以一个非常阴郁的苦笑，接着便站起身来，亲自给我找到了帽子，摆出一副似乎我自己想走的模样，其实是他把我撵出了他那阴森森的房子，可是却装模作样地像在恭恭敬敬地送我。他那房子使我吃了一惊：像座公墓，他似乎很喜欢这房子，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他身强力壮、精力充沛，本身就很充实，不需要环境来衬托。

这次对罗戈任的拜访使我精疲力竭。此外，从早晨起，我就感到不舒服。傍晚，我感到很虚弱，就躺到床上，可是我偶尔感到烧得很厉害，甚至有时候还说胡话。科利亚一直陪我坐到十一点钟。不过他说了什么和我们两人说了什么，我还是都记得的。但是有时候，当我合上眼睛，伊万·福米奇的形象就常常呈现在我眼前，他似乎发了财，得了几百万。他绞尽脑汁，始终想不出来，把这些钱放哪儿是好，他生怕别人来偷他的钱，怕得浑身发抖，最后才决定把钱埋在地底下。后来，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与其把这么一大堆金币白白埋在地底下，还不如用这堆金子给那个“冻死”的孩子做一口金棺材呢，为此就必须把这孩子再从地下挖出来。我这个嘲弄性的建议，苏里科夫居然含着似乎感激的眼泪接受了，并且动手立即执行这一计划。我好像啐了口唾沫，离开他走了。当我完全清醒过来以后，科利亚对我说，我根本没睡，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一直在跟他谈苏里科夫。我有时候非常苦闷和十分惊慌，因此科利亚离开我的时候很不放心。当我站起来等他走出去以后锁门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不久前在罗戈任家一间阴森森的客厅的房门上方看到的一幅画[299]。这幅画是他路过那儿时亲自指给我看的，我在这幅画前足足站了好像五分钟。这幅画在艺术上并没什么可取之处，但却在我身上引起了某种奇怪的不安。

这幅画画的是刚刚从十字架上卸下来的基督。我觉得，画家们画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或从十字架上卸下来的基督时，一般都习惯于把他的脸画得依旧非常美，甚至在他经受最可怕的痛苦时，他们也在想方设法保留这种美。但是在罗戈任家的那幅画里却毫无美可言。这完全是一具尸体，还在他被钉上十字架以前，当他背着十字架，摔倒在十字架下的时候，就受了无数的苦、无数的伤、无数的折磨以及狱卒的鞭打和众百姓的殴打，最后，又在长达六小时中（根据我的计算，起码有六小时）经受了被钉十字架的痛苦。当然，这是一个刚刚从十字架上卸下来的人的脸，也就是说，脸上还留有很多活的、温暖的气息。他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僵硬，因此死者的脸上还看得出痛苦，似乎他现在还感觉得到的痛苦（这位画家很好地抓住了这点）。然而这脸却画得毫不留情，这完全合乎人之常情，一个人，不管他是谁，在经过如许痛苦之后，他的尸体的确应当如此。我知道，基督教会在耶稣纪元之初就认定，基督受难并不是象征性的，而是确有其事，因此他的肉体在十字架上也应当完全、彻底地服从自然法则。这幅画上，他的脸被打得皮开肉绽，十分可怕，脸被打肿了，脸上有一块块青紫，可怕地肿了起来，而且血迹斑斑，张开两眼，眼珠歪斜，暴露在外的两大块眼白，发出死人般的、形同玻璃似的光泽。但是，令人纳闷的是，当你看着这具受尽苦难的人的尸体时，不由得会产生一种特别的、令人好奇的问题：如果他的所有门徒，他未来的主要信徒们看到这样一具尸体（这尸体想必一定是这样的），那些跟随他并站在十字架旁的妇女们，以及所有那些信仰他、崇拜他的人看到这样一具尸体后，又怎会相信这位受苦受难的基督能够复活呢？这不由得使人产生一个想法，既然死亡这么可怕，自然法则又这么强大，那怎样才能战胜它们呢？那个人在自己生前曾经不止一次地战胜过自然，自然对他唯命是从，当他喊道：“大利大古米”[300]，——这闺女就起来了，“拉撒路，出来”，——那死人就出来了[301]，可是现在连他都战胜不了自然法则，我们又怎能克服这些法则呢？在看这幅画的时候，就使人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然是一头巨大的、心如铁石的、不会说话的野兽，或者不如说，不如更正确得多地说，虽然说来奇怪，像一台结构新颖的硕大无朋的机器，它毫无意义地一把抓起了伟大的无价之宝——人，把他碾成齑粉，一口吞进肚里，既冷漠又无情——可是这个人的价值却抵得上整个大自然、它的一切法则和整个大地，也许大地之所以创造出来，完全是为了这个人能够降临人世！这幅画所要表现的似乎正是这一概念，即世上有一种无耻而又毫无意义的、永恒的黑势力，一切都听命于它，而看着这幅画，你们也会身不由己地产生这一想法。那些站在死人周围的活人（这幅画上，这样的人一个也没有），在一下子粉碎了他们的一切希望和几乎是信仰的这个晚上，该感到多么可怕的悲哀和惊慌啊。他们一定会在极大的恐怖中四散逃走，虽然他们每个人心中带走了一个永远无法从他们心中拔除的了不起的想法。如果这位人类的导师能够在行刑之前看到自己的这一形象，他还能这样从容地走上十字架，像现在这样从容就义吗？看这幅画的时候，心头会不由得产生这样的问题。

科利亚离开后的整整一个半小时，我时断时续、若隐若现地看到了这一切，也许的确是在生病，做噩梦，但是有时候又形象逼真。难道没有形象的东西能够幻化成形象吗？但是有时候我似乎觉得，我看得见这个没有穷尽的力量，看得见这个冷酷、黑暗、默默无言的活物，但是它的外形奇特，简直难以想象。我记得，似乎有人拉着我的手，手里擎着蜡烛，指给我看一只又大又恶心的毒蜘蛛，并告诉我说，这就是那个最黑暗、最冷酷无情而又无所不能、无所不为的活物，接着他便开始嘲笑我的愤怒。我房间的圣像前，夜里总点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暗淡而又微弱，但是可以看清一切，凑在灯下还能读书。我估计，那时已经十二点多了。我躺在那里，完全睡不着，睁大了双眼。蓦地，我的房门打开了，罗戈任走了进来。

他进来后，关上了门，默默地看了看我，接着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犄角的一张桌子旁，这张桌子几乎就放在那盏长明灯下面。我很惊讶地看着他，看他准备做什么。罗戈任把胳膊肘支在小桌上，抬头默默地望着我。这样过了两三分钟，我记得，他的沉默使我十分生气和非常懊丧。为什么他不肯说话呢？他这么晚还到我这里来，我当然觉得奇怪，但是我记得，我并没有因为这点而大惊小怪。甚至恰好相反：今天上午我虽然没有向他明明白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我知道他是懂得我的意思的，而这一想法性质严重，为了这事，当然，可以再来谈一次，哪怕时间很晚，来谈谈总是可以的。我以为他就是为这件事来的。上午，我们分手的时候，有点互相敌对，我甚至记得，他以嘲讽的态度望了我两三次。现在我在他的目光里就看到这种嘲弄的神态，他使我生气的也正是这一表情。至于这人就是罗戈任，不是幻影，也不是幻觉，一开始我就不曾有过丝毫怀疑。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当时，他一直坐在那里，还是用那种嘲笑的神态一直望着我。我恶狠狠地在床上翻了个身，也用胳膊肘支在枕头上，也存心一声不吭，即使这样一直坐下去，也在所不惜。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他先开口不可。我觉得，这样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突然，我生出一个想法：倘使这人不是罗戈任，只是个幻影，那怎么办？

无论生病的时候和生病以前，我从来就不曾见过一个鬼魂。但是我小时候，甚至现在，也就是不久以前，我总觉得，倘若我当真看到了鬼魂，哪怕就一次，我就会立刻当场死去，尽管我从来不相信任何鬼魂。但是，当我突发奇想，觉得这人不是罗戈任，只是个鬼魂时，我记得，我一点也不害怕。非但不害怕，甚至对此还很恼怒。奇怪的事还有，如何解决这一问题（即这人到底是鬼呢，还是罗戈任本人？）——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此毫无兴趣，也不感到惊慌，其实，对这个问题是应当感到惊慌和不安的。我觉得我当时想的是另一个问题。比如说，当时使我兴趣大得多的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今天上午罗戈任穿的是家常便服和便鞋，现在却穿上燕尾服和白坎肩，戴上了白领结？我也闪过这样的想法：倘若这是个鬼魂，而我并不怕它，那我为什么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去，亲自验证一下呢？话又说回来，也许是我不敢和心里害怕吧。但是，我刚一想到我可能害怕时，突然浑身冰冷，不寒而栗。我感到背上冰凉，我的两个膝盖也哆嗦起来。就在这一刹那，罗戈任仿佛猜到我害怕了，他把支着的那只胳臂放了下来，挺直了身子，开始张开嘴，似乎想笑，他的两眼死死地盯住我。我感到一阵狂怒，恨不得向他扑过去，但是因为我曾经发誓决不先开口，因此仍旧躺在床上，再说，我还不能肯定，这人是不是罗戈任？

我记不清这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也记不清是不是有时候我昏睡过去了。反正到后来，罗戈任站起来了，像刚才进来时那样，慢条斯理而又聚精会神地端详了我一番，但是他已不再嘲笑，而是轻轻地，几乎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打开门后，又把门虚掩上，走了出去。我没有起床，也不记得我睁大了两眼又躺了多长时间，我一直在想，天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记得我后来是怎么昏睡过去的。第二天上午，九点来钟的时候，有人敲我的门，我醒了过来。我曾经跟家里人讲定，如果我在九点前自己不开门，也不叫人给我送茶来，那么马特廖娜就应当主动来敲我的门。我给她开开门后，立刻出现了一个想法：门是锁着的，他怎么进来的呢？弄清了情况后，我深信，真正的罗戈任是不可能进来的，因为我们家的所有的门夜里都是上锁的。

我不厌其详地描写的这一特别情况，就促使我完全“下定了决心”。由此可见，促使我彻底下定决心的，不是逻辑，也不是合乎逻辑的信念，而是厌恶。我决不能再留在人世了，因为活在人间竟会有这样一些奇怪的、使我恼火的表现形式。这个鬼魂使我感到屈辱。我无法屈从形同毒蜘蛛的黑势力。直到暮色苍茫，我才终于感到下了最后的决心，这时，我的心头才松快了些。这仅仅是第一回合，我是到帕夫洛夫斯克来迎接第二回合的，但是这已经说得够多了。

七

我有一支小小的袖珍手枪，还是我小时候买的，当时我还处在那种可笑的年龄，我一下子喜欢上了决斗和强盗抢劫的故事，喜欢幻想：人家向我挑战，找我决斗，我又怎样高尚地站在枪口下。一个月前，我检查了一下这支手枪，作好了准备。我在放手枪的抽屉里找到了两颗子弹，又在火药筒里找到了够上三次膛的火药。这支手枪很糟，一打就歪，总共才能打十五步远，但是把手枪紧按在太阳穴上，当然还是能把天灵盖掀到一边去的。

我决定死在帕夫洛夫斯克，在日出时分，并且到公园去，以免打搅别墅里的任何人。我的这个《说明》，一定能向警察说清楚全部情况。爱好研究心理的人和其他有兴趣的人，将会从中得出他们想要得出的结论。但是，我不愿意将我这份手稿公之于众。我请公爵把这手稿留一份在自己身边，将另一份送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叶潘钦小姐，由她掌管。这是我的遗愿。我死后可将我的遗骨送给医科大学，作科学研究用。

我不承认想要审判我的任何法官，我知道我现在逍遥法外，任何审判都奈何不了我。不久前，我突发奇想，令我大笑不止：如果我现在想杀人，随便杀什么人，哪怕一下子杀死十个人，或者做出一件在这世上被认为是最可怕的事中的最可怕的事，而我只有两三个星期好活了，我国又废除了刑讯和拷打，面对像我这样一个人，我国的法院又将怎样进退两难、狼狈不堪啊？我可以舒舒服服地死在他们的医院里，既暖和，又有大夫的细心治疗，也许比死在自己家里要舒服得多和温暖得多。我真不明白，有些人处在与我相同的情况下，怎么就不曾想到与我同样的念头呢？

哪怕只是为了开开玩笑也不错呀！话又说回来，也许有人想到过，天性快乐的人——在我国可不乏其人啊！

尽管我不承认想要审判我的任何法庭，但是我终究还有自知之明，当我变成耳不能听、口不能言的被告时，人家还是要审判我的。我不愿意不留下答复就离开人世——我的答复是自由人的答复，不是强迫的，更不是为了替自己开脱——噢不！我无需请求任何人宽恕任何事，因为这样做是我自愿的。

第一，我在此有个奇怪的想法：究竟什么人，他有什么权利，出于什么动机，现在居然想要对我两三个星期的生存权提出异议？什么法庭爱管这个闲事？究竟什么人想要使我不仅受到判决，还要我规规矩矩地服满刑期呢？难道当真有人需要我这样做吗？为了伸张道义？如果我身强力壮，而又蓄意加害我这条“也许对他人有用”的生命的话，那么道义上也许可以按照陈规，责备我未经许可就自作主张，萌生轻生之念，或者它自己知道我还可能有什么罪状，——如果这样，我还庶几能懂。可是现在，现在已经向我宣读了我的刑期判决了呀？什么道义除了要您一命归阴以外还偏要听听您即将咽气时发出的最后呼哧呼哧的声音呢？而且还要在临死时听着公爵安慰您的话——公爵按照他那基督徒的论据，一定会得出一个十分美满的想法：您要死了，实际上倒更好。（像他这样的基督徒一定会得出这一想法：这是一匹他们心爱的马儿——津津乐道的命题。）他们可笑地说什么‘帕夫洛夫斯克的绿树’，他们说这话究竟想干什么呢？想要宽解我弥留人世的最后几小时吗？难道他们不明白，我越是忘乎所以，越是迷恋于这个生和爱的最后的幻影（他们想用这一幻影使我看不到我那梅耶罗夫公寓的墙，以及非常坦率和老老实实地写在墙上的一切），他们只会使我更不幸吗？我要你们的大自然、你们的帕夫洛夫斯克公园、你们的日出和日落、你们的蓝天和你们志得意满的面孔（而这个不散的宴席，从一开始就认为我一个人是多余的），又有何用？现在我每分钟，每秒钟都必须知道，而且不得不知道，甚至现在在我身旁的阳光中嗡嗡叫的这只不点大的小苍蝇，连它都是这个人间宴席和人间歌队的参加者，知道自己的地位，爱自己的地位，而且感到幸福，只有我一个人是个不足月的产儿，只是因为我胆怯，所以至今不愿了解这点的时候，我要这一切的美又有何用！噢，我知道得很清楚，公爵和他们大家多么想使我不再说这一套“阴险而又狠毒”的话，而是乐天知命地为了道德的胜利而高唱米尔武阿那著名的经典诗句：

O puissent voir votre beauté sacreé

Tant d’amis sourd sà mes adieux！

Qu’ils meurent pleins de jours, que leur

mort soit plearée，

Qu’un ami leur ferme les yeux！[302]

但是，老实巴交的人啊，你们要相信，要相信啊，在这首法国诗里，在这节乐天知命的诗句中，在这个学院派对于世界的赞颂里，蕴含着多少隐痛，多少不可调和的、只能用韵文自我宽慰的怨恨啊，也许连诗人自己也误入歧途，把这怨恨误以为是感动的眼泪，因而含恨而死。愿他的灵魂安息！要知道，对自己的渺小和软弱的认识中，耻辱也有极限，一个人决不能超出这个极限，一超出这个极限，就会在自己的耻辱中感到莫大的享受……嗯，逆来顺受就这一点说来的确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我姑且承认这是可能的，——虽然我的意思与宗教把逆来顺受当成一种力量判然有别。

宗教！我认为，也许有永恒的生命存在，也许，我一向就是这么认为的。那就让至高无上的力量把意识点燃，让意识回过头去看一看这世界，并且说“我存在”，接着，又让这个至高无上的力量忽然下令它必须自行消灭，因为上天由于某种原因需要这样——甚至不必说明因何如此——我就要这样，就让它是这样吧，这一切我都假定是可能的，但是，毕竟又会出现一个永恒的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需要我逆来顺受呢？难道就不能痛痛快快地把我一口吃掉，而不要求我对我的被吃歌功颂德吗？难道因为我不愿意再等两星期，那里真有什么人会因此见怪吗？我不相信真有这事。最可能的倒是，姑且这么假定：人世间之所以需要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我不过是沧海一粟）活下去，无非为了让整体的普遍和谐显得更圆满，为了某种加与减，为了某种反差，以及其他等等，就像每天需要许多活物的生命作牺牲，没有它们的死，其余的世界就不能存在一样（虽然必须指出，这样想本身就不是一种慷慨大度、舍己为人的想法）。但是，且由它去！我同意，如果不这样做，也就是说，如果世界万物不是不断地互相吞噬，那么要维持这个世界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我甚至同意这样的假定，我对这种弱肉强食的机制一窍不通。但是有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既然让我意识到“我存在”，那么说什么世界这样安排有错误，否则世界就不可能存在云云，与我有何相干？既然如此，什么人，他又凭什么要审判我[303]？不管你们说什么，反正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公道的。

然而，尽管我非常愿意这样想，但是我从来不能想象，未来的生活[304]天命是不存在的。很可能，这一切都有，但是我们对未来的生活及其法则一窍不通。如果这事这么难于理解，甚至完全不能理解，难道倒要我来负无法理解这个不可思议的事的责任吗？诚然，他们会说，公爵当然也会跟他们一起持有相同的见解，说什么现在需要的是顺从，不要说三道四，要乐天知命，由于我的驯良，我一定会在那个世界里得到补报的。我们也太贬低天意了，竟把我们的理解硬加在它头上，这无非是因为我们无法了解天意而感到懊丧所致。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了解天意是不可能的，那么我再说一遍。既然上天没有让人理解，人也就很难对此负责。既然如此，又怎能因为我不能理解上天的真正意志和戒律[305]而来审判我呢？不，我们还是撇开宗教不谈为好。

不过也够了。当我明天读到这里的时候，太阳一定已经升起，并“在天上发出响声”，于是普天之下洒满了它那不可胜计的庞大的力量。由它去！我要直面力量和生命的源泉死去，我不要这生命了！如果我有权不出生，我一定不接受在这样嘲弄人的环境下生存。但是我还有权去死，虽然我能够交还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这权既不大，这反也造得渺不足道。

最后一个说明：我所以要死完全不是因为我无法把这三星期熬过去，噢，只要我愿意，我就有足够的力量，只要我一意识到我受的屈辱，就足以自慰而力量倍增。但是我不是那个法国诗人，也不想得到这样的安慰。最后，还有一个诱惑：造化宣判我只能再活三星期，这就极大地限制了我的活动，也许，只有自杀才是我按照自己的意志还来得及开始和来得及结束的我唯一能做的事。也罢，也许我偏想利用一下这件事的最后可能性呢？抗议有时候也是非同小可……

《说明》念完了，伊波利特终于停了下来……

一个人到了日暮途穷的时候，就会无所不用其极，采取一种厚颜无耻的开门见山的态度——这时，一个神经质的人便会大动肝火、怒不可遏，天不怕地不怕，甚至准备破碗破摔，非但不以为耻，反以为乐。他会向人们挑衅，而他自己这时却有一个虽不明确但却坚定的目标，即：再过一分钟，一定要从钟楼上奋身跳下去，从而一了百了，一下子解决当时可能出现的一切误解。一个人身亏体虚，体力即将耗尽，通常也是产生这一状态的迹象。在这以前，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几乎不自然的紧张状态支持着伊波利特，现在这种紧张状态已经达到极限。这个被疾病弄得虚弱已极的十八岁的男孩，就其自身说，就像从树上吹落的一片瑟瑟发抖的树叶，看上去很弱。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视了一下他的听众后（在最近这整个一小时内，这还是第一次），在他的目光和微笑里，立刻显露出一种非常傲慢，充满了蔑视和委屈的厌恶之情。他急于抛出自己的挑战。但是听众也十分恼怒。大家吵吵嚷嚷和恼火地从桌旁站起来。疲倦、酒和神经绷得太紧，更加剧了混乱，眼前似乎成了一片印象的泥塘（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伊波利特从椅子上猛一下跳起来，好像有人把他从座位上拽下来似的。

“太阳出来了！”他看到闪亮的树梢，便指点着让公爵看，仿佛这是什么奇迹似的，“出太阳啦！”

“难道您以为太阳从此不出来了吗？”费德先科说。

“又是个大热天，”加尼亚懊恼而又漫不经心地嘟囔道，他两手拿着礼帽，伸着懒腰，打着哈欠，“再旱一个月，怎么得了呵！……走不走，普季岑？”

伊波利特吃惊地、近乎目瞪口呆地听着他说话，蓦地，他的脸色变得煞白，浑身开始发抖。

“您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无非想侮辱我，但是您的手段很不高明，”他两眼逼视着加尼亚，对他说道，“您是混蛋！”

“唉，鬼知道是怎么回事，竟出言不逊，破口大骂！”费德先科吼道，“懦弱得少见！”

“真浑。”加尼亚说。

伊波利特稍许克制了些自己的感情。

“我明白，诸位，”他开口道，依然浑身发抖，每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我理应得到你们的报复，而且……很遗憾，我用这个胡说八道（他指了指手稿）把你们折磨苦了，话又说回来，很遗憾，我根本就没有折磨你们……（他愚蠢地微微一笑），折磨您了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突然转身问他，“是不是折磨您了？说呀！”

“拖得略微长了些，不过……”

“您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嘛！您一生中哪怕就这一次不说谎呢！”伊波利特一面发抖，一面命令。

“噢，我完全无所谓！劳驾，求您了，让我安静一下吧。”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厌恶地转过了身子。

“晚安，公爵。”普季岑走到公爵跟前，说道。

“他会立刻自杀的，你们倒是怎么啦！瞧他那模样！”薇拉喊道，她非常害怕地冲到伊波利特身边，甚至抓住了他的两只手，“他不是说了吗，太阳一出来，他就开枪自杀，你们倒是怎么啦！”

“他不会自杀的！”有几个人，包括加尼亚，幸灾乐祸地嘟囔道。

“诸位，当心！”科利亚叫道，他也抓住伊波利特的一只手，“你们瞧他那模样！公爵！公爵，您倒是怎么啦！”

在伊波利特身边围上了薇拉、科利亚、凯勒尔和布尔多夫斯基，四个人都用手抓住了他。

“他有权，有权！……”布尔多夫斯基嘟囔道，不过他也完全手足无措了。

“慢，公爵，您有何吩咐？”列别杰夫走到公爵面前，喝得醉醺醺的，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什么吩咐？”

“那不行，您哪。对不起，您哪。我是主人，您哪，虽然我无意喧宾夺主。就算您也是主人吧，但是我不愿意看到在我家发生这样的事……就这话，您哪。”

“他不会自杀的，这小子在胡闹！”伊沃尔金将军出乎意外地叫道，既愤怒而又自信。

“将军还真行！”费德先科响应道。

“我知道他不会自杀，将军，最尊敬的将军，但是毕竟……谁让我是主人呢。”

“我说，捷连季耶夫先生，”普季岑突然说道，他跟公爵告别后，又向伊波利特伸出手来，“你好像在您那个小本里说到您的遗骨，准备身后捐献给医科大学，是不是？您这是说您的遗骨吗？您自己的？也就是说，您准备在您身后把您的骨头捐献出来？”

“对，我的骨头……”

“那就对了。不然的话，很可能弄错：听说，已经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您逗他干吗呀？”公爵突然叫道。

“人家都要哭出来了。”费德先科加了一句。

但是伊波利特根本没哭。他想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是把他团团围住的四个人，突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周围发出一片哄笑。

“他说了半天就是要人家来抓住他的手，就是为了这个，他才念了他那个小本上写的玩意儿，”罗戈任说，“再见了，公爵。唉，坐了老半天，坐出了这德行，骨头都坐疼了。”

“捷连季耶夫，如果您当真想自杀，”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笑道，“听到这样的恭维话以后，我要是您呀，就偏不自杀，存心气他们。”

“他们非常想看到我是怎么自杀的！”伊波利特不客气地回敬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好像要向他扑过去似的。

“看不到，他们会觉得遗憾的。”

“那么，您也以为看不到吗？”

“我无意煽动您，相反，我认为您很可能开枪自杀。最要紧的是您别生气……”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长了声音说道，他以一种保护人的口吻故意把自己的话拉长。

“我现在才看到，给他们念这个本子犯了大错误！”伊波利特说，他蓦地用一种十分信赖的神态看着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好像向一位朋友请教好意的忠告似的。

“您现在的处境很可笑，但是……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该替您出个什么主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微笑着回答。

伊波利特板着脸，目不转睛地逼视着他，一言不发。可以想象，他有时几乎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不行，您哪，对不起，您哪，这样做太那个了，您哪，”列别杰夫说，“说什么‘我到公园里去自杀，免得人家感到不安’！他自以为走下台阶，向花园迈出三步，就不会使人家感到不安了。”

“诸位……”公爵想开口。

“不行，您哪，对不起，您哪，最尊敬的公爵，”列别杰夫拼命抓住他不放，“因为您自己也看到，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再说，起码有一半客人也持有相同的看法，并且坚信，现在，他刚才说了那番话以后，已经骑虎难下，出于面子，也非开枪自杀不可，我是主人，因此当着诸位目击者的面，我宣布，我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要我做什么呢，列别杰夫？我很乐意助您一臂之力。”

“做这样几件事，您哪：第一，让他立刻交出他向我们大吹大擂的那支手枪及全部弹药。如果他交出来，鉴于他有病，我同意让他今天在这幢房子里过夜，当然必须接受我的监督。但是明天，他一定得走，爱上哪儿上哪儿。对不起，公爵！假如他不交出武器，我就立刻上前抓住他的手，我抓住一只，将军抓住另一只，立刻派人去报告警察，那时候，这事就移交警察局审理了。费德先科先生，凭咱俩的交情，您去一趟，行不？”

掀起了七嘴八舌的一片骚乱，列别杰夫越说越来火，渐渐过了头。费德先科准备到警察局去，加尼亚喋喋不休地硬说，没有任何人会开枪自杀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则一声不吭。

“公爵，您跳过钟楼吗？”伊波利特忽然低声问他。

“没——没有……”公爵天真地答道。

“难道您以为我没有预见到有人会对我这样恨之入骨吗？”伊波利特又低声问道，两眼闪着光，望着公爵，仿佛当真在等候他回答似的。“够了！”他突然向全体听众喊道，“我错了……大错特错了！列别杰夫，给您钥匙（他掏出一个小钱包，又从里面掏出一个钢制的钥匙圈，上面挂着三四把不大的钥匙），就这把，倒数第二把……科利亚会告诉您的……科利亚！科利亚呢？”他叫道，眼睛看着科利亚，但是没看见他，“对……他会告诉您的，他方才跟我一起归置口袋来着。您领他去，科利亚。就在公爵书房的桌子底下……我那只布口袋……用这把钥匙开，在布袋下面的一只小箱子里……我的手枪和火药筒。方才，他亲自归置的，列别杰夫先生，他会告诉您的。但是有个条件，明天一早我回彼得堡时，您必须把手枪还给我。听见了吗？我是为了公爵才这么做的，不是为了您。”

“这样就好了嘛！”列别杰夫一把抓住钥匙，恶狠狠地冷笑着，跑到隔壁屋里去了。

科利亚欲行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列别杰夫把他拉走了。

伊波利特望着喜笑颜开的众宾客。公爵发现他的牙齿在作对儿厮打，仿佛在打非常剧烈的冷战似的。

“这些人真是混蛋！”伊波利特怒气冲冲地又对公爵低语。他对公爵说话的时候，总是弯下身子，说悄悄话。

“别理他们，您身体太弱……”

“我马上，马上……马上走。”

他蓦地拥抱了一下公爵。

“您大概以为我是疯子吧？”他看了看他，异样地笑起来。

“不，但是您……”

“马上，马上，您别说话，什么也别说，您站好……我想看看您的眼睛……就这么站着，让我看看。我在跟一个真正的人告别。”

他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公爵，一言不发，看了约莫十秒钟，他的脸十分苍白，两鬓都被汗水打湿了，他伸出一只手，异样地抓住公爵，仿佛怕把他放跑了似的。

“伊波利特，伊波利特，您怎么啦？”公爵叫道。

“马上……够了……我要躺下。我要为太阳的健康喝口酒……我要，我要，别管我！”

他从桌上迅速抓起酒杯，从原地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转眼之间就到了凉台的出口处。公爵本想跟他跑出去，但是无独有偶，偏偏在这当口，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向他伸出手来，跟他告别。过了一秒钟，凉台上突然发出一片惊叫。紧接着，慌乱的时刻便来临了。

原来，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伊波利特走到凉台出口的紧边上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左手拿着酒杯，右手插在右侧的大衣口袋里。凯勒尔后来肯定说，伊波利特还在这以前就一直把手插在右边的口袋里，当时，他正跟公爵说话，左手抓住公爵的肩膀和领子，据凯勒尔说，插在口袋里的这只右手，似乎一开始就引起他的疑心。不管怎么说吧，凯勒尔心里的某种不安，促使他紧随伊波利特之后跑了出去。但是连他也措手不及。他只看见，在伊波利特的右手，忽然有什么东西一亮，而且就在这一刹那，一把小型的袖珍手枪紧紧顶住了他的太阳穴。凯勒尔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伊波利特扣动了扳机。发出一声刺耳的、滞涩的扳机扣动声，但是没有听见随后的枪响。当凯勒尔一把抱住伊波利特的时候，伊波利特便倒在了他的怀里，似乎失去了知觉，也许他真的以为他已经被打死了。手枪已经抓在凯勒尔的手里。有几个人上前搀起伊波利特，端来了椅子，让他坐下，大家走过来把他团团围住，问长问短，又叫又嚷。大家都听到了扳机的扣动声，但是大家又都看到连皮也没有碰掉一块的那个大活人。伊波利特自己也坐在那里，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他用莫名其妙的目光来回看着他周围的人。就在这时候，列别杰夫和科利亚跑了进来。

“没打响？”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问。

“也许，没装火药吧？”另一些人猜测。

“装了！”凯勒尔检查着手枪，宣布道，“不过……”

“当真没打响？”

“根本就没火帽。”凯勒尔告诉大家。

随后的狼狈场面简直一言难尽。最初的普遍恐惧，开始被一片哄笑声所代替，有些人甚至放声大笑，从中找到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伊波利特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绞着手，跑到所有人面前诉说，甚至跑到费德先科面前，用两手紧紧抓住他，向他赌神发咒，说他忘了，“完全无意地，并非故意地忘了”放火帽了，说什么“这些火帽不全在这里吗，就在坎肩的口袋里，大约有十枚”（他拿出来给周围所有的人看），他之所以没有预先放进去，是因为怕手枪放在口袋里无意中走火，他自以为，需要的时候，临时装也来得及，谁知道一下子竟忘了。他跑过去找公爵，找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又向凯勒尔苦苦哀求，请他把手枪还给他，说他要立刻向大家证明，“他的名誉，名誉”……说他现在已经“名誉扫地了！……”

他跌倒在地，终于真的失去了知觉。大家把他抬进了公爵的书房，列别杰夫的酒也完全醒了，他立刻派人去请大夫，他自己则跟女儿、儿子、布尔多夫斯基和将军一起留在病榻旁，伺候病人。当把失去知觉的伊波利特抬出去以后，凯勒尔往房间中央一站，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当众宣布：

“诸位，你们当中，如果有谁当着我的面，再一次怀疑，火帽是故意忘了放进去的，并且硬说，这位不幸的年轻人不过在演戏，那么你们当中的这家伙就别怪我对他不客气了。”

但是没人搭理他。客人们终于三三两两和急急忙忙地走了。普季岑、加尼亚和罗戈任也一起走了出去。

公爵觉得很诧异，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竟改变初衷，不加说明地就要走了。

“您不是想等大家走了以后跟我谈谈吗？”他问他。

“没错，”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他突然又坐到椅子上，让公爵坐到自己身旁，“但是，现在我又临时改了主意。对您实说了吧，我有点心神不定，而且您也是这样。我的思想全乱了。此外，我想跟您说明的那事，对于我非常重要，对您也一样。您瞧，公爵，我想，一生中哪怕就做这一次完全光明磊落的事呢。就是说，我完全没有见不得人的想法，但是我觉得，我现在，也就是当前，我还无法做出这种完全光明磊落的事，您大概也是这样……所以……这事……咱俩还是以后谈吧。我现在要到彼得堡去待两天，如果我们能再等三两天，事情也许会明朗些，无论对于我，对于您，都有利。”

他说到这里又从椅子上站起来，因此让人纳闷，那他刚才又何必坐下去呢。公爵也觉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似乎心存不满，肝火很旺，神态也似有敌意，他的眼神也跟方才完全不同了。

“顺便问问，您现在要去看那个内心十分痛苦的人吗？”

“是的……我怕……”公爵说。

“甭怕，肯定能活六七个星期，甚至说不定待在这里病还会好起来。但最好还是明天让他滚蛋。”

“也许真是我从后面轻轻地推了他一把，因为……我一言不发，他大概以为我也在怀疑他不会开枪自杀吧？您对此有何高见，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

“绝无此事。您居然会操心这样的事，您的心也太好了。这事我倒听说过，但从来没有亲眼目睹，一个人会因为别人夸奖他，或者因为别人没夸奖他干这种事，狠下一条心，存心要自杀。主要是我不相信一个生性懦弱的人会这样坦率！说到底，明天还是让他滚蛋得了。”

“您觉得，他会再次自杀吗？”

“不会的，现在决不会自杀了。不过，您倒要提防咱们那些土生土长的拉赛奈[306]！再说一遍，犯罪是这类无能、急躁而又贪婪的宵小之徒司空见惯的避难所。”

“难道他是拉赛奈？”

“本质一样，虽然也许扮演的角色不同。您会看到的，如果这位先生不会一下子杀死十个人才怪，而且仅仅为了开‘玩笑’，就像方才他在《说明》里念到的那样。现在，他的这些话一定会使我夜不贴席。”

“您也许过虑了吧。”

“公爵，您真叫人纳闷，您不相信，他现在会杀死十个人吗？”

“我害怕回答您这个问题，这一切太奇怪了，不过……”

“好吧，悉听尊便，悉听尊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怒气冲冲地结束道，“再说，您这人胆子很大，不过，您自己可别掉进这十个人的数目里去呀。”

“八成，他任何人也不会杀。”公爵若有所思地望着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发出一声冷笑。

“再见，该走了，您注意到了没有，他嘱咐把他的自白书副本交给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保存？”

“是的，我注意到了，而且……正在考虑此事。”

“这就对啦，万一有十个人因此而毙命的话……”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又笑起来，边笑边走了出去。

一小时后，已是凌晨三点多，公爵走进了公园。他本来想在屋里假寐片刻，但是因为心跳得很厉害，睡不着。不过，屋里的一切都已安排好了，大家也尽可能地平静了下来，病人睡着了，大夫来后，宣布说，没有任何特别的危险。列别杰夫、科利亚、布尔多夫斯基就睡在病人住的房间里，以便轮流守护，因此丝毫不用担心。

但是，公爵心头的不安每分钟都在增加。他在公园里彳亍，心不在焉地望着自己周围，当他走到游乐场前面的小广场上，看到一排空空的长椅和乐队的乐谱架时，他惊奇地停了下来。这地方使他心有余悸，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地方非常不像样子。他从那儿往回走，顺着昨天跟叶潘钦家母女走到游乐场去的那条道，一直走到那个指定的约会地点——那张绿色长椅旁，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蓦地纵声大笑，笑声刚停，他又立刻对自己的傻笑异常愤怒。他的心头仍充满悲哀，他想离开这里……但是又不知道到哪儿去好，一只小鸟，正在他头顶的树上唱歌，他用眼睛在树叶间寻找它。突然，小鸟从树上振翅飞走了，就在这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不由得想起了伊波利特写的“在炽热的阳光下”的那只“小苍蝇”，“他知道自己的地位，而且是人间歌队的参加者，只有他一个人是不足月的早产儿”。这句话还在当时就使他很吃惊，他现在又想起了这事。一件早被遗忘的往事开始在他心头蠕动，蓦地豁然开朗，往事如画。

这事发生在瑞士，他在国外就医的第一年，甚至还在最初几个月。当时他还完全是白痴，连话都说不好，有时候简直弄不清别人要他干什么。有一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信步走进山里，来回踯躅，走了很久，心头有一个痛苦的，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念头。他面前是灿烂的天空，山下是湖泊，周围是一大圈亮亮的、无穷无尽的地平线，无边无际。他看了很久，心头很痛苦。他现在想起，当时他曾伸出两手，伸向那些明亮的、一望无际的蓝天，潸然泪下。使他感到痛苦的是，对于这一切，他完全是局外人。这算什么人间宴席？这算什么万古不变的伟大节日？这节日没有穷尽，很早以前，从童年时代起，他就一直对它心向神往，可是他怎么也没法恭与盛会。每天早晨都升起同样的灿烂的太阳，每天早晨，瀑布上都闪出一片彩虹，每天傍晚，那儿，在远处，在天边，一座高高的雪山被夕阳染红，腾起一片紫红色的火焰。每只“小苍蝇都在他身旁的炽热的阳光下嗡嗡地叫，它是这整个人间歌队的参加者：它知道自己的地位，热爱自己的地位，并且感到幸福”；每棵小草都在生长，并且感到幸福！一切都有自己的路，一切都知道自己的路，唱着歌去，又唱着歌来。只有他一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既不明白人，也不明白声音，对于一切，他都是局外人，都是不足月的早产儿。噢，当时他当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也提不出这样的问题，他像聋哑人似的默默忍受着煎熬。但是他现在觉得，他当时就曾说过这一切，说过这些同样的话，至于说到“小苍蝇”云云，那是伊波利特从他那里，从他当时说的话和流的眼泪里学去的。他坚信这点，而想到这个，不知为什么他就心跳……

他在长椅上昏昏睡去，但是他心头的惊悸连在梦中也没有放过他。在进入梦乡前，他想起了伊波利特会杀死十个人的说法，他对这荒唐的假设付诸一笑。他周围美丽如画，星光灿烂，一片寂静，只有树叶在窸窣作响，这就使得周围变得更幽静了。他做了很多梦，一个个都是令他心悸、战栗的噩梦。最后，来了一个女人，他认识她，认识到痛苦的程度，他看见她就能说出她的姓名，并指出她是谁，但是说来奇怪，她现在的脸跟他一向认识的那脸完全不一样了，他痛苦地不愿意承认她就是那个女人。这张脸上有着这么多的忏悔和惊恐，使人不由得感到她是一名可怕的罪犯，刚犯下了弥天大罪。眼泪在她苍白的面颊上颤动，她招手让他过去，并且举起一个手指，按在嘴上，似乎叫他悄悄地跟她走，脚步要轻。他的心停止了跳动，他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承认她是罪犯，但是他感到，将会立刻发生一件可怕的事，将会使他终生痛悔不已。她似乎想指给他看一件东西，就在这儿不远，在公园里。他站起来，准备跟她走，但是他身旁蓦地发出不知道谁的爽朗悦耳的笑声，那人的手倏地出现在他手里，他抓住这只手，紧紧地握了握，就醒了。站在他面前的是阿格拉娅，她在放声大笑。

八

她在笑，但是她也在生气。

“您在睡觉！您睡觉啦！”她以一种既轻蔑又惊讶的神情叫道。

“是您呀！”公爵睡眼蒙眬，诧异地发现是她，喃喃道，“哎呀，对了！约会……我倒在这里睡着了。”

“看见了。”

“除了您，谁也没来叫醒过我吗？除了您，别人没来过吗？我还以为这里……另一个女人来过了呢。”

“这里来过另一个女人……”

他终于完全清醒了。

“这原来是梦，”他若有所思地说道，“奇怪，这时做这种梦……坐吧。”

他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长椅上，自己则坐在她身旁，陷入沉思。阿格拉娅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注意地端详着对方。他也打量着她，但是有时候又好像对她完全视而不见似的。她被他看得脸腾地红了。

“啊，对了！”公爵打了个哆嗦，“伊波利特开枪自杀了！”

“什么时候！在您那儿？”她问，但是没有大惊小怪，“他昨天晚上好像还活着，不是吗？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您在这里怎么还睡得着觉？”她蓦地活跃起来，叫道。

“可是他没死呀，手枪没打响。”

阿格拉娅硬要公爵把昨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立刻讲给她听。他一面说，她一面催他快讲，可是她自己又总提出一些几乎不相干的问题把他的话打断。顺便说说，她十分有兴趣地听了当时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对公爵说的话，甚至还追问了几次。

“好，够了，必须快点，”她把事情经过全部听完以后说道，“我们在这儿只能待一小时，待到八点，因为八点钟我一定要在家里，免得她们知道我到这里来过，而我是因为有事才到这里来的，有许多话要告诉您。可是现在您把我的思路全打乱了。我在想伊波利特的事，他的手枪没有打响是很自然的事，这才更符合他的性格。但是您能肯定他一定想自杀，这事不会是什么骗局吗？”

“毫无欺骗之意。”

“这倒比较可信。他让您把他的自白书送给我，他是这么写的吗？您干吗不拿来呢？”

“因为他没死呀。我再问问他。”

“您一定得给我拿来，不用问了。这样做，他肯定非常高兴，也许他自杀就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让我以后读他的自白书。请您对我刚才的话不要发笑，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因为很可能是这样。”

“我没有笑，因为我自己也相信，就某个方面说，很可能是这样。”

“您也相信？难道您也这样想？”阿格拉娅突然非常惊讶地问。

她问得很快，说得也很快，但是有时候又似乎东拉西扯，常常欲言又止，不时着急地关照他什么。总之，她显得非常慌张，虽然看起来很勇敢，形似挑战，但是说不定心里多少有些胆怯。她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家常便服，跟她的身材十分般配。她常常发抖、脸红，坐在长椅边上。公爵证实她所说伊波利特之所以自杀，是想让她读他的自白书，这话使她感到非常吃惊。

“当然，”公爵解释道，“他希望，除了您以外，我们大家也都能夸他好……”

“怎么夸他好？”

“也就是说，这……这话怎么说呢？这很难说清楚。不过他肯定希望大家能够把他团团围住，对他说，他们都爱他，尊敬他，大家都苦口婆心地恳求他活下去。很可能，他最不能忘怀的是您，因为他在这样的时刻还提到您……虽然，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对您念念不忘。”

“这我就莫名其妙了：忘不了我，又不知道自己忘不了我。话又说回来，我好像明白了：您知道吗，我自己曾经有过约莫三十次，甚至当我还是十三岁的小女孩的时候，就想服毒自杀，想给父母亲写封遗书，把一切都写进去，我也曾想象，我怎么躺在棺材里，大家怎么在我身旁哭泣，怎么痛心疾首地谴责自己对我太心狠……您怎么又笑了，”她皱起双眉，急促地加了一句，“当您独自一人沉思遐想的时候，您心里还在想什么？您也许想象自己是位元帅吧，打败了拿破仑。”

“对了，说真的，我倒是常想这事，特别是似睡非睡，就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公爵笑了，“不过我打败的不是拿破仑，而是奥地利人[307]。”

“我根本不想跟您开玩笑，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我要亲自跟伊波利特见次面，请您先跟他打个招呼。至于您，我认为，您这样做很不好，因为像您对伊波利特说三道四那样，观察和评论一个人的心灵，是十分粗暴，也是十分无礼的。您的心太硬了：只知道实话实说，因此——不公平。”

公爵若有所思。

“我觉得，您对我的评价有欠公允，”他说，“要知道，我并没有认为他这样想有什么不好，因为大家都可能这么想嘛。再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有这样想，只是想这样……他想最后一次跟大家见见面，博得大家的尊敬和爱：这本来是非常美好的感情，只是不知为什么事与愿违，这可能因为他有病，还有别的什么！再说，有些人干什么都很顺手，可是有些人却总是一团糟……”

“您加上这话，大概是说您自己吧？”阿格拉娅说。

“是的，说我自己。”公爵回答，并没有发现这问题有何幸灾乐祸之意。

“话虽这么说，我要是您，是无论如何睡不着的，这说明，无论把您搁哪儿，您都会马上睡着的，您这样很不好。”

“我可是一夜都没睡觉呀，后来又一直走来走去，还去看了咱们听音乐的地方……”

“什么听音乐的地方？”

“就是昨天演奏的地方，后来又走到这里，坐下，想呀想呀，就睡着了。”

“啊，原来是这样？这就情有可原了……那您为什么到听音乐的地方去呢？”

“不知道，随便走走……”

“好吧，好吧，以后再谈，您老把我的思路打断，您到听音乐的地方去，关我什么事？您梦见什么女人了？”

“这……这女人……您见过……”

“明白了，明白得很。您对她很……您怎么梦见她的，她什么模样？话又说回来，我对此毫无兴趣，”她突然恼恨地断然说道，“别打断我的思路……”

她等候片刻，仿佛在鼓足勇气或者在努力驱散心头的恼恨似的。

“我叫您来无非为了这么件事：我想跟您交个朋友。您突然张口结舌地盯着我干吗？”她几乎愤怒地加了一句。

这时候，公爵的确在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她，他发现，她又开始涨红了脸，而且涨得绯红。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越是脸红，似乎就越生自己的气，这副神态十分明显地表现在她那闪烁的眼神里。通常是，一分钟后，她就会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跟她谈话的人身上，不管这人有没有错，而且开始跟他吵架。她知道也感觉到自己这种蛮不讲理和动辄害羞的毛病，因此平常很少说话，比她两个姐姐更不爱说话，有时候甚至显得太不爱说话了。特别是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她非开口说话不可的时候，她一开始说话就显得异常傲慢，仿佛在向人挑衅似的。当她开始脸红，或者快要脸红的时候，她总有一种未卜先知的预感。

“您大概不愿意跟我交朋友吧？”她傲慢地望了望公爵。

“噢不，我愿意，不过这是完全不必要的……也就是说，我怎么也没想到必须这样一本正经地提出来。”公爵忸怩道。

“那您想到什么了呢？我叫您到这里来干吗？您动什么鬼念头了？话又说回来，您也许像我们家的人那样，认为我是个小傻瓜吧？”

“我不知道别人认为您是傻瓜，我……可不这么认为。”

“您不这么认为？您说得很聪明，说法尤其巧妙。”

“我看，您有时候也许甚至很聪明，”公爵继续说道，“您方才突然说了句非常聪明的话。您说的是我对伊波利特的怀疑：‘您只知道实话实说，因此不公平。’这话我一定记住，好好想想。”

阿格拉娅一听这话高兴得脸都红了。她脸上的这一切变化表现得异常公开，而且进行得非常迅速。公爵也很高兴，甚至看着她，快乐得笑了起来。

“您听我说呀，”她又开口道，“我等了您很久，想把这一切告诉您，自从您从外地写给我那封信以后，甚至更早，我就在等您了……昨天，您已经听我说了一半：我认为您是一位最诚实、最实在的人，比所有的人都诚实，都实在，至于有人说，您脑子……也就是说，您有时候脑子有毛病，这是不公平的，我认定是这样，也跟别人争论过，因为虽然您的脑子的确有毛病（我这样说，您当然不会生气，我是用高标准说的），但是您的主要的智慧却高于他们所有的人，这样的智慧，他们甚至连做梦都没有梦见过，因为有两种智慧：大智若愚和耍小聪明[308]。对不对？您说，倒是对不对呀？”

“也许是对的。”公爵勉强说道，他的心在发抖，在怦怦直跳。

“我就知道您会懂的，”她郑重其事地继续说道，“希公爵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对于这两种智慧云云就一窍不通。亚历山德拉也不懂，可是您想想，Maman倒懂。”

“您很像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此话怎讲？当真？”阿格拉娅很惊奇。

“没错，是这样的。”

“我谢谢您了，”她想了想后说道，“我很高兴能像Maman。这么说，您十分敬重她啰？”她又加了一句，根本没发觉她这问题提得太天真了。

“非常，非常敬重她，您一听就明白，我也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因为我发现，有时候别人常常……取笑她。但是您听我说最要紧的事：我考虑了很久，终于选定了您。我不愿意家里的人取笑我，我不愿意人家认为我是小傻瓜，我不愿意人家拿我逗乐……我把这一切一眼就看穿了，因此我斩钉截铁地回绝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因为我不愿意人家心心念念地想让我出嫁！我想……我想……嗯，我想私奔，我选定了您！希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

“私奔！”公爵叫起来。

“对对对，私奔！”她突然怒容满面地叫起来，“我不愿意，不愿意让他们永远迫使我脸红。我不愿意在他们面前，在希公爵面前，在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面前，在任何人面前脸红，因此我才选定了您。我想跟您无话不谈，等我一高兴，甚至把最要紧的话也告诉您；反过来，您也不应当向我隐瞒任何事。我想，哪怕就把一个人视同知己，跟他无话不谈呢！他们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什么我在等您，我爱您。他们说这话还在您没来彼得堡之前，而且我也没有给他们看您的信，现在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都在说三道四了。我要做一个勇敢的人，什么也不怕。我不愿意参加他们的舞会，我要做有益于大众的事。我早就想走了。我二十年被他们禁锢在家里，他们一个劲地就想让我出嫁。我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就想逃走，虽然我当时傻得可以。现在我已经把什么都考虑好了，就等您来详细问问国外的情况。我没见过一座哥特式的大教堂，我想到罗马去，我想去参观所有的学术研究室[309]，我想到巴黎去上学。最近这一年，我一直在准备和学习，读了许许多多书，所有的禁书都读遍了。亚历山德拉和阿杰莱达什么书都读，她们可以，就是不让我读，有些书不让，监视我。我不想跟姐姐们争吵，但是我早就向母亲和父亲宣布过，我要彻底改变我的社会地位。我决定从事教育，我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因为您说您爱孩子们。咱俩可以一起搞教育，哪怕现在不行，将来干总行吧？咱们俩将一起做有益于大众的事。我不想做将军的女儿……请告诉我，您是很有学问的人吗？”

“噢，完全不是的。”

“可惜，我还以为……我怎么会这样以为呢？不过您还是应当指导我，因为我选定了您嘛。”

“这是荒谬的，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

“我想，我想私奔嘛！”她叫道，她的眼睛又开始闪亮，“如果您不同意，我就嫁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不愿意家里认为我是个坏女人，天知道给我罗织些什么罪名。”

“您的脑子没出问题吧？”公爵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给您罗织什么罪名？谁给您罗织罪名了？”

“家里，大家，母亲、姐姐、父亲、希公爵，甚至您那个坏透了的科利亚！即使没有明说吧，心里也在这么想。我曾经对他们大家当面说过这一看法，对母亲和父亲都说过。Maman那天有病，病了一整天，可是第二天，亚历山德拉和爸爸就对我说，我自己也不明白我胡说了些什么，说了多么难听的话。我当时就开门见山地对他们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什么话都明白，还在两年前我就特地读了保尔·德·科克[310]的两部小说，为的是扩大知识面。Maman一听这话，差点没晕了过去。”

公爵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注意地看了看阿格拉娅，微微一笑。

他真不敢相信，坐在他身旁的就是那位高傲已极的姑娘，就是从前曾经那么傲气和侮慢地向他念过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信的姑娘。他真不明白，这么一位傲气和冷若冰霜的大美人儿，竟会变成这么一个甚至到现在都听不懂大人所有的话的小女孩。

“您一直都待在家里吗，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他问，“我是想说，您从来没出去上过学，没在女子中学里念过书吗？”

“我哪儿也没去过，也从来没出过门，一直待在家里，就像装在瓶子里，加上了塞子，将来就从瓶子里倒出来，立刻去嫁人。您怎么又冷笑了？我发现，您似乎也跟他们一鼻孔出气，在取笑我，”她皱紧眉头，板着脸，又加了一句，“别惹我生气了，我心里本来就不痛快，不知道我到底怎么啦……我敢肯定，您到这里来一定十拿九稳地以为我爱上了您，我是叫您来幽会的。”她恼恨地断然说道。

“我昨天倒的确害怕是这样，”公爵老老实实地说，但是说漏了嘴（他很不好意思），“但是今天我深信，您……”

“什么！”阿格拉娅叫起来，她的下嘴唇突然开始发抖，“您怕我……您竟敢以为我……主啊！您大概疑心，我所以叫您来，是故意设下圈套，然后让人家正好碰上我们，强迫您娶我……”

“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您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您那纯洁而又天真的心里怎么会产生这样肮脏的想法？我敢打赌，您自己都不相信您说的任何一句话，而且……您自己都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阿格拉娅坐着，使劲低着头，仿佛她自己也被她所说的话吓着了似的。

“我根本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嘟囔道，“您怎么知道我的心是天真的？当时，您怎么敢给我写情书？”

“情书？我的信是情书？那封信是我毕恭毕敬地写的，是在我一生最痛苦的时候，从我的心里倾吐出来的！我当时一想到您，就仿佛看到了光明[311]……我……”

“哎呀，好啦，好啦，”她突然打断他的话，但是说话的口气完全变了，她非常后悔，几乎有点害怕，甚至弯过身子，凑到他身边，仍旧不敢正视他，似乎想要伸出手去拍他的肩膀，以便更加诚恳地请他务必不要生气，“好啦，”她又加了一句，感到非常内疚，“我感到，我刚才说了一句很浑的话。这是我信口开河……想试探您一下。您就当我没说这话得了。如果我惹您生气了，请您多多原谅。请您不要这样死死地盯着我，身体转过点儿。您刚才说，这是很肮脏的想法：我这么说是存心气您。有时候，我自己想要说的话，我自己都感到害怕，可是又突然冒出来了。您刚才说，您那封信是在您一生最痛苦的时候写的……我知道究竟在什么时候。”她又低下头看着地面，低声说道。

“噢，如果您能够知道全部底细就好啦！”

“我全知道！”她叫道，又激动起来，“当时，您跟那个坏女人一起逃走，住在同一座公寓里，住了整整一个月……”

她说这话时已经不脸红了，而是脸色发白，她说罢又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好像忘乎所以似的，但是清醒过来后，又立刻坐了下来。她的嘴唇还在发抖，而且抖了很长时间。沉默继续了约莫一分钟。公爵对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非常吃惊，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根本不爱您。”她蓦地毫无顾忌地断然说道。

公爵没有回答，两人又沉默了约莫一分钟。

“我爱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她像放连珠炮似的说道，但声音很低，头也低得更厉害了。

“这不是真的。”公爵也几乎耳语似的悄声道。

“这么说来，我说谎啰？这是真的，前天，也就在这张长椅上，我答应了他。”

公爵吃了一惊，沉思片刻。

“这不是真的，”他又断然重复了一遍，“这一切都是您编出来的。”

“说得非常有礼貌。要知道，他已经改过自新，他爱我胜于爱自己的生命。他曾经当着我的面烧自己的手，仅仅为了证明他爱我胜于爱自己的生命。”

“烧自己的手？”

“是的，烧自己的手。信不信由您——我无所谓。”

公爵又哑然不语。阿格拉娅的话并不像开玩笑，她在生气。

“那么说，他随身带了蜡烛，如果这事在这儿发生的话？要不然，我想不出……”

“对……带了蜡烛。这有什么想得出想不出的？”

“带了整支蜡烛，还是插在蜡台上端来的？”

“嗯，对……不假……带了半支蜡烛……一支蜡烛头……一整支蜡烛，——反正一样，别缠我了！……如果您想问，他还带了火柴。他点上蜡烛，手指在火上烧了整整半小时。难道这也不可能吗？”

“我昨天见过他，他的手指好好的，没烧伤呀。”

阿格拉娅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完全像个孩子。

“您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撒谎吗？”她突然向公爵转过身来，带着充满孩子气的十分信赖的神态，嘴角上还跳动着笑声，“因为一个人撒谎的时候，十分巧妙地插进一些不完全平常而又稀奇古怪的事情，嗯，您知道吗，插进一些非常难得一见，甚至根本不存在的事情的话，那么这谎话就会变得可信得多。这窍门我早发现了。因为我没本事，结果露了馅……”

她似乎醒悟过来，又忽然皱紧了眉头。

“我那天，”她严肃地，甚至忧伤地看着公爵，说道，“我那天虽然向您朗诵了《可怜的骑士》，我本来想借此……夸奖您的品行，但是又立刻改了主意，转而想抨击您的所作所为，同时向您表示我全知道……”

“您对我……以及对您刚才用那么难听的话提到的那个不幸的女人，非常不公平，阿格拉娅。”

“因为我全知道，统统知道，所以我才这样说她！我知道，半年前，您曾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求过婚。别打断我，您瞧，我说这话，不加任何评论。后来，她跟罗戈任跑了，后来，您又跟她住在某个农村或者城市里，她又离开了您，到别人那里去了（阿格拉娅说到这里，满脸绯红）。后来，她又回到罗戈任身边，罗戈任像……像个疯子似的爱着她。后来，您这么一个也是很聪明的人，一打听到她已经回到彼得堡，又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来找她。昨晚，您奋不顾身地保护她，刚才睡着了又梦见她……您瞧，我全知道。要知道，您是为了她，为了她才到这儿来的呀，不是吗？”

“是的，为了她，”公爵低声回答，伤感而又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没料到阿格拉娅竟会向他投来那样闪亮的一瞥，“为了她，我只是为了弄个明白……我就不相信她跟罗戈任在一起会幸福，虽然……一句话，我不知道我能够在这里为她做些什么，用什么办法才能够帮助她，但是我还是来了。”

他打了个哆嗦，抬头望了望阿格拉娅，阿格拉娅愤愤地听着他所说的一切。

“您既然不知道来干什么，可见您非常爱她啰。”她终于说道。

“不，”公爵回答，“不，我不爱她。噢，要知道，每当我想起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心里有多恐怖啊！”

他说这话时，甚至全身不寒而栗。

“您有话就全说出来吧。”阿格拉娅说。

“这里没有任何您不能听的话。为什么我偏偏要对您讲述这一切，而且就对您一个人讲呢，——我不知道，也许因为我过去的的确确非常爱您。这个不幸的女人深信，她是世界上最堕落、最坏的女人。噢，请您不要辱骂她，不要往她身上扔石头[312]。她因自惭形秽（多冤枉啊！）已经把自己折磨得够受的了！她有什么错呢。噢，我的上帝！噢，她不时狂叫，不承认自己有罪，她是被别人糟蹋了的牺牲品，被淫棍和坏蛋糟蹋了的牺牲品。但是，不管她对您说什么，要知道，她自己先就不相信自己，恰恰相反，她用自己的整个良知相信，她……她自己是有罪的。我曾经想驱散她心头的这个阴影，可是我越说，她就越痛苦，只要我还记得这些可怕的日日夜夜，我心头的创伤就永远不会痊愈。我的心像被刺穿了似的彻底碎了。她从我身边逃走，您知道为了什么吗？就为了向我证明，她是个贱货。但是这里最可怕的是，她自己恐怕也不清楚，她之所以出走就为了向我证明这一点，她之所以出走，因为她一定想要，心里想要，非得做出一件可耻的事来不可，然后她就可以振振有词地对自己说：‘瞧，你又做了一件新的可耻的事，可见，你是个贱货！’噢，您大概不会懂得这个道理的，阿格拉娅！您可知道，在这种不断的自惭形秽中也许包含着某种可怕的、不自然的乐趣，仿佛在向什么人报复似的。有时候，我苦口婆心地开导她，使她仿佛又看到她周围是一片光明，但是她立刻又怒不可遏，痛苦地指责我，说我自以为了不起，看不起她（其实我毫无此意），最后，对于我的求婚，她向我直截了当地宣布，她既不需要任何人高傲的怜悯和帮助，也不需要任何人赐予的‘荣华富贵’。您昨天见到她了，难道您认为她跟那帮人在一起很幸福吗，她就应当跟那帮人同流合污吗？您不知道她的知识有多渊博，理解力有多高！有时候，她甚至使我感到惊奇！”

“在那里，您也向她这样念念有词地……说教吗？”

“噢不，”公爵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并没有注意她问这句话时话里有刺，“我几乎一直沉默不语。我倒是常常想说点什么，但是说真的，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您知道，在有些情况下，还是根本不说话好。噢，我曾经爱过她，噢，爱得很深……但是后来；……后来……后来她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来了？”

“她看出我只是可怜她，而且我……已经不爱她了。”

“您怎么知道，她也许当真是爱上了那个跟他一起离开农村的……地主了呢？”

“不会的，我全知道，她只是冷嘲热讽地取笑他。”

“她从来没有取笑过您吗？”

“没——没有。她气不过才取笑我。噢，当时她曾经狠狠地责备过我，而且很生气，但是她自己也很痛苦！但是……后来……噢，别提了，别跟我提这件事了！”

他伸出手，捂住了脸。

“您知道吗？她几乎每天都给我写信。”

“那么说，这是真的！”公爵惊慌地叫道，“我听说过，但是我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听谁说的？”阿格拉娅害怕地突然警觉起来。

“昨天罗戈任告诉我的，不过他说得很含糊。”

“昨天？昨天上午？昨天什么时候？去听音乐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

“啊——啊，既然是罗戈任……您知道，她在这些信里对我说了些什么吗？”

“她说什么我都不会感到奇怪，她是疯子。”

“这就是信（阿格拉娅从口袋里掏出分别装在三只信封里的三封信，扔到公爵面前）。已经整整一星期了，她恳求我，说服我，引诱我，让我嫁给您。她……嗯，对了，她很聪明，虽然疯疯癫癫，您说她比我聪明得多，这话很对……她在信中告诉我，说她爱上了我，每天都在寻找机会哪怕远远地看看我。她在信中说，您爱我，这事她知道，而且早发现了，又说，您在那里常常跟她谈起我。她希望看到我俩幸福。她也相信，只有我才能给您幸福……她的信写得很怪……叫人看了纳闷……这些信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在等您。您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您什么也猜不出来？”

“这是疯狂，说明她疯了。”公爵说，他的嘴唇开始发抖。

“您不是在哭吧？”

“不，阿格拉娅，不，我没哭。”公爵抬起头来望了望她。

“我眼下该怎么办呢？您能给我出出主意吗？我不能总收到这样的信呀！”

“噢，别理她，求您了！”公爵叫起来，“这么昏天黑地的，您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她再写信给您。”

“如果这样，您这人就太没良心了！”阿格拉娅叫道，“难道您看不出来，她爱上的不是我，而是你，她只爱你一个人吗！难道她身上的一切您都看得见，就看不出这一点吗？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信说明什么吗？这是嫉妒，这是比嫉妒还嫉妒的嫉妒！您以为她……当真会嫁给罗戈任，像她在这里，在信里所说的那样吗？只要我们一结婚，第二天她就自杀！”

公爵不寒而栗，他的心停止了跳动。但是他仍旧惊讶地望着阿格拉娅：说也奇怪，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女孩早已经是大姑娘了。

“上帝可以做证，阿格拉娅，为了使她恢复平静和使她幸福，我情愿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我已经不能爱她了，她是知道这个的！”

“那您可以牺牲自己呀，那才像您哩！因为您是个大慈大悲的大善人。别叫我‘阿格拉娅’……您方才就直接叫我的名字，管我叫‘阿格拉娅’[313]……您应当，您必须使她起死回生，您应当再次跟她出走，宽解、安抚她那颗破碎的心。您不是现在还很爱她吗！”

“我不能这样牺牲自己，虽然有一次我曾经想这样做……也许，我现在还想。但是我敢肯定，她跟我在一起会毁了她自己的，因此才离开了她。我应当在今天七点钟去见她，现在我说不定就不去了。她很高傲，所以她永远不会原谅我对她的这种爱，——因此，我们俩会同归于尽的！这不正常，不过这里的一切都不正常，您说她爱我，但是难道这是爱吗？在我痛心疾首、痛定思痛之后，难道还可能有这样的爱吗！不，这是另一种感情，不是爱！”

“您的脸变得多苍白呀！”阿格拉娅忽然害怕起来。

“没关系，我睡得太少了，浑身乏力……我……我们当时的确谈到过您，阿格拉娅……”

“那么这话当真？您真的会跟她谈到我吗？而且……总共才见过我一面，您怎么会爱上我呢？”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当时感到一片黑暗，我在想象中看到……也许模模糊糊看到了新的曙光。我不知道我怎么会首先想到您。我当时在给您的信上写的都是实话，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幻想，由于当时的恐怖……后来我就开始工作。我本来可以三年都不回来的……”

“那么说，您来是为了她？”

阿格拉娅的声音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抖。

“是的，为了她。”

双方都忧郁地保持着沉默，过了约莫两分钟，阿格拉娅从座位上站起来。

“既然您说，”她用不很坚定的口吻开始道，“既然您自己都相信，这个……您那个女人……是疯子，那么她那疯狂的幻想，就与我风马牛不相及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请您收下这三封信，替我掷还给她！要是她，”阿格拉娅忽然叫道，“要是她胆敢再给我写信，哪怕就一行字，那么您告诉她，我就要向我父亲告状，送她进疯人院……”

公爵跳起来，恐惧地看着阿格拉娅突然发怒的神态，似乎一片迷雾蓦地降落在他面前……

“您不能这样感情用事……这不是真的！”他喃喃道。

“这是真的！真的！”阿格拉娅差点忘乎所以地大叫。

“什么叫真的？什么是真的？”他俩身旁突然有人惊恐地问道。

他们面前站着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真的就是，我要嫁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爱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明天就跟他私奔！”阿格拉娅冲她母亲嚷嚷道，“您听见了吗？您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了吧？这下您满意了吧？”

说罢，她就向家里跑去。

“不，先生，您现在不能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挡住公爵的去路，“劳驾到舍下来一趟，我有话要问您……真让人把心都操碎了，本来就整宿没睡……”

公爵只能跟在她后面一起走。

九

回到家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在第一间屋里停了下来，她再也走不动了，跌坐在沙发榻上，筋疲力尽，甚至忘了请公爵坐下。这是一间相当大的客厅，客厅中央放着一张圆桌，一旁有壁炉，窗户旁的花架子上摆着许多鲜花，后墙上有一扇玻璃门通花园。紧接着，阿杰莱达和亚历山德拉也走了进来，疑惑而又莫名其妙地望着公爵和母亲。

在别墅里，小姐们通常在九点钟左右起床，只有阿格拉娅一个人，最近两三天内，起得略微早些，到花园里去散散步，但是也不是在七点，而是在八点，或者还要晚些。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由于好些事放心不下，确实一宿没睡好觉，她在八点钟左右起床，她估计阿格拉娅已经起床了，就特意到花园去找她。但是无论在花园，还是在卧室都没找到她。她立刻慌张起来，没了主意，便把其他两个女儿叫醒了。她们听女佣人说，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早在六点多钟的时候就到公园里去了。两位小姐对于爱幻想的妹妹想入非非的新做法不禁哑然失笑，她们对妈妈说，如果她到公园去找阿格拉娅，她说不定会发脾气的，现在，她肯定坐在那张绿色长椅上看书。还在三天前，她就说起过这张长椅，而且为了这张长椅差点没跟希公爵吵起来，因为他认为这张长椅的位置丝毫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走进公园后，恰好遇到他俩约会，又听到女儿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由于多种原因，她吃惊不小，但是现在把公爵领到家来以后，她又胆怯起来，她害怕把这事摆到桌面上后，人家会问：“为什么阿格拉娅就不能跟公爵在公园里见面和说话呢？即使他俩预先约好在那里会面，又怎么样呢？”

“公爵先生，”她定了定神后说道，“您别以为我是把您拽来审问的……亲爱的，自从出了昨天晚上的那档事以后，我都不想见您了……”

她一时找不出词来，停了停。

“但是，您一定很想知道，我今天是怎么遇见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的吧？”公爵非常镇静地把她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想又怎么样！”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立刻发起火来，“我不怕打开天窗说亮话，因为我不想跟任何人过不去，也无意跟任何人过不去……”

“哪能呢，谈不上跟什么人过不去嘛，想知道个中原因也是很自然的嘛，您是母亲。由于昨天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的邀请，我于今天早晨七点整，在那张绿色长椅旁与她会面。昨天，她给我写了一张便条，告诉我她想见我，想跟我谈一件重要的事。我们见面后，谈了整整一小时，谈的事也仅涉及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一个人。就这些。”

“当然就这些，先生，这是毫无疑问的，就这些。”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煞有介事地说道。

“太好了，公爵！”阿格拉娅突然走进屋来说道，“谢谢您，由衷地谢谢您，因为您也认为我决不至于在这里有失体面地说谎骗人。Maman，您盘问得够了吧，或者您还想继续审问？”

“你知道，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因为什么事在你面前感到脸红过……虽然你也许会因此感到高兴。”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用一种教训人的口吻答道。“再见，公爵，对不起，打搅您了。我希望，您会仍旧相信，我对您的尊敬是始终不渝的。”

公爵立刻向她们母女鞠躬告辞，默默地走了出去。亚历山德拉和阿杰莱达微微一笑，彼此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她俩在说什么。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板起面孔，看了看她们俩。

“Maman，我们笑的不过是，”阿杰莱达笑道，“公爵鞠躬的样子真帅：有时候笨手笨脚，可现在又突然像……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那样潇洒自如。”

“彬彬有礼和潇洒自如，是一个人的心灵素质，而不是舞蹈老师教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像宣读治家格言似的说道，说罢便上楼回到她自己屋里去了，甚至都没看阿格拉娅一眼。

公爵回到别墅后，已是九点钟左右，他在凉台上遇见了薇拉·卢基扬诺芙娜和一名女仆。她俩正在归置和打扫昨晚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

“谢谢上帝，总算在您回来之前收拾完了！”薇拉快乐地说道。

“你们好，我有点头晕，我没有睡好，我想睡一会儿。”

“跟昨天一样，就在这凉台上？好吧。我告诉大家别吵醒您。爸爸出门了。”

女仆出去了，薇拉本想跟她一起出去，但是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心事重重地走到公爵身旁。

“公爵，可怜可怜这个……不幸的人吧，今天请您别撵他走。”

“我绝对不会撵他走的，由他自便好了。”

“他现在决不会给您添乱的，您可别对他太凶呀。”

“噢，不会的，干吗要这样呢！”

“还有，……请您别取笑他，这最要紧。”

“噢，绝对不会！”

“我居然对您这样的人说这种事，我也太蠢了，”薇拉的脸红了，“您虽然显得很累，”她半转过身子，准备出去，笑道，“可是您的两只眼睛这时候却显得很美……很幸福。”

“难道很幸福吗？”公爵兴奋地问，他快乐地笑了。

薇拉本来是个心地忠厚、像男孩一样随随便便的姑娘，但是这时候不知为什么突然害臊了，她的脸也红得更厉害了，她一面笑，一面匆匆地走出了房间。

“多么……好的一个姑娘……”公爵想道，但是他立刻又把她忘了。他走到凉台一角，那里有一张沙发榻，榻前放着一张茶几，他坐了下来，伸出两手捂住了脸，坐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又慌慌张张地把手匆匆伸进一侧的口袋，掏出了三封信。

这时，门又开了，科利亚走了进来。因为可以把信重新放回口袋，让那个时刻晚点到来，公爵似乎感到很高兴。

“唉，出了这趟子事！”科利亚坐在沙发榻上，就像他这类男孩常做的那样，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说道，“现在您怎么看伊波利特？嗤之以鼻？”

“那又为什么呢……但是，科利亚，我累了……再说，又回过头去谈这事，未免让人太伤心了……不过，他怎么样？”

“睡着了，可能还要睡两小时。我懂，您没有在屋子里睡觉，在公园里走来走去……当然，您心里很乱……还用说吗！”

“您怎么知道我在公园里走来走去，没有在屋里睡觉呢？”

“薇拉刚才告诉我的。她劝我别进来，我熬不住，硬闯了进来，一忽儿就走。这两小时，我一直守在他的病榻旁，现在我让科斯佳·列别杰夫替我值班。布尔多夫斯基走了。那，您睡觉吧，公爵，祝您晚……对了，祝您日安！不过，您知道吗，我感到非常吃惊！”

“当然……这一切……”

“不，公爵，不是的，我感到吃惊的是那份自白书。主要是谈天意和未来生活的那一段。其中包含着一种涵盖一切的看法。”

公爵和蔼地看了看科利亚，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尽快找公爵谈谈那个涵盖一切的看法。

“但是，主要的，主要的问题，并不仅仅在看法上，而在这整个环境。如果这是伏尔泰、卢梭、普鲁东写的，我会读它、记住它，但是决不会大吃一惊，而且吃惊到如此程度。但是，一个人明知道他只能再活十分钟了，却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就是高傲！要知道，这是一种卓尔不群、遗世独立的自我尊严感，要知道，这意味着一种公然的逞强好胜……不，这是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而在这之后还硬说，他故意不把火帽放进枪膛，——这就未免太卑鄙，太不近人情了！您知道吗，他昨天说的话是骗人的，他耍了个花招，我压根儿没有，也从来不曾帮他收拾过背袋，我也从来不曾见过那支手枪，一切都是他自己收拾的，因此他把我一下子搞糊涂了。薇拉说，您让他住在这儿，我发誓，这不会有危险的，何况我们大家还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呢。”

“昨天夜里，你们是哪些人守在他身边的？”

“我、科斯佳·列别杰夫、布尔多夫斯基，凯勒尔待了不多一会儿，后来就到列别杰夫家睡觉去了，因为咱们这儿没有可以睡觉的地方，费德先科也睡到列别杰夫家了，今天早上七点走的。将军一向都在列别杰夫家住，现在也走了……列别杰夫也许马上会来找您，他不知道有什么事在找您，问了我两次。您要是睡下了，就别让他进来了，好吗？我也想去睡觉。啊，对了，我还想告诉您一件事，方才，将军的举动使我感到很奇怪：布尔多夫斯基六点多钟的时候把我叫醒，让我去值班，可能就在六点钟左右吧。我出去了一小会儿，突然遇到了将军，他宿酒未醒，都没有认出我来。他像根木头似的茫然站在我面前，清醒过来以后，就气势汹汹地向我嚷道：‘病人怎么样？我是来打听病人的情况的……’我向他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伊波利特的病情。他说：‘这么说，一切都很好，但是，我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也就是我之所以早起，是想跟您打声招呼，我有理由认为，当着费德先科先生的面，决不能把所有的事和盘托出……应当有所顾忌。’您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吗，公爵？”

“当真？话又说回来……对于我们，也无所谓。”

“对，这是没有疑问的，无所谓，我们又不是共济会①会员！所以，将军因为这事天不亮就特地跑来叫醒我，我倒觉得有点奇怪了。”

“您说费德先科走了？”

“七点走的，他顺便进来看了看我，我正值班！他说，他想到维尔金家去把没有睡足的觉补回来。有这么个醉鬼，叫维尔金。好了，我要走了！您瞧，卢基扬·季莫菲伊奇[314]来了……卢基扬·季莫菲伊奇，公爵要睡觉了，掉转头，回去！”

“深受尊敬的公爵，就一小会儿，有一件在我看来十分重要的事。”列别杰夫走了进来，很不自然地用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口吻悄声说道，说罢又装模作样地鞠了个躬。他刚从外面回来，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家，因此手里还拿着礼帽。他的神色似乎忧心忡忡，同时眉宇间又显出一种特别的、非同一般的自尊自重的神态。公爵请他有话不妨坐下来再说。

“您曾经找过我两次？您大概还在担心昨天夜里发生的那事吧……”

“公爵，您是指昨天那小伙子的事？噢，不，您哪。昨天，我的思想很乱……但是今天我已经无意跟您的任何看法争辩了[315]。”

“争[316]……您说什么？”

“我说的是争辩③，这是个法国词，就跟俄语中的许多外来词一样，已成了俄语的一部分，但是这种‘洋泾浜’俄语，我也不特别赞成。”

“您今天倒是怎么啦，列别杰夫，一副神气活现和严肃的样子，说起话来一板一眼，抑扬顿挫的。”公爵笑道。

“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列别杰夫几乎用一种哀婉的口吻对科利亚说道，“我有件私事要告诉公爵……”

“是啊，还用说，这用说嘛，跟我不相干！再见，公爵！”科利亚立刻走了出去。

“我喜欢这孩子，这孩子懂事，”列别杰夫望着他的背影说道，“这孩子眼明手快，做事麻利，就是爱刨根问底，烦死人了。深受尊敬的公爵，我遭到一件非常大的不幸，不知道是昨天晚上呢，还是今天一大早……确切时间我一时说不准。”

“出什么事了？”

“深受尊敬的公爵，我从一侧的口袋里丢了四百卢布，让人偷了！”列别杰夫的嘴上挂着苦笑，又加了一句。

“您丢了四百卢布？太可惜了。”

“尤其可惜的是，这是一个贫穷的、以自己的劳动谋生糊口的光明正大的人。”

“当然，当然。这到底是怎么丢的呢？”

“酒后误事，您哪。深受尊敬的公爵，我来看您，就像来谒见一位神明。昨天下午五点，我从一位债户手里收到四百银卢布，随后就坐火车回来了。钱就放在口袋里的一只钱包里。我脱下制服，换上家常穿的便服，就顺手把钱装进了衣兜，我是想随身带着，打算晚上转道手再借出去……我在等一位中间人。”

“顺便问一句，卢基扬·季莫菲伊奇，据说，您在报上登过广告，以金银首饰或器皿作抵押，借钱放债，——是否真有此事？”

“我通过中间人转道手再借出去，我并不披露自己的姓名，更不用说住址了。我有一点微不足道的资本，再说因为拉家带口，又添了个娃娃，因此将本求利自己也会赞同的，我这是公平交易……”

“是啊，是啊，我也不过顺便问问罢了，请原谅我打断了您的话。”

“中间人没来。就在那时候，他们把那位不幸的年轻人[317]送了来。吃完午饭后，我已经处在一种似醉非醉的微醺状态。后来，这些客人就来了，喝了……茶，而且……我也兴奋起来，也是我活该破财。天色已经很晚，那位凯勒尔走了进来，宣布今天是您的生日，应予庆贺，他一迭声地吩咐开香槟，因此我，亲爱的和深受尊敬的公爵，我有一颗心（您大概已经看出来了，因为我理应受到这样的报应），我有一颗心，虽不能说十分多愁善感，但却知恩必报，而且我也因此而自豪，——我为了使您的生日显得隆重起见，并等待着亲自向您祝贺，我灵机一动，便去把我穿的那件又旧又破的衣服换了下来，换上我回家后脱下来的那件文官制服，我也就这么做了，公爵，您大概已经发现，我整个晚上都穿着那件制服。在换衣服的时候，我把那件衣服里的钱包给忘了……俗话说得好，上帝若想惩罚一个人，必先夺去他的理智。直到今天，已经七点半钟的时候，我醒来后才发疯似的跳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走过去一把抓起我那件家常穿的便服，——口袋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钱包不翼而飞。”

“哎呀！真倒霉！”

“倒霉透了。您说话真有分寸，一下子就找到了这个恰当的说法。”列别杰夫不无狡猾地加了一句。

“当然啰，不过话又说回来……”公爵很不安，若有所思，“这是一件严重的事。”

“严重透了，——公爵，您又找到了一个词用来表达……”

“哎，得了，卢基扬·季莫菲伊奇，这有什么找不找的？重要的不在说什么话，用什么词……您认为，您喝醉了酒，是否有可能把钱从口袋里弄丢了呢？”

“有可能。一个人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您这话说得很对，深受尊敬的公爵！但是，请您考虑一下：如果我在换衣服的时候，钱包从口袋里掉了出来，那么掉出来的东西应当还在原来的地板上呀。请问，这东西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您不会把它塞进抽屉里，放在抽屉里的什么地方吗？”

“全都找遍了，到处翻遍了，再说我根本就没有藏起来，也没有开过任何抽屉，这点我记得清清楚楚。”

“柜子里看了吗？”

“最早看的就是柜子，您哪，而且今天又看了好几遍……再说，我怎么会把它塞到柜子里去呢，备受尊敬的公爵？”

“说实在的，列别杰夫，这事使我感到很不安，这么说，有人在地板上捡到了？”

“或者有人从口袋里偷走了！只有两种可能，非此即彼，您哪。”

“这事使我很不安，因为究竟是谁呢……问题在这儿！”

“毫无疑问，这是主要问题。您非常准确地找到了说明这种情况的词和想法，万分尊敬的公爵。”

“唉，卢基扬·季莫菲伊奇，别取笑啦，这……”

“取笑！”列别杰夫举起两手一拍，叫了起来。

“得得得，好了，我不见怪，这完全是另一回事……我是替别人担心。您究竟怀疑谁呢？”

“这问题就很难说了，而且……这问题也极其复杂！对于女佣人我没法怀疑：她一直坐在厨房里。对于自己的亲生孩子也……”

“那自然。”

“这么说，一定是客人中的什么人啰，您哪。”

“但是，这可能吗？”

“完全不可能，也非常不可能，但是一定是这样。但是，我可以假定，甚至坚信不疑，如果是偷窃，那么决不是在晚上，大家都在的时候偷的，而是在夜里，甚至在即将天亮的时候，在这儿留宿的什么人偷的。”

“啊呀，我的上帝！”

“布尔多夫斯基和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318]，我自然得把他们排除在外，他们俩根本就没有走进我的屋子，您哪。”

“那自然，即使进去过，也不可能！哪些人在您家留宿了？”

“把我算在内，在这儿留宿的共有四人，住在两间紧挨着的屋子里：我、将军、凯勒尔和费德先科先生。反正是我们四人中的一个，您哪！”

“应当说是三人中的一个，但是，这究竟是谁呢？”

“为了公平合理起见，我把自己也计算在内，但是您必须承认，公爵，我总不至于自己偷自己的钱吧，虽然监守自盗的事，世上也时有发生……”

“啊呀，列别杰夫，别瞎扯了，没意思！”公爵不耐烦地叫起来，“谈正经事吧，干吗拖泥带水的呢……”

“那么说，就剩下三个人啦，第一个是凯勒尔先生，这是一个反复无常的人，一个醉鬼，而且在某种情况下是个自由派，我是指他对别人的口袋常常采取自由主义的态度，您哪。至于其他方面，他倒不是自由派，可以说，还颇有些古代骑士的风度。他起先是在这儿，在病人的房间里过夜的，直到半夜他才搬到我们那边住，借口是和衣睡在地板上硌得慌。”

“您怀疑他？”

“曾经怀疑过，您哪。当我在早晨七点多钟像个疯子似的跳起来，用手捶打自己的脑门时，立刻把正在坦然地呼呼大睡的将军叫醒。我们俩都注意到费德先科奇怪地不见了，单凭这一点就引起了我们的怀疑，于是我们俩立刻决定搜查凯勒尔，他那时候正像……正像……根钉子似的躺着，您哪。我们把他从头到脚搜了一遍：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甚至找不出一个没有破洞的口袋，只找到一块带格的蓝布手帕，脏得不成样子。此外，还找到一封情书，是一个女佣人写给他的，写信问他要钱，并且还威胁说，如果不给，就要怎么样怎么样，再就是您知道的写那篇杂文的碎纸片了，您哪。将军认定他无罪。为了证实确凿无误起见，我们把他本人叫醒了，费了老大劲才把他推醒。他好不容易才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张大了嘴，醉眼蒙咙，脸上的表情既荒唐又天真，一副傻呵呵的模样，——不是他，您哪！”

“噢，我真高兴！”公爵快乐地松了口气，“我担心的就是他！”

“担心？那么说，您已经有这方面的根据啦？”列别杰夫微微眯起了眼睛。

“噢不，我是随便说的，”公爵没词了，“我说得太蠢了，什么担心不担心。劳您大驾，列别杰夫，千万别告诉别人……”

“公爵，公爵！您的话埋在我心里……埋在我的心灵深处！我守口如瓶，滴水不漏！……”列别杰夫举起礼帽，按在心口，眉飞色舞地说道。

“好，那就好！……那么说，是费德先科啰？也就是说，我想说，您怀疑费德先科啰？”

“还能是谁呢？”列别杰夫两眼直视着公爵，低声说。

“是啊，不用说……还能是谁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什么罪证吗？”

“当然有罪证啦。第一，七点钟，甚至早晨六点多钟的时候，他就不辞而别。”

“这，我知道，科利亚告诉我了，他去找过科利亚，对他说，他没有睡够觉，要找个地方补回来，想到一个朋友家去睡觉，到……我忘了到谁家去了。”

“到维尔金家去。那么说，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已经对您说过啦？”

“关于偷钱的事，他什么也没说。”

“他也不知道，因为我对此案暂行保密。总之，他到维尔金家去了，一个醉鬼去找另一个跟他一样的醉鬼，似乎毫不足怪，虽然那时候天才蒙蒙亮，而且毫无理由，您哪。但是也恰好在这里露出了马脚：他临走的时候，留下了地址，告诉了他的去向……现在，您注意，这里有个问题：他干吗要把地址留下来呢？……他干吗要绕道特地去找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并且告诉他说‘我没有睡够觉，要到维尔金家去补睡’呢？谁会对他走了，而且到维尔金家去感兴趣呢？何必没来由地告诉别人呢？不，事情妙就妙在这里，做贼心虚嘛！他是想以此表明：‘我特意不隐瞒自己的行踪，我既然这样做了，哪会是贼呢？难道贼会告诉你们他的去向吗？’这人聪明得过了头，他想解除别人的疑心，也就是我们所谓的欲盖弥彰吧……深受尊敬的公爵，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而且非常明白，但是单凭这一点，终究是不够的呀！”

“第二条罪证是：他的行踪是假的，他给的地址不准确。一小时后，也就是在八点钟的时候，我已经在敲维尔金家的门了，他就住在这里的第五街，这人我认识，您哪。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费德先科。我好不容易才从一个耳朵完全聋了的女仆那里打听到，一小时前，倒的确有个人敲过他们家的门，而且敲得很凶，甚至把他们家的门铃都扯断了。但是这女仆没有开门，因为她不想叫醒维尔金先生，也许，也是因为她自己不愿意起来开门的缘故。这种情况是常有的。”

“这就是您发现的全部罪证吗？这也不够呀。”

“公爵，但是您说还能怀疑谁呢？”列别杰夫拿腔拿调地说道，在他的讪笑中透出一副故弄玄虚的神态。

“您应当把这两个房间和所有的抽屉再仔仔细细看一遍！”公爵沉思有顷，忧心忡忡地说。

“我看过了，您哪！”列别杰夫又拿腔拿调地长叹了一声。

“！……您又何苦，何苦把那件上衣换下来呢！”公爵叫道，懊恼地敲了敲桌子。

“这是在一出古老的喜剧里提出的问题。但是，我的大慈大悲的公爵！您把我的不幸也太放在心上了！我不值得您如此关切。也就是说，我这个人不值得您如此关切。但是您是不是也为这名罪犯……为这个不足挂齿的费德先科先生感到难过呢？”

“嗯，是的，是的，您的确使我很焦急，”公爵心不在焉而又不悦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您这样有把握，您认为这是费德先科干的……那么您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公爵，深受尊敬的公爵，不是他，又能是谁呢？”列别杰夫更加拿腔拿调地故弄玄虚，“既然想不出别的怀疑对象，也就是说除了费德先科先生以外，怀疑任何人都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是不利于费德先科的又一罪证，这已经是第三条罪证了！因为除此以外又能是谁呢？我总不能怀疑布尔多夫斯基先生吧？嘿嘿嘿。”

“又来了，别胡说啦！”

“还有，总不能怀疑将军吧！嘿嘿嘿。”

“您胡说什么呀！”公爵差点生气地说道，他不耐烦地在座位上扭过身去。

“不是胡说又是什么呢！嘿嘿嘿！有个人真把我笑死了，这人就是将军！今天一大早，我跟他一起跟踪追击，到维尔金家去……我必须向您指出，当我发现失窃，首先把他叫醒以后，他比我还感到吃惊，甚至脸色都变了，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竟勃然大怒，义愤填膺，连我都没料到他会激动到这种程度，您哪。这是一位人格十分高尚的人！他积习难改，经常信口开河，不过他是一个具有崇高感情的人，同时他又不谙世事，十分天真，从而博得了人们对他的充分信任。深受尊敬的公爵，我已经跟您说过，我不仅对他存有偏爱，甚至还十分尊敬他，您哪。突然，他在马路中央停了下来，敞开衣服，露出胸脯，说道：‘请你搜查我，你搜查了凯勒尔，干吗不搜查我呢？办事应当公道嘛！’他说这话时，手脚都在哆嗦，甚至激动得脸都白了，样子十分可怕。我笑了，说道：‘听我说，将军，如果别人胆敢在我面前说你，我一定亲手砍下自己的脑袋，把它放在一只大盘子里，并且亲自把它用盘子端到一切心存怀疑的人跟前，我要对他们说：‘瞧，你们瞧见这颗脑袋了吧，我要用自己这颗脑袋替他担保，不仅是这颗脑袋，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我说，我要这样来替你担保，证明你是清白无辜的！我说罢，他就扑到我的怀里，这都发生在大街之上，您哪，他感动得眼泪汪汪，浑身哆嗦，把我紧紧搂到胸前，搂得我好不容易才咳嗽了声，清了清嗓子，他说道：‘你是在我半生潦倒中的唯一知己！’真是位重感情的人，您哪！嗯，不用说，他立刻一面走路，一面乘机对景抒怀地讲了个故事，他说，他还在青年时代就被人怀疑过，说他偷窃了五十万卢布，但是他却在第二天冲进一座烧着的房子的大火里，从火中救出了当时怀疑过他的伯爵和待字闺中的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伯爵拥抱了他，从而产生了他与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结合，而在第二天，在大火之后的废墟中，人们找到了那只装有丢失的钱的匣子。这是一只铁盒，英国部件，装有暗锁，不知怎么掉到地板底下去了，因此谁也没有发现。经过这场大火，它才被找到了。完全是信口开河，您哪。但是，当他讲到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时候，甚至还不胜唏嘘。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虽然一听见我的名字就有气，却是一位极其高尚的女性。”

“你们俩不认识？”

“几乎不认识，您哪，但是我真心诚意地希望认识她，哪怕仅仅为了向她表白一下我是清白无辜的。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对我有意见，似乎是我带坏了她的丈夫，使他酗酒，不务正业。其实，我不仅没有带坏他，反而使他收敛了，也许我还使他逐渐离开了那帮狐朋狗友。况且他又是我的好朋友，您哪，实话对您说吧，我现在决不会离开他，撇下他不管，也就是说他上哪儿，我也上哪儿，因为对他这样的人只能动之以情，感化他。现在，他甚至完全中断了与那个上尉太太的来往，虽然他在私心深处很想去看她，甚至有时候还唉声叹气地对她念念不忘，特别是在每天早上起床和穿靴子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想她。糟就糟在他手里没钱，而要去看她，不带钱去是不行的。深受尊敬的公爵，他没有跟您借过钱吗？”

“没有，没借过。”

“不好意思，但心里是想的：他甚至向我承认过，他想来打扰您，但是不好意思，因为您刚借给他不久；此外，他认为，您是决不肯借钱给他的，他曾经把我当作好朋友倾吐过心里的这点衷曲。”

“那您没有借钱给他吗？”

“公爵！深受尊敬的公爵！不仅是钱，为了这个人，可以说吧，我甚至连命……不，话又说回来，我不想过甚其词，——谈不上命……不过，假如，可以说吧，他害了疟疾，长了脓疮，或者说，得了咳嗽，如果有此必要，而且非如此不可的话，上帝做证，我甘愿替他受这份罪，因为我认为他是一位伟大的、被埋没了的人！就这么回事！您哪，不仅是钱，您哪！”

“那么说，您借钱给他了？”

“没借，您哪，我没有借给他，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我是决不肯借钱给他的，您哪，但是这完全为了使他有所节制，幡然悔悟。现在，他又死乞白赖地要跟我上彼得堡去了。我要到彼得堡去，我要跟踪追击，追捕费德先科先生，因为我十拿九稳，他已经回到彼得堡了。我的这位将军心急火燎，急得了不得。但是我怀疑，一到彼得堡，他肯定会从我身边溜走，去看上尉太太。说实在的，我甚至想故意让他离开我，因为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一到彼得堡就兵分两路，各自东西，以便更有利于捉拿费德先科先生。就这样，我准备先让他走，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在上尉太太家把他拿获，——说实在的，我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让他知道羞耻，因为他是一个有老婆孩子的人，是一个懂得礼义廉耻的人。”

“不过请您不要吵吵嚷嚷，列别杰夫，看在上帝分上，不要大肆张扬。”公爵非常不安地低声说。

“噢，不会的，我这样做，无非为了让他懂得羞耻，同时我也想看看他那副狼狈相。——因为，深受尊敬的公爵，许多事情都可以从他那副尊容看得出来，尤其像他这样一个人！唉，公爵！虽然我的个人遭遇也够不幸的了，但是即使现在，我也不能不替他着想，希望他能够幡然悔悟、改过自新。深受尊敬的公爵，我对您有个不情之请，甚至说实在的，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的。您跟他们家的人已经很熟了，甚至还在他们家住过，大慈大悲的公爵，如果您能在这件事情上帮帮我的忙，说实在的，这仅仅为了将军，为了他好……”

列别杰夫甚至将两手合在一起，像在祈祷似的。

“帮什么忙？怎么帮法？您要相信，我是非常愿意完完全全地了解您的，列别杰夫。”

“正因为我相信这一点才来找您！可以通过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促成此事。在他自己的家里观察他，或者经常监视将军大人的行动。不幸的是我不认识他们……再说，他们家还有位尼古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可以说，他以他的整个年轻的心在崇拜您，他也可以帮忙……”

“不——不行……上帝保佑，决不能把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也牵扯进来！……也不能把科利亚……话又说回来，也许，我还没有弄明白您的意思，列别杰夫。”

“您这会儿也完全不必明白什么！”列别杰夫甚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只要，只要动之以情，以柔克刚——这就是治疗我们这位病人的灵丹妙药。公爵，您能允许我认为他是个病人吗？”

“这甚至表明，您很有礼貌，也很聪明。”

“我来向您解释，为了把问题说清楚，先打个实际生活中的比方吧。您瞧，他是这么个人，他有一大弱点，就是不能忘情于这位上尉太太，但是要去见她，不带钱去是不行的，而且我今天还打算在上尉太太家把他当场捉住，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他好，您哪。但是，我们姑且假定，这与上尉太太不相干，假如他犯下了甚至真正的罪行，比如说吧，他做了一件非常不光彩的事（虽然他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怎么办呢？我说，只要光明正大地对他动之以情，就能功德圆满地大功告成，因为他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您哪！请相信，不出五天，他就会忍不住自己说出来，眼泪汪汪，哭哭啼啼，承认一切，——尤其是如果做法巧妙，而且光明磊落，通过您和他们家，双管齐下，来监视他的一言一行和一切行踪的话……噢，大慈大悲的公爵！”列别杰夫甚至兴致勃勃地跳了起来，“我可没有说，肯定是他……可以说吧，我恨不得为他立时三刻流尽我的全部鲜血，虽然您也得承认，纵酒无度、酗酒终日，再加上这位上尉太太，这一切加在一起，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我当然永远乐意帮忙，”公爵站起来说道，“不过，我想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我现在非常担心，请问，您现在还……一句话，您不是自己也说，您怀疑费德先科先生吗？”

“不怀疑他又能怀疑谁呢？最最真诚的公爵，不怀疑他又能怀疑谁呢？”列别杰夫装腔作势地微笑着，又故作姿态地将两手合在一起。

公爵皱起眉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我说，卢基扬·季莫菲伊奇，最可怕的是弄错。这个费德先科……我倒并不想说他的坏话……但是这个费德先科……就是说，谁知道呢，也许是他也说不定！……我是想说，比起别人来，他也许的确更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来……”

列别杰夫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

“您要明白，”公爵语无伦次起来，他双眉深锁，皱得越来越紧，在房间里忽前忽后地走来走去，极力不抬头看列别杰夫，“有人向我示意……向我提到费德先科的事，似乎他除了种种不堪以外，还是这样一种人，在他面前应当有所顾忌，不要说任何……不应该说的话，——您明白了吗？我的意思是说，也许，比起别人来，他的确更有可能……不过最主要的是不要弄错，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费德先科先生的事是谁告诉您的？”列别杰夫追问。

“没什么，是悄悄地跟我说的。不过，我自己也不相信这是真的……使我感到十分懊恼的是，我又不得不把这话说出来，但是，请您相信我，我自己也不相信这话……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唉，我做得多蠢啊！”

“您要明白，公爵，”列别杰夫居然浑身发起抖来，“这很重要，现在这太重要了，也就是刚才说的关于费德先科先生的事，以及这话怎么会传到您耳朵里来的。（说这话时，列别杰夫跟在公爵后面跑前跑后，极力跟他的步调一致。）公爵，我现在想告诉您一件事：今天一大早，我跟他一起去找那个维尔金的时候，也就是在他已经跟我讲了那段回禄之灾以后，他突然义愤填膺（这是不言而喻的），含沙射影地向我讲了费德先科先生的同样的话，但他讲得语无伦次，前言不对后语，这使我不由得向他提了几个问题，不问倒好，一问我就完全明白了，这一套胡诌，不过是将军大人的一时心血来潮……说实在的，这不过是他一时路见不平，见义勇为而已。因为他即使撒谎，也仅仅是因为他不能克制自己好动感情的习惯。现在我倒要请问：即使他胡诌一气（我深信他在胡说），那么关于这事您又怎么会听到的呢？公爵，您要明白，这不过是他一时心血来潮，瞎编出来的——那么说，这话又是谁告诉您的呢？这很重要，而且……可以说……”

“这话是刚才科利亚告诉我的，而他是一大清早听他父亲说的，他在六点钟的时候，是六点多的时候，因为有什么事出去，在外屋遇到了他父亲。”

接着，公爵把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

“嗯，这就对了，您哪，这就是所谓线索，您哪，”列别杰夫得意地搓着两手，不出声地笑着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您哪！这说明将军大人早在五点多钟的时候就特意打断自己的酣睡，去叫醒自己心爱的儿子，告诉他跟费德先科先生隔室相处是非常危险的！人们听了这席话以后，费德先科先生就成了个真正危险的人物了，而将军大人的慈父般的不安又是多么动人啊，嘿嘿嘿！……”

“我说列别杰夫，”公爵感到心烦意乱，一时没了主意，“我说，您要悄悄行动，不要吵吵嚷嚷！我请求您，列别杰夫，我恳求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发誓，我一定帮您的忙，但是要人不知鬼不觉地做，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您尽管放心，大慈大悲、最真诚、最高尚的公爵，”列别杰夫志得意满地叫起来，“您尽管放心，这一切将永远埋葬在我这颗高尚无比的心里！咱俩轻手轻脚地一起行动！既轻手轻脚，又互相配合！我甚至可以把我的满腔热血……最最尊敬的公爵大人，我心胸狭窄，精神低下，但是您可以去问任何一个混账东西，不仅去问地位低下的人，他到底跟谁交往好：跟他一样的混账王八蛋呢，还是跟您这样一位最最高尚的正人君子好？最最真诚的公爵！这人肯定会说，应当跟正人君子交往，这就是美德的胜利！再见，深受尊敬的公爵！轻手轻脚……轻手轻脚，……而且……互相配合，您哪。”

十

公爵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每次碰到这三封信的时候，就不寒而栗，他为什么硬要把读这三封信的时间推迟到晚上。还在今天上午，当他躺在沙发榻上昏睡过去时，他还没下定决心打开这三封信中的任何一封，他又做了一个令他心情沉重的梦，那个“女罪人”又来到了他的身边。她又如泣如诉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挂着晶莹的泪珠，她又向他招手，让他跟她走，然后他又像不久前那样醒了，痛苦地追思着她的面容。他真想立刻就去看她，但是又办不到。最后，他几乎绝望地打开了信，开始阅读。这些信也像梦一样。有时候，人们常常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既不可能，也不自然。您醒过来后，梦境历历在目，您对这个奇怪的事实会感到惊讶：您首先记得，在您做梦的整个时间内，理智一直没有离开过您，您甚至回想得起来，有一些杀人凶手把您团团围住，他们跟您故弄玄虚，掩盖自己的别有用心，跟您十分友好，其实他们这时候枪上膛，剑出鞘，但等一声令下，就开始行动，这一切持续了很长时间，但是在这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您一直有条不紊，应付得十分巧妙。您还回想得起来，您终于巧妙地骗过了他们，躲了起来，后来您才明白，他们早已看穿了您的整个骗局，只是不动声色，假装不知道您躲在哪里而已，但是您又用计骗过了他们，所有这一切您都记得很清楚。可是与此同时，为什么您的理智能够公然容忍充满您的梦境的这种明显的荒唐和不可能的事呢？企图加害于您的众多凶手中，有一名凶手，当着您的面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女人，接着又从女人变成了一个又小、又狡猾、又可恶的小矮人，——而您立刻把这一切当成既成事实予以承认，几乎没有一点困惑，可是与此同时，从另一方面看，您的理智又高度集中，表现出非凡的力量，工于心计，能够看穿一切和富有逻辑。为什么您从梦中醒来，已经完全回到现实中来以后，几乎每次，有时印象还十分深刻，您总感到，随着梦境的消失，您也留下了一些捉摸不定和猜不透的东西呢？您对您的梦的荒唐付诸一笑，与此同时，您又感到，把这些错综复杂的、荒诞无稽的事结合在一起，其中似乎包含着某种思想，但是这思想已经是现实中存在的，是属于您的真实生活中的某些东西了，是存在于您心中，而且一向存在于您心中的某种东西了。您的梦境似乎告诉您某种新的，带有预言性的，您朝思暮想的东西。您得到的印象是强烈的，它是快乐的或者痛苦的，但是这印象究竟是什么，它又告诉了您什么呢——这一切您既无法理解，也想不起来。

读过这三封信后，情况也几乎相同。但是，在信还没有打开前，公爵就感到，居然存在着这三封信和有可能存在这三封信，——这件事实本身就像场噩梦。她怎么会打定主意写信给她呢？傍晚，他一个人在外面漫步时（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到过什么地方），他问自己道，她怎么能把这种事写到信里，这种疯狂的幻想怎么会在她头脑里产生的呢？但是这个幻想已经付诸实施了，他感到最惊讶的是，当他读这几封信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几乎相信这幻想是可能的，甚至还为这种幻想辩护。是的，当然，这是梦，一场噩梦和一种疯狂。但是，其中却包含着某种既痛苦又现实，既令人感到痛心又是理所当然的事，足以为这梦，为这场噩梦和这种疯狂辩护。接连几个小时他仿佛念念有词地反复念叨他在信中读到的内容，他不时想起信中的片段，思前想后，反复琢磨。有时候，他甚至想对自己说，这一切他早就预感到了和猜到了，他甚至觉得，仿佛在很早很早以前，这一切他早就读过，而且从那时起，他所思虑的一切，他为之感到痛苦和害怕的一切，都包含在这几封他似乎早就读过的信里面。

当您打开这封信的时候（第一封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您应当先看看信末的署名。信末的署名将告诉您一切和向您说明一切，因此我大可不必向您辩白，也大可不必向您解释。倘若我能够跟您多多少少平起平坐的话，您一定会因为我的鲁莽和放肆感到生气，但我是什么东西，您又是什么人？咱们俩是彼此相反的两个极端，在您面前，我是个等而下之的人。因此，我即使想惹您生气，也无论如何办不到。

往下，在另一处，她又写道：

请您别把我的话当成一个脑子有病的人的病态的狂热，但是，在我看来，您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我见过您，我每天都见过您。我并不想对您评头论足，我并不是用理智得出您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这一结论的，我不过是确信不疑罢了。但是我也有获罪于您的地方：因为我爱您。对于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是不能够爱的，对于一个完人，只能够把他当作一个完人来看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是这样吗？然而我却爱上了您。虽然说，爱能够使人人平等，但是请放心，我并没有把您与我等量齐观，甚至在我的思想深处也从没有这样想过。我在上面写道“请放心”，难道您能不放心吗？……倘若可以的话，我一定要趴下来吻您的脚留下的足迹。噢，我无意跟您平起平坐……请看署名，快看信末的署名吧！

话又说回来，我注意到（她在另一封信上这样写道），我把您跟他撮合在一起，可是一次也没有问过您，您是不是爱他？他只看见您一次，就对您一往情深。他思念您如同思念“光明”一样，这是他的原话，这话我是从他那儿听来的。但是他即使不说，我也明白，您对于他就是光明。我在他身边住了整整一个月，在这过程中我明白了，您也爱他。在我看来，您同他是合二而一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又写道），昨天，我在您身边走过的时候，您好像脸红了？这是不可能的，不过是我的错觉罢了。即使把您带进最肮脏的淫窟，让您看暴露无遗的罪恶，您也不应当脸红，即使有人给您难堪，您也无论如何不会怒形于色。您可以恨一切卑鄙无耻之徒，但决不是为了您自己，而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些受到他们欺凌的人。谁也不能欺侮您。要知道，我觉得，您甚至应当喜欢我才是。我心目中的您，就同他心目中的您一样：是光明的天使，而天使是不能恨，也不能爱的。我常常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能不能爱大家，爱所有的人，爱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的人？当然不能，这样做甚至有悖人之常情。在对人类的抽象的爱中，能爱的几乎永远是自己一个人。但是，我们不能做到这点，而您就是另一回事了。任何人都无法跟您相比，您凌驾于任何个人委屈和任何个人恼怒之上，像您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爱什么人呢？只有您一个人能够无私地爱，能够不是为了自己而爱，而是为了您所爱的人而爱。噢，倘若我知道您因我而感到羞耻和愤怒的话，我心里该多么痛苦啊！这下您完了：您一下子屈尊跟我相提并论了……

昨天，遇到您后，我回到家来，构思了一幅画。所有的画家在画基督的时候，根据的都是《福音书》上的传说，如果让我来画，我就要另辟蹊径：我只画他一个人，因为有时候他的门徒常常撇下他一个人。我只留下一个小孩跟他待在一起。这小孩在他身边玩耍，也许正用他那孩子气的语言对他说一件什么事，基督正在听他说话，但是现在他若有所思，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忘情地用手抚摩着这孩子长着浅色头发的脑袋。他望着远处，望着地平线，他的目光里透露出像整个世界一样博大的思想，面带愁容。那小孩说完话后，便把胳膊肘支在他膝头上，一手托腮，抬起头，若有所思，就跟孩子们有时也会若有所思那样，凝神注视着他。夕阳西下……这就是我要画的那幅画！您天真烂漫，您的完美也就在于您的天真。噢，您要记住这点呀！虽然我对您一往情深，这跟您有什么相干呢？您现在已经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将一辈子追随您左右……我很快就会死的。

最后，在最后一封信中是这样写的：

看在上帝分上，请不要对我有任何猜疑，不要以为，我这么写信给您是妄自菲薄，也不要以为我是那种以妄自菲薄而从中取乐的人，哪怕这是出于一种高傲也罢。不，我自有必须这样做的道理，不过我很难向您解释清楚这点。个中道理，我甚至对自己都说不清楚，虽然我为此感到痛苦。但是我知道，即使因为我高傲发作，我也不会妄自菲薄的。至于因为有一颗纯洁的心而低声下气，那我就更不会了。由此可见，我根本就没有对您低声下气，妄自菲薄。

我为什么要把你们撮合在一起呢：为了你们，还是为了我自己呢？自然是为了我自己。这样，我的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我早就对自己这么说过……我听说，令姐阿杰莱达曾经对我的照片下过这样的评语：具有这种美貌的人，可以把世界翻个个儿。但是我看破了红尘。您看见我穿金戴银、珠光宝气，成天跟一些醉鬼和坏蛋混在一起，再来听我上面的这番话，岂不觉得十分可笑吗？您可以对这些视而不见，置之不理，我已经几乎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知道这个。我身上代替我而活着的究竟是什么呢，只有上帝知道。我每天都从一双可怕的眼睛里看到这一点。这双眼睛经常注视着我，甚至这双眼睛不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也仿佛感到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这双眼睛现在暂时保持着沉默（它们一直沉默不语），但是我知道这眼中的奥秘。他家的房子阴森森的，令人感到索然无味，但是其中却包藏着秘密。我深信，他的抽屉里有一把用绸子包着的剃刀，就跟那个莫斯科的杀人凶犯一样，那名凶犯也跟他母亲住在一幢房子里，他也用绸子包着剃刀，准备用它割断一个人的喉咙。当我待在他们家的时候，我总觉得在一块地板下面的什么地方，似乎藏着一具尸首，用漆布盖着（也许还是他父亲藏在那里的），就跟那个莫斯科凶犯一样，周围也同样摆着几瓶日丹诺夫消毒药水，我甚至可以把这地方指给您看。他一直保持沉默，但是，我一目了然，他爱我爱到这样的程度，已经不能不恨我，不能不对我深恶痛绝了。你们的婚礼和我的婚礼将在一起举行：我跟他就是这么定的。我对他没有任何秘密。我会因为怕他而杀死他……但是他肯定会先下手，把我先杀死……他现在就在我身边，他笑了，说我是胡说八道。他知道我在给您写信。

在这三封信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胡说八道。其中一封，也就是第二封，是用两张大开本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成的。

最后，公爵从黑黢黢的公园里走了出来，他跟昨天一样在公园里徘徊了很久。明媚的夜色，他觉得比平常显得更明亮了，“难道时间还很早吗？”他想（他忘了带怀表了）。他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有音乐声，“大概在游乐场，”他又想道，“当然，他们今天是不会到那里去的。”想到这点后，他发现自己正站在她们家的别墅近旁，他早料到他肯定会到这里来的，他登上凉台，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谁也没有遇到他，凉台上空无一人。他等了一会儿，打开了客厅的门。“这门，她们从来不上闩。”这想法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客厅里也空空如也，屋里几乎一片漆黑。他疑虑重重地在这屋里站住了。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亚历山德拉两手拿着蜡烛走了进来。她看到公爵后，感到很诧异，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仿佛在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显然，她只是穿过这屋，从这扇门出来走进另一扇门，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人。

“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她终于问道。

“我……顺道……”

“Maman不太舒服，阿格拉娅也不太舒服。阿杰莱达去睡觉了，我也要去睡觉。今天晚上就我们几个人。爸爸和公爵在彼得堡，没回来。”

“我来……我来看着你们……现在……”

“您知道现在几点了？”

“不——不知道……”

“十二点半了。我们一向在一点钟睡觉。”

“啊，我还以为……才九点多呢。”

“没什么，”她笑了，“在这以前，您为什么不来？也许，我们在等您呢。”

“我……以为……”他边向外走，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再见！明天我非让大家笑死不可。”

他沿着公园四周的路向自己的别墅走去。他的心在跳，思绪很乱，他四周的一切像场梦似的。蓦地，就跟前两次他每次醒来时都看见同样的幻象一样，这次，同样的幻象又出现在他面前。那个女人又从公园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仿佛特意在这里等他似的。他打了个哆嗦，停住了脚步，她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了握。“不，这不是幻象！”

这样，在他俩分手以后，她终于第一次面对面地站在他跟前了。她对他诉说着什么，但是他默默地望着她，他百感交集，心头痛苦极了。噢，从此，他永远也忘不了跟她的这次邂逅相遇，而且，每次回想起来，心头都同样痛苦。她跪在他面前，发狂似的跪在马路中央，他害怕地向后倒退，她却抓住他的手连连亲吻，就跟前两次他在梦中见到的情形一样，现在，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还闪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起来，起来！”他伸手扶她起来，低声而又害怕地说道，“快站起来呀！”

“你幸福吗？幸福吗？”她连声问道，“我只要你对我说一句话，你现在幸福吗？今天？就这会儿？你上她那儿去了？她说了些什么？”

她不肯站起来，不听他的话，她问也匆匆，说也匆匆，仿佛有人在后面追捕她似的。

“我遵照你的嘱咐，明天就走。我再不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次见你，最后一次！现在更是最后一次了！”

“别激动，你起来吧！”他异常悲伤地说。

她抓住他的手，贪婪地端详着他。

“永别了！”她终于站起身来，迅速地从他身边走开，几乎像逃跑似的。公爵看见她身旁突然出现了罗戈任，他挽起她的胳臂，把她带走了。

“请稍等，公爵，”罗戈任回过头来叫道，“五分钟后，我就回来。”

五分钟后，他果然回来了，公爵仍站在原地等他。

“我扶她上了马车，”他说，“在那边犄角里从十点钟起就有一辆马车在等着。她早料到你整个晚上都会待在她那儿。前不久你在信中告诉我的话，我都如实地告诉她了。她再也不会给那位小姐写信了，她答应了，遵照你的意愿，她明天就离开这儿。她想末了见你一面，虽然你不肯见她。我们一直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我们就在那儿，坐在那张长椅上。”

“是她自己带你来的？”

“还用说？”罗戈任龇牙咧嘴地笑道，“我看到了预料中的事。那么说，那些信你看了？”

“难道你也真的看过这些信吗？”公爵对这想法吃了一惊，问道。

“还用说，每封信都是她亲自拿给我看的。记得她提到剃刀的事吗？嘿嘿！”

“疯子！”公爵扭着自己的手，叫道。

“谁知道她疯不疯，也许不疯呢。”罗戈任仿佛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公爵没有回答。

“好了，永别了，”罗戈任说，“我明天也一起走。过去种种，请多包涵！怎么回事，老弟，”他迅速转过身来，又加了一句，“你为什么什么话也不回答她？‘你到底幸福吗？’”

“不，不，不！”公爵无限悲伤地叫道。

“还用说吗，怎么会‘幸福’呢！”罗戈任恶狠狠地放声大笑，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四部

一

本书的两个人物在那张绿色长椅上相会以后，过了大约一星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十点半左右，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普季岑娜出门拜会朋友后回家，神情忧郁，落落寡欢，若有所思。

有这么一类人，很难寥寥数笔，一语破的，把他们最典型和最富特征的形象，一下子整个描述出来，人们通常把这类人叫作“普通人”、“大多数”，而这种人也确实构成任何社会的绝大多数。作家们在写自己的长篇小说和中篇小说时，大部分总是极力选取几个社会典型，形象地和艺术地描写他们，——这些典型很少完整地在现实中遇到，虽然如此，他们却几乎比现实本身还现实。波德科辽辛[319]作为一个典型，似乎夸张了些，但决不是向壁虚构、无中生有。有许多聪明人读了果戈理的剧本后，知道了波德科辽辛其人，居然立刻发现，有数十名乃至数百名他们的亲朋好友，酷似波德科辽辛。他们在阅读果戈理的剧本之前就知道，这些亲朋好友跟波德科辽辛一模一样，只是当时还不知道这些人叫波德科辽辛。现实生活中新郎在举行婚礼前跳窗逃跑的，实属罕见，因为这样做，别的姑且不论，跳窗总也不大方便吧。话虽这么说，又有多少新郎，甚至都是些正人君子和聪明人，在结婚前，在内心深处也不由得自认为是波德科辽辛，同时也不是所有的丈夫都会动辄喊叫：“Tu las’voulu, George Dandin！”[320]但是，上帝，全世界的丈夫，在度过他们的蜜月以后，谁知道，也许就在他们结婚后的第二天，就会成百万次、上亿次地从心中发出这样的呼喊呢。

总之，我们大可不必俨乎其然地作什么说明，我们要说的只是，在现实生活中，这类人的典型性似乎被水冲淡了，然而所有这些乔治·唐丹和波德科辽辛之流是确实存在的，而且每个人都在我们面前川流不息地跑来跑去，不过其浓度似乎略稀罢了。最后，为了更充分地说明事实真相，还必须补充一点，即与莫里哀塑造的典型完全一样的乔治·唐丹，虽然在现实生活中并不多见，但还是完全可以遇到的。话说到这里，我们也可以就此结束我们的这番议论了，因为它开始变得有点像杂志上的评论了。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有个问题没有解决：一个小说家应该怎样来处理平凡的、完全“普通”的人呢？怎样把他们展现在读者面前，才能使他们多多少少引起读者的兴趣呢？决不能在小说里完全忽略他们，因为这些平凡人物，而且其中的大多数，在平常一应事件的相互关系中，常常是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忽略他们的存在，就会破坏真实感。让小说里充满典型，或者为了引起读者兴趣，让小说里充满一些千奇百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人物，也可能失真，而且也许反而使人感到乏味。我看，一个作家应该极力在平凡中去寻找既有趣味，又富有教育意义的情调。比如说，某些平凡人的本质，就在于他们永远不变的平凡性，或者更有甚者，尽管这些人作出了非凡的努力，变着法儿想要离开平凡和因循守旧的轨道，可是到头来还是依然故我，永远不变地依旧抱残守缺——这样一来，这种人物倒也取得某种甚至别具一格的典型性——平凡的典型，尽管平凡，但又不甘心于它固有的平凡，变着法儿想要标新立异、独树一帜，但是，想要独树一帜，又没有做到这点的丝毫本领。

属于这类“普通”或者“平凡”人的，就有本书中的几个人物，对于他们，迄今（我已经意识到这点）还未向读者交代清楚。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普季岑娜、她的丈夫普季岑君，以及她的哥哥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就是这样的人。

诚然，没有比做这种人更让人懊丧的了，比如说，虽然很富有，出身也不坏，再加仪表不俗，受的教养也不坏，也不蠢，甚至还很善良，然而与此同时，却没有任何才华，没有任何特点，甚至没有一点怪癖，没有一点自己个人的思想，反正跟“所有的人”一模一样。财富倒有，但并不像罗思柴尔德那样富甲天下；出身世家，但是从来不曾有过任何足以荣宗耀祖的业绩；外表不俗，但风度欠佳；有相当的学识，但是无用武之地；人也似乎很聪明，就是没有自己的思想；良心是有的，但是待人缺乏宽厚，等等，等等，各方面都如此。世界上这种人多得不可胜数，甚至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多得多。这种人像所有的人一样，分为两大类：一类人智力平庸，另一类人则“聪明得多”。第一类人较幸福，比如说，智力平庸的“普通”人，最容易目空一切，自命不凡，而且还孤芳自赏，自以为得计。本书中的几位小姐，只要把头发铰了，戴上一副蓝边眼镜，并且自称是虚无主义者，就会立刻深信，她们一戴上眼镜，便会开始立刻拥有自己的“信念”了。有些人只要觉得自己心里有这么一星半点博爱和善良的感觉，便会立刻深信，任何人也不会像他这样具有这种高尚的情操了，他在总的修养上应属佼佼者。还有些人只要道听途说地随便听到一些什么思想，或者掐头去尾地读了一页什么书，便会立刻相信，这就是“他自己的思想”，而且是用他自己的脑瓜想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既天真而又厚颜无耻（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简直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这一切仿佛不可思议，但却屡见不鲜。果戈理在庇罗果夫中尉[321]这一令人惊叹的典型中，非常出色地展示了一名蠢货的这种既天真而又恬不知耻的心态，他自命不凡，自以为才华横溢。庇罗果夫甚至毫不怀疑自己是天才，甚至比天才还天才，他自信到这种程度，甚至一次也没有扪心自问过，自己是否真是天才。话又说回来，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扪心自问的问题。伟大的作家为了满足读者被玷污的道德感，最后不得不让他挨了一顿揍，但是我们这位大伟人在挨揍以后，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而且为了提神醒脑起见，还吃了块千层饼，作者看到这情形后，惊讶得摊开两手，只得撇下读者，掉头不顾而去。我常常感到惋惜，果戈理笔下的大伟人庇罗果夫，竟然是个下级军官，因为庇罗果夫十分志得意满，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样的想象更容易的事了，即随着岁月的递嬗，他身上的肩章也会“逐级”递升，逐渐加厚，扭成图案，成为一名非常人物，比如说，万军统帅吧，甚至还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毫无疑问、十拿九稳、非这样不可：一旦晋升为将军，怎么不是万军统帅呢？这种人有多少后来在战场上遭到惨败啊？而在我们的文学家、学者、科学家和宣传家中，又有过多少像庇罗果夫这样的人啊。我说“有过”，其实，不言而喻，现在也是有的。

本书中的登场人物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伊沃尔金属于另一类，他属于“聪明得多”的那类人，虽然他从头到脚都充满了出人头地的愿望。但是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这类人比第一类人要不幸得多。问题在于，聪明的“普通人”，即使他有时异想天开（也许，终其一生都如此），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和鹤立鸡群的人，但是他私心深处总还蠕动着一丝怀疑的阴影，使他惶惶乎不可终日，以致使这个聪明人有时候万念俱灰，夜不贴席；即使他乐天知命，但是他的私心深处仍有虚荣心在作祟，认为自己这辈子算彻底完蛋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们也不过极而言之，其实，这类聪明人的大多数，根本不可能有如此悲惨的下场，除非在晚年，因肝火太旺，可能略染微恙，也不过如此而已。但是，话虽如此说，这些人在乐天知命、安于现状之前，从青年时代起直到知天命、屈服于现状的年龄为止，有时候，而且时间非常长，总要不安分地胡闹一阵，其源盖出于幻想出人头地，想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甚至还会遇到这样的情形：有些本来老实本分的人，由于幻想出人头地，情愿低三下四，甚至去干卑鄙下流的事。甚至还有这样的情形：这些不幸的人中，有些人非但老实本分，而且心肠也好，是自己家中的顶梁柱，他非但用自己的劳动养家糊口，甚至还养活了一些不相干的人，那又怎么样呢？他仍旧一辈子不能心安理得！他这么恪尽厥职地尽了做人的本分，每念及此，他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慰藉和心安理得，甚至，反而使他的火不打一处来，他想：“瞧，我这辈子蹉跎岁月，尽忙活些什么了，就是这些俗事束缚了我的手脚，就是这些俗事妨碍了我发明火药！如果没有这些拖累，说不定，我一定会有所发明或发现（或者发明火药，或者发现美洲），我虽然说不准究竟是什么，但是一定会有所发现或发明，那是十拿九稳的！”这些先生的最大特点是，他们的确一辈子都拿不准他们究竟要发明或发现什么，他们一辈子究竟准备发明或发现什么：发明火药呢，还是发现美洲？但是他们的痛苦，他们想要发明或发现什么的愿望，恐怕当年连哥伦布或伽利略都不能望其项背。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就是这样开始他的生涯的，但也不过是开始而已。他还要折腾很长时间。他一面不断地、深深地感到自己没有才能，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压制不住的愿望，深信他是一个独立不羁、能够有所作为的人，——这种矛盾心理，甚至几乎从他少年时代起，就深深刺伤了他的心。这个年轻人看见什么都眼红，而且容易冲动，想要什么非马上弄到手而后快，甚至好像他生下来就神经过敏，他那非马上弄到手而后快的冲动，他自以为是一种力量。他总想出人头地，而且这愿望十分强烈，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有时候真想铤而走险。但是事情一到须要豁出去、铤而走险的时候，我们这位英雄又往往显出过人的聪明，瞻前顾后，不敢造次。这使他很痛苦。也许，遇到机会，他甚至不惜去干最卑鄙下流的事，只要能达到他向往的目标。但是，好像故意同他作对似的，他一走到某一界线，就止步不前，变成了正人君子，不愿去干过于卑鄙下流的事（话又说回来，至于小的、不起眼的卑鄙下流的事，他是永远准备去干的）。他厌恶而又憎恨地看待自己家庭的穷困和家道中落。尽管他很清楚，就目前来说，他母亲的名声和性格，还是他想取得功名利禄的主要靠山，可是他对母亲的态度仍旧十分傲慢，不把她放在眼里。他踏进叶潘钦将军府的门槛后，立刻就对自己说：“只要有利可图，要卑鄙就干脆卑鄙到底。”可是他几乎从来没有卑鄙到底。但是他为什么想到自己非卑鄙下流不可呢？他对阿格拉娅当时简直感到害怕，但是他并没有抛弃对她的非分之想，而是想拖拖再说，以备万一，虽然他从来不敢信以为真，她会对他格外青眼。后来，当他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发生那段故事的时候，他又突然异想天开，认为有了钱就可以办到一切。“该卑鄙就卑鄙吧，”他当时每天都洋洋得意，但是又不无恐惧地对自己念念有词似的说道，“要卑鄙就要无所不用其极，”他不断给自己打气，“那种前怕狼后怕虎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脸红心跳，可是咱脸不红，心不跳！”在输掉阿格拉娅之后，他为情势所迫，心灰意懒，心情十分沮丧，因此也就当真把一个发狂的男人送给一个发狂的女人，而这个发狂的女人又反过来赏给他的那笔钱，他拿出去交给了公爵。还钱这事，后来他曾一千次地追悔莫及，虽然他也时常自吹自擂，引以为荣。当公爵继续留在彼得堡之际，他的确哭了三天三夜，但在这三天中，因为公爵以过分的同情关注他，他因此也就恨透了公爵，他想，把这么一大笔钱还回去这件事，“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他承认，他的全部烦恼，无非因为他的虚荣心不断受到摧残，但是这个自供状尽管高尚，却使他十分痛苦。仅仅在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看清，并且深信，他追求像阿格拉娅这样一位纯洁天真而又脾气古怪的姑娘，发展下去，后果会变得多么严重。追悔莫及啮咬着他的心，他辞去了公职，沉湎于烦恼和灰心丧气之中。他跟父母双亲一起住在普季岑家，一面靠普季岑养活，一面又公开地不把他放在眼里，虽然与此同时，他也常常听从他的劝告，并且明智地总是征求他的高见。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对普季岑很有气，比如说，普季岑居然胸无大志，不想做罗思柴尔德，甚至都没有给自己立下这样的奋斗目标。“既然放高利贷，就干脆走到底，敲骨吸髓，从人们身上榨出钱来，一不做二不休，要做就做犹太人的王！”普季岑为人本分而又文静，他听到这话后只是付诸一笑，但是有一次他却认为必须跟加尼亚好好解释一番，他这样做甚至带有几分人格的尊严。他列举事实向加尼亚说明，任何坑蒙拐骗等不正当的行为他是不做的，加尼亚不应该管他叫犹太佬，至于金钱有这样的价值，那不是他的错，他做事一向光明磊落，实事求是，他不过是做“这项”买卖的代理人，此外，因为他办事认真，一丝不苟，他已经有了点小名气，为一些显贵和名流所赏识，现如今他的买卖正越做越火。“我不会成为罗思柴尔德的，也没这个必要，”他又笑着加了一句，“我想在翻砂街买一幢房子，甚至买两幢也说不定，但是到此也就为止了。”“谁知道呢，也许买三幢也说不定！”他在心中盘算，但是他从来不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声来，而是把幻想藏在心底。造化就爱这种人，而且对他们十分青睐：它要奖赏给普季岑的决不止三幢，而肯定是四幢房子，究其因，盖由于他从小就知道，他永远当不了罗思柴尔德。但是，话又说回来，超过四幢房子，造化也决不会对他格外恩赐了，普季岑将来虽然事业有成，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妹妹则完全不同。她的愿望也十分强烈，但是她的愿望更执着，而不是冲动。当达到必须豁出去、铤而走险的地步时，她办事十分谨慎，决不会贸然造次，但是，即使在没有达到这个地步以前，她也常常三思而行。诚然，她也属于那种幻想出人头地的“普通”人，但是她非常快地意识到，她身上没有一点特别的过人之处，而且她对此也不十分伤心，——谁知道呢，也许出于一种别具一格的骄傲吧。她毅然决然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嫁给普季岑君，但是她在下嫁给他的时候，根本没有像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在类似情况下会毫不迟疑地对自己说的那样：“只要能达到目的，卑鄙就卑鄙吧。”（当她的哥哥表示赞同她的这一决定时，甚至当着她的面都差点没这样说出来。）甚至正好相反：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在嫁给普季岑之前，就有充分根据地坚信，她这位未来的夫婿为人谦虚有礼，几乎很有教养，大的卑鄙下流的事，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也永远做不出来的。至于小的卑鄙下流的事，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认为这不过是小节，根本未予查访。这种无关痛痒的小节哪里没有呢？她要找的并不是十全十美的完人！再说，她知道，她一旦出嫁，就可以给自己的母亲、父亲和两个兄弟以一个安身立命之地。她看到哥哥惨遭不幸，尽管从前家庭内部有种种误解，她还是想助他一臂之力。普季岑也曾（当然是友好地）催促加尼亚出去找个工作做。有时候，他对他开玩笑地说：“你瞧不起将军和将军的头衔，可是你瞧，‘他们’最后照样都能当上将军，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他们凭什么说我瞧不起将军和将军的头衔？”加尼亚颇有腹诽地暗自寻思。为了帮助哥哥，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下决心要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她涎着脸挤进叶潘钦府。她能够做到这点，也是小时候的交情帮了她的大忙：因为她和她哥哥从小就跟叶潘钦府的三姊妹在一起玩。我们应当在这里指出，如果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不时拜访叶潘钦府，存有某种非分之想的话，那么她也许就从她所属的那一类人里立刻脱颖而出了。但是她并不存有这类非分之想，就她而言，她的打算还是颇有根据的。她根据的是这个家族的性格。她曾经孜孜不倦地研究过阿格拉娅的性格。她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是，把他们俩（她哥哥和阿格拉娅）重新撮合在一起，也许，她也的确达到了某种目的，也可能她打错了算盘，比如说，她对哥哥的期望太高了，她指望他做到他永远做不到，而且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事。不管怎么说吧，她在叶潘钦府活动得相当巧妙：一连几星期，她都没有提到她哥哥，说话十分公道，也异常真诚，一言一行虽然随便，但却颇具尊严。至于她内心深处有何想法，她也不怕扪心自问，而且她丝毫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可以责备的地方。正是这点给了她力量。不过有时候她也发现自己难免会发脾气，她的自尊心很强，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被强压下去的虚荣心，特别是有些时候，每当她离开叶潘钦府时，她几乎总是发现自己犯有这种毛病。

而现在，她正从叶潘钦府回来，我们在前面已经说过，她这时正愁眉不展，若有所思。在这种愁眉不展中，可以看出某种哭笑不得的苦衷。普季岑住在帕夫洛夫斯克的一座不起眼的，但却十分宽敞的木屋里。这座房子坐落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很快就将完全归他所有了，因此他已开始在这方面策划，把这所房子转卖给别人。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登上台阶的时候，听见楼上有人在大吵大闹，她听出这是她哥哥和爸爸在嚷嚷。她走进客厅后，看见加尼亚在屋里忽前忽后地跑来跑去，脸都气白了，就差没有扯自己的头发了，她皱了皱眉头，带着一脸倦容跌坐在长沙发上，帽子也没摘。瓦里娅很明白，如果她再沉默一分钟，不开口问她哥哥为什么跑来跑去，他肯定会大发脾气，因此，最后，她匆匆地用发问的口气问道：

“还是过去那事儿？”

“什么过去那事儿！”加尼亚叫道，“过去那事儿！不，只有鬼知道现在究竟出了什么事儿，反正不是过去那事儿！老家伙简直疯了……母亲在痛哭。真的，瓦里娅，随你怎么想都可以，反正我非把这老东西轰出去不可，要不……要不然的话，我就离开你们，自己搬出去。”他又加了一句，大概他想起了，连他自己都住在别人家，总不能把人家从别人家里赶出去吧。

“应当迁就些嘛。”瓦里娅喃喃道。

“干吗迁就？对谁迁就？”加尼亚一听这话，火就不打一处来，“对他的卑鄙行为吗？不，随你怎么想都可以，反正这样下去不行！不行，不行，就是不行！这是什么作风：自己错了，还气壮如牛。‘我不想从大门进来，给我把围墙拆了！……’你的脸色怎么这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什么血色不血色的。”瓦里娅不高兴地答道。

加尼亚注意地看了看她。

“到那边去了？”他突然问道。

“去了。”

“等等，又嚷嚷了！真丢脸，而且又偏在这时候。”

“什么这时候？这时候也没什么特别呀。”

加尼亚更注意地打量了一下妹妹。

“打听到什么消息了？”他问。

“起码全在意料之中。我打听到，这一切全都千真万确。我丈夫说的话比咱们俩都正确，他起初认为可能发生的事，全应验了。他在哪儿？”

“不在家。什么事应验了？”

“公爵成了正式的未婚夫，这事已经定了。是两个姐姐告诉我的，阿格拉娅同意了，她们甚至都不隐瞒（要知道，在这以前一直藏着掖着，神秘极了）。阿杰莱达的婚礼又延期了，他们想把两桩喜事一起办，在同一天，——真富有诗意！简直像首诗。你还是做首诗来庆贺一下他们新婚吧，别在屋里跑来跑去瞎折腾了。今天晚上，别洛孔斯卡娅要上他们家去，她来得正是时候，还有一些别的客人。他们要把他引荐给别洛孔斯卡娅，虽然他已经同她认识了。看来，要当众宣布。她们只怕他当着众客人的面进屋的时候，可别碰翻和打碎什么东西，或者自己砰的一声倒下，这人是说不定的。”

加尼亚很注意地听完了妹妹的话，但是使他妹妹感到吃惊的是，这个对他来说惊人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对他产生十分惊人的影响。

“怎么说呢，这事明摆着嘛，”他想了想，说道，“这么说，全完了！”他调皮地看着妹妹的脸，仿佛自我解嘲地加了一句，而且仍旧在屋里忽前忽后地走来走去，不过步子慢多了。

“还好，你对这事的态度很理智，很冷静。真的，我很高兴。”瓦里娅说。

“如释重负，起码你的担子轻了。”

“我似乎是真心诚意地为你效劳的，既不怨天尤人，也不惹人讨嫌。我还没问过你呢，你想娶阿格拉娅，到底想寻找什么样的幸福？”

“难道我……我想娶阿格拉娅是寻找幸福？”

“好了，劳你驾，别唱高调了！当然是这样。完了，把咱俩也愚弄够了。老实说，我对这门婚事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对待过，办这事也不过‘碰碰运气’而已，我寄希望于她那可笑的性格上，主要是为了让你高兴，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吹。甚至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现在，你跟妹夫就会撵我出去找个事做，就会夸夸其谈地说什么为人处世应该锲而不舍、百折不挠呀，凡事应该从小处做起呀，等等，我都背熟了。”加尼亚说罢，哈哈大笑。

“大概，他脑子里又有什么新想法了！”瓦里娅想。

“那边怎样——欢天喜地？我是说父母亲。”加尼亚蓦地问道。

“好像并不高兴。不过，你自己也想象得出，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满意，母亲害怕，过去，她就瞧着他恶心，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不说你也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这样的女婿是岂有此理的，不可想象的，这很清楚。我问的是现在，那边现在怎么样？她正式同意了？”

“她至今没有说过‘不同意’，——这不齐了。但是也不可能指望她有别的表示。你知道，她一向扭扭捏捏，磨不开面子，简直像疯子：小时候，她因为不肯出去见客，竟会钻进柜子里，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现在长高长大了，还是老脾气。要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边的确出了什么大事，甚至她也完全变了。据说，为了不露声色，她从早到晚变着法儿取笑公爵，可是每天她又肯定会对他说些悄悄话，因为他好像天马行空，满面春风……据说，那模样儿可笑极了。这话，我也是从她们那儿听来的。我也觉得，她们是在当面取笑我，我是说那两个姐姐。”

加尼亚终于皱起了眉头，也许，瓦里娅为了试探他的真实想法，故意拿这个题目来大做文章。但是这时候楼上又发出了一声喊叫。

“我非把他轰出去不可！”加尼亚大声吼道，仿佛很高兴能借此发泄一下心头的懊恼似的。

“那他就会像昨天一样，到处去给咱丢人现眼了。”

“什么——什么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昨天？难道……”加尼亚突然觉得非常害怕。

“啊呀，我的上帝，难道你还不知道？”瓦里娅忽然醒悟。

“什么……他莫非当真到那边去过？”加尼亚恼羞成怒地叫道，脸刷地红了，“上帝，你不是刚刚从那边来吗！你听说什么了？老家伙到那边去过？是不是去过？”

加尼亚扭身就向门口冲去，瓦里娅赶上前去，伸出两手，拉住了他。

“你怎么啦？啊呀，你上哪儿呀？”她说，“现在让他出去，肯定会做出更荒唐的事，逢人便说！……”

“他在那边究竟干什么了？说什么了？”

“她们自己也说不清，也没听明白，反正把大家吓了一跳。他去找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不在；他又求见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起初，他求她谋个差事，想找个事做，后来就开始告我们的状，告我，告你妹夫，特别是告你的状……反正说了一大堆废话。”

“你就打听不出来？”加尼亚歇斯底里发作似的浑身哆嗦。

“上哪打听呀！他自己都闹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也可能她们没全告诉我。”

加尼亚抱着脑袋，跑到窗口，瓦里娅在另一扇窗户旁坐了下来。

“阿格拉娅真可笑，”她蓦地说道，“她叫住我，说道：‘请向令尊和令堂转达我个人的特别敬意，我将在日内找个机会拜会一下令尊。’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严肃。真叫人纳闷……”

“该不是取笑吧？该不是取笑咱们吧？”

“问题正在于毫无取笑之意，叫人纳闷的地方也就在这里。”

“你认为，她知道不知道老头的事？”

“她们家肯定不知道，对这点我有把握。但是你倒提醒了我，阿格拉娅也许知道。就她一个人知道，因为她向父亲一本正经问候的时候，她的两个姐姐也感到奇怪，为什么偏偏向他问候呢？假如她知道的话，一定是公爵告诉她的！”

“不难弄清是谁告诉她的！贼！真丢人。我们家出了贼，‘一家之长’成了贼！”

“得了，别胡扯了！”瓦里娅生气极了，叫道，“喝醉了酒，胡闹，不就是这样吗！到底谁造的这谣？列别杰夫，公爵……他们也不是好人，聪明得过了头。我把他们看扁了。”

“老家伙是个贼和醉鬼，”加尼亚尖酸刻薄地继续说道，“我是要饭的，妹夫放高利贷，——这能叫阿格拉娅看了不眼红吗！没说的，美极了！”

“这个放高利贷的妹夫，却把你……”

“养活了，是不是？请你不必客气嘛。”

“你发什么火呀？”瓦里娅忽然若有所悟，“你像个小学生，什么也不懂。你以为这一切就会在阿格拉娅眼里使你丢人现眼吗？你不知道她的性格，她可以回绝一门最好的亲事，却会心甘情愿地跑到阁楼上去找一名穷大学生，跟他一起挨饿，——这就是她的理想！如果你能坚定地、自豪地忍受咱们家一蹶不振的处境，你就会在她眼里变得十分招人喜欢，——可是你永远也弄不明白个中奥妙。公爵就是这样把她引上钩的：第一，他根本就没有下钩；第二，他在大家眼里是个白痴。光凭她为了他竟把全家搞得不得安宁，就足以看到她现在喜欢什么了。唉，你们呀，什么都不懂！”

“好，懂不懂，咱们等着瞧，”加尼亚令人莫测高深地喃喃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还是不想让她知道老头的事。我估计，公爵守口如瓶，决不会说出去。他也决不会让列别杰夫出去乱说，尽管我软磨硬泡，他对我都不肯全说出来……”

“这么说，你自己也看到，即使他不说，人家也统统知道了。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呢？还指望什么呢？假如你现在还不肯死心的话，这事在她眼里，也只会赋予你一种受苦受难、代人受过的架势吧。”

“哼，尽管她很浪漫，真要跟她大闹起来，她也怕。一切都要适可而止，大家都要有个限度，不要逼人太甚，你们都是这德性。”

“阿格拉娅会怕？”瓦里娅火了，轻蔑地瞧了瞧哥哥，“我看呀，你内心真卑鄙！你们这帮人都分文不值。尽管她既可笑，脾气又怪，可是却比你们大家高尚一千倍。”

“好了，没什么，没什么，别生气啦。”加尼亚又自以为得计地嘟囔道。

“我只是可怜妈，”瓦里娅继续说道，“我怕父亲的事会传到她耳朵里，唉，我真怕！”

“她肯定知道了。”加尼亚说。

瓦里娅本来想站起来，上楼去看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但是又停了下来，注意地看了看哥哥。

“谁能告诉她呢？”

“可能是伊波利特。他一搬到咱们家，我想，他的第一桩快事就是向母亲报告这事。”

“请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呢？公爵和列别杰夫已经决定不告诉任何人，科利亚更是被蒙在鼓里。”

“你问伊波利特？自己打听出来的呗。你简直想象不出，这混账东西有多鬼。他是个专门造谣生事的人，他的鼻子灵极了，什么出乖露丑、丢人现眼的事，他一闻就知道。哼，信不信由你，可我相信他已经把阿格拉娅抓在手心里了！即使没有抓住，过不了多久，也一定会抓住的。罗戈任也跟他有了来往。公爵怎么就看不出这点呢！他现在多么想对我暗中使坏，把我撂倒啊！他把我看成他的眼中钉，这点我早就看透了，凭什么，他又何苦，人都快死了，——我真不明白！但是我非得让他吃个哑巴亏不可。你瞧着吧，不是他使绊把我撂倒，而是我使绊把他撂倒。”

“既然你这么恨他，那又干吗招他上门呢？再说，他值得你使绊把他撂倒吗？”

“招他来，是你的主意。”

“我是想，这人可能有用。他现在爱上了阿格拉娅，还给她写过信，你知道吗？她们问过我这事……他还差点没写信给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呢。”

“就这点来说，这人并不危险！”加尼亚一声冷笑，说道，“话又说回来，这里一定有蹊跷。至于说他爱上了阿格拉娅，这非常可能，因为他大小是个男人嘛！不过……他决不至于给老太婆写匿名信。这是一个居心叵测、微不足道而又自鸣得意的庸才！我坚信，我有把握，他肯定在她面前搬弄是非，说我是阴谋家，他就是从这里下手的。说实话，开始的时候，我简直像傻瓜，对他说了许多不应该说的话。我以为，他仅仅出于要对公爵进行报复，就会对我有利，谁知道他竟是这么个诡计多端的畜生，哼，现在我算把他看透了。至于偷钱的事，他肯定是从他母亲（那个上尉太太）那儿听来的。老家伙干出这种事来，还不是为了上尉太太。他突然无缘无故地告诉我，‘将军’答应给他母亲四百卢布，就这样完全无缘无故地告诉我，而且毫不客气。我立刻全明白了。他这样看着我的眼睛，那模样好像其乐无穷似的。他肯定也告诉妈了，无非为了把她的心撕碎，借此取乐。我倒要请问，他为什么还不死呢？要知道，他曾经答应过再过三星期就死的呀，而现在，在这里，反倒养胖了！也不咳嗽了，昨天晚上他自己都说，已经两天不咯血了。”

“让他滚蛋。”

“我倒不恨他，我蔑视他，”加尼亚傲慢地说，“是的，是的，就算我恨他，就算吧！”他蓦地怒气冲天地叫道，“我要当面把这话告诉他，即使他倒在床上，快死了！你假如看过他写的自白书就好了，——上帝，真是既无耻又天真！他就是庇罗果夫中尉，他就是以悲剧告终的诺兹德廖夫[322]，而主要是个浑小子！我恨不得痛痛快快地揍他一顿，也让他大吃一惊，知道他是老几……就因为他当时没有闹成功，所以就向所有的人报复……这是怎么回事？楼上又吵起来了！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嘛？这么吵吵嚷嚷，我简直受不了。普季岑！”他向走进房间的普季岑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咱们这儿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算一站？这……这……”

可是吵闹声迅速逼近，房门倏地大开，但见伊沃尔金老头满脸通红、气急败坏、怒不可遏地向普季岑冲去。紧跟在老头后面的是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科利亚和跟在最后面的伊波利特。

二

伊波利特搬到普季岑家住，已经有五天了。这事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既没有多费唇舌，他与公爵之间也没有发生过任何龃龉，他们俩不仅没有吵架，甚至表面上看去，他俩分手时还挺要好。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那天晚上对伊波利特剑拔弩张，不共戴天，但是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却亲自去拜访他，或许他心血来潮，另有想法。不知道为什么，罗戈任也常常来探望病人。一开头，公爵甚至觉得，伊波利特从他的房子里搬出去，对这个“有病的孩子”甚至更好些。但是就在伊波利特搬家的时候，他已经表示，他要搬到普季岑家去，因为“普季岑心眼儿好，给了他一个栖身之地”，但是又好像存心似的，他一次也没有说，他要搬到加尼亚家去住，虽说还是加尼亚极力主张，要接他上他们家去住的。加尼亚当时就注意到了这点，因此怀恨在心。

他对妹妹说得也对，病人已经复原了。伊波利特的病情，比之过去，的确有所好转，这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他不慌不忙地走进房间，落在大家后面，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不怀好意的微笑。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非常慌张地走进屋来。（这半年来，她变了许多，瘦了。自从女儿出嫁，她搬来跟她同住以后，她表面上已经几乎不再干预儿女们的事了。）科利亚心事重重，但又莫名其妙，他对“将军的发疯”（用他的话说）有许多地方不明白，当然也不知道引起这场家庭新风波的主要原因。但是，他十分清楚，他父亲时时刻刻而且处处跟人抬杠，一下子好像全变了，与过去判若两人。使他感到不安的还有，最近三天，他那位老爸爸竟滴酒不沾。他知道，他父亲已经跟列别杰夫和公爵分道扬镳了，甚至还大吵了一场。科利亚自己花钱买了一瓶伏特加，刚从外面回来。

“真的，妈妈，”还在楼上的时候，他就对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真的，还不如让他喝酒好。瞧，已经三天了，他滴酒不沾，可见，酒瘾上来了。真的，还不如让他喝酒好。蹲债务监狱的时候，我都给他送酒去……”

将军砰的一声打开房门，站在门槛上，好像气得浑身发抖。

“阁下！”他用打雷似的声音向普季岑嚷道，“如果您当真拿定了主意，要为一个乳臭未干的浑小子和无神论者牺牲一位德高望重、为皇上立过战功的老人，即您的父亲，起码是您岳父吧，那么从此刻起，我的脚将永远不再迈进您的家门。您挑选吧，先生，请您立刻挑选，或者是我，或者是这个……螺丝钉！对，螺丝钉！我无意中说对了，他就是螺丝钉！因为他像螺丝钉似的钻透了我的心，像螺丝钉似的……无礼而又毫无敬意！”

“该不是开瓶塞用的螺丝起子吧？”伊波利特插嘴道。

“不，不是螺丝起子，因为我在你面前是将军，而不是酒瓶。我有奖章，表彰战功的奖章……而你一无所有。有他没有我，有我没有他！您决定吧，先生，立刻决定，马上决定！”他又发了狂似的向普季岑嚷道。这时候，科利亚替他端来了一把椅子，他几乎筋疲力尽地跌坐在椅子上。

“真的，您还是……去睡一觉好。”被搞得六神无主的普季岑喃喃道。

“他还在气势汹汹地威胁别人哩！”加尼亚对妹妹小声说道。

“睡觉！”将军大喝一声，“我没有喝醉，阁下，您这是对我的侮辱。我看得出来，”他又站起来嚷嚷道，“我看得出来，这里的一切都跟我作对，一切事情和一切人。够了！我走……但是您要知道，阁下，您要知道……”

大家没让他把话说完，又硬按他坐下，劝他有话慢慢说，不要激动。加尼亚非常气愤地走到一边。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一面哆嗦，一面哭泣。

“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他气势汹汹地嚷嚷什么！”伊波利特龇牙咧嘴地叫道。

“您还没做？”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突然说道，“您应该特别感到羞耻……存心气一个老人是残酷的……而且还处在您这样的地位。”

“第一，我处在什么地位？太太！我一向很尊敬您，尊敬您本人，但是……”

“他是螺丝钉！”将军叫道，“他在钻我的灵魂和心。他要我也相信无神论！你放明白点，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东西，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战功卓著，享尽了荣华富贵。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嫉妒心重、被人踩成两截的可怜虫，还咳嗽……因为怀恨在心和不信上帝，都快死了……加夫里拉也多事，干吗让你搬到这里来住？大家都跟我作对，从不相干的外人一直到自己的亲生儿子！”

“得啦，别装出一副受苦受难的样子啦！”加尼亚叫道，“别在全城给我们丢人现眼就谢天谢地啦！”

“什么，你这乳臭未干的浑小子，我会给你丢人现眼！给你？我只会给你增光添彩，决不会给你丢人现眼！”

他跳了起来，已经没人能拦住他了；但是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显然也气炸了肺。

“您也配讲增光添彩！”他恶狠狠地叫道。

“你说什么？”将军大吼一声，脸色苍白，向他逼进一步。

“只要我一张嘴，就让您……”加尼亚突然大声说道，但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两人四目对视，怒不可遏，特别是加尼亚。

“加尼亚，你干什么呀！”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叫道，她冲过去拦住儿子，不许他胡说。

“大家全瞎扯，”瓦里娅愤愤然说道，“得啦，妈。”她抓住母亲的手。

“看在母亲分上，就饶了您这一回。”加尼亚像个悲剧演员似的说道。

“说呀！”将军怒不可遏地吼道，“说呀，如果你不怕父亲诅咒的话……你说呀！”

“好嘛，我怕的就是你诅咒嘛！已经第八天了，您一直像条疯狗似的，这怪谁呢？第八天了，您瞧，我连日子都算得出来……给我留神，别把我逼急了：我全说出来……您干吗昨天蔫不唧儿地上叶潘钦家去？还自称是白发苍苍的老父亲，一家之长呢！给我得了吧！”

“住嘴，甘卡！”科利亚叫道，“住嘴，混账东西！”

“我到底，我到底怎么侮辱他了呢？”伊波利特不肯罢休，不过依旧用那种似乎嘲弄的口吻说道，“诸位都听见了，他凭什么管我叫螺丝钉？是他自己死乞白赖地缠住我的，他一来就说到一位名叫叶罗佩戈夫的上尉。将军，我压根儿就不愿意跟您做伴，您自己也知道，我过去就躲着您。您说，叶罗佩戈夫上尉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并不是为了叶罗佩戈夫上尉才搬到这里来住的。我不过当面向他说出了我的意见，我说，也许，这个叶罗佩戈夫上尉压根儿就没存在过。他就大发雷霆、大吵大闹起来。”

“毫无疑问，压根儿就没这个人！”加尼亚断然道。

但是将军却六神无主地站在那里，茫然四顾，没了主意。儿子的话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使他吃了一惊。在开始那一刹那，他简直无言以对，不知所措。直到最后，伊波利特用哈哈大笑来回答加尼亚，并且叫道：“好啦，您听见了吧，令郎也说，压根儿就没什么叶罗佩戈夫上尉。”在这之后，老头才语无伦次地嘟囔道：

“是卡皮东·叶罗佩戈夫，而不是上尉[323]……是卡皮东……退伍中校，他姓叶罗佩戈夫……名叫卡皮东。”

“连卡皮东也根本不存在！”加尼亚怒吼道。

“为……为什么不存在？”将军喃喃道，他的脸刷地红了。

“行啦！”普季岑和瓦里娅上前劝阻道。

“住嘴，甘卡！”科利亚又叫道。

但是，因为别人帮他说话，反倒使将军倏地想起了什么事似的。

“怎么没有？为什么不存在？”他对儿子厉声喝道。

“不存在就不存在呗。不存在不结了，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就是这话。我说，您别胡搅蛮缠，行不行？”

“这还是儿子……这还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还把他……噢，上帝！居然说叶罗佩戈夫……叶罗什卡·叶罗佩戈夫不存在！”

“听见了吧，一会儿叶罗什卡，一会儿卡皮东！”伊波利特插嘴道。

“卡皮东，先生，是卡皮东，而不是叶罗什卡！卡皮东，卡皮丹[324]·阿列克谢耶维奇，不对，应该是卡皮东……中校……已经退伍……他娶了马里娅……娶了马里娅.彼得罗芙娜·苏……苏……从当士官生的时候起……我的朋友和同学……姓苏图戈娃。我为他流过……我替他挡住……给打死了。居然说没有卡皮东·叶罗佩戈夫！压根儿不存在！”

将军又喊又叫，十分激动，但是他的喊叫却使人不由得认为这两件事根本扯不到一块儿，说的是一回事，叫的是另一回事。诚然，如果换个时间，即使比刚才说的更可气得多，说什么卡皮东·叶罗佩戈夫根本不存在，他可能也就忍了，嚷嚷几句，出点洋相，发点脾气，但到头来还是会偃旗息鼓，退到楼上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但是现在，由于人心变化莫测、难以预料，连怀疑叶罗佩戈夫是否存在这类可气的事，也居然使他忍无可忍、火冒三丈。老头满脸通红，举起双手，叫道：

“够啦！我诅咒你……我离开这个家！尼古拉[325]，把我的背袋拿来，我走……我滚蛋！”

他愤怒已极地匆匆走了出去。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科利亚和普季岑，紧跟在他后面追了出去。

“瞧你现在捅了多大娄子！”瓦里娅对哥哥说道，“他可能又要到那边去了。丢人现眼，真丢人现眼！”

“那就别偷呀！”加尼亚叫道，气得差点上气不接下气，这时他的目光突然与伊波利特相遇，加尼亚差点打了个哆嗦。“至于您，先生，”他叫道，“您应该记得，您毕竟住在别人家，而且……享受着别人的礼遇，不应该去刺激一个显然已经发疯的老人……”

伊波利特也似乎哆嗦了一下，不过他霎时控制住了自己。

“关于令尊是否疯了，我不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他镇静地答道，“我觉得情况恰好相反，近来，他甚至变聪明了，真的，您不信？他变得非常小心谨慎，非常多疑，老在刺探别人的虚实，掂量人家的每句话……他向我提到那个卡皮东是有目的的，您想想，他想把我的疑心引到……”

“哎呀，他想把您引到什么地方去，关我屁事。先生，请您不要跟我耍花腔，好不好？也不要跟我支支吾吾！”加尼亚尖声叫道，“老头所以处在这样的情况，如果您也知道个中的真实原因的话（我想，您肯定知道，因为您在我家这五天里净做密探了），那您就根本不应该刺激……这个不幸的人，更不应该用夸大事实的做法折磨我妈，因为这事整个儿是扯淡，无非是酒后胡闹，何况查无实据，我把这事看得很淡，毫无价值……可是您却存心想来造谣中伤和刺探情报，因为您……您……”

“我是螺丝钉。”伊波利特冷笑道。

“因为您是个坏蛋兼窝囊废，把大家折磨了半小时，想用您那把没装上火帽的手枪自杀，吓唬大家，结果出乖露丑，出尽洋相，您是个自杀未遂的可怜虫，长着两条腿的……凶神恶煞。我客客气气地接待了您，您发了胖，也不咳嗽了，可是您却恩将仇报……”

“对不起，也让我说两句。我是住在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家，而不是住在您家，您没有给过我任何客气的接待，我甚至觉得，倒是您享受了普季岑先生的殷勤好客。四天前，我曾经请家母在帕夫洛夫斯克给我找处住房，她自己也可以搬去住，因为我在这里确实觉得自己的病好了些，虽然我压根儿没有发胖，而且仍旧在咳嗽。昨天晚上，家母通知我，房子已经找好了，因此我想赶紧告诉你们，在感谢令堂和令妹之后，我今天就搬走，这事昨天晚上我就决定了。请您原谅，我打断了您的话。好像，您还有许多话要说，是不是？”

“噢，既然这样……”加尼亚的声音开始发抖。

“既然这样，那么，请允许我坐下，”伊波利特补充道，镇定自若地在将军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不管怎么说，我总算有病吧，好了，现在我洗耳恭听，何况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谈话，甚至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呢。”

加尼亚蓦地觉得于心有愧。

“请相信我，我决不会妄自菲薄到跟您算账的，”他说，“假如您……”

“您不要这样高高在上，”伊波利特打断他的话道，“就我来说，我还在搬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就向自己保证，在我们握别的时候，我一定要引以为乐地、完全开诚布公地对您说清楚一切。我现在就打算来履行这一诺言，自然是在您说完之后。”

“我请您离开这个房间。”

“您有话还是说吧，要是不说出来，以后会后悔的。”

“别说啦，伊波利特，这一切只会叫人脸红和无地自容，劳您大驾，别说了吧！”瓦里娅说。

“除非看在女士的分上，”伊波利特站起来，哈哈大笑说，“好吧，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看您的面子，我准备长话短说，不过也只是短说而已，因为我与令兄之间有些话必须说清楚，在消除误会之前，我无论如何不能离开这里。”

“您简直是个搬弄是非的人，”加尼亚叫道，“不散布些流言蜚语，您是不肯离开的。”

“您瞧，”伊波利特镇静而又沉着地说道，“您克制不住自己了吧，真的，不说出来，您会后悔的。我再一次让你先说。我可以等等。”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不作声，轻蔑地望着他。

“您不想说，打算坚持到底，——悉听尊便。就我来说，我将尽可能三言两语地把话说清楚。今天，我已经听到两三次了，您一再责备我忘恩负义，住在别人家还不知感恩，这种说法有欠公道。您请我到你们家来住，是想利用我，让我落进您的圈套，您指望我会向公爵报复。此外，您还听到，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对我表示过同情和关注，而且读过我的自白书。不知道为什么您指望我肯定会全力以赴地替您效劳，因此您希望也许能得到我的帮助。我不想作更详细的说明了！既不要求您承认，也不要求您肯定，我让您去扪心自问，现在咱们俩已经彼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能这样，也就够了。”

“但是，您把一件十分普通的事天知道闹成什么样了！”瓦里娅叫道。

“我早跟你说过：‘一个浑小子和造谣生事之徒’。”加尼亚脱口说道。

“对不起，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让我说下去。对于公爵，我当然爱不起来，也没法尊敬他，但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虽然……有点可笑。可是我也根本没必要去恨他。令兄怂恿我去反对公爵的时候，我不露声色，未置可否，我只打算在这出戏收场的时候取笑他一番。我知道，令兄肯定会对我说漏嘴，到头来空欢喜一场。果然如此……现在，我准备饶了他，我这样做纯粹出于对您的尊敬，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但是在我向你们说清楚我并不是这样容易上钩之后，我还要向您说明一下，为什么我非要把令兄作弄一番不可。您知道吗，我坦白承认，我这样做是出于恨。临死的时候（因为我迟早要死的，虽然像你们说的那样，发胖了），临死的时候我感到，如果我能作弄一下迫害我一辈子、我也恨他们一辈子的难以数计的那类人中哪怕一个代表人物，而这类代表人物的最突出的典型，就是可敬可佩的令兄大人。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所以恨您，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您是最无耻、最自鸣得意、最庸俗、最可恶的平常人的典型、体现、化身和顶峰！您是倨傲不可一世的凡夫俗子，从不怀疑自己，而又像俄林波斯神[326]一样心安理得，您是抱残守缺者中的抱残守缺者。无论在您的脑海和在您的内心，从来就没有体现过一星半点您自己的思想。但是您又心比天高，坚信您是最最伟大的天才，但是在内心阴暗的时刻，有时候，怀疑还是会来光顾您的，于是您便长吁短叹，怨天尤人。噢，在您的视野内还有一些黑点，只有当您彻底变笨了以后（已为时不远），这些黑点才会消失。但是话又说回来，您还要走一段很长而又坎坷的路，不敢说这条路一定是愉快的，但是我为此感到高兴。第一，我敢对您预言，您是不可能把那位小姐弄到手的……”

“哎呀，真让人受不了！”瓦里娅叫道，“您这讨厌的、脾气坏透了的家伙，您的话有完没有？”

加尼亚的脸色一阵苍白，浑身发抖，但是默不作声。伊波利特闭上了嘴，聚精会神而又洋洋得意地望了望他，然后又把目光移到瓦里娅身上，接着他冷笑一声，微微一鞠躬，走了出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完全有理由抱怨时乖命蹇和时运不济。瓦里娅有好几分钟都不敢开口跟他说话，甚至当他大踏步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都没敢看他一眼。最后，他走到窗口，背对着她。瓦里娅在思考一句俄国谚语：“祸福难测，吉凶未卜”。楼上又传来了吵闹声。

“你要走？”加尼亚听到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蓦地向她转过身子，“等等，你看这个。”

他走过来，把一张叠成便函的小纸条扔到她面前的椅子上。“主啊！”瓦里娅叫起来，惊讶地举起两手一拍。这封信共四行字：

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因为我深信您对我抱有好感，所以有件要事想请教您。我希望，最好能在明晨七时整，在那张绿色长椅旁遇见您。该地离我们的别墅不远。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一定会陪您去的，她很熟悉这地方。

阿·叶[327]

“你瞧，谁料到她还有这一手！”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摊开了两手。

不管加尼亚这时候多么想自吹自擂一番，但是，在听了伊波利特那种带有侮辱性的预言之后，他也不可能不表露出一副自鸣得意的神态。他脸上毫不掩饰地绽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瓦里娅也高兴得满面春风。

“而且还在他们宣布订婚的当天！瞧，谁料到她还有这一手呢！”

“你觉得，她明天会谈什么呢？”加尼亚问。

“谈什么都无所谓，主要是在分手六个月之后，她头一次想同你见面了。你听我说，加尼亚：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发生什么变化，要知道，这次见面很重要！简直太重要了！不要犯老毛病，不要吹牛，不要一错再错，但也不要胆怯，注意！半年来，我净往她们那边跑，究竟要干什么，她心里能不清楚吗？你想：她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居然不露声色。要知道，我是偷偷跑去看她们的，老太太不知道我在她们那边坐着，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把我撵出去的。我为你才去冒这个险的，无论如何要打听到……”

楼上又传来了喊叫声和喧闹声，有几个人正跑下楼梯。

“现在决不允许发生这种事！”瓦里娅吓了一跳，气急败坏地叫道，“不能捅一丝一毫的娄子！快去，向他赔罪！”

但是，一家之长已经跑到大街上了。科利亚拎着背袋跟在他后面。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站在台阶上，在哭，她想跑出去追他，但是普季岑拉住了她。

“您这样做，只会使他火上加油，”他对她说，“他没地方可去，半小时后，人家会把他送回来的，我已经跟科利亚说过，由他去胡闹一阵吧。”

“您神气什么，您能去哪儿！”加尼亚从窗口叫道，“再说，您也没地方可去！”

“回来吧，爸爸！”瓦里娅叫道，“街坊们会听见的。”

将军停下脚步，转过身子，伸出手，大叫：

“我诅咒这个家！”

“非摆出一副演戏的架势来不可！”加尼亚砰的一声关上窗户，嘟囔道。

街坊们果真在听。瓦里娅跑出了房间。

瓦里娅出去以后，加尼亚拿起椅子上的那张便条，吻了吻，咂了一下舌头，做了个芭蕾舞的腾空跃起的动作。

三

将军掀起的风波，发生在其他任何时候，都可能不了了之。从前，他也常常发生这类突如其来的胡闹，虽说次数相当少，因为一般说，他还是个非常老实的人，脾气也几乎很好。他也许有一百次曾经同他近年来喜欢寻衅闹事的坏脾气斗争过。他会忽然想起，他是“一家之长”，于是便同妻子言归于好，真心诚意地痛哭流涕、负荆请罪。他对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尊敬到了崇拜的地步，因为她许多次都默默地原谅了他，甚至当他丑态百出、妄自菲薄的时候，也爱他。但是通常，将军对喜欢寻衅闹事的坏脾气所作的慷慨大度的斗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将军也是一个非常“容易冲动”的人，虽然只是就某一方面来说。他通常受不了在自己家里过那种闭门思过和无所事事的生活，于是便起来抗争，他常常陷入一种狂热，也许就在这时候他已经在责备自己了，但是他又克制不住：先是争吵，然后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要求大家对他诚惶诚恐、五体投地、毕恭毕敬；最后，他就离家出走，有时候，甚至一走就是很长时间。近两年来，他对自己家的事也就知道个大概，或者道听途说，耳闻而已，他也不想详细过问，并不觉得自己对此负有一丝一毫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是这次“将军掀起的风波”却非比寻常，大家都好像知道什么，又都好像怕提起这事。仅仅三天前，将军才“正式”回到家来，也就是回到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身边来，但是他这次并不像往常“回家”时那样，心平气和，于心有愧，而是相反——非常烦躁。他喋喋不休，但又焦躁不安，碰到任何人，都跟人家热烈交谈，仿佛相见恨晚似的。但是，他谈话的内容五花八门，而又出人意料，使人摸不着头脑，现在到底是什么使他如此不安。有时候，他又显得很快乐，但多半若有所思，然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会突然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讲叶潘钦家，讲公爵，讲列别杰夫），但是讲到一半又会突然打住，从此再不开口，如果别人继续问他什么问题，他就用傻笑来回答，然而，他尽管在傻呵呵地笑，却没有发觉人家正在问他问题。昨天夜里，他又叹气，又哼哼，把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折腾得筋疲力尽（不知道为什么她给他做了一夜热敷）。快天亮时，他又突然睡着了，而且一睡就是四小时，醒来后便发作了十分严重而又漫无头绪的疑心病，最后，便以同伊波利特争吵和“诅咒这个家”而告终。人们还发现，在这三天里，他虚荣心十足，因此非常容易生气。科利亚规劝母亲时坚持说，这都是因为他酒瘾发作，也许还因为思念列别杰夫（将军近来跟他特别要好）所致。但是，三天前，他突然跟列别杰夫吵了一架，而且分手时怒不可遏，他甚至跟公爵也闹得不很愉快。科利亚曾请公爵解释一下个中原因，最后他不由得怀疑，公爵一定有什么事不肯告诉他。如果像加尼亚很有把握地推想的那样，在伊波利特和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之间，的确发生过某种特别的谈话的话，那么令人奇怪的是，加尼亚径直称之为“造谣生事之徒”的这位坏先生，竟没有发现，若以同样的方式来开导开导科利亚，不也是一桩赏心乐事吗！很可能，这“浑小子”还不算太坏，并不像加尼亚跟妹妹谈起他时描绘的那么坏，坏是坏，然而是另一种坏法。而且他也不见得仅仅为了使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心碎”，而把自己的观察所得告诉她。我们不要忘了，促使人的行为的动因，通常比我们后来加以说明的要错综复杂得多，而且错综复杂得难以胜计，这些动因也很少能够明确无误地被描述出来。一个讲故事的人，最好的办法，有时还不如把事情经过简单说出来为好。我们在继续说明将军闯下的这场大祸时，就准备采取这一方法，因为不管我们如何绞尽脑汁，想言简意赅地一带而过，我们认为还是非常有必要给予我们这部小说的这一次要人物，比我们原来所设想的更多的注意和篇幅。

事情经过是按照下列顺序逐一发生的：

列别杰夫到彼得堡去查访费德先科之后，当天便与将军一起返回。但是他此行到底有何收获，他什么也没告诉公爵。要不是公爵这时候心不在焉，忙于思考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问题的话，他一定会很快发现，即使在这以后的两天内，列别杰夫不仅没有对他作任何说明，甚至恰好相反，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极力回避同公爵见面。最后，公爵终于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觉得奇怪，这两天内，当他偶尔见到列别杰夫的时候，据他后来回想，列别杰夫好像总是满面红光、兴高采烈，而且差不多总是跟将军在一起。这两朋友难舍难分，一刻也分不开。公爵有时候听到，楼上常常传来他俩高声而又快速的谈话声，以及伴有大笑的愉快争论，甚至有一天晚上，已经很晚了，他还听到从楼上传来出人意料地猛然响起来的军中的敬酒歌，他立刻听出这是将军的喑哑的男低音。但是歌才开头，又戛然而止。接着，又有将近一小时，楼上仍在继续着极度兴奋的谈话，而且从各种迹象看，说话人已经喝醉了。可以猜想得出，在楼上开怀畅饮的两朋友，这时正在互相拥抱，后来，其中一人哭了。接着又突然爆发了剧烈的争吵，但是很快又偃旗息鼓、鸦雀无声。在整个这段时间内，科利亚一直心事重重，十分焦虑。公爵大部分时间不在家，而且有时候回家也很晚，他每次回家，总有人向他报告，科利亚找了他一整天，到处打听他。但是两人见了面，科利亚又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要说，除非说他对将军及其眼下的表现“很不满意”：“他们东游西逛，在离这儿不远的小酒馆里买醉，在大街上，又是拥抱，又是骂街，互相挑逗，可是又难舍难分。”当公爵对他说，过去差不多每天也是这样的时候，科利亚又无言以对，简直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清他现在担心的究竟是什么了。

第二天，在唱过敬酒歌和发生争吵的那个夜晚之后，上午十一点左右，公爵正想出门，这时，将军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知有什么事显得特别激动，几乎像受到什么强烈的震动似的。

“很久以前，我就在寻找机会能够荣幸地见到您，深受尊敬的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很久了，非常久了，”他含糊不清地说道，一边非常紧地握着公爵的手，差点把公爵的手都握疼了，“非常，非常久了。”

公爵请他有话坐下来再说。

“不，我不坐，况且我耽误您出门了，我——下次再说吧。看来，我可以乘此机会祝贺您……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什么心愿？”

公爵很窘。他跟许多与他处在同样情况下的人一样，满以为谁也看不见，谁也想不到，谁也不明白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放心，尽管放心！我决不会惊扰您那十分微妙的感情的。我是过来人，我懂，当别人……可以说吧……多管闲事……诚如俗话所说，不让他管的事就别管。这点，我每天早晨都有体会。我来找您另有他事，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公爵。”

公爵再一次请他坐下，他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除非就谈一秒钟……我是来向您求教的。当然，我的生活没有实际目标，但是我尊重我自己，也尊重……俄国人所不屑一顾的务实精神，总之，我想……我希望自己、贱内、犬子和小女都处在这样的地位……一句话，公爵，我是来向您求教的。”

公爵热烈地赞扬了他的打算。

“嗯，这都是扯淡，”将军很快打断了他的话，“我要说的主要不是这个，我要说的是另一件很重要的事。说穿了，我想来找您说明一下，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因为我坚信您的为人是真诚的，您的感情是高尚的，您是……您是……您对我刚才说的话不感到惊奇吗，公爵？”

公爵假如不是特别惊奇，那也是非常注意和好奇地注视着自己的客人。老将军的脸有点苍白，他的嘴唇有时在微微颤动，两只手也好像总也安静不下来似的。他才坐了几分钟，已经有两次不知为什么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而且突然站起，又突然坐下，显然，他丝毫没有留意自己的举止。桌上放着几本书，他一边说话，一边拿起一本书，看了看随手翻开的那一页，又立刻合上，放回桌子，接着又顺手抄起另一本书，这回已经不翻开了，而是用右手拿着，而且在其余的时间里一直拿在手里，在空中不断地挥来挥去。

“够了！”他突然叫道，“看得出来，我过于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哪能呢，劳您驾，恰好相反，我正洗耳恭听，希望能够了解……”

“公爵，我希望使自己处在一种受人尊敬的地位，我希望自尊自重，并且尊重……自己的权利。”

“一个具有这样愿望的人，仅此一点，便足以令人肃然起敬了。”

公爵说了一句老生常谈的话，坚信这话一定会产生良好的效果。他仿佛本能地感觉到，随便说一句华而不实，但却听来悦耳的话，只要说得恰到好处，就足以突然征服像将军这样一个人的心，使他心平气和，特别是当他处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的时候。无论如何要让这样一位客人心里轻松地走出去，不过，使他作难的事也正在这里。

这句话使将军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他听后很感动，也很高兴：将军在感动之余霎时改变了说话的腔调，开始进行长篇大论而又兴高采烈的说明。但是不管公爵怎么聚精会神，怎么洗耳恭听，还是什么也听不懂。将军讲了约莫十分钟，讲得又快又热烈，好像都来不及一一说出他那纷至沓来的思想似的。说到最后，他的眼里闪着泪花，但是听来听去，还是只能听到一些没头没尾的句子，一些出人意外的话和一些出人意外的思想，突如其来地脱口而出，又突如其来地言语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够了！您了解我了，我也就放心了，”将军突然站起身来，说道，“像您这样一颗心，是不可能不了解一个受痛苦、受煎熬的人的。公爵，您像理想中的好人那样高尚！别人在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是您还年轻，因此我祝福您。说穿了，我来找您，是想请您给我定个时间，我有要紧的话跟您谈，这就是我最主要的希望。我前来寻求的主要是友谊和心，我永远无法遏制我的心灵的要求。”

“那为什么不现在说呢？我准备洗耳恭听……”

“不，公爵，不，”将军热烈地打断他的话道，“不是现在！现在谈不过是幻想！这事太，太重要了，太重要了！进行谈话的这时刻，将是决定我最后命运的时刻。这是属于我的时刻，我不愿意在这个神圣的时刻，有什么人，随便哪个莽撞的无耻之徒闯进来打断我们的谈话，而这样的无耻之徒是屡见不鲜的，”他突然俯首向公爵耳语，那神态既奇怪又神秘，近乎害怕似的，“这样的无耻之徒还抵不上您脚上的一只鞋后跟，亲爱的公爵！噢，我不是说抵不上我脚上的！请您特别注意，我没有提到我的脚，因为我这人太自重了，决不可能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但是只有您一个人能够理解，在这种情况下，我弃自己的鞋跟于不顾，也许正表现出我那无与伦比的自尊和自豪。除您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懂的。而他则是所有其他人之冠。他什么也不懂，公爵，完全，完全不懂，也没法懂！要懂就必须有一颗心！”

到后来，公爵几乎害怕起来，便定于明天这时候约他见面。将军昂首走了出去，似乎得到极大的安慰，几乎心平气和了。晚六时许，公爵着人请列别杰夫到他那儿去一趟。

列别杰夫急匆匆地召之即来。他一进门就开口说道：“承蒙召见，不胜荣幸！”好像这三天他简直躲着藏着，极力避免跟公爵见面这事，连影子都没有似的。他在椅子边上坐了下来，又是做鬼脸，又是满脸堆笑，两只小眼睛笑眯眯的，不断东张西望，两只手搓来搓去，他那副神态好像在非常天真地等候恭听什么重要的消息似的，——似乎，大家对这消息已经望穿秋水，期待已久，而又不言自明。公爵感到一阵厌恶，他心里很清楚，大家突然都在等他做出什么举动，大家都在注视他，好像要向他道喜似的，大家说起话来也转弯抹角、含沙射影，又是微笑，又是挤眉弄眼。凯勒尔已经进来出去地跑了三次，那副神态也好像要过来道喜似的：每次来总是喜气洋洋，刚开口，一句话没说完，就匆匆溜了出去。（最近几天，他不知道在哪儿拼命喝酒，还在一家什么台球房大吵大闹。）甚至科利亚，虽然满腹心事，也开始有两三次含糊不清地跟公爵谈起一件什么事。

公爵开门见山，而且带有几分恼怒地问列别杰夫，他对将军眼下的状况有何高见，为什么将军如此不安。他三言两语地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不安，公爵，特别是在咱们这个奇怪而又不安的时代，就这样，您哪。”列别杰夫带着几分冷漠的神态答道，而且很不高兴地闭上了嘴，那模样仿佛大失所望似的。

“这是什么哲学！”公爵微微一笑。

“讲点哲学还是需要的，在咱们这个时代，在实际应用中，尤其需要，但是人们常常轻视哲学，您哪，就这么回事。就我来说，深受尊敬的公爵，我虽然多蒙信任。但也只是在您知道的某一点上，而且也只到一定程度为止，不能越雷池一步……这道理，我懂，而且心平气和，毫无怨言。”

“列别杰夫，您好像因为什么事在生气？”

“毫无此意，一点也不，深受尊敬而又光芒四射的公爵，一点也不！”列别杰夫举起手来，贴在心口，喜气洋洋地叫道，“恰好相反，我立刻明白，无论就我在上流社会的地位，无论就我的智力水平和心灵素养，也无论我的财富积累，以及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我都不配得到您那可敬而又大大高于我期望的信任。如果我能为您效劳的话，我甘愿做您的奴隶和仆人，绝无二心，……我没有生气，我是伤心，您哪。”

“卢基扬·季莫菲伊奇，哪能呢！”

“绝无二心！无论现在，也无论在当前的情况下，都如此！在遇到您，并以我的心灵和思想注视着您的行动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虽然我不配得到他的友好的通知，但是我作为房东，在适当的时候，在预期的大喜日子以前，他也许会给我发个指示，至少是打个招呼吧，告诉我一声即将发生和预期将要发生的变化……”

列别杰夫说这话时，用两只锐利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惊讶地望着他的公爵，他依然指望能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

“我简直一句话也不懂，”公爵近乎愤怒地叫道，“而且……您简直是最可怕的阴谋家！”说罢，他蓦地哈哈大笑，而且打心眼里笑出声来。

霎时间，列别杰夫也哈哈大笑起来，他那喜气洋洋的目光表露出，他的希望不仅明朗了，而且得到了加倍的证实。

“卢基扬·季莫菲伊奇，您知道我要对您说什么吗？不过请您别见怪，我对您的（而且不仅是您一个人的）天真感到惊讶！您非常天真地期待我做出什么举动，而且就在现在，就在这时候，这使我不免对您感到抱歉和惭愧，因为我没有任何事能满足您的好奇心，但是我可以向您发誓，我的确没有什么事，这是您可以想象得到的。”

公爵又笑起来。

列别杰夫端起架子，正襟危坐。有时候，他的确好奇心很强，甚至好奇得过于天真和惹人厌烦；但与此同时，这人又相当狡猾，善于旁敲侧击，可是在有些情况下又城府很深，藏而不露。由于公爵一再冷淡他，几乎把他变成了自己的仇人。但是公爵之所以冷淡他，并不是因为看不起他，而是因为他的好奇心所涉及的问题十分微妙。公爵对自己的某些幻想，几天前还看成是行同犯罪，可是卢基扬·季莫菲伊奇却把公爵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仅仅看作是对他个人的厌恶和不信任，于是他带着一颗受到伤害的心走开了。因为公爵的缘故，他不仅嫉妒科利亚和凯勒尔，甚至还嫉妒自己的女儿薇拉·卢基扬诺芙娜。其实，就在这时候，他也许还可以向公爵报告一个使公爵非常感兴趣的新闻，而且他也真诚地想要这样做，可是他却板着脸，没有开口。

“话又说回来，我能替您做些什么呢，深受尊敬的公爵，因为现在毕竟是您……您叫我来的呀？”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后，终于说道。

“我只想问问将军的情况，”片刻间，公爵也若有所思，这时猛地一怔，“还有……关于您那桩失窃的事，也就是您告诉过我的关于丢钱的事……”

“具体指什么呢，您哪？”

“又来了，好像您现在不明白我的意思似的！唉，上帝，卢基扬·季莫菲伊奇，您怎么老爱演戏呢！那笔钱，钱，也就是您丢的那四百卢布，放在钱包里的，一大清早，您去彼得堡以前，还特地跑到我这里来告诉我的那笔钱，——您究竟明白了没有呢？”

“啊，您是说那四百卢布呀！”列别杰夫拖长声音说道，好像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公爵讲的是怎么回事似的，“谢谢您，公爵，谢谢您的由衷关心，我对此深感荣幸，但是……钱，我找到了，早就找到了。”

“找到了！哎呀，谢谢上帝！”

“您发出的这声感叹，是极其高尚的，因为四百卢布对于一个辛辛苦苦，靠劳动为生，而又拉家带口，拉扯着一大群没娘的孩子的穷光蛋来说，那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当然，您终于把钱找回来了，我很高兴，”公爵急忙改口道，“但是，……您是怎么找到的呢？”

“非常简单，在我挂上衣的那把椅子底下找到的，因此，看得出来，那钱包是从兜里掉到地板上的。”

“怎么会掉到椅子底下去呢？不可能，您不是跟我说过，您把所有的角落都找遍了吗？您怎么可能把这个最主要的地方看漏了呢？”

“问题就在于我的的确确看过了，您哪！记得清清楚楚，我的确看过了！我把椅子搬开，趴在地上，这地方我都用手摸过，因为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见那里什么也没有，就像我的手掌一样，光溜溜的，空空如也，然而我还是摸过来摸过去。一个人倒了霉，丢失巨款。一心想把钱找回来，常常会发生这类自欺欺人的举动：明明看见什么也没有，这地方空空如也，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那里看上十几遍。”

“好，就算这样吧，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还是不明白，”公爵莫名其妙地嘟囔道，“以前，您说过，那儿没有，您在那地方找过，可是那儿又忽然出现了？”

“可不是又忽然出现了，您哪。”

公爵奇怪地看了看列别杰夫。

“那么将军呢？”他蓦地问。

“您问将军是什么意思，您哪？”列别杰夫又听不明白了。

“啊呀，我的上帝！我问您，您在椅子底下找到钱包以后，将军说什么了？你们俩以前不是一起找过吗！”

“以前是一起找来着，您哪。不过说实在的，这次我没有吱声，我觉得还是不向他宣布为好，我没告诉他钱包已经找到了，而且是独自找到的。”

“为……为什么呢？钱没少吗？”

“我打开钱包，分文不差，一卢布也没少，您哪。”

“您哪怕来告诉我一声呢。”公爵若有所思地说。

“我怕打搅您，公爵，何况您也许，可以说吧，正百感交集。此外，我自己也装出一副什么也没找到的样子。我打开钱包，看了看，然后收起来，又放到椅子底下了。”

“那又干吗呢？”

“不干吗，您哪，出于好奇心，想进一步看看。”列别杰夫搓着手，突然嘻嘻一笑。

“那么说，打前天起，现在，钱包还在那里放着？”

“噢，不，您哪，只放了一天一夜。要知道，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我想让将军自己把它找出来，您哪。因为，既然我都能找到，那么，这么一个，可以说吧，极其显眼地放在椅子底下、一眼就可以看到的东西，为什么将军就不能看到呢！我几次搬起椅子，把钱包挪动了几回，让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但是将军竟丝毫没有发现，就这样在那儿放了整整一天一夜。看得出来，他现在十分心神不定，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又说又笑，嘻嘻哈哈，要不就忽然对我大生其气，我也闹不清为了什么，您哪。后来，我走出房间，故意让门开着，他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话，大概替那只装有钞票的钱包担心，可是他突然大生其气，终于什么话也没说，您哪。上街后还没走两步，他就撇下我到街对面去了。直到晚上，才在小酒馆里遇见他。”

“但是，最后，您还是从椅子下面把钱包收起来了，是吧？”

“没有，您哪，就在当天夜里，钱包在椅子底下不见了，您哪。”

“那么钱包现在在哪儿呢？”

“就在这儿，您哪，”列别杰夫忽然笑了，他边说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挺直了身子，快乐地望着公爵，“突然出现在这里，就在我自己穿的这件上衣的前襟里。瞧，您不妨亲自看看，摸摸，您哪。”

果然，在上衣左边的衣襟里，在正前方，在最显眼的地方，鼓鼓囊囊地好像挂着一只大口袋，只要一摸就感觉得出，里面装着一只皮夹子，是从破了的口袋掉到下面去的。

“我掏出来一看，分文不差，您哪。我又把它放了回去，而且从昨天上午起，我就让它装在前襟里，走来走去，甚至让它在两条腿上来回磕碰。”

“您竟没留心？”

“我竟没留心，您哪，嘿嘿！深受尊敬的公爵，您想想（虽然这事并不值得您如此关注），我的几只兜一向好好的，可是却在一夜之间出了这么大的破洞！于是我出于好奇仔仔细细看了看，——好像是什么人用削笔刀划破的，几乎叫人难以置信，您说是不是？”

“那……将军呢？”

“整天在生闷气，昨天和今天都这样，极不满意，您哪。一会儿高高兴兴、欢天喜地，甚至达到谄媚的程度，一会儿又多愁善感、声泪俱下，要不就忽然大发脾气，那模样简直叫我看了害怕，真的，您哪。公爵，我毕竟是个书生，而不是名武夫。昨天，我们坐在小酒馆里，我无意中撩起衣襟，搁在最显眼的地方，摞得高高的，他乜斜着眼，在生闷气。他现在连正眼也不瞧我，早就不瞧我了，您哪，除了喝得酩酊大醉，或深受感动的时候，才抬头瞧我一眼。但是，昨儿个，他有两三次抬起头来看我，弄得我毛骨悚然，脊梁上一阵发麻。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打算明儿个就把这钱包找出来，不过在明天没有到来之前，我还要带着这钱包溜达一晚上。”

“您干吗这样折磨他呢？”公爵叫道。

“没折磨他，公爵，我没折磨他呀，”列别杰夫热烈地接口道，“我真心地爱他，而且……尊敬他。而现在，信不信由您，我更看重他了，对他的评价也更高了，您哪！”

列别杰夫讲这话的时候，神情严肃，态度真诚，这反倒使公爵恼怒起来。

“爱他，又这样折磨他！得了吧，光凭他把您丢的钱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放到椅子底下和放在上衣里面，光凭这一点，他就直截了当地向您表明，他并不想跟您耍滑头，而是老老实实地求您宽恕。听见了吗：求您宽恕！可见，他寄希望于您的既往不咎和宽宏大量上，他相信您对他的友谊。可是您却把这么一个……十分诚实的人弄到这么一种屈辱的地位！”

“十分诚实，公爵，他的确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列别杰夫两眼闪着泪花接口道，“最最高贵的公爵，只有您一个人能说出这种天公地道的话！正因为这点，我才对您一片忠诚，甚至崇拜您，虽然我有各种各样的缺点，都烂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现在就来找钱包，立刻找，而不是等到明天，瞧，现在我当着您的面把它掏出来了，这不是钱包吗？钱也全在里面，您先收下，最最尊贵的公爵，您先收下，保存到明天。明天或者后天我再来拿。您知道吗，公爵，我看，在丢失钱的头一夜，这钱肯定藏在我家小花园里的什么石头底下，您以为怎样？”

“留神，不要当着他的面直截了当地说：钱包找着了。只要简简单单地让他看到，衣襟里已经啥也没有了，他会明白的。”

“就这样吗？还不如干脆说找到了好，就假装在这以前一直没往这上面想，行吗？”

“不——行，”公爵想了想，“不——行，现在已经晚了，这样更危险，真的，不如不说话！但是您对他的态度要和蔼些，但是……也不要做得太过分了，而且……而且……您知道吗……”

“知道，公爵，知道，也就是说，我知道也许我做不到，因为这事需要有颗像您这样的心。再说他这人爱发脾气，又爱纠缠人，他现在对我的态度，有时显得很高傲，一会儿淌眼抹泪，跟我拥抱，一会儿又突然糟践我、看不起我和挖苦我。唔，还不如我把衣襟撩起来，让他瞧瞧，嘿嘿！再见，公爵，因为我显然耽误了您的工夫，可以说，妨碍了您兴味盎然的沉思遐想……”

“但是，看在上帝分上，要像过去那样，严守秘密！”

“一定轻手轻脚地去办，您哪！”

但是，虽然这事已经了结，可是公爵却比过去更加心事重重了。他迫不及待地等候明天同将军见面。

四

约定的时间是十一时许，可是公爵却完全出乎意料地迟到了。他回到家后，发现将军正在他家等他。乍一看，他就发现将军的神态很不满，他的不满也许是因为要他等候。公爵表示歉意后，急忙坐了下来，但是他竟奇怪地感到胆怯，好像他的客人是个瓷娃娃，时时刻刻担心会把他打破似的。过去，他跟将军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到过胆怯，而且连想也没想到过要胆怯。公爵很快就看出，与昨天相比，他已经完全变了个人：昨天是慌慌张张、心不在焉，今天却显得十分沉着和冷静。可以看出，他已经横下一条心，准备孤注一掷了。他的冷静多半是表面的，并非实际如此。但是不管怎样，客人的态度还是落落大方，虽然带有一种含蓄的矜持，甚至起初，在对待公爵的态度上，眉宇间还带有少许宽容之态，——恰如有些落落大方，而又自尊心很强，但却受到人们不公正对待的人，有时常常表现出的神态一样。他说话和蔼可亲，但谈吐之间不无悲痛之意。

“这是前几天向您借的一本书，”他意味深长地摆头指了指他拿来放在桌上的一本书，“谢谢。”

“啊，对了，您读了那篇文章吗，将军？您喜欢这篇文章吗？很引人入胜，是不是？”公爵因为能够很快转入不相干的话题而感到高兴。

“也许很引人入胜吧，但是粗俗，而且十分荒唐，也许通篇都是假话。”

将军的口气很自信，甚至还略微拖长了声音。

“啊，这是一篇十分朴实的故事，一位老兵亲眼目睹法国兵占领莫斯科的故事，有些事情写得妙极了[328]。再说，目击者的任何记载都是珍贵的，甚至不管这目击者是谁。我这话不对吗？”

“我假如是编辑，决不刊用这样的文章，至于一般目击者的记载云云，人们宁肯相信一个信口雌黄，但却讲得十分有趣的人，而不相信一个驰骋沙场、屡建战功的正人君子。我知道一些追叙1812年[329]的回忆录，这些回忆录……我作了决定，公爵，我要离开这里——离开列别杰夫先生家。”

将军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公爵。

“您在帕夫洛夫斯克有自己的住所，在……令嫒家……”公爵道，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接着他想起，将军此来另有要事相商，而且是一件决定他命运的非常重要的事。

“在贱内家，换句话说，既是自己的家，又是小女瓦里娅的家。”

“请原谅，我……”

“亲爱的公爵，我所以要离开列别杰夫家，是因为我跟这家伙已经一刀两断了，我是在昨天晚上跟他决裂的，我后悔没有早点跟他一刀两断。我要求别人尊敬我，甚至希望从那些我把自己的心献给他们的人那儿得到尊敬。公爵，我常常把自己的心献给别人，但是我差不多永远受骗。此人不配接受我的奉献。”

“他这人是个大杂烩，”公爵克制地说道，“有一些特点……但是，在这一切之中可以看到一颗心，诡计多端，足智多谋，但是有时候也很滑稽。”

公爵用词文雅，语气庄重，使将军显然感到高兴，虽说有时候他也会抬起头来，突然表现出不信任。但是公爵说话的口吻是如此自然，如此真诚，简直不可能有任何怀疑。

“至于他身上有许多好的品质，”将军接着说道，“是我第一个说的，这之前，还差点没跟这主儿成为莫逆之交。我既然有自己的家，因此根本不需要他的家和他的盛情接待。我有缺点，但是我并不替自己辩护。我漫无节制，失于检点，我曾经跟他一起喝过酒，现在我也许正在为这事难过、流泪。但是，要知道，我之所以跟他交往，并不只是为了喝酒（公爵，请您原谅一个人在盛怒时表现出来的粗鲁和坦率），可不只是为了喝酒呀，对不对？使我感兴趣的，正如您所说，是他的品德。但是一切都得有个限度，甚至品德也是这样。如果他突然当着你的面斗胆宣称，在一八一二年，当他还小的时候，就失去了一条左腿，并且把这条腿埋葬在莫斯科的瓦岗科夫公墓，他这样说就出了格，显得玩世不恭，也表现得太放肆了……”

“也许，他不过是开玩笑，想博您哈哈一笑也说不定。”

“我懂，您哪。为了博得别人开心地一笑，说个无伤大雅的谎话，虽然说得很拙劣，也不会伤一个人的心。有人说谎，怎么说呢，仅仅出于友谊，为了供对方一乐。但是，倘若透露出不敬，也许，他们用这类表露不敬的办法想让你明白，他们感到跟你交往已经是累赘，那么一个正人君子就只能掉头不顾，同他一刀两断，并且请这个有损你尊严的人自尊自重。”

将军说这话时脸都红了。

“一八一二年，列别杰夫也不可能在莫斯科呀，他年纪太小，不可能，这太可笑了。”

“这是第一，但是，我们姑且假定，那时候他可能已经出生了，但是又怎么能当面撒谎，说一名法国轻骑兵为了取乐，竟无缘无故地把大炮瞄准他，打断了他的腿呢？还说什么他把那条腿捡了起来，拿回家里，后来又把它埋在瓦岗科夫公墓呢？还说什么他还在坟上立了块墓碑，一面的碑文是：‘十品文官列别杰夫之腿长埋于此’，另一面的碑文是：‘安息吧，亲爱的遗骸，直到那快乐之晨！’[330]他还说他每年都要去祭奠这条腿（这简直是渎神行为），因此每年都要去一趟莫斯科。为了证明这点，他还让我跟他一起去莫斯科，他要把那座坟指给我看，甚至还让我去参观陈列在克里姆林宫里的那尊被缴获的法国大炮，也就是从宫门数起第十一尊老式的法国鹰炮。”

“再说，他的两条腿不都好好的吗，看得一清二楚！”公爵笑道，“我敢说，这是他随便开个玩笑，您别生气。”

“但是，请允许我也谈谈自己的看法，关于他明明有两条腿的事，——不妨假定，还不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但是他硬说，这是切尔诺斯维托夫的假腿……”

“啊，是啊，据说，安上切尔诺斯维托夫的假腿，跳舞都可以。”

“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您哪。切尔诺斯维托夫发明假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找我，拿给我看。但是，切尔诺斯维托夫发明假腿一事要晚得多[331]……何况他还硬说，甚至他的亡妻，在他们婚后的所有日子里，一直都不知道他，也就是她丈夫的腿是木头的。在我向他指出他说的是一派胡言之后，他说：‘既然你在一八一二年能当拿破仑的少年侍卫，那就应当允许我在瓦岗科夫公墓埋葬自己的腿。’”

“难道您……”公爵想开口，但又不好意思。

将军十分高傲地，几乎带着一种嘲弄的神态看了看公爵。

“说下去呀，公爵，”他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拉长了声调说道，“说下去呀，我是宽宏大量的，您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您不妨说，您看到，在您面前的这个人家道中落、低三下四，而且……百无一用，可是与此同时，您又听到，这个人居然亲眼目睹过……叱咤风云的伟大事件，甚至一想到这点，您就觉得可笑。他难道还没有向您……竭尽造谣污蔑之能事吗？”

“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列别杰夫说过，——假如您是说列别杰夫的话……”

“哼，我认为适得其反。说实在的，我们俩昨天谈到的正是这篇……作为史料的奇文。我指出了它的荒谬，因为我本人就是身临其境的目击者……公爵，您笑了，您在看我的脸？”

“没——没有，我……”

“我看似年轻，”将军拉长了声调说道，“但是我的实际年龄比表面上看去要稍老些。一八一二年的时候，我大约十岁或十一岁。我当时究竟几岁，我自己也闹不清。履历表上少写了几岁。我有个毛病，一辈子都爱把自己的年龄往小里说。”

“我敢说，将军，一八一二年您在莫斯科这事，我一点不觉得奇怪，而且……当然，您是能够谈出点……就像当时所有的过来人一样。我国有一位自传作家写了一本书，开篇讲的就是一八一二年，当他还是名吃奶的孩子的时候，在莫斯科，一些法国兵就曾给过他面包吃。”[332]

“您瞧，”将军宽宏大量地肯定道，“我的经历当然非同一般，但也毫无不寻常之处。本来是真事，但是表面上看去却仿佛不可能似的，这类现象实在太多了。皇上的少年侍卫！当然，听来颇觉奇怪。但是一个十岁儿童的奇异经历，其原因可能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如果是十五岁的孩子，肯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一定是这样，因为假定我当时十五岁了，在拿破仑开进莫斯科的当天，我肯定不会离开母亲（她没有来得及逃离莫斯科，吓得直哆嗦），从我家在老巴斯曼街的木屋里跑出去。假如我十五岁，我肯定会害怕，可是我只有十岁，因此才天不怕地不怕，从人群里钻进去，一直钻到宫廷的台阶前，那时拿破仑正下马。”

“您无疑说得很对，正因为才十岁，所以不知道害怕……”公爵附和道，一面心里又感到胆怯，生怕自己立刻脸红。

“无疑，一切都发生得那么简单，那么自然，因为事实就那么简单，那么自然。要是让一个小说家来写这事，他肯定会胡编一气，令人难以置信。”

“噢，就是这样啊！”公爵叫道，“这想法也曾经使我感到惊讶，而且就在不多久以前。我知道一件因为一块表而杀人的千真万确的事，现在这事报上都登了。如果这是人家凭空想象出来的，熟悉人民生活的人和评论家们肯定会立刻向他大喝一声：哪能呢，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一经在报上看到这是事实，您就会感到，正可以从这样一些事实中了解俄国的现实，从中吸取教训。将军，您这话说得太好了！”公爵热烈地总结道，因为能够借此摆脱明显的脸红，心里感到非常高兴。[333]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将军叫道，甚至高兴得两眼熠熠发光，“一个不点大的、不懂得什么叫危险的小男孩，钻过人群，想看一看辉煌的场面、漂亮的制服、显赫的随从，以及那位名噪一时、闻名已久的伟人。因为当时，接连好几年，大家七嘴八舌地嚷嚷的就是这个人物。这人已经遐迩闻名，名满天下，可以说，我吃奶的时候就听说了。拿破仑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走过去，无意中发现了我的目光，我当时穿着一件少爷穿的小西服，我穿得很漂亮。在这一大群人里，就我一人这样，您不难想象……”

“毫无疑问，这一定使他吃了一惊，并且向他证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逃走了，留下来的还有一些贵族及其子女。”

“就是这话，就是这话！他本来就想笼络俄国的王公贵族。当他把自己那锐利的目光投到我身上的时候，我的眼睛可能也闪了一下，作为对他的回答。‘Voilà un gar?on bien évellé！Qui est ton père？’[334]我激动得差点喘不过气来，立即答道：‘我父亲是战死在祖国沙场的将军。’‘Le fils d’un boyard et d’un brave par-dessus le marché！J’aime les boyards.M’aimes-tu petit?’[335]对这快人快语的问题，我也快人快语地回答：‘俄国人的心甚至能在祖国之敌身上识别伟人！’说实在的，我也记不清了，我的原话是不是这样……因为我还是小孩，不过原话的意思一定不差！拿破仑吃了一惊，他想了想，对自己的随从道：‘我喜欢这孩子的自豪感！但是，假如所有的俄国人，都像这孩子一样想问题的话，那……’他没把话说完就进了皇宫。我立刻杂在他的随从里，跟在他后面跑去。随从们已经分列两旁，给我让路，他们把我看成了皇帝的宠臣。但这一切只是一闪而过……我只记得，皇帝走进第一座大厅后，忽然停在叶卡捷琳娜女皇的画像前，若有所思地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最后他说道：‘这是一位伟大的女性！’说罢便走了过去。过了两天，我在皇宫和克里姆林宫已成了尽人皆知的人物，大家都管我叫‘le petit boyard’[336]。只有晚上睡觉，我才回家。家里人差点急疯了。又过了两天，拿破仑的少年侍卫德·章库尔男爵[337]因经不住远征俄国之苦，已奄奄一息。拿破仑想起了我，有人把我叫了去，也不说明理由，就把那个已故的十二岁男孩穿过的制服让我试穿了一下，我穿上这制服后，便被带去见皇帝，皇帝摆头指了指我，有人便向我宣布，我已蒙皇上恩准，荣任陛下的少年侍卫。我很高兴，我的确感到对他（已经很久了）有一种强烈的好感……嗯，此外，您也会同意，一套光彩耀眼的漂亮制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我穿着深绿色的燕尾服，拖着两条又长又窄的燕尾，金色的纽扣，两袖有金色刺绣和红色镶边，领子是高高的、竖起的、敞开的，锈着金边，燕尾上也有刺绣，紧紧绷在身上的白白的鹿皮裤，雪白的绸坎肩，丝袜，带搭扣的皮鞋……皇帝骑马出游，如果让我随侍左右，我还要穿上高高的骑兵长靴。虽然当时的时局并不太妙，已经预感到大祸就要临头，但是他们仍旧尽可能地保持宫廷礼仪，甚至越是强烈地预感到大祸临头，做得越是有板有眼。”

“是啊，那当然……”公爵几乎心神不定地喃喃道，“您的见闻如果写下来，一定……非常有意思。”

将军现在所说的，当然也是他昨天讲给列别杰夫听的，因此说起来滔滔不绝，但是与此同时，他又不信任地乜斜过眼去，看了看公爵。

“我的见闻，”他以一种更加自豪的神态说道，“把我的见闻写下来？我毫无此意，公爵！如果硬要我写，也可以说我的见闻录已经写好了，但是……放在我的书桌里。当我命归黄泉之后，再让它面世，无疑，还将译成多种外国语，倒不是因为它的文学价值高，不，而是因为我当时虽然是个孩子，但是我毕竟是这些重大事件的目击者，而这些事实实在太重要了，尤其是：因为我是小孩，我才能进入这位‘伟人’的寝宫！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这位‘不幸的巨人’的呻吟，他在一个小孩面前是不会感到不好意思的，他可以呻吟，也可以哭泣，虽然我当时已经懂得他之所以痛苦的原因，乃是因为亚历山大皇帝[338]的沉默。”

“是的，他曾经写过几封信……提议媾和……”公爵胆怯地点头道。

“我们并不知道他到底提出了什么建议，但是他天天在写，每时每刻都在写，而且写的信一封接着一封！非常激动。有天夜里，当他单独一人的时候，我含着眼泪跑到他身边（噢，我爱他！）：‘您就向亚历山大皇帝求个，求个饶吧！’我向他叫道。其实，我应当这么说：‘您跟亚历山大皇帝言归于好吧！’但是，因为我是小孩，我天真地把自己的想法全说了出来。‘噢，我的孩子！’他答道，他在屋子里忽前忽后地走来走去，‘噢，我的孩子！’他当时好像没有发觉我才十岁，甚至很爱跟我聊天。‘噢，我的孩子，我情愿亲吻亚历山大皇帝的脚，但是普鲁士国王和奥地利皇帝，噢，我永远恨这两个家伙，而且……说到底……你对政治一窍不通！’他似乎突然想起他在跟什么人说话，闭上了嘴，但是他的两只眼睛仍在冒着火花，怒目而视了很长时间。唔，如果我把这些事都写下来（因为我是这些大事的目击者），而且现在就把它公诸于世的话，那么所有那些评论家们，所有那些文学界仰慕虚荣和生性嫉妒的人们，所有那些帮派，以及……不，鄙人实难从命！”

“关于帮派云云，当然，您说得对，我同意阁下高见，”公爵稍许沉默了一会以后，低声答道，“还在不久以前，我读过一本沙拉斯写的关于滑铁卢战役的书[339]。这本书显然是严肃的，专家们也肯定说，这本书博古通今，写得很有水平。但是书的每一页都流露出一种以贬低拿破仑为乐的心态，如果能够对拿破仑在其他战役中表现出的任何才能表示一点异议的话，沙拉斯肯定会非常高兴。在这么一部严肃的著作中，这样做是不好的，因为这是派性作怪。您当时在……皇帝身边，公务一定很忙吧？”

将军简直乐坏了。公爵的意见说得既严肃又质朴，终于驱散了他最后一点不信任。

“沙拉斯！噢，我也十分气愤！我当时就写信给他，但是……说实在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您刚才问我，我的公务是否繁忙？噢，不忙，不忙！他们虽然管我叫少年侍卫，但是当时我就不曾把它当真。再说，拿破仑很快就失去了拉拢俄国人的任何希望，他之所以接近我本来是出于政治考虑，要不是……要不是他爱上了我这个人的话，恐怕也就把我忘了吧，我现在敢大胆地说这话。我倒是真心对他抱有好感。也无所谓公务不公务：有时候我上皇宫里应个卯……骑马陪皇帝出游，如此而已。我骑马骑得很好。他常常在午饭前出宫，通常随侍他左右的有达武[340]我和马木留克兵鲁斯坦[341]……”

“康斯坦[342]……”公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出了这个名字。

“不——不，那时候康斯坦不在皇帝身边，他送信去了……送给约瑟芬皇后[343]。

但是他虽然不在，随侍皇帝左右的，还有两名传令官，几名波兰枪骑兵……嗯，当时的随从也就这些，当然，除了拿破仑经常带在身边的一些将军和元帅以外，因为拿破仑要随时同他们一起视察地形和部队配置，商议军机大事……我现在记得，经常随侍皇帝左右的是达武：他身材魁梧、头脑冷静，戴着眼镜，目光很怪。皇帝经常同他商量军机大事。拿破仑很重视他的想法。我记得，他们俩已经商议好几天了，达武上午来，晚上也来，甚至他们俩还常常发生争论，最后，拿破仑好像有点同意了。他们俩待在书房里，我是第三个人，他们几乎对我视而不见。突然，拿破仑的目光偶尔落到了我身上，他眼睛里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他忽然对我说道：‘孩子！你以为怎样：如果我改信正教[344]，解放你们的奴隶[345]，俄国人会不会跟我走呢？’‘永远不会！’我愤怒地叫道。拿破仑吃了一惊。‘在这孩子闪耀着爱国心的眼睛里，’他说，‘我看到了整个俄国人民的意见。得了吧，达武！这一切都是幻想！谈谈您的另一方案吧。’”

“是的，但是这一方案也是一个雄才大略的设想！”公爵说道，显然很感兴趣，“那么，您认为这个方案是达武提出来的？”

“起码是他们俩一起商量的。当然，这想法是拿破仑的，一个高瞻远瞩的想法，但是另一方案也颇有见地……这就是那著名的‘conseil du lion’[346]（拿破仑曾亲自这样称呼达武提出的这一谋略）。这谋略的要点是，统率全军固守克里姆林宫，建兵营，挖战壕，筑工事，四面配置大炮，尽可能多宰马，把马肉腌起来，尽可能多搞点粮食，度过严冬，直到开春，开春后再杀退俄国兵，乘机突围。拿破仑对这个方案大加赞赏。我们每天骑马出去巡视克里姆林宫宫墙，他不断指出，何处该拆除，何处该建造，何处该设眼镜堡，何处该设三角堡，何处应该设置一排地堡，——眼观八方，动作迅速，一下子全齐了！终于一切安排就绪，达武连日前来催他作出最后决定。他们俩又单独在一起，而我是第三个人。拿破仑又抱着胳臂，在屋里走来走去。我目不转睛地瞅着他的脸，我的心在跳。‘我走了。’达武说。‘上哪？’拿破仑问。‘腌马肉。’达武说。拿破仑打了个哆嗦，成败利钝，在此一举。‘孩子！’他蓦地对我说，‘你对我们的打算有什么想法？’不用说，他之所以问我，无非像有时候一个大智大慧的人，在决定命运的最后一刹那，常常用硬币的正反面来占卜一样。我并不对拿破仑，而是如同充满灵感似的对达武说道：‘将军，您还是赶快逃回家吧！’这一方案就此告吹。达武耸了耸肩膀，临走时说道：‘bah！Il devient superstitieux！’[347]到第二天就宣布弃城而去。”

“这一切太有意思了，”公爵声音非常轻地说道，“假如这一切果真是这样……我想说……”他急忙改正。

“噢，公爵！”将军叫道，陶醉于他编造的这一故事中，甚至面对这样一句极不谨慎的话，也未予注意，可能是欲罢不能吧，“您说：‘这一切果真如此！’非但果真如此，告诉您吧，比果真如此还果真如此！这一切不过是起码的政治上的区区小事。不过我可以对您再说一遍，我是这位伟人夜间流泪和呻吟的目击者，这种事，除我以外，谁也看不见！到最后，诚然，他已经不哭了，已经不再流泪了，不过有时候还长吁短叹，但是，他脸上似乎越来越堆满了阴云。似乎永恒之神已把那黑黑的翅膀遮住了他的脸。有时候，每到夜晚，我们俩便四目对视，长达数小时地默然以对——他那贴身警卫鲁斯坦，在隔壁屋里鼾声如雷，这家伙睡得可香了。‘不过他是忠于我和朝廷的。’拿破仑常常这样谈到他。有一次，我心里非常痛苦，他突然发现我在伤心落泪，他非常感动地看了看我，‘你在可怜我！’他叫道，‘除你以外，孩子，也许另一个孩子也会可怜我的，这就是我的儿子，le roi de Rome[348]。人人都恨我，大家都恨我，而我那些兄弟，一旦遭到不幸，肯定会头一个出卖我！’我痛哭失声，扑到他身上，这时候，他也忍不住了，我们俩互相拥抱，我们俩的眼泪流到了一起。快写信，快给约瑟芬皇后写信！’我向他痛哭道。拿破仑打了个冷战，想了想，对我说道：‘您提醒我想到了第三颗爱我的心，谢谢你，我的朋友！’于是他立刻坐下来，写了一封信给约瑟芬，第二天就派康斯坦送去了。”

“您做得太好了，”公爵说，“您在他怨天尤人的时候，唤醒了他美好的感情。”

“可不是吗，公爵，而且您对这事的说明也非常好，符合您那颗善良的心！”将军兴高采烈地叫道，说也奇怪，他眼里还当真闪出了泪花，“是的，公爵，是的，这景象是伟大的！您知道，我还差点没跟他一起上巴黎，如果我当真跟了他去，当然就要跟他有难同当，一同被‘囚禁在那酷热的岛屿上’[349]。但是，唉！命运把我们俩从此分开了！我们各自东西：他到那酷热的岛上去了，他在那里，在伤心欲绝的时刻，也许总有一次会想起那曾经在莫斯科拥抱过他，宽恕过他的可怜的孩子的眼泪吧。后来，我被送进了士官学校，在那里接受军训和受到同学们的无礼对待，而且……唉！一切都已化为乌有！‘我不想把你从母亲手里抢走，所以我就不带你走了！’他在退却的那天对我说道，‘但是我很愿意能够为你做点什么。’这时候，他正准备上马。‘请您在我妹妹的纪念册上写点什么，留个纪念吧[350]。’我胆怯地说道，因为他当时的心情很难过，很忧郁。于是他又走回来，要了一支笔，拿起了纪念册，‘你妹妹几岁了？’他问我，手里已经拿起了笔。‘三岁。’我答道。‘Petite fille alors.’[351]接着便在纪念册上一挥而就：

‘Ne mentez jamais！

Napoleon, votre ami sincère.’[352]

在这样的时刻还提出这样的忠告，您得承认，这多么难得，公爵！”

“是的，这很有纪念意义。”

“这张纸，镶了金边镜框，配上玻璃，一直挂在我妹妹的客厅里，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直到她死——她是分娩时死的。这张东西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是……唉，我的上帝！已经两点啦！我太耽误您的时间了，公爵！这太不应该了。”

将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噢，正好相反！”公爵支吾道，“您的话使我很感兴趣……再说……这非常有意思，我很感谢您！”

“公爵！”将军说，又紧紧握着他的手，都把他握疼了，而且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突然若有所悟，似乎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惊呆了，“公爵！您这人心太好了，也太老实了，有时候甚至使我觉得您太可怜了。我看着您，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噢，愿上帝祝福您！但愿您的生活……能在爱情中重新开始，从此美满幸福。我这辈子算完了！噢，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他用手捂着脸，匆匆走了出去。公爵对于他的真诚激动是无可怀疑的。同时他也懂得，老将军出去时正陶醉于自己的成功中。但是他毕竟预感到，将军属于这样一类信口雌黄者，他们虽然在吹牛中得到极大的快乐，甚至达到一种自我陶醉的程度，但是当他们的自我陶醉达到顶点的时候，心里毕竟还有些怀疑，怀疑人家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他们的信口雌黄。在老将军目前的情况下，他可能已经醒悟过来了，感到无限羞愧，怀疑公爵只是过分同情他，因而使他感到蒙受了羞辱。“我把他弄得这么兴奋，是不是做过头了呢？”公爵担心地想，可是蓦地又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约十来分钟。他本想责备自己不应该这样想，但是他又立刻明白他无可指责，因为他无限地可怜将军。

他的预感果真应验了。晚上，他收到一张奇怪的便条，话虽简短，态度却很坚决。将军通知他，他将跟他就此分手，从此不再见他，又说他虽然尊敬他，感激他，但是即使是他，他也不能接受他有损一个老人的尊严的同情的表示，而这老人本来就够不幸的了。后来公爵听说，老将军跑到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那里去了，从此闭门不出，他也就近乎放心了。但是我们在前面已经看到，将军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那儿也闯了不少祸。个中详情，我们无法在这里一一细说，但是我们不妨简单地指出，这次会面的实际结果是，将军把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吓了一跳，又因为他出口伤人，含沙射影地说了一些加尼亚的坏话，使她勃然大怒。他可耻地被赶出了大门。就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度过了这个夜晚和这样一个早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几乎发狂似的跑到大街上。

科利亚依旧不完全明白个中缘由，甚至希望对他厉害点，逼他就范。

“您说，咱俩现在上哪，将军？”他说，“上公爵那儿去吧，——您不愿意，跟列别杰夫呢，又吵翻了，钱，您没有，我也从来不曾有过：现在咱俩是当街坐在豆子上了[353]。”

“坐而有豆，总比坐在豆子上强，”将军嘟囔道，“我曾经用这句……双关语……在军官们中间……引起过哄堂大笑……在四十四……一千……八百……四十四年，对！……我记不清了……噢，别提醒我，别提醒我！‘我那青春何在，我那蓬勃的朝气何在！’[354]有人这样叫道……这是谁叫来着，科利亚？”

“爸爸，这是果戈理在《死魂灵》里的话。”科利亚答道，胆怯地看了看父亲。

“死魂灵！噢，对了，死人！你埋我的时候，要在坟头写上：‘死魂灵长眠于此！’

耻辱使我苦恼！

这话是谁说的，科利亚？”

“不知道，爸爸。”

“没有叶罗佩戈夫！没有叶罗什卡·叶罗佩戈夫！……”他在街心站住，发狂似的叫道，“这还算儿子，亲生儿子！叶罗佩戈夫，我与他十一个月亲如兄弟，我曾经为他去决斗……我们的队长韦戈列茨基公爵，在喝酒的时候问他：‘格里沙，告诉我，你在哪里得的安娜勋章？’‘在祖国的沙场上，还能在哪儿！’我叫道：‘回答得好，格里沙！’嗯，于是就发生了决斗，后来他就跟马里娅·彼得罗芙娜·苏……苏图庚娜结婚了，并且战死在沙场……一颗子弹打在我胸前的十字架上，反弹回去，径直打中了他的脑门。‘我永远忘不了！’他大叫一声，便倒地身亡。我……我在军队里清清白白，我光明磊落，但是耻辱——‘耻辱使我苦恼！’你和尼娜将来一定要给我上坟……‘可怜的尼娜！’我过去就这么叫她来着，科利亚，很久以前了，在开始的时候，她是那么爱我……尼娜，尼娜！我干了什么呀，让你这么命苦！你究竟爱我什么呢，你这逆来顺受的人儿。你母亲的心像天使一样善良，科利亚，像天使！”

“这我知道，爸爸。亲爱的爸爸，咱们回家找妈妈吧！她在追我们！哎呀，你怎么又站住了呢？好像你不明白似的……啊呀，你怎么哭了呢？”

科利亚自己也哭了，连连亲吻父亲的手。

“你亲我的手，亲我的手！”

“是的，亲您的手，亲您的手。嗯，这有什么奇怪呢？哎呀，你干吗站在街心痛哭，还自称是将军，是军人哩，好了，走吧！”

“好孩子，愿上帝祝福你，因为你对一个无耻的人，——是的！对一个无耻的老东西，对自己的父亲仍旧恭敬有礼……但愿你将来也有这样一个儿子……le roi de Rome……噢，‘我诅咒，诅咒这个家！’”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科利亚突然火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您现在为什么不肯回家？难道您疯了吗？”

“我来说，我来说给你听……我全告诉你，别嚷嚷，人家会听见的……le roi de Rome……噢，我难过，我伤心！

奶妈呀，你的坟墓在哪儿！[355]

这是谁的呼唤，科利亚？”

“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呼唤！咱们这就回家去，马上就走！如果有必要，我要把甘卡狠揍一顿……您又上哪儿？”

但是将军已拉着他走上附近的一家人家的台阶。

“您上哪儿？这是人家的台阶呀！”

将军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拉着科利亚的手，往身边拽。

“弯下腰，弯下腰！”他喃喃道，“我全告诉你……奇耻大辱……弯下腰……耳朵，把耳朵凑上来，我要凑着你的耳朵说……”

“您倒是怎么啦！”科利亚被他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凑上了耳朵。

“Le roi de Rome……”将军耳语道，也好像在浑身发抖。

“什么？……您怎么总是le roi de Rome长，le roi de Rome短的？……您说什么呀？”

“我……我……”将军又开始耳语，他抓住“自己孩子”的肩膀，而且越抓越紧，“我……想要……我对你……统统，马里娅，马里娅……彼得罗芙娜·苏——苏——苏……”

科利亚挣脱了身子，反过来抓住将军的肩膀，像疯子似的看着他。老将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青，脸上还出现一阵阵轻微的抽搐。他的身子突然倾斜，开始慢慢地倒在科利亚的胳臂上。

“中风啦！”他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开始向满街呼唤。

五

说实在的，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在同哥哥的谈话中，提到公爵向阿格拉娅·叶潘钦娜求婚的事时，稍许夸大了这消息的准确性。很可能，她有先见之明，预先猜到了在最近的将来可能发生的事。也许，因为她的幻想已经灰飞烟灭（说实在的，她自己也不相信这幻想能够实现），她既然是人，就无法抗拒用夸大不幸这一办法，把更多的怨毒注进哥哥的心，并引以为乐，虽然她真心爱自己的哥哥，并且同情他。但是不管怎样，她还是无法从自己的女友——叶潘钦姊妹那儿打听到十拿九稳的消息。她听到和看到的只是一些暗示、欲言又止的话、闪烁其词的表示和谜一般的现象。也许是阿格拉娅的两位姐姐想故意透露一点消息，用话套话，引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上钩，最后，很可能是她们也无法抗拒女人惯有的乐趣，稍些作弄一下这位女友，哪怕这女友她们从小就认识，也在所不计，因为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们不可能丝毫看不出她那小心眼儿里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从另一方面看，公爵告诉列别杰夫，他无可奉告，因为任何特别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这话固然很对，但也可能弄错了。确实，所有的人似乎都感觉到一种十分奇怪的现象：表面上看去，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与此同时，又似乎发生了许许多多事。而后者正是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用她那屡试不爽的女性本能猜到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叶潘钦家的人怎么会突然之间不约而同地出现同一想法呢？——似乎阿格拉娅发生某种大的变化，她的终身大事正在决定之中——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就很难原原本本说得一清二楚了。但是这一想法刚一露头，大家一下子立刻异口同声地说，她们早看出来了，这一切她们早就一清二楚地预见到了，而且早在朗诵《可怜的骑士》那工夫，甚至更早，一切就都一清二楚了，不过当时大家都不愿意相信这种荒唐事罢了。反正两位姐姐都这么说，至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当然，她更比大家都早地预见到和看到了这一切，而且早就为此而“操碎了心”，但是早也罢，晚也罢，反正她现在一想到公爵，就非常不是滋味，其原因就因为拿不准。现在她面临一个必须立即解决的问题，但是这问题不仅无法解决，甚至到底是什么问题，不管可怜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怎么绞尽脑汁，也没法弄清。这事也难：“公爵到底好不好？这一切到底好呢，还是不好？如果不好（这是没有疑问的），究竟不好在哪里？如果也许很好（这也是可能的），又好在哪里呢？”至于身为一家之主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不用说，最先是惊讶，但是后来他又承认，要知道，“真的，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他似乎一直都觉得很可能发生这一类事，偶尔会突如其来地似乎觉得有这样的可能！”他在他夫人的严厉目光下立刻闭上了嘴，可是他的不再吱声是在早晨，到了晚上，当他和夫人单独在一起，不能不再次说话时，他忽然似乎特别来劲地说出了一些出人意料的想法：“这究竟是怎么搞的嘛？……”（他吞吞吐吐地欲言又止）“当然，如果这都是真的，倒叫人纳闷，他也不争辩，但是……”（他又吞吞吐吐地不说下去了。）“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如果直接面对现实，那么公爵，说真的，还是个非常好的青年，而且……而且，而且——嗯，说到底，门第，我们家的门第，这一切都应该考虑到，可以说吧，也是重振我们家门第的一种办法，我们家道中落，起码在上流社会眼里，也就是说，从这个观点看，也就是说，因为……当然是上流社会，上流社会就是上流社会。但是话又说回来，公爵也并非没有财产，虽然不过区区之数。他有……而且……而且……而且……”（他欲言又止地长久沉默，完全卡壳了。）夫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听后，怒不可遏。

据她看，所发生的一切是“不可饶恕的，甚至是有罪的无稽之谈，是一种异想天开、愚蠢而又荒唐的景象”！“首先是，这个破公爵是个有病的白痴，其次，他是个傻瓜，既不知道上流社会，上流社会也没有他的地位：你能把他带出去给谁看，又能凑凑合合地把他安排在哪儿？一个叫人受不了的民主派，连个芝麻绿豆官的官衔都没有，而且……而且……别洛孔斯卡娅见了这活宝又会说什么呢？难道我们替阿格拉娅设想和物色的丈夫就是这么个角色吗？”最后一个论据，不用说，是最主要的。她做母亲的心，一念及此，就哆嗦，充满了血和泪，虽然与此同时，这颗心里也有某种想法在蠢动，而且蓦地对她说道：“凭什么说公爵不是您想要的那种人呢？”唉，正是自己心里这些自相矛盾的想法，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感到最为难。

阿格拉娅的两个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公爵做她们的妹夫，甚至觉得这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一句话，她们很可能会突然倒向他一边。但是她俩决定暂时保持沉默。这人家有个一以贯之的特点：在全家有争议的某个问题上，有时候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反对和抗争，越是执拗和越是激烈，大家就越有可能把这看作是她心里其实已经同意这一观点的迹象。但是话又说回来，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却不能完全缄口不言。因为很久以来她妈有事总跟她商量，现在更是不断把她叫来，要她说说自己的意见，主要是帮她回忆，比如：“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这事谁也没有发现？为什么当时大家不说？当时大家说这个糟糕的‘可怜的骑士’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个人就应当替大家操心，什么事都应当看在眼里，什么事都应当未卜先知，而其他人却可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呢？”等等，等等。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起初说话很谨慎，只说，她认为爷爸的想法还是颇有道理的：选择梅什金公爵做叶潘钦家一位小姐的丈夫，在上流社会看来，可能还是蛮过得去的。她渐渐激动起来，甚至加了一句，说什么公爵根本就不是“傻瓜”，非但现在不是，过去也从来不是“傻瓜”，至于说社会地位，——一个规规矩矩的人在我们俄国，经过几年之后，他的社会地位究竟应当怎样确定，像过去那样锐意仕进，图个夫贵妻荣呢，还是在什么别的方面，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对所有这些话，她妈立刻斩钉截铁地指出，亚历山德拉是个“自由思想派，这一切都是她们那该死的妇女问题造成的”。然后，过了半小时，她就进城去了，并从城里跑到石岛去找别洛孔斯卡娅。真是无巧不成书，这时她恰好出现在彼得堡，不过很快就要离京他去。别洛孔斯卡娅是阿格拉娅的教母。[356]

别洛孔斯卡娅“老太婆”听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十分激动而又绝望的自白之后，丝毫没有被这个没了主意的一家之母的眼泪所动，甚至还嘲笑地看了看她。这是个一意孤行、独断专行的人，即便是朋友，甚至是多年世交，她也不肯以平等待人，而她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看法，就跟三十五年前一样，始终把她看作是自己的protégé②，怎么也看不惯她那有棱有角的独立性格。她在言谈间指出：“看来，由于那根深蒂固的老习惯，大伙儿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把苍蝇说成了大象？”又说：“虽然注意地听了她所说的一切，但是始终看不出他们家当真出了什么非同小可的事。”又说：“最好是少安毋躁，且等真的出了什么事再说。”又说：“看来，公爵是个规规矩矩的年轻人，虽然有病，脾气也怪，社会地位也太低了些。最糟糕的是，他还公然养了个相好。”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心里明白，因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是别洛孔斯卡娅介绍的，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情场失意，所以她心里有气。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回到帕夫洛夫斯克后，比动身时火气更大了，立刻，大家都挨了顿，主要是因为大家都“疯”了，哪家也没有像他们家这么办事的：“忙什么？出什么事啦？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当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等等嘛，等出了事再说嘛！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疑神疑鬼，看到的东西还少吗，别看见苍蝇就说成大象嘛！”等等，等等。

经她这么一说，可见必须少安毋躁，看问题要冷静，等等再说。然而可叹的是，这种少安毋躁还没保持十分钟。在妈妈不在家，到石岛去的那工夫（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是在公爵头天夜里十二点多，而不是几点多来访的第二天动身去彼得堡的），家里偏偏出了一桩事，这消息是对大家必须保持冷静的第一个打击。妈妈迫不及待地进行了盘问，于是姐妹俩便一五一十地作了回答，第一，“她不在家的时候，好像啥事也没有发生”，公爵倒是来过，可是阿格拉娅很久都没有出来见他，约莫有半小时吧，后来出来了，一出来就马上要公爵跟她下棋，可是公爵连棋子怎么走都不会，因此阿格拉娅立刻赢了他，阿格拉娅很开心，因为公爵连下棋都不会，就拼命羞他，取笑他，因此看着公爵那模样都觉得可怜。后来她提议玩牌，打“傻瓜”。但是这一回的情形却完全翻了个过儿，公爵打“傻瓜”厉害极了，简直……简直是个行家里手，玩得棒极了，于是阿格拉娅就耍滑头，暗地里换牌，还在他眼皮底下偷打过的牌，可是到头来还是他赢，每次都让阿格拉娅当傻瓜。这样一连五次，阿格拉娅又气又急，大发脾气，甚至到了完全忘乎所以的地步，她对公爵说了许多带刺而放肆的话，到后来，他想笑都笑不出来了。最后，她对他说：如果他还在这里坐下去，她就永远不进这屋的门，此外，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他还上她们家来，简直没羞没臊，而且还在夜里，十二点多的时候。他听到了这句话后，脸刷地白了。接着，阿格拉娅就砰的一声带上门，走了出去。尽管她俩百般安慰公爵，他走的时候还是像给人送葬后回家似的。蓦地，公爵走后才一刻钟，阿格拉娅就从楼上跑下来，走到凉台上，她的眼睛都哭肿了，她下楼时那么匆忙，甚至连眼睛都没擦干净，她跑下楼来，是因为科利亚来了，带来了一只刺猬。于是她们大家就开始看刺猬，对她们的问题科利亚解释说，刺猬不是他的，他现在是跟一个中学同学科斯佳·列别杰夫一道来的，他留在外边，不好意思进来，因为他拿着斧子；他又说，这刺猬和斧子是他们俩向一个过路的农民买来的。那农民索价五十戈比，把刺猬卖给了他们，至于斧子，是他们自己硬要他卖的，因为正好有用，而且这斧子又非常好。这时阿格拉娅突然开始拼命缠住科利亚，硬要他立刻把刺猬卖给她，她急得要命，甚至管科利亚叫“亲爱的”。科利亚很久都没同意，但是经不住她纠缠，后来，把科斯佳·列别杰夫叫了进来。科斯佳·列别杰夫进来时果然拿着一把斧子，而且样子很不好意思。但是，这时候，她们又突然发现，这刺猬根本就不是他们俩的，它属于另一个男孩，名叫彼得罗夫，他给了他们俩钱，让他们俩替他向另一个学生买一本施洛赛尔的《历史》书[357]，因为这学生需要钱用，所以卖得便宜。他们俩本来是去买施洛赛尔的《历史》书的，但是忍不住买了刺猬，因此，无论是刺猬还是斧子，都应当属于托他们买书的那个学生，而他们现在就是给他送这些东西去的，用以代替施洛赛尔的《历史》书。但是阿格拉娅胡搅蛮缠，最后，他们俩只好把刺猬卖给了她.阿格拉娅把刺猬一弄到手，就在科利亚的帮助下把刺猬放进一只篮子，并在篮子上盖上一块餐巾，请科利亚立刻，哪儿也别去，先把刺猬拿去用她的名义送给公爵，请公爵务必笑纳，以示“她深深的敬意”。科利亚愉快地同意了，并保证一定送到，但是他又立刻缠着她问：“用刺猬作礼物送给他究竟是什么意思？”阿格拉娅回答道，这不关他的事。他答道，他坚信，这里一定有难言之隐，别有所指。阿格拉娅一听就火了，不客气地对他说，他是个浑小子，此外，什么也不是。科利亚立刻反唇相讥，如果他不尊重她是女性，此外也尊重他“不与女人计较”这一信念的话，他一定会立刻证明给她看，他对这一类侮辱人的话是会作出自己的回答的。但是闹到后来，科利亚还是高高兴兴地跑去送刺猬了，科斯佳·列别杰夫紧跑慢赶地跟在他后面。阿格拉娅看见科利亚边跑边晃动那只小篮子，因为晃得太厉害了，便忍不住从凉台上冲他叫道：“科利亚，可别掉出来呀，亲爱的！”好像刚才根本没跟他吵过架似的。科利亚停下来，也好像没跟她吵过架似的，非常和颜悦色地叫道：“不会的，我不会掉的，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您尽管放心！”说罢，又撒腿往前跑去。科利亚走后，阿格拉娅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她扭身跑回自己屋里去时，那模样儿得意极了，而且以后一整天都开开心心。

这消息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大吃一惊。看来，怎么说呢？显然是来了这样的情绪。她惊慌失措，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主要是因为那只刺猬，这刺猬究竟表示什么？这是什么暗号？它暗示什么？这是什么标记？又是什么密电码？再说，可怜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时候正好出现在她身边，经她一审问，而他随便一回答，就把事情全搞糟了。依他看，这事谈不上什么密电码，至于说刺猬——“刺猬就是刺猬，——除此以外，除非表示友好，忘掉种种不快，以及和解，等等，一句话，这一切都是胡闹，但是不管怎么说吧，这胡闹毕竟是天真的，可以原谅的。”

对此，我们要附带说一句：他完全猜对了。公爵离开阿格拉娅后，回到家来，受尽她的耻笑，又被她下了逐客令，他灰心丧气地坐了约莫半小时，就在这时候，科利亚拎着刺猬忽然出现了。天气顿时放晴，公爵好像死后又复活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询问科利亚，对他回答的每句话都琢磨半天，不下十几次地问了又问，好像孩子般地笑着，那两个男孩也跟着他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他一面笑还一面走过来跟他们握手。由此可见，阿格拉娅原谅了他，今天晚上公爵又可以去看她了，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主要的，甚至事关全局。

“我们还真是一些孩子啊，科利亚！而且……而且……我们是孩子，——这有多好啊！”他终于十分陶醉而又感慨地说道。

“道理很简单，她爱上了您，公爵，除此以外，没有别的解释！”科利亚颇有权威，而且煞有介事地回答道。

公爵的脸刷地红了，但是这次他没有说一句话，科利亚也只是拍手，哈哈笑。一分钟后，公爵也笑了起来，后来，一直到傍晚，每隔五分钟，他就看一次表：到底过了多长时间？到晚上时间还长吗？

但是忐忑不安的心绪还是占了上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终于忍不住歇斯底里发作了。尽管丈夫和女儿们一再反对，她还是让人去把阿格拉娅从楼上叫了下来，她要向她提一个最后的问题，让她作出明确的、最后的回答。“让这一切一下子水落石出，从肩头卸下重担，从此再不提它！……‘要不然，”她宣布道，“我都活不到晚上！”这时，大家才明白过来，他们把这件事弄僵了。除了佯装的惊讶、愤懑、哈哈大笑和对公爵、对所有盘问她的人报以嘲笑以外，——他们从阿格拉娅嘴里什么也没有得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病倒了，直到喝茶，也就是大家都在等候公爵的时候，她才走出来。她等候公爵来的时候，心直跳，公爵终于出现后，她差点没发歇斯底里。

公爵进来的时候也畏畏缩缩、轻手轻脚、左顾右盼，异样地微笑着，窥视着大家的眼睛，似乎在向大家提问，因为阿格拉娅又不在屋里，他对此立刻又感到害怕起来。这天晚上没有任何外人，全都是这家的成员。希公爵还在彼得堡没有回来，他去办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叔叔的事了。“他在这里就好了，也能帮我说两句话。”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对他的不在觉得很惋惜。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坐在那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两位姐姐的神态也很严肃，同时仿佛故意似的，一言不发。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知道谈话应当怎么开场。最后，她突然毅然决然地把铁路臭骂了一顿，同时用坚决的挑衅的神态望了望公爵。

唉！阿格拉娅没出来，公爵这下算完了。他神情沮丧，几乎喃喃讷讷地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说什么修路还是非常有益的，但是阿杰莱达忽然笑起来，经她一笑，公爵又无地自容了。就在这当口，阿格拉娅安详而又庄严地走了进来，很有礼貌地向公爵一鞠躬，然后又庄重地坐到圆桌旁的一个引人注目的位子，她疑惑地看了看公爵。大家心里明白，已经到了当机立断、打破闷葫芦的时候了。

“您收到我给您的刺猬了？”她生硬地、几乎气呼呼地问道。

“收到了。”公爵答道，他的脸红了，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请您立刻说说，您对此事有何看法？为了让妈和我们全家都能过太平日子，必须这样。”

“我说阿格拉娅……”将军突然不安起来。

“这，这太过分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

“这没什么过分不过分的，Maman，”小女儿也板着脸立刻答道，“我今天给公爵送去一只刺猬，希望知道他对这件事有何看法。怎么样，公爵？”

“您想问我的看法吗，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

“关于刺猬。”

“就是说，我想，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您想知道，我是怎么收下……这只刺猬……或者不如说，我是怎么看待……您送来的这个东西……刺猬的，就是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一句话……”

他憋不过气来，停住了。

“哼，说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阿格拉娅等了约莫五分钟，“好吧，我同意，咱们先别提刺猬了，但是我很高兴，现在终于能够快刀斩乱麻，把这闷葫芦打破了。最后，我想当面问问您本人：您是不是准备向我求亲？”

“哎呀，主啊！”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脱口叫道。

公爵打了个哆嗦，后退了一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呆若木鸡；两位姐姐皱起了眉头。

“别说谎，公爵，要说真话。就因为您，他们莫名其妙地打听来打听去，都把我烦死了。他们这种刨根问底，到底有没有什么根据呢？说呀！”

“我虽然没有向您求过亲，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公爵说道，突然活跃起来，“但是……您自己知道，我有多么爱您，相信您……甚至现在……”

“我问您，您现在是不是要向我求婚？”

“我向您求婚。”公爵答道，几乎心都停止了跳动。

接着，全场一阵骚动。

“这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亲爱的朋友，”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十分激动地说，“如果这话当真，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格拉莎[358]……对不起，公爵，请您原谅，亲爱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他向夫人求助，“应当……好好想想……”

“我不答应，不答应！”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连连摆手。

“Maman，您也让我说两句，行吗？要知道，这样的事情，我本人的意见也不是无足轻重的：这是决定我终身大事的非常时刻（阿格拉娅就是这么说的），所以我要亲自问个明白……此外，我很高兴，能够当着大家的面……现在我要问您，公爵，如果您当真‘有这个打算’的话，那么您打算用什么来成全我的幸福呢？”

“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真的，我不知道怎么来回答您这个问题，这……这有什么可回答的呢？再说……有这个必要吗？”

“您大概不好意思，而且气喘吁吁的，您稍微休息一下，养养神，先喝杯水。不过，底下人马上会给您端茶来的。”

“我爱您，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我非常爱您，我只爱您一个人，而且……请别开玩笑，我非常爱您。”

“不过，这事很重要，我们不是孩子，凡事应当三思而行……现在就劳您驾说说，您到底有多少财产？”

“哎呀，哎呀，阿格阿娅，你怎么啦！话不该这么说，不该这么说嘛……”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害怕地嘟囔道。

“丢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大声低语。

“疯了？”亚历山德拉同样大声低语道。

“财产……你是说钱？”公爵诧异地问道。

“可不是吗。”

“我……我现在有十三万五千。”公爵满脸通红地喃喃道。

“就这么点？”阿格拉娅大声而又公然地表示诧异，而且一点不脸红，“不过，也没什么，特别是省吃俭用的话……准备找点事做吗？”

“我本来想去考家庭教师……”

“这就太巧了，自然，这可以增加我们的收入。您不打算去当名宫廷侍卫吗？”

“宫廷侍卫？我从来没有想过干这事，不过……”

但是，这时候，两位姐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杰莱达早已发现阿格拉娅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动，说明她在拼命忍住笑，很快就会笑出声来。阿格拉娅狠狠地看了一眼大笑不止的两位姐姐，可是她自己熬了还不到一秒钟，猛地扑哧一声，用最疯狂、近乎歇斯底里的笑声哈哈大笑起来。最后，她从座位上跳起身来，跑出了房间。

“我早知道，除了逗人发笑以外，就没什么了！”阿杰莱达叫道，“从一开始，从那只刺猬起，我就知道。”

“不，我决不容许这样，决不容许！”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猛地大发雷霆，迅速冲出去追阿格拉娅。两位姐姐也立刻跟在她后面跑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公爵和作为一家之长的将军。

“这，这，这种事你想象得出来吗，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将军大叫，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不，说真格的，说真格的？”

“我看，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在取笑我。”公爵伤心地答道。

“且慢，小老弟，我去去就来，你先等会儿……因为……至少你来给我说明一下呢，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至少是你呢：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说吧，整个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小老弟，你自己也看到，我是她父亲，不管怎么说，总是她父亲吧，所以我莫名其妙。因此，至少你来给我说明一下呢！”

“我爱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她也知道我爱她，而且……大概早知道了。”

将军耸起肩膀。

“奇怪，奇怪……你还很爱她？”

“很爱她。”

“奇怪，我觉得这一切太奇怪了。就是说，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打击，我是说……你要明白，我指的不是财产（虽然我以为你的财产会更多些），但是……女儿的幸福对我……说到底……你能保证她得到这个……幸福吗？而且……而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究竟是开玩笑呢，还是当真？我说的当然不是你，我说她？”

门外传来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的声音：在喊爸爸。

“你等等，小老弟，你等等！先等等，你再好好想想，我去去就来……”他匆忙说道，几乎慌慌张张地向亚历山德拉叫他的方向跑去。他看见夫人和小女儿在互相拥抱，相对而泣。这是幸福的眼泪，感动的眼泪，相互和解的眼泪。阿格拉娅在亲吻母亲的双手、两颊和嘴唇，两人热烈地互相偎依着。

“你瞧，你瞧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才是她的本来面目！”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说。

阿格拉娅从妈妈胸前扭过她那幸福的、哭肿了的小脸蛋，回头看了爸爸一眼，大声欢笑着，跳到他身边，紧紧地拥抱他，连连亲吻他。接着，她又扑到妈妈怀里，把脸整个儿地藏在她胸前，不让任何人看见，立刻又哭了起来。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用披肩的一角遮住她的脸蛋。

“你这残忍的小丫头，我问你，你现在拿我们怎么办，在发生这事以后，你说怎么办！”她说，但是神态已经很欢乐，仿佛她的呼吸突然变得轻快了似的。

“残忍！是的，我残忍！”阿格拉娅突然接口道，“我是个娇生惯养的、坏透了的丫头！您把这话告诉爸爸。啊，他就在这儿。爸，您在这儿？您听见啦！”她噙着泪花笑了起来。

“好孩子，你是我的偶像！”将军幸福得满脸放光，吻着她的手（阿格拉娅没把手抽回来），说道，“那么说，你爱这个……年轻人吗？……”

“一点不爱！您的这个年轻人……我一见就恶心，一见就恶心！”阿格拉娅猛地火了，抬起头，“爸，要是你再敢……我跟您说的是正经话，听着：我可是一本正经说的！”

她说话的神情的确很严肃，甚至满脸涨得通红，两眼闪着怒火。爸爸顿时哑口无言，吓了一跳，但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却在阿格拉娅背后向他使了个眼色，他明白这眼色的意思是：“别打破砂锅问到底啦”。

“如果是这样，我的小天使，那就随你便吧，你爱咋办咋办，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着，要不要客客气气地向他作个暗示，让他走呢？”

将军也向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使了个眼色。

“不，不，多此一举，特别是‘客客气气’：您先上他那儿，我随后就来。我想请那个……年轻人原谅，因为我让他受了委屈。”

“而且还是不小的委屈。”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本正经地肯定道。

“好，就这样……你们大家最好都留这儿，我一个人先去，随后，你们再跟我出来，立刻出来，这样要好些。”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但是又突然回转身来。

“我会笑出声来的！我会笑死的！”她悲哀地说道。

但是就在这工夫，她立刻又扭转身子，向公爵跑去。

“唉，这到底是唱的那出戏呢？你是怎么想的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匆匆问道。

“我简直怕说出口，”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匆匆回答，“不过，依我看，事情是清楚的。”

“依我看，也是清楚的。像白天一样一清二楚。她爱他。”

“不仅爱，简直着了迷！”亚历山德拉·伊万诺芙娜插嘴道，“不过她迷上了一个什么人呀，真是天晓得！”

“假如她命该如此，就让上帝祝福她吧！”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虔诚地画了个十字。

“命中注定，”将军肯定道，“命中注定的事，是逃不了的！”

说罢，大家都向客厅走去，可是在那里等候他们的又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阿格拉娅走到公爵身边后，非但没有像她所担心的那样放声大笑，甚至还近乎畏畏缩缩地对他说道：

“请您原谅一个又蠢、又坏、又娇生惯养的姑娘（她抓住他的手），并且请您相信，我们大家都非常尊敬您。如果说，我竟敢取笑您那美好的……敦厚善良的话，也请您原谅我，原谅我还是个孩子，原谅我的淘气，同时也请您原谅我刚才硬要做的那件荒唐事，这事当然不会有任何结果……”

阿格拉娅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特别重。

父亲、母亲和两个姐姐，大家走进客厅时，看到和听到了这一切，特别是最后那句话“这件荒唐事当然不会有任何结果”，以及阿格拉娅说到这件荒唐事时脸上表现出的更加严肃的表情，使大家吃了一惊。大家疑惑地面面相觑，但是公爵好像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似的，简直幸福极了。

“您何必这样说呢，”他喃喃道，“您何必……请求……原谅呢……”

他甚至想说他不配人家向他请求原谅。谁知道呢，也许他也注意到了“这件荒唐事不会有任何结果”这句话的意义，但是他是个怪人，也许，他听到这话反而高兴呢。无可争论的是，以后，他又可以畅通无阻地来看阿格拉娅了，他又被允许同她说话，同她坐在一起，同她散步了，——仅此一点，对他就是无上的幸福，而且谁知道呢，也许做到这点，就足以使他满足一辈子了呢！（看来，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私下里担心的也正是这种满足，她在揣摩他的心思。私下里，她在担心许多事，但是这些事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简直难以想象，这天晚上公爵精神振奋、兴高采烈到了什么程度。他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让人看了也不由得变得欢天喜地起来（后来，阿格拉娅的两位姐姐就是这么说的）。他谈笑风生，这情形自从半年前那个早晨，他跟叶潘钦家初次相识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回到彼得堡后，他明显而且故意地默不做声，还在不久以前，他曾当着大家的面，无意中向希公爵透露，他必须克制自己，保持沉默，因为他没有权利把自己的思想说出来，因而贬损它的价值。而这天晚上，几乎是他一个人在说话，他谈天说地，清楚地、快乐地和详细地回答别人向他提出的各种问题。但是，在他的谈话中丝毫听不出一点类似讨好和哗众取宠的话。他所说的想法都十分严肃，有时甚至玄之又玄。公爵还讲了自己的某些观点，自己的一些隐蔽的观察所得，要不是他讲得“头头是道”，这一切甚至会显得十分可笑，这是所有听众后来一致同意的看法。将军虽然很喜欢严肃的话题，但是他和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私下里都认为学究气太重了，因此到晚会行将结束时，他们俩都显得有点闷闷不乐。可是直到最后，公爵的谈兴仍很浓，他居然讲了几个非常好笑的故事，而且一面讲一面自己先就笑出声来，逗得大家都乐了，倒不是因为他说的故事可笑，而是笑他的开心的笑。至于阿格拉娅，她整个晚上几乎都没有开口，但是，她全神贯注地听他说话，甚至不是听他说话，而是看他说话。

“就这么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琢磨着他说的每句话。就这么注意地听呀，听呀，每句话都不放过！”后来，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对自己的丈夫说，“你要是对她说她爱他，她就受不了，恨不得跟你拼命！”

“有什么办法——命中注定嘛！”将军耸起肩膀，又把他爱说的这句话一而再，再而三地叨叨个没完。我们要补充的是，将军作为一个实业家，在一应事物当前所处的情况下，也有许多事他十分看不惯，主要是事情不明朗。但是他也决定不到时候暂不作声，且看……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脸色行事。

这家的欢乐情绪保持的时间并不长。第二天，阿格拉娅又跟公爵吵了一架，而且在以后的几天里，吵吵闹闹的事连续不断。她会一连几小时地取笑公爵，几乎把他变成了小丑。诚然，他俩有时候也在他们家小花园的亭子里坐上一两个小时，但是大家发现，这时候，公爵几乎总是给阿格拉娅读报，或者念一本什么书。

“您知道吗，”阿格拉娅有一次打断他的读报，对他说道，“我发现您不学无术，问您什么问题，您都似懂非懂，一问三不知，比如，这人究竟是何许人？这事发生在什么年代？根据什么条约？您也太可怜了。”

“我早跟您说过，我没有多大学问。”公爵回答。

“如果是这样，您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如果是这样，我怎么能够尊重您呢？往下读吧，不过，算了，别读了。”

这天晚上，她又给大家打了个哑谜。希公爵回来了。阿格拉娅对他很和气，问长问短，问了有关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许多问题。（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当时还没来。）突然，希公爵肆无忌惮地暗示：“咱们家最近将出现一个新的变动”，又暗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说漏过几句话，似乎阿杰莱达的婚礼大概又要延期了，以便两桩喜事一起办。简直无法想象，阿格拉娅居然对“所有这些愚蠢的猜测”大发脾气，而且，她还顺口带出了一句话，说什么“她无意去顶任何人的姘头的缺”。

这话使大家吃了一惊，特别是她的两位高堂吃惊不小。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跟丈夫秘密商量，坚决要求跟公爵说清楚关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事。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发誓说，这一切不过是一种“反常举动”，而所以发生这一情况，无非因为阿格拉娅“不好意思”。倘若希公爵不谈起婚礼什么的，自然也就不会出现这种反常行为了，因为阿格拉娅自己也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存心诽谤，而且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就要嫁给罗戈任了。公爵与她毫不相干，不仅没有发生过关系，如果实话实说的话，甚至过去也从来不曾发生过关系。

可是公爵却处之泰然，毫无窘迫之态，继续优哉游哉，十分幸福。噢，当然，有时候他也看到阿格拉娅的目光里有一种阴郁的、不耐烦的表情，但是他更相信另一种可能，所以他心头的阴云也逐渐化为乌有了。他一旦确信不疑，那任何东西也无法使他动摇。也许，他显得过分沉着了点，起码伊波利特觉得如此，有一次，他俩在公园里不期而遇。

“嗯，当时，我曾经说过，您一定爱上了什么人，可不是说对了吗。”他走到公爵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开口道。公爵也向他伸出手来，祝贺他“气色不错”。像患痨病的人常有的情形那样，伊波利特表面上看去很精神。

他之所以走过去挡住公爵的去路，是因为他看到公爵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想对他说几句挖苦话，但是刚一开口就乱了套，说起了自己的病情。他开始发牢骚，发了很多和很久的牢骚，但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彼此没有联系。

“您没法相信，”他最后说道，“他们那些人动辄发怒，既琐碎又自私，既虚荣又庸俗，达到了何等程度。您信不信，他们收留我，让我住在他们家，是有条件的，这条件就是巴不得我早死，越早越好，可是我非但不死，反而病情好转了，他们见到这情形后就恼羞成怒。简直是出喜剧！我敢打赌：您不相信我刚才说的话！”公爵无意争辩。“我有时候甚至想，能不能再搬回您那里去呢，”伊波利特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那么您并不认为他们之所以收留一个人，就是要他非死不可，而且越早死越好吗？”

“我认为他们请您去另有别的打算。”

“嘿！您完全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头脑简单嘛！现在不是时候，不然，我倒可以给您公开一下关于这个加涅奇卡[359]他到底存有什么意图的事。有人在挖您的墙脚，公爵，而且在无情地挖……瞧着您这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真叫人看了可怜。但是可叹的是，您也不可能有另一副模样！”

“您感到惋惜的原来是这个，”公爵笑道，“怎么，按照您的意见，如果我心神不定，就会更幸福吗？”

“宁可知道底细而不幸福，也不要让人家……耍了而貌似幸福。您大概一点也不相信有人在跟您竞争吧，而且……从那边儿使劲？”

“您说的关于竞争的话有点下流，伊波利特，可惜，我无权回答您提的这个问题。至于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如果您多少知道一些他的情况的话，您自己也会看到，他在失去一切之后，怎么能够心安理得，无动于衷呢？我觉得，还是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好，这样看得清楚些。他还来得及改弦更张，他的来日方长，而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不过……不过……”公爵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关于挖墙脚的事……我甚至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咱们最好别说这个了，好不好，伊波利特。”

“暂时不说也行，何况您也不能不摆出一副君子坦荡荡的风度。是的，公爵，您必须亲自伸出手来摸摸，再说不相信也不迟，哈哈！您现在非常蔑视我，是吗？”

“因为什么呢？就因为您过去和现在受的痛苦都比我们多吗？”

“不，因为我连痛苦都不配。”

“谁能忍受更多痛苦，谁就配受更多的痛苦[360]。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读过您的自白书，很想见见您，但是……”

“但是一拖再拖……她不能够，我懂，我懂……”伊波利特打断了他的话，好像想尽快回避这个话题似的，“顺便说说，听说，您把我的这份胡说八道的东西念给她听了。真的，这是我病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写的，而且……就这么做了。我真不明白，一个人必须达到什么程度，——且不说残酷（这就太贬低我了），但却是一种幼稚的虚荣心和报复心在作怪，才会用这份自白书来指责我，并且把它用作武器来反对我！请放心，我不是说您……”

“但是我很遗憾，您又否定了这个笔记，伊波利特，这笔记是真诚的，而且，您知道吗，甚至笔记中最可笑的地方，而可笑的地方很多（伊波利特紧锁双眉），也因您的痛苦而得到了弥补，因为承认自己可笑也是一种痛苦，而且……也许还要有很大的勇气。促使您这样做的想法，一定有高尚的根据，不管它外表看上去像什么。我敢向您起誓，时间越长，这事我就看得越清楚。我无意对您苛求，我说这话，无非想表个态，因为我当时没有说话，感到很遗憾……”

伊波利特的脸腾地红了。他闪过一个念头，该不是公爵在装模作样，在挑他的毛病吧？但是他仔细看了看公爵的脸，不能不相信他说这话是真诚的，他的脸色开朗了。

“人总是要死的！”他说，差点没加上一句：“比如像我这样的人！”“您想想，您那个加涅奇卡是怎么作践我的，他居然想出了这样的说法，用反驳的形式说什么在听我念那个笔记的人中，也许有这么三四个人，可能比我还早死！这是什么话！他还以为在安慰我呢，哈哈！第一，他们还没有死，即使这些人一个个全死了，您说，这有什么可感到安慰的呢！他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他走得更远，他现在竟骂起街来了，说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正派人总是不声不响地死去，像我这样大吹大擂，无非是个人主义在作祟罢了！这算什么话！不，他才是货真价实的个人主义！他们的个人主义十分精致，或者不如说，同时又十分粗鲁，可是他们在自己身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到这一点！……公爵，您读过十八世纪有一个叫斯杰潘·格列波夫的人被处死的故事吗[361]？我昨天碰巧读到了这个故事……”

“哪个斯杰潘·格列波夫？”

“彼得大帝在位时被绑在木桩上的那个斯杰潘·格列波夫。”

“啊，我的上帝，我知道。绑在木桩上，待了十五小时，天寒地冻[362]，穿着皮袄，坚持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才死的。读过……那又怎么样？”

“上帝让一些人这样死去，可是并不让我们也这样死！您也许以为我不能像格列波夫那样死吧？”

“噢，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公爵不好意思了，“我只是想说，您……我并不是想说您不可能像格列波夫那样，但是……您……您还不如做……”

“我猜，您是不是想说：还不如做奥斯杰尔曼，而不是做格列波夫，您是不是这个意思？”

“哪个奥斯杰尔曼？”公爵诧异地问。

“就是那个奥斯杰尔曼，那个当外交官的奥斯杰尔曼，彼得大帝时代的奥斯杰尔曼[363]。”伊波利特突然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接着便显出莫名其妙的神态。

“噢，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公爵默然片刻后，突然拉长了声音说，“我觉得您……永远也不会做奥斯杰尔曼……”

伊波利特皱起了眉头。

“不过，我为什么敢于这样肯定呢，”公爵突然接口道，显然想改正刚才的语病，“因为那时候的人（我敢向您起誓，这使我一向很吃惊）完全不同于我们现在的人，不同于现在，也就是当代人，真的，好像换了个人种[364]……过去的人好像只有一个心眼，可是现在的人却更神经质，头脑更发达，更敏感，好像一下子有两三个心眼似的……现在的人想得更开阔，——而且，我可以起誓，正是这一点妨碍现在的人，像过去那样，成为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我……我说这话无非是这个意思，而不是……”

“我懂，因为天真，您天真地不同意我的观点，您现在又极力想安慰我，哈哈！您还完全是孩子，公爵。不过我发现，你们大家都把我当作……当作一只瓷茶杯……没什么，没什么，我不生气。不管怎么说，咱俩的谈话十分可笑。有时候，您简直是孩子，公爵。不过，您要知道，我也许还不想做奥斯杰尔曼，而想做一个更好的人，为了做奥斯杰尔曼，不值得起死回生……不过，我看得出来，我应当尽可能早点死.要不然的话，我就自己……您走吧，离开我吧。再见！嗯，也好，请您告诉我，嗯，怎么样，据您看，我到底怎么死法好呢？……怎样才能死得尽可能……也就是说，尽可能合乎道德些呢？嗯，说呀！”

“从我们身边走过去，原谅我们，原谅我们的幸福！”公爵低声说。

“哈哈哈！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早料到一定是这类劳什子的话！

不过您……不过您……好，好了！这帮人可真伶牙俐齿呀！再见，再见！”

六

关于在叶潘钦家别墅举行晚会，并恭候别洛孔斯卡娅光临的消息，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也完全正确无误地告诉了哥哥。叶府请客正是定在这天晚上，但是她的话说得未免刺耳了点。诚然，这事安排得十分匆忙，甚至还带有某些完全不必要的焦虑，之所以这样，乃是因为这家办事从来“与众不同”。究其因，盖出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再也不愿怀着举棋不定”的焦急心情，以及两位高堂爱女心切，为她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再说别洛孔斯卡娅的确快要走了，因为有没有她的保护，在上流社会的确是举足轻重的，更因为他们希望她能对公爵抱有好感，所以两位高堂指望，“上流社会”能直接从这位势大权重的“老太婆”手里把阿格拉娅的未婚夫接受过去，这么一来，即使这件婚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那在她的庇护下，其奇怪程度也就差多了。现在的问题全在于，阿格拉娅的两位高堂思前想后，怎么也吃不准：“这件婚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如果有，又奇怪到什么程度？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当前的情况下，一些有权威，并且有资格作出判断的人的友好而又坦诚的意见，就显得十分有用场了，更何况，由于阿格拉娅的缘故，这件婚事尚未最后定夺。不管怎么说吧，公爵迟早总是要引荐给上流社会的，可是他对这个上流社会还一无所知。简而言之，他们打算让他先“亮亮相”。不过话又说回来，晚会安排得很随便，请的客人都是“通家之好”，人数也极少。除了别洛孔斯卡娅外，还请了一位太太，她是一位非常显要的老爷和高官的夫人。至于年轻人，他们指望前来捧场的几乎只有一位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他应陪同别洛孔斯卡娅一道前来。

关于别洛孔斯卡娅要来的事，公爵差不多在晚会前三天就听说了，至于要正式请客，他直到头天晚上才知道。不用说，他也看到了这家忙乱的情形，甚至从某些带有暗示性和对他忧心忡忡的絮叨中，他也懂得，他们担心的是他究竟会给人们留下什么印象。但是，在叶潘钦府上，上上下下，似乎没有一个人不认为，因为他头脑简单，如果让他自己猜，他肯定猜不到大家在替他担心。因此，大家看着他，心里都在发愁。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的确没有认为即将发生的这事有什么意义，他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阿格拉娅一小时一小时地变得越来越任性和忧郁了——这使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后来，他听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将应邀前来，听到这消息后，他十分高兴，他说，他早就想见见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谁听了他这话都不喜欢。阿格拉娅懊恼地从屋里走出来，直到晚上很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这时公爵已经准备走了，她才在送他出门的时候抓住机会，跟他单独说了几句话。

“我希望，您明天一整天不要上我们家来，到晚上，等这些……客人到齐以后，您再来。您知道有客人要来吗？”她说话时神情很不耐烦，而且使劲板着脸，这是她第一次提到这个“晚会”。她也是一想到客人就觉得受不了，大家也看出了这一点。她真恨不得为这事跟父母亲大吵一场，但是因为骄傲和害羞才使她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公爵听了她的话，立刻明白了：她也在替他担心（可是嘴上又不承认她在担心），公爵看到这情形后，自己也忽地害怕起来。

“是的，我也收到了邀请。”他答道。

她显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才好。

“可以跟您严肃地谈谈吗？哪怕这辈子就这一次呢？”她突然非常生气，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反正克制不住。

“可以呀，我洗耳恭听，我很高兴。”公爵喃喃道。

阿格拉娅又沉吟了约莫一分钟，接着就带着一种明显的厌恶开口说道：

“我不想跟她们争论这件事，有些事你跟她们也说不清。我对Maman有时候的一些为人处世之道一向很反感。我不是说爸爸，这事不能让他负责。Maman当然是位高尚的女人，您只要胆敢向她建议，让她做什么等而下之的事，您瞧着吧。嗯，可是她对这个……坏透了的女人却崇拜得很！我不是指别洛孔斯卡娅一个人：这是一个坏透了的老太婆，她的脾气也坏透了，可是她很聪明，善于把所有的人都捏在自己手心里，——这也算她的一大长处吧。噢，真恶劣！也可笑得很：我们永远是些中不溜儿的人，最最中不溜儿的，不上也不下。干吗非要往上流社会钻呢？姐姐们就在往里钻，这都是希公爵出的坏主意。您听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要来，干吗高兴？”

“听我说，阿格拉娅，”公爵道，“我觉得，您替我很担心，怕我明天……在这帮人中间考砸了，是不是？”

“替您？担心？”阿格拉娅腾地一下脸红了，“我凭什么要替您担心，哪怕您……哪怕您出尽洋相呢，关我什么事？您怎么会用这样的字眼？什么叫‘考砸了’？这话多难听，多庸俗。”

“这是……一句学生用语。”

“可不是吗，一句学生用语！多难听！大概您明天也打算用这样的词儿来说话吧。您干脆回家再多找些这样的词儿，赶明儿说个痛快：肯定会产生效果的！真遗憾，您进门的时候大概还很有风度吧，您打哪儿学来的这一套？当人家故意看着您的时候，您一定会端起茶杯来，彬彬有礼地喝茶吧？”

“我想，我会的。”

“这太遗憾了，否则又可以供我一笑。起码，您也该把客厅里的那只中国花瓶打碎呀！它很值钱，请呀，打碎它呀，这花瓶是人家送给妈妈的，她肯定会气得发疯，当着大伙的面痛哭流涕，——这花瓶对于她可珍贵了。随便做个手势，就像您平常总爱手舞足蹈那样，顺手一挥，把它给砸了。而且要故意坐在旁边。”

“相反，我要尽量坐远些，多谢关照。”

“那么说，您也担心您会手舞足蹈，忘乎所以了。我敢打赌，您一定会抓住一个‘话题’，高谈阔论，大谈一个严肃的、学术的、崇高的话题，是不是？这样做该多……多有礼貌呀！”

“我认为这样做是愚蠢的……如果说得不是地方的话。”

“您听着，我斩钉截铁地告诉您，而且就说这一遍，”阿格拉娅终于忍不住了，“如果您竟敢谈起什么死刑呀，俄国的经济状况呀，或者‘美能拯救世界’呀等诸如此类的话的话，那么……我当然会很高兴，而且一定会笑个够，但是……我把丑话说在头里：从今以后，您就休想再见我的面！您听着：我说这话是严肃的！这一次我可是说话算数的。”

她说这番威胁的话时，神态确乎很严肃，因此，在她的话语里和眼神里都可以听到和看到某种不寻常的东西，这是公爵过去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这当然不像开玩笑。

“嗯，您这么说，倒好像我这回一定会‘高谈阔论’似的，甚至……也许……一定会打碎花瓶。方才，我还什么都不怕，可现在却什么都怕了。我肯定会考砸锅的。”

“那您就闭上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恐怕做不到。我相信，因为害怕，肯定会高谈阔论，因为害怕，肯定会打碎花瓶。也许还会在光滑的地板上摔倒，或者出一些诸如此类的洋相，因为曾经发生过这事。今天夜里，我肯定会做一夜噩梦。您干吗要说这些呢！”

阿格拉娅板起脸，看了看他。

“我说这样吧：明天，我还是干脆不来的好！告个假，说有病，一了百了！”他终于决定道。

阿格拉娅跺了跺脚，气得脸都白了。

“主啊！真是少见！人家特地为他请客……他倒干脆不来了，噢上帝！跟您这种……糊涂人打交道，真有意思！”

“好吧，我来，我一定来！”公爵赶紧打断她的话，“而且我保证，一定干坐一晚上，一言不发。我一定做到。”

“您能这样做就太好了。您方才说‘告个假，说有病’，说真的，这话您是打哪学来的？您怎么好意思用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话来跟我说话？您想存心气我，是不是？”

“对不起，这也是一句学生用语，再不说了。我心里很清楚，您……您在替我担心……（您别生气呀！）我对此感到非常高兴。您不会相信的，我现在有多么害怕，而且又多么高兴地听到您刚才说的话。但是，我敢向您起誓，这种担心、害怕都不足道，而且十分荒唐。真的，阿格拉娅！而剩下的只有快乐。我非常喜欢您是这样一个孩子，一个非常好，又非常善良的孩子！啊，您现在多好、多美呀，阿格拉娅！”

阿格拉娅听了这话，本来要大发脾气，而且已经准备发脾气了，但是，蓦地有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感情，霎时攫住了她整个的心。

“将来……以后……您会不会责怪我现在对您说的这些粗鲁的话呢？”她忽然问道。

“哪能呀，哪能呀！您干吗又发火了呢？瞧您那模样又阴沉下来了！阿格拉娅，您的神态有时候太沉闷了！您过去从来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别说啦，别说啦！”

“不，还是说出来好。我早想说了，而且我已经说了，但是……说得还不够，因为您还不相信我的话。咱俩中间终究还掺和着一个人……”

“别说啦，别说啦，别说啦，别说啦！”阿格拉娅猛地打断他的话道，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几乎十分恐惧地看着他。正好这时候有人喊她，她似乎很高兴似的，撇下他，逃走了。公爵整夜都在发烧。奇怪的是，他已经接连几夜发烧了。这一次，他在半梦呓的状态中，忽然产生一个想法：如果明天，当着众人的面，他的病忽然发作，咋办？要知道，过去，他不是常常清醒的时候犯病吗？他一想到这个就浑身冰凉，他一整夜都在想象自己处在一帮千奇百怪而又闻所未闻的人们中间，这些人都很怪，主要是他竟“高谈阔论”起来。他也知道不应该说话，但是他仍旧说个不停，不知道有件什么事，他想说服大家。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和伊波利特也在这帮客人中间，似乎还非常要好。

八点多的时候，他醒了，有点头疼，思绪很乱，头脑里留下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印象。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想见到罗戈任，非但想见他，而且有很多话要跟他说，——究竟想说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后来，他拿定主意去见伊波利特，有件事要找他。他心头乱糟糟的，这天上午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但是因为心里乱，虽然对他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印象，但是毕竟支离破碎。其中一件就是列别杰夫的来访。

列别杰夫来得相当早，才九点多一点儿，而且几乎完全喝醉了。虽然公爵近来精神恍惚，对许多事情视而不见，可是他还是注意到了，自从伊沃尔金将军从他们的别墅搬走以后，已经有三天了，列别杰夫的行为很糟糕。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身上突然变得非常脏，浑身油渍麻花，领带也歪在一边，上衣的领子也撕破了。他甚至还常常在家大发脾气，院子外面都听得见。有一次，薇拉还含着眼泪跑来找公爵，向公爵告状。他现在又出现在公爵面前，捶胸顿足，说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话，还不断自责……

“因为我出卖朋友和卑鄙无耻，终于得到……得到了报应……我挨了一记耳光！”最后，他终于悲悲戚戚地说道。

“耳光？挨谁的耳光？……而且这么一大早？”

“一大早？”列别杰夫嘲讽地微微一笑，“这跟时间早晚没有关系……甚至跟肉体上的报应也毫无关系……我挨的是精神上的……我挨了一记精神上的耳光，不是肉体上的。”

他突然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开始讲述事情经过。他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叫人摸不着头脑。公爵皱了皱眉头，本来想走开，但是忽然听到几句话，使他大吃一惊。他惊讶得目瞪口呆……列别杰夫先生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大概先是说一封什么信，提到了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的名字。后来，列别杰夫又突然伤心地责备公爵本人。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他在生公爵的气。他说，起初，他承蒙公爵信任，把“某人”（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事，委托他去办，但是后来竟跟他完全断绝了来往，对他下了逐客令，使他丢人现眼不算，更可气的是，最后那一回，竟断然拒绝回答他提的一个“有关最近家里是否即将发生什么变化的无关痛痒的问题”。列别杰夫因宿酒未醒，眼泪汪汪地承认说：“在这以后，他因为实在受不了了，又听说了许多事情……反正很多吧……既有罗戈任说的，又有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说的，既有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本人……告诉他的，也有……甚至于还有从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那儿打听来的，您可以想象得出，我是通过薇拉去打听的，通过我的爱女薇拉，我的独生女儿……是的，您哪，不过，也不能算独生，因为我有三个孩子。那么到底是谁写信给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给她通风报信，甚至还严格保密的呢，嘿嘿！到底是谁把一切关系……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这个人物的行动写信告诉她的呢，嘿嘿嘿！请问，到底是谁，是谁写的这封匿名信呢？”

“难道是您？”公爵叫道。

“正是鄙人，”这醉鬼神气活现地答道，“而且就在今儿八点半，总共半小时前……不，您哪，总共才三刻钟以前，我告诉这位德高望重的母亲，我有一件……重大的……非同小可的事要告诉她……我是写信告诉她的，通过一名使女，从后门递进去的。她收下了。”

“你刚才见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了？”公爵问道，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刚见过，并且挨了一记耳光……精神上的耳光。她把信退给了我，是甩给我的，也没拆……她十分无礼地把我叉了出来……不过，仅仅在精神上，而不是肉体上……不过，跟肉体上也差不多，就差一点儿！”

“她把什么信没拆就甩给了您呢？”

“难道……嘿嘿嘿！原来，我没告诉您呀！我还以为告诉您了呢……我收到一封信，是托我转交的，您哪……”

“谁的信？交给谁？”

但是，列别杰夫所作的某些“说明”，简直不知所云，根本弄不清他到底要说什么。可是公爵还是尽可能听懂了一些：这封信是今天一大早由一名女佣人交给薇拉·列别杰娃的，请她按信封上的地址转交给……“完全跟过去一样，完全跟过去一样，是由同一个人写的，写给某某人，您哪……（其中一人，我称之为‘人’，而另一人则笼统地称之为‘某某人’，这是为了贬低后者，也为了以示区别。因为一位纯洁而又高贵的将军小姐跟一个……风流女子之间还是有极大区别的，您哪。）总之，这信是由一位用‘阿’字打头的人写的。”

“这怎么可能呢？写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胡说八道！”公爵叫道。

“确有其事，确有其事，您哪，不是给她，就是给罗戈任，反正一样，给罗戈任也一样，您哪……甚至有一回还托捷连季耶夫先生转交，也是由这个‘阿’字打头的人写的。”列别杰夫使了个眼色，微微一笑。

因为他说起话来常常颠三倒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而且常常忘记开头说的是什么，所以公爵干脆不作声了，让他说个够。但是公爵听了老半天，越听越糊涂：这些信到底是通过谁转交的，通过他呢，还是通过薇拉？假如连他自己都说“给罗戈任，也就是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都一样”，可见，如果真有信的话，很可能也不是通过他的手转的。那么这信现在怎么会落到他手里呢？这事简直无法解释，最大的可能是，他是从薇拉那儿把信偷来的……悄悄偷了来，然后又别有用心地送给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公爵最后就是这么考虑和这么理解的。

“您疯了！”他非常惊慌地叫道。

“没有全疯，深受尊敬的公爵，”列别杰夫不无愤恨地答道，“不错，我本来是想拿来给您的，交给您，亲自交到您手里，讨个好……但是转而一想，还不如拍那边的马屁好，把所有的事都给那位德高望重的母亲抖搂出来……因为以前就有一次我给她写过一封匿名信，方才我又预先写在纸上，请求接见，时间定在八点二十分，署名也是‘您的秘密通讯员’。当时，我满以为她们会立刻，甚至非常着急地让我从后门进去……去见那位德高望重的母亲。”

“后来呢？……”

“后来怎样，不说您也知道，差点没狠狠地揍了我一顿，您哪。我是想说，就差一丁点儿，因此，甚至于可以认为，她差点把我狠揍了一顿。把信甩给了我。不错，她本来是想把这信留下的——我看到了，也发现了——但是她又改了主意，把信甩给了我，说：‘既然人家托付一个像您这样的人，那您就送去吧……’她甚至生气了。她既然在我面前都好意思说这话，可见生气了。真是火爆脾气！”

“这信现在在哪儿？”

“一直都在我身边，这不是，您哪。”

说罢，他就把阿格拉娅给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信交给了公爵，也就是今天上午，两小时以后，加夫里拉得意洋洋地给他妹妹看的那封信。

“这封信不能留在您手里。”

“给您，给您！我就是拿来给您的，您哪，”列别杰夫热烈地接口道，“现在，经过短暂的变心之后，我又是您的仆人了，完完全全是您的，从头一直到心。正如托马斯·莫尔……在英国，在大不列颠所说：可以处死我的心，但是请饶了我的胡子[365]。Mea culpa, mea culpa[366]，正如罗马教主所说……应当说罗马教皇，我却管他叫‘罗马教主’了。”

“这信必须立刻送去，”公爵忙活起来，“我去交给他。”

“好不好，好不好，最有教养的公爵，好不好……这样，您哪！”

列别杰夫做了个奇怪的、巴结的鬼脸，他蓦地在座位上忸怩作态，坐立不安，好像有人突然用针扎了他一下似的，他狡猾地挤眉弄眼，用手比划着什么。

“要我做什么？”公爵板起脸，厉声问道。

“能不能先打开看看呢，您哪！”他装腔作势地低语道，好像很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似的。

公爵怒气冲冲地跳起来，把列别杰夫吓得撒腿就跑，但是跑到门口，又停了下来，想看看公爵能不能格外开恩，饶了他。

“唉，列别杰夫！怎么能，怎么能像您现在这样下流地胡来呢？”公爵伤心地叫道。列别杰夫的脸色豁然开朗。

“我卑鄙，我下流！”他立刻走上前来，眼泪汪汪地捶打自己的胸脯。

“要知道，这是卑鄙的！”

“的确很卑鄙，您哪。这话说得太对了！”

“您哪来的这种恶习，居然想得出这种……怪念头？要知道，您……简直是密探！您为什么要写匿名信去惊扰……这么一位德高望重而又非常善良的女性呢？为什么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就没有权利想给谁写信就给谁写信呢？您今天到那边去是想去告状吗？您希望得到什么呢？是什么动机怂恿您去告密的呢？”

“仅仅出于一种愉快的好奇心，以及出于一颗高尚的心，总想为人家做点什么，是的，您哪！”列别杰夫喃喃道，“现在，我整个人都是您的，又都是您的了！哪怕绞死我，也决无二心！”

“您就是像现在这种模样去见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吗？”公爵厌恶而又好奇地问道。

“不，您哪……要清醒些……甚至于也像样些。我是在招人白眼以后才弄成……现在这模样的，您哪。”

“嗯，好，您走吧。”但是要让这位客人终于下定决心走出去，这一请求必须重复好几遍方能奏效。列别杰夫在把门已经完全拉开之后，又转回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间中央，开始用手比划，以示怎样拆信。他不敢造次，用言语说出自己的忠告，接着，他便轻手轻脚，笑嘻嘻地走了出去。

听到这一切是令人非常难过的。其中暴露出一个主要的、非同小可的事实：那就是阿格拉娅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惊惧、非常犹疑和非常痛苦（“由于嫉妒。”公爵低声自语）。也看得出来，一定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把她的心搞乱了，非常奇怪的是，她对他们的话竟信以为真。在这个涉世未深，但是头脑发热而又骄傲的小脑瓜里，一定在酝酿着某种特别的计划，也许能致人以死命，而且……还很不像话。公爵感到十分害怕，心里乱得很，不知道怎么是好。一定要想出个防范的办法，这，他是感觉到了的。他再一次看了看那个封好的信上的地址，噢，他对这事并没感到怀疑和不安，因为他相信她；这信使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他信不过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尽管如此，他还是下决心亲自把这封信拿去交给他，而且为了办这件事，他已经从屋里走了出去，可是半道上又改了主意。事有凑巧，公爵就在快到普季岑家的地方遇到了科利亚，于是他就托他把这信亲自交给他哥哥，看上去就好像是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亲自交给科利亚，托他转交的。科利亚没有细问就给送去了，因此加尼亚根本就不曾料想到，这封信已经过了这么多道手。公爵回到家后，就请薇拉·卢基扬诺芙娜到他那儿来一趟，把应该告诉她的话告诉了她，并且安慰了她，因为在这以前，她一直在找这封信，都哭了。当她知道这封信是被父亲拿走的时候，害怕极了。（后来，公爵从她那里知道，她已经不止一次替罗戈任和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秘密效劳，她想也没想到这会对公爵不利……）

公爵心里很乱，因此，两小时后，科利亚请人跑来告诉他，说他父亲病了的时候，他起初几乎听不懂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正是这件事使他分了心，才使他的心平静了下来。他在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那儿（不用说，人家把病人抬到她那儿去了）几乎一直待到傍晚。他陪着病人家属，几乎没有给人家带来任何益处，但是有些人，当心情沉重的时候，看到他们待在自己身旁，不知为什么心里就好受些。科利亚受到很大的打击，歇斯底里地哭个不停，但是，他一直在跑来跑去地忙活：急急忙忙地跑去请医生，一下子就请来了三个，跑药房，跑理发店[367]。将军给救活了，但是还没恢复知觉，医生们表示“无论如何，病人仍未脱离险境”。瓦里娅和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寸步不离地守在病人身旁，加尼亚很不安，也很惊慌，但是他不愿上楼，甚至怕见病人，他扭着双手，语无伦次地跟公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在说话中表示：“家门不幸，事有凑巧，偏赶在这时候！”公爵觉得，他说的“这时候”究竟指什么时候，他心里是有数的。公爵没有在普季岑家碰见伊波利特。傍晚，列别杰夫跑来了，此公在上午作了一番“解释”以后，居然一直酣睡到此刻。现在，他的宿酒几乎全醒了，在病人身旁伤心恸哭，好像哭自己的亲哥哥似的。他大声骂自己混蛋，但是没说明为什么是混蛋，他缠着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一再要她相信，“这是他，他是罪魁祸首，除了他，跟谁都不相干……也仅仅出于一种愉快的好奇心……而‘死者’（将军还活着，不知为什么他硬要这么称呼他）甚至是一位非常有天才的人！”他特别严肃地坚持“天才”二字，好像这样说，这时，就可能产生一种非凡的效果似的。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看见他在真心流泪，终于对他毫无责备之意，甚至还几乎很亲切地对他说道：“好了，上帝保佑您，好了，别哭了，别哭了，好了，上帝会饶恕您的！”列别杰夫听到这话和说这话时的声调后，大为感动，以致整个晚上都不肯离开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以后几天，一直到将军去世，他几乎从早到晚都待在他们家）。这一天，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两次派人来见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打听病人的健康状况。晚九点，公爵来到叶潘钦府的客厅（客厅里已经坐满了客人）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立刻关切而又详细地向他询问了病人的情况，当别洛孔斯卡娅问“这病人是谁？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又是什么人？”的时候，她又庄重地作了回答。公爵看到这情形，心里很高兴。他本人在跟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说明情况的时候，也说得“很好”，正如阿格拉娅的两位姐姐后来说的那样：“说得谦虚而又文静，既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指手画脚，而且风度翩翩。进门的时候也优游从容，穿得也非常好。”他不仅没有像他头天担心的那样，“在光滑的地板上摔倒”，甚至还明显地博得了所有在座的老爷少爷和太太小姐们的好感。

至于说他自己，等他坐好并向四周端详了一番以后，他立刻发现，在座的老爷太太和少爷小姐们，既不像昨天阿格拉娅吓唬他的那样，都是些妖魔鬼怪，也不像他夜里梦见的那样，全是些面目可憎的人。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个被可怕地称之为“上流社会”的一小角。由于某些自己特别的意图、考虑和向往，他早就渴望跻身于这个由人组成的魔力圈了，因此他对初次获得的印象感受特别深。这个初次的印象甚至可以说是令人神往的。不知为什么，他立刻而且忽然感到，所有这些人好像生来就应当在一起，似乎叶潘钦家这天晚上根本就没有举行任何“晚会”，也没有邀请任何宾客，似乎所有这些人都是最亲近的“自家人”，他本人也似乎早已是他们最忠实的朋友和志同道合者了，在离别不久之后又重新回到他们中来了。优雅的举止，淳朴的风度，表面的诚恳坦荡所产生的魅力，几乎是神奇的。他连想也没想到，所有这些淳朴和高贵，机智和高度的自尊，也许不过是经过艺术加工的貌似堂皇的制成品罢了。大多数客人，虽然外表看上去十分气派，其实也都是些相当空虚的人，不过因为志得意满，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身上的许多好东西，不过是做出来的罢了，然而这也不能全怪他们，因为他们这样做是无意识的，得之于祖传。但是公爵在最初的美好印象的魅力下，甚至都不肯对此提出疑问。比如，他看见这位老人，这位显赫的大官，就年龄来说，完全可以做他的爷爷，为了听他说话，居然中断了与旁人交谈，而他又是这么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他不仅留心听，而且显然很重视他的意见，对他是如此的和蔼可亲，心地又如此真诚善良，其实他俩萍水相逢，今天才头一次见面。也许，这种分外优雅的彬彬有礼，对公爵热情而又敏感的心起了作用。也许，他早就对他们抱有好感，甚至先入为主地产生了极好的印象。

其实，所有这些人虽然是这家的“通家之好”，彼此也都视同莫逆，但是说实在的，远不是这么回事，他们既不是这家的好友，彼此也毫无交情，根本不是刚刚把公爵介绍给他们，跟他们初次相识时公爵所认为的那样。这里就有人从来不承认，也根本不承认叶潘钦家跟他们多多少少是平等的。这里就有人甚至于彼此不共戴天，比如，别洛孔斯卡娅老太婆终其一生都“看不起”那个“年老大官”的老婆，那位太太也非常不喜欢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至于那位“大官”，也就是那位太太的丈夫，不知道为什么，从叶潘钦夫妇年轻的时候起，就是他们俩的保护人，如今，则在厅堂高居首座，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看来，俨然是个庞然大物，只要他在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除了毕恭毕敬和诚惶诚恐以外，简直不可能有任何其他感觉，假如，哪怕仅仅有一分钟，他认为自己可以跟他平起平坐，而不是把他看作俄林波斯圣山上的尤比特[368]的话，他就会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这里还有些人，彼此已经多年不见，除了冷漠（如果不是厌恶的话）以外，彼此没有任何感情，可是现在相遇之后，倒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而且彼此一直很要好，关系也一直很融洽似的。话又说回来，今天光临的客人人数并不多。除了别洛孔斯卡娅和那位“年老的大官”（他的确是位重要人物），除了他的夫人以外，出席今天晚会的，首先有一位相貌十分威严的武职将军[369]，男爵或者伯爵，有一个德国人的姓名，此人一向沉默寡言，但却威名显赫，据说他精通政务，甚至可以说很有学问，——总之，他是一位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俄罗斯”的道貌岸然的行政长官，他在五年之中颠来倒去地就会说一句名言“鞭辟入里”，但是，这句名言将来肯定会成为谚语，甚至在最高的圈子里也会有所耳闻。他是属于在官场混迹多年（甚至时间长得令人纳闷）的高官之一，这种人寿终正寝时往往高官厚禄，虽然并无显赫的战功和政绩，甚至还对战功、政绩云云抱某种敌对态度。这位将军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顶头上司。由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是位热心肠和知恩必报的人，再加上具有一种特别的自尊心，因此一直认他为自己的恩人，可是这位将军却根本不认为自己是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的恩人，对他的态度十分冷淡，虽然很乐意接受他的百般逢迎，可是他一旦出于某种考虑（甚至根本不是以国是为重的考虑），觉得[370]有此必要的话，一定会立刻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撤下来，而代之以另一名官吏。这里还有一位上了年纪的、有权势的老爷，好像，甚至还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亲戚，其实大谬不然，此人位高官大，家私富有，出身望族，体格健壮，身体很好，十分健谈，甚至还享有一种对凡事不满、爱发牢骚（其实，他的牢骚也只是适可而止）、甚至爱动肝火（他身上的这一特点也是令人愉快的）的美名，具有一种英国贵族气派和一种英国人的口味（比如说，爱吃带血的烤牛肉，爱用有英国气派的马具和仆人等），他是那位“大官”的至交，常常给他分忧解难。此外，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此公作风有点轻浮，而且还在某种程度上十分好色），说不定会忽然向亚历山德拉求婚，从而成全一段美满姻缘。来客中，除了这帮最高和最有名望的人以外，还有若干比较年轻的客人，他们也光彩照人，人品十分优雅。除了希公爵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以外，还有一位风流倜傥的出了名的花花太岁N公爵，过去曾在整个欧洲寻花问柳，征服过许多女人的心，此人如今已经四十有五，但是外表仍旧十分潇洒，风度翩翩，能说会道，颇有资产，不过已经略微败落，而且因为住惯了，多半在国外居住。最后，还有一些人，似乎组成了一个甚至特别的第三阶层，就他们本身说，并不属于社会的这一“禁圈”，但是他们也像叶潘钦家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有时也可以在这一“禁圈”里遇到。按叶潘钦家认定的某种分寸感，他们虽然很少请客，但是一旦请客却喜欢将上流社会的人同较低阶层的人（“中等人”中的优秀代表）掺和在一起。为此，有些人常常夸奖叶潘钦夫妇，认为他们懂得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为人处世颇有分寸，而叶潘钦夫妇也以大家对他们的这一看法自豪。有一位工程兵上校，便是这类中等人在这天晚会上的代表人物之一。此人规行矩步，是希公爵的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也是由希公爵介绍给叶潘钦府的，但是此君在高朋满座的时候一向沉默寡言，而且在右手很粗的食指上戴着一枚很大、很显眼的戒指，很可能，这枚戒指是上峰赏赐给他的。最后，这里甚至还有一位搞文学的诗人，父母是德国人[371]，但却是一位俄罗斯诗人，再说，此人文质彬彬，因此可以毫不担心地把他介绍给上流社会。他外表英俊潇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感到讨厌，他约莫三十八九岁，穿得无可挑剔，属于德国人中最典型的资产阶级家庭。但也是最可尊敬的家庭。他善于抓住各种机会，博得高级人士的庇护，赢得他们的赏识。他曾经从德文翻译过一位重要德国诗人的一部重要的诗作，他善于把自己的译作用诗体铭文献给某某人，以此来夸耀他跟某位著名的，但是已故的俄国诗人有交情（有许多作家非常喜欢在报章杂志上自作多情，夸耀他们跟某些已故的大作家有私交），他是由那位“年老大官”的老婆新近介绍给叶潘钦府的。这位太太素有保护文学家和学者的美名，她也的确通过某些身居高位的人（她在他们身边是说得上话的）帮忙，甚至给一两位文学家弄到过津贴。而就某一点来说，她也的确是有影响的。她是一位四十五岁上下的太太（由此可见，对于她的丈夫这么一个老态龙钟的人来说，也可算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太太了），她年轻时是个大美人，即使现在，像许多四十五岁的太太常有的嗜好那样，喜欢穿得花花绿绿，十分妖艳。这位太太的聪明很有限，她的文学知识更是非常可疑。但是，保护文学家也是她的一种嗜好，就像她喜欢穿戴花花绿绿，妖形怪状一样。有许多著作和译作，就是指名献给她的，有两三位作家得到她的许可，还在刊物上发表了他们写给她的信，讨论重大问题的信……瞧，公爵偏偏把这么一个上流社会当成了一枚纯而又纯的金币，当成了没有掺杂其他金属的足赤纯金。然而这天晚上，所有这帮人也偏巧情绪极好，而且十分志得意满。这些人无一例外地都知道，他们今天的出席晚会，是给叶潘钦家很大面子。但可叹的是公爵一点都不知道个中奥妙。比如说，他想都没有想到，在决定女儿终身大事时采取的如此重要的步骤中，他们竟不敢不把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介绍给这个年老的“大官”，他们家公认的保护人先看看。即使叶潘钦家发生天大的不幸，这个年老的“大官”都会镇定自若、安之若素，可是，如果叶潘钦夫妇不先征求他的意见，不取得他的同意，就给自己的女儿许下终身，那他肯定会生气的。至于N公爵，这个人见人爱、无疑很聪明、心胸又坦荡的人，也深信不疑：他宛如一轮红日，今夜升起在叶潘钦家客厅的上空。他认为他们比自己低得无可比拟，也正是这种淳朴而又高尚的想法，才在他身上产生一种对叶潘钦夫妇既和蔼可亲又无拘无束的友好态度。他很清楚，他今天晚上一定要说点什么，以博得众宾客的交口称誉，他甚至有点兴奋地对此作了准备。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后来听了他讲的故事后认为，他从来没有听见过像N公爵这样一位唐璜[372]式的人物，居然会说出如此幽默风趣、如此愉快欢乐而又天真可爱、几乎十分动人的故事。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个故事不过是陈词滥调而已，许多人都能倒背如流，而且这个故事已经老掉了牙，在所有人家的客厅里已经无人爱听，只有在天真可爱的叶潘钦家，才把这当成什么新鲜玩意儿，当作一位才华横溢的正人君子即兴的、真正的、光彩照人的回忆！最后，甚至那位自称是诗人的德国佬，虽然他的举止异常温文尔雅而又谦逊多礼，但是连他也认为他的屈尊光临是给这家面子，他们应引以为荣才是。但是公爵却没有发现这事的反面，也没有发觉个中的任何奥秘。连阿格拉娅也没有预料到这一不幸。这天晚上，她显得惊人的漂亮。二位小姐都着意打扮了一番，虽然并不十分华丽，甚至发型也梳得有点特别。阿格拉娅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坐在一起，在非常要好地跟他聊天，开玩笑。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举止也比平时显得庄重了些，也许是出于对在座的显贵们的尊敬吧。不过，上流社会对他是熟稔的，他虽然很年轻，可是在那里已经是自己人了。这天晚上，他上叶潘钦家去，还在礼帽上别了一块黑纱，因为这块黑纱，别洛孔斯卡娅夸奖了他：换了别的经常出入社交界的侄儿，在类似的情况下，也许就不会给这样的叔叔戴孝了。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也对此很满意，但是总的说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心事很重。公爵发现，阿格拉娅有两三次很注意地看了看他，似乎对他的举止很满意。渐渐地，他变得非常幸福了。他不久前的那些“荒诞不经”的想法和担忧（在跟列别杰夫交谈之后），现在虽然也常常突如其来地想起，但是他总觉得这是不可能出现的、荒唐的、甚至可笑的梦！（不久之前和整个这一天，他的最大的，虽然是无意识的希望和向往，就是想尽一切办法不相信这个梦真会变成现实！）他说话很少，就是说话也是因为有人问他，到最后，就完全不开口了，他只是坐在一边听大家说话，但是明显地沉湎于一种愉悦的心情中。渐渐地，他心中出现了某种类似灵感的东西，准备一遇机会就爆发出来……他开口说话纯属偶然，那也是因为有人问他问题的缘故，看上去毫无特别的用意……

七

当他快乐地看着阿格拉娅同N公爵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愉快地聊天，看得十分出神的时候，那位上了年纪的英国迷老爷，正在另一个角落跟那位“大官”说话，兴致勃勃地对他讲一件什么事，他在谈话中冷不防提到了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的名字。公爵向他们那边迅速转过身去，开始倾听。

他们讲的是某省的地主庄园经营有方和经营无方的现状。这位英国迷讲的故事，大概有一些可乐的地方，因为老头终于对他尖酸刻薄的过激之词笑起来了。他说话滔滔不绝，不知道为什么故意唠唠叨叨地拉长了声调，而且把一些元音字母上的重音说得嗲声嗲气的。他说，尽管现在经营有方，他还是不得不把自己坐落在某省的一处非常好的庄园卖掉，甚至准备以半价出售（倒并不是因为他特别需要钱用）；与此同时，他却不得不把另一处业已破败、经营亏损、涉讼争议，甚至还要倒贴的庄园保留下来。“我躲开他们，就为了避免再为帕夫利谢夫家的田产打官司。要知道，再来一两份这样的遗产，我非破产不可。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在那里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三千俄亩的良田美地了！”

“你知道吗……伊万·彼得罗维奇是已故的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的亲戚……你不是寻找过他的亲戚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忽然出现在公爵身旁，他发现公爵在非常注意地听他们说话，所以就小声地对公爵说道。在此以前，他一直在招待自己的上司（将军），但是，他早已发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特别孤单，因此心里不安起来，他很想把公爵在一定程度上拉到谈话里来，从而第二次把他推出，引荐给这些“上流人士”。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在双亲去世之后，是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的养子。”他的眼睛遇到伊万·彼得罗维奇的目光后，插嘴道。

“非——常——高——兴，”伊万·彼得罗维奇道，“甚至记得一清二楚。方才，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给我们介绍时，我就立刻认出了您，甚至连脸都记得。说真的，您的外表变化很小，虽然我看见您的时候，您还是个小孩，约莫十岁或者十一岁吧，相貌上有这么点十分相似之处……”

“我小时候，您见过我？”公爵十分诧异地问。

“噢，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伊万·彼得罗维奇继续说道，“在兹拉托韦尔霍沃，当时，您住在我的两位表姐家——过去，我常常到兹拉托韦尔霍沃去——您不记得我了？不记得嘛，这是很——可能的……您当时……好像有什么病，因此有一次我看到您，甚至感到很惊讶……”

“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公爵热烈地肯定道。

他们俩又互相说了些情况，伊万·彼得罗维奇镇静自若，侃侃而谈，可是却使公爵异常激动，原来，这两位太太是两个老处女，她们是已故帕夫利谢夫的亲戚，住在他的兹拉托韦尔霍沃庄园，而公爵就是她们俩抚养长大的，她们俩也是伊万·彼得罗维奇的表姐。伊万·彼得罗维奇也跟所有的人一样，说不清帕夫利谢夫到底由于什么原因如此关心自己的养子——当时年龄还小的公爵。“当时，我也忘了问她们到底是什么原因了”，但是，他的记忆力毕竟极好，因为他甚至记得大表姐玛尔法·尼基季什娜对小小年纪的养子十分严厉，“有一次，因为您，因为教育您的方式，我甚至跟她吵了一架，因为她老用鞭子对付一个有病的孩子，——要知道，这……您自己也会同意的……”与此相反，那位小表姐纳塔利娅·尼基季什娜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又太温柔了……“她们俩现在，”他接着解释道，“已经住到某某省去了（不过，我不知道她俩现在是否还健在），在那里，她们俩从帕夫利谢夫的遗产中得到了一处非常、非常像样的小庄园。玛尔法·尼基季什娜似乎曾经想进修道院修行，不过，我也不敢肯定。也许，我听说的是另一个人的事，对了，这是我前不久听说的关于一位医生太太的事……”

公爵听了这席话后，兴奋和感动得两眼闪出了泪光。他也非常热诚地告诉他说，他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因为在这六个月中，他曾周游内地各省，居然没有抓紧机会去寻访过去养育过自己的恩人，“我每天都想去，但是每天都因故未能成行……但是我现在保证……一定……哪怕就去一趟某某省呢……那么说，您认识纳塔利娅·尼基季什娜啰？这是一个多么优美、多么圣洁的灵魂呀！但是就连玛尔法·尼基季什娜也……请恕我直言，您大概弄错玛尔法·尼基季什娜的为人了！她虽然严厉，但是……要知道，跟一个像我这样的白痴（我过去曾经是白痴，嘿嘿！）相处，是不可能不失去耐心的。要知道，当时，我完全是个白痴，您大概不相信吧（哈哈！）。不过……话又说回来，您那时候见过我……我怎么不记得了呢，怪不怪？那么您……啊，我的上帝，难道您真是尼古拉·安德烈耶维奇·帕夫利谢夫的亲戚吗？”

“我——向——您保证。”伊万·彼得罗维奇打量着公爵，微微一笑。

“噢，我并不是说我……怀疑……而且，说到底，这事难道能怀疑吗（嘿嘿！）……哪怕一丁点儿怀疑呢？……我的意思是说，甚至哪怕就一丁点儿呢！（嘿嘿！）不过，我想说，已故的尼古拉·安德烈伊奇·帕夫利谢夫是一位非常，非常好的人。请相信我，真的，他是一位非常慷慨大方的人！”

公爵说这话时倒不是喘不上气来，而是像第二天早晨阿杰莱达对她的未婚夫希公爵所说，“由于心肠太好，都说不出话来了。”

“啊呀，我的上帝！”伊万·彼得罗维奇大笑道，“我怎么就不能做甚至非常——慷——慨——大方的人的亲戚呢？”

“啊呀，我的上帝！”公爵不好意思地叫道，而且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我……我又说傻话了，但是……这也不奇怪，因为我……我……我，不过，我又不知所云了！再说，我又算得了什么呢，您瞧，真是的，您知道得那么多……什么都知道！而且跟这么一位非常慷慨大方的人相比，——因为您知道，他是一位非常慷慨大方的人，对不对？对不对？”

公爵甚至全身发抖。他为什么忽然如此惶惶不安，为什么这样大为感动、惊喜交加，似乎完全无缘无故，而且大大超出了刚才谈话的内容——这问题很难说清楚。反正他当时的心情就是这样，甚至当时，他还对某个人，由于某种原因，几乎感恩戴德，感激不尽，——也许，甚至对伊万·彼得罗维奇，而且几乎对所有的客人都十分感激涕零。他真是“太幸福”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开始定睛看他，那位“大官”也在十分仔细地端详他。别洛孔斯卡娅对公爵怒目而视，闭紧了嘴唇。N公爵、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希公爵、几位小姐——大家都停止了谈话，听他说话。阿格拉娅似乎很吃惊，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心里简直在打鼓。这母女四人说来也怪：她们本来希望，而且拿定了主意，公爵最好一言不发地坐一晚上，但是她们刚一看见他孤孤单单地坐在一个角落，并且十分安于自己的现状时，她们立刻又惊慌起来。亚历山德拉已经想站起来，小心翼翼地穿过整个房间，加入他们那一伙，也就是围坐在别洛孔斯卡娅身旁的N公爵那伙人里面去。可是公爵刚一开口说话，她们反倒更加惊慌了。

“您说得很对，他是一位非常好的人，”伊万·彼得罗维奇俨乎其然地说道，而且已经不笑了，“是的，是的，他是一个好人！非但是好人，而且德高望重，”他沉默片刻后又加了一句，“甚至可以说，德高望重而又备受人们敬佩，”他在第三次停顿后，又更严肃地加了一句，“而且……而且，我甚至很高兴能看到您在这方面……”

“这个帕夫利谢夫是不是曾经出过一档子事……一档子怪事……跟一个天主教神父……跟一个天主教神父……忘记跟哪个神父了，反正那时候大家都在谈论一件什么事。”那位“大官”好像在追忆往事似的说道。

“跟天主教的一个耶稣会[373]教士古罗，”伊万·彼得罗维奇提醒他道，“是的，您瞧咱们这些非常好而又德高望重的人！因为他毕竟出身名门，又有资产，如果……干下去……肯定是御前高级侍从[374]无疑……可是他却突然抛弃官职和一切，改信了天主教，成了耶稣会教士，而且几乎明目张胆，甚至兴高采烈。说真的，幸亏他死了……死了倒好，当时大家都这么说……”

公爵一听这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帕夫利谢夫……帕夫利谢夫改信了天主教？这不可能！”他恐怖地叫道。

“哼，‘不可能’！”伊万·彼得罗维奇神气活现地喃喃道，“这事说来话长，亲爱的公爵，您自己也明白，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不过，您如此尊敬已故的……的确，他是位非常好的人，那个诡计多端的古罗所以能够得逞，我认为主要是因为他这人太好了。但是您一定会问我，问我本人，我后来跟这个古罗周旋……耗费了多少精力，惹出了多少麻烦啊！您想想，”他突然转过身去对那个年老的“大官”说道，“他们还想对遗嘱提出非分要求，为此，我当时不得不采取最坚决的措施……让他们放明白点……因为他们都是此中老手！神——通——广——大！但是，感谢上帝，这事发生在莫斯科，我立刻去向伯爵求助，我们终于让他们……懂得了我们的厉害……”

“您简直没法相信，您的话使我感到多难过，又使我感到多吃惊！”公爵又叫起来。

“很抱歉，但是说实在的，其实是小事一桩，我相信，这事也一定和以往一样不了了之。去年夏天，”他又对那个老头“大官”说道，“听说，K伯爵夫人也在国外进了天主教的某个修道院。咱们的人一旦上了那些……老奸巨猾的当……往往坚持不住……特别在国外。”

“我以为，这都是因为咱们……厌倦了，”年老的“大官”很有权威而又慢条斯理地说道，“再说，他们的布道方式也……优美，别具一格……还善于恐吓人。老实告诉您吧，一八三二年，我在维也纳的时候，他们也曾恐吓过我，不过我没上他们的当，逃走了，哈哈！”

“先生，我听说，那时候，您是跟漂亮的伯爵夫人利维茨卡娅从维也纳逃到巴黎去的，乌纱帽都不要了，而不是从耶稣会教士那里逃走的。”别洛孔斯卡娅忽然插嘴道。

“嗯，就是从耶稣会教士那里逃走的嘛，反正，说到底，还是从耶稣会教士那里逃走的嘛！”年老的“大官”接口道，他大笑起来，沉湎于愉快的回忆中，“您大概对宗教很虔诚吧，这在眼下的年轻人身上是难得的。”他很亲切地对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说道，公爵正张大了嘴听他说话，惊魂未定。老家伙显然想进一步了解一下公爵，他由于某种原因对公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帕夫利谢夫是个有头脑的人，而且是个头脑非常清醒的人，他是个基督徒，真正的基督徒，”公爵突然说道，“他怎么能皈依……否定基督的宗教呢？天主教就等于否定基督的宗教！”他忽然又加了一句，两眼开始放光，直视身前，仿佛环顾左右，把所有的人都扫视了一遍。

“嗯，这样说就太过分了。”年老的“大官”喃喃道，同时诧异地望了望伊万·费奥多罗维奇。

“怎么能说天主教是否定基督的宗教呢？”伊万·彼得罗维奇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那么它是什么宗教呢？”

“它是否定基督的宗教，这是第一！[375]”公爵非常激动，而且异常激烈地重新说起来，“这是第一，而第二，罗马天主教甚至比无神论还坏，这就是我的看法！对！这就是我的看法！无神论只是宣传没有神，可是天主教却走得更远：它宣传一种被他们歪曲了的基督，被他们诬蔑和侮辱的基督，宣传一种正相对立的基督！它宣传的是敌基督，我敢向你们起誓，我敢向你们保证！这是我个人由来已久的见解，这见解使我自己也感到很痛苦……罗马天主教信奉的是，没有一个君临天下的国家政权，教会就会在地球上无立足之地，因此他们叫嚷：‘Non possumus！’[376][377]依我看，罗马天主教甚至不是宗教，简直就是西罗马帝国的继续，罗马天主教，从信仰起，一切都服从于这一思想。罗马教皇攫得了土地，登上了人世的皇位，拿起了宝剑，从那时起，一直都照此办理，不过在宝剑以外又加上了谎言、奸诈、欺骗、狂热、迷信、为非作歹，玩弄老百姓最神圣、最真实、最淳朴的火热的感情，为了钱，为了低下的人世权力，他们把一切，把一切都出卖了。难道这不是敌基督的学说吗？！从他们那里怎么会不产生无神论呢？无神论就是从他们那里，从罗马天主教产生的！无神论首先就是从他们自己开始的：他们能自己信仰自己吗？正是出于对他们的厌恶，无神论才巩固起来，无神论是他们的谎言和精神贫乏的产物！好个无神论！在我国，不信仰上帝的，还仅仅是一些特殊阶层，正如前几天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一个绝妙说法：这是一些失去了根的特殊阶层。可是在国外，在欧洲，已经有许多老百姓开始不信仰上帝了，——过去是因为无知和谎言，现在则出于狂热，出于仇恨教会和仇恨基督教！”

公爵停下来喘了口气。他说得非常快。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大家都面面相觑。但是最后，那年老的“大官”竟公然大笑起来。N公爵摸出带柄的单眼镜，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公爵。那个诗人，即德国佬，也从屋子的一角爬出来，靠近桌子，狞笑着。

“您过——分——夸——大了，”伊万·彼得罗维奇似乎有点无聊地拉长了声调说，甚至好像对于什么于心有愧似的，“国外的教会也有一些值得人们敬佩和德——高——望——重的代表人物……”

“我说的不是教会的个别代表人物。我说的是罗马天主教的本质，我说的是罗马。难道教会会完全消失吗？我从来没说过这话！”

“我同意，但是这一切都是不言而喻的，甚至无须说得的，而且……属于神学……”

“噢不，噢不！不仅仅属于神学，听我说，这不对！它与我们的关系，比您所想的要近得多。我们的全部错误就在这里：我们还看不到，这事不仅仅是神学的问题！要知道，社会主义也是天主教和天主教本质的产物！社会主义也跟它的亲兄弟无神论一样，是在绝望中产生的，以便在精神上对抗天主教，用自己来取代宗教所丧失的精神权力，借以消除人类的精神饥渴，不是用基督，而是用暴力来拯救人类！这也就是通过暴力来取得自由，这也就是通过剑与血来取得一统天下！‘不许信仰上帝，不许有私有财产，不许有个性，fraternité ou la mort[378]，二百万颗头颅[379]！’正如古话所说：欲知其人，先观其行[380]！您别以为这都是天真的想法，对于我们并不可怕。噢，我们应当反击，而且越快越好！必须使我们保护下来、他们所不知道的基督大放异彩，借以反击西方！我们不应当太老实了，去上耶稣会教士的当，应当把我们俄国的文明带给他们，现在，我们应当理直气壮地站在他们面前，但愿在我们国家不要有人再说什么他们的布道方式很优美，像刚才某人所说的那样……”公爵回答道。

“但是对不起，非常对不起，”伊万·彼得罗维奇显得十分不安起来，他环顾四周，甚至开始发怵，“您的所有想法，当然值得称道，而且充满了爱国心，但是这一切大大说过了头……甚至于，最好还是别说这个吧……”

“不，非但没有说过头，甚至说得还不够，正是说得还不够，因为鄙人才疏学浅，说不清楚，但是……”

“鄙人不——敢苟同！”

公爵闭上了嘴。他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用火一般的目光望着伊万·彼得罗维奇。

“我觉得，您的恩人出的那事，使您太震惊了，”那个年老的“大官”和蔼而又不失心平气和地说道，“也许，您太孤独了，造成了您的过激……您假如能多跟些人接触接触，在上流社会生活一段时间，我想，大家一定会欢迎您的，因为您是一个好青年，这样，当然，您的兴奋点就会平静下来，并且看到，这一切其实很简单……再说，这种难得遇到的情况……依我看，它之所以出现，一半因为我们吃饱了撑的，另一半则由于……无聊。”

“此言极是，您说得对极了，”公爵叫道，“真是一语破的！正是由于无聊[381]，由于我们的无聊所致，不是因为吃饱了撑的，而是因为饥不择食……不是因为吃饱了撑的，——这点您弄错了！不光是因为饥不择食，甚至像饿虎扑食、狼吞虎咽！而且……您也别以为这是件小事，可以付诸一笑，请恕我直言，应当善于预见到可能发生的事！我们俄国人一旦爬到岸上，并确信这是岸以后，就会欢天喜地，立刻一条道走到黑，这是为什么呢？您对帕夫利谢夫做的事感到惊讶，您把一切都归之于他的疯狂或者善良，但这是不对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俄国人认死理的那股劲儿，不仅使我们，而且使整个欧洲都感到惊讶：在我国，如果有人改信天主教，他一定会成为耶稣会教士，而且是最神秘的耶稣会教士[382]。如果成为无神论者，他一定会要求通过暴力，也就是说用剑来根除对上帝的信仰！这是为什么，他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激烈呢？难道您不知道吗？这是因为他发现了他过去忽略了的祖国，因而兴高采烈。他发现了岸，发现了陆地，于是就扑过去亲吻这块土地！俄国之所以产生无神论者和耶稣会教士，并不仅仅出于虚荣，并不完全出于一种糟糕之极的虚荣心，而是出于一种精神上的痛苦，出于一种精神上的饥渴，出于一种对崇高事业的向往，对坚实的岸的向往，对他们所不再信仰的祖国的向往，因为他们从来就不了解这个祖国！俄国人比全世界的任何人都容易变成无神论者！我们俄国人不只是成为无神论者就算了，而且一定会对无神论坚信不疑，把无神论看成新的宗教，他们居然没有发现他们确信不疑的不过是个零。我们的饥不择食就表现在这里！‘谁脚下没有立足点，谁就没有上帝。’这不是我的话，这话是我去外地旅行时遇到的一个旧礼仪派商人说的。不错，他的原话不是这样，他说的是：‘谁不要故土，就是不要自己的上帝。’您只要想想，我国一些最有学问的人，竟会去当鞭笞派[383]教徒……不过，我倒要请问，在这种情况下，鞭笞派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如虚无主义、耶稣会主义和无神论呢？也许，甚至于更深刻！瞧，精神上的苦闷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协助饥不择食、饿虎扑食般的哥伦布的旅伴们发现‘新大陆’的海岸吧，请让俄国人发现一个俄国的‘新大陆’吧，让他们找到这堆黄金，找到这个隐藏在地下的宝藏吧！指点他们，让他们看到，也许只要用俄罗斯思想，用俄罗斯的上帝和基督就能使人类在未来走向革新和复活之路，到时候，你们就会看到一个孔武有力、正直英明而又温文尔雅的巨人，出现在惊愕的世界面前，——他们感到惊愕，感到恐惧，因为他们一直以为我们只会用剑，用剑和暴力开路，因为他们以己度人，总以为我们非使用野蛮手段不可。直到今天，他们都这么认为，而且越往后疑心越大！再说……”

但是，就在这时候忽然发生了一件事，把公爵滔滔不绝的演说突如其来地打断了。

所有这些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所有这些纷至沓来的热烈、骚动的言论和亢奋的思想，仿佛在一片混乱中互相拥挤，互相跳跃，这一切都预示在一个似乎无缘无故地突然亢奋激烈起来的年轻人身上，将会出现某种危险的、特别的东西。客厅里在座的衮衮诸公中，所有知道公爵为人的人，都对他的反常举动感到惊讶（有的担心，有的惭愧），这跟他一向很拘谨，甚至有点胆怯、腼腆的作风很不协调，这跟他平时待人接物非常有分寸，对上层社会的礼节具有一种本能的鉴别力，也很不协调。简直闹不清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听到的关于帕夫利谢夫的事，并不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在女士们所在的那个角落里，大家都以为他疯了，别洛孔斯卡娅后来承认：“再过一分钟，她非夺门逃走不可。”“老头们”先是感到惊愕，接着便有点局促不安。那位身居上司之职的将军，正襟危坐，露出一脸不满和严厉的神色。那位工程兵上校则端坐一旁，一动不动，那个德国佬连脸都发白了，但仍露出一脸假笑，东张西望，左顾右盼：看别人有什么反应。然而，这一切和“这整个娄子”，都可以用最普通和最自然的办法解决，也许，甚至再过一分钟就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感到非常吃惊，但是他又比所有的人都明白得早，他已经几次试着打断公爵的话，不让他说下去，但是都没有成功，因此他现在走过去，想对他采取果断措施。再过一分钟，如果有此必要的话，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许会友好地把公爵搀扶出去，借口说他有病，也许，有病云云也是事实，而且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私下里也相信，大概他又犯病了……但是，事情却以另一种方式急转直下。

起初，公爵刚刚走进客厅的时候，他找了个地方坐下，尽可能离阿格拉娅严厉警告过他的那只中国花瓶远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自从昨天阿格拉娅说过那番话以后，他心中就产生了一个怎么也抹不掉的信念，一种奇怪的、难以置信的预感：不管他怎么躲开这只花瓶，不管他怎么躲避这场灾难，明天他肯定会把这只花瓶打碎，而且非打碎不可！事实果真如此。在整个晚会期间，与此无关的其他强烈而又明快的印象，纷至沓来地涌上他的心头，这一点我们已经在前面说过了。他忘了自己的预感。当他听见有人提到帕夫利谢夫，而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又请他过去，把他再次介绍给伊万·彼得罗维奇之后，他就挪了个位置，靠近桌子，坐到紧挨着那只又大又漂亮的中国花瓶旁的软椅上。那花瓶放在一只高脚茶几上，略微靠后一点，几乎就挨着他的胳膊肘。

当他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不小心挥动了一下胳臂，似乎动了动肩膀，接着……便发出一片惊呼！花瓶晃了晃，起初似乎犹豫不决：要不要掉下来，落到一个老头的头上，但它蓦地又向相反方向倾斜，向那个在恐怖中好不容易才躲开的德国佬方向倾斜，砰的一声落到了地板上。一声轰响，一片惊呼，散落在地毯上的是贵重瓷器的碎片，惊惧，愕然——噢，公爵当时的表情很难描写，也几乎不需要描写！但是我们在此不能不提到，在这一刹那间，使他十分吃惊的，也就是在众多其他模糊和奇怪的感觉中使他豁然开朗的一个奇怪的感觉，不是惭愧，不是捅了娄子，不是惊惧，也不是始料所不及，使他感到最最惊愕的是：果然不幸而言中了！在这个想法里，究竟是什么使他久久不能忘怀，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感到很惊异，乃至惊心动魄，几乎怀有一种神秘的恐惧。少顷，他眼前的一切都似乎扩展开来，代替那恐惧的是一片光明、幸福和欢乐，他开始喘不过气来了……但是不过一忽儿工夫。谢谢上帝，并不是那毛病！公爵喘了口气，向四周看了一眼。

他似乎很久都弄不懂他周围为什么乱成一团，或者说，懂是全懂了，也看到了一切，但是他站在那里，仿佛他是一个特殊人物，与眼前的一切毫无关系似的，他就像童话里的隐身人，潜入室内，正在观望那些跟他虽不相干，但却是他颇感兴趣的人。他看见下人正在收拾花瓶的碎片，听见大家在急促地说话，看见阿格拉娅脸色苍白，在奇怪地望着他，很奇怪：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恨，也没有丝毫的愤怒，她只是用害怕的，但却充满同情的目光望着他，而她看别人的时候，两眼却在熠熠发光……他突然感到一阵甜蜜的心酸。最后，他又奇怪而惊愕地看到，大家都坐了下来，而且在笑，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又过了一分钟，笑声越来越大：大家都在看着他笑，看着他那呆若木鸡的模样，但是他们的笑声是友好的、快乐的。许多人开始跟他说话，态度也很和蔼，带头跟他说话的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她边笑边说一些非常非常可亲的话。他忽然感到，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在友好地轻轻拍他的肩膀，伊万·彼得罗维奇也在笑，但是表现得更好、更动人、更招人喜欢的是那位年老的“大官”，他拿起公爵的一只手，轻轻握着，而用另一只手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公爵的那只手，一再劝他冷静下来，仿佛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小男孩似的（这使公爵非常高兴），最后，他又让他坐过来，紧挨着他。公爵非常快乐地注视着他的脸，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说不出话来，好像心头压着什么东西似的透不过气来。他非常喜欢这老头的脸。

“怎么？”他终于喃喃地说道，“你们当真原谅我了吗？还有……您，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

笑声更大了，公爵两眼涌出了泪花，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像着了魔似的。

“当然，这花瓶很漂亮。我记得，这只中国花瓶放在这里约莫有十五年了吧，对……十五年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开口道。

“真是的，这有什么大不了呢！连人都难免一死，为一只泥捏的破花瓶犯得上吗！”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大声说道，“你难道吓坏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她甚至有点担心地加了一句，“行啦，宝贝，行啦，你这副样子倒真把我吓着了。”

“一切都原谅我吗？一切，除了花瓶以外？”公爵想从座位上站起来，但是那位“大官”又立刻拉住他的手，拽他坐下。他不愿意放开他的手。

“C'est très curieux et c’est très serieux！[384]”他隔着桌子向伊万·彼得罗维奇低语道，不过声音相当大，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也许听见了。“那么说，我没有得罪你们任何人吗？你们不会相信的，如果我当真没有得罪你们，我该多幸福啊，但是也理应如此！难道我在这里能得罪任何人吗？如果我当真这样想，乃是对你们的侮辱。”公爵说道。“您尽管放心，我的朋友，您言重了。您完全不必千恩万谢，这感情很美好，但这是夸大了的感情。”

“我没有感谢你们，我只是……欣赏你们，我看着你们感到很幸福。也许我说得很蠢，但是——我需要说话，需要解释……哪怕出于对我自己的尊重呢。”

他身上的一切都是突发性的、模糊的、忽冷忽热的，很可能，他说的话常常不是他想说的。他的目光似乎在问：他可以说话吗？他的目光落到了别洛孔斯卡娅脸上。

“没什么，先生，说下去吧，说下去吧，只要不上气不接下气就行，”她说，“你方才就是因为喘不过气来，闯了个不大不小的祸。至于想说话，你尽管说：比你更怪的人，这些先生也见过，你不会使他们感到吃惊的，再说，你的话也不见得奥妙，不过打碎了花瓶，把大家吓了一跳。”

公爵微笑着听完了她的话。

“要知道，这是您，”他猛地对那个年老的“大官”说道，“要知道，在三个月以前，就是您使一名大学生波德库莫夫和一名小公务员什瓦勃林免除了流放，不是吗？”

年老的“大官”甚至都有点脸红了，他嘟囔道，要安静，不要激动。

“要知道，我也听说过您的事，”他又立刻转过身去对伊万·彼得罗维奇说，“在某省，您曾经无偿地送给您那些遭到火灾的农民，已经获得自由[385]而又给您惹了不少麻烦的农民木材，让他们重建家园，不是吗？”

“唉，这夸大了，”伊万·彼得罗维奇嘟囔道，不过他愉快地做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模样，但是这次他倒说得完全对，——“这是夸大”：这不过是公爵听到的与事实不符的传闻罢了。

“至于您，公爵夫人，”他忽然满脸堆笑地对别洛孔斯卡娅说，“难道半年前在莫斯科，不是您在收到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信以后，把我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吗？而且，果然，您像给亲儿子一样给我出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主意。您记得吗？”

“你干吗净认死理呢？”别洛孔斯卡娅懊恼地说，“你这人很好，但是也很可笑：给了你两文钱，你就千恩万谢，好像救了你的命似的。你以为这样值得称道，其实反叫人讨嫌。”

她越说越有气，差点要发火了，但是蓦地又转怒为笑，而且是善意的笑。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脸豁然开朗，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喜形于色。

“我早说过，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这人……这人……一句话，只要说话的时候不上气不接下气，像公爵夫人所说的那样，就行了……”将军兴高采烈地嘟囔道，重复着别洛孔斯卡娅使他惊喜交加的那句话。

只有阿格拉娅一个人不知怎么闷闷不乐，但是她的脸仍旧涨得绯红，也许因为生气。

“说真的，他这人倒蛮可爱的。”那位老头“大官”又对伊万·彼得罗维奇嘀咕道。

“我心头是带着难言之痛到这里来的，”公爵继续说道，而且越说越慌，越说越快，越说越怪和兴奋，“我……我怕你们，也怕我自己。最怕的还是我自己。我回彼得堡的时候，就下决心一定要亲自了解一下我国的第一流人物，出身贵族世家的上流人士，我本人也属于贵族世家，而且还是这些世家中的一流望族。我现在就跟同我一样的公爵们坐在一起，难道不是这样吗？我想了解你们，这很必要，非常，非常必要！……从前，我经常听到许许多多关于你们的坏话，而且坏话比好话多，大家说你们斤斤计较，吹毛求疵，又落后，又不学无术，生活习惯又十分可笑，——噢，人们写了和说了许多关于你们的事！今天，我是抱着一颗好奇心到这里来的，心里很惶惑，我必须亲眼看一看，亲自弄清楚：俄国人中的这个最上层是否当真百无一用了，当年的生命力业已耗尽，只能寿终正寝，一死以谢天下，可是它依旧小肚鸡肠，害着红眼病，跟……属于未来的人斗争，妨碍他们，而看不到它自己行将就木呢？即使过去，我也完全不相信这个看法，因为我国从来就不曾有过最高阶层，除非是御前大臣，凭官服，或者……靠机会，而现在已经完全风流云散，难道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吗？”

“不，根本不是这样。”伊万·彼得罗维奇狞笑道。

“瞧，又来了！”别洛孔斯卡娅忍不住说道。

“Laissez le dire[386]，瞧他浑身都在发抖。”那个年老的“大官”又低声警告道。

公爵简直忘乎所以，失去了常态。

“结果怎样呢？我看见了一群优雅从容、敦厚朴实的聪明人。我看到了一位长者，他居然对一个像我这样的毛孩子格外青眼，耐心地听我说话；我还看到一些善解人意和善于宽恕别人的人，这都是一些善良的俄罗斯人，几乎跟我在国外遇到的那些人同样善良和真诚，几乎不亚于他们。你们看得出来，我是多么惊喜交加呀！噢，请允许我把话说完！我听到过许多议论，自己过去也曾对此深信不疑：有人说，上流社会只剩了空架子，一切都虚有其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本质已荡然无存。但是我现在亲眼看到，在我国，这是不可能的，在其他国家，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不过不是在我国。难道你们现在统统是伪君子和骗子手吗？我方才听到N公爵讲的故事，难道这不是既淳朴敦厚而又热情洋溢的幽默吗？难道这不是真正的慈悲为怀吗？难道这样的话能出自一个……半死不活、心智均告枯竭的人之口吗？难道一群行尸走肉能像你们对待我这样对待我吗？难道这不是……一群建设未来，实现希望的栋梁之材吗？难道这样一些人能不懂，能落在时代后面吗？”

“亲爱的，我再一次请求您安静，这一切咱们下一次谈好吗？我一定洗耳恭听……”那位“大官”冷冷地一笑。

伊万·彼得罗维奇清了清嗓子，在自己坐的那张安乐椅上转动了一下身子。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也动弹了一下。那位身居上司之职的将军则跟那位大官夫人在闲谈，根本就没有注意公爵，但是大官夫人却常常竖起耳朵听他说话，而且不时抬头看他。

“不，要知道，还是让我说下去好！”公爵以一种新的狂热和冲动继续说道，仿佛特别信任，甚至有点机密地转过身去对那位老头“大官”说话，“昨天，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禁止我说话，甚至指出不许我谈论的具体话题，她知道，我一谈这些问题就显得很可笑！我今年二十六岁，可是我知道我还像个孩子。我没有权利把我的想法用言语表达出来，这我早知道，我只在莫斯科跟罗戈任坦诚地谈过……我跟他一起读普希金，把普希金的书全读完了。他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普希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总怕我那可笑的模样会败坏我的想法和主要观念。我不会指手画脚地说话。我的手势总是适得其反，只会引人发笑，也有损于我的观念。我也没有分寸感，而这是主要的，甚至是最主要的……我知道，我最好坐着不开口。如果我能咬咬牙，一言不发，我甚至会显得很懂事，也可以多想想。但是现在还是让我说下去好。我所以要说下去，因为您这么笑容可掬地看着我，您的脸太动人了！昨天，我向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保证，整个晚会都一言不发。”

“Vraiment？[387]”那个老头“大官”微微一笑。

“但是，我有时候想，我这样想是不对的：观念的真诚就应该用说话的姿势来配合，不是吗？是不是呢？”

“有时候是的。”

“我要说明一切，一切，一切，一切！噢，对了！您以为我是乌托邦吗？是空想家吗？噢，不，我向上帝起誓，全是一些十分简单的想法……您不信？您在笑？您知道吗，我有时候很卑鄙，因为我正在失去信仰。方才，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想：‘嗯，我怎么开口同他们说话呢？应当从什么话开始，他们才能明白我的意思呢？’我多担心呀，但是我更替你们担心，非常，非常担心！然而我有什么资格替你们担心呢，这种担心岂不可耻？一个先进分子得摊上数不清的落后的和不怀好意的人，那怎么办呢？我高兴的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落后的人完全不是什么数不清，所有的人都是活的有用之材！至于我们很可笑，大可不必介意，不对吗？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我们可笑，我们浅薄，我们的习惯恶劣，我们的作风无聊，我们不善于观察，也不善于理解，要知道，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大家，您和我，还有他们！现在我当着您的面说您可笑，您不会见怪吧？即便是这样，难道您就不是有用之材了吗？您知道吗，依我看，一个人显得可笑，有时候并不坏，甚至更好：这样更容易相互谅解，更容易心平气和。不是所有的事一下子都能理解的，也不是已经尽善尽美了才能开步走。为了做到尽善尽美，必须先对许多事不理解！如果理解得太快了，也许倒理解得不透。这话我是对你们说的，对你们，因为你们对许多事既善于理解，又……善于不理解。我现在并不替你们担心：像我这样一个孩子对你们说这样的话，你们不会见怪吧？您在笑，伊万·彼得罗维奇。您以为：我是替那帮人担忧，替他们辩护，我是一个民主派，在鼓吹平等？”他歇斯底里地笑了（他不断发出短促的、得意的笑声），“我是替你们担忧，替你们大家，替咱们所有的人。要知道，我自己就是一个门第古老的公爵，而且现在跟公爵们坐在一起。我说这话是为了挽救咱们所有的人，为了不使咱们这一阶层在一片漆黑中烟消云散，心里一笔糊涂账，遇事互相谩骂，结果满盘皆输。既然我们能够保持先进分子和老大哥的地位，干吗要销声匿迹，把位置让给别人呢？只要我们是先进的，就会是老大哥。我们要先做佣人，再做领班[388]。”

他开始一再从软椅上站起来，但是那老头“大官”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拉他坐下，而且越来越不安地望着他。

“请听我说！我知道，净说空话是不好的，不如干脆做出榜样，不如干脆开个头……我已经开了头……而且——难道我真的会成为不幸者吗？噢，如果我能够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我这点痛苦，我这点不幸，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们知道吗，我不明白，当一个人走过一棵大树，看到树影婆娑，怎能不感到幸福呢？当你能跟一个你所爱的人说话，怎能不感到幸福呢！噢，我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世界上又有多少这样美的东西啊，简直随处可见，甚至连最最不可救药的人也会认为这些东西是美的！你们不妨看看孩子，看看朝霞，看看正在生长的青草，看看那些注视着你们并且爱你们的眼睛……”

他早已经站着说话了。那个“大官”老头已经惊恐地看着他。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失声叫道：“哎呀，我的上帝！”她最先看到事情不妙，举起两手一拍。阿格拉娅迅速跑到他跟前，急忙伸出两手抱住了他，她恐怖地、脸上充满痛苦地听到使一个不幸的人“重重的抽风和倒在地上的魔鬼”的可怕的尖叫[389]。病人躺倒在地毯上。有人急忙把一只沙发靠垫塞在他头底下。

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一刻钟后，N公爵、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和那位年老的“大官”，曾试着使晚会再度活跃起来，但是又过了半小时，大家也就散了。客人们说了许多充满同情和表示惋惜的话，也说了若干意见。伊万·彼得罗维奇在言谈间表示：“这年轻人是个斯——拉——夫派[390]，或者属于这一类吧，不过，这并不危险。”那位年老的“大官”什么话也没有说。诚然，不过这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在第二天和第三天吧，大家有点生气。伊万·彼得罗维奇甚至有点见怪，不过也不厉害。那位上司将军在一段时间内对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有点冷。叶府的“保护人”，那位大官也慢条斯理地对一家之长说了一些训诫的话，而且还表示，他非常，非常关心阿格拉娅的终身大事——这使叶家感到十分荣幸。他这人的确比较善良，不过，在晚会进行过程中，他对公爵有兴趣的诸多原因中，还有一个原因是公爵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久前的那段风流韵事，关于这段故事，他略有耳闻，甚至很感兴趣，很想刨根问底地问个明白。

别洛孔斯卡娅离开晚会时，对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说：

“没什么，这人说好也好，说坏也坏，如果你想知道我的意见的话，那么坏的居多、你自己也看到他是怎样的一个人，病人！”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私下里拿定主意：做未婚夫是“不可能的”。夜里，她向自己发誓：她只要活一天，公爵就休想成为阿格拉娅的丈夫。她清早起床时，就是这么决定的。但是，这仅仅是清早，十二点多吃早饭的时候，她又陷入了令人惊讶的自相矛盾之中。

然而，当两位姐姐非常小心谨慎地询问阿格拉娅的意见时，阿格拉娅突然冷冷地，但又傲慢地，似乎斩钉截铁地答道：

“我从来没有向他做过任何保证，也从来没有认为他是我的未婚夫。他跟我毫不相干，就跟任何毫不相干的人一样。”

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突然面红耳赤。

“我没料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伤心地说，“把你许配给他是不可能的，这我知道，而且多谢上帝，咱俩所见略同。但是我没料到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还以为你另有打算。要是我的话，我会把昨天所有的人都轰走，而把他留下，他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呀！……”

她说到这里突然打住，对她刚才说的话自己都感到害怕。她万万没有想到，她现在对女儿的看法有多么不公平！其实，在阿格拉娅的脑子里，已经一切都决定了，她也在等候时机，以便当机立断，决定一切，而现在，任何暗示，任何不小心的触动，都会撕碎她的心，使她心乱如麻，痛定思痛。

八

这天早晨一开始，公爵就有一种沉重的预感，他所以有这种预感，也可以用他的病情来解释，但是他莫名其妙地闷闷不乐，这正是他感到最痛苦的。诚然，摆在他面前的事实是印象深刻的、沉重的、令他痛定思痛的，但是他的闷闷不乐，却远远超过他想得起来并且考虑到的一切。他明白，他一个人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渐渐地，他油然产生了一种期待，并在他心里扎下了根！今天，他一定会发生某种特别的、不可改变的事。昨晚，他虽然旧病复发，但总算是轻的，除了心里有些忧郁，头脑有些沉重，四肢有些酸痛以外，他并没有感到任何其他不适。他的脑子相当清晰，虽然他的心有点病。他这天起得相当晚，但是一起床就立刻清楚地想起了昨天的晚会，虽然记得不十分清楚，但他还是记起来了，他发病后过了半小时，人家就把他送回了家。他听说，叶潘钦家已打发人来看过他，打听过他的病情。到十一点半的时候，又派来了另一个人，他对这点感到很高兴。薇拉·列别杰娃第一个跑来看他，并且替他做这做那。她看到他后，起初，忽然哭了，但是公爵立刻安慰她，说他没事儿，这时她又破涕为笑。这姑娘如此深切地同情他、体贴他，不知为什么使他突然感到很吃惊，他拿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薇拉的脸刷地通红。

“哎呀，您怎么啦，您怎么啦！”她害怕地一声惊呼，急忙把手抽了回去。

她很快就走了，奇怪的是似乎很难为情。顺便说说，在此以前，她已经告诉他了，今天一大早，她父亲就跑去看“死者”（他就是这样称呼将军的），打听他夜里死了没有，她听人说，将军大概很快就会咽气的。十一点多的时候，列别杰夫回来了，他过来看公爵，但只是“来一小会儿，目的是来了解一下他的贵体是否安康”，等等，此外，也为了来看看他的“小柜子”[391]。他除了唉声叹气以外，再没说别的，因此公爵也就很快让他走了，但是尽管这样，他还是试探着问公爵昨天发病的情形，虽然看得出来，他已经知道发病的一切细节。在他之后，科利亚也跑来了，也是只来待一会儿。他倒当真有事，似乎心事很重，而且很焦急。他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急切地请求公爵把瞒着他的所有的事说个明白，接着他又加了一句，昨天他已经把一切几乎都打听清楚了。他受到强烈而又深深的震动。

公爵尽自己之所能，以十分同情的态度把事情经过统统说了一遍，而且十分准确地还事实以本来面目。这个可怜的孩子听了他的话后，有如挨了晴天霹雳。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地暗自垂泪。公爵感觉到，这事留下的印象，将使这青年终生难忘，并将成为他毕生的转折点。他急忙告诉他，他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并且补充说，据他看，老人的死，很可能是因为做了那件错事以后他心里感到可怕所致，这种痛悔前非、追悔莫及之情，并不是任何人都能产生的。科利亚听完公爵的这席话后，两眼闪出了泪花。

“甘卡、瓦里娅和普季岑都是混账东西！我不会跟他们吵，但是从今以后我们将分道扬镳，各走各的道！啊，公爵，我从昨天起有许多新的感受，这对我是个教训！现在，我认为，母亲应该直接由我抚养，虽然她在瓦里娅那里生活有保障，但这样总不是事儿……”

他蓦地想起有人在等他，便跳起来，匆匆问了问公爵的健康状况，听到答复后，他忽然又急匆匆地补充道：

“是否还有别的什么呢？我听说，昨天……（不过，我没有刨根问底的权利），但是，您什么时候有事，需要一个忠实的奴仆，用得着我的话，我将随时为您效劳。看来，咱们俩都不是非常幸福，不是这样吗？但是……我不想刨根问底，不想刨根问底……”

他走了，公爵进一步陷入沉思：大家都在预言将有不幸的事发生，大家都已经似乎作了结论，大家都在观望，似乎他们都知道什么事，只有他不知道。列别杰夫用话套他，科利亚直截了当地暗示，薇拉则在暗中垂泪。最后，他懊丧地挥了挥手，想道：“该死的病引起的多疑。”一点多钟的时候，叶潘钦母女前来看他，并且申明就来“一忽儿”，他看到她们后，顿时喜形于色。她们还当真就来“一忽儿”。吃完早饭后，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站起身来，宣布大家立刻出去散散步。这一通告，是以命令的形式作出的，生硬，冷峻，不作任何解释。大家走出门去，所谓大家，也就是妈妈、小姐们和希公爵。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出门就直接向平日出去散步的相反方向走去。大家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都不开口，怕惹妈妈生气，而她也好像躲开大家的责备和反对似的走在大家前面，头也不回。最后，阿杰莱达说，出去散步也用不着这样紧追慢赶嘛，人家都赶不上妈妈了。

“这样吧，”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回过头来说道，“现在，我们正从他家门口走过。不用管阿格拉娅怎么想，也不用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他对于咱们终究不是外人，再说，他现在正处在不幸中，在生病，起码，我想进去看看。谁愿意，谁就跟我一起进去，不愿意，就走——来个过门不入，没谁挡你们的道。”

不用说，大家都走了进去。公爵照例急急忙忙地再一次请求大家原谅昨天打破花瓶和……给大家添乱的事。

“好啦，这没什么，”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答道，“不是舍不得花瓶，而是替你难过。那么说，你自己现在也看出来了，给大家添了乱：这就是所谓‘到第二天早晨’，不过这也没什么，因为现在任何人都看到，对你是不能求全责备的。好了，也该再见了。如果走得动，就出去散散步，再继续睡下，——这是我的劝告。如果想到舍下来玩，可以照旧来嘛。你应当相信，而且永远牢记，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出什么乱子，你将一如既往，照旧是我们家的朋友：起码是我的朋友。起码，我对自己总心里有数吧……”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回答了母亲的挑战，并且肯定了妈妈一如既往的感情。他们走了，但是在这貌似宽厚，仓促间说出的和蔼可亲而又鼓励的话中，却蕴含着许多连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都未曾察觉的残忍。在请他“照旧”来舍下玩的邀请中，以及在她所说的“起码是我的朋友”的话语中，——又可以听出某种预告未来的弦外之音。公爵开始追忆阿格拉娅的情形，诚然，她在进门和告辞的时候，曾向他奇怪地嫣然一笑，但是她一句话也没说，甚至大家向他保证一如既往友好往来的时候，她也不置可否，虽然两三次定神看了看他。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仿佛她夜里没睡好似的。公爵决定当晚一定“照旧”上她们家去，而且十分激动地看了看表。叶潘钦母女走后整整三分钟之后，薇拉走了进来。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刚才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悄悄地让我给您捎句话。”

公爵猛地打了个冷战。

“有便条？”

“不，是口信，而且还是匆忙说的。她请您今天一整天，一分钟也别离开这院子，一直到晚七点，或者，甚至到九点，我没完全听清楚。”

“这……这又干吗呢？这是什么意思？”

“这事，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她只让我千万转告。”

“她说‘千万’了？”

“不，没有直说：我刚巧跑到她身边，她匆匆回过头来对我说了这句话。但是从她脸上看得出来，她让我‘千万’。她看了看我，把我的心都看麻了……”

公爵又追问了几句，虽然什么也没问出来，但是他倒反而更惊慌了。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躺在沙发上，又沉思起来。“也许，有人要上她们家去，直到九点，她担心我去了，当着客人的面，又会给她添乱。”他终于凭空想出了这个道理，接着他又开始迫不及待地等候晚上到来，他又开始不断看表。但是谜底很快就揭开了，远没有到晚上，而且也是以一个新的来访的形式出现的，但是从这谜底又生出另一个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新的哑谜：叶潘钦母女走后过了整整半小时，伊波利特走进屋来看他。伊波利特进来的时候显得筋疲力尽、疲惫不堪，进门后，一句话没说，就像失去知觉似的跌坐在沙发椅上，霎时间，剧烈地咳呛起来，一直咳到吐血。他的眼睛在闪闪发光，脸上烧起了两堆潮红。公爵向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但是他没有回答，只是向他连连摆手，让他暂时不要打搅他。最后他才似乎恢复了知觉。

“我要走了！”他终于用喑哑的嗓音使劲说道。

“要我送您回家吗？”公爵说，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但他说到这里又打住了，想起了刚才人家给他下的不许出院的禁令。

伊波利特笑了。

“我不是要离开您，”他继续说道，仍不断气喘和干咳，“相反，我认为有必要来看看您，谈件事儿……要不，我也不会来打搅您。我要到那儿[392]去，而且这回看来真的要走了。一命归天！请相信，我不是来寻求同情的……今天，我本来已经躺倒了，从十点开始，躺倒后就不准备再起来了，一直到命归黄泉，但是后来又改了主意，又爬了起来，想来看看您……可见，必有要事。”

“看着您这模样，真叫人可怜。您叫我一声，让我去不就得了，何必劳驾亲自来呢。”

“好啦，客气话说够啦。表示一下可怜，就上流社会的礼节说，也够啦……对，我忘了：您身体怎么样？”

“我身体很好。昨天倒……不十分……”

“听说了，听说了。也是那只中国花瓶活该倒霉，可惜我不在场！我是来谈件事的。第一，我今天有幸看到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跟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在那张绿色长椅旁幽会。我感到惊奇的是，一个人竟会有这么副蠢相。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走后，我就向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说了这想法……您好像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公爵，”他又加了一句，不信任地望着公爵那副镇静的面孔，“对任何事都不惊奇，据说这是一种大智大慧的表现，依我看，这在同等程度上也可能是一种其蠢无比的表现……不过，我不是在含沙射影地骂您，对不起……我今天用词不当，说话净惹祸。”

“还在昨天，我就知道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公爵欲言又止，显然不好意思，虽然伊波利特对他并不吃惊感到很懊丧。

“知道！这倒是新闻！不过，也好，您就不必说了……而今天，您不会是这个幽会的目击者吧？”

“如果您自己在那里，您一定会看到，我并没有在那里。”

“嗯，也许您躲在树丛后面呢。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我还是替您高兴，要不然，我还以为她看上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了呢！”

“请您不要跟我谈这件事，伊波利特，也不要用这样的词儿。”

“更何况您已经全知道了。”

“您说错了。我几乎什么也不知道，而且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大概也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对于他俩约会的事，我也一无所知……您说，他俩有过约会？嗯，好吧，咱们先不谈这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会儿知道，一会儿不知道？您说‘好吧，先不谈这事’？嗯，不，您不要太轻信了！尤其是您倘若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因为您不知道，所以才轻信。那您知道不知道这兄妹俩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对于这事您可能也在怀疑吧？……好，好，我不提这事……”他发现公爵露出不耐烦的样子，又加了一句，“但是我找您是为了我自己的事，对于这事我想……说明一下。不说明一下，他妈的，我死不瞑目。我有许许多多话要跟您说。您想听吗？”

“说吧，我洗耳恭听。”

“不过，我又改了主意：我还是要从加涅奇卡讲起。我今天也有个约会，居然也是在那张绿色长椅上。不过，我不想说假话：是我自己硬约她见面的，死乞白赖地求来的，答应向她公开一个秘密。我不知道是不是到得太早了（看来，的确去早了），但是我刚在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身旁坐下，一看，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和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手挽手地走了过来，似乎在散步。他们俩遇到我后，似乎吃了一惊，没料到我会在那里，甚至显得很尴尬。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的脸刷地红了，信不信由您，她甚至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因为我在那里呢，还是仅仅因为看到了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因为他显得非常英俊，反正她刷地满脸通红，事情在一秒钟之内就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很可笑：她站起身来，对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的问候还了个礼，也回答了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巴结的微笑，接着便不客气地说道：‘我约你们来，是为了向你们当面表示一下我对你们二位真挚的友情感到高兴，假如我将来需要这种友情的话，请相信……’她说罢便鞠躬告辞，他们俩也就走了，——不知道他们俩是被愚弄了呢，还是旗开得胜。加涅奇卡当然被愚弄了，他莫名其妙，满脸通红。（他脸上的表情有时候很怪！）但是，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似乎明白了：现在必须赶紧走开，即使这样，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来这一手，也已经够她受的了，因此她把哥哥拉了就走。她比他聪明，我相信，她现在正十分得意。我到那里去是为了跟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商谈关于她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会面的事。”

“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公爵叫道。

“可不嘛！您好像沉不住气了，开始吃惊了？我很高兴，因为您也愿意跟普通人一样了。对此，我可以说句宽慰您的话。这就是想要巴结那些年轻而又性情孤傲的小姐们的下场：我今天挨了她一记耳光！”

“精——精神上的？”公爵无意中问道。

“对，不是肉体上的。我觉得，任何人都举不起手来打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连女人现在也不会打我，甚至加涅奇卡也不会打我！虽然昨天有个时候我曾经想，他肯定会气势汹汹地向我扑过来……我敢打赌，我知道您现在在想什么。您在想：‘就算不该打他吧，但是不妨用个枕头或者用块湿抹布，趁他睡着的时候，闷死他，——甚至必须这样……’您脸上的表情说明，您正在想这个，就在此时此刻。”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公爵厌恶地说道。

“那我就不知道了，今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我梦见……一个人……用湿抹布……把我闷死了，嗯，我可以告诉您这人是谁：您不难想象，这是罗戈任！能不能用湿抹布把一个人闷死呢，足下高见？”

“不知道。”

“我听人家说是可以的。好吧，不提这事了。哼，凭什么说我是搬弄是非的人呢？今天，她凭什么骂我是搬弄是非的人？要注意，她是从头到尾听完了我的叙述，并且反复问了我几遍以后才说这话的……不过，女人都这样！为了她，我才跟罗戈任，跟这个非常有意思的人交往的；替她着想，我才安排她亲自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见面的。该不是因为我暗示，她竟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吃剩下来的‘残羹剩饭’欢天喜地，触犯了她的自尊心吧？我因为替她着想才再三跟她说明这个道理的，我不抵赖，我给她写过两封这样的信，今天是第三封，约她见面……方才，一开始，我就对她说，她这样做未免有点低三下四……再说，‘残羹剩饭’这话也不是我发明的，而是别人说的，起码在加涅奇卡家，大家都这么说，她自己不也承认是这样吗。哼，那她为什么还说我搬弄是非呢？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您现在瞧着我这样子，一定觉得非常可笑，我敢打赌，您一定把一首无聊的诗硬安到我头上来了：

也许，当我凄惶地气息奄奄，

爱情会对我一展离别的笑颜。[393]

哈哈哈！”他突然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接着又咳呛起来。“请看，”他边咳嗽边喑哑地说道，“加涅奇卡是什么东西：说什么‘残羹剩饭’，可现在他自己却想乘虚而入！”

公爵很久一言不发，他感到恐惧。

“您刚才说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会面？”他终于含糊不清地问道。

“唉，莫非您当真不知道今天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见面吗？而且为此还特地由罗戈任写信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把她从彼得堡请了来。她应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之请，并经我从中斡旋，现在正跟罗戈任一起待在离您很近的地方，在从前那栋房子里，也就是那位太太，她的女友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那位风流太太家，而且今天，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就要到那里去，到那个很成问题的人家去，去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作友好的谈话，演算各种习题。她们想做算术题。您不知道？此话当真？”

“这不可思议！”

“哼，不可思议倒好了。不过，您又打哪儿能够知道这事呢？虽然这里飞过一只苍蝇，也无人不知：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但是话又说回来，我预先告诉了您，您应该感谢我才是。好了，再见——也许，到阴曹地府才能见面了。不过还有件事：我固然对您做了卑鄙的事，因为……我倒要请问，我干吗要把理应属于自己的东西丢掉呢？难道为了有利于您？要知道，我是把自己的自白书献给她的（这事您不知道吗？），而且她是多么高兴地接受了呀！嘿嘿！不过，我对她并没有做卑鄙的事，我没有任何对不起她的地方，倒是她使我丢人现眼，使我十分难堪……话又说回来，我也没有一丝一毫对不住您的地方，我固然说过‘残羹剩饭’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可是现在我把她们约会的日期、钟点和地点都告诉了您，而且把这一整套游戏都暴露给您了……不用说，是因为恼恨，而不是出于舍己为人。再见了，我这人太啰唆，像个结巴或者痨病鬼。要当心，要采取措施，而且要快，只要您还配叫作一个人的话。会面定在今天晚上，这是确凿的。”

伊波利特向门口走去，但是公爵叫了他一声，他在门口又停了下来。

“这么说，依您看，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今天要亲自登门去找纳斯塔西娅·非利波芙娜吗？”公爵问。他的两颊和前额泛出了红晕。

“不能说千真万确，不过很可能是这样吧，”伊波利特回答，把头转过一半，斜看了他一眼，“不过，不这样也不可能嘛。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总不能上门去找她吧？再说，也不能在加涅奇卡家，他家几乎停着个死人。将军怎么样啦？”

“单凭这一点就不可能！”公爵接口道，“她即使想去，怎么出门呢？您不知道……她家的规矩：她不可能一个人离开家，去找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这太荒唐了！”

“我说公爵：平常，谁也不会去跳窗的，可是一旦发生大火，恐怕连最高贵的绅士和最高贵的太太，也会从窗子里跳出去的。只要有这个必要，那毫无办法，连我们的千金小姐也会上门去找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难道那边府上不让您的这几位小姐到任何地方去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她只要走下台阶，一直往前走，哪怕从此不回家也可以。常有这样的事，有时可以破釜沉舟，当然也可以从此不回家：生活并不是仅仅由早点、午饭，加上希公爵这类人组成的。我觉得，您把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当成千金小姐或者寄宿学校的女学生了，我也把这个意思跟她说了，她似乎表示同意。您在七点或者八点的时候等着……换了我是您呀，一定打发个人到那边去监视，抓住她下台阶的那工夫。嗯，哪怕就派科利亚去呢，他可乐意当密探了，我可以担保，也就是说为了您……因为这一切本来就是相对的嘛……哈哈！”

伊波利特走了。公爵根本就没有必要派人去当密探，即使他肯这样做也毫无必要。阿格拉娅所以命令他坐在家里别出去的原因，也基本上弄清楚了：也许，她想来叫他一起去。当然，也可能，她不想让他到那里去，所以让他坐在家里……这也是可能的。他的头晕了，整个房间旋转起来，他在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

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事很大，而且具有决定性意义。不，公爵并不认为阿格拉娅是千金小姐或者寄宿学校的女学生。他现在感到，他早在担心的正是出现这一类事。但是，她为什么要跟她见面呢？他浑身一阵发冷，他身上又忽冷忽热起来。

不，他并不认为她是孩子！他感到恐惧的是她近来的某些观点，某些话。他有时候觉得，她似乎过于克制，过于沉得住气了，他想起来，这曾经使他很害怕。诚然，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他努力不去想这件事，赶走那些使他心烦的想法，但是她那颗心里到底包含着什么秘密呢？这问题早就使他很苦恼，而且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他是相信这颗心的。而这一切今天都必须解决和弄个水落石出。这想法是可怕的！又是“这女人”！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女人肯定会在最后关头出现，把他的整个命运像一段烂线似的一揪两段呢？他总觉得是这样，他现在甚至敢对此发誓，虽然他眼下处在一种几乎恍恍惚惚的状态。如果说他近来在努力忘掉她，那也无非因为他怕她。他到底爱这个女人，还是恨这个女人呢？今天，他一次也没有向自己提出过这个问题，这方面，他于心无愧：他知道他爱的到底是谁……他不是怕她们俩见面，他怕的不是这次奇怪的见面，不是他所不知道的她们所以要见面的原因，也不是这次见面到底会有什么结局，——他怕的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这个人。后来，过了几天以后，他回想起，在这些忽冷忽热的时刻，他几乎一直神思恍惚，似乎总看到她那双眼睛、她那副目光，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虽然在这忽冷忽热和异常苦恼的几小时之后，他已经记不清他当时到底想了和做了些什么。比如，他好不容易才记起来，薇拉怎么端饭来给他吃，他怎么吃了饭，但是饭后他是不是睡觉了，他就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当天晚上，当阿格拉娅来看他，走进了凉台，他从沙发上跳起身来，走到房间中央，去迎接她的时候是七点一刻，——从这时起，他才开始完全清楚地分辨一切。阿格拉娅独自一人，穿得很朴素，打扮得也似乎很仓促，穿一件质料轻盈的宽袖大衣。她的脸色，跟方才来看他的时候一样，很苍白，但是两眼却闪着明亮的、冷峻的光，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一副眼神。她把他仔细地端详了一遍。

“您完全做好准备了嘛，”她低声而且好像很平静地说道，“衣服穿好了，帽子也拿在手里了，这么说，有人告诉过您了，我知道是谁告诉您的：伊波利特？”

“是的，他跟我说了……”公爵几乎半死不活地喃喃道。

“那就走吧：您知道吗，您一定得陪我去。我想，您出去一趟总有力气吧？”

“我能走，但是……这难道可能吗？”

他的话霎时断了线，而且再也说不出话来了。这是他想阻止这个失去理智的姑娘的唯一企图，随后，他就像一名囚徒似的乖乖地跟在她后面，出了门。虽然他思绪很乱，但是他心里还是明白的，就是他不跟她去，她也会自己到那里去的，可见，他无论如何应该跟她走。他看得出来，她下了很大决心，这种强烈的冲动，不是他阻挡得了的。他俩默默地走着，一路上几乎没说一句话。他只注意到，她对这条路很熟悉，当他想穿过一条胡同绕道走（因为那条路行人少），并且向她提出来的时候，她似乎集中了注意力才听清楚了他说的话，接着便生硬地答道：“都一样！”当他们俩差不多已经走到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那座房子（一栋又大又老的木屋）跟前的时候，从台阶上走下来一位衣着华丽的太太和陪伴她的一名年轻的姑娘，她们俩坐上等候在台阶旁的一辆非常漂亮的马车，大声说笑着，甚至正眼也没看走过来的两位客人，好像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们俩似的。马车刚走，门又立刻第二次开了，正在等候他俩光临的罗戈任，把公爵和阿格拉娅让进了屋子，随手插上了门。

“整座房子，现在，除了我们四个人以外，没有其他人。”他大声说，并且奇怪地望了望公爵。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第一个房间里等候他们，她也穿得极其朴素，一身黑衣黑裙。她站起身来迎接，但是没有微笑，甚至也没有向公爵伸出手来。

她那专注的、不安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投到阿格拉娅身上。两人在相互离得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阿格拉娅坐在犄角的沙发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坐在窗口。公爵和罗戈任没有坐下，人家也没有请他俩坐。公爵莫名其妙地，似乎痛苦地望了望罗戈任，但是，罗戈任仍旧像刚才一样微笑着。沉默又持续了片刻。

终于有一种凶险之感掠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脸庞，她的目光渐渐变得执拗、坚定，几乎充满了仇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格拉娅，一分钟也没从这个女客脸上移开。阿格拉娅看来有点窘，然而并不胆怯。她进门后，匆匆瞥了一眼自己的情敌，以后就一直垂下眼睛坐着，仿佛在沉思。有一两次，她好像无意中抬起头来，用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她脸蛋上表露出一种明显的厌恶，仿佛怕在这里弄脏了自己的衣服似的。她机械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甚至有一次还不安地挪了挪位置，向沙发角挪动了一下。她自己未必意识到了她的所有举动，但是正因为无意识，就更增加了这些举动的侮辱性。她终于坚决而又咄咄逼人地望了望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眼睛，而且立刻看清了她的情敌的恶狠狠的目光里所闪耀的一切。一个女人明白了另一个女人。阿格拉娅打了个冷战。

“您自然知道，我干吗要请您到这里来。”她终于说道，但是声音很低，而且在说这句短短的话时停顿了两次。

“不，我什么也不知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冷冷地、生硬地答道。

阿格拉娅脸红了。她也许忽然觉得非常奇怪和不可思议：她现在居然跟这个女人坐在一起，坐在“这女人”的家里，而且在听候她答复。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刚一发出说话的声音的时候，她全身似乎不寒而栗，打了个冷战。这一切当然都被“这女人”十分清楚地看在眼里。

“您什么都明白……但是故意装作好像不明白的样子。”阿格拉娅近乎低语地说道，忧郁地望着地面。

“这又干吗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勉强看得出来地微微一笑。

“您想利用我的处境……因为我在你们家。”阿格拉娅可笑而又尴尬地继续说道。

“您的这个处境，只能怨您，不能怨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猛地满脸绯红，“不是我请您来，而是您请我来的，而且现在都不知道请我来干什么。”

阿格拉娅高傲地昂起了头。

“您的嘴别那么刻薄，我不是用您的这个武器到这里来跟您干仗的……”

“啊！那么说，您终究还是来‘干仗’的啰？我还以为您……会更伶牙俐齿些呢……”

两人四目对视，已经不再掩饰彼此的敌意。这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就是不久前还给另一个女人写过这样的信的女人。可是她俩刚一见面，刚一开口，一切就都烟消云散了。那又怎么样呢？这时候，在这屋里的所有四个人中，似乎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有什么奇怪的。公爵昨天还不相信会看到这情景，甚至做梦见到这种情形也不可能，现在却站在那里，看着，听着，仿佛他早就预感到会发生这一切似的。最最荒唐的梦，突然变成了色彩斑斓、轮廓分明的现实。其中一个女人，在这瞬间，是如此蔑视另一个女人，恨不得把这话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正如罗戈任第二天所说，也许，她之所以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干这个）。因此，这另一个女人不管多么富于幻想，但是当时她的脑子很乱，心也在疼，她的任何先入之见，似乎都抵挡不住她那情敌恶狠狠的、纯女性的轻蔑。公爵相信，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决不会先开口谈信的事，从她那闪亮的眼神里，他看得出来，写这些信，现在她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只要现在阿格拉娅也不提信的事，公爵宁可为此献出自己的一半生命。

但是，阿格拉娅似乎猛地定了定神，一下子控制住了自己。

“您误会了我的意思，”她说，“我不是来同您……吵架的，虽然我不喜欢您。我……我来找您……想推心置腹地谈谈。我让您来的时候，已经决定了我要对您说什么，既然决定了，就决不反悔，尽管您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这样对您不好，而不是对我。我想对您给我的信作一个答复，而且是当面答复，因为我觉得这样方便些。那就请您听听我对您的全部来信的答复吧：当我那天第一次认识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后来又听说在您举行的那个晚会上所发生的一切以后，我就开始可怜他了。我之所以可怜他，因为他是一个非常老实的人，正因为他老实，所以他就信以为真，以为跟一个……这样性格的……女人……在一起过日子，他会幸福。我替他害怕的事果然发生了：您决不可能爱他，您把他折磨够了就会甩了他。您之所以不会爱他，因为您太骄傲了……不，不是骄傲，我说错了，因为您这人太虚荣了……这也不对：您这人自私到了……疯狂的程度，这点，您给我的信就是明证。您不可能爱上他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甚至很可能，您心里还看不起他，笑话他，您能够爱的只有您自己的耻辱，以及您念念不忘的您被人糟蹋和人家侮辱了您。如果您蒙受的耻辱少些，或者根本没有蒙受过耻辱，您倒反而会不幸些……”（阿格拉娅十分痛快地说出这些匆匆蹦出来的，但是早就准备好了、深思熟虑过的话，当她做梦都没想到过这次见面的时候，就想好了。她用恶狠狠的目光注视着这些话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被气歪了的脸上所产生的效果。）“您记得吧，”她继续说道，“那时候，他给我写过一封信，他说您知道这封信，甚至还读过这封信。我看过这封信后，一切都明白了，而且果然不出所料，他不久前亲自向我证实了这点，也就是我刚才向您说的一切，逐字逐句，甚至一字不差。接到这封信以后，我就开始等待。我早料到您会到这里来的，因为您离不开彼得堡：像您这样既年轻又漂亮的女人待在外省岂不可惜了……不过，这也不是我想说的话，”她加了一句，满脸绯红，而且从这时起她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退过，直到把话说完，“当我再次看到公爵的时候，我替他感到非常痛心，也觉得非常可气。别笑，您要笑的话，就不配懂得我说这话的道理了……”

“您看，我没有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伤心而又正色地说道。

“话又说回来，您笑吧，随您便，我无所谓。我亲自问过他，他告诉我说，他早就不爱您了，甚至一想起您，他就感到痛苦，但是他可怜您，一想起您，就好似‘万箭钻心’，我还应该告诉您，在这一生中，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他这样心灵高尚而又忠厚，对别人又无限信任的人。他说过这话以后，我就看出，任何人，只要他愿意，都可以欺骗他，而且不管谁欺骗了他，他以后总会原谅这个人的，也正因为这点，我才爱上了他……”

说到这里，阿格拉娅略停片刻，似乎吃了一惊，好像不相信自己似的，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与此同时，她的目光又闪出无限的高傲，似乎，她现在豁出去了，就让“这女人”哑然失笑，笑她刚才脱口而出的这个自供状吧。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您现在总该明白我让您来干什么了吧？”

“也许明白了。但是，我要听您自己说出来。”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低声回答。

阿格拉娅脸上顿时燃起了怒火。

“我倒要请问，”她坚决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您有什么权利干涉他对我的感情？您有什么权利胆敢写信给我？您有什么权利无时无刻不对他又对我宣布您爱他，而且是在您抛弃了他，并且令人十分可气和……可耻地从他身边逃走以后？”

“我既没有向他，也没有向您宣布过我爱他，”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费了老大劲才说道，“此外……您说得对，我的确从他身边逃走了……”她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加了一句。

“您怎么不曾‘既向他又向我’宣布过？”阿格拉娅叫道，“您那些信算什么？谁请您来给我们说媒了，谁请您来劝我嫁给他了？难道这不是宣布吗？您干吗死乞白赖地求我们？起初，我还以为，您硬掺和到我们中间来，是想引起我的逆反心理，对他产生厌恶，从而抛弃他，到后来，我才看透是怎么回事：您无非是异想天开，想用这一套虚情假意来为自己树碑立传……哼，您这么爱虚荣，您能当真爱他吗？您干吗不痛痛快快地离开这里，而要给我写那些可笑的信呢？您现在干吗不嫁给一个这么爱您、给了您这么大面子、向您求婚的上等人呢？您要干什么实在太清楚了：嫁给罗戈任，怎么就委屈您了？这对您是鸿运高照、三生有幸！关于您，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过，您读过许多诗，但是‘就您的……地位来说，学问似乎太多了点’。他还说，您是一个爱啃书本的、四体不勤的女人。再加上您的虚荣心，这就是您所以这样做的全部原因……”

“您就不是娇生惯养、四体不勤吗？”

这事十分匆忙、十分露骨地达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结果，其所以出人意料，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动身到帕夫洛夫斯克来的时候，尽管猜测凶多吉少，总还存在一些幻想；再说，阿格拉娅一时感情冲动，简直忘乎所以，就像从山上滚下来似的，面对可怕的复仇的快乐，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看到阿格拉娅这样，甚至感到奇怪，她看着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最初那一刹那，简直不知道怎么对付这局面了。她到底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推测的那样，是个读过许多诗的女人呢？还是像公爵所深信的那样不过是个失去理智的疯女人呢？不管怎么说吧，这女人虽然有时候做起事来脸皮很厚，而且十分泼辣，其实她比表面上看去要怕羞得多，温柔得多，对别人也轻信得多，说实在的，她骨子里有许多书卷气，她富于幻想，性格也比较内向，常爱异想天开，而且这些素质都很强、很深……公爵对此是了解的，痛苦浮上了他的脸庞。阿格拉娅看到这个后，恨得发起抖来。

“您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她在回答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责备时，以一种难以形容的高傲说道。

“您大概听错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很惊讶，“我对您怎么啦？”

“如果您想做个规规矩矩的女人，您当时为什么不甩掉勾引过您的托茨基，干脆……而要装腔作势地演戏呢？”阿格拉娅忽然无缘无故地说道。

“您对我当时的处境又知道什么，您有什么资格对我品头论足？”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哆嗦了一下，面孔刷地变得十分苍白。

“我知道您没有出去干活，而是跟一个阔佬罗戈任跑了，想以此来扮演一个被逐出天国的天使[394]。而托茨基居然要为这个被逐的天使开枪自杀，我对此也就丝毫不以为怪了。”

“住嘴！”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厌恶地，好像触动了她心头痛楚似的说道，“您对我的了解，跟……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的女佣人对我的了解一样（她前些日子还找民事法官跟自己的未婚夫打官司）。也许，她比您还更了解我一些……”

“可能吧，一个规规矩矩的姑娘就要靠自己的劳动生活。您为什么对这个女佣人如此轻蔑？”

“我轻视的不是劳动，而是看不惯您谈到劳动时的态度。”

“想做个规矩女人，就应该去做洗衣女工。”

两人都站起身来，面色苍白地互相对视着。

“阿格拉娅，别说啦！要知道，这是不公平的。”公爵不知所措地叫道。罗戈任已经收敛起笑容，但是仍旧闭紧嘴唇，抱着胳膊，一声不吭地听着。

“瞧，瞧她那德性，”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气得发抖地说道，“你们瞧这位小姐！过去，我一直尊她为天使！您没让家庭女教师陪着就枉驾到我这里来了，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您要不要……要不要我现在开门见山，毫不过甚其词地告诉您，您为何光临寒舍呢？因为您心里发怵，所以才屈尊光临。”

“对您发怵？”阿格拉娅问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竟敢这么跟她说话，她天真地吃了一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当然对我！您既然下定决心要到我这里来，可见您怕我。您所怕的人，就不可能看不起他。试想，甚至在这一分钟前，我都很尊敬您！您想知道您为什么怕我，以及您现在的主要目的究竟是什么吗？您是想来亲自证实：他爱我是不是胜过爱您，因为您醋劲大发……”

“他已经告诉过我，他恨您……”阿格拉娅低声嘟囔道。

“也许吧，我也许配不上他，不过……不过我想，您在撒谎！他不可能恨我，他也不可能这么说！不过我准备原谅您……因为我注意到您现在的处境……话又说回来，我把您想得要好些，我以为您更聪明，甚至也更漂亮些，真的！……好啦，把您的宝贝带走吧……他就在这里，看着您，都听糊涂了，您把他带走吧，不过有个条件：立刻离开！马上就走！……”

她跌坐在软椅上，止不住的眼泪往下直流。但是霎时她的两眼又闪出新的光芒，她定睛注视了一下阿格拉娅，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要不要我立刻……下道命……令，你听见了吗？只要我向他下道命……令，他就会立刻抛弃你，永远待在我身边，而且跟我结婚，而你只能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跑回家去！要不要，要不要我这么做？”她像发疯似的叫道，她可能自己都不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阿格拉娅害怕地向门口跑去，但是在门口又停了下来，仿佛被钉子钉在那里似的，听她继续说下去。

“要不要我把罗戈任轰走？你以为我已经跟罗戈任结婚了吗，为了让你称心如意？好，我现在就可以当着你的面大喝一声：‘滚，罗戈任！’而对公爵我要说：‘你记得答应过我的话吗？’主啊！我干吗要在她们面前这么低三下四呢？公爵，难道不是你向我保证过，不管我发生什么事，你都会跟我走，永远不离开我吗，你说你爱我，原谅我的一切，而且尊……尊敬我。是的，你说过这话！而我为了还你以自由，才离开你逃走的，可是我现在不干了！她凭什么把我看成一个不规矩的女人，对我出言不逊？我是一个不规矩的女人吗，你问罗戈任，他会告诉你的！现在她羞辱了我，而且当着你的面羞辱我，你是不是想要扭头不顾，离开我，挽着她的胳膊，把她带走呢？过去，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如果你要这样做，你是要受诅咒的。滚，罗戈任，我不需要你！”她几乎神志昏乱地叫道，竭力想把郁结心头的话一吐为快，她的脸都气歪了，唇干舌燥，显然，她自己也丝毫不相信她刚才夸口说出的话，但与此同时她又希望能够把这一瞬间延长些，哪怕延长一秒钟也好，以此来欺骗自己。她这时的冲动是如此强烈，她很可能因此而死去，起码公爵觉得是这样。“瞧，他站在这里！”她用手指着公爵，最后向阿格拉娅叫道，“如果他现在不走到我身边来，不要我和不抛弃你，那你就把他带走，我让给你，我不需要他！……”

她和阿格拉娅都站着不动，似乎在等待，两人都像疯子似的望着公爵。但是他可能不明白这一挑战的全部力量，甚至可以肯定说他不明白。他只看见那张绝望的、疯狂的脸，正如他有一次向阿格拉娅脱口说出的，一看到这张脸，他就觉得“万箭钻心”。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指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央求而又责备地对阿格拉娅说：

“这难道可能吗！要知道，她……这样不幸！”

但是这话刚一出口，他抬头看到阿格拉娅那可怕的目光，就吓得说不出话来。这目光里表露出这么多痛苦，同时又显露出无限的仇恨，以致他举起双手一拍，一声惊呼，向她身边冲去，但是已经晚了！她甚至受不了他片刻的动摇，她伸出两手，捂住脸，叫道：“哎呀，我的上帝！”边说边冲出了房间，罗戈任也跟在她后面跑了出去，准备给她拉开通向大街的那间外屋的门闩。

公爵也跟着往外跑，但是在房门口有人伸出两手抱住了他。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伤心欲绝的、气歪了的脸死死地盯着他，铁青的嘴唇嚅动着，问道：

“你去追她？追她？……”

她顿时失去知觉，跌倒在他的怀里，他扶起她，把她抱进房间，放在沙发椅上，站在她身旁，呆呆地等候她苏醒。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罗戈任回来后就抓起这杯子，喷了一点水在她脸上，她睁开眼睛，约莫有一分钟，仿佛莫名其妙，但是突然仓皇四顾，打了个哆嗦，尖叫一声，扑向公爵。

“我的！我的！”她叫道，“那位骄傲的小姐走了吗？哈哈哈！”她歇斯底里地笑道，“哈哈哈！我居然把他拱手让给这位小姐！何必呢？何苦呢？我真是疯子！疯子！……滚，罗戈任，哈哈哈！”

罗戈任仔细看了看他们俩，一句话没说，拿起自己的礼帽就出去了。十分钟后，公爵坐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两手抚摩着她的脑袋和脸蛋，就像抚摩一个小女孩似的。她哈哈大笑，他也哈哈大笑，她伤心落泪，他也想与她同声一哭。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注意地听她那激动的、兴高采烈的、前言不对后语的喁喁情话，其实他未必听懂了什么，但是他静静地微笑着，他一觉得她又开始伤心或者哭泣，责备或者诉苦的时候，他又立刻开始摸她的脑袋，用两手温柔地抚摩她的脸蛋，像哄孩子似的劝导她。

九

在本书上一章描述的那件事发生以后，又过了两星期，我们这部小说的几位登场人物的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如果不作一些特别的解释，我们就很难落笔继续说下去。然而，我们又觉得，我们还是应当仅限于简单地把事实讲出来，尽可能不作特别的解释，我们所以这样做的原因非常简单：因为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对所发生的事情自己也解释不清。我们预先作这样的申明，读者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和摸不清头脑：你自己都说不清，也没有自己的看法，这故事又怎么讲下去呢？为了不使我们的处境更尴尬，还是让我们举个例子来尽量加以说明吧，也许承蒙错爱的读者终究会懂得，我们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再说，举这个例子并不是节外生枝，与本书无关，相反，倒是本故事顺理成章的直接继续。

过了两星期，已是七月初，甚至在这两星期中，本书主人公的故事，特别是本故事中最近发生的离奇曲折的情节，竟逐渐演变成一则奇怪的、让人听了非常逗乐的、几乎难以置信、同时又差不多是显而易见的奇闻。渐渐地，这则奇闻传遍了同列别杰夫、普季岑、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和叶潘钦家别墅相邻的所有街道，简言之，几乎传遍了全城，甚至遍及四郊。几乎整个社交界（本地人、避暑客以及前来听音乐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在讲同一个故事，但人言人殊，众说纷纭，说的都是有一位公爵，在一个清白传世、颇有名望的人家，闹出了一桩丑闻，他居然拒绝了已经是他的未婚妻的这家的小姐，迷上了一个有名的荡妇，割断了从前的一切联系，不顾一切，既不顾对他的威胁，也不顾公众的义愤，竟打算不日就同这个曾经被人耻笑过的女人结婚，而且就在这儿，在帕夫洛夫斯克，公开地、大吹大擂地结婚，昂首挺胸，招摇过市。这则奇闻被添油加醋地加进了许多丑闻，许多名人和大人物也被牵连在内，同时又赋予这则奇闻以许多光怪陆离、谜一样的色彩，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它又事实昭彰，非但无法推翻，而且还有目共睹，显而易见，因此普遍的好奇心和流言蜚语，当然也就变得情有可原了。最巧、最妙，同时又最合乎情理的议论，应属那几位道貌岸然而又专好搬弄是非的人，他们这一阶层的人素以脑子灵活著称，在每个交际场合，他们总是忙着首先向别人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前因后果，他们认为这样做是自己的使命，而且常常认为这是一件足慰平生的赏心乐事，按照他们的说法，这年轻人出身世家，是个公爵，也可以说很有钱，不过是个傻瓜，但又是民主派，被屠格涅夫君发现的当代虚无主义[395]冲昏了头脑，几乎不会讲俄国话，他爱上了叶潘钦将军膝下的一位千金，后来终于成了这家的座上客和大家心目中的乘龙快婿。但是正如那个法国神学院学生一样，最近报上曾刊载过一则关于这个神学院学生的趣闻：他故意让人家授予他神父的教职，故意亲自上书申请当神父，他履行了一切仪式，该磕头的地方，他都磕了头，该亲吻十字架和该宣誓的时候，他也都一一照办了，可是到第二天，他却写了一封信给主教，公开申明他不信上帝，他认为欺骗人民、白吃人民的饭是可耻的，因此他自行解除昨天授予他的教职，而且把他的这封信刊登在自由派的报纸上，——公爵跟这个无神论者一样，也在某一方面弄虚作假。据说，似乎他故意等候他的未来的岳父母大宴宾客，举行盛大的晚会，把他引荐给非常多的大人物的时候，他却在大庭广众中公开申明他的思想方式，痛骂备受人们敬重的高官显贵，并且当众带有侮辱性地回绝了他的未婚妻的婚事，仆人们过来，想把他带出去，他竟然反抗，结果打碎了一只非常美丽的中国花瓶。说到这里，他们又加了一段说明，当作当代社会风气的写照，说这个糊涂的年轻人倒也真爱自己的未婚妻——将军的女儿的，他之所以拒绝这门亲事，完全出于虚无主义和为了捣乱，目的是要当着整个上流社会的面娶一个堕落的女人为妻，以图称快一时，并以此表明在他的信念中既无所谓堕落的女人，也无所谓玉洁冰清的女人，有的只是主张自由的妇女。他不相信上流社会那种陈旧的区分，而只信仰一个“妇女问题”。说到底，一个堕落的女人，在他的心目中，甚至比一个不堕落的女人还略胜一筹。这一解释看上去极为可信，因而为大多数避暑客所接受，何况每天的种种事实又充分证明了这一点。诚然，有许多事依旧无法解释：有人说，这位可怜的姑娘非常爱自己的未婚夫（按照某些人的说法，应叫作“勾引者”），竟在他抛弃她的第二天，他正坐在他的相好家的时候，亲自跑去找他；另一些人则说，恰好相反，是他故意引诱她到他相好家去的，他这样做无非出于虚无主义，为了给她难堪，使她丢人现眼。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对这事的兴趣与日俱增，何况，毫无疑问的是那个出乖露丑的婚礼，是当真要举行的了。

这么一来，如果有人要我们说明一下——不是有关这事的虚无主义色彩，而仅仅是关于这个预定就要举行的婚礼，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满足公爵的真正愿望，这些愿望在眼下又到底表现在哪里，现在又该怎样来确定我们这位主人公的精神状态，以及诸如此类的问题——说实话，我们对于这些问题很难回答。我们只知道一点，办喜事倒的确定下了，而且公爵还亲自把这事全权委托给了列别杰夫、凯勒尔和列别杰夫认识的一位朋友（这人是列别杰夫特意介绍给公爵来专门办理婚事的），由他们包揽一切，无论是联系教堂，还是张罗有关婚礼的一应大小事务，他让他们别省钱。我们还知道，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再催促，坚持要举行婚礼，我们还知道，应凯勒尔本人的热烈请求，公爵的傧相就由他来担任，而给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当傧相的，则是布尔多夫斯基，他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这一任务，办喜事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但是，除了这些非常确凿的情况以外，我们还知道某些事实，可是这些事实把我们简直弄糊涂了，其原因就在于同上面讲的正相矛盾。我们非常怀疑，比如说吧，公爵在全权委托列别杰夫和其他人张罗一切之后，就在当天，他已经把他有了司仪、有了傧相、即将举行婚礼等事，差点忘得一干二净，他之所以急忙作出安排，听凭别人张罗，无非是为了让他自己不再去想这事，甚至于，可能是，使他自己快点忘掉这事。那么他究竟在想什么呢？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想记起什么和追求什么呢？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任何人（比如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都没有强迫他非这样做不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确希望尽快举行婚礼，想要举行婚礼的是她，完全不是公爵，但是公爵同意了，谁也没有强迫他，但是他仿佛心不在焉，好像人家请他做一件极普通的事情似的。在我们面前，这类怪事多得很，但是这些事非但说明不了问题，据我们看，把事情反而弄得更糊涂了，不管举多少事实也无济于事。但是我们不妨再举一个例子。

譬如说，我们完全知道，在这两星期中，公爵整天、整晚都陪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她去散步、听音乐也都带着他，他每天都跟她一起坐马车出去兜风。只要有一小时看不到她，他就会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什么事（可见，从各种迹象看，他是真心爱她的）。他常常静静地、温存地微笑着，听她说话，一听就是几小时，而且她不管说什么，他都耐心地听，而他自己则几乎一言不发。但是，我们也同样知道，在这些日子里，他曾经几次，甚至许多次突然动身到叶潘钦家去，而且也不向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隐瞒，这使她几乎陷入绝望。我们也知道，当叶潘钦家还留在帕夫洛夫斯克的时候，她们一直不肯见他，他想跟阿格拉娅见见面，也常常遭到拒绝。因此，他只好一言不发地离开她们家，但是第二天他又去了，好像把遭到拒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不用说，这回又吃了闭门羹。我们也同样知道，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跑出去后刚过一小时，也许甚至不到一小时，公爵就跑到叶潘钦家去了，当然，他自以为一定能在那里找到阿格拉娅，他在叶潘钦家的出现，当时，在她们家引起了极大的惊慌和恐惧，因为阿格拉娅还没有回家，而且她们还是头一次从他嘴里听说，她曾经同他一起去找过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有人说，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两位千金，甚至希公爵，对公爵的态度非常生硬和不友好，而且措辞激烈，当时就表示要跟他一刀两断，从此绝交，互不来往，特别是当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突然登门来找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向她宣布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已经待在她家差不多一小时了，神情可怕，看来她死也不肯回家之后，这个最新消息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大吃一惊，心里怕极了，而且这话完全有道理：阿格拉娅离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以后，的确现在宁可死，也不肯见她家里人的面，因此她就直奔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家去了。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立刻认为有必要毫不拖延地把这事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去告诉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母女三人闻讯后，便立刻跑到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家去，跟在她们后面的则是刚刚回家的一家之长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至于列夫·尼古拉耶维奇公爵，尽管人家赶他走，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他还是蔫不唧儿地跟在他们后头，但是，根据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的安排，那里也没有让他进去见阿格拉娅。不过，当阿格拉娅看到母亲和姐姐站在她身旁直哭，一点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的时候，也就扑进她们的怀里，立刻跟她们一起回家了，这事闹了半天，也就这么结束。还有人说（虽然这些风言风语不十分确凿），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在这件事上，也非常不走运，他抓住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芙娜跑去找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他跟阿格拉娅单独在一起的机会，蓦地异想天开，向她谈情说爱起来，阿格拉娅听着他的话，尽管她当时眼泪汪汪，十分伤心，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并且还冷不防地向他提了个奇怪的问题：为了证明他真的爱她，他敢不敢立刻伸出手指，放在蜡烛上烧？据说，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听到这主意后大惊失色，一时没了主意，脸上露出一副非常尴尬的表情，以致阿格拉娅看了他这副模样后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离开他，跑上楼去，进了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房间，她的父母也就是在这里找到她的。而这桩趣闻是第二天经由伊波利特之口，传到公爵耳朵里的。伊波利特已经一病不起，他特意请人把公爵找去，告诉他这桩奇闻。至于这个传闻怎么会传到伊波利特耳朵里去的，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当公爵听到有关在蜡烛上烧手指的事后，也大笑不止，笑得连伊波利特都觉得奇怪。但是后来，他又忽地哆嗦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般说，这几天，他的神态非常不安，惶惶不可终日，既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又非常痛苦。伊波利特直截了当地肯定，他认为他神经不正常，但是究竟如何，这话还不好说。

我们原原本本地提供了这些情况，又不肯说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样做，完全无意在读者们面前为我们的主人公辩解。再说，我们还完全赞同他在自己的朋友们中激起的义愤。甚至薇拉·列别杰娃有一段时间也对他很气愤，科利亚也很愤慨，凯勒尔在没有选他做傧相以前也对他义愤填膺，更不用说列别杰夫了，他甚至开始耍阴谋，跟公爵作对，不过这也是出于义愤，甚至是出于地地道道的义愤，但是这事我们还是以后再说吧。总之，我们完全而且高度赞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的一些非常有分量、甚至在心理学上非常深刻的话，这些话是此公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出了那趟子事后的第六天或者第七天，在一次友好的谈话中直截了当，甚至毫不客气地对公爵说的。我们必须在此顺便指出，不仅叶潘钦全家，甚至与叶潘钦家直接间接有关的所有的人，都认为必须与公爵完全断绝任何关系。比如，希公爵遇到公爵后甚至扭过头去，也不向他还礼。但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却不怕玷污自己的令名，照样去看公爵，尽管他又开始每天都到叶潘钦家去，而且在叶家受到了明显的格外青眼的接待。他去拜访公爵那天，正好是叶潘钦全家离开帕夫洛夫斯克后的第二天。他进门时已经知道公众中流传着的种种流言蜚语，甚至其中一部分还是他亲手促成的。公爵对他的光临非常高兴，而且立刻跟他谈起了叶潘钦家的事。一开始就如此直率和坦诚，这就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完全无拘无束了，因此他也就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谈起了正事。

公爵还不知道叶潘钦家搬走了，他吃了一惊，脸变得煞白，但是过了一分钟，他又摇了摇头，既惶恐不安，又若有所思，最后他承认，“这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接着，他又立刻打听：“他们到底上哪儿了？”

当时，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仔细地观察着他，所有这一切：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而且问题提得老老实实，既表现出惊慌，同时又显得奇怪地坦率、不安和激动，——这一切都使他感到十分惊诧。然而，他还是客客气气而又详详细细地把一切告诉了公爵：有许多事公爵还不知道，他是从叶潘钦家来的第一个信使。他证实，阿格拉娅的确病了，而且接连三昼夜几乎整宿睡不着觉，在发高烧；现在，她倒是好些了，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但是仍旧处在一种神经质和歇斯底里的状态……“幸亏全家和和美美！不仅当着阿格拉娅的面，甚至他们相互之间都绝口不提发生过的那件事。阿格拉娅的父母已经商量好，到秋天，等阿杰莱达办完喜事后，就立刻到国外去旅行。有人嘴快，无意中透露了这计划，阿格拉娅听后也默然认可了。”至于他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很可能到国外去。甚至希公爵，只要公事离得开，也打算跟阿杰莱达一起出国三两个月。只有将军一人打算留下。现在，母女四人都到她们家的庄园科尔米诺去了，这村子离彼得堡约二十俄里，那里有一幢很宽敞的给主人住的房子。别洛孔斯卡娅还没离开这里到莫斯科去，甚至仿佛故意留下来似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坚持，在发生这一切之后，再要留在帕夫洛夫斯克是绝对不可能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每天都把城里流传的谣言说给她听，至于住到叶拉金[396]别墅去，大家也都认为是不可能的。

“嗯，倒也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补充道，“您自己也会同意，怎么受得了呢……特别是她们都知道，在您这里，也就是在您家里，每时每刻都在干些什么，再说，公爵，尽管您一再吃闭门羹，您还是每天都到那里去登门拜访……”

“是的，是的，是的，您说得对，我想去看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公爵又摇起了头。

“哎呀，亲爱的公爵，”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突然伤感而又来劲地喊道，“您当时怎么会允许……发生这一切的呢？当然，当然，这一切都出于您的意料之外……我同意，您当时一定没了主意，再说……您也阻止不了一个失去理智的姑娘，您无能为力！但是，您也应该了解，这姑娘……对您……是多么认真，又多么热烈。她不愿意跟另一个女人分享，而您……而您竟会抛弃和打碎这样一件无价之宝！”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是的，我错了，”公爵又非常伤心地说，“您知道吗：就她一个人，就阿格拉娅一个人这么看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其他人都不这么看。”

“这一切之所以令人气愤，正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东西！”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叫道，而且越说越来劲，“公爵，请您原谅，但是……我……我倒是想过这一问题，公爵，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过去发生的种种，也知道半年前发生的种种，而且——这一切都不值得一提！这一切不过是头脑发热，想象出来的一幅图画，一种幻想，一缕青烟，只不过是一个完全不谙世事的姑娘，因为心里又嫉妒又害怕，才会把这事看得如此严重！”

这时，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已经毫不客气地尽情发泄他胸中的愤懑。他振振有词，有条不紊，我们再说一遍，他甚至作了非常深刻的心理分析，在公爵面前展开了一幅公爵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全部关系图。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一向能说会道，现在甚至达到了巧言令色的地步。他继续说道：“最初，你们就以虚假开始，以虚假开始的事，必定以虚假告终，这是一个自然法则。当有人（反正有人吧）管您叫白痴的时候，我不同意，甚至很愤慨，您很聪明，这样叫您是不公平的。但是，您也得承认，您又很怪，跟一般人不一样。我认为，所以会发生这一切，其基础不外是：第一，由于您，可以说吧，生来不谙世事（公爵，请您注意‘生来’这词）；其次，由于您这人太老实了；再次，则由于您少有的缺乏分寸感（对于这一点，有几次，您自己也意识到了）——最后，则是由于您头脑里积淀了一大堆信条，由于您这人非常老实，所以您直到今天还把这些信条当成真正的、合乎自然的、直接的信条！您自己也看得出来，公爵，在您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关系中，从一开始就有某种假民主的成分（为了简便起见，我先姑且这么说吧），也可以说，具有一种对‘妇女问题’的陶醉（说得更加简便些）。要知道，罗戈任把钱拿来的那天晚上，发生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的那出奇怪的、出尽洋相的活报剧，我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倘若您愿意，我可以把您本人扳着手指头逐一分析一下，让您像照镜子一样看看您的尊容，我知道得很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及这事怎么会变成这样的！您是一个青年，住在瑞士，向往祖国，渴望回到俄国来，渴望回到一个既神秘莫测，但又是王道乐土的国家。您读过许多关于俄国的书，这些书也许非常好，但是对您却是有害的。您怀着满腔热血，回国后想大干一番，可以说吧，您急切地希望有所作为！说来也巧，就在这天，有人把一个惨遭蹂躏的妇女的哀婉而又令人心碎的故事讲给您听，讲给您这个骑士而又情窦初开的青年听——而且讲的是一个女人的故事！而且在当天您又见到了这个女人，而她的美貌，她那神奇的、魔鬼般的美貌又把您迷住了（我同意，她是个大美人）。再说，您的神经有毛病，您有羊痫风，再加上咱们彼得堡那撼人心魄的乍寒还暖的时节，再加上整整这一天，在一个您所不熟悉的、对您几乎是梦幻般的城市里，这天，您遇见了许多人，看到了许多活报剧，这天您不期而遇地认识了许多人，现实是如此出于您的意料之外，这天您又遇到了叶潘钦家的三个大美人儿，包括阿格拉娅，再说您很累，又头晕，再加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家的客厅，以及这客厅的气派，以及……我倒要请问，在这样的时刻，您还能期待您自己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公爵连连点头，开始脸红了，“是的，几乎就是这样。您知道吗，头天，我的确几乎整宿没睡，在火车里，再前一天，也整宿没睡，精神很不好……”

“嗯，这就对了，我要说的不就是这意思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心急地继续说道，“明摆着的事，这时您正处在一种，可以说吧，既狂热而又忘乎所以的状态，您急切地想宣布一种豁达大度的思想，您出身名门，又是公爵，而且一尘不染，可是您却并不认为一个被糟践的女人是可耻的，因为这并不是她的过错，而是一个可恶的、上流社会的贪淫好色之徒造的孽。噢，主啊，要知道，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问题并不在这里，亲爱的公爵，问题在于这是不是真的，您的感情是不是真挚的，是不是真心流露，或者只是一时头脑发热？一个女人，同样的女人，在教堂里得到了宽恕，但是并没有对她说她做得对，应当受到人们的百般赞扬和尊敬呀！足下有何高见？难道过了三个月，这道理您还没明白过来吗？好吧，就算她现在是无辜的（我并不坚持，因为我也不想这样做），但是，难道她所有那些离奇的经历，能够替她那令人无法容忍的、魔鬼般的骄傲，那种无耻而又贪得无厌的利己主义辩解吗？对不起，公爵，我说过了头，但是……”

“是的，这一切都是可能的，您也许说得对……”公爵又喃喃道，“她的确很冲动，您说得对，当然，不过……”

“她值得同情？我的好公爵，您想说这话吗？但是为了同情她，为了使她痛快，难道您就可以羞辱另一位高尚而又纯洁的姑娘，当着那双高傲而又充满仇恨的眼睛公然羞辱她吗？即使出于同情，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这简直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夸大和言过其实！既然爱一个姑娘，怎么能当着她的情敌面公然羞辱她呢？您既然已经亲自向她真心诚意地求过婚，又怎么能为了另一个女人，而且当着这另一个女人的面抛弃她呢？……要知道，您已经向她求过婚，而且您是当着她的父母和两位姐姐的面说这话的！公爵，我倒要请问，您在这样做了以后，还能算是什么正人君子呢？而且……而且您还硬说什么您爱她，这不是欺骗一位天下少有的好姑娘吗？”

“是的，是的，您说得对，唉，我觉得我错了！”公爵十分伤心地说。

“难道这样说就够了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愤怒地叫道，“难道只要叫一声‘唉，我错了！’这就够了吗？自知有错，又坚决不改！您的良心，您的‘基督徒’的良心又到哪里去了呢？要知道，您当时是看到她的脸的：难道她比那个女人，比您的那个女人，比那个硬拆散人家美满姻缘的女人，痛苦就少吗？您怎么能看见这种情形而又听之任之呢？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呢？”

“不过……您知道，我并没有听之任之呀……”可怜的公爵嘟囔道。

“怎么没有听之任之？”

“真的，我丝毫没有听之任之。直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我当时跑去追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可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昏过去了，可后来，一直到现在，她们都不让我去见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

“反正一样！即使另一个女人昏过去了，您也应当跑去追阿格拉娅！”

“是的……是的，我的确应当……可是她会死的！她会自杀的，您不知道她的性格，再说……反正一样，我以后会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的，而且……您知道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我看得出来，您似乎并不知道全部底细。请您告诉我，她们究竟为什么不让我去见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呢？如果让我见到她，我会把一切都跟她说清楚的。要知道：她们俩当时说的都不是心里话，完全不是她们心里想说的话，结果她俩就闹成……这道理我跟您怎么也说不明白，但是说给阿格拉娅听，她也许会明白的……唉，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您提到她当时的脸色，提到她当时是怎么跑出去的……噢，我的上帝，我全记得！咱们走吧，走吧！”他急忙从座位上跳起身来，一把抓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袖子，要拽他走。

“上哪？”

“咱们去找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这就走……”

“我刚才不是说过她不在帕夫洛夫斯克吗，去干吗？”

“她会明白的，她会明白的！”公爵把两手合在胸前，仿佛祷告似的喃喃道，“她会明白的，这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而完全，完全是另一回事。”

“怎么完全是另一回事？说到底，你们俩不是要结婚吗？可见，您非一条道走到黑不可……您是不是要结婚呢？”

“嗯，是的……我要结婚，对，我要结婚！”

“那怎么会不是那么回事呢？”

“噢不，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那么回事！这，这反正一样，我结婚不结婚反正一样，这没关系！”

“怎么反正一样？怎么没有关系？要知道，这可不是儿戏呀？您是跟一个您所爱的女人结婚，使她美满幸福，您这样做，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是看到的，也是知道的，怎么可能反正一样呢？”

“幸福？噢，不！我不过是简单地结一下婚，她硬要结婚嘛。我结婚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嗯，这反正一样！不过，假如不依她，她肯定会死的。我现在看到，跟罗戈任的那桩婚事简直是发疯！我过去不明白的事，现在全明白了，您知道：当她们俩当时面对面站着的时候，我看到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脸，真让我受不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您不知道（他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这话我对谁都没有说过，从来没有说过，甚至对阿格拉娅也没有说过，我看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脸就受不了……您方才提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那天举行的晚会，您说得很对，但是这里还有件事您说漏了，因为您不知道：我当时一直在看她的脸！还在那天上午，看那张照片的时候，我就受不了她脸上的表情……比如拿薇拉·列别杰娃说，她就完全是另一种眼神。我……我怕见她的脸！”他又异常恐惧地加了一句。

“怕？”

“对，她是疯子！”他脸色苍白地喃喃道。

“您说这话有把握吗？”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非常好奇地问。

“是的，有把握，现在已经有把握了，现在，这几天，已经完全有把握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这么做呢？”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惊恐地叫道，“这么说，您跟她结婚是出于某种恐惧？这事简直莫名其妙……也许，您根本不爱她吧？”

“噢不，我全心全意地爱她！要知道，她……是个孩子，她现在是个孩子，完全是个孩子！噢，您什么也不明白！”

“与此同时，您又向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保证，您爱她？”

“噢，是的，是的！”

“怎么回事？这么说，两个女人您都想爱？”

“噢，是的，是的！”

“对不起，公爵，您说什么呀，您犯糊涂了吧？”

“我倘若没有阿格拉娅……我一定要见到她！我……我很快就会在睡梦中死的。我想，今天夜里我就会在睡觉的时候死去[397]。噢，倘若阿格拉娅知道，知道一切的话……也就是说，必须让她知道一切。因为关于这事必须知道一切，这是最要紧的！为什么当另一个人错了，我们却从来不去了解应当了解的这个人的一切呢！……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有点语无伦次了。您刚才说的情况使我吃惊不小……难道她现在的脸色还跟她跑出去的时候一样吗？噢，是的，我错了！很可能，这一切都应当怪我！我还不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但是我肯定错了……这里有些事我跟您说不清，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我无法用言语表达，但是……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会懂的！噢，我永远相信她会懂的。”

“不，公爵，她不会懂！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是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个人来爱您的，而不是作为一种……抽象的精神。您知道吗，我的可怜的公爵：很可能，您既从来没有爱过这个女人，也从来没有爱过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吧，您在许多方面说得都很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您非常聪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啊呀，我的头又开始疼了，咱俩快去找她吧！看在上帝分上，看在上帝分上！”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她不在帕夫洛夫斯克，她在科尔米诺。”

“咱们就到科尔米诺去，立刻就去！”

“这是不——可——能的！”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站起身来，拉长了声音说。

“这样吧，我写封信，您把信捎去！”

“不，公爵，不行！您就免了我这趟差事吧，我干不了！”

他俩分手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离开的时候，心里有一些奇怪的想法：据他看，公爵的神经有点不正常。他又怕又非常爱的这张脸，究竟意味着什么呢！与此同时，他失去阿格拉娅也许的确会死的，因此阿格拉娅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他爱她爱得有多深！哈哈！怎么能同时爱两个人呢？用两种不同的爱情？这倒有意思……可怜的白痴！现在他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十

但是，公爵在举行婚礼前并没有死，无论在醒着的时候，也无论在“睡着的时候”都没有死，并不像他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所预言的那样。他晚上确实睡得不好，常做噩梦，但是白天，跟人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看上去非但心肠好，甚至还心满意足，不过有时候若有所思，显得心事很重，但是，那也只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准备办喜事，婚期正好定在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来访之后一星期左右。婚事办得这样仓促，甚至连公爵最要好的朋友（如果他真有这样的朋友的话）也对“挽救”这个不幸的疯子所做的种种努力感到失望。外面风传，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这次来访，似乎多多少少与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及其夫人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的怂恿有关。但是，如果他们俩因为心肠太好，即使有可能想把这可怜的疯子从深渊里拯救出来，那也只能仅限于做这么一次小小的尝试，他们的地位，也许甚至还有他们的心态（这是很自然的），都不可能使他们做出更大的努力。我们曾经提到，甚至连公爵身边的人也对他不无龃龉。不过，薇拉·列别杰娃仅限于一个人偷偷流泪，再有就是多半坐在自己家里，而不是像过去那样常常去看公爵。这时，科利亚正在料理父亲的丧事，老头在第一次中风后的七八天，又第二次中风，不久就死了。公爵非常同情这家的不幸遭遇，头几天，他每天都要陪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一起度过好几个小时，他参加了葬礼，也参加了教堂举行的祈祷仪式。许多人注意到，教堂里的公众一看到公爵，便开始窃窃私语，一直到他离开。在大街上和在花园里也常常如此：无论他徒步或者坐车走过，便会发出一片嗡嗡嘤嘤的说话声，提到他的名字，指指点点，也可以听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名字。在葬礼上，也有人找她，看她来了没有，但是她并没有参加葬礼。上尉太太也没有参加葬礼，她被列别杰夫好说歹说及时拦阻了。葬礼上的安魂祈祷对公爵产生了强烈的、病态的影响，他还在教堂里回答列别杰夫的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悄悄对他说，他这是第一次参加东正教的安魂祈祷，不过他还记得，小时候，在某座乡村教堂，参加过另一种安魂祈祷。

“是的，您哪，倒好像躺在棺材里的不是同一个人似的[398]，不多久以前，咱们还让他当主席呢，记得吗？”列别杰夫向公爵低语，“您找谁？”

“随便看看，没什么，我好像觉得……”

“不是找罗戈任吧？”

“他难道在这儿？”

“在教堂里，您哪。”

“怪不得我好像看到罗戈任的眼睛，”公爵不安地嘟囔道，“怎么……他来干吗？请他了？”

“连想也没想到要请他，您哪。要知道，他根本就不属于死者的亲朋好友，您哪。这里什么人都有，观众罢了。您干吗这样惊讶？现在，我常常遇见他，最近一周，在这里，在帕夫洛夫斯克，我已经遇见他三四次了。”

“我一次也没有见到他……从那时候起。”公爵喃喃道。

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一次都没有告诉过他，她“从那时候起”遇见过罗戈任，所以现在公爵认定，罗戈任由于某种原因存心不露面。整个这一天，他都在苦思冥想，可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这一整天和这天的整个晚上都显得非常快活。

早在父亲去世以前，科利亚就同公爵和好了，他劝公爵请凯勒尔和布尔多夫斯基做傧相（因为这事迫在眉睫，很急）。他替凯勒尔保证说，他的行动一定会很得体，也许“正用得着他”，至于布尔多夫斯基，就更不消说得了，此人一向文静稳重。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和列别杰夫还责备公爵，既然婚礼已定，何必非要在帕夫洛夫斯克举行不可呢，而且还赶在这个时髦的避暑季节，何必如此招摇呢？在彼得堡，甚至在家关起门来举行，不更好吗？公爵心里非常清楚，他们这些担心究竟是为什么，但是，他却简短地回答道，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一定要这样嘛。

第二天，凯勒尔来见公爵，他已经被告知，请他当傧相。他进门之前，先站在门口，一看到公爵，便举起右手，向上伸出食指，用宣誓的形式喊道：

“不喝酒！”

说罢，便走到公爵面前，紧紧握了握并摇了摇他的两只手，随后便宣布，起初，他刚一听说，自然视他为仇敌，并在打台球的时候公然宣称，从此与公爵誓不两立，这并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是因为他一直希望公爵成亲，而且每天以一个朋友的迫不及待的心情，希望能看到他娶一位罗甘郡主[399]为妻。但是他现在亲眼看到，公爵思想高尚，起码比他们这些人“加在一起”还高尚十二倍！因为公爵需要的不是风光体面，更不是荣华富贵，而只是做人应有的本分！那些大人物的褒贬好恶是尽人皆知的，可是公爵却很有学问，很有教养，他是不屑于做这种大人物的，一般可以这么说吧！“但是有些混账东西和各种小人却不这么认为，在大街小巷，在公馆私邸，在俱乐部，在别墅，在音乐会，在小酒馆，以及在打台球的时候，这些人闲言碎语，大呼小叫，谈的都是即将发生的这件事儿。听说，有人还想在窗下起哄，而这事就定在，可以说吧，新婚之夜！公爵，如果您需要一个有侠义心肠的人拔枪相助的话，那您第二天早晨从您那燕尔新婚的卧榻上起身之前，我就准备让他们尝尝半打左右我那充满义愤的手枪进行回击的味道。”因为担心行完婚礼从教堂出来后看热闹的人太多，他建议在院子里先预备下救火用的水龙，但是列别杰夫摇头反对：“一用水龙，东奔西跑，还不把房子挤塌了。”

“公爵，这个列别杰夫正在耍阴谋，挖您的墙脚，真的！他们想把您看管起来，让官方出面监护，这点您不难想象，把您的一切，把您的行动自由和金钱，也就是把我们每个人所以区别于四条腿的动物的两样最主要的东西统统置于官方的监护下！我听说了，千真万确地听说了！千真万确，没错！”

公爵想起，他自己也好像听说过这一类话，但是，不用说，他没有在意。现在，他也只是付诸一笑，立刻又忘了。列别杰夫的确忙活过一阵，这人办事一向心血来潮，但是由于头脑发热又常常节外生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原来想干什么，反倒忘了。他奔波一生，一事无成，恐怕也是这个道理。后来，几乎就在办喜事的当天，他又跑去找公爵认错（每当他阴谋反对一个人，特别在他的阴谋没有得逞之后，他有个一定要去向他所反对的人认错的习惯），他向公爵宣称，他出生时本姓塔莱朗[400]，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成了列别杰夫。

接着他便向公爵披露他耍的全部把戏，这倒使公爵产生了极大兴趣。用他的话来说，刚下手的时候，他想先找几个大人物做靠山，以便必要的时候有人撑腰，于是他便去找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拿不定主意，他倒很希望这个“年轻人”好，但是又说：“尽管他很想拉这个年轻人一把，不过参与其事，恐有不便。”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既不想听他唠叨，也不想见他。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和希公爵则连连摆手。但是列别杰夫并不气馁，转而去求教一位精于讼事的法律专家，一位可敬的老者，他的好友和几乎是恩人。那位法律专家听了他的话以后，说道，这是完全可以办到的，只要有权威人士出面做证，证明他精神失常和完全疯狂，与此同时，主要还应有大人物做后盾。列别杰夫听到这话后也没有灰心，有一次，他甚至带了一位大夫来见公爵。这大夫也是一位可敬的老者，也是这里的避暑客，脖子上挂着安娜勋章。他前来拜访公爵，仅仅为了看看这地方，跟公爵认识认识，这次拜访虽然是非正式的，但是起码可以友好地谈谈他对公爵的看法。公爵还记得大夫这次来访，他记得，还在头天，列别杰夫就缠住他，说他身体不好，当公爵坚决拒绝就医之后，他却突然带着大夫一起来了，借口他们俩刚从捷连季耶夫先生那儿来，捷连季耶夫先生病情严重，大夫来是想跟公爵谈谈病人的情况。公爵夸列别杰夫做得好，并且非常亲切地会见了这位大夫。他们立即谈起了病人捷连季耶夫的情况，大夫请公爵详细谈谈那天伊波利特想要自杀的情形，公爵的讲述和对这件事的说明，使他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又谈到彼得堡的气候、公爵本人的病、瑞士和施奈德。公爵谈了施奈德的治疗方法，还谈了其他一些事，使这位大夫越听越来劲，竟至流连忘返，坐了两小时。他一面听一面吸着公爵的上好雪茄，列别杰夫方面，也由薇拉拿来了十分香甜的果子酒。再说这大夫，本来是个有妻室儿女的人，居然在薇拉面前大献殷勤，说了一大堆恭维话，以致使薇拉十分恼火。他跟公爵分手的时候成了朋友。大夫从公爵那儿出来后，告诉列别杰夫，如果把这样的人统统监护起来，那又该让谁来做监护人呢？列别杰夫对即将举行的这桩婚事作了一番悲痛的叙述，大夫只是狡猾而又诡诈地摇摇头，最后说道，且不谈“男婚女嫁，人之常情”，而且“这一代尤物，起码就他所知，除美艳绝伦外（这一点就足以使阔佬倾倒），她还拥有很大一笔财产（是托茨基和罗戈任送给她的），珍珠和钻石，披巾和家具，因此亲爱的公爵当前所作的选择，不仅不能表明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令人注目的蠢事，反倒足以证明此人工于心计、巧于打算，因此这只会使人作出相反的、对公爵完全有利的结论……”这个想法使列别杰夫吃了一惊，他只好就此罢手，所以现在，他向公爵补充道：“现在，除了赤胆忠心和呕心沥血以外，您将不会看到我有任何其他表现，这也是我来拜见您的初衷。”

最近这几天，使公爵定不下心来的还有伊波利特，他动不动就派人来请他。他家住得不远，在一座小木屋里，两个小孩（伊波利特的弟弟和妹妹）都很喜欢这别墅，因为别墅旁有花园，起码可以到花园里去玩，躲开病人。可怜的上尉太太被他支使来支使去，完全成了他的出气筒。公爵必须每天去给他俩调解，给他俩讲和，而病人仍旧继续称他为自己的“保姆”，同时对他甘心充当和事佬这一角色似乎不能不嗤之以鼻。他非常不满意科利亚，因为他几乎不来看他，起先是因为父亲病危，他留下来伺候父亲了，现在又因为母亲新寡，留下来陪母亲了。最后，病人决定把公爵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即将举行的婚事作为嘲笑目标，这侮辱了公爵，终于使公爵忍无可忍，一怒之下再也不去看他了。过了两天，一大清早，上尉太太含着眼泪，踉踉跄跄地前来求公爵枉驾到他那里去一趟，否则他会把她吃了的。她说罢又加了一句，说他打算向他公开一个大秘密。公爵去了。伊波利特希望跟他言归于好，说着就哭了，可是在流过眼泪以后，不用说，他的火气就更大了，不过不敢怒形于色罢了。他的身体很不好，从各方面看，他现在已经离死期不远了。除了激动（也许是做作出来的）得上气不接下气地一再请求公爵要“提防罗戈任”以外，他并没有什么秘密要说。“这人是不会把自己的东西拱手让给别人的，公爵，他不是像咱俩这样的人：这人想干什么，是不会手软的……”等等，等等。公爵听到这话后便开始详详细细地问他，希望他讲具体点，但是，除了伊波利特的一些个人感受和印象外，原来并无任何事实根据。伊波利特终于把公爵吓得魂飞魄散，因而非常得意。他起先提了几个特里特别的问题，公爵不愿意回答，后来他又一再劝公爵：“哪怕跑到国外去呢，俄国神父哪儿都有，国外也可以结婚嘛。”公爵对此只是笑而不答。但是最后，伊波利特说了心里话：“其实，我最担心的是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罗戈任知道您非常爱她，以爱报爱，以怨还怨，您抢走他的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他也可以杀死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虽然她现在并不是您的未婚妻，但是您毕竟会感到难过的，不是吗？”他达到了目的：公爵离开他的时候被吓得魂不附体。

关于罗戈任可能下毒手这一警告，发生在办喜事的前一天。当天晚上，公爵结婚前最后一次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见面，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无法使他惶惶不安的心情平静下来，甚至相反，最近以来，她只是加剧了他的惊慌和不安。过去，即几天以前，她每次跟他见面，总是想方设法使他开心，非常害怕看到他那闷闷不乐的样子，她甚至试着给他唱歌，而更多的是把她能够记得的一切可笑的故事讲给他听。公爵几乎总是假装似乎好笑得很，有时候也的确被她说笑了，笑她有时候说得非常聪明，非常有感情，因为她只要动了感情，就会说得很生动，而她是经常动感情的。她一看到公爵笑了，一看到她讲的故事对他起了作用，就欢天喜地，自豪起来。但是，现在她却闷闷不乐，若有所思，而且这情绪几乎每小时都在增长。幸亏公爵对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看法已经固定，否则，现在，他一定会感到她身上的一切是个谜，让人难以理解。但是他真心相信她一定会恢复活力。他曾经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他很爱她，而且是真爱，这话他说得很正确，而且在他对她的爱中的确包含着一种好像对一个有病的可怜的孩子的关心和体贴，对这样的孩子是很难，甚至不可能撒手不管的。他没有向任何人说明过他对她的这种感情，即使无法避开这样的谈话，他也不喜欢谈这个。至于跟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本人，当他俩促膝交谈的时候，也好像有约在先，从来不谈“感情”这一类问题。他们俩平常的愉快而又热烈的交谈，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后来说，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在欣赏他们，喜滋滋地看着他们俩。

但是，他对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精神状态和思想状态的这一看法，也使他多多少少避免了许许多多其他的困惑和不解。她现在已经同他三个月以前所知道的那个女人完全不同了。现在，他已经不去考虑，比如说，为什么她当时要逃避同他结婚，而且痛哭流涕、诅咒和责骂，可现在却自己坚持要尽快举行婚礼？“可见，她现在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害怕跟他结婚会给他造成不幸了。”公爵想。据他看，这种自信心的迅速恢复，对于她决不会是自然的。这种自信心的产生，决不可能仅仅是出于对阿格拉娅的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情感一定不至于如此浅薄。总不会出于怕吧，怕嫁给罗戈任？总之，这些原因都有道理，也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原因。但是，他觉得最明显，也是他早就怀疑的一点是，这个可怜的、有病的心已经受不了了。这些想法虽然在某方面使他摆脱了困惑，但是既没有使他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得到平静，也没有使他得到休息。有时候，他也似乎在努力，最好什么也不想，他似乎当真把这桩婚事看作某种无关紧要的走过场，他把自己的命运看得太轻，也太不值钱了。至于有人对他的做法提出异议，以及一些闲言碎语，比如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的那场谈舌，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来回答，因此也就极力回避作任何这一类谈话。

然而，他也发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非常清楚和明白，阿格拉娅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但是起初，有时候，她碰到他要上叶潘钦家去，她当时的“脸色”，他是看到了的。当叶潘钦家离开帕夫洛夫斯克以后，她就似乎容光焕发。不管他多么粗心大意和多么迟钝，但是有一个想法却使他很不安，他怕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会闹事，会不顾一切把阿格拉娅从帕夫洛夫斯克赶走。对婚礼一事大吹大擂，传遍了所有的别墅，当然多多少少也是受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支持的，其目的就是要激怒她的情敌。因为很难遇到叶潘钦母女，所以有一次，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便让公爵坐上她的马车，下令车夫从她们家的别墅窗户前驶过。这事太出乎公爵意料了。公爵照例总要到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才恍然大悟，这时马车正从窗前驶过。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这事发生以后，他连着病了两天。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从此再没有搞这样的试验。在婚前的最后几天，她似乎变得心事重重，但每次总是她战胜自己的闷闷不乐，又变得很开心，但是，尽管开心，却变得文静了些，不像过去（也就是不多久以前）那样大声欢笑，又幸福又快乐了。公爵开始更加注意她的一举一动。他感到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跟他谈起过罗戈任。只有一次，大概在婚前五天吧，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突然派人来找他，让他马上就去，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病得很重。他发现她好像完全疯了：又喊又叫，浑身发抖，嚷嚷说罗戈任就躲在花园里，躲在她们家，她刚才还看见他来着，她又嚷嚷说，他夜里要杀她……把她给宰了！她一整天都安静不下来。但是当天晚上公爵去看伊波利特，这时上尉太太刚从城里回来，她到城里去办点事，她说今天罗戈任到她彼得堡的住处去找过她，问了一些关于帕夫洛夫斯克的情况。公爵问她罗戈任究竟什么时候去找她的，上尉太太说的时间，几乎就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今天在自家花园里仿佛看到罗戈任的时候。事情很清楚，无非是一个人普普通通的幻觉罢了。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亲自跑去找上尉太太，详详细细地问了她一遍，才算彻底放心了。

结婚前夜，公爵离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时候，她正在兴致勃勃地试衣服：时装设计师派人送来了明天穿的服饰、结婚礼服、帽子，等等，等等。公爵没料到她看到这些服饰竟会这么高兴，他自己则把所有的东西都夸了一遍，他这一夸，她就更高兴了。但是，也说漏了她的心事：她已经听说，城里有人义愤填膺，而且确实有这么一些浪荡子准备到时候起哄，他们搞了个小乐队，还搞了几首特意炮制出来的歪诗，而且他们搞的这一切，还似乎得到其他上流人士的首肯。而她现在偏要在他们面前更高地昂起头，用自己高雅和华丽的服饰压倒他们大家，“让他们去瞎嚷嚷，让他们去吹口哨，只要他们敢！”而且她一想到这点就两眼放光。此外，她还有个秘密的幻想，但是她没有把它说出来：她幻想，最好是阿格拉娅，或者她起码派个什么人来，杂在人群里，乔装打扮，混到教堂里来偷看，而且看到了一切，因此她私底下正在做准备。晚上十一点左右，当她跟公爵分手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些想法，但是还没到半夜，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又打发人跑来找公爵，请他“快去，又不好了”。公爵去时发现他的未婚妻正一个人锁在自己的卧室里，在流泪，在悲痛欲绝，歇斯底里。人家在反锁着的门外跟她说话，她一句也听不见，过了很久，她才终于把门打开了，但是只让公爵一个人进去，而且他一进去又锁上了门，接着便跪倒在他面前。（起码，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后来是这么说的，她多少偷看到了一点。）

“我在干什么呀！我在干什么呀！我怎么能让你这样呢！”她像抽风似的抱着他的两腿叫道。

公爵陪她坐了整整一小时，他俩究竟谈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说，一小时后，他俩分手的时候已是心平气和、高高兴兴的了。这天夜里，公爵又打发人来打听情况，但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已经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她睡醒前，公爵又派了两个人到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这里来，直到派第三个人来的时候，才让他传话：“现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身边已经围了一大堆从彼得堡来的时装设计师和理发师，昨天那事连影子也没有了，她现在可忙啦，就像她这样的大美人在结婚前能多忙有多忙地忙于自己的梳妆打扮，至于现在，也就是眼下，她们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商讨究竟该戴哪种钻石以及怎么戴法。”公爵听到这话后也就完全放心了。

关于这场婚礼紧接着发生的整个出乎人们意料的事，据知情人说是这样的，看来，言之凿凿，并无虚假：

婚礼定于下午八点举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还在七点就准备好了。从六点起，就有一群群看热闹的人，在列别杰夫别墅四周，慢慢聚拢来。从七点起，教堂里也开始挤满了人。薇拉·列别杰娃和科利亚非常替公爵担心，但是他俩在家有许多事要张罗：在公爵的几个房间布置接待宾客和办喜酒。其实，在婚礼结束之后，几乎没有打算安排任何聚会，除了参加结婚赞礼的必要的人员以外，列别杰夫只请了普季岑夫妇、加尼亚、佩戴安娜勋章的大夫和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公爵好奇地问列别杰夫，他跟那位大夫“素昧平生”，怎么会想到请他的，列别杰夫非常得意地回答：“勋章挂在脖子上，令人肃然起敬，可以装装门面，您哪。”——他这一说，倒把公爵逗乐了。凯勒尔和布尔多夫斯基，穿上了燕尾服，戴上了白手套，看上去很气派，不过，凯勒尔摆出一副准备大打出手的架势，并且非常敌对地瞅着聚集在房子附近看热闹的人，——这一点仍旧使公爵和他的几位推荐人有点不放心。七点半，公爵终于坐上了马车，动身去教堂。我们要顺便指出，他特意不放过任何一个传统的风俗习惯，一切都“按部就班”，做得明显、公开，而且“合乎规矩”。到教堂后，公爵由凯勒尔开路，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登上祭台，暂不露面。公爵走过去时，不断听到观众的窃窃私语声和大呼小叫声，凯勒尔则左右开弓，投去威严的目光。随后，凯勒尔去接新娘，他发现，聚集在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家台阶旁的人群，不仅比公爵那里多一至二倍，而且也放肆得多。他走上台阶时，听到一片大呼小叫，简直让人忍无可忍，他已经准备要狠狠地训斥一通那帮无事生非的人了，幸亏被布尔多夫斯基和从台阶上跑下来的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拉住，他俩走上前来，使劲把他拖进了房间。凯勒尔的气不打一处来，急着要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站起身来，再一次照了照镜子，“苦”笑了一声（正如凯勒尔后来描述的那样），说她的脸“白得像死人”，接着她虔诚地向圣像鞠了个躬，然后走出来，上了台阶。她一出现，四周便发出一片欢呼声。诚然，在开始那一刹那，可以听到哗笑声、拍手声，几乎还有口哨声，但是过了不大一会儿，就发出了别的一些声音：

“真是个大美人儿！”人群中有人喊道。

“多稀罕：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全给婚纱挡住了，傻瓜！”

“不，你们倒去找找看，上哪找这样的大美人儿呀，乌拉！”站在附近的人喊道。

“真像一位公爵夫人！能跟这样的公爵夫人睡上一夜，我情愿出卖灵魂！”一个办事员模样的人叫道，“‘愿以生命做代价，换取我销魂的一夜！……’[401]”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出来后，脸的确白得像块白手帕，但是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却跟两枚火炭似的望着人群，在发光：人群经受不了这眼神，由愤怒变成了一片欢呼。马车的两扇门已经打开，凯勒尔也已经向新娘伸出了手，这时，她突然一声惊呼，冲下台阶，径直向人群里跑去。所有送她去教堂的人都惊呆了，人们在她面前让开一条道，在离台阶五六步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罗戈任。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人群里捕捉到的正是他的目光。她像疯子一样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两只手。

“救救我！快带我走！上哪都行，快走！”

罗戈任几乎把她抱了起来，差点没把她抱到马车跟前。接着，刹那间，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递给了马车夫。

“上车站，赶上火车，——再给一百！”

说罢，他紧随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之后跳上了马车，关上了车门。马车夫一分钟也不迟疑，挥起马鞭，向马打去。凯勒尔后来归咎于事情来得太突兀了：“再有一秒钟，我就会想出办法来，决不让他得逞！”他在说到这件飞来横祸时解释道。他本来想跟布尔多夫斯基一起截住另一辆恰好出现在跟前的马车，跑去追赶，但是中途又改了主意：“怎么说也晚了！硬拽是拽不回来的！”

“再说公爵也不愿意！”惊魂未定的布尔多夫斯基说。

罗戈任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及时赶到了车站。罗戈任下了马车，几乎在就要上火车的时候，还乘机截住了一位过路的姑娘，这姑娘穿着一件虽然旧，但是还算像样的深色短斗篷，头上兜着一块富丽雅绸头巾。

“五十卢布买您的斗篷！”他霎时把钱递给了姑娘。她很吃惊，正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张五十卢布的票子塞进她的手里，取下了她的斗篷和头巾，披到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肩上和头上。她那身过于华丽的衣服太刺眼了，在火车上容易惹人注目。这姑娘后来才明白，人家干吗要买下她这件一文不值的旧衣服，而且花这么大价钱。

这件意外事故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而且非常迅速地传到了教堂。当凯勒尔穿过人群去找公爵的时候，许多凯勒尔根本不认识的人，也急忙跑过来向他问长问短。群情哗然，大家连连摇头，甚至有人哑然失笑。没有一人离开教堂，大家都在等着看新郎听到这消息后有何反应。他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但是对这消息却反应平静，仅仅勉强听得出来地说道：“我担心过，但是毕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后来，沉默少顷，他又加了一句：“不过……就她的情况说……也是完全顺理成章的。”这样的反应，后来由凯勒尔名之曰“史无前例的哲学”。公爵走出了教堂，看来，态度平静，精神很好，起码，许多人都是这么看到的，后来也是这么说的。看得出来，他很想马上跑回家去，让他尽快一个人待一会儿，但是人家却不让他这么做。紧跟在他后面进屋的还有几位客人，其中有普季岑、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那位大夫也跟他们一块儿，他也不想离开。此外，整座房子简直就被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还在凉台上，公爵就能听到凯勒尔和列别杰夫正跟某些根本不认识、虽然看来颇像在衙门里供职的人唇枪舌剑地争论不休，因为这些人说什么也要走进凉台来。公爵走到争论不休的人群跟前，问清了是怎么回事后，便很有礼貌地推开列别杰夫和凯勒尔，彬彬有礼地跟一位站在台阶上，看来是其他几位想进来的人中的领头的，已经白发苍苍，但身体仍很结实的先生说话，请他赏光，到寒舍小坐片刻。这位先生不好意思起来，但还是进去了，跟在他后面又进去了一两个人。从整个人群中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七八个人，他们尽量装出一副随随便便的样子，走了进去，但是除此以外愿意进去的人就没有了，很快，人群里就开始指责那些抢先出风头的人。让进来的人一一就座后，便开始谈话，敬茶，——让进来的人感到惊讶的是，这一切都做得非常谦逊和得体。当然，进来的人也做了几次尝试，想使谈话变得愉快些，把话引到“正题”上去。大家提了几个不客气的问题，说了几句“刺耳”的话。公爵非常朴实，也非常和蔼地回答了大家的问话，与此同时，又保持着一种自尊，一种对于来客作风正派、品行端正的高度信任，以致那些不客气的问题便开始自行销声匿迹，慢慢地，谈话开始变得近乎严肃起来了。有一位先生，抓住一句话由，突然发誓，而且态度异常愤激，说什么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他决不会把自己的田庄卖掉，而且相反，他要等待时机，而且一定会等到，又说什么“办企业比存钱好”，“先生，实不相瞒，这就是我的经营之道。”因为他这话是对公爵说的，所以公爵非常热情地夸了他几句，尽管列别杰夫趴在他耳朵上说，这位先生穷无立锥之地，从来就不曾有过任何田庄。过了几乎一小时，茶也喝完了，再要坐下去就没意思了。大夫和那位白发先生热烈地向公爵告辞，大家也热烈地、七嘴八舌地道了别，说了一些祝愿和劝告，诸如：“也不必太难过了，也许这样倒更好”，等等。诚然，也有人试着想要喝香槟，但是年长的客人拦阻了年轻的。当大家都走了以后，凯勒尔弯过身去对列别杰夫说：“要是咱俩，准是又喊又叫，大打出手，丢人现眼不算，还可能招来警察。可是他，你瞧，倒结识了一帮新朋友，而且还是这样一些活宝。他们那德性，咱知道！”列别杰夫已经喝得“醉眼蒙眬”，叹了口气，说道：“上帝‘将这些事向聪明通达人就藏起来，向婴孩就显出来’[402]，关于他，我从前就说过这话，但是现在我要补充的是，上帝保护了婴孩，把他从深渊中救了出来，不仅是上帝，还有上帝的所有圣徒。”

十点半左右，大家终于走了，剩下了公爵一个人，他头疼。科利亚走得最晚，帮他把结婚礼服换成了家常穿的便服。他俩热烈地分了手，科利亚没有进一步提今天的事儿，但是他答应明天早点来。他后来证明说，他俩在最后告别的时候，公爵没有预先给他打任何招呼，可见，他把他心里的打算对他都隐瞒了。很快，整座房子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布尔多夫斯基看伊波利特去了，凯勒尔和列别杰夫也不知道上哪儿了。只有薇拉·列别杰娃一个人在几间屋里待了一段时间，把办喜事做的种种布置匆匆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临走时，她进屋看了看公爵。他坐在桌旁，用胳膊肘支着桌子，两手抱着脑袋。她悄悄走到他身边，碰了碰他的肩膀，公爵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她，差不多有一分钟，好像在想她到底是谁，但是他想起来并且弄明白一切以后，蓦地变得非常激动。他反过来十分迫切而又热烈地请求薇拉，请她明早七点在第一趟火车开出之前来敲一下他的房门。薇拉答应了。公爵又开始热烈地请求她不要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她也答应了，最后，她已经把房门完全打开，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公爵又第三次叫住了她，抓住她的两手，吻了吻，后来又亲吻了一下她的前额，用一种“不平常”的表情对她说道：“明天见！”起码，后来薇拉是这么说的。她离开后，一直对他非常担心。第二天清早七点来钟，她如约前去敲他的房门，并通知他到彼得堡的火车再过一刻钟就要开车时，她才稍微振作了点，她觉得，他给她开门的时候似乎精神很好，甚至还面带笑容。夜里，他几乎都没脱衣服，但是觉还是睡了。按照他的说法，他当天就能回来。看得出来，他进城这件事，他认为，在当前，他只能，也只需要告诉她一个人。

十一

一小时后，他已经在彼得堡，而九点多钟的时候，他已经在拉罗戈任家的门铃了。他从大门进去，很久没有人来给他开门。最后，罗戈任老母亲那边的房门开开了，出现了一名虽然老，但却端庄文雅的女仆。

“帕尔芬·谢苗诺维奇不在家，”她在房门里说明道，“您找谁？”

“我找帕尔芬·谢苗诺维奇。”

“少爷不在家，您哪。”

女仆用十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公爵。

“起码，请您告诉我，他在家过夜了吗？还有……昨天，他是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女仆继续望着他，但是没有回答。

“昨天，这里……晚上……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没有跟他在一起吗？”

“请问，您是什么人？”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梅什金公爵，我们很熟。”

“少爷不在家，您哪。”

女仆垂下了眼睛。

“那么，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也不在这里吗？”

“这个，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您哪。”

“等等，等等！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也不知道，您哪。”

房门关上了。

公爵决定一小时后再来。他走进院子，遇到了看门人。

“帕尔芬·谢苗诺维奇在家吗？”

“在家，您哪。”

“怎么刚才告诉我说，他不在家呢？”

“他家这么说了？”

“不，他妈的女佣人这么说的，我拉门铃找帕尔芬·谢苗诺维奇，没人开门。”

“也可能出去了，”看门人断定，“他从来不打招呼。有时候还把钥匙带走，房门三天两头锁着。”

“你有把握他昨天在家吗？”

“没错，在家。有时候从大门进去，就看不见了[403]。”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昨天没跟他在一起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您哪。她不常来，要是来了，好像，总会知道的。”

公爵走了出来，他在人行道上边沉吟边来回踯躅，来来去去地走了若干时候。罗戈任住的那半边房间的窗户统统关着，他母亲住的那半边的窗户则差不多全开着。天气晴朗而炎热。公爵穿过大街，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停下脚步，再一次抬起头来看了看窗户：窗子不仅关着，而且几乎处处都放下了白色的窗帷。

他站了大约一分钟，也怪，他忽然觉得，有个窗帷的边似乎掀起了一点，罗戈任的脸倏地一闪，立刻又不见了。他又等了一会儿，已经决定走过去再拉门铃了，但他临时又改了主意，过一小时后再说吧：“谁知道呢，可能是错觉……”

主要是，他现在急于想到伊兹梅洛夫团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久前住过的那栋房子去。三星期前，应他的请求，她从帕夫洛夫斯克搬进伊兹梅洛夫团她过去的一位好友家，——这，他是知道的。这位女友是一位教员的遗孀，是一位拉家带口而受人尊敬的太太，她向人出租带家具的上好套房，并几乎以此为生。很可能，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再次搬回帕夫洛夫斯克的时候，仍给自己保留着这套房间，起码，十分可能，她昨夜就住在这套房间里，不用说，是昨天罗戈任把她送到那儿去的。公爵雇了一辆马车。半道上，他蓦地想到，本来就应该从这里开始嘛，因为夜里她直接上罗戈任家是不可能的。这时候，他又想起了看门人说的话：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不常来。假如本来就不常来，那现在凭什么要住在罗戈任家呢？公爵用这些足以自慰的话给自己打气，最后终于半死不活地来到了伊兹梅洛夫团。

使他吃了一惊的是，那位老师太太的家，不论昨天还是今天，不仅没有听说过有关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事，而且还一个个像看新鲜似的跑出来看他。这位老师太太，拉家带口，孩子很多，而且全是女孩，从十五岁到七岁，一个比一个小，而且相差都只一岁，——所有的孩子都跟在妈妈后面跑了出来，冲他张大了嘴，把他围在中间。跟在她们后面的是孩子她姑妈，又黄又瘦，披着黑色的头巾，最后出现的是这家的祖母，一位戴眼镜的老奶奶。老师太太一再请他进去坐一会儿，公爵也就照办了。他立刻猜到，她们对他是什么人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她们也清楚，他的婚礼原定于昨天举行，因此她们好奇得要命，很想问问婚礼的情况，以及他竟回过头来问她们，那位本应同他在一起，在帕夫洛夫斯克的新娘上哪去了，——岂非咄咄怪事，但因拘于礼节，未敢启齿。他三言两语地谈了谈婚礼，满足了她们的好奇心。接着便发出一片大呼小叫和长吁短叹，因此他不得不把其余的情况也几乎全讲了出来，不用说，也只谈了些要点。最后，这几位足智多谋而又十分激动的女士开了个小会，终于决定，一定要而且首先要去敲门，找到那个罗戈任，把所有的情况问清楚。如果他不在家（这点一定要打听确凿），或者他不肯说，那就到谢苗诺夫团[404]找一位德国太太，她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女友，她跟母亲住在一起：也许，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因为心慌意乱，想躲一躲，住在她们家也说不定。公爵站起身来时，神情十分沮丧，据她们后来说，他当时的脸“刷的一下变得苍白极了”，确实，他的两条腿都差点软了。最后，透过一片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的说话声，他终于听出来，她们正在商议同他联合行动，并且问他在城里的住址。可是他在城里没有住址，因此她们劝他随便找家旅店，先住下来再说。公爵想了想，给了她们一个过去住过的旅馆的地址，也就是大约五星期前他在那里发病的那家旅馆。接着，他又从那里动身到罗戈任家去了。

这次去，非但罗戈任住的这边没有给他开门，甚至连老太太那边的房门也没有打开。公爵下楼去找看门人，好不容易才在院子里找到了他，看门人正在忙活什么事，待答不理的，甚至连正眼也没瞧他，但是毕竟肯定地对他宣称，帕尔芬·谢苗诺维奇“一大早出去了，上帕夫洛夫斯克，今天不回家”。

“我等他，也许，傍晚，总会回来的吧？”

“也许一礼拜都不回来，谁知道他。”

“那么说，他今天总还是在这里过夜的啰？”

“过夜倒是在这里过夜的……”

这一切令人可疑，而且肯定有鬼。看门人很可能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得到新的训示：方才，他还唠唠叨叨地没话找话，现在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是公爵还是决定过两小时左右再来，假如有必要，就干脆在门外守着，因为现在还有一线希望，可以去找那个德国女人，于是他又坐车到谢苗诺夫团去了。

但是，在那个德国女人家，母女俩都不明白他的来意。根据闪烁其词的某些话语，他甚至猜出来了，这个德国大美人，在约莫两星期前，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吵翻了，因此在所有这些日子里，关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事，她一概没有听说，而现在她极力想让公爵明白，她不想听，也根本没兴趣去听，“哪怕她嫁给天底下所有的公爵呢”。公爵急忙走了出来。他捎带生出了一个想法：也许，她跟上回一样，到莫斯科去了吧，不用说，罗戈任也跟去了，也可能是两人一起去的。“起码，总得找到点线索呀！”但是，他想起了，他应该先找个旅店住下来再说，于是他便急急忙忙地到翻砂街去了，那里立刻给他开了个房间。茶房问他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他心不在焉地说要，但倏地明白是怎么回事后，他又恨起自己来：一吃东西，又要耽误半小时。直到后来，他才想到，他完全可以把拿来的东西留下来不吃嘛。在这个阴暗而又闷热的楼道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充斥他的全身，这感觉令人痛苦地极力想变成一种思想，但是他总也猜不透，这个不由得浮上心头的新想法究竟是什么。他终于心神不定地走出了旅店，他有点头晕，但是他到底上哪儿呢？他又急匆匆奔罗戈任家而去。

罗戈任没有回来，拉铃也没人开门。他拉罗戈任家老太太的门铃，门开了，但也说帕尔芬·谢苗诺维奇不在家，也许三两天不会回来。使公爵感到难堪的是，那女仆仍旧用那种十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这回，他根本就没找到看门人。他又像上回那样走到街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楼上的窗户，在难耐的酷暑中来回走了大约半小时，也许还不止半小时。这次，毫无动静，窗户没开，白色的窗帷也纹丝不动。他终于想明白了，上回一定是他的错觉，从各方面看，甚至窗户也很昏暗，很久都没有擦了，即使果真有人从玻璃窗里向外偷看，也很难看清。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就开朗了，他又动身到伊兹梅洛夫团去找老师太太。

那里已经在等他了。老师太太已经跑了三四处地方，甚至还顺道去找了一趟罗戈任：毫无音讯。公爵默默地听完她的报告后，走进屋里，坐到沙发上，开始看着大家，好像不明白大家跟他说什么似的。说来也怪：他一会儿洞察幽微之末，一会儿又忽然变得心不在焉。后来，全家都说，他这天模样儿怪得“令人吃惊”，因此，“说不定，当时已经一切都显露出来了”。最后，他站起身来，请她们让他看看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过去住过的房间。这是两间十分敞亮的大屋子，家具和陈设都十分像样，房租一定不便宜。后来，这几位太太都说，公爵在这两间屋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看到小桌子上放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阅读的翻开来的书，一本法国小说Madame Bovary[405]，他看到后，便把打开的那一页折了个角，请她们允许他把这书带走，尽管她们告诉他，这书是图书馆借的，不能拿走，他也置若罔闻，不等人家把话说完，就把书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他坐到打开的窗户旁，看到一张用粉笔写满了字的小牌桌，便问：谁在这里玩过牌？她们告诉他，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每天晚上都跟罗戈任在这里玩“傻瓜”、“朴烈费兰斯”、“磨工”、“惠斯特”和“自选王牌”[406]，——反正什么都玩。她们又说，这牌是最近，从帕夫洛夫斯克搬回彼得堡以后，才弄来的，因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老嚷嚷闷得慌，罗戈任则整晚整晚地坐着，一言不发，什么故事也不会讲，因此她常常哭，可是第二天晚上，罗戈任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副扑克牌，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立刻笑了，于是他俩就玩起牌来。公爵问，他俩玩过的牌在哪里？但是这里没有牌，牌一向是罗戈任装在口袋里亲自带来的，而且每天换一副新牌，然后又随身带走。

这几位太太劝公爵再去找罗戈任，再去狠狠地敲他的门，但不是马上去，而是晚上再去：“也许会在家的。”老师太太则自告奋勇，愿意傍晚前亲自到帕夫洛夫斯克去一趟，去找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那里知道点什么也说不定。她们请公爵务必在晚上十点左右枉驾到这里来一趟，以便商定明天的行动计划。尽管她们一再安慰他，说事情还有希望，公爵心里还是一片绝望。他在难以形容的苦闷中迈开两腿，徒步走到了那家旅店。尘土飞扬、炎热闷人的夏天的彼得堡，好像把他紧紧夹在老虎钳里似的。他在一帮板着脸或者喝醉酒的人们中间挤来挤去，漫无目的地打量着一张张脸，也许比应该走的路走得多得多。当他走进旅店房间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完全是晚上了。他决定稍事休息，然后再照人家劝他的那样去找罗戈任。他坐在长沙发上，用两肘支着桌子，陷入了沉思。

只有上帝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也只有上帝知道他在想什么，许多事情他都感到害怕，并且痛苦地感到自己对此怕得要命。他蓦地想起薇拉·列别杰娃，后来又不由得想到，也许，列别杰夫对此总多少知道点什么吧，即使不知道，他也会去打听，而且肯定会比他打听得快，也容易。接着，他又想起伊波利特以及罗戈任曾经去找过伊波利特的事。最后他又想起罗戈任本人：先是想到不久以前在教堂里举行的安魂祈祷，后来又想到在公园里，最后又蓦地想到在这里的楼道，他当时躲在楼梯的转弯处，拿着刀在等他。他不由得想起他那双眼睛，当时在黑暗中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久前油然生出的那个想法，现在又蓦地闯进他的脑海。

这想法大概是这样的：倘若罗戈任在彼得堡，即使他暂时躲起来，到头来，他终究还会来找他，找公爵，怀着好意或者像上次那样怀着恶意。假如罗戈任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需要来找他的话，那他起码不必再到别的地方去，他肯定会到这里来，再次走进这条楼道。他不知道公爵的住址，因此，他很可能想，公爵这回还住在从前那家旅店里，至少也会先到这里来看看……假如当真有这个必要的话。谁知道，也许他当真有这个必要呢？

他这样想，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想法是完全可能的。如果他再深挖一下自己的这一想法，比如，“罗戈任为什么会如此突然地需要他，以及为什么不可能他俩从此再不见面呢？”——对此，他就无论如何说不清了。但是这想法却令他十分苦恼：“如果他的情况好，他就不会来。”公爵继续想道，“如果他的情况不好，他很快就会来。而他的情况肯定不会好……”

他既然这样深信不疑，当然就应当坐在家里，坐在旅店的房间里等候罗戈任的到来，但是他似乎无法忍受自己的这一新想法，他从椅子上跳起身来，顺手抓起了帽子，又跑了出去。楼道里差不多全黑了：“如果现在他突然从那个角落里走出来，在楼梯旁拦住我的去路，怎么办？”当他走近那个熟悉的地方时，这个想法蓦地闪了一下。但是并没有人走出来。他下楼后，出了大门，上了人行道，看到随着夕阳西下纷纷涌上街头的稠密的人群（在假期，彼得堡永远是这样），感到很惊奇，接着他便朝豌豆街方向走去。在离旅店五十步远的地方，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人群里忽然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胳臂肘，在他的耳旁低声说道：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跟我走，老弟，有事。”

这人是罗戈任。

说来也怪：公爵开始突然很高兴地告诉他，絮絮叨叨，几乎上句不接下句地告诉他，他刚才怎样在旅店的楼道里等他的。

“我上那去过，”罗戈任出乎意料地答道，“走吧。”

公爵对这个回答感到很惊讶，但那已经是在起码过了两分钟他想明白过来以后才感到惊奇的。他听明白了他的回答后感到后怕，开始诧异地打量着罗戈任。罗戈任在前面走，离他差不多有半步，两眼直视前方，并不看迎面走来的任何人，同时机械而又小心翼翼地给所有的人让路。

“既然去过旅店……干吗不到房间里去找我呢？”公爵忽然问道。

罗戈任停下脚步，看了看他，想了想，好像根本没听懂他的问题似的说道：

“这样吧，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你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一直走到我家房子跟前，知道吗？我在街对面走。不过注意了，咱俩一块儿，别走散了……”

说完这话后，他便穿过大街，走上对面的人行道，然后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公爵是不是跟在他后面，当他看到公爵站在那里，睁大两眼望着他的时候，他便向公爵朝豌豆街方向挥挥手，径自朝前走去，但是仍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公爵，请他跟在他后面走。当他看到公爵明白了他的意思，并没有从对面的人行道上下来，穿过街心，走到他那边去，显然感到高兴。公爵想，他大概想在路上找个什么人吧，别一不小心错了过去，所以才走上另一边的人行道。“可是他干吗不说他要找谁呢？”就这样，他俩走了五百来步，突然，不知为什么，公爵发起抖来，罗戈任虽然次数少了点，但是仍旧不停地回头张望，公爵忍不住向他招招手，叫他过来。罗戈任立刻穿过街心，走到他身边。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难道在你家？”

“在我家。”

“前不久，在窗帘后面偷看我的是不是您？”

“是我……”

“你怎么就……”

但是公爵不知道往下再问什么，用什么来结束这一问话；再说，他的心跳得很厉害，连说话都困难。罗戈任也不吱声，仍旧像刚才那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么，我走了，”他突然说，又准备走到对面去，“你走你的，咱俩在街上分开走……这样好些……分两边……你会明白的。”

当他们俩终于从两边不同的人行道分别拐到豌豆街，开始走近罗戈任家的时候，公爵的两腿又发软了，软得差点走不动路。这时候已是晚上十点左右。老太太那边的窗户还同上回一样开着，罗戈任这边的窗户仍旧紧闭着，暮色苍茫中，下垂的白色窗帷似乎变得更显眼了。公爵从对面人行道走到房子跟前，罗戈任则从自己那边的人行道登上了台阶，向他招招手。公爵穿过马路，走到他跟前，也上了台阶。[407]

“关于我，现在连看门人都不知道我回家了方才，我告诉看门的，我上帕夫洛夫斯克去了，在我妈那儿我也这么说，”他带着狡猾而又近乎得意的微笑低声说道，“咱们进去，谁也听不见。”

他手里已经拿着钥匙。他上楼的时候回过头来关照公爵，走路要轻。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了自己的房门，让公爵先进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随手锁上了门，把钥匙放回了口袋。

“走吧。”他低声说。

还在翻砂街的人行道上，他说话就压低了声音。尽管从表面上看，他十分镇定，但是内心却非常惊慌。当他们俩走进客厅，走到书房跟前时，他走到窗前，神秘地向公爵招招手，让他过去：

“今天上午，你拉门铃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站在这里，我立刻猜到是你来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听见你跟帕夫努捷耶芙娜在说话，可是天刚亮我就关照过她：要是你或者你打发什么人来，反正不管是谁来敲我的门，无论如何不许把我在家的事说出去，特别是如果你亲自跑来找我的话，我告诉了她你的名字。后来，你出去以后，我忽然灵机一动：要是他现在就站在那儿，在偷看，或者从街上瞭望，咋办？我走到这扇窗子跟前，掀开窗帘一看，你就站那儿，眼睛睁得大大的，在看我……这事的经过就这样。”

“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到底在哪儿呢？”公爵气喘吁吁地问道。

“她……在这儿。”罗戈任好像并不急于回答，少顷，才慢慢地说道。

“到底在哪？”

罗戈任抬起眼睛，定神看了看公爵：

“走……”

他说话一直压低了声音，不慌不忙，慢条斯理，而且跟从前一样，若有所思，令人纳闷。甚至在他讲窗帷的时候，也似乎顾左右而言他，尽管他讲得津津有味，有声有色。

他俩走进书房。自从上回公爵来过以后，这屋里发生了一些变化：整个房间挂了一大块绿色的花缎丝质帷幕（帷幕两头留有出入口），因而把放有罗戈任床铺的凹室与书房隔了开来。沉重的帷幕放了下来，遮蔽了出入口，但是屋里很黑，彼得堡夏季的“白”夜也开始暗下来，要不是天上高挂着一轮满月，在罗戈任窗帷低垂的黑黢黢的屋里，就很难看清什么东西了。诚然，还可以看见脸，虽然不很清晰。罗戈任的脸跟往常一样，十分苍白，他的两眼注视着公爵，在熠熠发光，但又似乎纹丝不动。

“你不能点支蜡烛吗？”公爵问。

“不，不必，”罗戈任回答，说罢便抓住公爵的胳膊，把他按到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并把自己的椅子向他身边挪了挪，以致他的膝盖都差点碰到了公爵的膝盖。他们两人中间，稍靠边一点，有一张小圆桌。“坐下，咱俩先坐一会儿！”他说，仿佛在劝公爵坐一会儿似的。沉默了约莫一分钟。“我早料到你准住那家旅店，”他开口道，就像有时候在谈正题之前，人们总要先谈一点与此事没有直接关系的不相干的琐事似的，“我一进楼道就想，没准，他现在就坐在那儿等我，就像我那会儿等他一样？去过老师太太家了？”

“去过了。”公爵的心在剧烈跳动，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话。

“我连这点也想到了。我想，肯定会有些闲言碎语……后来又想：我要把他领到这里来住一宿，让我们这一夜在一起……”

“罗戈任！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在哪儿？”公爵突然低声问，他浑身发抖地站了起来。罗戈任也站起身来。

“在那儿。”他低声说，摆了摆头，指着帷幕后面。

“睡着了？”公爵低声问。

罗戈任又跟方才似的，定神看了看他。

“要不，咱俩过去吧！……不过你……好，过去吧！”

他掀起帷幕，站在一旁，又转过脸来，对着公爵。

“请进！”他摆头指着帷幕后面，请公爵先进去。公爵走了进去。

“这里黑黢黢的。”他说。

“能看见！”罗戈任喃喃道。

“我勉强看见……一张床。”

“走近点嘛。”罗戈任低声建议。

公爵又走近了点，一步，两步，便停了下来。他站着，注视了一两分钟。两人，在所有这段时间里，都站在床铺旁，一句话也没有说。公爵的心在跳，似乎屋子里，在这屋子死一般的寂静中，都听得见他的心在跳。但是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已经能够看清楚整个床铺了：床上睡着一个人，一丝不动地睡着，听不见一点动静，也听不到一点呼吸。睡着的那人盖着一条白色床单，连头蒙住，但四肢仍旧模模糊糊地看得出来。不过，从隆起的形状看，这人直挺挺地躺着。周围一片凌乱，床上、脚头、床旁的沙发椅上，甚至地板上，到处扔着脱下的衣服、贵重的白色的绸衣绸裙、鲜花和缎带。床头旁的一张小桌上，摘下的、随便乱扔在一边的钻石在发着光。脚头，有一些花边被团成一团，而在白色的花边上，从床单下，露出一只光着的脚尖，这脚尖看上去像是用大理石雕出来似的，可怕地一动不动。公爵边看边感到，他越看下去，房间里就越显得死气沉沉，静得可怕。一只睡醒了的苍蝇，突然嗡嗡地叫了起来，从床上飞过，到床头便停了下来，不再出声。公爵打了个冷战。

“出去吧。”罗戈任碰了一下他的胳臂。

他俩走了出来，又在方才坐过的那两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又四目相对，促膝而坐。公爵在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他用疑问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戈任。

“我发现，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你在发抖，”罗戈任终于开口道，“跟您过去身体有病的时候差不多，记得吗，在莫斯科就有过这样的情况？或者，就跟你过去老毛病发作前一模一样。现在拿你怎么办呢？我倒没辙了……”

公爵竖起耳朵听他说话，极力想弄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并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是你干的？”他摆了摆头，指着帷幕，终于问出了声。

“是我……”罗戈任垂下了眼睛，低声道。

两人沉默了大约五分钟。

“因为，”罗戈任又突然继续说下去，好像根本没有中断过谈话似的，“因为倘若你的病现在又发作，又喊叫起来，那么在街上，在院子里，也许有人会听见的，他们会猜到有人在屋里过夜，就会来敲门，就会进来……因为他们都以为我不在家。我连蜡烛也没点，就是怕有人从街上或者从院子里看到光，因为我不在家的时候，常常一连三四天都没人进来收拾屋子，一向都这样。因此，为了不让有人知道咱俩要在这里过夜……”

“等等，”公爵说，“我上回来的时候，曾经问过看门人和那位老太太：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有没有在这里过夜。可见，他们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你问过他们。我对帕夫努捷耶芙娜说，昨天，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来过，可是当天就回帕夫洛夫斯克去了，她在我这儿总共只待了十分钟。他们并不知道她在这儿过夜——没人知道。我们俩昨天就是这样进来的，神不知鬼不觉，就像今天跟你进来的时候一样。我路上还想，她可能不愿意偷偷摸摸地进来，——没那回事！她说话悄悄的，走路轻轻的，她提起裙子，不让衣服发出声音，在楼梯上，她还伸出一只手指警告我，不让我出声，——她总怕你会来。她在火车上完全跟疯子一样，全是因为怕，是她自己愿意到我这里来过夜的。起先，我想把她送到那位老师的太太家，在从前那套房间里过夜——哪成呀！她说：‘在那儿，他天一亮就会找到我的，你先把我藏起来，明天一早上莫斯科。’后来，她又想躲到奥廖尔[408]去。临睡的时候还老说，要去奥廖尔……”

“等等，你现在怎么办，帕尔芬，你打算怎么办？”

“你老发抖，我疑心你会犯病。今天，咱俩就在这里过夜，在一起。除了那床被褥，这里就没别的了，我是这么想的，把那两张长沙发上的坐垫和靠垫全拿下来，就在这里，在帷幕旁边，并排铺在一起，你一半，我一半，就睡一块儿。因为万一进来人了，一看，一找，就会立刻看到她，把她抬走的。他们一定会盘问我，我就会说是我干的，他们就会立刻把我带走。还不如让她现在就躺那儿，躺在咱俩旁边，挨着我和你……”

“对，对！”公爵热烈地赞同道。

“那么，不自首，也不让抬走。”

“说什么也不让！”公爵断然道，“坚决不让！”

“我也是这么决定的，说什么也不让，老弟，不把她交给任何人！今天夜里，咱们俩就悄悄地过一夜。今天，我一共才出门一小时，一清早，此外，我一直守着她。后来，天快黑的时候，又出去找你。我还担心一点，天气闷热，怕有味。你闻到气味了吗？”

“也许闻到了，我不知道。天亮前，肯定会有气味的。”

“我把她用漆布盖上了，一块很好的美国漆布，漆布上还盖了层床单，还放了四瓶打开的日丹诺夫药水[409]，现在还在那里放着。”“就跟那儿……在莫斯科一样吗[410]？”

“因为怕有味，老弟。而她，你知道，是怎么躺着的吗……明天早晨，天一亮，你看看就知道了。你怎么啦，都站不起来了？”罗戈任看到公爵一个劲地发抖，抖得都站不起来了，又担心又惊讶地问道。

“腿不听使唤，”公爵喃喃道，“因为害怕，我知道……害怕一过去，我会站起来的……”

“那你就等筹，我先给咱俩把床铺好，你先躺下……我也跟你睡一块儿……咱俩听着……因为我还不知道……老弟，我现在还不完全知道，所以预先告诉你，让你对这一切有个数……”

罗戈任一边嘟囔着这些含混不清的话，一边开始铺床。看得出来，这床怎么铺，他早上就想好了。昨天夜里，他自己就睡在这张沙发上。但是一张沙发睡不下两个人，而他又一定要把床并排铺在一起，所以现在费了老大劲儿把几个大小不同的坐垫和靠垫从两张沙发上取下来，拖过整个房间，一直拖到帷幕这面紧靠入口的地方。床铺总算将就安置好了。他走到公爵跟前，亲切而又兴奋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搀起来，扶到床铺跟前，但是，公爵自己能走，也就是说，“害怕过去了”，可是他毕竟还在继续发抖。

“这是因为，老弟，”罗戈任把公爵安置到左边比较好的垫子上，自己则挺直了身子，躺在右边，也不脱衣服，将两手枕在脑后，然后，他忽然开口道：“今儿个天热，自然有气味……我不敢开窗。母亲那边倒有几盆鲜花，开了许许多多花，香味好闻极了，我想把花搬过来，但是帕夫努捷耶芙娜肯定会猜出来的，因为她最爱刨根问底了。”

“她是爱刨根问底。”公爵附和道。

“要不然，去买点来，在她周围全放上鲜花？可是我又想，把她放在鲜花里，朋友，怪可惜了的！”

“我说……”公爵问道，好像思绪很乱，又好像在寻思究竟问他什么，又好像立刻忘掉了刚才想问的问题，“我说，请你告诉我：你用什么杀死她的？用刀？就那把？”

“就那把。”

“别忙！帕尔芬，我还想问你……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你，关于一切……但是，你最好告诉我，让我知道：你在我办喜事以前，在举行婚礼以前，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就想用刀子捅死她吗？你想没想过？”

“我不知道我想没想过……”罗戈任干巴巴地答道，好像对于问他这话有点奇怪，甚至莫名其妙似的。

“你从来没把那把刀带到帕夫洛夫斯克去？”

“从没带去。关于那把刀，我只能告诉你一点，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他默然有顷，然后又补充道，“我把那把刀从锁着的抽屉里拿出来，是今儿早上三点多钟的事，它一直夹在我那本书里……而且……而且我觉得奇怪：这刀好像压根儿只插进一俄寸半……最多两俄寸[411]……在左边乳房紧下边……总共约莫半汤匙血流到了衬衫上，再没有了……”

“这，这，这，”公爵突然异常激动地支起身子，“这，这我知道，这我读过……这叫内出血……甚至不流一滴血也是常有的事。如果正戳在心脏上的话……”

“等等，听见了吗？”罗戈任猛地打断他的话，在垫子上惊恐地坐了起来，“听见啦？”

“没听见！”公爵望着罗戈任，同样迅速而又惊恐地说道。

“有人！听见啦？在客厅……”

两人开始听。

“听见了。”公爵肯定地低声说。

“有人？”

“有人。”

“要不要把门插上？”

“插上……”

把门插上了，两人又躺了下来，长久默然。

“噢，对了！”公爵又用刚才那种既激动又匆忙的低语突然说道，仿佛又抓住了自己的想法，生怕转眼间忘掉了似的，他甚至一骨碌从床铺上坐了起来，“对了……我想要……那副牌！牌……听说，你常跟她玩牌？”

“是的。”罗戈任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在哪儿……那牌？”

“牌在这儿……”罗戈任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后说道，“给……”

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副玩过的、包在纸包里的扑克牌，递给公爵。公爵接了过来，但是接的神态似乎惊疑不定。一种新的伤感和不快感压迫着他的心，他突然明白了，这时候，以及很早以前，他说的一直不是他应该说的话，做的也不是他应该做的事，还有这副纸牌，他现在拿在手里、对之显得如此高兴的纸牌，现在也于事无补，帮不了他任何忙。他站起身来，颓然地举起两手一拍。罗戈任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他那绝望的动作，但是他的两眼却透过黑暗在明亮地发着光，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公爵坐到椅子上，开始恐惧地看着他。过了约莫半小时，罗戈任猛地大声地、时断时续地开始又是喊叫，又是哈哈大笑，宛如忘记了应当低声说话似的：

“那个军官，那个军官……你记得吗，她在音乐会上怎么狠抽那个军官的，你记得吗，哈哈哈！还是士官生……士官生呢……这个士官生跳出来……”

公爵又在新的恐惧中从椅子上跳起来。罗戈任安静下来后（他霎时就安静下来了），公爵便静静地向他弯下身去，坐在他身旁，打量着他。公爵的心在猛跳，而且呼吸沉重。罗戈任没有向他转过头来，甚至好像把他忘了似的。公爵看着，等待着，时间在悄悄过去，开始天亮了。有时候，罗戈任偶尔突然开始大声地、刺耳地、前言不对后语地喃喃自语，开始又喊又叫和傻笑，那时候，公爵便向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轻轻地碰碰他的脑袋和头发，抚摩它们，抚摩他的面颊……除此以外，他一筹莫展。他自己又开始发抖，他的两腿又好像突然动弹不了了。一种全新的感觉，以无边的苦恼折磨着他的心。这时已经完全天亮了。最后，他躺倒在垫子上，好像已经完全筋疲力尽和悲观绝望，他把自己的脸紧贴着罗戈任的苍白的、一动不动的脸，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到罗戈任的腮帮上，但是，也许，他当时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在流泪了，已经不知道任何这一类事情了……

起码，在已经过去了许多小时以后，门开了，进来了人，他们发现凶手已经完全昏迷，在发烧。公爵则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身旁的垫子上，每当病人猛然喊叫或者说胡话的时候，他就急忙伸出哆哆嗦嗦的手去抚摩他的头发和面孔，仿佛在爱抚他，哄他别闹似的。但是，公爵已经一点也听不懂人家在问他什么了，也不认识走进来的人和围住他的人了。假如施奈德现在亲自从瑞士跑来看一眼自己这个过去的学生和病人的话，一定会想起公爵在瑞士治病的头一年有时候发生的情形，他现在一定会挥挥手，犹如当年那样说道：“白痴！”

十二　结束语

那位老师的太太马不停蹄地赶到帕夫洛夫斯克，便直接去找从昨天起就心烦意乱的达里娅·阿列克谢耶芙娜。她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把她吓了个魂飞魄散。两位太太立刻决定跟列别杰夫取得联系。列别杰夫因为是公爵的朋友，又是他的房东，也十分惶恐不安。薇拉·列别杰娃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也都说了。列别杰夫出了个主意，便决定他们仨一起立刻赶到彼得堡去，以便尽快防止那件“很可能发生的事”。就这样，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左右，罗戈任寓所的房门当着众多证人的面（警察、列别杰夫、两位太太、住在厢房里的罗戈任的弟弟谢苗·谢苗诺维奇·罗戈任）打开了。看门人供称，他昨天晚上看见帕尔芬·谢苗诺维奇跟一位客人从正门台阶上走了进去，而且好像还是蹑手蹑脚进去的。这一旁证极大地促进了事情的顺利解决。在取得看门人的这一供词后，因为拉铃不开，所以大家便毫不迟疑地破门而入。

罗戈任得的是脑炎，两个月后，他的病痊愈了，于是便开始侦查和审讯。他对一切都供认不讳，供词准确而又毫厘不爽，完全令人满意，由于他的供词，公爵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牵连。在诉讼过程中，罗戈任沉默寡言，很少说话。他的律师条分缕析而又符合逻辑地证明，被告犯罪乃因脑炎所致，由于被告痛心疾首，他在犯罪前很久就得了这病，——罗戈任对律师工于心计、巧舌如簧的辩护词并没有提出异议。但是，他也没有补充任何新东西来证实这一意见是正确的，而是仍旧一如既往地（清清楚楚而又准确无误地）对案情供认不讳，而且还想起了犯罪的全部细节。考虑到案情的具体情况准于从轻发落，他被判十五年徒刑，发配西伯利亚，服苦役。他在听到对他的判决时，表情冷淡，默然无语而又“若有所思”。他的大笔财产，除了在最初的花天酒地中挥霍掉的相对来说微不足道的那部分外，统统归了他的弟弟谢苗·谢苗诺维奇，为此，后者感到心满意足而又得意非凡。罗戈任的老母亲仍旧活在世上，有时候似乎也常常想起她的爱子帕尔芬，但是即使想，也糊里糊涂：上帝拯救了她的心智，使她意识不到由于家门不幸遭到的惨祸。

列别杰夫、凯勒尔、加尼亚、普季岑，以及我们这部小说中的许多其他人物，仍旧像过去那样生活着，变化很少，因此有关他们的情况，我们几乎无可奉告。伊波利特在异常激动的情况下去世，比他预料的寿限稍许早了点，大约在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死后两周光景。科利亚对所发生的事深感震动，他跟自己的母亲又和好如初。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很替儿子担心，因为他老是若有所思，这与他的年龄很不相称，他也许会出息成一个好人的。顺便说说，多少也是因为他的努力，才使公爵今后的命运得到了妥善的安排：近来，他结识了很多人，他早就看出，在这许多人中，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多姆斯基是个热心肠的人。因此，他第一个就去找他，把他知道的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都告诉了他，也告诉了他公爵眼下的情况。他果然没有看错人：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十分热心地干预了这个不幸的“白痴”的今后的命运，由于他的努力和关心，公爵又出国到瑞士去，进了施奈德的义诊所。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本人也到国外去了，他打算在欧洲住一段很长时间，并公然称自己是“俄国完全多余的人”，——他相当经常，起码数月一次，到施奈德那儿去看望他那有病的朋友，但是施奈德却越来越皱眉和摇头，他暗示公爵的智能器官已经完全损坏，他虽然没有肯定说这病治不好，但是他却让自己说了一些非常忧伤的暗示。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听了这话后很放在心上，而他是个有心有肺的人，足以证明这点的是，他经常收到科利亚的信，甚至有时候还回信。但是除此以外，我们还知道他的性格的一个奇怪的特点，因为这一特点是一个很好的特点，所以我们急于把它写出来：在每次走访施奈德的义诊所之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除了给科利亚写信外，还要给彼得堡的另一个人写封信去，把公爵当前的病情一五一十充满同情地描述一番。这些信除了非常恭敬地表示忠贞不贰以外，有时候还开始出现（而且越来越频繁）对于自己的观点、根据和感情的某些坦率的陈述，——一句话，开始渐渐出现某种类似友情和亲近感的东西。这个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通信（虽然相当少），并且博得他如此关心和尊敬的人，就是薇拉·列别杰娃。我们怎么也打听不出来，这种关系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当然，这关系之所以形成，无非由于公爵的那段故事，以及薇拉·列别杰娃伤心欲绝，竟至于病倒了，但是他俩到底是怎样认识和要好起来的，——我们就不得而知。我们之所以特别提到这些信，主要的用意是其中有几封提到了叶潘钦家，尤其是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的情况。叶夫根尼·帕失洛维奇从巴黎写来了一封相当潦草的信，信中谈到她对一位流亡国外的波兰伯爵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好感，之后不久，忽然嫁给了他，尽管她的两位高堂反对，但后来到底还是同意了，他们之所以同意，无非因为不同意很可能会闹出大乱子来。后来，又经过了大约半年的沉默之后，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又写来了一封长信，详详细细地告诉自己的女友，说他最近又到瑞士去看望施奈德教授了，在那里，他竟与叶潘钦全家（不用说，除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因事务繁忙留在彼得堡以外）和希公爵不期而遇。这次相逢的情形很怪，她们看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后，似乎很高兴，阿杰莱达和亚历山德拉不知道为什么认为她们甚至应当感谢他，感谢他“像天使般照顾了不幸的公爵”。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看到公爵病病歪歪，病成这副倒霉模样，竟打心眼里哭了出来。看来，他的一切都得到了宽恕。希公爵乘机说了几句既非常得体，又十分聪明的大道理。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觉得，他同阿杰莱达还没有完全做到情投意合，但是看来不可避免的是，将来，急性子的阿杰莱达终究会完全自愿地、真心诚意地听命于希公爵的智慧和经验。再说，她家受到的种种教训，也对她起了很大作用，特别是阿格拉娅同那位波兰流亡伯爵发生的那件事。她们家委曲求全，同意让阿格拉娅下嫁给这位伯爵时心里直打鼓，所担心的一切，在半年之内都一一应验了，而且还饶上了许多出人意料、甚至连想也没有想到的事。原来，这位伯爵并不是什么伯爵，即使是流亡者吧，也来历可疑，行踪暧昧。他之所以迷住阿格拉娅，乃是因为他有一颗痛苦地思念祖国的非常高尚的心，他居然使阿格拉娅着迷到这种程度，甚至在她还没有正式嫁给他之前，就成了某个波兰复兴旅外委员会的成员[412]，除此以外，她还进了某个著名的天主教神父的忏悔室，这个神父居然把她弄得神魂颠倒。据说，这位伯爵有一笔非常大的财产，他也曾向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和希公爵提供过有关这笔财产的几乎无可辩驳的材料，可是到头来，纯属子虚乌有。此外，结婚后才半年，这位伯爵和他的朋友（也就是那位听取人们忏悔的著名神父），已经唆使阿格拉娅跟娘家人完全吵翻了，因此已经有几个月她们压根儿就没见到她……一句话，本来是有许多话可以说的，但是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她的两千金，甚至希公爵，都被这整个“恐怖手段”吓住了，吓得他们在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谈话时对有些事都不敢提，虽然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不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对阿格拉娅·伊万诺芙娜最近以来鬼迷心窍的事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可怜的利扎韦塔·普罗科菲耶芙娜一心想回俄国去，而且据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证实，她曾经对他肝火很旺和不无偏激地批评过国外的一切：“不管在哪儿，连像像样样地烤个面包都不会，一到冬天，就像地窖里的耗子一样，净挨冻，”她说，“好歹在这儿看到了这个可怜的人，我总算能像俄国人那样放开嗓子，痛哭了一场，”她激动地指着已经完全认不出她来的公爵，又加了一句，“别鬼迷心窍了，现在也该动动脑子啦。这开始，这整个国外，以及你们的这整个欧洲，这一切不过是幻想[413]，我们大家在国外，也不过是幻想……记住我的话，您会亲眼看见的！”她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分手时，几乎愤怒地作出了上述结论。

[1]　高尔基：《论文学》（续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50页。

[2]　十九世纪的俄国，有所谓西欧派与斯拉夫派之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和思想，反映了这一争论。

[3]　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第176页。

[4]　同上，第177—178页。

[5]　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俄国的革命民主主义者统统称为自由主义者、虚无主义者，甚至是“反动分子”，“俄国的死敌”。

[6]　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第178页。

[7]　作者1866年4月15日在给卡特科夫的信中说：“在信仰方面我过去是，看来将来也永远是一名真正的斯拉夫主义者。”（《书信选》，第150页）。

[8]　转引自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传》，外国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第135—136页（译文略有改动）。

[9]　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第151页。

[10]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第181页。

[11]同上，第151页。

[12]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333页。

[13]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八六八年四月二日给迈科夫的信中说：“我们的宪法体现君主对人民、人民对君主的互相的爱。是的，我们国家的本质不是征服，而是爱（斯拉夫派首先发现），这是一种最伟大的思想。”（《书信选》，第197页）

[14]　他在上述的同一封信中说：“我在国外成了俄国的彻头彻尾的君主主义者了。”（《书信选》，第197页）

[15]《书信选》，第65页。

[16]《书信选》，第9页（译文略有改动）。

[17]《卡拉马佐夫兄弟》，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396—397页。

[18]《书信选》，第5页。

[19]《书信选》，第192页。

[20]《书信选》，第151页。

[21]《死屋手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79、252页。

[22]　参看《群魔》第338页。他甚至“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行为中发现了相同的美，尝到了同样的快感”。

[23]《罪与罚》，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第338页。

[24]《死屋手记》，第50页。

[25]　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30卷集）列宁格勒俄文版，第9卷第287页。

[26]《书信选》，第64页。

[27]《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28卷（下册），第210页。

[28]《书信选》，第191—192页。

[29]　高尔基：《论文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116—117页。

[30]　参看《卡拉马佐夫兄弟》第二卷第五章《宗教大法官》。

[31]　旧时，普鲁士的一个铁路车站，地处当时的普俄边境。

[32]　原文如此。上文强调的是黑发。

[33]　一种神经性疾病，发作时面部和浑身抽搐。

[34]　指迷信外国医生。

[35]　法国金币。

[36]　德国金币。

[37]　一种价值三卢布的俄国金币，因其外形颇似过去在彼得堡铸造的荷兰金币，故名。

[38]　旧时欧洲，寄信或邮件，须预付保险费，才能保证送达，相当于现在的挂号或保价挂号。

[39]　指卡拉姆津著十二卷本《俄罗斯国家史》。

[40]　原意为“独户农”，在旧俄，多由边防军下级军官退役后充任，拥有小块土地，并被允许拥有农奴。

[41]　上面那句话的原文是（参考原书P7），也可以理解为：“就某一点来说最坏的女人”。因此下文提到“语义双关”。

[42]　这是旧俄因功授予非贵族出身的商人和其他人的一种荣誉称号，可世袭。

[43]　靴子是俄国冬季御寒的必备品。连双靴子都没有，说明境况之惨。

[44]　俄国成语，意为“谄媚、拍马、取悦他人”。

[45]　供东正教徒念诵的书，每月一册，逐日记载圣徒的言行、教诲以及关于宗教节日的传说。

[46]　指那些能“预知未来”的狂信苦行的基督徒。他们经常以“先知”的面目出现，疯疯癫癫或装疯卖傻。

[47]　即上文说到的先卡，先卡是谢苗的昵称。

[48]　大剧院指圣彼得堡大剧院（旧址在现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法国剧院指圣彼得堡的米哈伊洛夫剧院，因法国话剧团经常在此演出而被称为法国剧院。

[49]　即罗戈任之父。

[50]　疯教徒除了我们上面讲的那些特点外，还厌世禁欲，所以罗戈任听了梅什金公爵的话，也就放心了。

[51]　原文为cтpoкa，是旧时对司书类小官吏的蔑称。此处取其引申义，译成旧时给有钱人家帮闲凑趣的“篾片。”

[52]　升天大街在圣彼得堡，现名梅奥罗夫大街。作者从1847年春至1849年4月曾在此居住，《白夜》就是在这里写的，他也是在这里被捕的（1849年4月）。1867年2—4月，他又在这里结婚，住了两个月。

[53]　暗示亚历山大一世时代俄国最有权势的人物阿拉克切耶夫纹章上的铭文“不善逢迎，忠于职守”。参见普希金的诗《讥阿拉克切耶夫》。

[54]　作者的这一说明，意在强调阿杰莱达为人谦虚。连她的名字阿杰莱达（源出希腊语），含义也是“不显眼的，不引人注目的”。

[55]　指俄国1864年的司法改革，由等级法庭改为适用于一切阶层的司法机关，司法公开，允许陪审员和律师参加。

[56]　当时，俄国并未取消死刑。过去，虽然一度在形式上取消过（1753—1754），但很快就恢复了。作者自己就曾在1849年因彼得拉舍夫斯基一案被判死刑。

[57]　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13节，并参见《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的有关章节。

[58]　作者在这里谈的是他的切身感受：他曾因彼得拉舍夫斯基案被判死刑，在绑赴刑场执行枪决时，获赦，改判四年苦役、六年军役。

[59]　参见《马太福音》第26章第38—39节；《路加福音》第22章第44节。

[60]　指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1808—1873）蓄的胡子。

[61]　指1840—1841年由波戈金在莫斯科出版的古俄语和古斯拉夫语法帖，其中收集了44种字体。

[62]　这法帖共两册，作者有其中一册，即下册，收有18种字体。

[63]　纳斯塔西娅的小名。

[64]　典出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三幕第八场。

[65]　法语：女士们。

[66]　法语：妈妈，妈咪。

[67]　法语：爸爸。

[68]　欧洲人吃饭，一般把餐巾放在膝盖上，只有小孩才系在脖子上。

[69]　旧时，俄国贵族小姐都有一本纪念册，请名人或亲友题诗、作画。

[70]　俄俗：对一个人同时称呼名字与父称，是表示尊敬。如果以此来称呼儿女，就不无讽刺之意了。

[71]　土耳其奥尔杜省首府，位于黑海之滨。

[72]　源出古罗马作家珂普列尤斯的《变形记》（一名《金驴记》）。小说讲一个希腊青年，误服魔药，由人变驴，后又由驴变人的故事。

[73]　这话是作者的自我模拟，源出小说《舅舅的梦》中莫兹格里亚科夫的话：“我要向您证明，连驴都能成为高尚的人！”

[74]　指瑞士卢塞恩旁山光水色、美丽如画的卢塞恩湖。

[75]　引自莱蒙托夫《编辑、读者与作家》中的诗句：“……有什么可写的？东方与南国早有人把它描写和歌咏。”

[76]　作者在这里谈的是他的切身感受，据行刑当天作者写给他哥哥的信中说，他站在第二排，应在第二批枪决。但作者夫人在回忆录中的说法，与本书相同。

[77]　1849年，作者因彼得拉舍夫斯基案被判死刑时，年龄与此相仿——当时，他才28岁。

[78]　瑞士地名。

[79]　1867年，作者曾在巴塞尔美术馆看见过汉斯·费里施（1450—1520）画的一幅画《施洗约翰被杀头》（1514）。

[80]　基督教的一种灵修论，提倡清静无为，消极静观，以求得灵魂的返璞归真。

[81]　法语：推销员，行商。

[82]　法语：我爱您，玛丽！

[83]　梅什金公爵的名字“列夫”的法式译音和译意。

[84]　法语：你好，我们的好玛丽！

[85]　法语：我们爱你，玛丽！

[86]　以上主题源出《圣经·福音书》，参见《约翰福音》第8章第37节，第10章第30节，第15章第18—20节。

[87]　这一主题的基调，取自《圣经·福音书》。参见《约翰福音》第8章第28节，第9章第4节。

[88]　法语：列夫要走啦，列夫走了就不回来啦！

[89]　指小霍尔拜因（1497—1543）文艺复兴时期德国杰出的肖像画家。

[90]　指《与市长梅耶尔一家在一起的圣母像》。德累斯顿所藏为赝品，由尼德兰画师摹制。原作藏达姆斯塔特博物馆。

[91]加尼亚·伊沃尔金的缩写。

[92]　法语：备有家具的住房。

[93]　沙皇尼古拉一世规定：政府官吏不得蓄须。

[94]　瓦尔瓦拉的小名。

[95]　法语：亲爱的巴别特。

[96]　俄国旧式的居民楼，有点像北京的四合院：四周是楼房，中间是大院。

[97]　法语：预告。

[98]　原文为俄国化的法语。

[99]　这一情节是将军胡编的，源出席勒的《阴谋与爱情》第四幕第三场。

[100]　这故事是将军信口胡诌的，这个步兵团名称，也是从格里鲍耶多夫的剧本《聪明误》中借用的。

[101]　法语：我的丈夫弄错了。

[102]　法语：他们弄错了。

[103]　尼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是长辈，应当把小辈领到长辈面前，而不是相反。

[104]　意大利语：虽然是假的。原是意大利成语的前半句（虽然是假的，装得还真像）。此处是双关语，意指加尼亚装得还真像，极力掩饰他本来是想动手打公爵的。

[105]　旧时穿在西服和礼服下面作装饰用的衬衣。

[106]　加尼亚的蔑称。

[107]　将军又说错了：把公爵的名字说成了他父亲的名字。

[108]　大仲马《三个火枪手》中的三位主人公。

[109]　土耳其东北部的国防重镇。意指1855年，在克里米亚战争中，俄军围困卡尔斯时受的伤。

[110]　法语：《独立报》。此处指《比利时独立报》。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写作《白痴》时，常常阅读这份报纸。

[111]　法语：这倒是件新闻。

[112]　源出基督教《圣经》。犹大原为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后以三十枚银币出卖耶稣，使耶稣被害。犹大在俄语中的引申义为“叛徒、伪君子”。

[113]　俄俗：进屋必须脱大衣或其他外衣，否则即为不恭。

[114]　约1.95米。

[115]　彼得堡涅瓦河三角洲的最大岛屿，与冬宫和彼得保罗要塞隔河相望，是彼得堡的著名文化区。岛上有圣彼得堡大学、美术学院和珍宝馆等。

[116]　普季岑是放高利贷的商人。

[117]　瓦里娅是普季岑的未婚妻，故有此说。

[118]　指因受人侮辱提出决斗。

[119]　莱蒙托夫写《假面舞会》时已经21岁，不是童年。

[120]　瓦尔瓦拉（即瓦里娅）的昵称。

[121]　俄俗：用亲吻来表示和解和赔礼。

[122]　指贤妻良母。

[123]　此处用作“相见恨晚”的意思。

[124]　普季岑是放高利贷的，此处意为其他人连普季岑都不如。

[125]　源出《新约·马太福音》：在耶稣被钉死的十字架上方，安了一块牌子，上书“这是犹太人的王耶稣”。这里别有所指，指交易所之王或大财主。

[126]　法语：最后笑的人笑得最好。

[127]　加夫里拉（即加尼亚）的昵称。

[128]　尼·伊·皮罗戈夫（1810—1881），俄国著名外科医生，1854—1855年曾参加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后因沙皇尼古拉一世去世，政局动荡，遂于1855年离开塞瓦斯托波尔。

[129]　奈拉通，法国著名外科医生，巴黎医学科学院院士，但是他从未到过俄罗斯。

[130]　妇女问题（即妇女平等问题）是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俄国报刊上争论得非常热烈的一个问题。保守派和民主派都就妇女问题发表过许多文章。

[131]　法语：消磨消磨时间。

[132]　作者暗示1866—1868年曾经轰动一时的达尼洛夫案。罪犯是一个19岁的大学生，在他父亲的唆使下，杀死了高利贷者波波夫和他的女佣人。

[133]　瓦尔瓦拉（即瓦里娅）的昵称。

[134]　源出克雷洛夫寓言《年迈的狮子》，引文略有改动。

[135]　这话在理解上可以一语双关，费德先科说的最后那句话和克雷洛夫寓言中的最后那句话：“最让人受不了的是受驴子的气。”

[136]　东正教中一些被视为先知的疯疯癫癫或假充疯癫的教徒、乞丐或流浪汉。

[137]　法语：小游戏。指沙龙中玩的小游戏。

[138]　法语：因太多而作难。

[139]　一种法国产的红葡萄酒。

[140]　法语：《茶花女》。

[141]　茶花女玛格丽特外出散步时，手持茶花，在一个月中的某几日，用白茶花，其他日子则用红茶花。

[142]　法语：真正土生土长的。

[143]　指1853—1856年俄国与土耳其交战的克里米亚战争。

[144]　俄国十二月党人作家亚·亚·别斯杜热夫（1797—1837）的笔名。他的文字雕琢，文体华丽。

[145]　指托茨基。他送来一束茶花，祝贺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的生日。参见下文。

[146]　法语：茶花先生。

[147]　叶卡捷琳娜宫位于彼得堡西南郊的皇村，由彼得一世于1711年奠基建造，后以叶卡捷琳娜一世的名字命名。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下半叶起，辟为公园和游乐场。

[148]《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9章载，所多玛和蛾摩拉是罪恶之地。耶和华降硫黄与火，毁灭了这两座城市。之后，两城出现一片混乱。此处意为吵吵嚷嚷，乱七八糟，胡作非为。

[149]　意为过了十年监狱似的生活。

[150]　源出《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9章第5节，“巡抚彼拉多看到耶稣出来，戴着荆棘冠，穿着紫袍，便对众人说：‘这才是真正的人！’”

[151]　法语：谢谢。

[152]　巴黎的一家娱乐宫。

[153]　法国西北部濒临大西洋的一个半岛，气候冬暖夏凉，是有名的旅游胜地。

[154]　俄国从1864年起进行地方自治改革。由当地贵族推选代表领导地方自治活动。地方自治局的权限主要是领导地方公用事业：修路、发展工农业和关心国民教育，等等。

[155]　彼得堡一个地区的俗称，因沙皇的御林军伊兹梅洛夫团曾驻扎于此，故名。现名红军街区。

[156]　彼得堡的债务监狱即设在这所牢房里。这座房子的原主人为塔拉索夫，故名。

[157]　塔拉索夫牢房坐落在伊兹梅洛夫团第一连（今彼得堡第一红军街）。

[158]　作者把梅什金公爵描绘成一个理想的、道德完美的、像基督似的正面人物，但又经常把他喻为堂吉诃德式的“可怜的骑士”——堂吉诃德的“可怜”在于他的可笑，而梅什金公爵的“可怜”在于他的天真。

[159]　帕夫洛夫斯克在彼得堡南郊，风景如画，层林叠翠，有沙皇的郊外行宫和众多别墅。

[160]　彼得堡的小市民区和贫民窟。

[161]　旧时欧洲人在正式场合穿的一种礼服。

[162]　发生在1868年3月1日的这一凶杀案，共有六人被杀害——热马林的妻子、他的母亲、十一岁的儿子、一位亲戚（女）、厨娘和一名扫院子的。凶犯是一个名叫维托尔德·戈尔斯基的中学生。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凶手之所以犯罪，是因为受到六十年代虚无主义理论的影响，该理论败坏了当时的一代青年。

[163]　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语（1856年），源出他与土耳其缔和的《停战宣言》。

[164]　扑克牌的一种玩法。

[165]　一种自制的带酸味的清凉饮料。

[166]　杜巴丽·玛丽-约翰（1743—1793）：伯爵夫人，法王路易十五的情妇，于1793年12月8日被革命法庭判处死刑，并处决。

[167]　指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

[168]　法语：我的表妹。

[169]　法语：晨服仪式。

[170]　法语：卖鱼妇、女摊贩、讲粗话的女人。

[171]　法语：再等一会儿，刽子手先生，再等一会儿。

[172]　法语：痛苦、苦难、灾难、束手无策。

[173]　现名彼得格勒区，由涅瓦河三角洲的四个岛屿组成（药局子岛、彼得岛、兔子岛和彼得格勒岛），因彼得堡城始建于此，故名。

[174]　即科利亚。这是科利亚的大名和父称。

[175]　这是一句双关语。原意有拍马、谄媚、逢迎的意思，故有此问。

[176]　参见《新约·启示录》第6章。《启示录》中含有基督教对于世界末日和末日审判的预言。在这一章和前面两章中讲到，天门洞开，天上出现一个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位神，手持书卷，里面都写着字，用七印封严，只有羔羊配打开这封印。羔羊开第一印时，出现一匹白马，马上人手持弓箭，成为得胜的征服者；开第二印时，出现一匹红马，骑马人大权在握，大肆杀伐，世人互相残杀，没有了和平；开第三印时，出现一匹黑马，马上人手持天平，锱铢必较；开第四印时，出现一匹灰马，骑在马上的人，名字叫死亡，用刀剑、饥荒、瘟疫和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以后，开其他印时，则相继出现山崩地裂，日月无光，末日审判，世界末日。作者用这种象征性的譬喻形象，批判了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文明，并暗示世界上的恶人都将在末日审判时下地狱，受永刑。

[177]　源出《启示录》第3章第17节。原文是：“你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

[178]　基督教名词。这里指《启示录》中迫害基督徒的怪兽。

[179]　据《启示录》说，侍奉主的基督徒必须被杀害到一定数目后，才能得到救赎，升天堂，享永福。

[180]　帕夫洛夫斯克车站旁有游乐场，经常有乐队演奏。

[181]俄罗斯正教会的一个教派，主张用阉割的办法来摆脱世俗生活，反对肉欲，拯救灵魂。

[182]　阉割派教徒中，有许多人都是百万富翁和大商人，在俄国的各大城市开钱庄，开首饰店，或从事金银首饰加工，以嗜钱如命著称。

[183]　索洛维约夫（1820—1879），俄国历史学家、彼得堡科学院院士、莫斯科大学校长。这里的《历史》，指他所著的29卷本《俄国史》（作者写本书时的1867年，已出17卷）。

[184]　旧礼仪派，亦称旧教派或反教堂派，是从俄罗斯正教分裂出来的一个教派，主张不上教堂，在家里祈祷，保持宗教旧礼仪。

[185]　即卡佳。卡季卡是卡佳的昵称。

[186]　指德国诗人海涅的诗《亨利》。亨利指德皇亨利四世，教皇指罗马教皇格里戈里七世。后来，亨利四世果然打进了罗马，废黜了教皇格里戈里七世，并由克利门特三世继任罗马教皇。

[187]　旧礼仪派只承认古代的宗教书籍，而对以后（从十六世纪起）俄国正教会根据古希腊语和古斯拉夫语手稿对《圣经》俄译本所作的任何修订一概不予承认。

[188]　俄国正教旧礼仪派画十字的方式。现代正教徒应用三指，代表圣父、圣子、圣灵。

[189]　1721年，彼得大帝对俄罗斯正教会进行改革，取消牧首制，成立主教公会。1917年恢复牧首制。

[190]　指耶稣。

[191]　作者这里指的是德国肖像画家小霍尔拜因（1497—1543）画的一幅油画《死基督》。作者曾于1867年在瑞士巴塞尔看到过这幅画。这画给作者留下极其强烈的印象。下文作者通过伊波利特之口还要提到这幅画。

[192]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过这幅画后，曾对他夫人安娜·格里戈里耶芙娜说过同样的话。

[193]　这里提到的斯先生，据考证，可能是指作者青年时代的一位好友，革命团体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的成员斯佩什涅夫（1821—1882）。他的观点有明显的唯物论和无神论倾向。

[194]　据作者自述，这件凶杀案是确有其事的，此案发生在1867年，杀人犯是个农民，被杀的是个小市民，杀人动机是为了一块手表，而且凶手杀人时还向上帝默祷：“主啊，看在基督分上，饶恕我吧！”

[195]　参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5章第7节：“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

[196]　俄俗：结拜兄弟，应彼此交换十字架。

[197]　一译女食客，指寄人篱下、依人为生的穷女人。她们的任务是陪女主人闲谈、玩牌或者念书给她们听。

[198]　皇村现名普希金城，皇村铁路是彼得堡的郊区铁路，经皇村可至帕夫洛夫斯克，仅一站之隔。

[199]　语出《新约·启示录》第10章第7节，指世界末日近了，“神的奥秘”即将呈现。

[200]　据传，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患有癫痫病，发病时常伴有幻影和幻觉。

[201]　据伊斯兰教传说，有一天夜里，穆罕默德被天使长叫醒，让他骑上神马，转眼之间，便穿过麦加到耶路撒冷，接着又上天入地，与真主、天使和先知交谈，看了烈火地狱……回来时，还来得及扶正被天使长碰倒的水罐，水尚未溢出。

[202]　夏园在大涅瓦河南岸，彼得堡地区在大涅瓦河北岸，由此及彼，须过桥。

[203]　杀害热马林一家的凶手戈尔斯基，经法庭查实，除了预先弄到一支手枪外，还画了张图纸，交给铁匠定做了一把短柄链锤作凶器。

[204]　俄国习惯：开向何方的车站，即以该地的名称命名。

[205]　现名莫斯科站（在圣彼得堡）。

[206]　一种由流浪乐师背在背上，演奏通俗乐曲的手摇风琴。

[207]　俄罗斯建国一千年，为1862年9月8日。

[208]　原文是法语。

[209]　指基督教徒与生俱来的原罪。按照基督教教义：人人都是罪人，须要上帝救赎。

[210]　语出普希金的诗《世上有位可怜的骑士》。此处暗指梅什金公爵。

[211]　原文如此。科利亚也说错了，应为拉丁字母A.M.D.（Ave, Mater Dei），意为“圣母啊，愿你欢欣”。

[212]　后面两个字母H.?.，是俄文纳斯塔西娅·巴拉什科娃的缩写。阿格拉娅故意把它说错，原因详见下章。

[213]“纯真之美”这一说法，引自普希金的诗《致凯恩》。原诗为：“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你就在我的眼前降临，如同昙花一现的梦幻，如同纯真之美的化身。”

[214]　以上是作者通过阿格拉娅之口对梅什金公爵这一形象的概括，把他比作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和普希金笔下的“可怜的骑士”。

[215]　原文为拉丁字母A.M.D.。

[216]　原文为拉丁文。

[217]　H.Ф.?.是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巴拉什科娃的缩写。

[218]　原意为“砸烂椅子”，典出果戈理的《钦差大臣》第一幕第一场。

[219]　这是安年科夫编辑出版的七卷本普希金文集（1855—1857年出版）。这是普希金文集的第一个版本。

[220]　虚无派或虚无主义是对公认的历史传统、文化遗产、道德规范、人类理想和社会生活准则的否定。十九世纪俄国一部分进步知识分子曾用虚无主义一词表示他们对俄国农奴制度和封建思想的否定，而一部分保守派则用虚无派和虚无主义来攻击革命民主主义。本书反映了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俄国思想界对这一问题的论战。

[221]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有一些俄国的虚无主义者，企图否定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积极参加当时的论战。

[222]　本书前两部中分别提到过的两件凶杀案中的凶犯。

[223]　暗指当时的讽刺杂志《火花》（1859—1873年出版）。该杂志倾向俄国当时的革命民主主义，曾与各种反动势力和自由派作过斗争。但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不以为然。

[224]　拉丁文，“从深处”之意（安魂祈祷的开始语）。原句为：“耶和华啊，我从深处向你求告。”（《圣经·诗篇》第130篇）意即：“愿死者早升天国！”

[225]　拉丁文：注意！

[226]　帕夫利谢夫的缩写，即这一姓氏的第一个字母。

[227]　俄国于1861年废除农奴制，故有此说。

[228]　引自格里鲍耶陀夫的剧作《聪明误》第二幕第二场。

[229]　德语：回俄国去。

[230]　即俄罗斯正教中的旧礼仪派，即旧教徒。

[231]　那位贵胄的小名。——原注。（廖瓦是列夫的小名）

[232]　那位瑞士教授的名字。——原注。

[233]　暗示本书作者模仿果戈理的《外套》。

[234]　这首诗是作者对谢德林一首讽刺短诗的模拟。谢德林曾于1863年写过一首短诗，题为《过于自信的费佳》，讽刺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中有云：费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名）不祷告上帝，说什么“没什么！”，自以为得计。老是偷奸耍滑头……弄巧成拙来不及！他曾经漫不经心.把果戈理的《外套》玩弄，用单调无聊的把戏，来填补时间的空虚……前面提到的“外省的我国风情散记”，也暗指谢德林的名作《外省散记》。

[235]　前文已经提到，瓦尔瓦拉（瓦里娅）已与普季岑结婚。俄俗：妇女出嫁后应从夫姓。

[236]　暗指车尔尼雪夫斯基的《怎么办？》中薇拉·帕夫洛芙娜和母亲告别的场面（第二章第二十节）。

[237]　指当时俄国著名的内科医生谢尔盖·使得罗维奇·博特金（1832—1889）。博特金曾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看过病（1865年）。

[238]　法语：亲爱的公爵。

[239]　蒲鲁东（1809—1865），法国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无政府主义创始人之一。别林斯基小组和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都曾对他的著作产生过兴趣，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流放前也曾钻研过蒲鲁东的著作。

[240]　指1861—1865年的美国南北战争。

[241]　两人均为上文中提到的杀人犯。

[242]　原文除“再见”外，还有“永别”的意思。

[243]　暗指格里鲍耶陀夫的剧本《聪明误》（又译《智慧的痛苦》）中法穆索夫最后一段独白的结尾（第四幕第十五场）：“啊呀！我的上帝！她会说什么呢，我的玛丽亚·阿列克谢耶芙娜夫人！”

[244]　作者在这里暗指当时的“社会主义”活动家彼得拉舍夫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

[245]　法语：微服私访。

[246]　参见《新约·启示录》第8章第11节，其中讲到，在接近世界末日的时候，有一颗星名叫“苦涩”（一译“茵陈”），掉到三分之一的河流和一切水源上，于是水的三分之一变苦了。因为水变苦，许多人喝了这水就死了。列别杰夫把《圣经》中的这一神秘形象解释为与人类敌对的物质文明。

[247]这里的基本思想取自《新约·约翰福音》（第8章第21—22节）：耶稣又对他们说“我要去了……我所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到”，“你们是属于这世界的，我不是属于这世界的”。

[248]　布尔达卢（1632—1704），法国耶稣会士，天主教传教士。凯勒尔说这话语义双关，指与“布尔达卢”谐音的法国“波尔多”葡萄酒。

[249]后，列别杰夫进来了，他刚回家，发现凯勒尔手里拿着一张

[250]　布尔达卢在传教中以揭露人的恶习著称，并参见前注。

[251]　希腊神话中的狮身女怪，它让过往行人猜谜，猜不出者即被当场杀死。

[252]　法语：漂亮、时髦、阔气、别具一格。

[253]　甘卡和瓦丽卡分别是瓦尼亚和瓦里娅的昵称，也是蔑称。

[254]　1普特等于16.38公斤。

[255]　指旧俄相当于将军衔的三级以上文官。

[256]　彼得堡涅瓦河口最北面的一个小岛。

[257]　指旧俄的宗教学校（正教中学）。这里暗指杜勃罗留波夫和车尔尼雪夫斯基（均在宗教学校读过书）以及屠格涅夫和谢德林（地主出身）。

[258]　格里鲍耶陀夫的剧本《聪明误》中的俄国地主。

[259]　暗指屠格涅夫。参看作者1867年8月28日给迈科夫的信。

[260]　指本书第二部讲到的戈尔斯基一案。类似的辩护词刊载在俄国自由派办的报纸《呼声报》1868年5月14日第133号上。

[261]　俄国在十九世纪的六七十年代，曾对俄国司法改革（1864年）后的律师制度进行过激烈的辩论，作者认为当时有些律师在法庭上的辩护，是典型的狡辩。

[262]　法语：单独在一起。

[263]　指想人的生死之谜。

[264]　法语：好运气。

[265]　法语：亲信、心腹、知交。

[266]　在决斗中杀死普希金的法国保皇党人，他自法国七月革命后逃亡俄国。

[267]　指爱寻欢作乐的享乐至上主义者。

[268]　原文是一句成语（直译应为“不在自己的盘子里”），源出法语ne pas être dans son assiette。

[269]　源出法文成语payer les bouteilles，这里的意思是“必须对所发生的事情负责，或决斗，或赔礼道歉”。

[270]　指因参与决斗而被抓去当兵，以示惩罚。

[271]　彼得堡的六月初，已逐渐进入白夜。

[272]　源出《新约·马太福音》第19—22章：“那时彼得进前来，对耶稣说：‘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耶稣说：‘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273]　按基督教教义：不能怀疑他人，否则与犯有此罪的人同罪。

[274]　指去教堂举行婚礼。

[275]　指他俩结拜兄弟后，罗戈任又企图刺杀公爵后的第二天。

[276]　指彼得堡著名的白夜——黄昏还未过去，就紧接着出现黎明。

[277]　源出歌德《浮士德》的开篇《天上序幕》，俄译者为H.A.霍洛德科夫斯基。

[278]　指喝得醉醺醺的。

[279]　列别杰夫认为欧洲产业革命以来的整个人类文明发展，如果缺乏道德基础，便是万恶之源，是社会上各种罪恶的渊薮。

[280]　指世界末日，魔鬼被投入火湖受永刑。参见《新约·启示录》第12章第12节：“只是地与海有祸了，因为魔鬼知道自己的时候不多，就气愤愤地下到你们那里去了。”

[281]　这是一般基督徒心目中的魔鬼形象。

[282]　马尔萨斯（1766—1854），英国经济学家，马尔萨斯人口论的创立者。

[283]　在俄语中，罪恶（порок）与轮船（пароход）谐音，故有此说。但列别杰夫这样说是故意的，借以说明资本主义带来的罪恶。

[284]　指《新约·启示录》中所说的“苦涩星”，一译“茵陈”。

[285]　见《新约·启示录》第10章第6节。

[286]　指硬币上的沙俄国徽图案——双头鹰。

[287]　法语：“我死后哪怕洪水滔天”。据传，这是法王路易十五的一句名言，后来不胫而走，成为人们的常用语。

[288]　这个姓是作者杜撰出来的，原意为“氧气”，意在讽刺虚无派和唯物主义者：只知道“氧气”，而不知道人的心。

[289]　l俄寸等于4.4厘米。

[290]　原文为тернёф（源出法语Terre neuve），系加拿大纽芬兰岛的法文名称。

[291]　暗指《圣经》中的“最大诫命”：“要爱人如己”（见《利未记》第19章第18节，《马太福音》第22章第39节，《马可福音》第12章第31节）。

[292]　罗思柴尔德家族是十八至十九世纪欧洲最著名的银行世家，在俄国几乎成了百万富翁的代用语。

[293]　1俄磅等于409.51克。

[294]　指拿破仑于1815年滑铁卢失败和第二次退位后，准备逃往美国。但因英国舰队封锁了法国的罗什福尔港，拿破仑被迫与他的老对手英国谈判，最后被流放到大西洋上的圣赫勒拿岛。

[295]　指彼得堡瓦西利岛西侧的芬兰湾。

[296]　指帝俄时代相当于将军衔的高级文官（从四等文官到一等文官）。这里所说的“将军”，指莫斯科监狱医院主任医官费奥多尔·彼得罗维奇·哈斯（1780—1853）。在沙皇尼古拉一世时代，他为在押犯和流放犯做过许多好事，免费为犯人看病，把自己的东西施舍给他们，在俄国老百姓中名气很大，认为他是大好人。

[297]　即现在莫斯科的列宁山。

[298]　法语：相反相成。

[299]　参见本书第二部第四章。

[300]　意为：闺女，我吩咐你起来。

[301]　以上的话和故事，分别见《新约·马可福音》第5章第41、42节和《新约·约翰福音》第11章第43节。

[302]　法语，意为：噢，但愿对我的离去置若罔闻的朋友，能够看到您那神圣的美！但愿他们安享天年，死时有人痛哭流涕，但愿他们死得其所，亲朋在旁悲伤哭泣！这首诗并非法国诗人米尔武阿（1782—1816）所作，真正的作者是法国诗人日尔伯（1751—1780）。原诗名：《颂歌——仿圣经诗篇》。本书作者在引用时略有改动。

[303]　指世界末日来临时，所有世人都将接受上帝的最后审判（基督教教义之一）。

[304]　指人死后，得到救赎的灵魂升入天堂，与上帝同享永福；不思悔改者入地狱，受永罚。

[305]　指上帝授予摩西的十条诫命，基督教奉为最高律法，或称戒律。

[306]　拉赛奈·彼得-法朗苏阿（1800—1836）：法国十九世纪三十年代轰动一时的刑事案中的主犯，杀人凶手，行凶手段极其残忍。作者在《罪与罚》和《少年》的草稿中曾提到过拉赛奈的名字。他曾将此案经过，加上他本人作的序，刊载在1861年的《时代》杂志上。

[307]　这是作者自况：他常常做梦，梦见凶杀和大火，而梦见得最多的是流血、打仗，打奥地利人（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

[308]　原文为：主要的和非主要的。

[309]　暗指作者夫人住在德累斯顿时（1867年），把所有的科学陈列室都看了个遍，无论矿物、地质，还是植物。

[310]　保尔·德·科克（1793—1871），法国多产作家，主要描写巴黎生活，稍有色情描写，在当时的欧洲和俄国都很流行。

[311]　阿格拉娅这个名字，源出希腊语，有“光明”、“光辉”和“闪光”之意。

[312]　源出《新约·约翰福音》第8章第317节：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犯奸淫罪的妇女来见耶稣，问耶稣怎么办，耶稣回答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拿石头打她。”

[313]　俄俗：除非关系极亲密的人可以彼此直呼其名以外，应称名字加上父称，以示尊敬。

[314]　即列别杰夫。这是他的名字和父称。

[315]　原文为俄国化的法语。

[316]③　同上。

[317]　指伊波利特。

[318]　科利亚的名字和父称。

[319]　果戈理喜剧《婚事》中的主人公。

[320]　法语：“你自找的，乔治·唐丹”。源出莫里哀的喜剧《乔治·唐丹》。

[321]　果戈理的中篇小说《涅瓦大街》中的主人公。

[322]　果戈理《死魂灵》中爱说谎、吹牛、寻衅的地主。

[323]　卡皮东与上尉二词，在俄语中谐音。

[324]　参见前注，卡皮丹是上尉的音译。

[325]　科利亚的大名。

[326]　希腊神话中诸神居住在俄林波斯圣山上，故名。

[327]　阿格拉娅·叶潘钦娜的姓名缩写。

[328]　公爵所说的那篇文章，指当时刊载在《俄罗斯档案》杂志上的一篇题为《莫斯科新修女院在1812年》的文章。该文系一位目击者追叙1812年拿破仑攻占莫斯科的情形。

[329]　指俄国1812年抗击拿破仑入侵的卫国战争。

[330]　源出H.M.卡拉姆静作《墓志铭》（1792）。该铭文按陀思妥耶夫斯基兄弟之意，曾于1837年镌刻在他俩母亲的墓碑上。

[331]　切尔诺斯维托夫（生于1810年）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同为彼得拉舍夫斯基分子，1849年被流放。他写的关于制造和安装假腿的书，出版于1855年。

[332]　指赫尔岑的回忆录《往事与随想》第1卷第1章。

[333]　详见本书第二部第四章的有关注释。

[334]　法语：多活泼的孩子！谁是你父亲？

[335]　法语：俄国大贵族的儿子，而且是勇敢的大贵族。我喜欢俄国大贵族。小孩，你喜欢我吗？

[336]　法语：俄国小贵族。

[337]　德·章库尔男爵（1767—1830），法国将军，曾参与拿破仑一世远征俄国的历次战斗。1812年时，他已45岁。

[338]　1812年时，抗击拿破仑的俄国沙皇，即亚历山大一世。

[339]　沙拉斯·约翰·巴季斯特·阿道夫（1810—1865），法国反拿破仑的政治家和军事历史学家，曾著有《1815年滑铁卢战役史》（1858）。

[340]　达武·路易（1770—1823），拿破仑一世的元帅和军事大臣。

[341]　马木留克兵为世代当兵的军人后裔。鲁斯坦是拿破仑的宠臣和贴身警卫。

[342]　康斯坦是拿破仑宠信的近侍。

[343]　约瑟芬（1763—1814），拿破仑的第一个妻子，1809年与拿破仑离异。

[344]　指俄罗斯正教。

[345]　指俄国农奴。

[346]　法语：雄狮的谋略。

[347]　法语：唉！他变得迷信起来了。

[348]　法语：罗马王。拿破仑曾授予自己的儿子约瑟夫·弗朗苏阿·沙尔以“罗马王”的尊号。

[349]　源出普希金的诗《拿破仑》（1826）。

[350]　俄俗：姑娘们，特别是贵族姑娘，常备有纪念册，请人题诗作画，以志留念。

[351]　法语：还完全是小姑娘嘛。

[352]　法语：永远不要说谎！您的真诚的朋友拿破仑。

[353]　俄谚：意为“一无所有，走投无路”。

[354]　源出果戈理的《死魂灵》1卷6章开头。原文为“哦，我的青春！哦，我的蓬勃的朝气！”

[355]　源出奥加廖夫的一部未完成的长诗《幽默》。

[356]　石岛在彼得堡市中心北部，地处大、中、小涅夫卡河之间，系显贵们的休息地。②　法语：被保护人。

[357]　弗里德里赫·施洛赛尔（1776—1861），德国历史学家。这里指他所著的《世界通史》（1844—1856）。

[358]　阿格拉娅的小名。

[359]　加尼亚的蔑称。

[360]　这是作者宗教哲学思想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个人应当在痛苦中赎罪，在痛苦中求得再生。

[361]　斯杰潘·波格丹诺维奇·格列波夫（约1672—1718），彼得大帝第一个皇后的情夫。1718年受酷刑后，被判处死刑：将他绑在莫斯科红场的一根木桩上，14小时后死去，但他坚持到底，到死都不认罪。

[362]　当时是1718年3月15日，在莫斯科，仍是一片冰雪世界。

[363]　安得烈·伊万诺维奇·奥斯杰尔曼（1686—1747）俄国大臣，外交官。被伊丽莎白女皇（1741年登基）判处死刑，后改流放。此人生性圆滑，有点两面派。

[364]　源出莱蒙托夫的著名诗句：“是啊，我们那时候的人，和现在这辈人不同。”（《波罗金诺》）

[365]　托马斯·莫尔（1478—1535），伟大的英国人文主义者.空想社会主义的创始人之一。因为反对宗教改革被英王亨利八世处死。临刑前，他请求刽子手饶了他的胡子，因为胡子“没有犯叛国罪”。

[366]　拉丁文：我有罪，我有罪（天主教徒忏悔时用语）。

[367]　俄国和欧洲习俗：理发店兼管放血，治疗各种民间疑难杂症。

[368]　罗马神话中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369]　旧俄将军分文武二职。文职将军相当于三等以上文官；武职将军也分三等，即少将、中将、上将。

[370]　旧俄军队中经常有外籍军官受聘服役。

[371]　指德裔俄罗斯人。

[372]　源出拜伦的《唐璜》，意为喜爱追逐女人的花花公子。

[373]　天主教的一个教派。当时俄国的国教是东正教，与天主教势同水火。

[374]　其官秩品位，不低于四级文官。

[375]　以下，梅什金公爵对于天主教的观点，代表了怍者本人的观点，反映了作者本人的哲学历史观，而且一以贯之，在作者的《作家日记》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均有所反映和发展。

[376]　基督教名词，意为反对基督者，尤指以假冒基督的方式来反对基督。

[377]　拉丁文：不能。源出《新约·使徒行传》第4章第20节：“我们所看见所听见的，不能不说。”这话系罗马教皇拒绝世俗政权要求时的习用语。

[378]　法语：不是博爱，就是死亡。源出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口号：“不是自由、平等、博爱，就是死亡”。作者在他的《冬天记的夏天印象》一书中曾提到，这是社会主义者在极端绝望中提出的革命口号。

[379]　源出于赫尔岑《往事与随想》第5部第37章中的一个插曲。赫尔岑曾提到一个名叫海囚岑的共和党政论家，此人在一篇文章中写道：“只要在地球上排头砍去，砍掉二百万颗脑袋，革命事业就会无往而不胜。”赫尔岑称这种说法是“有害的胡说八道”。

[380]　类似的说法，源出《圣经》。

[381]　俄语“无聊”（скука）一词，尚有“苦恼”、“烦闷”之意。

[382]　耶稣会为天主教会中反对宗教改革运动最激烈的一个派别。该会仿效军队编制，有森严的纪律。会规除“三绝”（绝财、绝色、绝意）外，还强调绝对服从罗马教皇，无条件执行教皇的一切命令。

[383]　旧俄的一个苦行教派，用鞭自笞其身，以致流血，认为这是最高的“圣德”，可借以赎罪，并劝别人改恶从善。

[384]　法浯：这很有意思，也很值得深思。

[385]　指农奴解放。

[386]　法语：让他说吧。

[387]　法语：是吗？

[388]　源出《新约·马可福音》第9章第35节：“若有人愿意作首先的，他必作众人末后的，作众人的佣人。”

[389]　源出《新约·马可福音》第9章第17—27节所讲，耶稣医治一个被鬼附体的孩子的故事。

[390]　俄国十九世纪中叶的一个哲学和社会思想派别，既反对西欧的资本主义，又反对社会主义，主张走俄国自己的路，希望在农民与贵族、平民与知识分子、君主政体与正教教会之间寻求妥协，并将俄罗斯的社会制度和农民公社理想化。

[391]　指看看他的酒柜，喝杯酒。

[392]　指死。

[393]　源出普希金的诗《哀歌》（1830）。

[394]　指被社会抛弃的无辜受害者。

[395]　指屠格涅夫的长篇小说《父与子》中描写的巴扎罗夫的虚无主义。这一思潮在当时的俄国青年中颇为风行。

[396]　彼得堡涅瓦河口最北部的一个小岛。

[397]　据作者夫人安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在日记中记载，每当作者的癫痫病发作，他就会产生一种对死的恐惧，后来他又在睡觉的时候死去。

[398]　在教堂里举行安魂祈祷时，棺材盖是开着的。

[399]　罗甘家族为法国最古老、最有名望的王公贵族。

[400]　夏尔·莫里斯·塔莱朗（1754—1838），法国外交官，三朝元老，历任外交大臣和外交部长。他曾18次向法国不同的政府宣誓效忠，均变节。后来塔莱朗成了普通名词，意为老谋深算而又厚颜无耻的小人。

[401]　源出普希金的诗《克莉奥佩特拉》（1828）。原诗为：“请问，你们中间有谁，愿以生命做代价，换取我销魂的一夜？”

[402]《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第25节、《路加福音》第10章第21节。以上本是耶稣向上帝说的话。

[403]　当时，彼得堡的公寓楼，结构是这样的：临街一排楼房，中有高大的门洞，通院子。楼的里外两面都有门。看门人住在院子里，除看门外，还负责扫院子。

[404]　彼得堡一个区的俗称，因御林军谢苗诺夫团驻此，故名，毗邻城关大街。

[405]　法语：《包法利夫人》。法国作家福楼拜著。该书主人公包法利夫人的身世和命运，在某些方面与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颇相似，包法利夫人最后自尽，预示着纳斯塔西娅·菲利波芙娜被刺身亡的悲惨结局。

[406]　均为扑克牌的一种打法。

[407]　七月初，正当彼得堡白夜的后期，昼长夜短，十点左右，夕阳刚刚西下。

[408]　城市名，在彼得堡的东南方。

[409]　一种消毒和除臭用的药水，发明人是日丹诺夫，故名。

[410]　参见本书第三部第十章的马祖林杀人案。马祖林也用一块“美国漆布”盖住被害人的尸体，也在尸体旁放了四瓶日丹诺夫药水。

[411]　1俄寸等于4.4厘米。

[412]　波兰共和国（1492—1795）在历史上屡受俄国和周边邻国的威胁和侵略。自1772—1795年曾被俄国、普鲁士、奥地利三地瓜分。1795—1914年，波兰共和国从欧洲地图上消失达123年，大批爱国志士逃亡国外。

[413]　作者在这里暗指俄国不能走欧洲的路，即通过暴力实行社会变革。

群魔

版权信息

书名：群魔

作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臧仲伦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郭挚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人的灵魂的伟大审问者

第一部

第一章 （代引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二章 哈利太子90。提亲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三章 别人的罪孽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第四章 瘸腿女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五章 绝顶聪明的毒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二部

第一章 夜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章 夜（续）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决斗

一

二

三

四

第四章 大家都翘首以待

一

二

三

第五章 游艺会之前

一

二

三

第六章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处奔忙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七章 在我们的人那里

一

二

第八章 伊万王子

第九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被抄家

第十章 海盗。不祥的上午

一

二

三

第三部

第一章 游艺会。第一部分

一

二

三

四

第二章 游艺会的结局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头号绯闻

一

二

三

第四章 最后的决定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女旅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六章 费尽心机的一夜

一

二

三

第七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最后漂泊

一

二

三

第八章 结尾

附录

第九章 在吉洪的修道室797

一

二

三

译后记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人的灵魂的伟大审问者

彭甄

《群魔》作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品之一，最初发表于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二年的《俄国导报》。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家一改以往的“人性与道德伦理”的主题，直接将“人性”与“社会”或“社会运动”联系起来，进而对俄国十九世纪下半叶的社会思潮和社会运动作出独特的评判。因此，《群魔》这部小说因其带有强烈的论战色彩而被称为“政治小说”。

一八四九年四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彼特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其他成员一起被捕。作为主要案犯之一，作家因其散发传单和在集会上朗读别林斯基给果戈理的信，反对宗教、政府等罪名被判处死刑，后又改判为苦役和流放。近十年的流放生活，使得作家的身心遭受到严重摧残，在精神和肉体上留下了难以弥合的创伤。在流放期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观发生了深刻变化。“我被控企图（仅限于此）反对政府；我罪有应得，长期沉重而痛苦的经验使我清醒并在许多方面改变了我的思想。可是我当时是盲从的，相信了理论和空想。”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作家重新审视和肯定了基督的理想。他在一八五四年的一封信中指出：基督是最完美的形象，如果真理与基督不能统一，他将选择基督而不惜抛弃真理。从宗教理想和东正教观念出发，陀思妥耶夫斯基面对农奴制改革以后迅猛发展的俄国资本主义，表现出深切的憎恶和恐惧。作家坚持认为，日益兴起的解放运动并不能使俄国摆脱资本主义奴役。因为，解放运动是非俄国所固有的、从西欧人为地搬来的东西，无神论和社会主义旨在“仅仅根据科学和理性的原则”来建立一个“没有上帝”的“理想社会”。这一主张同笃信宗教、天性温顺的俄罗斯民族是格格不入的。有鉴于此，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了自己独特的社会历史观：俄罗斯民族应该选择一条独特的历史发展道路。如果贵族阶层能够接受民众的道德标准和宗教观念，这两个对立的社会力量便能和睦相处，社会矛盾和社会冲突便能迎刃而解，从而使俄国社会通过改造获得新生。

一八六九年莫斯科发生了“涅恰耶夫案件”。从一八七〇年年初开始，俄国及国外报刊大量刊载有关这一案件的详细经过。涅恰耶夫案遂成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长篇小说《群魔》的契机。

涅恰耶夫是彼得堡大学的旁听生，曾积极参加一八六九年春季的学潮，后逃往国外，结识了巴枯宁，并逐步掌握了无政府主义的阴谋策略。一八六九年九月，涅恰耶夫随身携带由巴枯宁签署的“世界革命同盟俄国分部”的委托书回到莫斯科，计划建立反政府的秘密组织。在莫斯科，涅恰耶夫秘密建立了几个“五人小组”，并由它们组成“人民惩治会”。“五人小组”成员主要来自莫斯科彼得农学院。时隔不久，“人民惩治会”成员伊万诺夫拒绝服从涅恰耶夫，同时提出脱离这个秘密团体。一八六九年十一月，涅恰耶夫采取恶意诽谤、欺骗和恐吓等卑劣手段，胁迫“人民惩治会”成员在莫斯科近郊暗杀了伊万诺夫，其理由是后者可能向当局告密以出卖组织。警方发现了伊万诺夫的尸体，通过刑事侦察，搜捕了大部分秘密组织的成员，而涅恰耶夫则逃往国外。至此，“人民惩治会”彻底解体。

当时旅居德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涅恰耶夫案件”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以此为素材，构思完成了著名的长篇小说《群魔》。《群魔》的构思与创作反映了作家基于世界观的必然选择，同时也体现其对社会思潮和社会运动的价值判断。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俄国的“社会主义者”脱离人民，不理解人民需要，与人民之间不存在任何共同语言；他们鼓吹唯物主义只是强调物质利益，摈弃了人的个性和道德。作家竭力否定“社会主义者”的无神论和暴力革命，认为这类观念和行为摈弃基督，企图“以剑和血来达到联合”，迫使人类相互残杀，趋于毁灭。值得注意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反对社会革命的同时，却热烈追求一个和谐美好的理想社会。作家认为，整个西欧社会到处弥漫着敌对情绪，已经不可能组成一个和谐整体。与之相比，俄罗斯民族还保持着善良的“本源”，所以在俄国存在建立理想社会的可能。这一“本源”，即笃信基督，崇尚爱与宽恕的宗教感情和顺从谦卑的精神。作家甚至认为，信仰东正教的俄罗斯民族是“人类美的理想”，基督精神必须依靠俄罗斯民族发扬光大，“世界将通过俄罗斯思想获得伟大的复苏”。

正是基于上述的社会历史观和基督教信仰，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群魔》中揭示了第一个主题：反虚无主义。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家以涅恰耶夫为原型，塑造了彼得·韦尔霍文斯基这一形象，通过其领导秘密组织进行恐吓、讹诈、纵火、暗杀等恐怖活动及其本人道德沦丧、野心勃勃、挑拨离间、恬不知耻等个人品质，作家对社会解放运动从根本上予以否定和批判，主张俄国必须摆脱革命思想的影响，从基督教中寻找出路。必须指出，《群魔》一方面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世界观的局限，显示出其反历史的特质；另一方面，它通过对“俄罗斯思想”的溯源，对自由主义的空想、上流社会和行政当局的腐败无能的批判，对俄国革命运动负面的揭露以及对一系列社会问题——诸如六七十年代革命运动与四十年代的关系、社会主义与无神论之间的关系、革命暴力的道德论等的思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作家现实主义创作的力度。

《群魔》的英译者戴维·马加沙克认为：“如果认真对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政治观点，那未免是荒唐的；但若由此忽略他那些才思横溢的篇章，忽略他令人惊叹的对人的洞察力，以及他对人的性格中那些对于人的思想行为有深刻影响的方面所作的毁灭性批判，那同样是荒唐的。”作为“人的灵魂的伟大的审问者”，与在他的其他力作中所表现的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样对人性——人的灵魂及其外在表现进行严厉的审判。与其他小说中所揭示的“人性与道德伦理”关系不同的是，作家在《群魔》中更加突出了“人性与社会或社会发展”的必然联系，以及前者对后者毁灭性影响。作家同样基于其独特的社会历史观和基督教信仰展开了《群魔》的第二个主题：反社会、反人性和反宗教的个性对社会的挑战及其毁灭。须指出，作为思想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正是通过显示这部长篇小说深刻的哲理内涵，表现出他在“人的灵魂”探索和“社会理想”的探求等方面所进行的不懈努力。

长篇小说《群魔》的第二个主题直接来自于作家对主人公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及其他主要人物的精神成长的追溯和思想构成的剖析，作家通过系列“对话”场面，逐步建构一部多声部的叙事篇章。

《群魔》的创作以及主人公形象的选取，经历了一个复杂的过程。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一八七〇年的一封信中这样写道：“我写过的书中，唯独这一部特别令我感到棘手……可是后来我却被真正的热情攫住了，突然喜欢上了这部作品……今年夏天又发生了一次转折：出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新人物，大有要当真正主角之势；原先的主角（一个极其有趣的角色，但还称不上是主角）反倒退到背景里去了。在这位新主角的鼓舞下，我已经动笔把全书从头到尾重写了一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只是在表面上重要，这篇小说真正写的并不是他；不过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跟全书主要情节关系太密切，所以我不得不拿他作全书的主线。”至此，作家重新确立主人公，肯定了斯塔夫罗金的主导地位，借以揭示其独特的人格精神的成长过程及其反社会、反人性、反宗教的实质，以及这一人格精神之于社会或社会运动的毁灭性，展现主人公基于自我意志选择的必然毁灭的逻辑。与此同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形象则是作为斯塔夫罗金性格渊源的诠释出现的，而沙托夫、基里洛夫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则作为特定时期斯塔夫罗金的思想轨迹，发挥了主人公人格精神的“补白”作用。从这一意义上说，以斯塔夫罗金为轴心的，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沙托夫、基里洛夫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系列形象组成的形象群则是《群魔》真正意义上的主人公形象。

表面看来，斯塔夫罗金是一个最为阴险、最为神秘的人物。他内心空虚、矛盾，没有任何道德原则，同时他脱离民众和民族精神，蔑视人类和社会，冷酷而富于理性。他在内在精神上充斥着两种互相对立的理念，却不认同任何一种。“我依然像素来那样：可以希望做好事，并由此感到高兴；与此同时，我也可以希望做坏事，也照样感到高兴。但是这两种感情像过去一样永远浅薄得很，从来不十分强烈。我的愿望太不足道了，它不足以支配我的行动。”蔑视和摈弃情感——本能的价值取向，必然将主人公推向“意志崇拜”或“意志迷信”，由此，斯塔夫罗金踏上了伴随着灵魂受煎的“苦难的历程”。在这一历程中，主人公面临的是对整个主流社会的挑战——“加甘诺夫事件”和“省长事件”，而这些挑战中则又包括些许妥协。而使得主人公精神逐步走向崩溃的与其说是对整个社会的反击，毋宁说是他自身面对社会舆论压迫的妥协。在这一历程中，回溯并展现了主人公与玛丽亚·季莫费耶夫娜、丽莎、达莎和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荒诞的感情纠葛和不可理喻的婚恋关系。同样，也是在这一历程中，主人公在人格精神层面与沙托夫、基里洛夫、彼得·斯捷潘洛维奇乃至列比亚德金发生了尖锐的冲突——这表明了主人公对“旧的自我”的决裂以及对“往日理想”的背叛。而这一“旧的自我”同样也包含着分裂的过程。

须指出，作家在整部小说结束之前除了叙述或转述斯塔夫罗金所发生的各类事件以外，极少言及主人公内在的思想情感和价值观念以及他种种不可理喻的行为的动机，因而给这一人物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直至小说结尾，通过他给达里娅的那封长信，作家才对主人公的精神世界崩溃和肉体的毁灭给予了诠释。

斯塔夫罗金一方面申明，假如能够像数学般精确地向他证明，真理把耶稣排除在外，那么他宁肯相信耶稣，也不愿相信真理；而另一方面他却断言，从审美的观点看，他不知道一桩禽兽般的淫乱行径跟任何一种丰功伟绩，甚至是为人类献身的行动，有什么区别。英国评论家M.默里认为斯塔夫罗金的全部秘密在于“自己的心中有通情达理的本能，都要因为它是本能而蔑视它，把它看做是妨碍他发挥自觉意志的东西；要把所有的本能，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爱心，所有的一切都牺牲给意志；要以自觉意志主宰一切，因为不自觉屈服则等于宣布自己是可憎可厌的生活的奴隶；要让自己的意志做一切事物的绝对主人”。然而，当主人公最终发现这种“无限的力量的试验”仅仅是“为了自己并且为了自我炫耀”，并且直至最后也未发现这种运用力量的目的何在时，他的精神支柱也就崩溃了。而随着他的意志大厦的坍塌，他的生命也即走到了尽头。“对于一切都可以无休止地争论下去，可从我心中流出的只有否定，谈不到任何舍己为人，也谈不到任何力量，甚至连否定也流不出来。一切永远是浅薄和萎靡不振的……我知道我应该自杀，把自己像个等而下之的虫豸那样从地球上消灭掉。”总之，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斯塔夫罗金视作一个时代的完全体现，认为他超乎常人，因为他拥有人类的全部勇气，然而他却走火入魔，生活或生命只能在无聊的毁灭中走向结束，但他又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说斯塔夫罗金是整整一代人的思想旗帜或精神导师，那么，沙托夫、基里洛夫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则是三个价值追求迥异，甚至是对立的三个旗手和仆从。他们从不同侧面展示了斯塔夫罗金的思想历程。

在《群魔》中，大学生沙托夫形象被描写为基督教宗教思想的体现者，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基于弥赛亚主义的社会历史观。作为“虚无主义者”，沙托夫属于理想主义的年轻一代。他对斯塔夫罗金灌输的思想终身痴迷不已。这种令其震惊的有力思想的实质又是他无法把握的。盲目的信仰使得他“仿佛被压在一块把他轧成两半的石头底下，一生都在临终前的痛苦挣扎中度过”。沙托夫崇尚宗教，并且把上帝同民族的普遍的本质属性等同起来。同时，他认为俄罗斯民族是地球上唯一“体现上帝旨意”的民族，他注定将以一个新上帝的名义来更新、拯救现存的世界，并且它也是唯一被赐予通向新生活钥匙的民族。而“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不会甘心在人类中充当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充当头等角色，而一定要独占鳌头”。沙托夫基于自己的理解提出了“寻神”的信仰之路。与此同时，从自身特定的宗教观点出发，沙托夫对理性和科学进行猛烈的抨击，他断言理性不仅不具备确定、分辨善与恶的功能，而且总是不免将善与恶加以混淆，而科学也总是借助强权以解决社会问题。沙托夫的“反虚无主义”立场，他的“理想主义”个性，使得他逐步背离社会运动。最后他决意脱离秘密组织，另谋他途，末了惨遭杀害。

基里洛夫形象是作为沙托夫的对立面出现的。这位富有哲理性的建筑工程师，代表了斯塔夫罗金这面精神旗帜的另一面。他毕生追求的最高理想即是没有上帝。“人为了能够活下去而不自杀，想来想去想出了个上帝，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整个世界史。”基里洛夫独特的推论是这样的：如果上帝存在，那么一切意志都是上帝的意志。他则不能违背上帝的意志。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意志都是他的意志，他可以为所欲为。他必须通过自杀实现自己意志的最高点，以证明自己是神。另外，基里洛夫通过自杀还欲证明自身的桀骜不驯和“新的可怕的自由”：“我的神性的标志就是能够为所欲为！这就是我可以在最重要的问题上用来表现我的桀骜不驯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的一切。”在小说的后半部，基里洛夫终于开枪自杀，以生命的代价完成了其“无神论”或“人神”探索的道路。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作家在《群魔》中塑造的又一关键形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一形象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者”，而是一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和政客。他的目标是利用斯塔夫罗金作为神秘的“精神偶像”，通过神话的设置使得“全球将会响起一片呼号：‘现在实行的是新的公正的法律，大海将会汹涌澎湃，戏台将会倒塌，那时候我们就会考虑，最好兴建一座石头建筑。’”须指出，这座“石头建筑”只不过是扼杀人性、人的天赋的“平权专制”的国家，即一种新的君主专制政体。而他的行动纲领则是有计划地动摇社会基础，瓦解社会的一切原则，使全体国民丧失信心，“使整个国家及其道德全部瓦解”。当整个社会摇摇欲坠，病入膏肓，且一切公共价值、社会准则遭到怀疑，但又迫切渴望获得一种主导思想以巩固社会基础时，他们便发起暴动，夺取政权。为了实现其政治纲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以沙托夫可能告密为由背地怂恿“五人小组”的四名成员暗杀了沙托夫，其真正目的则在于把“流出的血当做一个扣，立刻把他们所有的人拴住，他们就会变成您的奴隶”。这个丧心病狂的野心家，“新君主制”的膜拜者，在追逐名利的过程中不择手段，为所欲为，不惜摈弃一切道德和良知。最后，他惟恐事情败露，逃往异地。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是十九世纪四十年代自由主义的遗老。他曾于京城某大学任职，后被聘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家的家庭教师，继而成为她家的食客。对《群魔》这部小说的各种评论，几乎都对该形象给予了肯定。“就描绘的艺术生动性、鲜明性和真实性而论，就艺术分析的深度而论，韦尔霍文斯这个典型接近于我们最优秀的作家们所塑造的那些典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不仅是斯塔夫罗金的精神导师，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思想武库。这一形象是后者的个性发展的逻辑起点。通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不切实际的空想、脱离民族文化传统、懦弱顺从的性格、自私褊狭的气度，作家再次展现俄国知识界“多余人”的人格缺陷。然而，作为独具艺术价值的人物形象，在其身上也不时迸发出思想的闪光。在最后一次诀别世俗社会的讲演中，在反对者喧嚣的叫喊声中，他毅然坚持陈述了自己的价值理想：“当代青年的热情就像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年一样纯洁而又光辉灿烂。只发生了一件事：目标转移了，一种美被另一种美所替代……而我要宣布，莎士比亚和拉斐尔高于农民解放，高于民族，高于社会主义，高于年轻一代，高于化学，高于几乎整个人类，因为他们已经是成果，全人类的真正成果，也许还是人类可能取得的最高成果……整个秘密就在这里，整个历史也就在这里！没有美，连科学本身也无法存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宣读完他的“美的宣言”之后，便走出既定的性格框架，踏上了与上流社会决裂通往真实生活的途程。然而，不久以后在这条漫无目标的途程中，他倒下了，并且再也没有站起来。作家试图通过这一人物的生命的结束，预示一代自由主义者的终结。

弥留之际，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回忆起《路加福音》中一个情节。他关于这段文字的悟解为我们把握《群魔》提供了一把钥匙。在此他对自己，对自己所属的那个社会提出了界定，并将他们自身的彻底否定或毁灭同俄罗斯的复兴联系起来。“现在我思绪万千，产生了很多很多想法：您知道吗，这情形就跟我们俄国一样。这些从病人身上出来、进入猪里的群魔——这就是积蓄在我们这个伟大而又可爱的病人体内，世世代代积蓄在我们俄国肌体内的一切溃疡，一切乌烟瘴气，一切污泥浊水，一切大大小小的魑魅魍魉、牛鬼蛇神……但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和伟大的意志将会从天上保佑它，就像保佑那个精神失常的鬼魂附体的人那样，所有这些魔鬼，所有这些污泥浊水，所有这些沉渣泛起、浮到表面上来的、开始腐烂发臭的卑鄙龌龊一定会走出来……主动要求进入猪里去。而且已经进去了也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我们和他们……我们这些精神失常和发狂的人，就会从山崖跳入大海，统统淹死，这就是我们的下场，因为我们的结局也只能是这样。但是病人将会痊愈，‘坐到耶稣的脚前’。”

在艺术手法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长篇小说《群魔》中沿用了独特的心理描写和戏剧化冲突等手法，以实现小说“最高意义上的现实主义”。在《群魔》中，作家以“刻画人的心灵深处的奥秘”为宗旨，将“群魔”置于激烈冲突的内心矛盾中，着力描写了这一过程中人物极度紧张的心理状态以及情绪的转换和变化。为揭示人物心理，陀思妥耶夫斯基沿用了内心独白、错觉或幻觉来刻画病态或变态心理，或者再现之于人物重大心理影响的事件，或象征性地暗示人物未来的命运。同时，作家将注意力投向人物的潜意识，展示人物在极度紧张的矛盾冲突中失控的潜意识活动以及难以把握的思想情绪，以揭示人物的内在心理造成具有强烈冲击力的艺术效果。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开会归来的途中，与斯塔夫罗金的谈话，以及基里洛夫的自杀过程。其次，作家在特定的场景上，使得情节在时空上高度浓缩，通过高度集中的人群的对话和行动，使矛盾冲突跌宕起伏，瞬间多变，具有强烈的戏剧性。最典型的即是斯塔夫罗金经历的“耳光事件”。另外，作为一部独具特色的“政治小说”，《群魔》运用了讽刺性模拟手法，以这一特殊的艺术形式对社会、历史和美学等问题表明自身的立场。一般而言，这些立场表达对“原型话语”意义的思考和否定。如在叙述维尔金斯基妻子与列比亚德金的婚外纠葛时，引用了所谓的“古罗马格言”：“我的朋友，到目前为止我只爱你，现在我尊敬你。”实际上，这句话是对车尔尼雪夫斯基长篇小说《怎么办？》中对爱情、婚姻和嫉妒所阐述的见解进行模拟。与此类似的还有卡尔马津诺夫对屠格涅夫特写《处决罗普曼》的模拟——对作品中叙述者地位表达了质疑。同样，作为俄国伟大作家的卡尔马津诺夫在其《谢谢》一文中对屠格涅夫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的部分作品——《够了》《幻影》《关于〈父与子〉》的内容、结构、体裁、风格以及风景描写手法均作出了逐一模拟。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的俄国批评家对长篇小说《群魔》贬褒不一，各派评论从各自的社会历史观、宗教立场和美学观出发对《群魔》给予了不同的评价，有时这些评价可以说是相互对立的。例如，进步批评界通常以为作为《群魔》素材的“涅恰耶夫案件”在俄国解放运动中不具有典型性，所以不应由此推导出解放运动的共同性质，而这部作品充其量不过是“由病态的想像创造出来的荒诞不经的东西”。与此同时，保守的批判家则给《群魔》以高度评价，并以这部小说作为思想武器，同进步的社会思潮展开论战。百余年来，俄国、西方和中国的文学研究者，在《群魔》一书的评论上，一直观点分歧，争讼不已。应该说，这一现象的本身便说明了这部作品所表达的思想之艰深、内涵之丰厚和矛盾之繁复。那么，今日世界的读者，究竟如何来解读这部作品，把握这部作品思想精髓和价值指向呢？我们以为，英国评论家M.默里二十年代的评论足以借鉴：“他的世界是一个象征和潜象的世界，体现为无法生活的生活；因为艺术和创造性活动既然是逃避难以忍受的思想苦闷的唯一出路，就必须要同造成苦闷的诸多怀疑相称。因此他的艺术是形而上的，是与其他艺术完全不同的。他竭力要表达的感受确实是无法表达的，为此他不仅需要一种新的艺术，也需要一种新的哲学。”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于北京大学

哪怕打死我，路也看不清，

我们迷路了，我们怎么办？

显然，魔鬼把我们领进旷野，

使我们原地打转。

……

魔鬼有多少，把他们往哪儿赶，

他们干吗这样凄苦地歌唱？

为老妖送葬，

还是妖女出嫁，难舍难分？

——亚·普希金[1]

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山上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看见这事就逃跑了，去告诉城里和乡下的人。众人出来要看是什么事，到了耶稣那里，看见鬼所离开的那人，坐在耶稣脚前，穿着衣服，心里明白过来，他们就害怕。看见这事的，便将被鬼附着的人怎么得救，告诉他们。

——《路加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三十六节

第一部

第一章　（代引言）

德高望重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

生平中的若干轶事

一

鄙人志大才疏，所以在下笔描写不久前发生在敝城这个至今平淡无奇的城市里的咄咄怪事时，不得不从稍前的往事说起，即从才华横溢而又德高望重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的若干轶事说起。这些轶事仅是本记事的一个引子，我打算描写的故事本身，还在后头。

一言以蔽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经常在我们中间扮演一种有点特殊的，可以说是忧国忧民的志士仁人的角色，而且他也酷爱这一角色，我甚至觉得，不扮演这一角色他就活不下去。我丝毫无意把他比作戏台上的演员：上帝保佑，何况我本人对他一向尊敬。这一切很可能是习惯使然，或者不如说他从小就养成了一种孜孜以求的高尚的志趣，一向以志士仁人自诩，把这视同一种愉快的幻想。比如说，他非常喜爱他那“被迫害者”，以及可以说是“被贬谪者”的地位。在这两个称谓中别有一种令他始终感到心醉神迷的典雅的光辉，这光辉后来在如许年的漫长岁月中逐渐提高了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终于使他达到某种令他志得意满的极高声望。在上世纪的一部英国讽刺小说中，有个人名叫格利佛，他从小人国回来[2]，小人国的人总共才有这么两俄寸高[3]，他身居他们中间，已经养成了以巨人自居的习惯，以致他蹀躞伦敦街头，不由得向过往行人和来往马车大叫，让他们在他面前闪开，当心别让他无意中把他们踩死了，他总以为他还是巨人，而他们不过是些小不点。因此人家就笑话他，骂他，一些粗野的马车夫甚至用鞭子抽这巨人；但他们这样做对吗？习惯成自然，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习惯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几乎干出同样的事，不过更天真、更无恶意罢了，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因为他的确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我甚至这么认为，到后来，大家都把他忘了，到处都没人提起他，但是决不能因此说，过去也根本不知道他。无可争议，他也曾一度跻身于我国上一辈灿若群星的某些名流之列，有一个时期（诚然，转瞬即逝，为时极短），他的大名在当时许多心急的人的口碑中，几乎与恰达耶夫、别林斯基、格拉诺夫斯基[4]以及在国外刚刚崭露头角的赫尔岑的大名并列。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活动，由于（可以说吧）“情势复杂，变幻莫测”[5]几乎在锋芒初露的同时便夭折了。这是怎么回事呢？后来查明，既没有所谓“变幻莫测”，甚至也根本没有什么“情势复杂”，起码在这件事上是如此。仅在前不久我才得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蛰居敝省，生活在我们中间，不仅不是贬谪（正如我们一贯认为的那样），甚至也从来没有受到过监视，这事使我感到非常惊奇，然而这消息却是绝对可靠的。由此可见，一个人的想象力竟会丰富到这种程度！他终其身都真心诚意地相信，在某些领域，总有人对他放心不下，他的一举一动都不断有人向上举报，并被记录在案，近二十年来，敝省已更换了三任省长，每位省长在首途履新，荣任省座之际，总会对他抱有某种特别的、感到麻烦的想法，这也是上峰委以省座时首先提醒这位省长注意的。倘若当时有人以颠扑不破的证据让刚正不阿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相信，他对此根本就无须担心，他一定会生气的。然而，他却是一位非常聪明和才华出众的人，甚至可以说是学界翘楚，虽然话又说回来，在学术上……嗯，总而言之，他在学术上成就不大，而且，似乎，一事无成[6]。但是，要知道，在我们俄国，翘楚、耆宿云云，一向都虚有其名。

他从国外归来，昙花一现地在某大学执掌教席，那已是四十年代末了。他一共才讲了几堂课，好像讲的是有关阿拉伯人的历史[7]；他还答辩并通过了一篇出色的学位论文，这篇论文研究的是在一四一三至一四二八年间，德国的一座小城汉瑙本来可能起到一种非军事的、汉萨同盟的作用，与此同时，还论述了这一作用根本未能实现的那些特殊的、至今弄不清的原因。这篇学位论文巧妙地刺痛了当时的斯拉夫派，在他们中间一下子招来了许多狂怒的敌人[8]。

尔后（不过已在他丢掉教席之后），他在一家译介狄更斯和宣扬乔治·桑的进步月刊上[9]发表了一篇极其深刻的论文的开头部分（可以说吧，目的是为了报复，以示他们失去了怎样一个人）——似乎是谈某一时代的某些骑士何以有非常高尚的道德情操[10]，或者这一类问题。起码其中提出了某种崇高的和非常高尚的思想。后来有人说，这篇论文的后续部分立即被禁，甚至这家进步刊物也因为发表了这篇文章的前半部分而受到了警告。这是很可能发生的，因为当时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有呢？但是就这件事来说，很可能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不过是作者自己偷懒，没有把这篇论文完稿罢了。至于他中止讲授有关阿拉伯人的课，乃是因为某某人（显然是他的诸多反动的仇敌之一）不知用什么办法截获了一封他致某某人的信，信中谈了一些“情况”，因此便有人要求他对此作出某种交代[11]。我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但是也有人断言，就在那时候，彼得堡破获了一个庞大而又反常的反国家集团，人数大约十三名，几乎动摇了我们的国家大厦。据说，他们似乎还准备翻译傅立叶本人的著作[12]。无独有偶，与此同时，在莫斯科查获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一部长诗，这还是他六年前十分年轻的时候在柏林写的，曾以手抄本行世，在两名文学爱好者中间流传，并为一名大学生所珍藏。这部长诗现在就放在我的书桌里；我得到这部长诗不会早于去年，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亲自赠予，是一部最近的手抄本，由作者亲手誊写和亲笔题签，封皮是红色山羊皮，装帧十分精美。然而，这部长诗并不缺乏诗意，甚至也不乏一定的才气；但是写得很怪，但在当时（确切点说，即在三十年代）这类写法是十分平常的。可是要说出它的情节，我很为难，因为说实话，情节云云，我什么也没有看懂。这是一部以富有抒情性的戏剧形式写成的讽喻作品，颇像《浮士德》的第二部。全剧以女声合唱开始，其次是男声合唱，然后是某些精灵的合唱，最后则是一些虽然还不曾活过但却非常想活的灵魂的合唱。所有这些合唱，唱的都是一种十分含混不清的东西，大部分是唱某人的诅咒，但却带有一种高雅的幽默色彩。但是情景突然变换，某个“人生的节日”来临了，喜庆中，甚至昆虫也放声歌唱，出来了一只乌龟，满嘴是神圣的拉丁语，记得，甚至还有一块矿石，即一种根本是死的东西，也唱了一支什么歌。总之，万物都在不停地歌唱，即便说话，也是含混不清地互相谩骂，但依旧带有高雅的色彩。最后场景又变换了，出现了一片蛮荒之地，在悬崖峭壁间，有个文明的年轻人在来回彳亍，他一面揪着野草，吮吸着，一位仙女问他：他干吗要嘬这些草汁？他回答说，他感到活腻了，想忘却一切，结果在这些野草的汁液中找到了忘却之道；但是他的主要心愿还是尽快失去理智（这心愿说不定是多余的）。接着突然有一位非常英俊的美少年骑着一匹黑马登场了，他身后跟随着多得不可胜数的世界各族人民。这少年代表死神[13]，而各族人民都渴望见到死神。最后，已是最后一场，突然出现了巴别塔[14]，建造该塔的一些大力士们终于唱着新的希望之歌把这塔建成了，当他们已经建到塔顶的时候，有个神，比如说，俄林波斯圣山的统治者吧[15]，却可笑地逃跑了，于是恍然大悟的人类便占领了他的位置，立刻以洞察万物的新见解来开始自己的新生活。嗬，就是这样一部长诗当时却认为是危险品。去年，我曾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建议把它发表出来，因为在我们当代这是完全无罪的，但是他却带着明显的不满拒绝了我的建议。他不喜欢把他的诗剧看成是完全无罪的，我甚至认为，他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内对我十分冷淡，其因也盖出于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突然，几乎就在我建议他在这里发表它的同时——这部长诗却在那里，在国外被收在一本革命文集里发表了[16]，而且事先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此一无所知。起先他吓了一跳，立刻跑去找省长，并给彼得堡写了一封十分光明磊落的辩护信，他把这信给我念了两遍，但是没有发出，因为不知道应该寄给谁。总之，他焦躁不安地过了整整一个月；但是我深信，他的私心深处一定感到万分得意。他弄到了一本文集，差点没同这本书同起同睡，白天则把它藏在床垫底下，甚至不让女用人替他铺床，虽然他每天都在等什么地方给他发来贺电，可是表面上又装得满不在乎。结果是什么电报也没有来。于是他便与我立刻言归于好，由此可以证明他那颗温文尔雅而又不念旧恶的心是非常善良的。

二

我倒不是断言他根本没有感到任何痛苦；现在我深信，他只要做些必要的解释，就可以继续讲他的阿拉伯人，而且爱讲多少都成。但当时他太自以为是了，同时也太匆忙了，急于使自己深信不疑，似乎他这辈子的前程已被“变幻莫测的事态”打得粉碎。其实说穿了，改变他前程的真正原因，乃是中将夫人即当地巨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斯塔夫罗金娜早先就已向他提出过的、现在又旧事重提的一个极其微妙的建议，请他充当她的独生子的高级教师和朋友，负责对他进行教育和整个智育培养，且不说报酬从丰，束脩优渥了。头一回向他提出这一建议还是在柏林的时候，正值他初次丧偶鳏居之际。他的发妻是敝省的一个举止轻浮的姑娘，当他还十分年轻的时候就冒冒失失地跟她结了婚，由于囊中羞涩，养不起她，再加上其他一些多少微妙的原因，看来，他跟这个（话又说回来）长得十分妩媚动人的女人在一起吃了不少苦头。她死于巴黎，最后三年已跟他处于分居状态，但给他留下了一个五岁的儿子，正如不胜凄惶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有一回当着我的面脱口所说，这是他“欢乐的、尚未黯然失色的初恋的果实”。这只小鸟从一开始就被送回俄国，一直在某个偏僻的地方，交由几位远房的姑妈抚养。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拒绝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那时提出的建议，甚至不满一年，又很快续弦了，娶了一个不爱说话的柏林姑娘为妻，主要是这次结婚毫无必要，没有特别的道理。但是，除了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一些其他原因，使他谢绝了西席之职：当时有一位名噪一时、令人难忘的教授，他的名声吸引了他，于是他便插翅飞上了他早就跃跃欲试的讲坛，想试一试他那雄鹰的翅膀。可是现在他已铩羽而归，因此他也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还在过去就曾动摇过他的决心的那一建议。第二位夫人跟他过了不到一年便溘然长逝，这就把一切彻底安排妥了。说穿了：一切迎刃而解，盖由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热情关怀，以及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他那弥足珍贵的，可以说吧，尽善尽美的友谊，如果对于友谊也可以这样形容的话。他投身于这友谊的怀抱，于是这事便从此敲定而且一定就是二十余年。我使用了“投身于怀抱”这一说法，但愿上帝保佑，不要让有些人想过了头，作些无聊的猜测；这里的所谓怀抱，应当理解为高风亮节。最精巧和最最微妙的关系，从此把这两位如此杰出的人物永远联系在一起了。

西席这一教职所以被接受，还因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发妻遗留下来的庄园很小，而且与斯塔夫罗金家在敝省的宏伟的城郊庄园斯克沃列什尼基左右毗邻。再说，在幽静的书斋里，从此可以不再为大学里庞杂的课程所分心，潜心于学术事业，用极其深刻的学术著作来丰富祖国的语文科学。学术著作并未面世，但是却可能以一种站在祖国面前的所谓“谴责的化身”的姿态昂首挺立，凡二十余载，了此余生，诚如一位人民诗人[17]所说：

作为谴责的化身

……

你站在祖国面前，

自由主义的理想家。[18]

但是，如果这位人民诗人所形容的那个人愿意这样做的话，也许，他就有权一辈子摆出这样一副姿态，虽然这样做未免乏味。说真格的，咱们这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与这一类人相比，不过是个模仿者，再说老这么昂首站着也未免疲劳，因此常常侧身躺下，小憩片刻。但是，虽然侧身而卧，应当说句公道话，他在这卧姿中也依然保持着谴责的化身这一姿态[19]，何况对于敝省上下这样也就足够了。在敝城俱乐部里，当他坐下来打牌的时候，您不妨瞧瞧他那副尊容。他的整个模样都似乎在说：“打牌！我坐下来跟你们打叶拉拉什！[20]难道这可以并存吗？谁应该对此负责？谁粉碎了我的学术生涯，把它变成了叶拉拉什？唉，就让俄罗斯亡国灭种吧！”他说罢便威严地甩出一张红心王牌。

不过说真格的，他非常喜欢斗牌，就因为斗牌，尤其在最近，他经常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发生不愉快的冲突，何况他又经常输钱[21]。不过这是后话。现在我只想指出，他甚至是一个经常受到良心谴责的人（就是说，有时候），因此常常愁眉不展。在他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长达二十年的友谊中，他每年有三四次常常陷入我们称之为“忧国忧民”的状态中，就是说不过是闷闷不乐罢了，但是深受人们尊敬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却喜欢使用“忧国忧民”这词儿[22]。后来，除了忧国忧民以外，他又开始陷入香槟酒之中；但是对他关怀备至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辈子都保护着他，没让他染上任何庸俗的嗜好。他也确实需要一位保姆，因为有时候他会变得十分古怪：当他处在最崇高的忧伤之中，会忽然像个最普通的黎民百姓一样开怀大笑。还有些时候，他甚至对自己也会幽默地讽刺几句。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最害怕的就是这种幽默的讽刺。她是一位正统的妇女，是一位赞助文学事业的女性，她的所作所为仅出于高尚的考虑。这位朝廷命妇对她的穷朋友的长达二十年的影响至为巨大。关于她应当另作交代，现在我就来谈她的情况。

三

有这么一种奇怪的友谊：两朋友都恨不得把对方给吃了，一辈子就这么活着，可是彼此又分不开。要分手甚至根本办不到：如果当真发生了这种事，那个由着性子胡闹，跟对方中断关系的朋友，一定会首先病倒，甚至一命归天也说不定。我千真万确地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有好几次，有时还是在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面对面地倾心交谈、互诉衷肠之后，等她一走，他又从沙发上突然跳起来，开始用拳头捶打墙壁。

他这样做并没有丝毫难解之处，有一次他甚至还从墙上敲落了一块白灰。也许有人会问：这样微妙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倘若我是目击者，亲眼目睹了这情景，又怎么样呢？倘若这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趴在我的肩膀上不止一次地痛哭流涕，绘声绘色地向我描写他自己的全部底细，你们又会怎么说呢（他在这种情况下，有什么话不说呢）？但是几乎在每次痛哭流涕之后都会发生这样的事：第二天他就因自己忘恩负义而甘愿把他自己钉死在十字架上；他急匆匆地叫我去，要不就亲自跑到我房间里来，而他此来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告诉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人格高尚和温文尔雅的天使，而他自己则适得其反”。他不仅跑来找我，甚至还不止一次地用他的生花妙笔写信给她，向她本人描述这一切，并在工工整整地签上自己的尊姓大名后，向她坦白交代，昨天他曾向一个不相干的人叙述，她之所以要他充当她府上的西席，是出于虚荣和嫉妒他的学识和才能；她恨他但又不敢明说，怕他拂袖而去，从而有损于她在文坛上的声望；因此，他蔑视自己，拿定主意要自寻短见，现在就等她说最后一句话，从而决定一切，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了解了这一切之后，就不难想象，这个年逾半百的、最天真的黄口小儿，一旦精神病发作，有时候会达到怎样的歇斯底里！有一回，我就亲自看到过这样一封信，这是在他们的某次争吵之后，就为不足挂齿的一点小事，但一吵起来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看后大惊失色，求他千万别把信寄出去。

“那不行……这样做更光明磊落……我责无旁贷……我倘若不向她承认一切，一切，我会死的！”他差点像发热病似的回答道，还是把信发出去了。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从来不会寄给他这样的信，他俩的差别就在这里。诚然，他酷爱写信，甚至跟她住在同一座楼里，也常常给她写信，在歇斯底里发作的时候，甚至一天写两封[23]。我清楚地知道，她阅读这些信时一向十分用心，甚至一天两封她也照读不误，看完后就标上日期，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特别的小匣子里；此外，她还把这些信珍藏在自己的心坎上。然后，便让她的朋友空等一整天，不予答复，遇到他时就像没事人似的，仿佛昨天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她就这样慢慢、慢慢地把他调教过来了，连他自己都不敢提起昨天的事，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窥视若干时候。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忘记，倒是他有时候忘得太快了，看到她泰然自若就受到了鼓舞，倘有朋友前来，他甚至当天就嘻嘻哈哈，争着开香槟酒，像孩子般顽皮。想必，当时她恶狠狠地看着他，可是他竟毫无察觉！除非过了一周，过了一月，甚至于过了半年之后，在某时某刻，事有凑巧，他无意中想起在这样的信中有某一句话，接着又想起了全信，连同全部情况，他才忽然羞赧无地，而且常常痛苦得上吐下泻，仿佛害了霍乱病似的。这种特殊的、类似于亚霍乱的阵阵发作，在某种情况下，往往是他的神经受到剧烈震荡后的通常出路，也是他的体格的某种颇为有趣的怪事。

的确，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肯定恨死了他，而且十分经常地恨他；但是他在她身上只有一点直到最后都没有察觉，他终于成了她的儿子，她的创造物，甚至可以说，成了她的发明，成了与她血肉相连的某种东西，她之所以聘用他，供养他，绝不仅仅是出于“对他的才能的嫉妒”。如果这样揣测她，那就未免极大地侮辱了她！她身上除了对他抱有不断的憎恨、嫉妒和蔑视以外，还蕴藏着一种对他的让人受不了的爱。她保护他，使他纤尘不染，她百般照料他，照料了他二十二年，倘若事关他那诗人、学者和忧国忧民的志士仁人的声誉，她就会忧心忡忡地接连好几夜睡不着觉。她发明了他，她对自己的发明物自己头一个就深信不疑。他仿佛是她的某种幻想……但是她对他的要求也很高，有时候甚至要求他像奴隶一样对她百依百顺。她极爱记仇，爱记仇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既然谈到话头上，我就来谈两件趣事。

四

有一天，当时，关于农民解放的传说还只是略有耳闻[24]，整个俄罗斯都突然欢喜雀跃，准备全国复兴的时候，有一位从彼得堡来的男爵，路过敝地，顺道拜访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位男爵与最高当局关系密切，而且非常接近决策层[25]。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非常重视这类拜访，因为自从她的夫君谢世以后，她与上流社会的关系便日益削弱，最后就完全中止了。男爵在她府邸坐了一小时，喝了点茶。当时没有任何宾客作陪，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却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了来，摆了摆场面。男爵过去对他也久闻大名，或者装作久闻大名的样子，可是在用茶的时候却很少同他说话。不用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是不会让自己丢人现眼的，再加他的风度极为高雅。虽然他的出身似乎并不十分高贵，但是恰逢际遇，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在莫斯科的一个显贵人家抚养长大[26]，因此具有良好的教养；他的法语说得就跟巴黎人一样。因此，男爵从第一眼起就应该明白，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虽然蛰居外省，但是围绕在她周围的都是何等样人。然而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当男爵颔首肯定，当时刚刚传开的有关这次大改革的传闻确有其事之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突然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乌拉”，甚至还用手做了一个表示欢天喜地的姿势。他喊的声音倒不大，甚至还十分优雅；甚至，说不定，他的欢天喜地也是事先安排好了的，而手势也是在喝茶前半小时对着镜子特意排练好的；但是，当时他想必有什么东西未能尽如人意，因此男爵只是略显不悦地微微一笑，虽然他立刻又特别客气地加了一句，谈到由于这件大事，所有俄国人的心一定理所当然地深受感动，云云。接着很快就走了，临走时也没有忘记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伸出两个手指，以示握别。回到客厅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先是沉默了大约三分钟，好像在桌上寻找什么东西似的；但是突然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转过身来，脸色苍白，两眼发光，慢吞吞地悄声道：

“我永远也忘不了您干的这好事儿！”

第二天，她遇见自己的朋友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从来不提那天发生的事。但是过了十三年，在一个充满悲剧气氛的时刻，她又旧事重提，并且指责了他，像十三年前她头一次指责他时那样，脸色苍白。她在整个一生中只有两次向他说过：“我永远也忘不了您干的这好事儿！”与男爵那事已经是第二次了，但是第一次也颇为典型，而且似乎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命运影响至大，因此我也想谈谈那次的情况。

那是在一八五五年春，时当五月，即在斯克沃列什尼基得到斯塔夫罗金中将仙逝的消息之后。斯塔夫罗金中将是一位干事冒失的老人，他是在奔赴克里米亚现役部队履新的途中因胃部失调去世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成了寡妇，穿上了重孝。诚然，她不可能感到很伤心，因为最近四年来夫妻俩因为性格上合不来完全分居了，她只给他提供生活费（中将本人总共只有一百五十名农奴和一份俸禄，此外就只有显赫的身份和关系网了；而全部财富和斯克沃列什尼基是属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她是一个非常富有的包税商的独生女）。虽然如此，这个出人意料的消息还是使她十分震惊，于是她就离开社交界，过起了完全孤独的生活。不用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直待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五月，万物复苏，生机盎然，傍晚时分更是景色宜人。稠李已繁花满树。两位朋友每到傍晚都在花园里见面，在凉亭里一直坐到半夜，敞开心扉，互诉衷肠。这时光真是太富诗意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由于命运骤变说的话就比平时多了些。她仿佛偎依在自己朋友的身旁，贴近他的心窝，就这样继续了几个晚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突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痛不欲生的未亡人是否对他存有什么指望呢，她是否在等待一年服丧完毕之后由他向她提出求婚呢？”这念头是无耻的，但是，要知道，一个人身心高雅有时反倒会促使他对无耻的念头产生癖好，因为人的发展往往是多方面的。他开始仔细琢磨，终于发现这事庶几近之。他寻思：“不错，家私巨富，但是……”的确，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大像个大美人儿：高高的个儿、黄黄的皮肤，瘦骨嶙峋，一张显得太长的马脸。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越来越动摇不定，因怀疑而万分痛苦，甚至由于拿不定主意而哭了两次（他常常哭）。每到傍晚，就是说在凉亭里，他的脸不知怎么总是不由得流露出一种任性而又嘲弄，打情骂俏同时又傲慢的表情。他这样做是无意的，身不由己的，甚至一个人越高尚，这种表情就越看得出来。只有上帝知道这事的是非曲直，但是较有把握的是，足以完全证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疑心是有道理的那种东西，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芳心里尚未萌生。再说她也不会易姓改嫁，将自己的斯塔夫罗金的姓氏换成他的姓氏，虽然他的姓氏也十分高贵。也许，从她那方面来说，这不过是女人的逢场作戏，是一种不自觉的女性需要的流露，在某些女人味十足的女人身上，这也是十分自然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敢担保；研究女人的芳心到底有多深，甚至至今尚未涉足！不过我还是接着说吧。

应当认为，她很快就在心中猜透了她那朋友脸上的那种古怪的表情；她很敏感，看事很细心，倒是他有时候显得太天真了。但是傍晚之约依然跟过去一样进行，他们彼此的谈话也同过去一样极富诗意而又兴味盎然。直到有一天，随着夜幕的降临，在极其活跃而又极富诗意的谈话结束之后，两人友好地分了手，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居住的那座厢房的台阶旁彼此热烈地握了握手。每年夏天，他都要从斯克沃列什尼基供老爷们居住的庞大府邸里搬出来，搬到这座几乎坐落在花园里的小厢房居住。他刚回到自己的房间，思绪万千地拿起一根雪茄，还没来得及把烟点上，就疲倦地、一动不动站在敞开的窗户前，注意地看着在一轮明月旁滑过的轻如绒毛的朵朵白云，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簌簌声，使他打了个寒噤，回过头来。四分钟前他刚离开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又站到了他面前。她那张黄脸几乎变得铁青，嘴唇紧闭，嘴角在微微颤动。她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足有十秒钟，眼神坚定而又铁面无情，她突然急促地悄声说道：

“我永远也忘不了您干的这好事儿！”

十年之后，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悄悄地把这一让人伤心的故事讲给我听的时候，他先把房门锁上，向我起誓，当时他在原地都愣住了，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怎么走开的。因为以后她从来没有，一次也没有向他暗示过那天发生的事，一切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照常进行，所以他毕生都倾向于认为，这一切不过是他病前的幻觉，再说当天夜里他还当真病了，而且一病就是整整两星期，因此，赶巧，也就中止了他俩在凉亭里的约会。

尽管他幻想那不过是他的幻觉罢了，但是他毕生中的每一天都似乎在等待着这件事的下文，或者可以说等待着这件事的结局。他不相信，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有时端详自己朋友的脸色就不免感到奇怪了。

五

她甚至亲自为他设计服装，而他也就穿着她设计的服装度过自己的一生。衣服很雅致，也很有特色：长襟的黑色上衣，纽扣几乎一直扣到颈部，但穿着却十分潇洒、气派；一顶宽边软帽（夏天是草帽）；一条细麻纱的白色领带，打了个大领结，两端垂于胸前；一根装有银镶头的手杖，外加长发垂肩。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直到最近，才略显斑白。他的唇髭和胡须都剃光了。据说，他年轻时非常英俊潇洒。但是依我看，即使老了也依旧器宇轩昂。再说五十三岁又何老之有？但是，由于他总想摆出一副志士仁人的姿态，他不仅不想显得年轻，反而似乎倚老卖老，显示自己已经有了一大把年纪，他穿着自己那身服装，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身材，长发垂肩，颇像是位大牧首，或者说得正确些，颇像三十年代出版的某本文集里诗人库科利尼克的石印像[27]，尤其是夏天当他坐在花园里丁香盛开的花丛下的一张长椅上，双手扶着手杖，身旁摊开一本书，眺望着日落时分的满天晚霞，陷入充满诗意的沉思的时候。关于读书，我倒要说几句，到后来不知为什么他竟废卷不读。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已是最后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订了许多报刊，这，他是经常看的。他也经常关心俄国文学取得的成就，虽然他丝毫也没有丧失自己的尊严。过去，他曾一度热衷于研究我国内政与外交等当代高级政治，但是很快他就挥挥手把这事撂下了。也常常发生这样的事：他随手拿起一本托克维尔的书走进花园，可是兜里却藏着一本保罗·德·科克[28]。然而，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我还想再附带说一点库科利尼克画像的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头一次看到这幅画像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正在莫斯科贵族女子寄宿学校上学。她立刻就爱上了这幅画像。寄宿学校的所有小姑娘照例是碰到什么就爱什么，甚至也爱上自己的老师，主要是书法老师和绘画老师。但是有意思的不是小姑娘们的天性，而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甚至在年已半百的知天命之年还把这幅画像作为自己秘藏的珍品收藏着，也许正因为此，她才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设计了有点像这幅画像上所画的那种服装。但是，当然，这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在最初几年，说得更确切些，在特罗菲莫维奇寄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家的前一半时间里，他还想著书立说，每天都认认真真地准备执笔写作。但是到了后一半时间，想必连早先看过的东西也忘了。他越来越经常地对我们说：“似乎，我已做好了写作的准备，材料也收集好了，然而就是写不出来！毫无办法！”说罢，他沮丧地垂下了头。毫无疑问，他在我们心目中成了科学的殉难者，这只会使他显得更伟大，但是他本人想要的却是另一种东西。“把我给忘啦，谁也不需要我啦！”他不止一次地脱口而出。这种强烈的忧郁，尤其在五十年代末，已完全左右着他的身心。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终于明白，这事十分严重。再说她也不能忍受她的朋友被人遗忘和不需要了。为了使他快活起来，为了使他重振昔日雄风，她当即带他去了莫斯科，因为那里她认识几位风流倜傥的文人雅士，但不料连莫斯科也不行。

当时是个特殊时期，出现了某种新潮，与过去的一潭死水大异其趣，这潮流十分古怪，但又随处都能感觉到，甚至连斯克沃列什尼基也不例外。谣诼纷纭，纷至沓来。所谈的种种事实，一般说，大家多少还是知道的，但是显而易见，除了这些事实以外，还出现了与这些事实随之而来的许多思想，主要是这些思想多得不可胜数。正是这点使人困惑：怎么也适应不了，也弄不清这些思想到底是什么意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由于女人的天性，一定想弄清楚个中奥妙。她本来想亲自阅读报章杂志，阅读国外的各种被禁的出版物[29]，甚至当时已经开始出现了许多传单[30]（这一切她都能弄到），但是她看了以后只感到头晕。她动手写信：给她回信的人很少，而且越到后来越让人莫名其妙。最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被她郑重地请了去，请他把“所有这些思想”给她彻底解释清楚，但是对他的解释她仍旧极不满意。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总的运动的看法十分高傲，他把一切都归结为他自己被人遗忘了，谁也不需要他了。最后终于提到了他，先是在国外的出版物，说他是个被放逐的受难者[31]，然后紧接着在彼得堡又说他是一个著名星座中的昔日明星，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把他与拉吉舍夫相比较。接着又有人著文说他业已去世，并答应要写文章纪念他[32]。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霎那间就复活了，并摆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他对当代衮衮诸公的全部高傲一下子作鸟兽散，他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投身运动，大显身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立刻又对一切坚信不疑，又开始忙得不可开交，决定毫不拖延地立刻到彼得堡去，对一切进行实地考察，亲自弄清一切，如有可能，则全身心地投入新的活动。顺便说说，她宣布，她准备创办一份自己的刊物，并且从此把自己的整个生命都供献给这份刊物。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看到事情甚至发展到这等地步，就变得更高傲了，一路上他几乎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来对待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此，她立刻记在了自己心上。话又说回来，她此行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说穿了，就是想借此恢复与高层的联系。必须尽可能让上流社会想到她，起码也要试一试。此行公开宣布的借口是去看望她的独生子，当时他正在彼得堡贵族学校上学，行将毕业。

六

他们来到彼得堡，在彼得堡几乎住了整整一个冬季，但是快到大斋期[33]的时候，一切就像七彩的肥皂泡一样破灭了。种种幻想都已灰飞烟灭，而纷乱的局势不仅没有明朗化，反而变得更恶劣了。首先，与上层恢复联系几乎没有办成，除非在微乎其微的范围内，而且显得那么低三下四，那么牵强。备受屈辱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急于完全投身于“新思想”，于是便在自己家中开晚会。她请来了一些文人雅士，他们便立刻呼朋引类，一窝蜂来了许多。后来便不请自来；你带我来，我带你去。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文人雅士。他们虚荣到难以想象的程度，而且完全公开，好像以此履行自己的义务似的。有些人（虽然远不是所有的人）来的时候都已经喝醉了，但是他们那副神态仿佛意识到其中有某种昨天才刚刚发现的特殊的美。他们这些人全都以什么什么而自豪，骄傲得出奇。在所有人的脸上活画出好像他们刚刚发现了一个绝顶重要的秘密似的。他们互相谩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要弄清楚他们到底有何著述，那是相当困难的，但是这里有批评家、小说家、剧作家、讽刺作家，还有写暴露文学的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甚至深入到他们的最高层，深入到运动的指挥机构。这些指挥者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但是他们欢迎他，对他很亲切，虽说，当然，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和听说过关于他的任何情况，除了说他“代表着一种思想”[34]以外。他在他们周围随机应变，尽管他们都似乎高高在上，十分神圣，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他们，请他们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沙龙里来。这些人都很严肃，也很有礼貌，举止风度都很好，其余的人想必怕他们，但是显然，他们没工夫，无暇及此。也出现了两三名过去的文坛名流，他们当时正好在彼得堡，而且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早就跟他们保持着极其高雅的关系。但是，使她感到惊异的是，这些货真价实、已经毫无疑义的名流，居然比水还静，比草还低，而他们中的有些人居然对这帮新贵竭力奉迎，可耻地巴结他们[35]。起先，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很走运；有人抓住他，开始让他在公开的文学集会上亮相[36]。有一回，在一次文学大众讲座上，当他以讲演者的身份头一次登台讲演时，蓦地响起了发狂般的掌声，经久不息，约五分钟之久。九年后，他含着眼泪想起此事——不过并非出于感激，而是由于他的艺术天性。“我敢向您起誓，并且打赌，”他曾亲口对我说（不过只是对我说，而且是作为秘密告诉我的），“所有这些听众中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可以说对我一无所知！”能承认这点真是太妙了：如果他当时站在讲台上，尽管大喜过望，还能这么清楚地懂得自己的处境，可见他的脑子是敏锐的；可是，甚至过了九年，他回想起那件事时，竟毫无气恼之感，又足见此公的脑子太迟钝了。人家让他在两三份集体抗议书（抗议什么，他也不知道）上签名[37]，他签了。也有人让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一份《不成体统的行为》[38]的抗议书上签名，她也签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新潮人物的大多数虽然也去拜访过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但是不知为什么却认为自己理应带着蔑视，带着不加掩饰的嘲笑来看她。后来，在苦涩的时刻，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曾向我暗示，她从那时候起便嫉妒起他来了。当然，她也明白，她是没法跟这些人交往的，但是她还是如饥似渴地、以女人歇斯底里般的迫不及待接待了他们，主要是，她似乎总在期待着什么。她在晚会上很少说话，虽然她也是能够说几句的，但是她多半洗耳恭听，大家谈论的是取消书报检查制度[39]和字母中的硬音符号，用拉丁字母替代俄文字母[40]，以及某某人昨天被流放了，商厦[41]出现了骚乱[42]，俄国实行民族分治并保持自由联邦制的好处，取消陆军和海军，恢复波兰到第聂伯河的领土，关于农民改革和传单，消灭继承权、家庭、子女和神父，关于妇女的权利，关于克拉耶夫斯基的房产[43]（对于这房子任何人永远也不会原谅克拉耶夫斯基先生）等等，等等。很清楚，在这帮新潮人物中有许多骗子，但是无疑其中也有许多正人君子，甚至还有许多极富魅力的人，尽管这些人总有这么一点异常之处。正人君子总是比那些小人和粗鲁的人难于理解得多，但是弄不清楚的还有到底谁左右着谁。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宣布她有意出版一份刊物的时候，人们便蜂拥而至，来找她的人更多了，但是立刻又群起而攻之，指责她是资本家，剥削他人劳动。这种指责的无礼程度只能与这种指责的出人意料两相媲美。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将军伊万·伊万诺维奇·德罗兹多夫，他是已故的斯塔夫罗金将军的故交和同僚，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就某一点而言），我们这儿的人都认识他，为人极其固执而又极易动怒，饭量极大而又非常害怕无神论。有一天，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举行的晚会上，他跟一个很有点名气的年轻人争论起来。那青年回答他的头一句话就是：“既然您这么说话，可见您是个将军”，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再也找不出比将军这词更厉害的骂人话了。伊万·伊万诺维奇闻言大发雷霆：“是的，先生，我是将军，而且是中将，我效忠于我的皇上，而你，先生，不过是个后生小辈和不信神的人！”发生了一场不堪入耳的互相谩骂。第二天这事就见报了，并开始征集集体签名，以反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不成体统的行为”，因为她不愿意立刻把将军赶出去。在一家画报上刊出了一幅漫画，把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将军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三人作为三名顽固落后的朋友恶毒地描绘在同一幅画上；这画还配了一首诗，由一位人民诗人专门为这事而写[44]。我想说句心里话，许多有将军头衔的人的确有一种习惯，总爱可笑地说：“我效忠于我的皇上……”倒像他们的皇上跟我们这些普通臣民的皇上不一样，不是同一个皇上，而是一个特殊的皇上，他们的皇上似的。

不用说，在彼得堡再待下去是不可能的了，况且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又遭到了彻底的fiasco[45]。他忍不住讲起了艺术应有的权利，结果却招致了对他的更厉害的嘲笑。在最后一次讲座上，他想用他那忧国忧民的雄辩口才来打动人心，期望能唤起人们对他的“被贬黜”的敬意。他无可争议地赞同“祖国”这词既无用又可笑；赞同那种认为宗教有害的看法[46]，但是他又响亮而坚定地宣称皮靴低于普希金[47]，甚至还低得多。听众毫不容情地对他发出嘘声，因此他当场，还没走下讲台，就在大庭广众之中哭开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把半死不活的他带回了家。“On m’a traité comme un vieux honnet de coton！”[48]他毫无意义地嘟嘟囔囔地说。她服侍了他一夜，给他服桂樱水，并且一再对他说：“您还是有用的，您还会出人头地的，人们将对您刮目相看……在另一个地方。”就这样一直说到天亮。

第二天清早，有五位文学家联袂前来看望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其中三位她根本不认识，甚至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他们俨乎其然地向她宣布，他们研究了她要办刊物的问题，并就此事作出了决定。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从来就不曾委托过任何人来研究和解决任何有关她要创办刊物的事。该决定的内容是这样的：让她把刊物创办起来后，应根据自由联合的原则，把该刊连同资金一起移交给他们；她本人则离开这里回斯克沃列什尼基去，但是别忘了把“业已老朽”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带走。出于礼貌，他们同意承认产权仍归她所有，每年将纯利的六分之一寄给她。最令人感动的是这五人中大概有四个人没有任何贪财的目的，他们的操劳奔走仅仅是为了“共同事业”。

“我们迷迷糊糊地离开了彼得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常常说，“我百思不得其解，只记得在火车车轮声的伴奏下，我一直在念念有词地说：

韦克和韦克和列夫·卡姆别克，

列夫·卡姆别克和韦克和韦克[49]……

以及鬼知道还说了些什么，就这样一直到莫斯科。直到莫斯科我才清醒过来——倒像在这里果真能找到点别的什么似的？噢，我的朋友们啊！”有时他精神振奋地向我们感叹道，“你们无法想象，当一种被你们早就视为神圣并对之肃然起敬的伟大思想，被一些笨伯们随手捡起，并被他们拿到街上奉送给一些跟他们一样的蠢货[50]，而你们又突然在旧货市场上遇见它，可是它已面目全非，满身污泥，面目可憎，口鼻歪斜，不成比例，也不和谐，就像一些愚蠢的孩子手里的玩物似的，那时你们整个的心该是充斥着怎样的悲哀和愤怒啊！我们那个时代可不是这样，我们追求的也不是这个。不，不，完全不是这个。我们见到的已面目全非……我们的时代一定会重新回来，它一定会重新把那些摇摇欲坠的东西统统纳入坚定的轨道。要不然的话，还会怎样呢……”

七

从彼得堡回来以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便立刻让自己的朋友出国去“休养”，再说他俩也应该暂时分手了，她感觉到了这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兴高采烈地去了。“到那里我一定会再生！”他感慨系之地说，“在那里，我终于又可以搞学问了！”但是他从柏林的头几封信开始又唱起了一贯的老调。“我的心碎啦，”他写信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我什么也忘不了！在这里，在柏林，一切都使我追忆旧事，追忆往昔，我的最初的欢乐和最初的苦痛。她在哪里？现在她俩在哪里？你们，我永远也配不上你们的两位天使在哪里？我的儿子，我的爱子又在哪里？最后，我在哪里？我自己，过去的我，坚强如钢、像悬崖一样不可撼动的我？可是现在却有某个叫Andrejeff[51]的人，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东正教的小丑，peut briser mon existence en deux[52]。”等等，等等。至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儿子，他毕生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在他刚出生的时候，第二次则是不久前在彼得堡，当时这个年轻人正准备上大学。我们已经说过，这孩子有生以来就一直在离斯克沃列什尼基七百俄里的O省由几位姑妈抚养（用的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钱）。至于Andrejeff，用俄文说，也就是安德烈耶夫，不过是本地的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是个大怪物，是个自学成才的考古学家，是个俄国古董的热心收藏家，有时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知识上，而主要是在学术观点上唇枪舌剑，彼此挖苦过。这位可敬的商人，蓄着雪白的大胡子，戴着银边的大眼镜，他曾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小片庄园上（与斯克沃列什尼基毗邻）买过几俄亩森林用于砍伐，可是有四百卢布尚未付清。虽然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打点自己的朋友去柏林的时候，十分阔气地给了他很大一笔钱，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行前却对这四百卢布另有打算，大概另有什么秘密用途，所以当Andrejeff请求宽限一个月的时候，他差点没哭出来。话又说回来，Andrejeff是有权要求宽限的，因为几乎就在半年前，由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时另有急用，他已预付了第一笔款子。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急切地看了这第一封信，用铅笔在这句感叹“你俩在哪里？”下画了条着重线，标上日期，锁进了小匣子。他当然是想起了自己的两位已故的妻子。在收到的第二封柏林来信中，这调子又变了：“我一昼夜工作十二小时（“哪怕十一小时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嘀咕道）。在各个图书馆里翻阅图书，查找资料，做摘记，东奔西跑，拜访教授。我恢复了同敦达索夫这一好人家的友好往来。娜杰日达·尼古拉耶芙娜甚至到今天还是那么千娇百媚！她向您问好。她的年轻的丈夫和所有三个侄儿都在柏林。每天晚上我们就同年轻人聊天，一直聊到天亮，我们几乎在进行雅典式的夜谈[53]，但仅就其内容精致、风格典雅而言，一切都很高雅：乐声悠扬，不绝于耳，西班牙的旋律，全人类复兴的幻想，永恒的美的理念，西斯廷圣母[54]，光明中掺杂着黑暗，但是太阳也有黑子嘛！噢，我的朋友，我的高尚而又忠实的朋友！我的心同您在一起，我是您的，永远同您一个人在一起，en tout pays[55]，甚至哪怕dans le pays de Makar et de ses veaux[56]，您记得吧，我们临行前，在彼得堡，常常战战兢兢地谈到它[57]。现在我带着微笑回忆这一切。越过边境后，我就感到自己安全了，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新的感觉，这是头一回，经过如此漫长的岁月之后……”如此等等。

“嗯，全是胡说八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认定，把这封信也归在一起，“如果雅典式的夜谈一直继续到天明，那就不可能每天看书十二小时了。难道这是喝醉了酒写的？这个敦达索娃太太怎敢向我致意问好？不过就让他散散心吧……”

“Dans le pays de Makar et de ses veaux”这话的意思是“马卡尔连牛犊也不赶去的地方”[58]。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有时故意用极其笨拙的方式把俄罗斯的谚语和土生土长的俗语翻译成法语，他无疑是懂得这话的意思的，也能翻译得更好，但是他这样做无非出于一种特殊的卖弄，并认为这样做很俏皮。

但是他出国散心的时间不长，连四个月都没坚持下来就匆匆赶回了斯克沃列什尼基。他的最后几封信满纸都是倾诉他对他那不在身边的朋友的一往情深的爱，而且张张信纸都浸透了离情别意之泪。有这么一些异常恋家的人，就像室内饲养的小狗一样。两朋友的见面简直是欢天喜地，但是过了两天，一切又同从前一样了，甚至比从前还要乏味。“我的朋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过了两星期后以绝密的方式悄悄告诉我，“我的朋友，我发现了一个对我十分可怕的……新情况：je suis un[59]普通的食客，et rien de plus！Mais r-r-rien de plus！[60]”

八

接着，我们这里便风平浪静，而且持续了几乎整整九年。歇斯底里的发作和伏在我肩上的号啕大哭，也丝毫没有妨碍我们的幸福。我感到惊奇的是，在这段时间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没有怎么发胖。只有他的鼻子稍许发红，人也变得更加心平气和了。慢慢、慢慢地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朋友圈，不过这圈子通常并不大。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虽然与这圈子很少接触，但是我们大家都承认她是我们的保护人。在接受了彼得堡的教训之后，她终于在敝城定居；冬天住在城里她自己的府邸里，夏天则住在城郊她自己的庄园上。最近七年来，也就是说直到敝省的现任省长奉命到任为止，她在敝省的上层社会从来不曾有过这么高的地位和影响。敝省的前任省长，即令人难忘而又随和的伊万·奥西波维奇，是她的近亲，而且从前她还曾有恩于他。省长夫人一想到可能会引起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不悦，就不免心惊胆战。敝省的上流社会对她的崇拜，竟发展到令人感到有点造孽的地步。这样一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就神气了。他是俱乐部的会员，常常神气活现地大把大把地输钱，使人肃然起敬，其实许多人也只是把他看成一名“学者”而已。后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允许他搬到另一所房子去住，我们的日子就过得更自由了。我们每周两次在他那里聚会，常常过得很开心，尤其当他十分大方、不吝啬香槟酒的时候。葡萄酒也是在那个安德烈耶夫的铺子里买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每半年付一次账，而且每次付账的日子几乎都碰上他亚霍乱[61]复发。

这个朋友圈资格最老的成员名叫利普京，他是省府的一名小官吏，人已经不年轻了，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在省城里是出了名的无神论者。他续弦的妻子既年轻又好看，他得了一笔嫁妆，此外，还有三个年已及笄的女儿。他让全家都对他战战兢兢，服服帖帖，而且不许她们出门，他非常吝啬，靠自己的俸禄积攒了一点钱，购置了一座小木屋。他是个不安分的人，然而位卑职小；省城里的人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上层人士也不肯接待他。再说他臭名远扬，专爱搬弄是非，不止一次受到别人惩罚，而且被惩罚得很惨，一次是挨一位军官的打，另一次是挨一位可敬的家长——一位地主的揍。但是我们却喜欢他才思敏捷、富有求知欲，以及他那与众不同的幸灾乐祸的开心劲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喜欢他，但是他却有本事巴结她，而且不知怎么每次都巴结上了。

她也不喜欢沙托夫，直到最近这一年他才成了这圈子的成员。沙托夫从前是大学生，在一次学生闹事后被学校开除。他小时候曾受业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可是他一生下来就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农奴，因为他的生父是她已故的跟班帕维尔·费奥多罗夫，曾受过她不少恩惠。因为他高傲而又忘恩负义，所以她不喜欢他，他被学校开除后也没有立刻回到她身边，她当时特意给他写了一封信，他也不予理睬，宁可受雇于一个开明商人，替他做牛做马，给他的孩子们教课，因此她怎么也不能原谅他。他跟这个商人家庭一起出国，与其说是当家庭教师，不如说是个照顾孩子的男仆；不过他当时倒的确很想出国。孩子们身边还有一位家庭女教师，是一位活泼麻利的俄国小姐，她也是在临行前才进这家人家的，他们雇她多半因为她便宜。可才过了两个月，商人就把她赶走了，说她有“自由思想”。在她之后接着离去的还有沙托夫，事隔不久，他就跟她在日内瓦结了婚。他俩同居了大约三周，后来就分手了，就像两个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的人一样；当然，也是因为穷。后来他就一个人在欧洲长久漂泊，靠什么生活只有上帝知道；据说，他曾在街头给人擦过皮靴，还在一个港口当过搬运工。最后，大概一年前，他才回到老家，回到我们这儿，跟他年老的姑妈住在一起，过了一个月就把她送了终。他有一个妹妹，名叫达莎，也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养大的，是她的养女，也是她的宠儿，在她家过着十分体面的贵族小姐般的生活。可是沙托夫却跟这妹妹若即若离，十分疏远。在我们中间，他常常板着脸，很少说话，但是间或倘若有人触犯了他的信念，他也会痛苦地勃然大怒，出言不逊。“必须先把沙托夫捆起来，然后才能跟他辩论。”有时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开玩笑地说，但是他很喜欢他。在国外的时候，沙托夫彻底改变了他过去的某些社会主义信念，跳到另一个相反的极端。他是属于那种抱有理想主义的俄国人，某种强大的思想会突然战胜他们，一下子把他们压倒，使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他们从来驾驭不了这种思想，可是却热烈地信仰它，他们就像被压在一块大石头底下，身体被压成了两半，于是后来他们就毕生都在临死前的痛苦挣扎中度过。沙托夫的外貌与他的信念完全相符：他行动笨拙，蓬乱的、浅色的头发，矮个儿，宽阔的肩膀，厚嘴唇，浓重的、下垂的浅黄色眉毛，皱眉蹙额，目光总是阴阳怪气、顽固地低垂着，仿佛对什么感到羞愧似的。他的头发中总剩下这么一绺头发，怎么也抚不平，总是撅着。他年约二十七八。“他老婆甩了他，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有一回，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定神端详了他一番以后，说了这样的看法。尽管他非常穷，他还是尽量穿得整洁。回来后，他仍旧不去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求助，而是马马虎虎地凑合着过日子；他也曾帮商人们干过活。有一回还站过柜台，后来又准备好要走了，去做伙计的帮手，到船上去押货，可是临行前突然病倒了。很难想象他能忍受怎样的贫穷，他甚至压根儿不去想它。他病倒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曾秘密地、匿名地让人捎给他一百卢布。然而，他还是打听到了这一秘密，想了想，把钱收下了，然后去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道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热情地接待了他，可是这一回他又丢人地辜负了她的期望：他一共才坐了五分钟，一言不发，两眼死死地盯着地面，傻乎乎地微笑着，谈话正进行到最有意思的地方，他没把她的话听完，就站起身来，不知怎么侧着身子笨手笨脚地鞠了一躬，感到羞愧难当，恰好碰着了她那张名贵的组合式针线台，轰隆一声倒在地板上，散了架，他羞愧得半死不活地走了出去。后来，利普京狠狠地责备他，说他不应该收他过去专横霸道的女地主送给他的这一百卢布，当时就应当轻蔑地予以拒绝，可是他非但收了，而且还颠颠地跑去道谢。他孤零零地住在城市边上，即使我们中间的什么人去看他，他也不欢迎。他经常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儿去参加晚会，向他借报纸和书看。

经常来参加晚会的还有一个名叫维尔金斯基的年轻人，他是本地的一名小官吏，与沙托夫有某些相似之处，尽管两人看来在所有方面都截然不同，但他也是个“拖家带口的人”。这个既可怜又非常文静的年轻人（不过他已经三十岁了），很有学问，但大半是靠自学得来的。他很穷，已婚，在衙门供职，养活着妻子的姑妈和一个小姨子。他的夫人，以及家中的所有女士，都信奉眼下最时髦的信念，但是这一切在她们那儿都显得有点儿粗俗，正如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谈到另一件事时形容的那样，这乃是一种“沦落街头的思想”。她们信奉的一切都来自书本，可是稍有风吹草动，只要从我们首善之区的什么进步组织稍稍传来一点风声，她们就准备把任何东西都扔到窗外去，只要有人劝她们扔，她们无不照办。Madame[62]维尔金斯卡娅在敝城做接生这个行当，她在未婚前一直住在彼得堡。维尔金斯基本人是个少有的心地纯洁的人，我很少遇到比他更正直、更火一般热情的人了。“我永远，永远不会掉队，落后于这些光辉的希望。”他常常两眼放光地对我说。每当他谈到这些“光辉的希望”时，他总是声音低低的、甜甜的，仿佛秘密地说什么悄悄话似的。他个子相当高，但身材细长，肩膀奇窄，头发呈红褐色，而且长得非常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常常高傲地嘲笑他的某些见解，他只淡淡地付之一笑，有时候也会很严肃地反驳他，并且常常使他在许多问题上张口结舌，无言以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他的态度始终很亲切，而且对我们大家也一直像父辈一样。

“你们都是些‘半瓶子醋’，”他常向维尔金斯基开玩笑地说，“所有同您一样的人，就说您吧，维尔金斯基，我还没有发现您目——光——短——浅，可是在彼得堡chez ces séminaristes[63]，这种鼠目寸光却屡见不鲜，不过你们终究是些‘半瓶子醋’。沙托夫倒很想成为整瓶子醋，可连他也是半瓶子醋。”

“那我呢？”利普京问。

“您不过是中庸之道，随遇而安……得过且过。”

利普京听了很不高兴。

大家在谈到维尔金斯基的时候，遗憾的是还说得有鼻子有眼，非常可靠，说他的夫人跟他正式结婚后还没过上一年，就突然向他宣布，她不跟他过了，她看上了列比亚德金。这个列比亚德金是个外来户，后来发现是个非常可疑的分子，而且根本不像他自诩的那样是个退役大尉。他就会拧着小胡子，喝酒，聊天，信口雌黄，满嘴胡吣。这人居然毫不客气地立刻搬到维尔金斯基家住，十分得意地吃着别人的面包，吃饭睡觉都在他们那儿，最后还傲慢地不把主人放在眼里。有人说，当维尔金斯基的妻子向他宣布分开过的时候，维尔金斯基向她说：“我的朋友，在这以前我只是爱你，现在我尊敬你。”[64]但当时他未必说过这句古罗马格言[65]；相反，有人说，他号啕大哭，泣不成声。有一天，在他俩分开后大约过了两周，他们全“家”出动，到城外的树林里去郊游，跟朋友们一起喝茶[66]。维尔金斯基当时不知怎么开心得不得了，还参加了跳舞，但是突然，事前也没发生任何争吵，猛地伸出两手一把抓住正在独自跳康康舞的身材高大的列比亚德金的头发，把他摁倒在地，又是尖叫又是喊又是哭地把他拖了就走。这个大高个儿几乎吓破了胆，甚至都没有自卫，在拖他走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打破沉默，但是他事后却大生其气，表现了一个体面人应有的义愤。维尔金斯基一整夜都跪在他妻子面前求饶，但是这饶他没有求到，因为他始终不肯向列比亚德金赔罪；此外，他还被指责为信仰不坚和愚蠢，后者主要表现在向女人讨饶时居然下跪。很快，大尉就不见了，直到最近才带着他妹妹另有所图地出现在敝城，但是关于他的情况，我们以后再谈。因此，这个可怜的“拖家带口的人”常常到我们这里来消愁解闷，需要我们跟他在一起，这也就不足为奇了。不过，他在我们这儿从来不谈自己的家务事。仅仅有一次，他跟我一起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家回来，他本想远兜远转地谈谈自己的境况，可是却立刻一把抓住我的胳臂，热烈地感叹道：

“这没什么，这不过是私事，这丝毫，丝毫不会妨碍‘共同事业’！”

常来参加我们这个小圈子活动的还有一些偶然的来客：常来的有一个犹太佬叫利亚姆申，还有一位名叫卡尔图佐夫的大尉。有一个时期一位勤学好问的老人也常来，但是他死了。利普京还带来过一位流放此地的波兰天主教教士，叫斯隆采夫斯基，有一个时期我们按原则接待了他，但是后来也就不再接待他了。

九

有一个时期，敝城上下在谈到我们的时候，常常说我们这个小圈子乃是自由思想、荒淫无耻和不信神的策源地，而且这一谣传还居然有人相信。其实我们进行的无非是最无害、最可爱、完全俄国式的既开心而又自由主义的闲谈。“高级的自由主义”和“高级的自由主义者”，即没有任何目的的自由主义者，只有在我们俄国才可能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就像任何一个思维敏锐的人一样，必须有听众，此外还必须意识到他正在履行宣传某种思想的崇高职责。最后还得有人跟他一起喝香槟酒，并在茶余酒后进行某种愉快的交谈，谈谈俄罗斯和“俄罗斯精神”，谈谈一般的上帝，尤其是“俄罗斯的上帝”[67]；第一百次地重复尽人皆知而且说得老掉牙了的俄国丑闻。我们也不反对谈谈城里的流言蜚语，而且有时还要对此给予义正词严的、符合高尚道德的判决。我们也常常谈全人类的问题，议论欧洲和人类的未来命运；我们还不容反驳地预言，法国在推翻了君主专制政体后[68]，肯定会一下子降到二流国家的水平，并且深信这很快并很容易就会发生。我们早就预言，在统一的意大利，罗马教皇只能充当普通的都主教的角色[69]，并且深信，在我们这个人道、工业和铁路的时代，要解决这整个千年难题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但是，要知道，由“俄国的高级自由主义”来处理问题，从来都是这种纸上谈兵、光说不练的态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有时候也谈论艺术，谈得非常好，不过有点抽象。有时候他也回想起自己青年时代的朋友（他谈的都是在我国发展史上名垂青史的人物），他每次回忆起这些人的时候都十分感动，充满景仰之情，但也似乎不无嫉妒。有时候实在闲得无聊，就让犹太佬利亚姆申（省邮政总局的小职员），坐下来弹琴，他弹得一手好钢琴，在弹琴的间歇则表演猪叫声、雷雨声、女人分娩时的喊叫声和婴儿呱呱坠地时的啼哭声，等等，等等；请他来就是为了让他干这个。如果多喝了两杯（这也是常有的，虽然并不经常发生），大家就变得兴高采烈，甚至有一次，在利亚姆申的伴奏下，还合唱了《马赛曲》，只是不知道唱得好不好。我们曾兴高采烈地欢庆二月十九日这一伟大的日子，还在这以前很久就为欢庆这一日子的到来而频频干杯[70]。这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既没有沙托夫，也没有维尔金斯基，而且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还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住在一起，住在同一座宅子里。还在这个伟大日子到来前的若干时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就养成了一种习惯，常常念念有词地背诵一首著名的诗，虽然这诗显得有点不伦不类，想必是某个过去的自由派地主做的：

庄稼汉手执利斧在前进，

即将发生可怕的事情。[71]

似乎，都是这类反诗，原诗我记不清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在背诵，便[72]他喝道：“胡说，胡说！”说完便气呼呼地出去了，当时利普京恰好在场，便刻薄地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

“要是地主老爷过去的农奴当真在庆贺解放时给他们带来某种不愉快的事，那就太遗憾了。”

他说时伸出食指在自己的脖子周围画了个圈。

“Cher ami[73]，”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宽厚地对他说道，“请相信，这（他重复了一遍绕脖一圈的手势）既不会给我们的地主带来好处，也不会给我们大家带来好处。我们即使没有脑袋也搞不出任何名堂，何况最碍事的正是我们的脑袋，妨碍我们去理解应该理解的事情。”

我要指出，我国有许多人认为，在发表宣言那天将会发生某种非同寻常的事，即利普京预言过的那类事，要知道这些人乃是所谓的农民通和国家通。看来，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赞同这些想法，因此在这个伟大的日子即将到来的前夜，突然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请求出国[74]；总之，他也开始不安了。但是，这个伟大的日子过去了，尔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嘴上又出现了高傲的微笑。他向我们就俄罗斯人的性格，尤其是俄罗斯农民的性格发表了若干精辟的见解[75]。

“我们这些人也太心急了，对我国的农民也太急于求成了，”他发表了一系列精辟的见解后最后说道，“我们把他们变成了时髦的话题，我国文学界中的某些人连续好几年刺刺不休地把他们当成新发现的奇珍异宝大加称道[76]。我们把桂冠戴在他们长满虱子的脑袋上。俄国农村在整整一千年中给予我们的仅仅是喀马林舞[77]。一位颇会说俏皮话的优秀的俄国诗人，头一次在舞台上看到伟大的拉舍尔的演出时曾欢呼：‘我决不用拉舍尔来换一个乡巴佬！’我要进一步说：我要用所有的俄国庄稼汉来换一个拉舍尔2[78]。该是看问题清醒一些的时候了，不要把我国粗鄙的土产柏油与bouquet de 1’impératrice[79]混为一谈。”

利普京立刻表示同意，但是他又指出，昧着良心去夸奖农民，在当时还是必要的，是一种时尚。甚至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在读《苦命人安东》[80]时也热泪盈眶，她们中的某些人甚至还从巴黎写信到俄罗斯给她们的管家，让他们从今以后对待农民要尽可能人道些。

无独有偶，在有关安东·彼得罗夫的流言刚刚传开，在敝省，在距离斯克沃列什尼基总共才十五俄里的地方，发生了一场误会，当局一时怒起，派去了一队士兵[81]。这一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竟出乎意料地激动起来，甚至把我们吓了一跳。他在俱乐部里大叫大嚷，应当多派军队去，应当打电报到别的县去调军队来；他还跑去找省长，向他保证，他与此事无关；他还提出请求，不要用老眼光看人，不要把他牵连到这件事情里去，他还建议立即将他的这一声明上报彼得堡的有关方面。幸亏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结果是不了了之，不过我当时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态度感到很吃惊。

大家知道，过了约摸三年，有人谈起了民族性，并且产生了一种“舆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不禁哑然失笑。

“诸位朋友，”他教导我们说，“我们的民族性，如果当真像他们现在在报纸上硬要我们相信的那样，‘业已诞生了’的话——那它还坐在学校里，坐在某个德国的彼得中学[82]里，在念德国书，在背背不完的德国课，而且，倘若需要，德国老师还会让它罚跪，对这位德国老师我要夸奖几句；但是最可能的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任何这样的事情也没有产生，一切都同过去一样，也就是说，在上帝的庇护下一切都依然故我。我看，对于俄国，pour notre sainte Russie[83]，这也就足够了。再说，所有这些全斯拉夫精神和民族性——这一切都太陈旧了，并不新鲜。所谓民族性，如果您愿意的话，永远也不会在我国出现，除非它以俱乐部老爷的娱乐这一形式出现，而且还是莫斯科的娱乐，自然，我说的不是伊戈尔时代[84]。最后，一切都由于闲得无聊。我国的一切，善行与义举，也无非是由于闲得无聊。一切都是因为我国老爷可爱的、有教养的、刁钻古怪的游手好闲！这话我已经翻来覆去说过三万年了。我们不会依靠自己的劳动生活！他们现在在那里大轰大嗡地侈谈什么在我国‘业已诞生’的社会舆论——这么突如其来，该不是无缘无故地从天上掉下来的吧？难道他们就不明白，要取得一种见解，首要的条件是劳动，自己的劳动，凡事都应有自己的首创精神，自己的实践！不费吹灰之力是永远得不到任何东西的。只要我们劳动，就会有自己的见解。可是因为我们从来都不劳动，所以迄今为止代替我们工作的人就会代替我们拥有他们自己的见解，我说的仍旧是那个欧洲，仍旧是那些德国人，他们当了我们二百年的老师。再说我们俄罗斯乃是个大误会，这误会单靠我们自己，没有德国人帮忙，自己又不劳动，是解决不了的！因此已经二十年了，我不断地敲响警钟，不断地呼吁劳动。我为呼吁这事已经贡献了一生，并且像个疯子似的对此坚信不疑。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了，但是我仍在使警钟长鸣，这警钟我要敲到底，一直敲到死；我要不停地拉钟绳，直到人们为我敲起丧钟！”

呜呼！我们只能唯唯诺诺地随声附和。我们向我们的导师鼓掌，而且还鼓得十分热烈！那又怎么样呢，诸位，难道现在，有时候，不是经常还可以听到这种同样“可爱”、同样“聪明”的“自由主义”的俄罗斯的陈词滥调吗？

我们的导师是信神的。“我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都把我形容成一个不信神的人？”他有时候常说，“我信仰神，mais distinguons[85]，我信仰神就像相信一个仅仅在我身上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生灵。但是我无法像我的纳斯塔西娅（女仆）或者某个信仰神‘以防不测’的老爷那样去信仰，或者像我们亲爱的沙托夫那样，不过，不，沙托夫不能算数，沙托夫的信仰是违心的，同莫斯科的斯拉夫派一样。至于基督教，尽管我真心诚意地尊重基督教，但我不是基督徒。毋宁说我是古代的多神教徒，就跟伟大的歌德和古希腊人一样。仅就基督教不了解女人就足够说明问题了——乔治·桑在她的一部天才小说中曾对此作了出色的描写[86]。至于顶礼膜拜、斋戒以及其他等等，我不明白，谁管得了我？这关他们什么事？不管我们这里的告密者怎么费尽心机，我也不愿做一个狡诈的耶稣会士。四七年，别林斯基还在国外，他给果戈理写了一封著名的信，信中强烈谴责他居然相信‘什么神’[87]。Entre nous soit dit[88]，我无法想象有什么比果戈理（当时的果戈理）看到这个提法以及……读到全信的时候更滑稽可笑的了！但是，我先撇开可笑的地方不谈，因为我对问题的实质还是同意的，因此我要说，并且指出，这才是一些真正的人！他们善于爱自己的人民，善于为人民受苦，为人民牺牲一切，与此同时，如果必要，他们也善于对人民不随便苟同，在某些看法上对人民不纵容姑息。别林斯基绝不会当真在植物油或者萝卜烧豌豆中寻找救国救民之道……”

但这时沙托夫介入了。

“您刚才说的这些人就从来不曾爱过人民，既没有为人民受过苦，也没有为人民牺牲过任何东西，不管您对此怎样富于想象，不管您怎样聊以自娱！”他阴阳怪气地悻然说道，低下了头，在椅子上焦躁地别转了身子。

“您说他们不爱人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吼道，“噢，他们多么爱俄罗斯啊！”

“既不爱俄罗斯，也不爱人民！”沙托夫也两眼放光地吼道，“不知道的东西就不可能去爱，而他们对俄国人民一无所知！他们大家，也包括您在内，看俄国人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林斯基尤甚；仅就他给果戈理的那封信便可一目了然。别林斯基就像克雷洛夫寓言中那个好奇者一样，在珍禽异兽展览馆中偏偏看不见大象，而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法国那几只社会主义的小甲虫身上[89]；他看到这些小甲虫后就万事大吉了。要知道，说不定他还比我们大家都聪明！你们不仅对人民视而不见——你们还对人民不屑一顾，单凭这点就可窥见一斑，即在你们的想象中，所谓人民，那就只有法国人，而且还仅仅是巴黎人，你们引以为耻的是俄国人民居然与法国人不一样。这就是毫不夸张的事实真相！谁心目中没有人民，谁心目中也就没有上帝！你们要清楚，所有那些不再了解本国人民并与他们失去联系的人，也就会在同等程度上立刻失去我们父辈的信仰，或者逐渐变成一个无神论者，或者逐渐变成一个冷漠的人。我说的是大实话！这是一个正在得到证实的事实。正因为此，所以现在你们大家——或者是可憎的无神论者，或者是无动于衷、道德败坏的坏蛋，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您也一样，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根本不把您看做例外，甚至可以说，我说的就是您，您要明白这道理！”

通常，说完这类独白之后（这在他是常有的事），沙托夫就抓起自己的便帽，匆匆向房门走去，他深信，现在已经一了百了了，他已经彻底地、永远地断绝了自己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友好关系了。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却总能及时地拦住他，不让他走。

“沙托夫，咱俩作了这么一大堆亲切的交谈之后，是不是该和好了呢？”他常常这样说，宽厚地从安乐椅上向他伸出了手。

沙托夫行动笨拙，生性腼腆，不喜欢温情脉脉。从外表看，他这人很粗鲁，可骨子里他的心却似乎软极了。虽然常常失去分寸，可是到头来首先感到痛苦的还是他自己。听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一番和好的表示后，他用鼻音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像只熊似的在原地踏了一会儿步，突然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把自己的便帽放到一边，又坐到原先的椅子上，两眼死死地盯着地面。不用说，拿来了酒，于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找了一个适当的理由宣布干杯，比如说举杯纪念某个过去的名人。

第二章　哈利太子[90]。提亲

一

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他的爱恋绝不亚于她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恋恋不舍——这就是她的独生子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就是为了他，才延请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来充任西席的。这男孩当时才七八岁，而做事莽撞的斯塔夫罗金将军，也就是他的父亲，当时已同他妈妈分居，所以这孩子是在她一个人的呵护下长大的。应当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句公道话，他很有本事，善于让自己的学生对他恋恋不舍。他的全部奥秘就在于他自己也是个孩子。当时，我还不在那儿，可是他却经常需要有个挚友。因此这孩子稍长，他就不假思索地把这么一个小不点儿当成了自己的朋友。他们之间居然毫无距离，其实这也是十分自然的。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半夜把这个十岁或者十一岁的朋友叫醒，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他含泪倾吐自己的满腹心酸，或者向他公开某个家庭秘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已经是完全不许可的了。他俩互相投入彼此的怀抱和哭泣。这孩子知道他的母亲很爱他，但是，他自己未必很爱他的母亲。她很少和他说话，也很少在什么事情上十分限制他，但是他总是有点痛苦地感觉到她那密切注视着他的目光。然而，在他的教育和道德修养等方面，母亲却全权托付给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时她还完全信赖他。应当认为，老师稍许损害了一点他的学生的神经。当他跨入十六虚岁被送进贵族学校的时候，他身体孱弱，面色苍白，文静得出奇，总是若有所思（后来他却以膂力过人著称）。也应当看到，两朋友半夜里投入彼此的怀抱同声一哭的时候，也不全是因为什么家庭龃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善于拨动他的朋友的心弦直到它的最深处，并在他心中唤起对于那永恒的、神圣的忧伤产生一种初步的、还模糊不清的感觉，某些优秀人物，一旦尝到和体会到这样的忧伤，后来就再也不肯拿它去交换廉价的满足了（也有这么一些爱好忧伤的人，他们特别珍爱这种忧伤，把这看得比最彻底的满足更可贵，如果可能存在这样的满足的话）。后来，这小鸟及其老师终于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这虽然晚了点，但无论如何是件好事。

这年轻人负笈贵族学校的头两年，常常回来度假。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去彼得堡时，他有时也参加在他妈妈那里举行的文学晚会，在一旁倾听和观察。他很少说话，仍旧一如既往，文静而又腼腆。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他仍旧同过去一样亲呢和关注，但是已经含蓄了些：他显然避免跟他谈论高级的话题和对往事的回忆。贵族学校毕业后，他根据妈妈的意愿去服军役，很快他就被编入一个最著名的近卫骑兵团。穿上军服后他没有来看过妈妈，而且从彼得堡也很少写信回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毫不吝啬地寄钱给他，尽管改革后[91]她从领地上得到的收入一落千丈，起先她连过去收入的一半都拿不到。不过，由于她多年来自奉节俭，倒也积蓄了一些绝不可小觑的家财。她儿子在彼得堡上流社会取得的成功，使她很感兴趣。她没有办到的事，这位年轻、富有、前程似锦的军官都办到了。他恢复了她过去连想也不敢想的关系，到处都受到人们的热情接待。但是很快就有一些相当奇怪的传闻传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耳朵里来：这年轻人不知怎么突然疯狂地吃喝玩乐起来。倒不是说他赌钱了或者酗酒了，人们只是说他野蛮地放荡不羁，屡次骑马踩死人，对一位上流社会的太太采取禽兽不如的行为，他先是跟这女人私通，后来又当众侮辱她。在这件事情中，甚至还有某种过分露骨的肮脏的东西。此外，人们还补充说他是一个无事生非的人，专爱寻衅闹事，侮辱他人，不以为耻，反以为乐。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十分担心，也十分烦恼。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向她保证，这不过是年轻人年少气盛，血气方刚，容易冲动罢了，就像大海一样，总会平静下来的，这一切就像莎士比亚描写的青年时代的哈利太子，常常跟福斯塔夫、波因斯和桂嫂一起吃喝玩乐[92]。这一回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并没有大喝一声：“胡说，胡说！”就像她近来已养成一种习惯，动辄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嚷嚷的那样，而是相反，听得很用心，让他给她再说详细点，还亲自拿来了莎士比亚的书，非常用心地拜读了这部不朽的历史剧。但是这部历史剧并没有使她心安，再说她也没有发现他们有多大相似之处。她写了好几封信到彼得堡去，现在她正在焦急地等待回信。回信很快就来了，她得到一个要命的消息，说哈利太子几乎一下子就举行了两次决斗，而在这两次决斗中他都罪责难逃，一个对手被他一枪毙命，另一个则被他致残，由于做了这样的好事，他已被移交军事法庭。此案最后以被黜当兵，剥夺公权，发配到一个步兵团服役结案，而且这一判决还是格外开恩。

到了六三年，他不知怎么却立功受奖了；给了他一枚十字勋章[93]，并被提升为军士，后来不知怎么又很快被提升为军官。在整个这段时间内，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许向京城发了多达一百封的求告信和恳求信。遇到这种非同寻常的事，她也顾不了许多了，只能略微降尊纡贵，低三下四一些。在得到提升后，这年轻人却忽然退伍了，这次他还是没有到斯克沃列什尼基来，而且完全停止了给母亲写信。终于有人用迂回的办法打听到他又回到了彼得堡，但是在从前的那伙人中已经完全见不到他了；他仿佛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才弄清，他生活在一群奇怪的人中间，他跟彼得堡居民中的一些败类，跟一些没有皮靴的小官吏，跟一些神气活现到处乞讨的退伍军人，跟一些醉鬼们在一起鬼混，经常去看望他们肮脏的家庭，没日没夜地在那些黑黢黢的贫民窟里以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穷街陋巷里鬼混，邋邋遢遢，衣衫褴褛，由此可见，他就喜欢这样。他也不向母亲要钱，他有一块自己的小小领地——这是斯塔夫罗金将军原先拥有的一座小村庄，这块领地不管怎样，多少总有点收入，又听说，他把这块领地租了出去，租给一个萨克森的德国人。最后，他母亲写信去求他，求他回到她身边来，于是哈利便出现在我们这座城市。直到这时我才头一次看清他的长相，而在这以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

这是一位长得十分秀气的年轻人，年约二十五岁上下，不瞒诸位，他还真的使我吃了一惊。我还以为我将会遇到一个邋里邋遢、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一个因荒淫无度而骨瘦如柴、满身酒气的人。与此相反，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过的绅士中最风度翩翩的绅士，他穿得非常考究，举止文雅，就像一位已经习惯于最风流倜傥、最端庄文雅的先生所能表现出来的最文雅的举止那样。不仅我一个人感到惊奇，全城人也无不感到诧异，当然，全城上下都已经风闻斯塔夫罗金先生在那边的所有行动，甚至连个中内情他们也知道，真叫人难以想象，这些消息他们是从哪儿听来的，最令人诧异的是，这些消息竟有半数是准确的。敝城的所有女士都被这位新来的客人弄得神魂颠倒。她们截然分成两派——一派人崇拜他，另一派人则恨死了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是两派人都被他弄得神魂颠倒。使一些人特别着迷的是他心中说不定有什么非常不幸的秘密，另一些人则十分欣赏他是个杀人凶手。后来还发现，他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还颇有学识，当然，要使我们叹服，也不需要有许多学识；但是他对当前迫切的、非常有意思的话题也能发表自己的见解，而最可贵的是他能明辨是非。我要提一件怪事：我们这儿所有的人，几乎从头一天起就认为他是个明辨是非的人。他不大爱说话，温文尔雅而又无矫揉造作之态，出奇地谦虚，而又勇敢和自信，这是我们这里的任何人都比不上的。敝城的花花公子们都以嫉妒的目光看着他，但是在他面前又只能甘拜下风。他的面孔也使我吃惊：他的头发似乎太黑了点，他那浅色的眼睛似乎太平静、太明亮了点，他的面孔的颜色似乎太柔和、太白皙了点，他脸上的红晕似乎太鲜艳、太纯净了点，他的牙齿像珍珠，他的嘴唇像珊瑚——简直像画儿上的美男子似的，同时又似乎令人感到厌恶。有人说他的脸像副面具，然而，大家还顺便说了许多有关他膂力过人的话。他的身材似乎很高。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他的看法是既感到自豪，但又经常感到不安。他在我们这里住了大约半年——萎靡不振，不声不响，相当忧郁；在社交界总是一丝不苟地履行着敝省的全部礼节。省长是他父亲那方面的亲戚，因此他在省长的官邸受到近亲般的接待。但是才过去几个月，这头野兽就突然露出了自己的狰狞面目。

我要捎带说说，敝省的前省长，也就是我们那位好脾气的可亲可爱的伊万·奥西波维奇，有点娘娘腔，但是他出身名门，跟许多有钱有势的人有来往——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敝省尸位素餐地待了这么多年，尽管他经常当甩手掌柜，什么事也不做。倘若在过去的大好岁月，就凭他热情好客这一点，他就应该当首席贵族了，而不是在我们这个麻烦的时代当一名省长。敝城常有人说，领导这个省的其实不是他，而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当然，这样说有点刻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绝对不是真的。再说，我们在这方面说的俏皮话难道还少吗？恰恰相反，近年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特意地、有意识地使自己回避任何高级的任命，尽管整个上流社会对她非常尊敬，她自愿把自己封闭在她给自己规定的严格的范围内。她摒弃了任何高级任命，却突然开始管理起自己的田庄来了，并在两三年内使自己庄园的收入几乎达到了过去的水平。她放弃了她过去的富有诗意的冲动（彼得堡之行，打算出版刊物等），开始积蓄钱财和省吃俭用。甚至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疏远了，让他到其他公寓去租房子住（他早就向她提出种种借口，软磨硬泡地说他要出去单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慢慢、慢慢地开始管她叫平庸的女人，或者戏称之为“我那平庸乏味的朋友”。不用说，只有在同时对她保持非常尊敬的状态下，他才允许自己开这类玩笑，而且要选择恰当的时机，决不轻易为之。

我们这些跟他比较接近的人都明白（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则尤为敏感），现在儿子对于她仿佛是一线新的希望，甚至仿佛是某种新的幻想。她对儿子的一片痴情开始于他在彼得堡的社交界处处受到欢迎的时候，自从她获悉他被降为士兵那时起则变得尤为强烈。与此同时她又分明很怕他，在他面前，她就好像是他的奴隶。看得出来，她害怕的是某种模糊不清的、神秘的、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的事，而且有许多次她悄悄地、仔细地端详着她的Nicolas[94]，在思索着什么和猜测着什么……就在这时候——这头野兽突然伸出了它的爪子。

二

我们这位太子突然无缘无故地对不同的人干下了两三件岂有此理的无礼行为，也就是说主要在于这些无礼行为完全是闻所未闻的，简直太不像话了，违反常规，恶劣透顶，简直是恶作剧，只有鬼知道这是为什么，简直没一点道理。我们俱乐部的一位德高望重的主任，名叫彼得·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这人已经上了年纪，甚至可以说劳苦功高，他有一个无伤大雅的习惯，每说一句话总要激动地加上一句：“不，您哪，这可骗不了我，他们休想牵着我的鼻子走！”他爱说，就让他说去吧。但是有一天，在俱乐部，不知因为什么事热烈地争论起来，他向聚集在他周围的一小部分俱乐部的常客（这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说了这句口头禅。这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正一个人站在一边，谁也没有跟他说话，他突然走到彼得·帕夫洛维奇身边，出人意料地伸出两只手指使劲捏住了他的鼻子，而且拽着他在大厅里走了两三步[95]。他不可能对加甘诺夫先生有任何个人恩怨。可以认为，这纯粹是恶作剧，不用说，这种恶作剧是绝对不能饶恕的；不过后来有人说，他在这么干的一瞬间几乎若有所思，“仿佛发了疯似的”；但是这已经是过了很久以后大家才想起来和明白过来的。当时，大家在气头上，起先都只记得第二个瞬间，当时他大概一切都明白了，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了，但是他不仅不感到惭愧，恰恰相反，他还歹毒和快活地微笑着，“毫无悔过之意”。全体大哗，把他围了起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左顾右盼，望着四周，对谁的斥责也不予回答，反而好奇地端详着一张张大呼小叫的脸。最后，他突然又似乎沉思起来（起码后来大家都这么说），皱起眉头，步履坚定地走到受了侮辱的彼得·帕夫洛维奇面前，匆匆地，带着明显的懊恼的神态，喃喃道：

“当然，您一定会原谅我的……说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突然心血来潮……干了这蠢事……”

这种敷衍塞责的道歉无异于新的侮辱。群情哗然，嚷嚷得更凶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耸了耸肩膀，走了出去。

这一切都混账之极，且不说也太不成体统了——这种不成体统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存心的和有预谋的，由此可见，也是对我们整个上流社会蓄意的、极端放肆的侮辱。而且大家也都这么认定。大家先是一致同意立刻把斯塔夫罗金先生开除出俱乐部，取消他的会员资格，然后决定以整个俱乐部的名义向省长请愿，请求他立即（不要等到法院正式开庭）“运用授予他的行政权力”来遏制这个有害的、爱惹是生非的家伙，这个京城来的“捣乱分子，借以保障我市整个上流社会的安宁，以免遭受侵害”。行文至此，他们又义愤填膺地补充道：“也许，总能找到某项法律，足以惩治斯塔夫罗金先生。”大家准备了这句话，就是专门说给省长听的，他们想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为由刺他一下。他们行文至此，自以为是得意之笔。好像存心回避似的，省长当时恰好不在城里，他到不远的地方去给一位妩媚动人的新寡的太太的孩子行洗礼去了，她生了个遗腹子，但是大家也知道省长很快就会回来的。在等候省长期间，大家为可敬而受辱的彼得·帕夫洛维奇组织了一次热烈的欢呼：大家拥抱他，亲吻他，全城的人都去拜访他。大家甚至还打算凑份子，为他举行一次慰问午宴，只是应他的一再请求才放弃了这一想法——也许大家终于明白：这人毕竟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过，因此，隆重慰问云云也大可不必。

然而，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这怎么可能发生呢？值得注意的是这样一个情况：我们中间没一个人，全城上下也没一个人认为他做出这种野蛮的举动是因为疯狂。就是说，即使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神志很正常，他也会干出同样的行为。就我而言，甚至至今我都不知道这事该怎么解释，尽管紧接着又发生了一件事，似乎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看来，大家的气因此也就消了。我还要补充一点，四年以后，我曾经小心翼翼地问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问他过去在俱乐部里发生的那事到底怎么啦，他皱起眉头回答道：“是的，当时，我感到不太舒服。”但这是后话，不说也罢。

我感兴趣的是，当时大家义愤填膺，激起了公愤，对这个“爱惹是生非的京城来的捣乱分子”群起而攻之。大家定要看到，这乃是想要一举侮辱整个上流社会的无耻预谋和蓄意挑衅。这人确实没有使任何人感到满意，相反却得罪了所有的人——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又怎么得罪了大家呢？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任何争吵，也没有侮辱过任何人，而是彬彬有礼，就像时装画报上的翩翩少年一样，如果这美少年也能开口说话的话。我认为，大家恨他是因为他太骄傲了。甚至敝城的女士们起先崇拜他，现在则大叫大嚷，对他群起而攻之，比男子尤甚。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惊骇莫名。后来，她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承认，这一切她早就预料到了。整个这半年，每天，她都担心会出“诸如此类”的事——这样的承认出自一个亲生母亲之口，就值得注意了。“开始了！”她不寒而栗地想。在俱乐部那个要命的晚上的第二天上午，她小心谨慎而又坚定不移地开始要求儿子把这件事说清楚，但是，尽管她的决心很大，她还是面色苍白，浑身哆嗦。她一宿未睡，甚至一大早就爬起来去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商量，而且在他面前哭了，这情形她当着别人的面还从来不曾发生过。她希望Nicolas起码能向她多少说点什么，哪怕赏脸给她解释一下呢。Nicolas一向对母亲很有礼貌，也很孝顺，他皱着眉头听她说了一会儿，但是神态十分严肃；他突然站起身来，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吻了吻她的手，便走了出去。而同一天晚上无独有偶地紧接着又出了另一件丑闻，虽然比起头一件来要小得多，然而由于群情激愤，却极大地加剧了满城风雨。

正好在这时候我们的朋友利普京冒了出来。就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跟他母亲谈心之后，利普京紧接着去找他，请他赏光就在当天去参加他妻子的生日晚会。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早就提心吊胆地看着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择友中的这种低级倾向，但是向他指出这点她又不敢。除了这个利普京外，他已经在敝城第三等级中结识了好几个朋友，甚至层次还要低，但是无奈他偏有这样的乖僻，他还从来没有到利普京家去过，虽然跟他本人常常见面。他猜，利普京现在来叫他，是因为昨天俱乐部里出的那件乱子，而利普京是当地的自由派，听到出了这样的乱子肯定非常高兴，他肯定认为，对付这些俱乐部主任就应该这么干，这样做太好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哈哈大笑，答应一定去。

客人来了很多；这些人虽然相貌平常，但却十分活跃。爱面子而又嫉妒心重的利普京，每年就请两次客，但是对这两次请客他却毫不吝啬。他请的最受敬重的嘉宾当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但是他因病未能前来。先是上茶，有丰盛的各色冷盘和伏特加；开了三桌牌局，而年轻人在等候晚餐时，开始在钢琴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请利普京娜太太（这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太太，在他面前怯生生的，非常胆小）做舞伴，跟她跳了两圈，然后坐在她身旁，随便闲聊，逗她发笑。他最后发现，她笑的时候特别美，于是他突然，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搂住她的腰，吻了吻她的嘴唇，接连三次，亲了个够。这位可怜的女人吓坏了，晕了过去。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拿起礼帽，走到在一片慌乱中惊惶失措的丈夫面前，满面羞惭地看着他，嘟嘟囔囔地匆匆说道：“请别见怪。”说罢便走了出去。利普京跟在他后面跑到外屋，亲手给他递上了皮大衣，连连弯腰鞠躬，把他送下了楼梯。其实，相比较而言，这事也不足为奇，可是到第二天却平添了一件相当逗趣的插曲，这插曲从那时候起竟给利普京带来了某种荣誉，而他也善于利用这荣誉为自己赢得了最大的好处。

上午十时左右，在斯塔夫罗金娜太太的府邸，跑来了利普京家的一名女佣阿加菲娅，这是一个无拘无束、活泼麻利、脸蛋红润的小娘们，三十上下，利普京有事派她来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而且一定要亲自“见到少爷本人”，他当时头很疼，但还是出来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阿加菲娅转告那段口信时也恰好在场。

“谢尔盖·瓦西里伊奇（即利普京），”阿加菲娅麻利地叽叽喳喳地说道，“首先吩咐我向您致以深切的敬意，并问候您健康，发生了昨天那件事以后，您睡得可好，现在您自我感觉如何，也就是在发生了昨天那件事以后，您哪？”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莞尔一笑。

“请你向你的主人问好，并替我表示谢意，请你告诉他，阿加菲娅，就说是我说的，我认为他是全城最聪明的人。”

“对于这话，我家老爷让我回答您，”阿加菲娅更加麻利地接口道，“您不说这话他也知道，同时他也向您致以同样的祝愿。”

“这就怪了！他怎么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呢？”

“老爷怎么知道的，我就说不清了，反正我出了门，穿过一条小巷，我听见他在追我，也没戴帽子，他对我说：‘阿加菲尤什卡[96]，如果少爷灰心丧气地对你说：‘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就说他是全城最聪明的人。’那你就马上回答少爷，别忘了：‘这事，我家老爷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也向您表示同样的祝愿，您哪……’”

三

最后同省长也进行了谈心。我们的可亲可爱而又好脾气的伊万·奥西波维奇刚刚回来，并且刚刚听取了俱乐部的热烈申诉。无疑，应当采取某种措施，可是他却感到为难。我们这位好客的老人家也似乎有点怕他的这个年轻的亲戚。不过，他还是决定说服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向俱乐部和向被侮辱的人道歉，但是道歉的方式必须说得过去，如果需要的话，也可书面道歉；紧接着又温和地劝他离开我们这里，比如说，可以到意大利或者到国外随便什么地方去增加点阅历。这一回，他是在客厅里接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换了别的时候，他可以凭他是亲戚这一身份，不受限制地在整个官邸随便溜达），这时，有教养的阿廖沙·捷利亚特尼科夫（一名官吏，而且他在省长家被视同一家人）正在一边的一张桌子旁拆阅公文；而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在紧挨着客厅房门的一扇窗户旁，端坐着一位外地来的胖大敦实的上校，他是伊万·奥西波维奇的朋友和过去的同僚，他正在读《呼声报》，不用说，他根本就没有理会客厅里发生的事；再说他坐在那里，还背对着客厅。伊万·奥西波维奇先是绕了个大弯儿，声音也低得近乎耳语，但是说得仍旧有点乱。Nicolas的样子很不友好，根本不像是亲戚间谈心，他面容苍白，低头坐在那里，双眉深锁地听着，仿佛在克制着剧烈的疼痛。

“Nicolas，您的心地是善良的，高尚的，”老人似乎不经意地切入话题，“您是一个非常有教养的人，一向出入上流社会，而且在这里，直到现在，您的举止行为一直堪称表率，因而使受到我们大家尊敬的令堂颇感放心……可是现在一切又蒙上了一层迷离惝恍、大家颇感危险的色彩！我是以尊府的通家之好，以一个真心爱您的上了年纪的亲人，以一个您不能对之见怪的亲人说这番话的……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促使您干出这种放肆的行为，干出这种无法无天和毫无分寸的行为来的呢？这种仿佛在梦魇中干出的越轨行为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Nicolas烦躁地听着。突然在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仿佛狡黠而又嘲弄的表情。

“好吧，我来告诉您究竟是什么促使我这么干的吧。”他阴阳怪气地说，环顾了一下四周，向伊万·奥西波维奇的耳朵俯下了身子。富有教养的阿廖沙·捷利亚特尼科夫又向窗口移动了三两步，而上校则在《呼声报》后面干咳了一声。可怜的伊万·奥西波维奇信赖地急忙把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他极端好奇。也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令人完全不能容忍的事，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这在某方面又是非常清楚的事。老人突然感到，Nicolas非但没有向他说什么悄悄话和说什么令人感兴趣的秘密，竟突然张开嘴，用牙齿噙住他的耳朵上部，相当使劲地咬了咬。他浑身发抖，吓得闭过气去。

“Nicolas，您开什么玩笑！”他无意识地哼哼道，声音都变了。

阿廖沙和上校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再说他俩也看不清，因此一直认为他俩在说悄悄话，然而老人绝望的脸却使他俩颇感惊慌。他俩瞪大两眼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是否应该像事先说好的那样冲过去帮忙呢，还是再等一会儿。Nicolas也许觉察到了这点，因此就更疼地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Nicolas, Nicolas！”这个受害者又哼哼道，“好啦……开开玩笑也就够啦……”

再过一刹那，不用说，这个可怜的老人非吓死不可，但是这恶棍发了慈悲，松开了耳朵。这整个吓死人的恐惧持续了足有一分钟，在这以后，这老人似乎发作了什么病。但是半小时后，Nicolas就被逮捕了，暂时关进了拘留所，锁在一个单独的小号里，门外有特派的哨兵把守。这决定很不讲情面，但是我们这位好脾气的省长太愤怒了，因而决意一切由他负责，甚至得罪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在所不惜。使大家感到惊愕的是，这位太太怒气冲冲地急忙去谒见省长，要求他立刻作出必要的解释时，竟在门外的台阶旁遭到了拒绝，不予接见；她没有下车就无可奈何地打道回府了，不相信自己竟会受到这样的怠慢。

最后，一切都得到了解释！半夜两点。这囚徒本来一直出奇地安静，甚至都睡着了，这时突然喧哗起来，开始用拳头发狂地打门，用过人的膂力把门上小窗户的铁条都拧了下来，打碎了玻璃，而且划破了自己的手。当卫士长带领一小队士兵和钥匙赶来，命令打开牢门，准备向这个发狂的囚徒扑过去把他捆起来时才发现，这犯人害了非常严重的酒狂症，只好把他送回家去交给他母亲管教。一切顿时得到了解释。我们的三位大夫都发表了高见，他们认为，这以前的三天，病人可能已经处在一种谵妄状态，虽然看来他的脑子还清楚，而且诡计多端，但是他的理性与意志已经不健康了，这已为许多事情所证实。由此可见，利普京早就看出了这点。伊万·奥西波维奇是个很随和且很重感情的人，他感到很过意不去，然而有意思的是，连他也认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即使精神完全正常也足以干出任何疯狂的行为来。俱乐部的衮衮诸公也感到十分惭愧，同时也感到十分困惑，他们大家怎么就没看到这只大象[97]呢？居然把对这一切怪事的唯一可能的解释都放过去了呢？自然，也出现了一些怀疑派，但是未能坚持多久。

Nicolas卧病在床两个多月。从莫斯科请来的一位名医，参加了会诊；全城人都来拜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她都原谅了。到早春时分，Nicolas已经完全康复，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就同意了他母亲提出的到意大利去的建议，这时他母亲又恳求他向敝城的所有人辞行，在辞行的时候，如有必要，要尽可能地向大家赔礼道歉。Nicolas非常乐意地同意了。俱乐部的人都知道，他曾跟彼得·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在他府上举行过一次非常客气的消除误会的谈心，后者对此感到十分满意。Nicolas在逐家拜访、分别辞行的时候，神情很严肃，甚至有点忧郁。看来大家都对他十分同情，但是不知为什么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对于他到意大利去则感到高兴。伊万·奥西波维奇甚至眼泪汪汪，但不知为什么甚至在最后告别的时候都下不了决心上前去拥抱他。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这里仍旧有些人深信，这个混账东西简直在嘲笑大家，至于有病云云——也不过是那么回事罢了。他也去拜访了利普京。

“请问，”他问道，“您怎么会预先猜到我要对您聪明与否说什么话，并把您的回答告诉阿加菲娅的呢？”

“是这样的，”利普京笑道，“因为我也认为您是个聪明人，因此对您的回答我也就未卜先知了。”

“毕竟是绝妙的巧合。不过，我倒要请问：当您打发阿加菲娅来的时候，可见，您认为我是个聪明人，而不是个疯子啰？”

“我认为您是个非常聪明和非常有理性的人，我不过装成这副模样，似乎我相信您精神失常罢了……而且当时您也立刻猜到了我的想法，并且通过阿加菲娅给我发了一份脑筋灵活的证明。”

“唔，这事您也稍微弄错了一点，我的确……身体欠佳……”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双眉深锁地喃喃道，“啊！”他叫了起来，“难道您当真认为我在神经完全正常的情况下也会对人寻衅闹事，惹是生非吗？这又何苦呢？”

利普京打了个激灵，一时语塞。Nicolas的脸色也略显苍白，或者利普京只是这么感觉罢了。

“不管怎么说，您的想法还是挺逗的，”Nicolas继续道，“不用说，我也明白您为什么要派阿加菲娅来，您是让她来骂我的。”

“该不是找您决斗吧，您哪？”

“啊，是的，想起来了！我似乎有所耳闻，您不喜欢决斗……”

“干吗要学法国人的样呢？”利普京又打了个激灵。

“您拥护国粹？”

利普京又比以前更甚地打了个激灵。

“啊，啊！我看见什么啦！”Nicolas叫了起来，他突然看见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放着一卷康西德兰[98]的书，“您莫非是傅立叶分子？怕是八九不离十吧！难道这不也是从法国搬来的吗？”他用手指敲打着这书，笑道。

“不，这不是从法国搬来的！”利普京甚至带着一股无名火跳了起来，“这是全人类的共同财产，而不仅仅属于法国，您哪！这书属于全人类社会主义共和国和大同世界，就这样，您哪！而不仅仅属于法国……”

“唉，见鬼，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国家！”Nicolas继续笑道。

有时候，甚至一件小事也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而且经久不忘。关于斯塔夫罗金先生，主要的话还在后头。但是现在为了开心，我要指出的是，他在敝城度过的所有时间中虽然经历的事情很多，但是刻印在他的记忆中，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却是这个外省小官吏的丑陋的、近乎下流的容貌，这是一个醋性很重的人和家中野蛮的暴君、守财奴和高利贷者，他把吃饭剩下来的东西以及点剩的蜡烛头都锁起来，与此同时，他又是天知道什么未来的“社会大同”派的狂热信徒，每到夜晚就欢天喜地地陶醉在未来的法伦斯泰尔[99]的幻想图画中，他就像相信自己的存在一样坚信法伦斯泰尔必将在最近的将来在俄罗斯和敝省实现。而且就在那儿，即他攒下钱买了一座“小屋”的地方，也就是他续弦后靠着妻子拿到一小笔钱财的地方，也就是在方圆一百俄里之内也许没有一个（他头一个就不像）哪怕表面上像是“全人类社会主义共和国和世界大同”未来成员的地方，定将实现法伦斯泰尔。

“只有上帝知道这些人是怎么造出来的！”Nicolas想道，他有时候想到这个不期而遇的傅立叶分子，就不由得莫名其妙。

四

我们的太子在国外游历了三年有余，因此敝城的人差不多把他给忘了。通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们才知道，他走遍了整个欧洲，甚至还到过埃及，去过耶路撒冷，后来他又在某地混进了一个到冰岛去的科学考察团，而且还当真去了冰岛。还有人说，他在德国的某大学听了一冬天的课。他很少给母亲写信——半年一次，甚至更少；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既不生气，也不抱怨。她毫无怨言、逆来顺受地接受了她跟儿子业已确定的关系，这三年中她每天都在担心，不断地思念和幻想着自己的Nicolas。无论是自己的幻想，也无论是自己心头的哀怨，她都不告诉任何人。看来，甚至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有点疏远了。她暗自制订了某种计划，变得似乎比从前更吝啬了，而且开始更多地积蓄钱财，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牌桌上经常输钱也更生气了。

终于在今年四月份，她收到了一封从巴黎寄来的信，这信是她童年时代的女友将军夫人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德罗兹多娃寄来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跟她已经有七八年不曾见面，也不曾通过信了。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告诉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与她们家过从甚密，而且还跟丽莎（她的独生女）交上了朋友，他还打算今夏陪她们到瑞士的Vernex-Montreux[100]去，尽管他在眼下旅居巴黎的K伯爵（一位在彼得堡极有影响的人物）家像亲儿子一般受到接待，几乎就住在伯爵家。这信写得很简短，但是清楚地暴露了自己的目的，虽然除了上面列举的事实以外，什么结论也没有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毫不犹豫地立刻拿定主意，收拾好行装，携同自己的养女达莎（沙托夫的妹妹），于四月中旬坐车前往巴黎，然后又到瑞士。七月份她回来了，但是只有一个人，把达莎留在了德罗兹多娃家。至于德罗兹多娃母女，则根据她带来的消息，答应于八月底到我们这儿来。

德罗兹多夫夫妇也是敝省的地主，但是由于伊万·伊万诺维奇将军（他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过去的朋友和她丈夫的同僚）职务在身，经常妨碍他们抽时间去看看他们那十分出色的庄园。后来将军死了，这事发生在去年，悲痛欲绝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就偕同女儿出了国，打算顺便试试那儿的葡萄疗法，这疗法她准备在夏天的后半段时间到Vernex-Montreux去进行。她打算回国后在敝省永远定居下来。她在敝城有一座很大的府邸，多年来一直空着，钉上了窗户。这家很富有。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她第一次结婚时叫图申娜太太），就像她在贵族女子中学的女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样，也是过去时代的一个包税商的女儿，她也是带着一大笔嫁资出嫁的。退伍骑兵上尉图申自己也是个有钱的主儿，而且颇有才干。他临死的时候把一大笔遗产留给了他七岁的独生女儿丽莎。现在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101]已经二十二岁左右了，光是属于她自己的钱恐怕就接近二十万卢布，这还不说她母亲死后她理应会得到的一大笔遗产，因为她母亲再嫁后没有子女。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看来对自己的这趟出国非常满意。按照她的看法，她已经跟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满意地说好了，因此她一回来就马上把一切告诉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甚至感情外露，对他非常热情，而她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

“乌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叫道，弹了一下手指。

他简直太高兴了，尤其在他与自己的朋友分别的整个时期，他一直非常沮丧。她出国前甚至都没有跟他好好道别，也没有把她计划中的任何内容向“这婆婆妈妈的人”透露过，也许是担心他把什么事情泄露出去。当时突然发现他打牌输了一大笔钱，因此她对他很生气。但是，还在瑞士的时候，她心里就感到，回国后对这位被冷落的朋友应当适当给予补偿，况且她早先对他的态度也太严厉了。迅速而又神秘的分别，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颗胆怯的心感到很震惊，并感到很痛苦，无独有偶，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出国期间，敝省的新任长官安德烈·冯·连布克走马上任了；紧接着，敝省的几乎整个上流社会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态度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因此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态度也变了。起码他已收集到几件不愉快的，虽然是颇为珍贵的观察所得，看来，没有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他一个人还真有点胆怯。他忐忑不安地疑心，已有人向新省长告密，说他是个危险分子。他十分有把握地获悉，敝省有些女士打算中止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拜访。至于未来的省长夫人（大家预料她在入秋以前将会驾临敝城），大家一再说，虽然听说她这人很骄傲，但却是个真正的贵族，而不是像“我们那个倒霉鬼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大家也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而且这消息还十分可靠、十分详细，说什么从前这位新省长的夫人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已经在社交场合数度谋面，但分手的时候却彼此敌对，所以只要一提到冯·连布克夫人，似乎就会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产生一种痛苦的印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那种亢奋和洋洋得意的神态，以及她在听到敝省女士们的意见和上流社会引起的骚动之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鄙夷不屑和漠然处之的态度，使感到胆怯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下子由垂头丧气变得容光焕发，霎时又变得十分快活了。于是他就以一种特别的、既快乐而又讨好的幽默开始向她描述新省长走马上任的情景。

“Excellente amie[102]，毫无疑问，您是知道的，”他说道，搔首弄姿而又故作风雅地拉长了声音，“一般说，俄国的行政长官意味着什么，一个新来的俄国行政长官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是说新出炉的、新委任的……Ces interminables mots russes……[103]但您未必会真正懂得官瘾[104]究竟是什么？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官瘾？我不懂这是什么瘾。”

“就是说……Vous savez, chez nous……En un mot[105]，假如您让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人去卖某种乌七八糟的火车票，而您偏偏又要去买票，于是这个下三烂就会立刻认为自己有权像朱庇特[106]那样目空一切“pour vous montrer son pouvoir[107]。他就会想，‘让我显示一下我统治您的权力……’这在他们身上就会发展成一种官瘾……En un mot[108]，比如说吧，我刚才读到，在一座国外的俄罗斯教堂里有一名诵经士——mais c’est très curieux[109]——就在大斋期祈祷仪式即将开始的时候[110]——Vous savez ces chants et le livre de Job[111]，他居然把一个十分体面的英国家庭，把les dames charmantes[112]赶了出去，就是说不折不扣地把她们从教堂里赶了出去……他唯一的借口是，‘外国人在俄罗斯教堂里闲逛，太没规矩了，要来也得在规定的时间来……’他居然把她们气晕了过去……这诵经士正处在官瘾发作的时候，et il montré son pouvoir……”[113]

“长话短说，如果您办得到的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冯·连布克先生现在已去省里视察。En un mot，这位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虽然是一位信奉东正教的俄籍德国人，甚至——我自叹弗如——是一位，刚届不惑之年的十分潇洒的美男子……”

“您凭什么说他是美男子？他长着一双羊眼睛。”

“英俊潇洒，风度翩翩。不过，好吧，我可以向女士们的看法让步……”

“咱们谈点别的吧，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求您了！顺便问问，您系红领带很久了吗？”

“我这是……就今天……”

“您还出去散步吗？您还遵从医嘱每天出去遛弯六俄里吗？”

“不……不经常。”

“我早料到是这样！还在瑞士的时候，我就有这预感！”她愤怒地叫道，“现在您得每天给我走十俄里，而不是六俄里！您也太自暴自弃，太自暴自弃，太——自暴自弃了嘛！您不仅老了，而且变得老态龙钟了……我方才看见您，尽管您系着红领带，简直使我吃了一惊……quelle idée rouge！[114]如果您关于冯·连布克当真有话要说，那就接着说吧，快说快点说。求您了，我累了。”

“En un mot，我只是想说，这是一个到四十岁才开始春风得意的行政长官，这些人在四十岁以前苟活于人世，位卑职小，后来才借手于突然得到一位贤内助或者其他什么丝毫不亚于前者的无所顾忌的手段才忽然出人头地……就是说，他现在外出视察了，我的意思是说，有人立刻散布了大量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把他的两只耳朵都灌满了，说什么我诲淫诲盗，腐蚀青年，在省里到处散布无神论……于是他就马上开始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真？”

“我甚至采取了措施。关于您也有人打了‘小——报——告’，说您‘操纵我省’，vous savez[115]——他竟放肆地说：‘这类情况再也不会有了。’”

“他这么说的？”

“他说‘这类情况再也不会有了’，而且avec cette morgue……[116]我们将于八月底在此看到他的夫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直接从彼得堡来。”

“从国外。我们已经在国外见过面了。”

“Vraiment？[117]”

“在巴黎和瑞士。她是德罗兹多娃家的亲戚。”

“亲戚？真是绝妙的巧合！据说，此人虚荣心很强，而且……似乎她还认识许多有势力的人物？”

“胡说八道，都是些等而下之的人！她在四十五岁前还身无分文，待字闺中，而现在她噌地一下嫁给了冯·连布克，当然，现在她的全部目的就是让他步步高升。他俩都是阴谋家。”

“而且，据说，比他还大两岁？”

“大五岁。她母亲在莫斯科的时候老往我家跑，把裙子下摆都在我家门槛上蹭烂了，弗谢沃洛德·尼古拉耶维奇[118]在世的时候，就像乞求布施似的苦苦哀求要到我家来参加舞会。至于那女的，常常整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人请她跳舞，脑门上顶着一块苍蝇一般大小的绿松石，因此，只是出于怜悯，我才在半夜两点多打发第一位舞伴去找她。她那时已经二十五岁了，还像小姑娘似的穿着短裙来参加舞会。让她们到我们家来实在有损我们家的体面。”

“这只苍蝇般大小的绿松石仿佛就出现在我眼前似的。”

“跟您实说了吧，我到那儿去，正巧碰上了一桩阴谋。您刚才不是看到德罗兹多娃的信了吗，还有什么比这更清楚的呢？您猜我碰到什么了？这个傻瓜德罗兹多娃（她永远是个大傻瓜），突然满腹狐疑地看着我，似乎在问：您来干吗？您想象得出，当时我多么吃惊！我看到，这个连布克太太正在耍鬼点子，跟她在一起的就是那表哥，老家伙德罗兹多夫的侄儿——一切都清楚了！不消说，我霎时把一切全改变了，于是普拉斯科维娅又站到了我一边，但这是阴谋，阴谋！”

“可是您战胜了这阴谋。噢，您是俾斯麦[119]！”

“我虽然比不上俾斯麦，但是只要给我碰上了，我就能识别虚伪和愚蠢。连布克太太——这是虚伪，而普拉斯科维娅则是愚蠢。我很少遇到比她更窝囊的女人了，加上两腿又肿了，此外心肠还挺好。再没有比愚蠢的好心肠人更蠢的了？”

“凶恶的傻瓜，ma bonne amie[120]，凶恶的傻瓜更愚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正气凛然地反驳道。

“您的话也许是对的，您总该记得丽莎吧？”

“Charmante enfant！[121]”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enfant[122]了，而是个女人。高尚、热情，我就喜欢她对她母亲那个轻信的傻瓜不依不饶。当时因为这表哥差点没闹出事来。”

“啊呀，要知道，细算起来，他根本就不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亲戚呀……难道他对她有意？”

“您知道吗，这是一个年轻军官，非常不喜欢说话，甚至很谦虚。我这人一向爱有一说一。我觉得，他本人也反对这整个阴谋，并不存在非分之想，而耍鬼点子的只有这个连布克太太。他很尊敬Nicolas。您明白吗，这事完全取决于丽莎，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跟Nicolas的关系非常好，他自己也答应十一月份一定来看我们。可见，耍阴谋的只有一个连布克太太，至于普拉斯科维娅，这女人只是瞎了眼。她突然对我说，我的所有怀疑都是幻想；我就直截了当地回敬她，说她是傻瓜。末日审判的时候，我都敢这么说。要不是Nicolas一再请求，要我先别管她，不彻底揭露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我才不离开那里呢。她通过Nicolas拼命巴结K伯爵，她想疏远我们母子俩。但是丽莎站在我们一边，而且我跟普拉斯科维娅也说定了。您知道卡尔马津诺夫是她亲戚吗？”

“什么？他是冯·连布克太太的亲戚？”

“唔，是的，是她亲戚。远亲。”

“卡尔马津诺夫，写短篇小说的？”

“唔，是的，是位作家，您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当然，他自以为是大作家。一个自命不凡的人！她将同他一起来，而现在她正在那里围着他转。她打算在这里举办一些什么活动，比如什么文学集会呀，等等。他要来一个月，想把他这里的最后一块庄园卖掉。我差点在瑞士碰到他，但是我很不愿意见到这人。不过我倒很希望他能看到我现在的地位。过去，他常给我写信，也常到我们家来。我也希望您能穿得像样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一天比一天不修边幅了……噢，您让我的心都操碎了！现在您在读什么书呢？”

“我……我……”

“明白了。跟过去一样结交一些朋友，跟过去一样喝酒买醉，上俱乐部和打牌，还有无神论者这一名声。我不喜欢这样的名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不愿意人家叫您无神论者，尤其现在不愿意。过去也不愿意，因为这一切不过是无聊的空谈。这话我早就想一吐为快了。”

“Mais, ma chère……[123]”

“我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搞学问上，当然，我在您面前是门外汉，但是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关于您，我考虑了很多。我得出了一个看法。”

“什么看法？”

“我的看法是，咱俩并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还有人比咱俩更聪明。”

“这话又俏皮又一针见血。既然有比咱们聪明的人，那就是说也有人比咱们正确，由此可见，咱们也可能出错，不是吗？Mais, ma bonne amie[124]，假如说我错了，我总归还拥有我那全人类的、永远的、最高的信仰自由的权利，对不？只要我愿意，我毕竟还拥有不做伪君子和狂信徒的权利，因此，很自然，我就很可能被各种大人先生们所忌恨，一直到生命终了。Et puis, comme on trouve toujours plus de moines que de raison[125]，也因为我完全同意这话……”

“什么，您说什么？”

“我说：on trouve toujours plus de moines que de raison[126]，也因为我对这话……”

“这大概不是您的看法，您大概是引用别人的话吧？”

“这是帕斯卡说的[127]。”

“我早料到……不是您说的！为什么您说话从来不会这么言简意赅和一针见血，而总是这么啰啰唆唆和不得要领呢？这比您方才说的官瘾要强多了……”

“Ma foi, chère……[128]首先，大概是因为我毕竟不是帕斯卡，et puis……[129]第二，我们俄国人用自己的语言什么也说不出来……起码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哼！这恐怕不见得吧。起码您也该把这样的话记下来，并且牢牢记住，要知道，说话的时候……哎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来找您跟您说话是严肃的，非常严肃的！”

“Chère, chère amie！[130]”

“现在，当所有这些连布克们，所有这些卡尔马津诺夫们……噢，上帝，您也太不修边幅了嘛！噢，您把我的心都操碎了……我本来希望这些人能对您肃然起敬，因为他们都抵不上您的一根指头，都抵不上您的一根小指头，可是您的举止行为又怎样呢？他们将会看到什么呢？我又能让他们看什么呢？您非但没有大义凛然，以身作则，证明您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反而终日与一帮狐朋狗友为伍，养成一种使人无法忍受的坏习惯，您变得老态龙钟，不喝酒不打牌您就没法活，您除了保尔·德·科克以外，什么书也不看，什么东西也不写，可是他们大家却在那里不停地写呀写呀；您的全部时间都拿去聊闲天了。请问：怎么可以，怎么能够允许与您那个形影不离的利普京那样的狐朋狗友为伍呢？”

“为什么他是我的而且是形影不离的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胆怯地抗议道。

“他现在在哪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严厉而又不客气地问道。

“他……他无限尊敬您，他去了斯——克，母亲死了，去接受遗产。”

“他似乎就知道弄钱。沙托夫怎么样？还同从前一样？”

“Irascible, mais bon.[131]”

“我最不待见您那个沙托夫了，非但脾气坏，而且自命不凡！”

“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身体好吗？”

“您问达莎？您怎么会想到问她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好奇地望了望他。“她很好，我把她留在德罗兹多娃家了……我在瑞士听到了有关令郎的一些消息，是坏消息，不是好消息。”

“Oh, c'est une histoire bien bête！Je vous attendais, ma bonne amie, pour vous raconteur……[132]”

“行了行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让我安静一下吧，我累极了。咱们会有时间谈个痛快的，尤其是谈坏事。您一笑就唾沫四溅，这是衰老的一种表现。瞧您现在笑得多怪……上帝，您积累了多少坏习惯啊！卡尔马津诺夫是不会来看您的！而这里的人本来就巴不得这样……您现在原形毕露了。唔，行了行了，我累了！总得对人有点儿恻隐之心吧！”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总算“对人有了点儿恻隐之心”，但走开时显得很尴尬。

五

我们这位朋友的确养成了不少坏习惯，尤其在最近一段时期。他明显而又迅速地自暴自弃了，开始变得邋邋遢遢，这话不假。酒喝得更多了，动不动就掉眼泪，神经变得更脆弱了，对优美的东西也变得过于敏感。他的脸有一种变得非常快的奇怪本领，比如说，他的面部表情本来十分庄重，却会快速变得十分可笑，甚至十分愚蠢。他受不了孤独，不断希望有人来给他讲点什么流言蜚语、城里的趣闻笑谈，而且每天都要听新的。如果长久没有一个人来，他就会苦恼地在各个房间里来回行，不断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嚅动嘴唇，长吁短叹，最后差点要嘤嘤啜泣。他老是预感到什么，老是害怕什么意料不到的、不可避免的事，变得畏首畏尾、战战兢兢，开始十分注意自己做了什么梦。

整个这一天直到晚上，他都在异常忧郁的心情下度过，他派人来找我，神情非常激动，说了许多话，讲了许多事，但是说来说去又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语无伦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早就知道他什么事也不瞒我。我终于感觉到他心里有事，一件特别的心事，究竟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每当我俩单独晤面，他开始向我吐露心头郁闷的时候，通常几乎总是过了一些时候就会拿来一瓶酒，他就会感到快慰得多。可是这一次却没有酒，他想必不止一次地克制住了让人去拿酒的愿望。

“她干吗总是生气呢！”他时不时像个孩子似的诉说道。“Tous les hommos de qénie et de progrès en Russie étaient, sont et seront toujours des牌迷et des酒徒，qui boivent en zapoi……[133]我还根本不是这样的牌迷和这样的酒徒……她还指责我，为什么我什么东西也不写？真是奇谈怪论……我干嘛老躺着？她说，您应当‘以身作则，作为一种责难’而站着。Mais, entre nous soit dit[134]，一个注定要‘作为责难’而站着的人，除了躺着又有什么其他办法呢——她知不知道这道理呢？”

最后，我终于弄清楚了这回使他念念不忘、倍感痛苦的那个主要而又特别的心事究竟是什么。这天晚上，他多次走到镜子前，而且一站就是很长时间。最后，他终于在镜子面前向我转过身来，带着一种异样的绝望说道：

“Mon chei, je suis un[135]邋遢鬼！”

是的，没错，直到现在为止，直到这一天以前，尽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有许多“新观点”，“思想也发生了许多新变化”，可是有一点他始终很有把握，即对于她这颗女人的心，他还是富有魅力的，即不仅作为一个被贬黜的人，作为一个大学者，而且也作为一个美男子。二十年来，这个令他欣喜，令他快慰的想法，在他心中已经根深蒂固，也许，在他所有的信念中使他最难以割舍的就是这个了。在那天夜晚，他是否预感到，在最近的将来他将面临多么巨大的考验？

六

现在我来着手描写那件多少有点滑稽可笑的事，说真的，这才是我这部纪事的真正开篇。

直到八月底，德罗兹多娃一家才终于回到她们的故土。她们的光临略早于全城人期待已久的她们的亲戚，敝省新省长的夫人光临，总的说来，这给敝省的上流社会留下了极佳的印象。但是所有这些饶有兴趣的事，我以后再给诸位慢慢道来；现在我仅限于告诉诸位，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给一直在焦急地等候她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带来一个最让人心烦意乱的谜：Nicolas还在七月份就跟她们分手了，他在莱茵河畔遇到了K伯爵，于是就跟他和他全家一起动身到彼得堡去了（NB.[136]伯爵有三位千金，全待字闺中）。

“由于利扎韦塔的骄傲和固执任性，我什么事也没从她那儿打听到，”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最后说，“但是我亲眼看见她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但是，看来，这事只好交给您办了，我的朋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由您去问您那位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到底是什么原因。我看呀，丽莎受了欺负。我非常高兴，因为我终于把您跟前的大红人给您带回来亲手交给您了：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些带刺的话是带着明显的愤怒说出来的。看得出来，这些话是这个“窝窝囊囊的女人”早就准备好了的，而且正在预先欣赏这话产生的效果。但是这些感伤的效果和含沙射影的闷葫芦并没有难倒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她严厉地要求对方作出最可靠、最令人满意的解释。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便立刻降低了调门，甚至到后来竟放声大哭起来，开始极其友好地跟她促膝谈心。这位动辄发怒而又容易感伤的太太，也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样，不断需要真诚的友谊，她对她的女儿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最主要的抱怨，正在于“女儿不把她当做朋友”。

但是在她的解释和她的吐露心曲中，只有一点是确实可靠的，那就是在丽莎和Nicolas之间的确发生了某种口角，但是这口角是哪一类的口角呢——对此，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显然还无法形成一个明确的认识。至于她提出的对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种种责难，最后她不仅完全放弃了，甚至还请求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要赋予她方才说的话以任何意义，因为她是“在气头上”才说这话的。总之，一切很不清楚，甚至还很可疑。按照她的说法，这不和起因于丽莎的“固执和爱冷嘲热讽”的性格；“骄傲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虽然热恋着她，但受不了她的冷嘲热讽，因此反唇相讥”。

“接着，我们很快就认识了一位年轻人，好像是您那位‘教授’的侄儿，再说姓也相同……”

“是儿子，不是侄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纠正道。过去，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总也记不清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姓名，因此一直叫他“教授”。

“好吧，儿子就儿子吧，这更好，反正我都无所谓。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性格很活泼，无拘无束，但是他身上也没什么值得注目的地方。唉，这就是丽莎的不是啦，她故意让那个年轻人接近她，目的是激起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醋意。这事倒也无可厚非：姑娘家的事，很普通，甚至也挺可爱。可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非但没有吃醋，倒反自己跟这个年轻人交上了朋友，好像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或者对他完全无所谓似的。丽莎这下子火了。那年轻人很快就走了（他匆匆忙忙地要到什么地方去），于是丽莎就抓住各种机会故意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找茬。她发现，他有时候跟达莎说话，就开始大发脾气，吵得我这做妈的都没法安生了。大夫不让我生气，我讨厌透了他们那个捧上了天的湖，这湖只会害得我牙疼，还得了厉害的风湿病。报纸上也登过，日内瓦湖能使人牙疼；就有这毛病[137]。就在这时候，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收到了伯爵夫人的信，他就立刻离开我们走了，一天之中就收拾好了行李。他俩友好地分手了，而且丽莎送他的时候变得既快活又浮躁，还大笑不止。不过这都是装出来的。他走了以后，她就变得心事重重，从此压根儿不提他，自己不提，也不许我提。因此我也劝您，亲爱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关于这事您现在千万别向丽莎提，提了只会坏事。如果您只字不提，她倒会第一个跟您说起这事，那时候您就会知道更多的情况了。我看呀，只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像他答应的那样立刻到这里来，他俩肯定会重新和好的。”

“我立刻就给他写信。既然事情不过如此，那这不和不过是小事一桩；全是胡说八道！再说，达里娅这孩子我知道。胡说八道。”

“至于达申卡[138]，那是我的错——我作的孽。无非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谈话罢了，而且是大声说的。可是这一切在当时都使我这做妈的心烦意乱。再说，我看见，丽莎自己也跟她言归于好了，又跟过去一样亲亲热热了……”

当天，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写信给Nicolas，恳求他比他预定的日期哪怕提早一个月回来。但是这毕竟还给她留下某些不清楚和不甚了然的地方。她想了一个晚上和一个通宵。“普拉斯科维娅”的意见在她看来也太天真和太感伤了。“普拉斯科维娅一辈子，从贵族女子中学起，就太多愁善感了，”她想，“听到一个女孩子冷嘲热讽就逃跑，Nicolas绝不是这样的人。当真发生了不和，肯定另有原因。不过这军官就在这里，他们把他带了来，而且像亲戚一样住在他们家。再说，关于达里娅，普拉斯科维娅的道歉似乎也太快了点：大概有什么事她不愿意说，藏在心里……”

黎明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想好了一个计划，一下子一了百了，起码先解决一个弄不清的难题——就其出人意料而言，这计划简直妙极了。她在制订这一计划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就难说了，何况我也不想预先说明这个计划所包含的种种矛盾。我是这部纪事的编纂者，只限于有闻必录，原来是什么样就把它写成什么样，只能做到照录不误，至于这些事听来令人难以置信，那么，不是我的错。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应再一次证实，黎明前，她对达莎已经没有一丝一毫怀疑了，说实在的，她也从来不曾怀疑过她；她对她一百个放心。再说，她也无法想象，她的Nicolas会看上她的……“达里娅”。早晨，当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在茶桌旁给大家斟茶的时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长时间地、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也许，从昨天起，她已经第二十次蛮有把握地暗自嘀咕：

“全是胡说八道。”

她只注意到达莎的模样很疲倦，比过去显得更文静，也更无精打采了。喝完茶后，按照老规矩，两人坐下来做针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让她详细谈谈这次出国的印象，主要是谈谈自然风光呀，居民呀，城市呀，风俗习惯呀，他们的艺术呀，工业呀，等等——总之看到什么就谈什么。她一句也没问到德罗兹多娃家的情况。达莎坐在她身边做针线活的小桌旁，帮助她刺绣，用她那平稳、单调，但是略显无力的声音讲她的出国之行，已经讲了差不多半小时了。

“达里娅，”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忽然打断她的话道，“你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告诉我的事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达莎略微想了想，用她那明亮的眼睛看了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在灵魂里，在心坎上，良心上？”

“什么也没有。”达莎低声地，但却以一种忧郁的、坚定的语气重复道。

“我早知道是这样！我说达里娅，我是从来不会怀疑你的。现在你坐着听我说。过来，坐在这把椅子上，坐在我对面，我要看到你整个人。就这样。你听我说——你想出嫁吗？”

达莎用一种久久的、疑惑的，然而又不显得过分诧异的目光回答她。

“且慢，先别回答我。首先，年龄上的差别，相差很大；但是要知道，你比谁都清楚，这无关紧要。你是懂道理的，而且在你生活中不应当出差错。话又说回来，他还是个美男子……总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你一向尊敬他。不是吗？”

达莎以一种更加疑惑的目光看了看她，这一回已经不仅是诧异，而且她的脸还明显地红了。

“且慢，你先别说话，先别急！虽说你也有钱，根据我的遗嘱，但是我死了，即使你有钱，你又会怎样呢？人家会欺骗你，把钱骗走，那你就完蛋了。如果你嫁给他，你就是名人之妻了。现在再从另一方面看：假如我现在就死了——虽说我将保证他衣食无虞——他怎么办呢？因此我寄希望于你。慢，我还没说完呢：他处事浮躁，优柔寡断，心狠，自私，还有一些低级的习惯，但是你应当珍惜他，首先，因为有人还不如他，比他坏得多。要知道，我可不是要把你推出去嫁给什么坏蛋，你是不是想到什么邪的歪的上面去了？最要紧的是，因为我在求你，因此你要珍惜，”她突然愤愤然打断自己的话，“听见了吗？你干吗死死地盯着我？”

达莎始终一言不发，听着。

“慢，你先等一等。他像个女人——但对你只有更好。话又说回来，他还像个可怜的女人，根本不值得女人爱。但是因为他无依无靠，又值得一爱，那你就因为他无依无靠而去爱他吧。你听懂我的话了吗？听懂了？”

达莎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早料到是这样，我早料到你不会听不懂的。他会爱你的，因为他应当，应当爱你，他应当非常爱你！”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尖叫道，不知怎么显得特别激动，“话又说回来，他即使没有爱你的义务也会爱上你的，他这人我了解。再说这事有我呢。你放心，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的。他可能会告你的状，可能会诽谤你，可能会随便遇见什么人就窃窃私语地议论你，他会长吁短叹，没完没了地发牢骚；他会给你写信，从这个房间寄到那个房间，一天写两封，可是没有你他就活不下去，这才是最主要的。你要迫使他听你的话，没有这点本领——你就是大笨蛋。他会说他要上吊，威胁你——别信他的，他只是胡闹！别信他的，不过还是要保持警觉，因为保不住他真会上吊也说不定；这样的人还是有的，他们上吊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软弱；因此永远不要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这是夫妇生活的第一准则。你也要记住他是诗人。听我说，达里娅，再没有比牺牲自己更大的幸福了。况且你这样做将会使我非常高兴，而这是主要的。你别以为我方才犯浑才胡说一气，我明白我在说什么。我是个唯我主义者，也希望你是个唯我主义者。要知道，我不是在逼你，一切由你自己拿主意，你怎么说，咱就怎么办。怎么样，你干吗净坐着，倒是说话呀！”

“如果一定要出嫁的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无所谓。”达莎坚定地说。

“一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严厉地定睛看了看她。

达莎不做声，用针在绣架上挑花。

“你虽然很聪明，但你这是胡说。我现在一定要把你嫁出去，这话虽然不假，但并不是非这样不可，而是仅仅因为我产生了这个想法，而且要嫁也只能嫁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个人。要是没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也不会想到现在就把你嫁出去，虽说你已经二十岁了……是不是？”

“我听你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这么说，你同意啦！慢，你先别言语，你忙什么，我还没有说完呢：根据遗嘱，我将会给你一万五千卢布。现在，这笔钱，只要你一结婚，我就可以给你。其中，你拿出八千卢布交给他，就是说，不是给他，而是给我。他欠了八千卢布债；由我来替他还债，但是必须让他知道这钱是你的。你手里还剩下七千卢布，任何时候都绝对不要给他一个卢布。永远也不要替他还债。你替他还过一次——以后想躲也躲不了啦。然而，还有我呢，我会永远在这里。你们每年可以从我这里拿到一千二百卢布的生活费，还有一千五百卢布应付急用和额外开支，此外，还有住房和一日三餐也由我负担，跟他现在享受的待遇一样。不过女用人得你们自己花钱。年金我会一下子如数付给你的，而且直接交到你手中。但是劳驾了，有时候也可以多少给他点钱，允许朋友们来看看他，每周一次，要是常来，就下逐客令。但是这儿有我呢。假如我死了，你们的生活费并不停止，直到他死，听着，仅仅是他死，因为这是他的生活费，不是你的。至于你，除了留给你的七千卢布一个不少外，只要你自己不犯浑，我还将在遗嘱里留给你八千。不过你要明白，除此以外，你从我这里就什么也得不到了。嗯，你同意吗？你最后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已经说过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记住，大主意都由你拿，你愿意怎样就怎样。”

“不过对不起，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难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您说过什么了吗？”

“不，他什么也没有说，也不知道，但是……他马上会说的！”

她霎时一跃而起，往自己身上披上她那黑披肩。达莎又稍许涨红了脸，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向她转过身来，怒容满面，脸涨得通红。

“你这傻丫头！”她像老鹰扑食似的向她咆哮道，“你这忘恩负义的傻丫头！你脑子里在想什么？难道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地损害你的名誉吗？哪怕就损害这么一点呢！他会亲自跪下来在地上爬着求你的，他肯定会高兴死的，肯定会这样！你自己也知道我绝不会亏待你！难道你以为为了这八千卢布他就会娶你，我现在就跑去把你卖给他吗？傻丫头，傻丫头，你们都是些忘恩负义的傻瓜！把雨伞给我！”

她说罢便迈动双腿，沿着湿漉漉的砖头铺的人行道和一座座小木桥，飞也似的跑去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了。

七

她是绝不会亏待“达里娅”的，这话不假；相反，现在她认为自己对她恩同再造。当她披上披肩时，她在自己身上捕捉到她养女的惶恐不安而又不信任的目光时，她心中就腾地燃烧起一股最高尚和无可厚非的无名火。她从她小时候起就真心爱她。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称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是她的大红人，这话是有道理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早就彻底认定，“达里娅的性格跟她哥哥不一样”（即不像她哥哥伊万·沙托夫的性格），她文静而又温柔，能够做很大的自我牺牲，她的优点是忠心耿耿，非常谦虚，明辨是非，主要是感恩图报。直到现在，表面上，达莎从来没有辜负过她的期望。“她这辈子是不会出差错的。”当这小女孩还只有十二岁的时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曾这样说过，因为她有这样的特点：如果她迷上了什么幻想，就会既执拗而又热情地抓住不放，如果她有什么新计划或者有什么她自以为是光辉灿烂的想法，总是锲而不舍，因此她立刻决定把达莎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抚养。她立刻给她拨出一部分钱，并且请来了一位家庭教师克里格斯小姐。这位克里格斯小姐一直住在他们家，直到这养女长到十六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被辞退了。也从中学请过几位老师来教过她，其中有一位是真正的法国人，由他教达莎法语。这一位也被突然辞退了，就跟被赶走似的。还有一位从外地来的穷太太，寡妇，出身贵族，由她教达莎钢琴。但是主要的老师还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真的，是他头一个发现了达莎：他开始教这个文静的女孩的时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还压根儿没有想到她。我再重复一遍：说来也怪，孩子们都喜欢他，舍不得离开他。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图申娜从八岁到十一岁一直跟着他读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教她读书自然是没有报酬的，即使德罗兹多娃家给他钱，他也无论如何不会拿的）。但是他自己却爱上了这个漂亮的小女孩，他给她讲了许多有关开天辟地和人类历史的富有诗意的故事。他在课堂上讲的有关原始民族和原始人的课简直比阿拉伯童话还好听。听这些故事都听呆了的丽莎，常常在自己家里非常可笑地模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言语动作。他知道这事后，有一次便猝不及防地去偷看她表演。满脸羞惭的丽莎便扑到他的怀里，哭了起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高兴得哭了。但是丽莎很快就走了，只剩下一个达莎。当中学老师开始来教达莎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就不再教她了，慢慢、慢慢地也就完全不再理会她了。这样继续了很长时间。有一回，当她已经十七岁的时候，他才突然吃惊于她的美貌。这事发生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餐桌旁。他跟这个年轻姑娘聊了起来，对她的回答感到很满意，最后他建议给她开一门严肃而又内容广博的俄国文学史课。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为这个绝妙的主意夸奖了他，并且对他表示了感谢，而达莎则高兴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特别用心地备了课，最后就开讲了。先从远古讲起；第一堂课上得很吸引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来旁听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上完课，临走时向他的学生宣布，下一堂课分析《伊戈尔远征记》[139]，这时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站起来宣布，这课以后不上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皱了一下眉头，但是没有吭声，达莎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然而，这事也就这样结束了。这发生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产生现在这个出人意料的幻想整整三年前。

可怜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独自坐着，什么事情也没有预感到。他早就在忧郁的沉思中不时向窗外张望，看有没有什么朋友来看他。但是谁也无意前来。外面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天气变冷了，应当生炉子了，他叹了口气。突然一个可怕的幻象出现在他眼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居然在这样的天气，又赶在这样一个非规定的时间来看他！而且是步行！他吃了一惊，竟忘了更衣，照老样子穿着他一向穿的那件玫瑰色的棉上衣接见了她。

“Ma bonne amie！……[140]”他向她迎上前去，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就您一个人，我很高兴：我最不待见您的那些朋友了！您怎么总是抽得满屋子烟；主啊，主啊，空气太坏了！您连茶也没喝完，可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您的幸福就是搞得乱七八糟！您的享受就是搞得满屋子垃圾！地板上扔了一大堆碎纸，怎么回事？纳斯塔西娅，纳斯塔西娅！您的纳斯塔西娅干什么吃的？把窗户开开，亲爱的，气窗、房门，统统打开，全敞开。咱们上客厅去，我找您有事。亲爱的，你哪怕一辈子就打扫一次呢！”

“老爷就爱乱扔东西，您哪！”纳斯塔西娅用恼怒和抱怨的尖嗓子说道。

“那你打扫呀，一天打扫十五次！您这客厅也糟透了（那时他们已走进客厅）。把房门关紧点，她会偷听的。一定得换换壁纸啦。我不是派一名糊墙工给您送过纸样来吗，您干吗不挑一种呢？您坐下。听我说。劳您驾，倒是请坐呀。您上哪？您上哪？您倒是上哪呀！”

“我……马上回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另一个房间里叫道，“瞧，我不是又回来啦！”

“啊，您去换衣服了！”她嘲笑地打量了他一眼（他在毛衣上加了件外套），“这样对咱们要进行的谈话倒的确比较合适。劳您驾，您倒是坐呀。”

她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语气生硬而又语词恳切。她还暗示了一下他急需的那八千卢布。还详细地谈了陪嫁。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瞪大了两眼，在浑身发抖。他什么都听见了，但就是莫名其妙。他想说话，可是声音断断续续，语不成声。他只知道一切只能像她说的那样去办，反对和不同意都无济于事，他已经无可挽回地成了一个准备结婚的人了。

“Mais, ma bonne amie，[141]我已经是第三次结婚了，而且我这把年纪……而且是跟这么一个孩子！”他终于说道，“Mais c’est une enfant！[142]”

“谢天谢地，这孩子已经二十岁了！请您别把眼珠子转来转去，劳驾了，您不是在演戏。您很聪明，也很有学问，但是在生活上您一窍不通，经常需要有个保姆来伺候您。我死了，您怎么办？而她却可以做您的好保姆；这姑娘很谦虚，很有主意，而且懂道理，再说这里有我呢，我还不会马上死。她是个能在家里坐得住的姑娘，是个百依百顺的天使。这个好主意我还在瑞士的时候就想到了，您懂不懂，这可是我亲口告诉您的：她是个百依百顺的天使！”她突然厉声叫道，“您这里到处是垃圾，她会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不紊，一切都会像镜子一样……唉，您莫非在幻想：有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我还得苦苦哀求您，给您列举所有的好处，给您做媒不成！倒是您应当跪下来求我……噢，您这没主见，没主见而又意志薄弱的人啊！”

“但是……我已经是老头啦！”

“您才五十三岁，又算得了什么！五十岁不是生命的终了，而是生命的一半。您是个美男子，这您自己知道。您也知道她有多么尊敬您。我死了，她怎么办？跟了您，她就放心了，我也放心了。您有地位，有名气，又有一颗爱心；您可以得到一笔生活费，我认为这是我应尽的义务。您说不定能救她，救她！不管怎么说吧，您只会给她增光添彩。您会培养她，使她踏上人生之路，您会充实她的心灵，指导她的思想。眼下有多少人由于思路不正而毁了啊！那时候您的著作就会完稿，您就会重振旗鼓，名噪一时。”

“我倒真想，”他嘟囔道，已经被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巧妙的奉承说得心花怒放，“现在我倒真想坐下来好好写我的《西班牙史话》[143]……”

“嘿，您瞧，不是正好凑到一块儿了吗。”

“但是……她？您跟她说了吗？”

“她的事您尽管放心，再说您也无须知道这么多。当然，您应当亲自去向她求婚，求她赏您这个面子，懂吗？但是您尽管放心，这里有我呢。况且您也爱她……”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开始觉得头晕，四面的墙在旋转。这时他有一个可怕的想法，怎么也克服不了。

“Excellente amie！[144]”他的声音突然发起抖来，“我……我怎么也想不到，您会下定决心把我嫁给……另一个……女人！”

“您又不是姑娘，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只有姑娘才出嫁，而您是娶妻。”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凶巴巴地发狠道。

“Oui, j'ai pris un mot pour un autre. Mais……c'est égal[145]”

“我也看到c’est égal[146]，”她慢腾腾地、轻蔑地说道，“主啊，他晕过去了！纳斯塔西娅！水！”

但是还没有到需要喷水的地步，他醒了过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拿起自己的雨伞。

“我看，现在跟您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oui, oui, je suis incapble[147]。”

“您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说，先好好想想。在家里坐着，如果发生什么事，立刻通知我，哪怕半夜。别写信，我不会看的。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独自一人，听您的最后答复，我希望这是令人满意的答复。尽量做到不要有旁人在场，不要有垃圾，而这像什么样子？纳斯塔西娅，纳斯塔西娅！”

不用说，第二天他同意了，再说他也不能不同意。这里有个特殊情况。

八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敝省的所谓田庄（按照过去的算法[148]，大概有五十名农奴，与斯克沃列什尼基毗邻），根本就不是他的，而是属于他的结发妻子的，因此现在也就属于他们的儿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的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只负监护之责，因此，当这小鸟羽翼丰满之后，他就根据儿子的正式委托来管理这田庄。这交易对于这年轻人是有利的：他每年从父亲那里得到一千卢布算作田庄的收入，可实行新制度后[149]连五百卢布也拿不到（也许比这还少）。只有上帝知道这种关系是怎么确定的。话又说同来，这整整一千卢布完全由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如数寄出，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这一千卢布中连一卢布也没有投入。相反，他把从这块土地上所得的收入统统装进了自己的腰包，此外，他还使它彻底破产了，把它租给了一位企业家，而且还瞒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把一小片树林（即这块土地上最值钱的部分）悄悄卖给人家伐树。其实，这片小树林他早就在零星出售。整座树林起码值七八千卢布，可他只卖了五千。但是有时他在俱乐部里输掉的钱太多了，他又怕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要。她终于知道了一切之后，恨得咬牙切齿。可现在他儿子突然来信告知，他将亲自前来出售自己的领地，无论如何要把它卖掉，并拜托父亲立即关心一下出售的事。不言而喻，由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高尚和无私，他在ce cher enfant[150]（他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整整九年以前，在彼得堡，他还是大学生的时候）面前感到于心有愧。起先，整个田庄可以卖一万三或一万四，现在恐怕连五千卢布也不见得有人要了。毫无疑问，根据正式委托的应有之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拥有全权出售树林，再考虑到如许年来毫厘不爽地寄出的照例不可能有的一千卢布的年收入，在算账的时候，他也有充分理由维护自己。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为人高尚又具有崇高的志向。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惊人美丽的想法：等彼得鲁沙[151]来了，突然高尚地把一个maximum[152]价，即一万五千卢布摆到桌上，而且对迄今为止寄出的钱丝毫不予暗示，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泪流满面地把ce cher fils[153]搂到胸前，从而使所有的账一了百了。他开始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面前远兜远转而又小心翼翼地展开这幅美丽的图画。他暗示，这甚至会赋予他俩的关系……他俩的“思想”以某种特殊的、高尚的色彩。这肯定会使过去的父辈乃至前辈父老与新的思想浮躁的、社会主义的青年相比，显得既大公无私而又舍己为人。他还说了许许多多话，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总是避而不答。直到最后才向他冷淡地宣布，她同意买下他们的土地并出maximum价，即六七千卢布（其实出四千也能买到）。至于其余的随小树林不翼而飞的八千卢布，她却只字不提。

这事发生在提亲的前一个月。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吃了一惊，开始陷入深思。过去还可能有一线希望，他的儿子也许根本不会回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按照某个不相干的人的意见，这希望似乎也是存在的。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作为父亲却愤怒地拒绝了有关这类希望的任何念头。不管怎么说吧，反正迄今为止传来的有关彼得鲁沙的消息总是十分奇怪。六年前，大学毕业后，他先是在彼得堡到处游荡，无所事事。后来我们突然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因参加草拟一份暗中散发的传单被牵连进了一件案子。后来又听说，他突然出现在国外，在瑞士，在日内瓦——怕是畏罪潜逃也说不定。

“这使我太惊奇了，”非常不好意思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时向我们宣传说，“彼得鲁沙c’est une si pauvre tête！[154]他善良、高尚、非常多愁善感，当时我在彼得堡把他跟那些当代青年相比，还感到很高兴，但是，c’est un pauvre sire tout de même……[155]您要知道，这都是因为他思想还不够成熟，心也太软！使他们入迷的不是现实主义，而是社会主义的多愁善感的、理想的一面，可以说吧，是它的宗教色彩，它的诗意……不消说，是拾人牙慧。然而跟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在这里有许多敌人，在那里就更多了，他们硬说他受了父亲的影响……上帝啊！彼得鲁沙居然成了发动机[156]！我们生活的这时代是什么世道啊！”

然而，彼得鲁沙很快就从瑞士寄来了他的确切地址，以便像往常一样给他寄钱：可见，他还不完全是流亡者。可是现在，在国外待了大约四年后，又突然出现在他自己的祖国，并且通知父亲他很快就回来：可见，他并没有受到任何指控。此外，甚至好像还有人在同情他，庇护他。现在他的信是从俄国南方寄来的，他在那里受人之托，正在办理一件重要的私事，在那里为一件什么事奔走。这一切都好极了，但是到哪里去弄这其余的七八千卢布呢？怎么才能凑满出售田庄的这体面的maximum呢？要是闹起来，代替壮丽的图画的竟是对簿公堂，那怎么办呢？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告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感觉敏锐的彼得鲁沙决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利益。“这是为什么呢，我发现，”当时，有一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我悄声道，“为什么所有这些爱走极端的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同时又是一些爱财如命的守财奴，妄想发财致富和企图霸占一切的人呢？甚至是这样，这人越是社会主义者，走得越远，他企图霸占一切的欲望也就越强烈……这是为什么呢？莫非也是因为多愁善感？”我不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个看法是否有道理，我只知道彼得鲁沙掌握了一些，知道一些有关出售小树林和其他方面的事，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知道他掌握了这方面的情况。我也读到过彼得鲁沙写给他父亲的信；他极少写信，一年一次，甚至更少。仅仅在最近，因为要告知他即将回来的事，才连写了两封信，几乎一封接一封。他的信写得都很简短，冷冷冰冰，通篇都是让他父亲做这做那，因为这父子两人还在彼得堡的时候就赶时髦地以你我相称，因此彼得鲁沙的信看去就跟过去的地主从京城给他们指定负责管理田庄的家奴下达的书面命令一样。而现在足以应急的这八千卢布竟突然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建议中飞了出来，而且她还让他清楚地感觉到，除此以外，这八千卢布再也不可能从任何地方飞出来了。不用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同意了。

她一走，他就派人来找我，还躲开所有的人，把自己锁在屋里，待了一整天。当然，他哭了，说了许多话，说得很动听，但又常常前言不对后语，语无伦次，偶然说了一句俏皮的双关语便沾沾自喜，十分得意，然后就发作了轻度的亚霍乱——总之，平安无事，一切都很正常。此后，他又拿出他那二十年前去世的德国妻子的照片，开始如泣如诉地呼唤道：“你能原谅我吗？”总之，他有点被弄糊涂了。为了借酒浇愁，我们稍许喝了点酒。然而，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香。第二天一早，他灵巧地给自己系好了领带，仔仔细细地穿好了衣服，而且还几次三番地走过去照镜子。他把手帕喷了点香水，然而只喷了不多一点儿，可是他抬头朝窗外一看，看见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急忙拿起另一块手帕，而把洒了香水的那块藏到了枕头底下。

“那太好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听到他同意后夸奖道。“首先，当机立断，其次，您听从了理智的呼声，可是您在您的个人私事上却很少能够做到这点。不过，也不必操之过急，”她端详着他的白领带的领带结，又加了一句，“您先别张扬，我也不会声张。很快就是您的生日了，我会跟她一起到您这里来的。您准备好晚茶，劳您驾，不要准备酒，也不要准备下酒菜；不过，我会亲自安排好一切的。把您的朋友们请来——不过由咱俩一起来挑选一下。如果需要的话，您在前一天可以先跟她谈一次；而在您举行的晚会上，我们既不宣布，也不举行任何订婚仪式，仅仅暗示一下，或者让大家心里明白，不举行任何仪式。然后，在大约两星期后就举行婚礼，尽可能不要大轰大嗡……甚至你俩在婚礼后也可以暂时离开一会儿，比如说，到莫斯科去也行。说不定，我也跟你们一起去……主要的是在这以前不要张扬。”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很惊讶。他结结巴巴地说他不能这样，他必须和未婚妻先谈谈，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却激动地冲他吼道：

“这干吗？首先，这事根本成不了也说不定……”

“怎么成不了！”不胜震惊的未婚夫嘟囔道。

“没什么。我还要看看……不过，一切都会像我说的那样办的，您放心，我会亲自跟她说让她思想有个准备。您根本不必费那个神。一切该说的话和该做的事我都会说到和做到，您就不必瞎操这份心了。何必呢？这算唱的哪一出呢？您自己别去，也别写信。不要透露一点风声，求您了。我也不会声张。”

她压根儿不想说明这到底因为什么，说完就走了，分明很不高兴。似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千情愿万乐意倒使她吃了一惊。呜呼，他简直一点也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他也没有从某些其他角度来考虑问题。相反，却出现了某种新神态，出现了某种洋洋自得的浮躁表现。他神气起来了。

“我喜欢这样！”他叫道，站在我面前，摊开两手，“您听说过吗？她想弄得我也终于不想干了。要知道，我也会失去耐心的，而且……我也会不干的！‘您坐着，不要您瞎操这份心。’但是我为什么非结婚不可呢？难道就因为她想入非非，出现了这个可笑的想法吗？但是我这人是严肃的，我也可能不想屈从这个脾气古怪的女人的无聊的想入非非呢！我有对我儿子应尽的义务……也有对我自己应负的责任！我在作出牺牲——她明白这道理吗？我之所以同意，也许因为我觉得生活太无聊了，对一切都无所谓。但是她也可能激怒我，到那时我就不是一切都无所谓了；我会在一怒之下坚决不干的。Et enfin le ridicule……[157]俱乐部里会说什么呢？利普京……会怎么说呢？‘也许，这事根本就成不了’——这是什么话！但是这也就到头了！这已经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Je suis un for?at, un Badinguet[158]，un[159]被逼到墙根的人……”

与此同时，在所有这些如泣如诉的感叹中，却流露出某种任性的洋洋自得，某种浮躁的逢场作戏。晚上我们又喝了不少酒。

第三章　别人的罪孽

一

过去了大约一周，事情开始有了一点进展。

我要顺便指出，在这倒霉的一周里，我都烦死了，我作为他最近的心腹一直几乎形影不离地待在我这个可怜的已许了婚的朋友左右。使他苦恼的主要是羞惭，虽然在这一周里我们没有见过任何人，一直是我们两个人单独厮守，但是他甚至对我也满面羞惭，以至他越是对我吐露心曲，就越是因此而抱怨我。由于他生性多疑，他竟怀疑这一切已经人人皆知，全城人都知道了，他不仅不敢去俱乐部，甚至都害怕在我们这个小圈子里露面。甚至为了锻炼身体必不可少的外出散步，也要等到暮色四合，天已经完全黑了的时候才出去。

已经过了一周，可是他仍旧不知道他算不算未婚夫，而且不管他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出这事的确切消息。他还没有跟未婚妻见过面，甚至都不知道她算不算他的未婚妻；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当中是否有一点严肃的并非儿戏的成分！不知道为什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坚决不让他去看她。他起先写给她许多信，对其中的一封她的答复是请他暂时不要跟她有任何来往，因为她很忙，因为她也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告诉他，所以她正在特地等候一个比现在较为空闲的时间，至于什么时候可以去找她，到时候她会亲自通知他的。至于他写给她的许多信，她都没有打开看过，她答应一定原物奉还，因为这“不过是吃饱了撑的”。这封短信我曾亲眼看过，是他让我看的。

然而，所有这些粗鲁无礼和含混不清的话，与他主要关心的事相比，都算不了什么。这个他最关心的事紧紧缠住他，使他异常痛苦；他因此瘦了，成天价垂头丧气。这是他感到最羞耻的事，关于这事他甚至跟我也绝对不愿提起；相反，在非说不可的时候，他就像小孩似的在我面前撒谎，支吾其词；然而他每天又要亲自派人来找我，离开我他连两小时都待不下去，他需要我就像需要空气和水一样。

他这样的做法也多少伤害了我的自尊心。不言而喻，我早就猜透了他的这一主要秘密，早就看穿了一切。根据我当时最深层的看法，说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这一秘密，说穿他这件最关心的事，并不会给他增添任何光彩，因为我还是个年轻人，所以对他的感情的粗俗，以及对他的某些怀疑之事不登大雅之堂不无愤懑之感。我在气头上（不瞒诸位，也因为我当心腹都当烦了）指责了他，也许说了些过头的话。因为我的心太硬，竟逼着他，硬要他向我承认一切，虽然我也知道，有些事硬要他承认，或许还真难于启齿。他也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也就是说，他清楚地看到我看穿了他的心事，甚至对他很生气，因此他自己也因为我对他很生气和看穿了他的心事而反过来对我很生气。也许，我的恼怒是琐屑的和愚蠢的，但是两人独处一室有时对真正的友谊也非常有害。从某种观点看，他对自己处境的某些方面了解得还是正确的，甚至在某些他认为无需隐瞒的问题上，他对自己处境的判断还十分透彻。

“噢，她从前难道是这样的吗！”有时候他向我谈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时常常口没遮拦地说道。“过去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她难道是这样的吗……您知道她当时还很会说话吗？您信不信，当时她还有思想，自己的思想。现在一切全变了！她说这一切不过是老掉牙了的清谈！她蔑视过去……她现在成了一名管家、管事和心如铁石的人，总是气呼呼的……”

“您答应了她的要求，现在她还有什么可生气的呢？”我反驳他道。

他微妙地看了看我。

“Cher ami[160]，我如果不同意，她肯定会非常生气，大——发——雷——霆！但是毕竟比现在我同意了要缓和些。”

他对他说的这句话感到很得意，于是那天晚上我们痛饮了一瓶酒。但这不过是一刹那的事；第二天，他又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可怕、更忧郁了。

但是我对他感到最恼火的是，他竟下不了决心去对已经光临敝地的德罗兹多娃家进行必要的拜访，以便重修旧好，据说，她们自己也希望这样，因为她们已经几次打听过他，而且他也每天念念不忘地想去。他每次谈到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时都无比兴奋，我也捉摸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毫无疑问，他想起了她孩提时的模样，过去他就喜欢她；但是除此以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象，有她在身边，他就可以立刻使他现在的所有痛苦得到减轻，甚至能使他的最重要的怀疑也迎刃而解。他以为他在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身上将会遇到一个非同一般的人。他虽然每天都准备去看她，可是又终究没有去。主要是我当时也非常希望能有人把我引荐和介绍给她，而在这方面我能指望的就只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个人了。当时我常常遇见她，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不用说，我是在街上遇见她的——她骑马出去兜风，身穿骑装，骑着一匹很漂亮的马，由一位她的所谓亲戚，一位英俊漂亮的军官，已故德罗兹多夫将军的侄儿陪同。我对她感到目眩神迷也就持续了一刹那，我后来很快就意识到我的这一想入非非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虽说只有一刹那，但这一刹那却是真实存在的，因此也就不难想象，当时我对我这位可怜的朋友顽固地闭门不出有时是多么愤慨。

所有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最初就被正式告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一段时间内将不接待朋友，请我们让他绝对安静地待一段时间。他坚持要发一个通报式的正式通知，虽然我劝阻过他。我根据他的请求走访了所有的人，告诉大家，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拜托我们的“老头子”（我们相互间都这么叫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办理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托他整理一下若干年来的某种来往函件，因此他闭门谢客，由我做他的助手，等等，等等。只有利普京我没来得及通知，一再拖延，说得确切点，其实是我怕去找他。因为我心里有数，他对我说的话一句都不会相信，肯定以为这里有鬼，就想瞒住他一个人，我一离开他，他就会立刻满城去打听，到处散布流言蜚语。当我正在想着这一切的时候，竟无意中在大街上碰见了他。原来他已经从我刚刚通知过的我们那伙人那里得知了一切。但是，说也奇怪，他不仅没有好奇地问东问西，也没有盘问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近况，而是相反，当我要向他表示歉意，说我没有早点通知他，他却主动打断了我的话，立刻转而谈其他问题。不错，他装了满肚子的话想要告诉我，他的心情异常亢奋，很高兴他终于逮住了我这样一个能听他说话的人。他谈到城里的新闻，谈到省长夫人的光临以及她“带来的一批新话题”，谈到俱乐部里已经形成一个反对派，谈到大家都在吵吵嚷嚷地谈论新思想，以及这一切怎样使大家兴味盎然，想甩也甩不开，等等，等等。他谈了差不多有一刻钟，谈得十分逗乐，我都听入了迷。虽然我很讨厌他，但是也必须承认，他有一种能促使别人听他说话的本领，尤其是当他对什么事情很生气的时候。依我看，这人呀，是个真正的天生的包打听。他任何时候都知道敝城的最新消息以及敝城的全部底细，主要是那些卑鄙下流的事，令人感到惊奇的是，有些事有时候根本与他无关，可是他却往心里去，而且十分认真。我一直觉得此人的主要特点是红眼病。当那天晚上我把早晨遇到利普京的事，以及我们的谈话内容告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之后，使我惊讶的是，他居然非常激动，并向我提了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利普京是不是知道了？”我于是向他证明，这么快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没人告诉他，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仍固执己见。

“您爱信不信，”最后他出人意料地说道，“可是我深信不疑，关于咱们的情况，他非但已经一五一十全知道了，而且除此以外，甚至你我都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为时太晚，已无可挽回的事，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做声，但是他这些话暗示了许多问题。这以后，我们有整整五天一个字也没有提到利普京；我很清楚，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于他居然在我面前暴露了这样的怀疑并且脱口说了出来，感到非常懊恼。

二

有一天上午，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同意了这门亲事以后的第七天或者第八天，十一时左右，我照例匆匆地赶去拜望我那位满腹愁绪的朋友的时候，半路上我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遇到了那位被利普京吹捧为“伟大作家”的卡尔马津诺夫。卡尔马津诺夫的作品我从小就读过。他的中篇小说，无论是上一代人，还是我们这一代人都很熟悉；我曾经醉心于这些小说，它们曾是我青少年时代的最大乐趣。后来我对他文笔的兴趣就渐渐冷了下来；最近他一直在写的带有倾向性的中篇小说，我就不像喜欢他早先的作品那样喜欢了，他的早期作品包含那么多质朴的诗意，而他的近作我甚至根本不喜欢。

一般说，如果在如此微妙的问题上我也敢斗胆发表自己的看法的话，我敢说，我国所有这些才华平庸的大人先生们，照例在他们生前都被看做几乎是天才，可是他们死后，不仅从人们的记忆中几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还常常发生这样的事，甚至在他们生前，只要新的一代刚一成长，渐渐取代曾使他们名噪一时的老的一代，他们就会被大家快得不可思议地渐渐忘却和受到蔑视。不知怎么搞的，这在我国发生得很突然，就像戏台上转换布景一样。噢，这与普希金、果戈理、莫里哀、伏尔泰这类作家，与所有这些来到世上并有所创新的活动家们完全不同！诚如这些才华平庸的大人先生们，通常到了垂暮之年也就十分悲惨地江郎才尽了，可是他们却居然对此毫无察觉。屡见不鲜的还有，一个作家，长久以来一直认为他的思想非常深刻，人们一直期待他对社会发展会产生非凡的、重大的影响，可是到头来他却暴露出他的基本思想是如此浅薄，如此渺不足道，以致对于他居然这么快就文思枯竭竟没有一个人感到惋惜。但是一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却对此视而不见，还很生气。在他们的文学生涯行将终了的时候，他们的虚荣心有时竟会发展到令人吃惊的程度。只有上帝知道他们这时把自己当成什么了——起码把自己当成神了吧。至于卡尔马津诺夫，有人说他很重视结交权贵和与高层人士来往，甚至把这看得几乎比自己的灵魂还重要。还有人说：如果预先有人向他介绍了您的情况，而他又有求于您，他就会欢迎您，亲切地对待您，用自己的为人忠厚来迷惑您，使您对他着迷。但是一旦来了一位公爵，来了一位伯爵夫人，来了一位他所惧怕的人，而您还没有来得及向他告辞，他就会立刻以一种最带侮辱性的蔑视把您忘诸脑后，好像您是一块小木片，好像您是一只苍蝇，而他居然认为这样做是他最神圣的义务；他还一本正经地认为这是他最高雅、最优美的风度。尽管他很有自制力，尽管他通晓优雅的风度和举止，可是据说他的虚荣心竟达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甚至在对文学不甚感兴趣的那些上流社会的圈子里，他也无论如何掩饰不住他那容易激动的名作家的脾气。如果有人偶然以自己的淡漠来对待他的作品因而使他感到尴尬的话，他就会病态地觉得受了委屈，非报仇雪恨不可。

约摸一年前，我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他写的一篇文章，他自命不凡地自以为具有最淳朴的诗意，同时进行了深刻的心理分析。他描写一艘轮船在英国海岸的附近海域遇难的情景，他是这事的目击者，曾亲眼目睹救死扶伤和打捞溺水者的情景。这篇文章的全文相当长，废话连篇，写它的唯一目的就是想炫耀自己。字里行间处处流露出这样的话：“你们应当欣赏我，你们应当看看我此时此刻的心态。你们何必去欣赏这大海、暴风雨、悬崖峭壁，以及这艘被击沉的轮船的碎片呢？我不是用我的如椽之笔对这一切作了充分的描写了吗。你们何必去看那个用僵硬的手臂抱着死孩子的溺死的女人呢？你们不如看看我，看我怎样不忍目睹这一情景，掉过头去不敢看它。[161]我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我恐怖得不敢回头；我眯缝上眼睛——这多么有意思，不是吗？”我把我对卡尔马津诺夫这篇文章的看法告诉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他与我有同感。

敝城不久前风传卡尔马津诺夫要来，不用说，我非常想见到他，如果可能的话，能跟他认识认识则更好。我知道，要做到这点只有通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因为他们从前是朋友。可是现在却不期而遇，突然在一个十字路口遇见了他。我立刻就认出了他；大约三天前，他与省长夫人坐在马车里路过的时候，有人曾把他指给我看过。

这是一个样子古板的老头，小矮个儿，然而年龄不会超过五十五岁，脸蛋相当红润，头发浓密，白发苍苍，一绺绺鬈发从圆筒礼帽里露出来，拳曲在他那干干净净的、呈粉红色的小耳朵旁。他那干干净净的脸蛋并不十分漂亮，他的嘴唇很薄，很长，似乎能说会道，鼻子肉巍巍的，一双小眼睛，目光锐利，很聪明。他的穿戴很古旧，披着一件斗篷，在这样的季节，披着这样的斗篷，也许只有在瑞士或者意大利北部的什么地方才会有人这样穿戴。但是起码他衣服上的所有小物件：领扣、袖扣、系在一根又黑又细的带子上的玳瑁边的单目眼镜，以及宝石戒指，等等，则肯定与毫无瑕疵的风度翩翩的绅士一模一样。我敢肯定，夏天，他一定是穿带色的鞋面布做的布鞋，一侧还缀有用珠母做的鞋扣。当我们碰面后，他在街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注意地向四周张望。他发现我正在好奇地看着他，于是他就用甜蜜的虽然尖得有点刺耳的声音问我道：

“请问，我怎么才能抄近路到贝科夫街去呢？”

“到贝科夫街？就在这里，说话就到。”我异常激动地叫了起来，“从这条街一直往前走，然后在第二个拐角处向左拐。”

“多谢您了。”

这一刻正该诅咒：我似乎怕兮兮的，态度有点低三下四！这一切他刹那间都注意到了，当然立刻明白了一切，就是说，他明白了我知道他是何许人，我读过他的书，而且从小就崇拜他，现在我怕兮兮的，态度有点低三下四。他微微一笑，再一次向我点了点头，然后就照我指点的方向一直向前走去。我不知道我干吗要跟着他往回走，不知道我干吗要在他身边紧跑慢赶地跑了十步。他突然又停了下来。

“您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最近的出租马车停哪儿？”他又向我喊道。

可憎的喊叫，可憎的声音！

“马车？离这里最近的出租马车……就停在大教堂旁边，那里一向有车。”于是我差点没有转弯跑去替他叫出租马车。我疑心，他希望我做的正是这事。不用说，我立刻醒悟了，停住了脚步，但是他十分清楚地看到了我的动作，注视着我，脸上始终挂着那同样的、可憎的微笑。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我永远忘不了的事。

他用左手拿着一个很小的口袋，这时突然掉到地上。然而，这并不是口袋，好像是一个什么匣子，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一个小型的公文包，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是一个小小的手提包，就像那种老式的坤包似的，然而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我似乎冲过去想把它拾起来。

我深信我并没有把它拾起来，但是我做了要去拾的第一个动作，则是无可争议的；我已经无法掩饰我做的这一动作了，我像个傻瓜似的涨红了脸。这滑头立刻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能看到的东西，他都看到了。

“不用费心，我自己来。”他十分动听地说道，就是说，他已经完全注意到我是绝不会给他拾手提包的了，于是他好像抢在我前面似的，把包拾了起来，再一次向我点了点头，便继续走自己的路，把我像个傻瓜似的留在了原地。这与我亲自拾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大约有五分钟，我认为自己受了一辈子也洗不清的奇耻大辱，但是走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家的门口时，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这次不期而遇是那么逗乐，因此我立刻决定把这事告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让他开怀一笑，我决定甚至惟妙惟肖地把整个故事表演给他看。

三

但是这一次使我感到很惊奇，我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诚然，我一进去，他就迫不及待地向我冲了过来，并开始听我给他说的故事，但是他的神态却惘然若失，起初，他分明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但当我刚一提到卡尔马津诺夫的名字，他就陡地怒容满面。

“别说啦，别跟我提他啦！”他几乎发狂似的叫道，“您瞧，您瞧呀，您读读这便条！读读这便条！”

他拉开抽屉，把用铅笔匆匆写成的三张不大的纸摔到桌上，都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手笔。第一张字条是前天写的，第二张是昨天写的，而最后一张则是今天送过来的，就在一小时前；内容很空洞，全是说卡尔马津诺夫，但暴露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由于担心卡尔马津诺夫会忘记前来拜会她而流露出来的那种琐屑而又充满虚荣的激动。请看前天写的（也可能是大前天，也许是大大前天）第一张字条：

假如他终于今天枉驾来访，请您一句话也不要提到我，也不要作任何暗示。不要说起我，也不要提到我。

瓦·斯

再看昨天的字条：

假如他终于决定今天上午来拜访您，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见他。这是我的看法，不知您意下如何。

瓦·斯

今天的最后一张字条是：

我坚信，您那儿肯定垃圾成堆，屋里肯定烟雾缭绕，乌烟瘴气。我将让玛丽娅和福穆什卡到您那儿来，他们会在半小时内就收拾好的。他们收拾屋子的时候，您不要在旁边碍手碍脚，您可以到厨房去坐一会儿。我派人送来一张布哈拉地毯和两只中国花瓶，我早就想送给您了，此外，我还送来一帧我的特尼尔斯[162]油画（供您暂时使用），花瓶可以放在窗台上，至于特尼尔斯的画，您可以挂在歌德肖像的右上方，那里比较醒目，每天上午光线也充足。假如他终于大驾光临，您接待他时要格外客气，但是要尽量说些无关紧要的事，谈谈学问什么的，要尽可能做出一副似乎你们昨天刚刚分手的样子。关于我则只字不提。说不定晚上我会到您那里看看。

瓦·斯

又及：如果他今天不来，那就根本不会来了。

我看完后感到很奇怪，他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竟这么激动。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在我看信的工夫，他已经换了领带，把他一向喜欢的白领带换成了红领带。他的礼帽和手杖也放在桌子上。他本人则脸色苍白，甚至他的两只手也在发抖。

“她是否激动，我管不着！”他发狂般叫道，以此来回答我的疑惑的目光。“Je m’en fiche！[163]她有精神为卡尔马津诺夫激动，可是却不肯答复我的信！瞧，这就是她昨天退还给我的那封信，连信都没有拆，现在就放在这桌上，压在《L’homme qui rit》[164]那本书底下。她为尼古连卡[165]伤心欲绝，这关我什么事！Je m’en fiche et je proclame ma liberté.Au diahle le Karmazinoff！Au diable la Lembke！[166]我把花瓶藏到外屋去了，把特尼尔斯的画则藏进了五斗柜，我要求她马上接见我。听见了吗：我要求。我也裁了一小片纸，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没有加封，就让纳斯塔西娅给她送去了，现在我正在等她的回信。我要达里娅·帕夫洛芙娜面向苍天亲口向我宣布，或者起码必须当着您的面宣布。Vous me seconderez, n’est ce pas, comme ami et témoin.[167]我不想脸红，我不愿意撒谎，我不要有秘密，我不允许在这件事上有秘密！让她向我承认一切，开诚布公，老老实实，光明正大，到那时候……到那时候，我也许会以我的坚贞不屈使整整一代人感叹不已……请问阁下，我是不是个卑鄙小人？”最后他突然问道，威严地看着我，倒像我认为他是卑鄙小人似的。

我请他先喝点水；我还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从这个角落跑到那个角落，不停地在屋里跑来跑去，但是他突然以一种非同寻常的姿势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难道您以为，”他又以一种病态的、高傲的神态开口道，一面从头到脚打量着我，“难道您能够设想，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自己身上就找不到足够的精神力量拿起我的盒子（我的讨饭盒）！把它扛在我的瘦弱的双肩上，走出大门，并从这儿一去不回吗（如果我的人格和独立不羁的伟大原则要求我这样做的话）？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自己的坚贞不屈来对抗这霸道，即使这是一个疯女人的霸道也罢，不过这是世界上可能存在的最气人、也最残暴的霸道，尽管您现在似乎竟敢对我说的话微微冷笑，阁下！噢，您不信我能够在自己身上找到足够的坚贞不屈，既能以一个商人的家庭教师的身份了此残生，也可以在他人的围墙下冻馁而死吗！请您回答，请您立刻回答：您信还是不信？”

但是我故意默不做声。我甚至做出一副样子，既不想用否定的回答来惹他生气，但是又没法肯定地回答他。在这整个怒气冲冲的问话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伤害了我，倒不是伤害了我个人，噢，不是的！但是……我以后再解释吧。

他的脸甚至变得煞白。

“也许，您跟我在一起觉得无聊，Г-夫（这是我的姓氏），因此您希望最好能……跟我根本断绝来往，是不是？”他问道，还是用那种苍白的平静的声调，这通常是突然爆发、大动肝火的前奏。我吓得跳了起来；就在这当口，纳斯塔西娅进来了，她默默地递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他瞅了一眼就扔给了我。纸条上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笔迹，一共才四个字：“在家静候。”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默默地拿起礼帽和手杖，匆匆走出了房间，我机械地跟在他后面。突然走廊上响起了说话声和什么人的急促的脚步声。他像挨了雷击似的停下了脚步。

“这是利普京，我完蛋了！”他抓住我的胳臂，悄声道。

就在这时候，利普京走进了房间。

四

为什么利普京来了他就完蛋了呢，我不知道，再说他说这话时我也没有介意；我把一切都归咎于他的神经。但是他的恐惧毕竟非同一般，因此我决定留心观察。

利普京一进来，他那神态就似乎在说，尽管有种种禁令，但是这一回他却有进屋的特权。他随身带来一位不认识的先生，想必是从外地来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神情发呆，目光茫然，利普京为了回答他的这一目光和神态，立刻大声说道：

“我带来一位客人，一位特殊的客人！我冒昧前来破坏了您的幽静的生活。这位是基里洛夫先生，一位十分杰出的建筑工程师。主要是因为他认识令郎，认识十分可敬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俩很要好，令郎还托他办一件事。他刚刚光临本地。”

“托办什么事云云，这是您加上去的，”客人不客气地指出，“根本没有托办任何事，至于韦尔霍文斯基，我倒当真认识。我是在X省离开他的，在十天前。”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机械地伸出了手，又指了指请他坐下；他望了望我，望了望利普京，突然，仿佛回过味来似的，自己也急忙坐了下来，但手里仍拿着礼帽和手杖，没有察觉。

“啊，您也要出门呀！可是人家告诉我，您因工作繁忙身染微恙，杜门不出。”

“是的，我有病，方才我想出去走走，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到这里打住了，他迅速把礼帽和手杖撂到沙发上，脸都红了。

我趁此机会匆匆打量了一下这位客人。这人还很年轻，二十七岁上下，穿得相当好，身材挺拔，略嫌清瘦，一头黑发，脸色苍白，而且脸庞的底色似乎脏兮兮的，一双黑眼睛，大而无神。他似乎心不在焉，若有所思，说起话来断断续续，有点不太符合语法，遣词造句有点古怪，如果必须说长一点的句子，常常说得前言不对后语。利普京完全注意到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大惊失色的模样，显然很得意。他坐在一把藤椅上，把藤椅几乎拖到了屋子中央，以便使他在主客之间保持着同等距离。主客双方在位置相对的两张沙发上面对面地坐着。利普京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奇地搜索着所有的角落。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彼得鲁沙了……你们在国外遇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客人勉为其难地嘟囔道。

“在这里，在国外都遇见过。”

“阿列克谢·尼雷奇出国四年后也刚刚回国，”利普京接口道，“他是到国外去深造的，现在到我们这儿来是想在建造铁路桥梁方面谋求一个职位，现在正在等候答复。他通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跟德罗兹多夫先生、德罗兹多娃太太以及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都认识。”

工程师无精打采地坐在那儿，既别扭又不耐烦地听着他俩说话。我似乎觉得他正在对什么事情生气。

“他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认识，您哪。”

“您也认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问。

“我也认识他。”

“我……我已经非常久没有看见彼得鲁沙了，而且……我越来越认为自己不配做他的父亲……c’est le mot[168]；我……您怎么离开他了呢？”

“就这么离开了……他自己会来的。”基里洛夫先生又急忙支吾其词。他似乎有一肚子气。

“会来的！我终于……您知道吗，我已经非常久没有见到彼得鲁沙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到这里时声音有点哽咽，“现在我正在等候我那可怜的孩子，对他……噢，我非常对不起他！也就是说，说实在的，我想说，我当时把他留在彼得堡，我……总之，我没有把他当回事，quelque chose dans ce genre[169]。您知道吗，这孩子很神经质，很敏感，而且……胆子也小，睡觉的时候，他总要磕头，对枕头画十字，就怕半夜死掉……je m’en souviens enfin[170]，他没有任何优美的感情，也就是说，他心中没有一点未来思想的某种高尚的基本萌芽……c’était comme un petit idiot。[171]然而，我自己好像说乱了，对不起，我……您正好碰上我……”

“他对枕头画十字，此话当真？”工程师以一种特别的好奇突然问道。

“是的，画十字……”

“不，我不过随便问问，您接着说吧。”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疑惑地望了望利普京。

“承蒙来访，不胜感激之至，但是，不瞒您说，我现在……不能……不过，请问，您在何处下榻？”

“在上帝显灵街，菲利波夫公寓。”

“啊，这不是沙托夫住的那家公寓吗。”我无意中说道。

“没错，就是那家公寓，”利普京叫道，“不过沙托夫住在上面的顶楼，他住在楼下列比亚德金大尉家。他也认识沙托夫和沙托夫的夫人。在国外，他跟她常常见面，很熟。”

“Comment！[172]难道您也知道de ce pauvre ami[173]的这件倒霉的婚事吗？也认识这女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突然感情冲动起来，叫道，“您是我遇到的认识她的第一个人，只要……”

“真是胡说八道！”工程师满脸通红，不客气地反驳道，“利普京，您怎么总是添油加醋呢！我根本没有见过沙托夫的妻子；只有一次，远远地瞅了一眼，根本谈不上很熟……沙托夫我认识。您干吗要添油加醋地把不同的两件事混在一起呢？”

他坐在沙发上猛地转过了身子，拿起自己的礼帽，然后又放到一边，又像原来那样坐了下来，用他那充满血丝的黑眼睛挑衅般紧盯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怎么也弄不明白这股无名火是从哪来的。

“敬请原谅，”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明白，这事也许很微妙……”

“这事毫无微妙之处，这简直可耻，我不是冲您嚷嚷，说您‘胡说八道’，这话我是冲利普京说的，他添油加醋，干什么呀！如果您误以为我是冲您来的，那就请您原谅。我认识沙托夫，但是他的妻子我根本不认识……根本不认识！”

“我懂，我懂，假如我坚持原来的看法，那也只是因为我很爱我们这个可怜的朋友，notre irascible ami[174]而且对他一直很关心……依我看，这人思想转变得太快了，他过去的思想也许太稚嫩了点儿，但毕竟还是正确的。现在他正在声嘶力竭地大谈notre sainte Russi[175]的各种事情，因而使我早就把他这种机体上的变化（舍此，我不愿有别的称呼）归因于某种剧烈的家庭纠葛，说穿了，即他那失败的婚姻。我把我的可怜的俄罗斯研究透了，可以说了如指掌，我把我的整个一生都献给了俄国人民，因此我敢向您保证，他不了解俄国人民[176]，此外……”

“我也完全不了解俄国人民，而且……根本没有时间研究！”工程师又断然道，他在沙发上又使劲扭了一下身子。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话说了一半也突然中断了。

“他正在研究，正在研究。”利普京接口道，“他已经开始研究了，而且正在写一篇饶有兴趣的文章，论述俄罗斯的自杀现象日益增多的原因[177]，以及一般导致社会上自杀现象日益蔓延或日益减少的原因。他已经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工程师显得十分激动。

“您根本没有权利这样说，”他愤怒地嘟囔道，“我根本没有写文章。我决不会做这种蠢事。我只是推心置腹地随便问问您而已，完全是无意的。这跟写文章根本不搭界；我从不发表文章，您没有权利……”

利普京分明很得意。

“对不起，您哪，也许我弄错了，把您的文学作品叫做文章。他只是收集素材，还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本质，或者可以说，还根本没有触及问题的道德方面，他甚至根本否认道德本身，他主张为了达到良好的最终目的不惜破坏一切这一最新原则。为了在欧洲树立健全的理性，他甚至要求砍掉一亿颗以上的脑袋[178]，这比最近召开的世界大会[179]要求砍掉的脑袋还多得多。就这点来说，阿列克谢·尼雷奇走在了所有人的前面。”

工程师听着，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苍白的微笑。大家沉默了约有半分钟。“这一切都是愚蠢的，利普京。”基里洛夫先生终于带着某种自尊感说道。“如果说我无意中跟您说了几点，而您接受了我的看法，那只能随您便。但是您没有权利随便宣扬，因为我还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不屑于说……如果我有自己的信念，我自己明白就行了……而您这样做是愚蠢的。有些问题已经无话可说，我就不去讨论了。我最讨厌讨论来讨论去的。我从来不愿空谈。”

“也许，您这样做非常好。”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忍不住说道。

“我向您表示歉意，但是在这里我并没有生任何人的气，”客人用热烈的、急促的语调继续道，“有四年了，我很少见人……四年来，我也很少说话，四年来，我竭力不跟那些与我的目的无关的人见面。利普京发现了这点，他取笑我。他的意思我懂，但是我不在乎。我不是一个爱生气的人，我只是对他随便乱说感到恼火。即使我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您，”他出乎意料地结束道，并用他那坚定的目光环视着我们大家，“那也根本不是因为怕您向政府告密，不是的，请勿多虑……”

对他的这番话，谁也没有做任何回答，只是面面相觑。甚至利普京也忘了嘿嘿嘿地笑了。

“诸位，我感到十分遗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从沙发上坚决地站了起来，“但是，我感到身体不大舒服，心情也不好。对不起。”

“啊，这是让我们走，”基里洛夫先生猛地明白过来，拿起帽子，“您说了倒好，要不我这人忘性大。”

他站了起来，露出一副憨厚的样子，伸出手来，走过去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握别。

“很遗憾，我来正赶上贵体欠安。”

“祝您在敝城万事如意。”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答道，关切而又不慌不忙地握了握他的手。“我懂，据阁下说，您在国外住了很长时间，为了自己的奋斗目标，避免与人们来往，因而忘记了俄罗斯，那，当然，您看到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俄罗斯人就不由得感到惊奇，同样，我们看您亦然。Mais cela passera.[180]只有一点我感到费解：您想给我们修桥，同时又宣布您奉行破坏一切的原则。他们是不会让您给我们修桥的。”

“什么？您说什么……啊呀，见鬼！”吃了一惊的基里洛夫惊呼道，突然又开心而又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霎时间他的面部表情变得非常孩子气，我觉得，这倒与他很般配。利普京由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了这句一语破的的话而高兴得直搓手。可我仍旧暗自感到纳闷：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干吗要这么害怕利普京呢？他为什么一听见他来了要惊呼“我完蛋了”呢？

五

我们全站在房门口。这时候，主客双方彼此匆匆地、亲切地最后话别，接着便圆满地彼此分手了。

“这都是因为他今天闷闷不乐，”利普京忽然插进来说道，这时他已完全走出房间，可以说只是顺便提到，“方才他因为列比亚德金大尉妹妹的事跟大尉吵了一架。列比亚德金大尉每天都要用马鞭抽他的漂亮的疯妹妹，早晚各一次，用真正的哥萨克马鞭。因此阿列克谢·尼雷奇只好在同一座公寓里另租一套厢房，以免介入。好了，您哪，再见。”

“打妹妹？打有病的妹妹？用马鞭？”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简直叫了起来，倒像他自己突然挨了一记马鞭似的，“打什么妹妹？哪个列比亚德金？”

方才的恐惧霎时间又回来了。

“列比亚德金？啊，就是那个退伍大尉呀，过去他只自称上尉……”

“唉，他是什么军衔跟我有什么关系！打什么妹妹？我的上帝……您是说列比亚德金？但是，咱们城里不是有个人叫列比亚德金吗……”

“就是他，就是咱们那个列比亚德金，瞧，记得吗，在维尔金斯基家？”

“但是这人不是因为制造假钞给抓起来了吗？”

“他又回来了，回来差不多三星期了，而且处在一种非常特别的情况下。”

“这可是个坏蛋呀！”

“倒像咱们这儿不可能有坏蛋似的？”利普京忽然龇牙咧嘴地笑道，仿佛用他那贼眉鼠眼在窥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啊，我的上帝，我根本不是说这个……不过话又说回来，关于坏蛋云云，我完全同意足下高见。但是接下去，接下去您想说明什么呢？您想用这话说明什么呢……您肯定想用这话来说明什么！”

“这都是小事，您哪……就是说，这大尉当时离开咱们，八成不是因为假钞票：他离开咱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去寻找他妹妹，而他妹妹似乎躲着他，不知躲哪儿了；可现在把她找回来了，这就是全部故事。您干吗好像挺害怕似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不过这话我都是从他醉后的唠叨中听来的，酒醒的时候，对这些事他可绝口不提。他这人脾气大，可以说吧，仿佛具有一种军人的审美感，不过趣味恶劣。而这妹妹不仅是疯子，而且是瘸子。她好像被什么人勾引了，玷污了，因此多年来列比亚德金每年都好像要从这个勾引者身上收取若干损失费，以补偿他的令名受到的损害，起码他喝醉酒以后就是这么说的——我看，这不过是他喝醉酒以后的胡言乱语罢了，您哪。简直是吹牛。再说吹牛不花钱，这样做便宜得多。至于说他手里有一大笔钱，这倒完全不假；一个半星期前他还光着脚丫子走路，可现在，我亲眼看见了，手里有好几百。他妹妹每天都要犯病，不住地尖叫，于是他就用马鞭“收拾”她。他说，必须让女人尊敬你。我不明白的只是沙托夫住在他们楼上怎么会相安无事。阿列克谢·尼雷奇跟他们一共才住了三天，而且还在彼得堡就跟他们认识，可现在因为被他们吵得不得安生只好另外租了一套厢房。”

“这都是真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问工程师。

“您也太多嘴了，利普京。”他愤怒地嘟囔道。

“秘密、隐私！咱们这里忽然出现了这么多秘密和隐私是打哪儿来的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克制不住自己，叫道。

工程师皱起了眉头，涨红了脸，耸了耸肩膀，迈腿走出了房间。

“阿列克谢·尼雷奇甚至把马鞭夺了过来，一折两断，扔出了窗外，两人大吵了一场，您哪。”利普京补充道。

“您干吗要多嘴多舌呢，利普京，这是愚蠢的，干吗呢？”阿列克谢·尼雷奇立刻转过身去。

“何必要隐瞒呢，出于谦虚？何必要隐瞒自己的最高尚的内心活动呢？我是说您的内心活动，您哪，而不是说我的。”

“这多么愚蠢啊……而且毫无必要……列比亚德金非常愚蠢，而且胸无点墨——对于行动非但无益，而且……完全有害。您干吗要多嘴多舌，东拉西扯呢？我走了。”

“哎呀，真遗憾！”利普京笑逐颜开地叫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要不然我还可以给您讲个故事，供您一笑，您哪。甚至我到您这里来也就为了告诉您这件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您大概已经听说了。好了，那就下次再说吧，阿列克谢·尼雷奇很着急，急着要走……再见，您哪。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出了一件趣事，前儿个可让我笑坏了，她特意派人来把我请去，简直笑死人了。再见，您哪。”

可这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却一把抓住他：抓住他的双肩，使他陡地回转身来，把他拽进房间，并让他坐在椅子上。利普京甚至都害怕了。

“怎么啦，您哪？”他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望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主动开口道，“突然叫我去，‘推心置腹’地问我，问我有什么意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疯了呢，还是神经正常？这怎能叫我不吃惊呢？”

“您疯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嘀咕道，仿佛突然失去了自制力，“利普京，您心里很清楚，您到这里来就为了告诉我这类卑鄙下流的事，以及……比这更恶劣的事！”

我陡地想起他的猜测：利普京对于我们的事知道得比我们多，而且他还知道我们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事。

“哪能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利普京仿佛吓坏了似的嘟囔道，“哪能呢……”

“少说废话，从头说起！基里洛夫先生，我也请您回来听听，求您了！请坐。利普京，您从头说起，直截了当，简单明了……不要丝毫支吾其词！”

“我不知道这事会使您这么震惊，早知道的话，我根本不会提这个头，您哪……我还以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把什么都告诉您了，您什么都知道了呢！”

“您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开始吧，跟您说，倒是开始呀！”

“不过劳您大驾，您自己也坐下，要不我坐着，您十分激动地在我面前……跑来跑去，这算什么呢。怪别扭的，您哪……”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克制住自己，一本正经地坐到安乐椅上。工程师脸色阴沉地盯着地面。利普京得意非凡地望着他俩。

“从头说什么呢……您倒让我不好开口了……”

六

“前儿个，她突然派自己的用人来找我：说太太请您明天十二点去。您能想象得到吗？我撂下手头的事，于昨天中午准点拉响了门铃。下人把我径直带进了客厅，等了约摸一分钟——她老人家出来了；她让我坐下，自己坐在我对面。我坐着，简直不敢相信；您自己也知道，她从来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她老人家按照她的一贯作风，并不转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您记得，四年前，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因为有病做了几件让人感到奇怪的事，使全城人都莫名其妙，直到后来才真相大白。其中有一件牵涉到您本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痊愈后根据我的请求曾去拜访过您。我也知道，他过去也曾经跟您交谈过几次。请您坦诚地告诉我，您……（说到这里，她踌躇了一下）——您当时认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怎么样……您对他一般是怎么看的……您能够对他形成一种什么看法……现在又是怎么看的……’

“她说到这里又踌躇不决地打住了，等了甚至足足一分钟，她突然涨红了脸。我吓坏了。接着她又用一种倒不能说是感人至深的（这样说对她不合适），而是用一种使人印象非常深刻的腔调开口道：

“‘我希望您能明白无误地懂得我的意思。我现在请您来，是因为我认为您是一个目光敏锐和脑子灵活的人，您看问题深刻（对我恭维备至），’她又接着说，‘当然，您一定懂得，现在是一个做母亲的人在跟您说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生活中经历了一些不幸和许许多多坎坷。’她说，‘凡此种种都可能影响他的心绪。当然，’她说，‘我不是说神经错乱，这是永远不可能的（这话说得很坚定，很自豪）。但是也可能发生某种奇怪的特殊现象，发生思想的某种转变，对某种特殊观点的爱好（这都是她的原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简直感到惊奇，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竟会这么正确地说明问题。真是位绝顶聪明的太太），’她说，‘起码，我自己就发现他身上经常流露出某种不安和对某些特殊爱好的追求。但是我是母亲，而您是旁观者，也就是说您能够以您的聪明才智形成某种比较独立不羁的看法。因此我恳求您（她就是这么说的：我恳求）告诉我全部真相，不要扭扭捏捏，矫揉造作，如果您能答应以后永远不会忘记我说这番话乃是向您推心置腹，不足为外人道，那我一定不胜感激之至，以后一有机会，定将对您感恩图报。’就这些，您哪，有意思吧！”

“您……您的话使我十分震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喃喃道，“震惊得我都不敢相信了……”

“不，请注意，请注意，”利普京接口道，仿佛没听见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话似的，“一个像她这样的人，以她这么高的地位，向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提出这样的问题，还不惜降贵纡尊，亲自求我保密，由此可见，她心中的激动和不安有何等强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您哪？她是不是听到什么关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出人意料的消息了呢？”

“我不知道……任何消息……我有好几天没见到她了，但是……但是我要警告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嘟嘟囔囔地说道，大概刚刚理顺自己的思路，“但是我要警告您，利普京，既然跟您说不足为外人道，可您现在却当着大家的面……”

“绝对保守机密！让我五雷殛顶，如果我……不过在这儿……又有什么关系呢，您哪？难道咱们是外人，甚至哪怕把阿列克谢·尼雷奇也算在内？”

“我不同意这样的观点；毫无疑问，这里我们三个人肯定会保守秘密，但是我怕的是您这第四个人，什么事我都信不过您！”

“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您哪？我关心此事胜过所有的人，因为与我有切身的利害关系，要知道，她答应要对我永远感恩不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想要告诉你们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可以说吧，较之一般的怪事，更多的是一种心理。昨天晚上，我还处于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家谈话的影响下（你们自己想象得出，对我产生了多大影响），我拐弯抹角地向阿列克谢·尼雷奇提了一个问题，我说：过去，您还在国外和在彼得堡的时候就认识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我说：您认为他的智力和才能怎样？他按照他的一贯作风，回答得很简练，他说他是个思想敏锐、见解正常的人。我又问他，如许年来，您就没有发现他思想上出现某种偏差，或者想法上出现什么特别的转变，或者，仿佛是，可以说吧，某种神经错乱？总而言之，我重复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本人提出的问题。试想：阿列克谢·尼雷奇突然陷入了沉思，而且还像现在一样双眉深锁，他说：‘是的，有时候我也觉得他有点古怪。’在此，请您注意，既然阿列克谢·尼雷奇也觉得他有点古怪，那实际上又会怎样呢，啊？”

“这是真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问阿列克谢·尼雷奇。

“我不想说这事，”阿列克谢·尼雷奇突然抬起头来，两眼闪闪发光，“我想对您的权利提出异议，利普京！在这件事情上，您没有任何权利谈到我。我根本没有说我的全部看法。我虽然在彼得堡认识他，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虽说又见过，但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毕竟知之甚少。请您不要把我扯进去，而且……这一切仿佛造谣似的。”

利普京摊开双手，好像被人玷污了清白。

“我造谣！该不是密探吧？您倒好，阿列克谢·尼雷奇把自己摆脱个一干二净，倒来批评别人。我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是不会相信的，可不是吗，好像，列比亚德金大尉，可不是吗，看上去很蠢……我都不好意思说他有多蠢了，有这么一个俄国比喻可以表明蠢到什么程度；可是他也认为他受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欺侮，虽然他十分崇拜他的机智和聪明，他说：‘这个人让我吃惊：一条绝顶聪明的毒蛇（这是他的原话）。’于是我就问他（我依旧在昨天的影响下，而且是在跟阿列克谢·尼雷奇谈话之后），我说，怎么样，大尉，就您个人而言，您是怎么看的：您说的那条绝顶聪明的毒蛇是不是神经错乱了？您信不信，倒像我未经他允许，从他背后猛地抽了他一鞭似的，他简直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是的’，他说……‘是的，不过这不会影响……’影响什么？他没有明说；接着他就可怜巴巴地沉思起来，想啊想啊，想得连那点醉意也想没了。当时我俩正在菲利波夫饭馆里喝酒，您哪。直到过了半小时，他才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说道：‘是的，说不定神经错乱了，不过这不会影响……’影响什么他没有明说。当然，我现在只是拣要紧的话告诉您，但是他的想法是清楚的；不管您问谁，谁的想法都一样，虽说过去谁也没有想过这问题，大家都说：‘是的，神经错乱；人很聪明，但是神经错乱了也说不定。’”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坐着，在沉思，在苦苦思索。

“那，为什么列比亚德金知道呢？”

“关于这个，您还是问问阿列克谢·尼雷奇，也就是刚才在这里骂我是密探的那主儿吧。我是密探，竟连我也不知道，而阿列克谢·尼雷奇却知道全部底细，可是一声不吭，您哪。”

“我什么也不知道，或者知之甚少，”工程师依旧恼怒地答道，“您为了刺探消息，把列比亚德金灌醉了。您带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刺探消息，让我说出来。可见您是密探！”

“我才没请他喝酒呢，再说他的所有秘密也不值喝酒的钱，他的那些秘密对于我一文不值，不知道对于你们怎么样。相反，他倒舍得花钱，十二天前他向我借了十五个戈比，这是他请我喝香槟，而不是我请他。但是您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如果有必要，我一定把他灌醉，以便打听秘密，说不定还真能打听出……你们的所有那些小秘密，您哪。”利普京恶狠狠地反唇相讥。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两人争吵。两人都不打自招，主要是不客气地互相揭底。我不由得想道，利普京所以把阿列克谢·尼雷奇带来见我们，其目的就是为了通过第三者把他卷进他所需要的谈话中来，这是他爱用的一贯手法。

“阿列克谢·尼雷奇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很熟，”他愤愤然继续道，“但是他却替他掩饰，您哪。至于您刚才问到列比亚德金大尉，那他早在彼得堡的时候就认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了，比我们大家都早，大概还在五六年前，还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那段鲜为人知（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的生活时代，当时他还根本没有想到要枉驾光临敝城，使我们感到蓬荜生辉。应当肯定，我们这位太子当时在彼得堡择友不慎，让自己周围围上了这么一批怪人。大概也就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阿列克谢·尼雷奇。”

“当心，利普京，我要警告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很快就要亲自光临，他会站出来替自己说话的。”

“警告我干什么？我头一个大声疾呼，说他是个脑子十分灵活、举止十分高雅的人，而且昨天在这一点上我也让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完全放心了。我对她说：‘不过在他的性格上，我不敢担保。’昨天，列比亚德金也与我持同样看法，他说：‘他吃亏就吃亏在性格上。’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倒好，一个劲地嚷嚷说我造谣和搞密探，可是请注意，正是您自己从我嘴里把一切都刺探去了，而且还带着极大的好奇心。倒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昨天直截了当地说到了点子上，她说：‘这事也跟您本人有关，所以我才来问您。’敢情，您哪！我曾在大庭广众之中亲自受到少爷的侮辱而只敢忍气吞声，我还能抱有什么目的！看来，我关心此事也是有缘由的，并不仅仅为了造谣生事。今天他可以跟您握手言欢，可是明天就会无缘无故地翻脸不认人，您对他殷勤款待，可是他只要高兴，就可以当着所有仁人君子的面给您一记响亮的耳光。饱暖思淫欲，您哪！这些小蛾子们和勇敢的小公鸡们，最感兴趣的是女人！这些地主们插上了翅膀，就像古代的阿摩耳神[181]一样，就像那些人见人爱，搅得女人心烦意乱的毕巧林[182]们。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是个地地道道的单身汉，您倒会说风凉话，为了少爷就说我造谣生事。假如您娶了亲，因为您现在还很英俊潇洒，娶了位又漂亮又年轻的姑娘，说不定您就会重门深锁，深沟高垒，以防我们这位太子前来偷香窃玉了。可不是吗：比如这位Mademoiselle[183]列比亚德金娜，也就是经常挨鞭子的那位小姐，只要她不是疯子，也不是瘸子，我想，真的，她就会成为我们这位将军之子纵情声色的牺牲品，列比亚德金大尉就会因他而（正如他自己所说）受到伤害，有污‘他家族的令名’。除非这有违他那高雅的审美感，不过这对他也没什么大不了。花开堪摘直须摘[184]，只有他有此雅兴。您刚才说我造谣，全城都在敲锣打鼓，难道这是我嚷嚷出去的，我不过听在耳朵里，随声附和罢了：连随声附和也不许吗，您哪？”

“全城都在嚷嚷？全城人都在嚷嚷什么啦？”

“我是说到列比亚德金大尉喝醉了酒，嚷嚷得全城都听见了，唔，这不等于全市场的人都在嚷嚷吗？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在朋友们中间表示了一下兴趣，因为在这里我毕竟认为自己是在朋友们中间，您哪，”他以一种清白无辜的神态用眼睛扫视了我们一下，“这时出了一件事，你们想想：是这么回事，这位大少爷似乎请一位最最高尚的姑娘（可以说吧，这是一位端庄贤淑的孤女，我有幸认识她）从瑞士给列比亚德金大尉捎来三百卢布。可是列比亚德金过不多久就得到一个非常确切的消息，他从谁那儿听来的，我就不说了，反正也是一位最最高尚的人，由此可见，这人非常可靠，他说，托她捎来的不是三百卢布，而是一千卢布！这样一来，列比亚德金就嚷嚷开了，这姑娘吃没了我七百卢布，他差点没有通过警方想把这钱要回来，起码他是这样威胁的，而且敲锣打鼓地向全城嚷嚷开了……”

“这卑鄙，您说这话太卑鄙了！”工程师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要知道，您自己就是那个最最高尚的人，就是您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名义向列比亚德金证实，给他捎来的不是三百卢布，而是一千卢布。这可是那大尉喝醉了酒亲口告诉我的。”

“这……这是一个不幸的误会。大概什么人弄错了，闹出了这样的误会……这是瞎掰，而您是卑鄙……”

“我也愿意相信这是瞎掰，我听到后十分痛惜，因为，随便你们怎么说，首先，这位最最高尚的姑娘被卷进了这七百卢布的不白之冤，其次她被牵连进了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有一种明显的暧昧关系。要知道，这位大少爷要玷污一位最高尚的姑娘的名声或者要使别人的妻子身败名裂，又何足挂齿呢，您哪？就像当年我家出了那件绯闻一样。只要他们能碰到一位充满舍己为人思想的人，他们就会迫使这人用自己的清白名声来掩盖别人的罪孽。就如我当年不得不忍气吞声一样；我是说我自己，您哪……”

“说话要小心，利普京！”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从安乐椅上欠起身来，脸变得煞白。

“别信，别信他的！大概什么人弄错了，列比亚德金又喝醉了酒……”工程师叫道，激动得难以形容，“一切都会弄清楚的，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认为这是下流……够了，够了！”

他跑出了房间。

“您倒是怎么啦？我也跟您一起走！”利普京显得很惊慌，跳起来，紧随阿列克谢·尼雷奇之后跑了出去。

七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沉思中站了片刻，仿佛视而不见地看了看我，拿起自己的礼帽和手杖，悄悄地走出了房间。我仍旧像方才那样跟着他。走出大门时，他发现我陪着他，就说：

“啊，对了，您可以做……l’accident[185]的见证。Vous m’accompagnerez, n’estce pas？[186]”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难道您还要去那儿？您想想，会闹出什么事来呀？”

他停下来片刻，带着一种既可怜又惘然的微笑——带着一种既感到羞耻又感到完全绝望，同时好像又很兴奋，兴奋得让人感到奇怪的微笑，对我悄声道：

“我总不能同‘别人的罪孽’结婚吧！”

我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在经过了整整一周的闪烁其词和装模作样以后，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藏在心底的、一直瞒着我的话。我按捺不住，简直生气极了。

“这样肮脏，这样……下流的想法，居然会出现在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光辉的头脑里，出现在您善良的心田里，而且……还在利普京说这番话之前！”

他看了看我，没有作答，仍沿原路向前走去。我不想撇下他让他一个人去。我要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作证。如果他只是因为女人般的没有主见，听信了利普京的话，我还能原谅他，可是现在已经很清楚，早在利普京说这番话之前，而且超前很多，他就已经无中生有地想到了一切，而利普京仅仅是证实了他的怀疑，火上加油罢了。他从头一天起，甚至还没有任何根据，连利普京提供的根据也没有，就不假思索地怀疑起了这姑娘。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专横的做法，他对自己的解释是，她只是想不顾一切地尽快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的结婚来遮盖她那无价之宝Nicolas的纨绔公子的罪孽！我一定要让他为此受到惩罚。

“O！Dieu qui est si grand et si bon！[187]噢，谁能使我的心平静下来呢！”他叫道，他又走了百十来步，突然停了下来。

“咱们马上回家，我会把一切都给您说清楚的！”我一面叫，一面使劲让他转过身来回家去。

“是他！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是您呀？是您呀？”传来了一声清脆、欢快、年轻的声音，倒像在我们身旁响起了一串银铃声。

我们本来什么也没有看见，可是在我们身旁却突然出现了一位骑马的姑娘，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还带着一位一向陪着她的男士。她勒住了马。

“过来，您快点过来呀！”她大声而又愉快地叫道，“我十二年没有见到他了，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而他……难道您认不出我吗？”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抓住她向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恭恭敬敬地吻了吻。他好像祈求似的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认出我来了，而且很高兴！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他看见我高兴极了！整整两星期了，您怎么不来看我们呢？阿姨硬说您病了，不让我们来打搅您，但是我知道阿姨在骗我。我一直在跺着脚骂您，但是我一定，一定要您自己先来看我，所以没有派人来请您。上帝，他居然一点也没变！”她从马鞍上弯下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真好笑，他一点也没变！啊，不，有皱纹，眼睛旁和腮帮子上有许多皱纹，白头发也有了，但是眼睛还是老样子！可我变了吗？变了吗？但是，您怎么老不说话呢？”

这时候我猛地想起有人告诉过我，她十一岁被人带到彼得堡去的时候在生病，她在病中似乎还哭着问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哪儿。

“您……我……”现在他高兴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喃喃道，“我刚才曾高呼：‘谁能使我的心平静下来！’就传来了您的声音……我认为这是个奇迹，et je commence à croire[188]。”

“En Dieu？En Dieu, qui est là-haut et qui est si grand et si bon？[189]瞧，您讲的课我全都会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想当年，他教我要信仰en Dieu；qui est si grandet si boi！[190]记得吗，您曾经给我们讲过哥伦布怎样发现了美洲，大家怎样高呼：‘陆地，陆地！’保姆阿廖娜·弗罗洛芙娜[191]说，从此以后，我夜里就说梦话，在梦里高呼：‘陆地，陆地！’记得吗，您还给我讲过哈姆雷特王子的故事？您还记得您怎样给我描述把那些可怜的移民从欧洲送到美洲去的情形吗？而且说得都不对，后来我才知道了一切，是怎么把他们送去的，但是，他当时编得多好听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几乎比真的还好听！您干吗这样看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他是整个地球上最好和最忠实的人，您一定要像喜欢我一样喜欢他！Il fait tout ce que je veux[192]。但是，亲爱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既然您站在当街高呼：谁能使您的心平静下来，可见您又遭到了不幸，是不是？是不是很不幸，是这样吗？是不是这样？”

“现在我很幸福……”

“阿姨欺负您了？”她不听他说什么就继续道，“还像从前那样凶巴巴的，不讲道理，可是她对于我们又是永远无比珍贵的阿姨！您记得吗，您曾经在花园里扑到我的怀里，我则哭着安慰您——不过您别怕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有关您的一切他都知道，统统知道，早知道了，您可以趴在他的肩膀上哭，爱哭多久就多久，他就这么站着，让他站多久就多久……把礼帽抬高一点，干脆摘下来吧，就一小会儿，把头伸过来，踮起脚尖，我现在要亲吻一下您的前额，就像从前我们分别时我最后一次亲吻您那样。您瞧，有一位小姐正站在窗口欣赏我们呢……走近点呀，走近点呀。上帝，他的头发白了多少啊！”

于是她坐在马鞍上，微微弯下腰，亲吻了一下他的前额。

“好了，现在上您家去！我知道您住哪儿。我马上，立刻就上您家去。我要先去拜访您这个犟叔叔，然后把您拽到我家去呆一整天。快走呀，快回去准备欢迎我呀。”

于是她带着自己的男友疾驰而去。我们回到家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坐到沙发上，哭了起来。

“Dieu！Dieu！[193]”他欢呼道，“Enfin une minute de bonheur！[194]”还没过去十分钟，她就在她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陪同下，如约光临。

“Vous et le bonheur, vous arrivez en même temps！[195]”他站起身来迎接她。

“送您一束鲜花；我刚到舍瓦莉埃太太那里去过，她整个冬天都为过命名日的太太小姐们供应鲜花。请你们彼此认识一下，这位是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本来想买块大蛋糕，不买鲜花的，但是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劝我说，这不符合俄国习惯。”

这位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是位炮兵大尉，年约三十三四，是位身材很高大的先生，仪容俊秀，相貌端庄，一眼看去甚至有点严厉，尽管他非常善良，脾气也十分随和，这是任何人几乎从认识他的第一分钟起就会感觉到的。然而他沉默寡言，看去很冷静，并不死乞白赖地要跟人家做朋友。后来敝城有许多人说他智商不高，这样说就有欠公道了。

我就不来描写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美貌了。全城人都在惊呼她长得太美了，虽然有些太太小姐们气不打一处来，坚决不同意那些大惊小怪的人的看法，而且她们当中还有些人恨透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首先是因为她太傲气：德罗兹多娃一家几乎还没有开始出门拜客，这就使大家很不高兴，虽说拖延的原因确实是因为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有病；其次，她们恨她还因为她是省长夫人的亲戚；最后则是因为她每天都要骑马出去兜风。敝城直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见过女人骑马的，因此，常常骑马出游的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再加她还没有登门拜客，自然就得罪了敝城的上流社会。话又说回来，其实大家也知道她之所以骑马乃是遵从医嘱，因此这些人一谈到这话题也就免不了刻薄地谈到她的病情。她的确有病。乍一看，她给人突出的印象就是她那病态的、神经质的、不断的躁动和不安。唉！这个可怜的姑娘吃了不少苦，直到后来才真相大白。现在，当我回首往事时，我已经不敢说，她像我初见她时那样是个大美人了。甚至于，她根本不美也说不定。高高的个儿，苗条的身材，但是十分灵巧和有力，只是她的五官长得不端正，甚至使人感到吃惊：她的眼睛长得有点斜，跟卡尔梅克人一样；她面色苍白，颧骨很高，皮肤黝黑，脸蛋瘦瘦的，但是在这张脸上还是有某种使人倾倒和吸引人的东西！她那深色的眼睛似乎在燃烧的目光流露出一种震慑人的威力；她是“作为一个战胜者”出现的，而且她的出现就是“为了战胜别人”。她的样子看上去很骄傲，有时候甚至桀骜不驯；我不知道她想显得善良些有没有成功，但是我知道，她非常想迫使自己显得善良些，并为此感到很痛苦。在这天性里有许多美好的追求和十分正确的开创精神；可是她身上的一切又似乎永远在寻找自己的水平线，但是又找不到它，因而一切都处在混乱、波动和不安之中。也许，她对自己的要求过严过高了，因而她在自己身上永远也找不到力量来满足这些要求。

她坐到沙发上，打量着房间。

“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我总觉得有点忧伤呢，您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您猜是为什么？我一辈子都在想，当我看到您，回想起一切的时候，天知道我会多高兴，可是现在我似乎根本高兴不起来，尽管我很爱您……啊，上帝，他这儿还挂着我的画像呢！快拿过来给我看看，我想起来了，我想起这张画来了！”

这幅小型的、画得非常好的丽莎十二岁时的水彩画像，是德罗兹多夫夫妇还在九年前由彼得堡寄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从那时起，这幅画像就一直挂在他的墙上。

“难道我过去是这么漂亮的孩子？难道这是我的脸？”

她站起身来，两手捧着画像照了照镜子。

“快拿走！”她一边把画像还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边叫道，“现在就别挂这里啦，以后也别挂这里，我不想看它。”她又在沙发上坐下。“一个生命过去了，开始了第二个生命，后来第二个生命又过去了——开始了第三个生命，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所有的结束都好像被剪刀剪去了似的。您瞧，我讲的都是些老掉牙的道理，可是其中有多少真理啊！”

她微微一笑，瞧了瞧我；她已经看过我好几次，可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激动中竟忘了他曾经答应把我介绍给她。

“干吗把我的画像挂在您的短剑下面呢？您这里干吗挂这么多短剑和马刀呢？”

他这里果真十字交叉地挂着两把土耳其弯刀，而在弯刀上方则挂着一把真的切尔克斯马刀，我也不知道这为了什么。她一边问，一边直勾勾地看了看我，我想回答她，但又打住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才终于明白过来，把我作了介绍。

“我知道，知道，”她说，“能够认识您非常高兴。妈妈也听说过您的许多事。您也跟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认识一下，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关于您，我已经形成了一个可笑的想法：您不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心腹吗？”

我脸红了。

“啊，请原谅，我用词不当；一点不可笑，我随便说说而已……”她也涨红了脸，觉得不好意思。“话又说回来，您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这有什么可害臊的呢？好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咱们该走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半小时后您就必须到我们家去。上帝，我们有多少话要说呀！现在我已经成了您的心腹了，我们要谈论一切，无话不谈，您明白吗？”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听就害怕了。

“噢，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什么都知道，在他面前不用不好意思！”

“他知道什么？”

“您倒是怎么啦！”她惊奇地叫起来。“啊，原来是真的，他们瞒着我们！我简直不敢相信。把达莎也藏了起来。方才，阿姨不让我们去看达莎，说她头疼。”

“但是……但是您是怎么知道的呢？”

“啊呀，上帝，跟大家一样呗。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难道大家都知道了……”

“那又怎么样呢？不错，起先妈妈是听我的保姆阿廖娜·弗罗洛芙娜说的，而她是您的纳斯塔西娅跑来告诉她的。您不是告诉过纳斯塔西娅吗？她说是您亲口告诉她的。”

“我……有一次我是说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满脸通红，喃喃道，“但是……我不过暗示了一下……j’étais si nerveux et malade et puis……[196]”

她哈哈大笑。

“因为心腹不在身边。纳斯塔西娅又恰好来了——这就够了！而她认识全城的长舌妇！哎呀，何苦呢，有什么了不起呢；就让大家知道好了，甚至更好。您要快点到我们家来，我们吃饭早……对了，我倒忘了，”她又坐下来，“我说，沙托夫是怎样一个人？”

“沙托夫？他是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哥哥……”

“我知道是她哥哥，您呀，真是的！”她不耐烦地打断道。“我想知道他是何许人，这人怎么样？”

“C'est un pense-creux d'ici. C'est le meilleur et le plus irascible homme du monde……[197]”

“我也听说他这人有点怪。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听说他懂三国语言，也懂英语，也能做一些文字工作。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有许多工作要让他做；我需要一名助手，而且越快越好。他肯不肯接受这样的工作呢？有人向我推荐过他……”

“噢，他一定肯的，et vous fairez un bienfait……[198]”

“我根本不是为了做bienfait[199]，因为我的确需要一名助手。”

“我和沙托夫很熟，”我说，“如果您委托我转告他的话，我可以立刻去找他。”

“请您转告他，让他明天中午十二点来。太好了！谢谢您。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准备好了吗？”

他们走了。不用说，我立刻跑去找沙托夫。

“Mon ami！[200]”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门外的台阶上追上了我，“等我回来后，您务必于十点或十一点到我这里来。噢，我非常，非常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大家，大家。”

八

我去的时候，沙托夫不在家；我过了两小时又去——还不在家。最后，已经七点多了，我又去找他，希望能够碰到他，或者给他留张条，又没有碰到。他的住处锁上了门，而他是独身，也没雇用人。我想不如下楼去找一下列比亚德金大尉，问问沙托夫上哪了，但是楼下也锁了门，屋里既没有声音，也没有亮光，像间空屋子似的。因为不久前听到的那些故事，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过列比亚德金家的门口。最后，我决定明天早点来。再说对留条，说实在的，我也不敢抱很大希望；沙托夫这人很固执，也很腼腆，他可能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我一面诅咒自己运气不佳，一面走出大门，突然碰到了基里洛夫先生；他正走进公寓，先认出了我。因为他主动向我问长问短，所以我就扼要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并且说我想给沙托夫留张条。

“走，”他说，“我会把一切办妥的。”我想起了听利普京说过，他今天上午租下了院子里的木头厢房。这厢房他一个人住显得过分宽敞了点，这里还住着一位聋老太太，帮他做点家务事。这房子的房东在另一条街的另一栋新房子里开了一家小饭馆，而这位老太太好像是他的亲戚，就留下来替他照看整个旧宅。厢房里的这几个房间相当干净，但是壁纸很脏。在我们进去的那间屋子里，家具是拼凑起来的，大小各异，简直都是废品：两张铺绿呢面的牌桌，一张赤杨木的五斗柜，一张不知从哪个木屋或者厨房里搬来的用薄木板钉成的餐桌，几把椅子和一张有木栅形靠背和几只硬邦邦的皮靠垫的长沙发。墙角供着一尊古老的圣像，还在我们到来之前那老太婆就在圣像前点亮了油灯，墙上挂着两帧色彩灰暗的大型油画肖像：一帧是已故的尼古拉·帕夫洛维奇皇帝，看样子还是在本世纪二十年代画的；另一帧画的是一位主教。

基里洛夫先生进屋后就点亮了蜡烛，从放在屋角的一只还没有归置好的皮箱里拿出了一只信封，火漆和一枚水晶图章。

“把您的留条先装在信封里封好，再在信封上写上姓名。”

我原想提出反对，表示不必，可是他执意不从。我写好信封后，拿起了帽子。

“我想，您喝点茶吧，”他说，“我买了茶叶。想喝点吗？”

我没有拒绝。那老婆子很快就拿来了茶，也就是很快拿来了一只很大的热水壶、一只泡满茶的小茶壶，两只很大的石头茶杯，茶杯上画满了粗劣的图画，一个面包圈和满满一盘敲碎了的糖块。

“我爱喝茶，”他说，“在半夜，喝很多，走来走去和喝茶，一直到天亮。在国外，半夜喝茶不方便。”

“您要到天亮才睡？”

“一向如此，老习惯了。我吃饭不多，老喝茶。利普京很狡猾，但是缺乏耐心。”

我感到很奇怪，他居然愿意交谈，我决定利用这机会。

“方才闹出了一些不愉快的误会。”我说。

他皱紧双眉。

“这是犯傻，根本不值一提。这都是小事一桩，因为当时列比亚德金醉了。我并没有告诉利普京，只是把这个不值一提的小事解释了一下，因为列比亚德金听错了。利普京有许多幻想，把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成了大山。昨天我相信了利普京。”

“今天又相信了我？”我笑道。

“方才您不是统统知道了吗。利普京或是软弱，或是缺乏耐心，或是居心叵测，或是……忌妒。”

最后那句话使我吃了一惊。

“不过，刚才您用了这么多形容词，如果他适用于某一个，也不足为怪。”

“也许全适用。”

“是的，此言有理。利普京是个大杂烩！方才他胡说什么您想写一部什么著作，是真的吗？”

“为什么是胡说呢？”他又望着地面，皱起了眉头。

我向他表示了歉意，并且向他保证我并不是在刺探什么事。他脸红了。

“他说的是实话，我是在写。不过这反正一样。”

我俩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像方才那样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关于脑袋云云[201]，是他读了一本书，自己想出来的，他先告诉我，但是又没有看懂，而我只是在寻找人们不敢自杀的原因，就这样。这反正一样。”

“怎么不敢？难道自杀的事还少吗？”

“很少。”

“难道您这么以为？”

他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按照足下高见，是什么原因促使人们不敢自杀呢？”我问。

他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我，似乎在回想刚才我们讲了什么。

“我……我也不大清楚……有两个成见，两样东西阻止人们自杀；只有两样；一样很小，一样很大。不过很小的也很大。”

“小的是什么呢？”

“疼。”

“疼？难道在这种情况下……这很重要吗？”

“最重要了。有两类人：一类人自杀是因为悲伤过度，或者是因为恼怒，或者是因为疯狂，或者是死了拉倒，反正一样……这类人起意自杀很突然。这类人很少想到疼，而是突然自杀。可是还有一类人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他们就想得多了。”

“难道还有深思熟虑后才自杀的？”

“很多。如果不是成见作祟，还可能更多，非常多；我要说的就这些。”

“难道就这些？”

他没有做声。

“难道就没有办法死而不疼吗？”

“试想，”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试想有一块巨石，跟一座大厦那么大；它高悬在您的头顶，而您站在它下面；假如它掉下来落到您身上，落到您头上——您感到疼吗？”

“一块巨石像座大厦那么大？当然，很可怕。”

“我不是说可怕，我问的是疼不疼？”

“像座山那么大的巨石，有一百万普特[202]重？不用说，它是绝不会伤人的。”

“它高悬在您的头顶，而您又确确实实站在它下面，您一定会很害怕，怕它掉下来伤着您。任何第一流的学者，第一流的医生，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会非常害怕。任何人都知道它不会伤人，可是任何人又非常害怕，怕它掉下来伤人。”

“那么第二个大的原因呢？”

“地狱。”

“您是说惩罚？”

“反正一样。地狱，仅仅是地狱。”

“难道就没有根本不相信地狱的无神论者吗？”

他又避而不答。

“您也许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吧？”

“任何人都没法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他又涨红了脸说道，“只有当一个人把生与死都置之度外的时候，才能得到完全的自由。这才是一切的目的。”

“目的？那时候，恐怕谁也不想活了？”

“谁也不想活了。”他坚决地说。

“人怕死是因为他们爱生活，这是我的理解，”我说，“也是人的天性。”

“这样想是卑鄙的，也完全是个骗局！”他的眼睛闪出了光。“生活是痛苦，生活是恐惧，人是不幸的。现在一切都是痛苦和恐惧。现在人之所以爱生活，就因为他们喜欢痛苦和恐惧。而且他们也这么做了。现在人们是为痛苦和恐惧才活着的，这完全是骗局。现在的人还不是将来的人。将会出现新的人，幸福而又自豪的人。谁能把生与死置之度外，谁就将成为新人。谁能战胜痛苦与恐惧，谁就将成为神。而那个上帝[203]还成不了神。”

“那么，依您之见，那个上帝还是有的啰？”

“没有上帝，但神是有的。石头中并不存在疼痛，但在因石头而产生的恐惧中却存在疼痛。上帝就是因怕死而引起的疼痛。谁能战胜疼痛与恐惧，谁就将成为神。那时候就会出现新生活，那时候就会出现新人，一切都是新的……那时候，历史就可以分为两部分：从大猩猩到消灭上帝，以及从消灭上帝到……”

“到大猩猩？”

“……到尘世和人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人将成为神，并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世界要变，事情要变，人的思想和种种感情也要变。足下高见：那时候人会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吗？”

“如果大家把生死置之度处，那所有的人就会自杀，您说的变化也许就表现在这里吧。”

“这反正一样。骗局将被粉碎。任何一个想要得到最大自由的人，他就应该敢于自杀。谁敢自杀，谁就能识破这骗局的奥秘。此外就再不会有自由了；这就是一切，此外一无所有。谁敢自杀，谁就是神。现在任何人都能做到既没有上帝也没有一切。可是没有一个人这样做过，一次也没有。”

“自杀的人何止千千万。”

“但是都不是因为这个，都是带着恐惧，也不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消灭恐惧。谁能够做到自杀是为了消灭恐惧，谁就能立刻成为神。”

“也许还没来得及吧。”我说。

“这反正一样，”他以一种平静的自豪感，几乎带着一种轻蔑低声回答道，“我感到很遗憾，您似乎在笑。”过了半分钟，他又加了一句。

“可是我觉得奇怪，不久前您是那么爱激动，而现在又是那么平静，虽然您的话说得很热烈。”

“不久前？不久前是可笑的，”他微笑着回答道，“我不喜欢骂人，也从来不笑。”他又闷闷不乐地加了一句。

“是的，您爱半夜喝茶，但每天夜里您过得并不愉快。”我站起来，拿起了帽子。

“您这么认为？”他有点惊奇地微微一笑，“为什么？不，我……我也不知道，”他突然慌乱起来，“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是我觉得像别人那样我做不到。别人能够想一件事，接着又马上想另一件事。想另一件事我做不到。我毕生都在想一件事。上帝折磨了我一辈子。”最后他以一种令人吃惊的冲动说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问，为什么您的俄国话讲得并不很地道？难道在国外住了五年，不会说俄国话了？”

“难道我说得不地道？我不知道。不，并不是因为在国外。我一辈子都这么说话……我无所谓。”

“还有一个比较微妙的问题：我完全相信，您不喜欢遇到人，也很少跟人说话。那您现在为什么跟我无话不谈呢？”

“跟您？不久前您是那么文静地坐着，而且您……不过，这也无所谓……您长得很像我哥哥，很像，非常像，”他又涨红了脸，说道，“他死了七年了；他是我哥哥，大许多，大很多很多。”

“想必他对您有很大影响吧。”

“不，他不爱说话，他什么话也不说。我会把您的字条交给他的。”

他打着灯笼把我送到大门口，以便我走后锁门。“不用说，是个疯子。”我在心里认定。可是我在大门口又遇见了一个人。

九

我刚要抬腿跨过大门上的高门槛时，突然，不知道谁的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我的胸部。

“谁？”一个人的声音吼道，“朋友还是敌人？从实招来！”

“他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利普京的尖嗓子在一旁叫道，“他是Г-夫先生，是个受过正规教育、与最上流人士都有交往的年轻人。”

“我就喜欢跟上流人士有交往、受过——正规……那么说很——很有——学问啰……鄙人是退伍大尉伊格纳特·列比亚德金，愿为社会各界和朋友们效劳……只要讲义气，哪怕是混账东西！”

列比亚德金大尉，身高约二俄尺十俄寸[204]，胖胖大大，满脸横肉，头发拳曲，面孔通红，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东倒西歪地站在我面前，连说话都很吃力。话又说回来，从前我从远处也曾见过他。

“啊，还有一个！”他发现打着灯笼还没走开的基里洛夫后又大吼一声，他举起拳头，但是又立刻放了下来。

“因为您有学问，饶了您！伊格纳特·列比亚德金是最——有——教养的……

燃烧的爱情像颗手榴弹，

爆炸在伊格纳特的心坎。

独臂人又伤心痛哭，

想起塞瓦斯托波尔[205]。”

“虽然我没有到过塞瓦斯托波尔，甚至于也不是独臂，但是多美的韵律！”他把他醉意盎然的脸向我伸过来。

“他没有工夫，没有工夫，他要回家，”利普京劝他，“他明天会转告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

“转告利扎韦塔……”他又吼道，“慢，不许动！再听一段：

一个大美人儿骑着马儿兜风，

其他女骑手把她围成一圈；

从马上向我莞尔而笑，

一位贵族出身的千金。

这首诗题为《献给骑在马上的大美人儿》。”

“须知，这是一首颂歌！如果你不是一头蠢驴的话，就该懂得这是一首颂歌！只有二流子不懂！站住！”他一把抓住我的大衣。尽管我使劲挣脱，想冲出便门，“请您告诉她，我是荣誉骑士，至于达什卡[206]……我两根指头就能把她……一个女农奴，她敢……”

这时他摔倒了，因为我从他的手里使劲挣脱了出来，沿着街道飞奔而去。利普京死皮赖脸地紧跟着我。

“阿列克谢·尼雷奇会把他扶起来的。您知道我刚才从他那里打听到什么了吗？”他气喘吁吁、唠唠叨叨地说道，“那首歪诗您听见了？瞧，他把他刚才那首诗《献给骑在马上的大美人儿》装进了信封，明天要寄给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而且还在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尊姓大名。这人有意思吧！”

“我敢打赌，是您怂恿他干的。”

“您输了！”利普京哈哈大笑，“他爱上了她，要知道，这是由恨开始的。起先，他对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恨之入骨，就因为她爱骑马，差点没在大街上大声骂她；但还是骂了！还在前天，她骑马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就骂了她，幸亏她没听见，可是突然，今天却写了一首诗。您可知道，他还想冒险去求婚呢？他是认真的，非常认真！”

“我对您真感到惊奇，利普京，您简直无孔不入，只要哪儿闹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您准在那儿呼风唤雨地捣乱！”我恶狠狠地说道。

“不过，这话您就说过头了，Г-夫先生，该不是您害怕这个情敌，您那小心眼儿猛地怦怦跳了吧——啊？”

“什么——？”我停下了脚步，叫了起来。

“为了惩罚您，下面的事我就什么也不告诉您了。您不是非常想听吗？就说一点吧，这个混账东西现在已经不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尉了，他成了我省的一名地主，而且还是一位相当大的地主，因为日内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把自己的整个庄园和过去的两百名农奴都卖给他了，上帝作证，我没骗您！我刚打听到，不过是从非常可靠的来源打听到的。好了，您现在就自己去摸索，自己去打听吧，反正我什么也不会告诉您了。再见，您哪！”

十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歇斯底里、迫不及待地等我回来。他回来已经差不多一小时了。我碰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喝醉了酒似的。起码头五分钟我以为他喝醉了酒。唉，拜访德罗兹多娃家把他的思路给彻底弄乱了。

“Mon ami[207]，我的思路彻底乱了……Lise[208]，……我一如既往地喜欢这个天使和尊敬这个天使；的确是一如既往；但是我觉得她俩等我去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刺探消息，也就是说从我嘴里简简单单地挖走什么东西以后，就请我滚蛋……就这样。”

“您说这话怎么不害臊！”我忍不住叫道。

“我的朋友，我现在完全是单枪匹马。Enfin, c’est ridicule.[209]您想，那里的一切也塞满了秘密。于是她们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向我问长问短，关于这些鼻子呀，耳朵呀，还有什么彼得堡的秘密呀，等等。要知道，她俩在这里才头一次听到关于Nicolas四年前在这里发生的那些故事：‘当时您在这里，您都看见了，他当真是个疯子吗？’我真不明白，这想法是打哪儿来的。为什么普拉斯科维娅巴不得Nicolas是疯子呢？这女人巴不得，巴不得是这样！Ce Maurice[210]，或者，他叫什么来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brave homme tout de même[211]，难道为了对他有利，而且这还是她主动从巴黎给cette pauvre amie[212]写信之后……Enfin[213]，这个普拉斯科维娅，正如cette chère amie[214]叫她那样，这是个典型，是果戈理笔下的不朽典型科罗博奇卡，不过她是个凶恶的科罗博奇卡，爱惹是生非的科罗博奇卡，而且是无限放大了的科罗博奇卡。”

“这不成大木箱了[215]。她真是放大了的科罗博奇卡吗？”

“啊，缩小了的也行啊，反正一样，只是请您别打断我的话，因为这一切都在我脑子里打转。在那里，她俩彻底闹翻了；除了Lise，她还在那里‘阿姨，阿姨’地叫，不过Lise很狡猾，这里恐怕还有什么猫腻。这是秘密。但是她跟老太婆吵翻了，没错，Cette pauvre[216]阿姨对所有的人都很霸道……可现在省长夫人来了，上流社会又不把她放在眼里，卡尔马津诺夫也对她‘有失恭敬’；可这时她却突然想到了神经错乱，想到了Lipoutine, ce que je ne comprends pas[217]，据说，她还把醋敷在脑门上[218]，可这时咱俩却又是发牢骚又是写信，净给她添乱……噢，我把她折磨得多苦啊，而且赶在这时候！Je suis un ingrat！[219]试想，我回来后发现她给我送来了一封信；您看看这信，您看看！噢，我多么不登大雅之堂啊。”

他把他刚刚收到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信递给我看。她大概对她早晨写的那句话“在家静候”有点后悔了。信写得很客气，仍旧是一种坚决果断的口吻，而且寥寥数语。她请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于后天即星期天中午十二点整到她那里去，并建议他带一位自己的朋友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她在括号里提到了我的名字）。在她那方面，她也答应把沙托夫——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哥哥叫来。“您可以从她那里得到最后的答复，这您总该满意了吧？您孜孜以求的不就是这形式吗？”

“请注意在信的末尾关于走形式云云的这句气话。这个可怜的，可怜的女人，我的这个终身的知交！不瞒您说，这个对于我命运的突如其来的决定使我感到仿佛一种压抑……不瞒您说，我还一直抱着希望，可现在tout est dit[220]，我知道一切都完了；c’est terrible[221]。噢，要是根本没有这个星期天，一切都是老样子：您来看我，我在家等您，该多好啊……”

“利普京在不久前说的所有那些无耻下流的话，所有那些流言蜚语，把您给弄糊涂了。”

“我的朋友，您刚才又用您那友好的手碰到了我的另一个痛处。这些友好的手啊，一般说是无情的，有时则是枉费心机的，pardon[222]，但是，您信不信，关于这一切，关于这些无耻下流的话，我差不多全忘了，也就是说，我根本没忘，但是由于我愚蠢，当我在Lise那儿的时候，我还一直努力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并且硬要自己相信我是幸福的。可现在……噢，我现在说的是这位宽宏大量的、有仁爱之心的、一直耐心地对待我的卑鄙缺点的女人——也就是，虽然说不上非常有耐心，但是要知道，我自己又怎么样呢，我的性格是这么轻浮和恶劣！要知道，我是一个爱胡闹的孩子，带有孩子的全部唯我独尊——只有自己，没有别人，可是却没有孩子的天真无邪。她像个保姆似的照料了我二十年，cette pauvre[223]阿姨啊，就像Lise给她的雅号那样……可是突然，在二十年后，这孩子想要结婚了，又是提亲又是做媒，接二连三地写信，可她脑门上却敷上了醋，而且……而且我还达到了目的，星期天我就是个已婚的男子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为什么要一再坚持，我干吗要写那些信呢？对了，我忘了：Lise非常喜欢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起码她是这么说的；她说她：‘C’est un ange[224]，就是有点内向。’她俩都劝我，连普拉斯科维娅也……不过普拉斯科维娅没劝。噢，这个科罗博奇卡的心中蕴藏着多少歹毒啊！说实在的，Lise也没劝我，她说：‘您干吗要结婚呢，用学问自娱就够了嘛。’还哈哈大笑。我原谅了她的笑，因为她自己也心烦意乱。不过她俩也说，您没有女人是不行的。您已渐渐年老体衰，而她可以呵护您，或者还有什么什么的……Ma foi[225]，我自己跟您坐在这里也一直在想，这是上天可怜我一生坎坷，已垂垂老矣，还派她来照应我，让她呵护我或者还有什么什么的……enfin[226]，家务总也需要有个人照应吧。瞧，我那边这么多垃圾，再瞧那边，一切都乱糟糟的，到处乱扔，方才我让用人收拾了一下，可是那本书还撂在地上。La pauvre amie[227]老是生气，说我屋里到处是垃圾……噢，现在再也不会听到她的声音啦！Vingt ans！[228]而且，似乎，他们还收到一些匿名信，您想想，似乎Nicolas把庄园卖给了列比亚德金。C’est un monstre？et enfin[229]，这个列比亚德金又是怎样的人呢？Lise听着，听着，她听得多专心啊！我原谅了她的哈哈大笑，我看到她脸色凝重地在听，至于ce Maurice[230]……我才不愿意担任他现在的角色呢，但他brave homme tout de même[231]，但是有点腼腆；不过，上帝在上，由他去吧……”

他闭上了嘴；他累了，越说越乱，他坐着，低垂着头，用疲惫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着地面。我利用这间隙告诉他我到菲利波夫公寓去的情况，同时我又不客气和冷冰冰地说了说我的意见，我认为列比亚德金的妹妹（我没有见到她）从前的确可能是Nicolas的一件牺牲品，正如利普京所说，这事发生在他生活中那段谜一般的时期，因此很可能，列比亚德金因为什么缘故常常收到Nicolas寄给他的钱，但是也就这些了。至于有关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那些流言蜚语，统统是胡说八道，都是那个混蛋利普京生拉硬拽地编造出来的，起码阿列克谢·尼雷奇是这么热烈地肯定的，而对于他的话我们没有理由不相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心不在焉地、好像与他无关似的听完了我的这段说明。我还顺便提到了我跟基里洛夫的谈话，又补充说基里洛夫可能是个疯子。

“他不是疯子，但这都是些目光短浅的人。”他无精打采地，仿佛不情愿似的懒洋洋地说道。“Ces gens-là supposent la nature et la société humaine autres que Dieu ne les a faites et qu’elles ne sont réelement.[232]有人爱跟他们眉来眼去，但起码不是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时我在彼得堡见到过这种人，avec cette chère amie[233]（噢，当时我常常气她）！我不仅不怕他们谩骂，甚至也不怕他们夸奖。甚至现在我也不怕，mais parlons d’autre chose……[234]我大概做了不少可怕的事；您想想，昨天我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送去了一封信……为了这事我正在狠狠地诅咒自己！”

“您在信上写什么了？”

“噢，我的朋友，请相信，这一切做得十分光明正大。我告诉她，还在五天前我就写了一封信给Nicolas，信也写得很光明正大。”

“我现在明白了！”我激动地叫道，“但是您有什么权利把他俩相提并论呢？”

“但是，mon cher，[235]别把我彻底压垮了，也别冲我嚷嚷；我本来就像……就像只蟑螂似的被踩得粉身碎骨了，最后，我认为，这一切都做得十分光明正大。您可以姑且假定，那儿，en Suisse……[236]的确发生过什么猫腻，或者出现了某种苗头。我必须先问问他俩的心，以便……enfin[237]，不要妨碍他们两情相悦，不要成为他俩道路上的绊脚石……我这样做的动机是绝对光明正大的。”

“噢，上帝，您做得多么愚蠢啊！”我不由得脱口道。

“愚蠢，愚蠢，”他甚至急切地接口道，“您从来没有说过任何比这更聪明的话了，c’était bête, mais que faire, tout est dit[238]。这婚我是结定了，哪怕是跟‘别人的罪孽’结婚，但是干吗要写信呢？不是吗？”

“您又旧事重提了！”

“噢，现在，您的喊叫吓唬不了我啦，现在在您面前的已经不是从前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啦；那个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已经被埋葬了；enfin, tout est dit.[239]再说您嚷嚷什么呢？唯一的原因是因为不是您结婚，您也无须戴上某种头饰[240]。又让您讨厌了是不是？我的可怜的朋友，您不了解女人，而我是专门研究女人的。‘如果你想战胜全世界，首先要战胜你自己。’这是另一个像您这样的浪漫主义者，即我的大舅子沙托夫所说的唯一的令人茅塞顿开的话。我很乐意借用他的这句金玉良言。嗬，因此我准备战胜我自己，先结婚，然而我想征服什么来代替征服整个世界呢？噢，我的朋友，婚姻——这是任何一个要强的人，任何一个独立不羁的人精神上的死亡。婚姻生活将会使我一蹶不振，将夺去我为事业服务的精力和勇气，接着是生儿育女，说不定生下来的还不是我的孩子，不消说，肯定不是我的；一个英明的人是不怕正视真理的……昨天利普京建议我用深沟高垒来防范Nicolas；他真傻，我是说利普京。一个女人足以骗过那只无所不见的眼睛。Le bon Dieu[241]在创造女人的时候，当然知道他将会陷入怎样的境地，但是我相信她肯定阻挠过他，硬让他把她自己创造成现在这样子，而且……还带有她现在这样的本质属性；要不谁愿意给自己白白招来这么多麻烦呢？我知道，纳斯塔西娅也许会生我的气，说我又犯了自由思想的毛病，但是……Enfin, tout est dit[242]。”

如果他没有在他那个时代盛极一时的廉价的、俏皮的自由思想的话，那他也就不成其为他了，起码他现在说了一些语义双关的俏皮话聊以自慰，但时间不长。

“噢，为什么不能根本没有这后天，没有这个星期天呢！”他突然叫道，但已经处在完全的绝望中，“为什么不能哪怕就一个星期没有星期天呢——si le miracle existe[243]上帝从月份牌上取消一个星期天，在他又算得了什么呢！哪怕就为了给无神论者证明一下自己的威力呢，et que tout Soit dit！[244]噢，我多么爱她呀！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可是她却从来不了解我！”

“但是，您说谁呢，我听不懂您的话！”我诧异地问。

“Vingt ans！[245]她一次也没有了解过我。噢，这太残酷了！难道她以为，我之所以同意结婚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穷吗？噢，真是奇耻大辱！阿姨，阿姨，我是为了你呀……噢，就让她这个阿姨知道好了，她是我二十年来衷心爱慕的唯一女人！她应当知道这个，除此以外就只能死拉硬拽地强迫我去结这个ce qu’on appelle 1e[246]婚了！”

我第一次听到他的这一自供状，而且还说得这样斩钉截铁。不瞒你们说，当时我真想笑。但真要这样，我就不对了。

“现在我只剩了他一个人，一个人了，他是我唯一的希望！”他突然举起手来一拍，仿佛因这个新想法而猛然吃了一惊，“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只有我那可怜的孩子才能救我了——噢，他为什么还不来呢！噢，我的儿子，噢，我的彼得鲁沙……虽说我不配做你爸，叫我老虎倒更恰当些，但是……laissez moi, mon ami[247]，我想躺一会儿，以便集中思想。我太累啦，太累啦，何况您，我想，也该去睡觉啦，voyez vous[248]，十二点啦……”

第四章　瘸腿女人

一

沙托夫并没有闹别扭，而是按照我留条上所说，于中午到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家。我俩几乎同时进门；我也是头一回登门拜访。他们全坐在大厅里，即丽莎、她母亲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他们正在争论什么。妈咪让丽莎在钢琴上弹一首华尔兹舞曲，可是当丽莎开始弹要她弹的那支舞曲时，她又硬说她弹得不对，不是她让她弹的那一首。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由于心地单纯替丽莎辩护，说她弹的就是她要她弹的那首华尔兹；老太婆一怒之下竟大哭起来。她有病，甚至走路都困难。她两腿浮肿，已经好几天了，她动不动就发脾气，对所有的人都没碴找碴，尽管她一向怕丽莎。对我们的登门拜访，他们都很欢迎，丽莎高兴得脸都红了，对我说了声merci[249]，她所以谢我自然是因为我终于把沙托夫请来了。她走到他身边，好奇地端详着他。

沙托夫在房门口笨拙地驻足不前。她先对他的光临表示感谢，然后把他带去见妈咪。

“这就是我跟您说过的沙托夫先生，而这一位是Г-夫先生，是我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好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昨天也跟他认识了。”

“哪位是教授呀？”

“教授根本没来，妈咪。”

“不，来了，你自己说教授要来，大概就是这一位吧。”她厌恶地指了指沙托夫。

“我从来没有跟您说过教授要来。Г-夫先生在衙门里当差，而沙托夫先生过去是大学生。”

“大学生和教授都来自大学，还不都一样。你就会顶嘴。而在瑞士见到的那个人则留着小胡子和络腮胡子。”

“妈咪一直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儿子叫教授。”丽莎说，说罢就领沙托大到大厅的另一头，让他坐在沙发上。

“只要她的两腿浮肿了，她就老这样，您明白吗，她有病。”她悄声对沙托夫说，一面继续非常好奇地端详着沙托夫，尤其是他头上翘起来的那一绺头发。

“您是军人？”老太太问我，丽莎那么无情地撇下我，让我跟她待在一起。

“不，您哪，我在机关供职……”

“Г-夫先生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好友。”丽莎立刻回答道。

“您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助手？他不也是教授吗？”

“啊呀，妈咪，您大概半夜做梦也梦见教授了。”丽莎嗔怪地叫道。

“即使不做梦我见到的教授也够多的了。你就会跟你妈抬扛。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四年前来的时候，您在这里吗？”

我回答说在这里。

“有没有什么英国人跟您在一起？”

“没有。”

丽莎笑了起来。

“啊，你瞧，根本就没有英国人，可见，净胡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俩净胡扯。而且所有的人都在胡扯。”

“这是阿姨和昨天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认为，似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很像莎士比亚《亨利四世》中的哈利太子，所以妈咪才说没有英国人。”丽莎向我们解释道。

“既然没有哈利，当然也就没有英国人。只有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个人在恶作剧。”

“请您相信，妈咪是故意这样的。”丽莎认为有必要向沙托夫解释一下，“她对莎士比亚很熟。我还给她念过《奥赛罗》的第一幕呢；但是她现在有病，病得很重。妈咪，听见了吗，敲十二点了，您该吃药啦。”

“大夫来了。”一名侍女出现在门口。

老太太微微站起身来，开始叫小狗：“泽米尔卡，泽米尔卡，哪怕就你呢，陪我走一趟吧。”

那只又老又丑的小狗泽米尔卡不听话，它钻进丽莎坐的那张沙发底下去了。

“不肯去？我还不要你去哩。再见，先生，我不知道您的大名和父称。”她向我说。

“安东·拉夫连季耶维奇……”

“反正一样，我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别送我，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叫的只是泽米尔卡。谢谢上帝，我自己还走得动，明天还要坐马车出去兜风呢。”

她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大厅。

“安东·拉夫连季耶维奇，您先跟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随便聊聊，我敢保证，你俩进一步认识后，对双方都有好处。”丽莎说，对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友好地微微一笑，由于她的美目顾盼，巧笑传情，他顿时容光焕发。没有办法，我只好留下来跟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聊天了。

二

我感到奇怪，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找沙托夫来果然只是让他搞一些文字工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老以为，她找他来另有他事。我们，也就是我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看到，他俩并没有瞒着我们，而且说话的声音很大，我们就开始侧耳倾听；后来，他们又请过我们去，想听听我们的意见。整个事情在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早就想出版一部在她看来大有裨益的书，但是由于她没有经验，需要一名助手。她很认真地向沙托夫解释自己的计划，那股认真劲儿连我都感到奇怪。“想必是个新女性，”我想，“怪不得在瑞士呆过。”沙托夫注意地听着，两眼盯着地面，对上流社会的这位有闲情逸致的小姐居然想做这样一件并不适合她做的事一点也不感到惊奇。

这是这样一种文字工作。俄国各地出版有许多京城和外省的报章杂志，每天都要报道许多事。一年过去了，报纸堆在书柜里，放得到处都是，就跟一堆垃圾似的，不是撕了，就是拿去包东西和糊纸帽子了。报刊上登载的许多事都给公众留下了印象，留在人们的记忆中，但是年代一久也就忘了。许多人后来想查阅一下，但是要在浩如烟海的报章杂志中查找，而且还常常不知道日期、出处，甚至也不知道某件事发生在何年何月——这样查来查去要花费多大力气？然而，如果把全年发生的事按照一定的体例，按照一定的想法，按月按日地分门别类，加上标题和索引，汇编成一部书，这样化零为整地汇编成册，就可以把整个这一年的俄国生活特征勾画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尽管见诸报章的事与实际上发生的事相比只是非常小的一部分[250]。

“出几本大书来代替许多报章杂志，不就是这样吗。”沙托夫说。

但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热烈地坚持自己的创意，尽管她难以和不善于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这书只需出一本，甚至用不着很厚——她坚持道。但是就算比较厚吧，看上去一目了然，因为主要在于编纂体例和提供事实的方法。当然，不是照单全收，全部转载。政府的命令和举措，地方上的指令和法规，这一切虽然也十分重要，但是在我们计划出的这类书中，这些事可以完全不收。许多事都可以不收，仅限于挑选那些多少能反映当前人民的精神生活、俄国人民特点的事例。当然，一切都可以收：奇闻逸事、火灾、捐献、各种各样的好事和坏事，各种各样的言论和谈话，甚至哪怕有关江河泛滥的消息，甚至也不妨收一些政府的法令，但是在这一切当中必须挑选那些能够反映时代特点的东西；选录的一切都必须代表一定的观点，都应当有所指，都应当有用意、有思想，足以说明整个一切和全部总和。最后，这部书还应当编得很有趣味，甚至可以供人消遣阅读，至于它应当为参考所必备，那就更不用说了！可以这样说吧，这应当是一幅描绘俄国全年精神、道德和内心生活的图画。“必须做到让大家来买，让这部书变成一部案头必备的参考书，”丽莎肯定地说，“我明白关键在于编纂体例，因此我才来向您求助。”她最后说。她说得很热烈，尽管解释得很含糊，道理也说得不充分，但是沙托夫还是听懂了。

“这就是说，要出一种带有倾向性的东西，挑选事实必须有一定倾向。”他喃喃道，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绝对不是，挑选事实不要有倾向，任何倾向都不要。不偏不倚——这就是倾向。”

“其实倾向也不是什么坏东西，”沙托夫动了动身子，“其实，既然要挑选，既然是选编，就难免有倾向。挑选哪些事实就会有所指，让您怎样来理解这些事。您的想法不坏。”

“那么说，编一部这样的书是可行的啰？”丽莎很高兴。

“还要再看看和好好想想。这事工程很大。一下子是什么也想不出来的。需要经验。即使真要出版这书，我们也未必能学会怎样出版它。除非经过多次试验以后，但是这想法值得考虑。这想法很好。”

他终于抬起了眼睛，甚至高兴得两眼闪出了亮光，他非常感兴趣。

“这主意是您自己想出来的吗？”他亲切地，又似乎有点忸怩地问丽莎。

“想出来倒不难，要命的是怎么编选，怎么出，”丽莎笑道，“我是外行，人也不很聪明，我只追求我自己清楚的事……”

“追求？”

“大概，用词不当？”丽莎迅速问道。

“这样说也未尝不可，我无所谓。”

“还在国外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也可以做点什么成为一个有用的人。钱我有，而且是自己的，却白白地放在那儿，为什么我不能为共同事业做点什么呢？再说，这想法是突如其来地自然而然产生的；我根本就没有挖空心思去想，对这个想法我感到很高兴；但是我马上看到没有助手不行，因为我自己什么也不会。不用说，这个助手也是我出版这部书的合作出版者。咱俩对半：您来制订计划和做具体工作，我来策划和支付出版费用。这书能收回成本吗？”

“如果我们能制订出一个确实可行的计划，这书会有销路的。”

“我要预先声明，我不是为了赚钱，但是我很希望这书畅销，能赚钱更好，我将以此感到自豪。”

“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不是让您做我的助手吗……工作彼此分担。您来制订计划。”

“您怎么知道我能拟定这个计划呢？”

“我听见有人谈起过您，在这里我也听说了……我知道您很聪明，而且……您正在从事一种事业，而且……想得很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在瑞士的时候也跟我谈起过您。”她急忙又加了一句。“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不是吗？”

沙托夫抬起头来匆匆偷觑了她一眼，但又立刻垂下了眼睛。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对我说过关于您的事……”

沙托夫蓦地脸红了。

“不过，还有报纸，”丽莎从椅子上匆匆拿起一包准备好和捆好了的报纸，“我在这里试着挑选了一些事，做了记号，作了筛选，编了号……您会看到的。”

沙托夫拿起了那捆报纸。

“您可以拿回家去看，请问，您住哪儿？”

“住在上帝显灵街，菲利波夫公寓。”

“我知道。听说，那里，在您附近，似乎还住着一位大尉列比亚德金先生，是吗？”丽莎仍旧像方才那样急匆匆地问道。

沙托夫手里拿着那摞报纸，就跟方才接过那捆报纸时那样，举着，这样坐了整整一分钟，一言不发，看着地面。

“这事您最好另请高明，我对您根本不合适。”他终于说道，不知怎么非常奇怪地压低了声音，几乎像耳语。

丽莎顿时面红耳赤。

“您要说什么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她叫道，“请您把方才收到的那封信拿来。”

我也跟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走到桌旁。

“您瞧瞧这个，”她蓦地对我说，非常激动地打开信，“您什么时候见过像这样的玩意儿？请您大声念一念；我要让沙托夫先生也听听。”

我不无惊愕地念了下面的信函：

窈窕淑女图申娜妆次。

伊丽莎白[251]·尼古拉耶芙娜小姐：

噢，她多么可爱，

伊丽莎白·图申娜。

她同一位亲戚跨坐在女式马鞍上飞奔，

一绺鬈发随着风儿飘动，

或者，她跟慈母一道在教堂叩拜，

红晕浮上她俩虔敬的面孔！

那时呀，我真希望与她喜结良缘，

泪眼婆娑，望着她的背影，与慈母一起。

一个大老粗作于争论之时

小姐：

我深感遗憾，我没有在塞瓦斯托波尔光荣地失去一条胳臂，其实我根本没有到过那里，整个战役我只是负责供应倒霉的军粮，我认为这是低贱的行当。您是古代的女神，而我虽然微不足道，却懂得你我何啻天壤。请看这些诗歌，但是不过尔尔，因为诗歌毕竟是些废话，为在散文中被认为粗鄙无礼的东西文过饰非。在显微镜里，可以看到一滴水里有许多鞭毛虫，如果有一条鞭毛虫用一滴水写成一首诗献给太阳，太阳会不会生这只鞭毛虫的气呢？彼得堡的上流社会组织了一个关爱大牲畜俱乐部[252]，尽管他们认为理应怜悯狗和马，可是他们却瞧不起小小的鞭毛虫，根本不提它们，因为它们还没有长到令人关爱的程度。我也没长到这个程度。结婚云云看上去似乎令人喷饭，但是我很快就会通过您所蔑视的那个仇恨人类的人[253]拥有过去统计在册的二百名农奴。我还有许多事可以告诉您，为了一些文件的事我甚至不惜流放西伯利亚。不要蔑视我的求婚。此信由一只懂点诗的鞭毛虫手书。

列比亚德金大尉，您的最恭顺的朋友。他有的是空。

“这是一个喝醉酒的人和混账王八蛋写的！”我愤怒地叫道，“我认识他！”

“这封信我是昨天收到的，”丽莎涨红了脸，急忙向我们解释，“我立刻就明白，一定是什么混账东西写的，为了不让Maman[254]更加难过，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把这封信给Maman看。但是，如果他继续这样，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想去制止他。因为我把您看做是我的助手，”她对沙托夫说，“何况您又住在那里，因此我想问问您，听听您的高见：他还会干出什么混账事来？”

“一个醉鬼和混账王八蛋。”沙托夫仿佛不乐意似的喃喃道。

“怎么，他总是这么浑吗？”

“不，他没喝醉的时候一点也不浑。”

“我认识一位将军，他也写过跟这一模一样的诗。”我笑着说。

“甚至从这封信也看得出来，这人还是很有城府的。”一向沉默寡言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突然插嘴道。

“有人说，他跟什么妹妹住一起？”丽莎问。

“是的，跟妹妹。”

“有人说，他虐待她，这话当真？”

沙托夫又瞧了瞧丽莎，双眉深锁，嘀咕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罢便向门口走去。

“啊呀，请您等一等，”丽莎惊慌地叫道，“您上哪呀？咱们还有许多事要谈呢……”

“有什么可谈的？我明天给您答复……”

“谈最重要的事，谈印刷厂。请相信我，我不是开玩笑，而是认认真真地想做点事。”丽莎越来越惶恐不安地说服他道。“假如我们决定出版，那，上哪儿印呢？要知道，这是最重要的问题，因为我们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去莫斯科吧，而在这里的印刷厂印这种东西是不成的。我早就拿定主意想自己办一家印刷厂，哪怕由您出面，我知道，由您出面，妈妈会同意的……”

“您怎么知道我会办印刷厂呢？”沙托夫板着脸问。

“还在瑞士的时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就向我提到过您，说您会办印刷厂，而且很懂行。他甚至还想用他的名义写封信由我交给您，可是我忘了。”

据我现在回忆，沙托夫的脸色陡变。他又站了几秒钟，突然走出了房间。

丽莎很生气。

“他总是这样拂袖而去吗？”她转过身来问我。

我耸了耸肩膀，但是沙托夫又突然回来了，一直走到桌旁，把他刚才拿走的那捆报纸放在桌上：

“我不想做您的助手，我没有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呢？您大概生气了吧？”丽莎用伤心而又央求的声音问道。

她说话的声音使他仿佛吃了一惊；片刻间，他凝神注视着她，仿佛想看透她的灵魂似的。

“反正，”他低声嘟囔，“反正我不干……”

说罢，他就彻底走了。丽莎大吃一惊，甚至好像有点小题大做似的。我这么认为。

“一个非常怪的怪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大声说。

三

这人当然“很怪”，但是这一切当中却有许多令人猜不透的地方。这里似乎影射着某件事。我根本不相信会出版这样一部书；然后是这封混账信，但是其中非常清楚地说他要去告密，因为有这么一些“文件”，但是他们却绝口不提这事，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还有这个印刷厂，以及沙托夫的拂袖而去，而他之所以拂袖而去正是因为谈到了印刷厂。这一切都使我不由得想到，还在我到这里来以前，这里一定发生过某种我所不知道的事，可见我在这里是多余的，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再说我也该走了，作为初次拜访，做到这样也就够了。我走过去向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鞠躬告辞。

她好像忘了我在这屋子里，她一直站在原地，站在桌旁，深深地陷入沉思，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地毯上她选中的某一个点。

“啊，还有您，再见。”她用惯常的亲切的声音含混不清地说。“请代我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问好，让他快点来看我。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安东·拉夫连季耶维奇要走了。请原谅，妈咪不能出来跟您告别了……”

我走了出来，甚至已经下了楼梯，走上了台阶，这时突然有个用人追上了我：

“女主人[255]请您千万回去一趟……”

“是太太还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

“是小姐，您哪。”

我看到丽莎已经不是在我们刚才坐过的那座大厅了，而是在相邻的一间接待室。现在只有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一个人待在那座大厅里，这里通大厅的门被紧紧地关上了。

丽莎对我笑了笑，但是面色苍白。她站在房间中央，显然在犹疑不决，在进行斗争；但是她突然挽起我的一只胳膊，把我默默地、迅速地带到窗口。

“我要立刻见到她，”她悄声道，把她那热烈、有力、急切的目光投到我脸上，不允许我有半点抗拒，“我必须亲眼见到她，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她完全发狂了——似乎处于绝境。

“您要见谁呀，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我恐惧地问道。

“那个列比亚德金娜，那个瘸子……她果真是瘸子吗？”

我吃了一惊。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不过我听说她是瘸子，昨天还听说了。”

我匆匆地而又很乐意地喃喃道，也压低了声音。

“我一定要见到她。您能够安排我们见面吗，就在今天？”

当时，我非常可怜她。

“这是不可能的，再说我根本不知道这事应该怎么办，”我开始说服她，“我可以去找一下沙托夫……”

“如果您明天还不能安排好，那我就亲自去见她，一个人，因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不肯陪我去。我只能寄希望于您了，除您以外，我就没有任何人了；我刚才跟沙托夫说得很蠢……我坚信您是个光明正大也许还是个对我很热心的人，不过请您务必安排好。”

我非常愿意在各方面帮助她。

“我想这么办，”我稍许想了想，“我亲自去一趟，今天我一定，一定能够见到她！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一定想办法见到她；不过——请允许我让沙托夫从中协助。”

“请您告诉他，我有这样的愿望，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但是我方才并没有欺骗他。说不定他之所以拂袖而去，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他不喜欢似乎我在骗他。我真没有骗他；我真的想出版这样一部书，并且开办一家印刷厂……”

“他为人正直，很正直。”我热烈地肯定道。

“话又说回来，如果到明天还不能安排好，那我就自己去，不管闹出什么事来，哪怕闹得人人皆知我也不管。”

“明天三点以前我不能到您这里来。”我说，有点清醒过来。

“三点就三点吧。这么说，昨天我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里想，您是一位热心人，对我不无好感，没有看错吧？”她向我嫣然一笑，急忙伸出手来同我握别，便匆匆去找被她撇在大厅里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了。

我从那里出来，对自己刚才答应丽莎的事感到很沮丧，而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这女人处在真正的绝望中，她不怕自己的名誉受到影响，居然信任一个她几乎还不认识的人。她在她如此困难的时候对我柔媚地微微一笑，并且暗示她昨天就注意到我对她有好感，仿佛在我的心上捅了一刀；但是我可怜她，可怜她——如此而已！她的秘密对于我突然成了某种神圣的东西，如果有人向我公开这秘密，我说不定会塞起耳朵，坚决不愿意往下听。我只是预感到有什么事……然而，我一点不明白，我到底应该怎样来安排这事。此外，直到现在我还弄不清到底要我安排什么：会面？但这是什么样的会面呢？再说，怎样才能把她俩弄到一块呢？全部希望都只能寄托在沙托夫身上了，虽然我事先知道他决不肯帮任何忙，但是我还是急匆匆地去找他。

四

直到晚上，已经七点多了，我才在他家碰见了他。我感到惊奇的是他家有客——一位是阿列克谢·尼雷奇，另一位是我半认识半不认识的先生，一位名叫希加廖夫的人，他是维尔金斯基的小舅子。

这位希加廖夫大概已经在敝城客居两个月左右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关于他我只听说，他在彼得堡的一家进步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文章。维尔金斯基偶然在大街上见到我，给我作了介绍。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人的脸上见过这样的阴阳怪气、愁眉深锁和闷闷不乐。他那模样就像在等候世界毁灭似的，而且还不是根据预言有朝一日要毁灭但是这预言也可能不应验，而是完全确定了的，比如说后天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整这世界非毁灭不可。然而，当时，我俩几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彼此握了握手，就像两个阴谋家那样。最使我吃惊的是他那大得出奇的两只耳朵，又长又宽又厚，像两只招风耳似的，特里特别地支楞着，分列两边。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如果说利普京幻想法伦斯泰尔有朝一日会在敝省实现，那么这主儿肯定知道实现这一理想的日期和钟点。他留给我的印象是这人很阴险；现在，我居然在沙托夫家遇见他，觉得很奇怪，一般说沙托夫并不好客呀。

我还在楼梯上就听到他们在大声说话，三个人一齐开口，仿佛在争论什么问题，可是我一进去他们就闭上了嘴。他们争论的时候都站着，可现在霍地全坐下了，因此我也只好坐下。尴尬的沉默足有三分钟无人打破。希加廖夫虽然认出是我，但是他却装做不认识，倒不是对我抱有什么敌意，而是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人。我跟阿列克谢·尼雷奇微微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不知为什么也没有彼此握手。希加廖夫终于开始望我了，但是板着脸，皱着眉，仿佛十分天真地相信我会突然站起来离开他们似的。最后，沙托夫从椅子上欠起了身子，大家也霍地一跃而起。他们没有告辞就走了出去，只有希加廖夫，已经走到房门口了，才对送他的沙托夫说：

“记住，您务必写一份总结。”

“我才不管你们那总结呢，我对任何人都没有义务，关我屁事。”沙托夫把他送走后便关上门，挂上了门钩。

“这帮乌合之众！”他说，瞧了瞧我，似乎露出一丝苦笑。

他面带怒容，我觉得奇怪：他居然先开口说话。过去，通常的情况是，我去找他（不过这很难得），他总是皱起眉头坐到一个犄角上，愠怒地回答我的问话，只在过了很长时间以后才会完全活跃起来，开始谈笑自若。然而每到分别的时候，他又一定双眉深锁，送您出去就像把自己的冤家对头给撵出家门似的。

“昨天，我在这位阿列克谢·尼雷奇家喝茶，”我说，“他好像被无神论弄得神经错乱了。”

“俄国的无神论从来没有超出说俏皮话的范围。”沙托夫悻然说道，他重新点了一支蜡烛以代替原来点剩的蜡烛头。

“不，我觉得这人不像是个说俏皮话的人；他好像连普通说话都不会，更谈不上说俏皮话了。”

“都是些纸糊的人，这一切都是由于思想上的奴颜婢膝。”沙托夫平静地说道，他坐到墙角的一把椅子上，用两只手掌支在膝盖上。

“这里还有仇恨，”他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后说道，“假如俄国不知怎么突然进行了改革，甚至是按照他们的主张进行改革的，而且不知怎么一来俄国突然变得无比富强和幸福，那么首先感到非常不幸的必定是他们。因为那时候他们就没有可以仇恨的人，没有可以唾弃的人，也没有事情可以嘲笑了！这里只有一种对俄国禽兽般的、无休止的恨，一种侵入骨髓的恨……到处是欢声笑语，再也看不到在笑声掩盖下为世人所看不到的任何眼泪了！[256]在俄国还从来没有说过比这些看不见的眼泪更虚伪的话了！”他几乎狂怒地叫道。

“天知道您倒是怎么啦！”我笑了起来。

“而您是个‘温和的自由主义者’。”沙托夫笑道。“您知道吗，”他又突然接口道，“我刚才说到‘思想上的奴颜婢膝’，也许让您笑话了；大概，您会立刻对我说：‘你才是奴才生的家生子哩，我可不是奴才。’[257]”

“我根本无意说这话……您怎么啦！”

“您不用道歉，我不怕您。那时候我还不过是奴才所生，现在自己也成了奴才，跟您一样的奴才。我们俄国的自由主义者首先是奴才，他正在张望：可以给谁擦皮靴。”

“擦什么皮靴？您是不是话中有话？”

“什么话中有话！我看，您在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得对，我压在一块石头底下，压趴下了，但还没有被压死，还在垂死挣扎；这比喻说得好。”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您对德国人都入了迷，”我笑道，“咱们从德国人身上毕竟捞到了好处，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拿了他们二十戈比，却把自己的一百卢布拱手相送。”

我们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他这是在美国躺出来的毛病。”

“谁？躺出了什么毛病？”

“我是说基里洛夫。我跟他在那里的一间农舍的地板上躺了四个月。”

“难道你们去过美国？”我很诧异，“您从来没说过呀。”

“有什么好说的。前年，我们三个人用最后一点钱乘上一艘移民船到美利坚合众国去，想亲身体验一下美国工人的生活，想用这样的方式以自己的切身经验亲自检验一下一个人处在最艰苦的社会地位到底是什么状况。[258]我们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到美国去的。”

“主啊！”我笑了起来，“您要‘以切身经验来体验’，还不如在农忙时节到咱们省的什么地方去呢，偏要瞎折腾跑到美国去！”

“我们在那里当工人，受雇于一个剥削者，在他那里的俄国人一共六人——有大学生，甚至还有从自己庄园里跑出来的地主，甚至还有军官，大家到这里来都抱着同样宏伟的目的。于是大家就干活，风里来雨里去，受苦受累，最后我和基里洛夫走了——我们病了，受不了了。那个剥削我们的老板在结账的时候克扣我们的工资，按合同本应给我们每人三十美元，可是他只付给我八美元，付给他十五美元；在那里他们还不止一次地打我们。失业后，我和基里洛夫卧病不起，只能在那个小镇的地板上躺了四个月；他想他的心事，我想我的心事。”

“难道老板还打你们，在美国？这是怎么回事，想必你们骂他了吧！”

“绝对没有。相反，我和基里洛夫立刻认定：‘在美国人面前，我们俄国人不过是不点大的小孩，必须生长在美国，至少也应当跟美国人多年相处，才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结果怎样呢：买一件只值一戈比的东西，他们却动辄要我们付一美元，我们不但高高兴兴地照付不误，甚至还自以为买了便宜货。我们对一切都赞不绝口：招魂术、私刑拷打[259]、左轮手枪、流浪汉。有一回我们坐车出去，可是一个人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掏出我的梳头刷，竟梳起头来；我只能与基里洛夫面面相觑，认定这很好，这做法我们很喜欢[260]……”

“奇怪的是，这些事不仅灌输进了我们的脑海，而且还照此办理。”我说。

“我们都是纸糊的人。”沙托夫又说了一遍。

“不过话又说回来，搭乘移民船远涉重洋，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尽管抱着‘以切身的经验去了解’这种目的，说真的，这样做总必须抱有某种舍身忘我的坚定精神……可你们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呢？”

“我写信到欧洲去给一个人，他给我寄来了一百卢布。”

沙托夫说话的时候，按照他的老习惯，两眼一直死死地盯着地面，甚至发火的时候也这样。这时他突然抬起头来。

“您想知道这人的姓名吗？”

“他是谁？”

“尼古拉·斯塔夫罗金。”

他突然站起身来，转过身去面向他的那张椴木写字台，并开始在桌上翻寻着什么。我们这里流传着一则虽然不甚清楚，但却十分可靠的谣言，说他的妻子在巴黎有一段时间曾与尼古拉·斯塔夫罗金同居，而且就在两年前，也就是沙托夫在美国的时候——诚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早就在日内瓦抛弃了他。“既然这样，那他现在干吗还要鬼迷心窍地主动提到他的名字，还大加渲染呢？”我想。

“直到现在我还没把钱还他。”他又突然向我转过身来，定睛看了看我，又坐到角落里他原先坐的地方，已经完全换了一种声音急促地问道：

“您当然是有所为而来，您要我干什么？”

我立刻精确地按照先后顺序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说罢又补充道，在方才的心急火燎之后，现在我已经清醒过来，但思绪反倒更乱了：我明白，这里一定有什么对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十分重要的事，我很想帮助她，但糟糕的是我不仅不知道怎样履行我对她的承诺，甚至现在我都不明白我对她究竟承诺了什么。接着我又郑重其事地再一次向他证明，她无意骗他，也不想骗他，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误会，又说她对他方才非同寻常拂袖而去感到很难过。

他十分注意地听完了我的话。

“也许，我方才按照自己的习惯，确实又干了一件蠢事……嗯，既然她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那样走了，那……对她更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微微打开了一点，开始听楼梯上有没有动静。

“您希望亲自见到这女人吗？”

“我需要的就是这个，怎么才能做到这点呢？”我高兴地跳了起来。

“很简单，趁她一个人在家，咱们去找她就是。他回来了，知道我们来过，肯定会狠狠地揍她。我常常偷偷去看她。不久前，他又开始打她的时候，我把他狠揍了一顿。”

“您真揍了？”

“没错。我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她身边拽开，为此，他本想揍我一顿，可是我把他吓住了，事情就这么了了。我怕他喝醉了酒回来，想起这事，会把她狠揍一顿。”

说罢，我们就立刻下了楼。

五

列比亚德金家的房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上锁，因此我们随随便便地就进去了。他们的整个住房由两个脏兮兮的不大的小房间组成，墙壁已被煤烟熏黑，肮脏的壁纸斑斑驳驳，简直成了碎纸片，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墙上。从前，这里曾开过几年小酒馆，直到房东菲利波夫把小酒馆搬到新房子去为止。过去开酒馆用的其他房间现在都锁着，只有这两间租给了列比亚德金。室内的家具不过是些很普通的长凳和木板钉的桌子，此外就只有一把缺了扶手的旧圈椅。在第二个房间的一个角落放着一张床，上面放着一床印花布被子，这是属于Mademoiselle[261]列比亚德金娜的，至于大尉，夜里睡觉，每次都是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板上，常常连衣服都不脱。满地都是碎屑、垃圾和脏水；一块又大又厚、整个儿湿漉漉的抹布，就撂在第一个房间的地板中央，就在这里的一摊水中还扔着一只后跟踩坏了的旧皮鞋。看得出来，这里任何事都没人照料；炉子没有生，饭也没有做；正如沙托夫比较详细地介绍的，他们家甚至连茶炊也没有。大尉和妹妹到这里来的时候完全是个叫花子，正如利普京所说，起初他们还当真到有些人家去要过饭；但是当大尉出乎意料地得到一笔钱之后，就立刻喝起酒来，以至完全喝昏了头，因此也顾不上收拾这家了。

我非常想见到的Mademoiselle列比亚德金娜，规规矩矩、不声不响地坐在第二个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坐在一张厨房用的木板桌旁。当我们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没有喝问我们来干什么，甚至坐在那里都没动弹一下。沙托夫说，他们连门也不锁，有一回，通过道屋的门敞开着，一夜都没有关。一只铁制的蜡烛台上插着一支细细的蜡烛，在昏暗的烛光下，我看到一个女人，可能有三十岁上下，面黄肌瘦，病恹恹的，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印花布连衣裙，长长的脖子上没有围任何东西，稀疏的深色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只有两岁孩子的拳头那么大。她相当愉快地看了看我们；她前面的桌子上，除了烛台以外，还放着一面乡下人用的小镜子，一副旧扑克牌，一本看得十分破烂的什么歌本，还有一只已经咬过一两口的德式白面包。看得出来，Mademoiselle列比亚德金娜搽了粉，搽了胭脂，嘴上还抹过什么唇膏。眉毛也描过了。在她那又窄又高的前额上，尽管抹了粉，还是相当分明地呈现出三道长长的皱纹。我已经知道她是瘸子，但是这回她在我们的面前并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路。从前，当她还是少女的时候，这张清瘦的脸也许还不难看，但是她那双文静、和蔼的灰眼睛，即使现在也十分好看，在她那文静的、几乎是欢乐的目光中映射出一种耽于幻想的、真诚的光。在我听到她哥哥常常用哥萨克马鞭抽她以及对她的种种胡作非为后，再看到她的微笑中流露出的那种文静而又安详的欢乐，使我不由得很惊讶。奇怪的是，每当我们看到这一类有先天生理缺陷的人，通常总会有一种难受的，甚至是畏惧的厌恶，但是我看到她却没有这种感觉，相反，从头一分钟起，我看到她就几乎感到很愉快，除非后来兼有一种怜悯感（但绝不是厌恶）充塞了我的心坎。

“孤孤单单，简直整天整天地就这么坐着，也不动弹，用纸牌算卦或者照镜子，”沙托夫一进门就向我指着她说，“他甚至都不给她饭吃。厢房里有一位老太太，有时候看在基督分上，给她拿点吃的；怎么能这样让她一个人伴着蜡烛坐在这里呢！”

我感到奇怪，沙托夫说话的声音很大，倒像这屋子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似的！

“你好，沙图什卡[262]！”Mademoiselle列比亚德金娜和蔼可亲地说。

“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263]，我给你带来一位客人。”沙托夫说。

“好，欢迎贵客。你带来的这人我不认识，我好像不记得这人了。”她隔着蜡烛注意地看了看我，接着又立刻跟沙托夫说话（在以后的整个谈话中，她再也没有理会我，就像她身旁根本没有我这个人似的）。

“一个人在你楼上那明亮的小屋里踱来踱去，踱厌烦了，是吧？”她笑道，同时露出两排非常好看的牙齿。

“是厌烦了，因此想来看看你。”

沙托夫端过一张长凳，靠近桌子，自己先坐下来，并让我坐在他身旁。

“能跟你聊聊，我一向很高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挺逗的，沙图什卡，你像修士一样。你什么时候梳的头呀？让我来再替你梳梳，”她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没准，自从我上次给你梳过头以后，你都没有梳过吧？”

“我连梳子都没有。”沙托夫笑道。

“是吗？那我把自己的送给你，不是这把，而是另一把，不过你要提醒我。”

她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样子开始给他梳头，甚至还给他在一边留了个分头，梳罢，她把身子微微地向后仰，看看梳得好不好，接着又把梳子放进了口袋。

“我说沙图什卡，”她摇了摇头，“你也许是个是非分明的人，可是却百无聊赖。我瞧着你们大伙都觉得奇怪，我真不明白有人怎么会百无聊赖。烦恼并不等于百无聊赖。我就很快活。”

“跟你哥在一起也快活？”

“你说列比亚德金？他是我的奴才。他在不在我身边，我完全无所谓。我向他吆喝：‘列比亚德金，给我端杯水来，列比亚德金，给我拿双鞋来，’他就得赶快照办；有时候也真作孽，瞧着他那样儿都觉得可笑。”

“倒的确是这样，”沙托夫又大声和熟不拘礼地对我说，“她对他完全跟对奴才一样，我亲耳听见她向他吆喝：‘列比亚德金，端杯水来。’而且边说边哈哈大笑，区别仅仅在于，他不是赶快去拿水，而是为此狠狠地揍她，但是她一点也不怕他。她几乎每天都要发作一次神经病，使她丧失记忆，因此每次发病以后把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忘了，甚至还常常把时间弄错。您以为她记得我们进来的情况吗，也许她记得，可是她肯定按照自己的想法把一切都改变了，现在她准把我们当成什么别的人，而不是真实的现在的我们，虽说她记得我是沙图什卡。我现在大声说话根本就无所谓，只要不跟她说话，她就立刻不听，而且立刻陷进自我幻想之中；正是立刻陷入幻想。她是一个非常爱幻想的幻想家，她能一连八小时，整天坐在原地不动。瞧，这面包放在这里，她也许从早晨起就咬了一口，一直要到明天才吃完。瞧，她现在又开始用纸牌算卦了……”

“我是在算卦，沙图什卡，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老算不准。”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突然接口道，接着她看也不看地伸出左手去拿面包（可能也是因为沙托夫提到了面包）。她终于抓住了面包，但是她用左手拿了一会儿，大概又被重新开始的谈话所吸引，又不知不觉地把面包放同桌上，一口也没有咬。“算来算去总是这些东西：旅途呀，坏人呀，什么人在耍阴谋呀，死人睡的床呀，什么地方来的信呀，出乎意料的消息呀——我看全是胡说，沙图什卡，你看呢？既然人们可以撒谎，为什么纸牌就不能撒谎呢？”她突然把牌弄乱了。“有一回，我对普拉斯科维娅大婶也说过同样的话，她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女人，常常瞒着修女院院长跑到我的修道室来，让我替她用纸牌算卦。而且常来找我算卦的也不止她一个人。她们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议论开了，我笑道：‘普拉斯科维娅大婶，既然二十年都不来信了，您怎么会收到信呢？’她女儿被她丈夫带到土耳其去了，二十年来，毫无音信。第二天晚上我正坐在修女院院长（她出身公爵）那里喝茶，她那儿还坐着一位外地来的太太，她是一位大幻想家，那儿还坐着一位来挂单的圣山[264]来的小修士，依我看，沙图什卡，就是这个修士在这天上午从土耳其给普拉斯科维娅大婶带来了她女儿的信——你瞧，红方块杰克——预示有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我们喝着茶，而圣山来的那位小修士对修女院院长说：‘可敬可佩的院长大婶，最要紧的是主赐福于贵院，因为您把无比珍贵的宝物保存在修女院内。‘什么宝物？’院长大婶问道。‘圣愚利扎韦塔大婶呀。’而这个圣愚利扎韦塔被关闭在我们院的一堵墙里，关闭在一只一俄丈长两俄尺高的笼子里，她在铁栅栏里待了快十七年了，无论冬夏，都穿一件粗麻布衬衫，老是用一根麦秆或者小树枝什么的往自己的衬衫，往粗麻布里戳，一句话也不说，十七年了，也不梳头，也不洗脸。冬天有人塞给她一件皮袄，每天有人塞给她一点面包皮和一茶缸水。来朝圣的人看见她，惊叹不已，布施一些钱。‘原来是这么个宝物，’院长大婶回答（她很生气，因为她非常不喜欢利扎韦塔），‘利扎韦塔的闭关修行是在跟我较劲，仅仅是由于自己固执，还不是装模作样。’我不喜欢她这么说，因为那时候我自己也想闭关修行，我说：‘我看呀，上帝和造化都一样。’她们都异口同声地对我说：‘是吗！真没想到！’院长笑了起来，开始跟一位太太悄声说着什么，然后叫我过去，和蔼可亲地说了几句话，那位太太则送给我一个玫瑰红的蝴蝶结，要不要我拿出来给您看看？嗯，那个小修士则立即对我说了些开示的话，说得那么和蔼可亲，说得那么谦卑，想必还说得很有道理；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你懂了吗？’他问。我说：‘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懂，请让我彻底安静一下吧。’于是从那时候起他们让我一个人彻底安静了，沙图什卡。当时，我们那儿有位女长老，因为擅自预言被罚强制忏悔，有一回，她走出教堂时，悄悄问我：‘你认为圣母是什么？’我答道：‘圣母是伟大的母亲，是人类的希望。’她说：‘对，圣母就是伟大的大地母亲，一个人最大的欢乐也就在此。因此任何地上的烦恼，任何地上的眼泪——我们都视同欢乐；如果你能用自己的眼泪把你脚下的土地浸透半俄尺深，你就会对一切立刻感到欣喜。而你也就再不会有任何，任何悲伤了，’她说，‘这就是预言。’从此我就牢牢地记住这句话。从那时起，每当我磕头祷告，我都要亲吻大地，一边亲吻，一边哭。听我告诉你，沙图什卡，这些眼泪里没有任何坏东西，哪怕你并没有任何伤心事，反正你仅仅因为欢喜也会流泪的。是眼泪自动流出来的，这话没错。我常常到湖边去：一边是我们的修道院，另一边则是我们那儿的尖尖的山峰，因而大家都管它叫尖山。我爬上这座山峰，脸朝东，匍匐在地，我哭呀哭呀，也不记得哭了多长时间，反正当时我什么也不记得了，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我站起身来，往回一看，夕阳西下，它是那么大，那么灿烂，那么美丽——沙图什卡，你爱看太阳吗？心旷神怡，但又很悲伤。我又转过身去面向东方，影子，我们那座山的影子，像利箭一样飞过湖面，它窄窄的、长长的，远远地伸出一俄里远一直到湖中的那座小岛，于是那座石岛就像被完全劈成两半似的，一等它劈成了两半，太阳就完全落下去了，一切便突然熄灭。这时我就开始感觉十分苦恼，也就在这时我恢复了记忆，我怕天黑，沙图什卡。我哭得最多的还是我那孩子……”

“难道你有过孩子？”沙托夫一直非常用心地听着，这时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那还用说：小小的、红扑扑的、手指甲和脚趾甲都小极了，不过我感到十分难过的是我不记得这是男孩还是女孩了。一会儿觉得是男孩，一会儿又觉得是女孩。我把他一生下来，就把他直接裹到细麻纱和花边里，用粉红色的缎带把他捆起来，在他身上撒上鲜花，给他打点好，给他作了祈祷，这孩子还没有受洗我就把他抱走了，我抱着他穿过森林，我在森林里感到害怕，我觉得可怕，我哭得最多的还是我虽然生下了他，但是我不知道谁是我的丈夫。”

“说不定你真有过？”沙托夫小心翼翼地问。

“我觉得你这样说真可笑，沙图什卡。有过，也许还真有过，如果有也等于没有，有又能怎么样呢？这谜并不难猜，你猜吧！”她笑道。

“你把孩子抱哪儿去了？”

“扔到池塘里了。”她叹了口气。

沙托夫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假如你压根儿不曾有过孩子，这一切不过是痴人说梦，咋办呢？”

“你给我提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沙图什卡，”她沉思地、对这样的问题丝毫也不感到奇怪地回答道，“对这一点我什么也不告诉你，没有也说不定；我看呀，这不过是你的好奇心罢了；反正我不会不哭他，我该不是在梦中看见他的吧？”她说罢，大滴大滴的泪珠便在她的眼睛里闪耀。“沙图什卡，沙图什卡，听说你妻子撇下你跑了，真有这事吗？”她突然把两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伤心地看了看他。“你别生气，我也很难过。听我说，沙图什卡，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又来找我了，向我招手，喊我：‘我的小猫咪，小猫咪，到我身边来！’我最喜欢他叫我‘小猫咪’了：我觉得他爱我。”

“他真会来看你也说不定。”沙托夫低声喃喃道。

“不会的，沙图什卡，这不过是梦……他不会当真来看我的。你知道这首歌吗：

我不需要高大的新楼，

我要留在这间修道室里，

我要在这里居住，修行，

为你祷告上帝。[265]

“唉，沙图什卡，沙图什卡，我亲爱的，你怎么从来也不问我任何问题呢？”

“你反正不会说的，所以就不问了。”

“我不会说，不会说的，哪怕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她急忙接口道，“烧死我，我也不会说。不管让我受多大罪，我什么也不会说，就是不让别人知道。”

“唉，你瞧，每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沙托夫声音更轻地说道，越来越低地垂下了脑袋。

“要是你请我说，我也许会说的；我也许会说的！”她兴高采烈地一再说道。“为什么你不请我呢？求我，好好儿求我，沙图什卡，也许我会说的；求我呀，沙图什卡，一直求到我同意……沙图什卡，沙图什卡！”

但是沙托夫不做声，两人默然相对持续了约摸一分钟。眼泪静静地在她那擦了粉的面颊上流淌；她坐在那里，都忘了自己的两只手还放在沙托夫的肩膀上，但是她的眼睛已经不看他了。

“唉，我哪有心思管你的事呀，再说硬要你说也罪过。”沙托夫蓦地从长凳上站起来。“把身体抬起来点！”他怒气冲冲地从我身下抽出了长凳，端起来，把它放回了老地方。

“他快回来了，别让他看出来；我们也该走了。”

“啊呀，你老是忘不了我那奴才！”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霍地笑道，“怕他！好吧，再见了，两位嘉宾；不过请等片刻，我有话告诉你。不久前，这个尼雷奇[266]跟房东菲利波夫那个红胡子到这儿来看我，那时候我哥正冲我嚷嚷。房东就一把抓住他，把他在房间里拖着走，我哥就叫：‘不能赖我，我是代人受过！’就这样，你信不信，我们大家简直笑弯了腰……”

“哎呀，季莫费耶芙娜[267]，要知道，这是我呀，不是那红胡子，不久前是我拽住他的头发，把他从你身边拽开的；那房东，前儿个来找你们，对你们骂骂咧咧的，你搞混了。”

“让我想想，我还真弄混了，也许真是你。好了，为这些小事争什么呀；谁把他拽开的，在他还不全一样。”她笑道。

“咱们走吧，”沙托夫蓦地拽了我一下，“大门响了；碰到咱俩，又得揍她。”

我们还没来得及跑上楼梯，大门处就传来了醉醺醺的喊叫声以及一连串的骂人声。沙托夫让我回到他的房间，锁上了门。

“如果您不想惹出是非来的话，那您就在我这里稍坐片刻。听，像个猪崽子似的狂叫，想必又绊在门槛上了；每次都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但是，不闹出点事情来，他是不会干休的。

六

沙托夫站在锁着的房门旁，侧耳向楼梯倾听；他蓦地跳到一边。

“上楼了，我早料到会这样！”他悄声道，怒形于色。“说不定现在要吵到半夜，甩都甩不开。”

响起了几声有力的敲门声。

“沙托夫，沙托夫，开门！”大尉吼道。“沙托夫，朋友……

我来向你问好，

我要告诉你太阳已经升起，

它那炽——热的光，

已在……林间的树梢……跳跃。

我要告诉你我已经醒了，鬼把你抓了去。

我整个儿醒了……在那树枝下……

好像挨树条鞭抽似的，哈哈！

每只小鸟……都口渴。

说什么我要喝，

喝……不知道要喝啥。[268]

“啊，让这混账的好奇心见鬼去吧！沙托夫，你明白，活在世上有多好吗！”

“别理他。”沙托夫又对我悄声道。

“开门呀！你明白吗，在人类中……还有比打架更高级的东西了；也有正——人——君——子时来运转的时候……沙托夫，我心好；我原谅你……沙托夫，让那些传单见鬼去吧，啊？”

沉默。

“你明白吗，蠢驴，我爱上了个人，我买了燕尾服，你瞧，凝聚了爱的燕尾服，十五卢布；大尉的爱要求恪守上流社会的礼仪……开门呀！”他突然野蛮地吼道，用拳头疯狂地打门。

“见你的鬼去，滚！”沙托夫猛地吼道。

“奴——隶！农奴，你妹妹也是个女奴和婢女……女贼——！”

“可你出卖了自己的妹妹。”

“胡说！我受了冤枉，其实，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说明白……你明白她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沙托夫突然好奇地贴近门缝。

“你明白吗？”

“我会明白的，你说吧，什么人？”

“我就敢说！我任何时候都敢当众说出一切……”

“我看你未必有这胆量。”沙托夫激他，同时向我点头示意，让我也注意听。

“你说我不敢？”

“你要是不怕老爷的鞭子，你说呀……你是个胆小鬼，还大尉呢！”

“我……我……她……她是……”大尉用发抖的、激动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呀？”沙托夫把一只耳朵凑上去。

出现了沉默，至少达半分钟之久。

“卑鄙，混账！”门外终于发出了声音，接着大尉匆匆朝楼下退缩，一面走还一面像茶炊似的呼哧呼哧喘气，每下一级楼梯都发出沉重的响声。

“不，他很狡猾，连喝醉酒也不会说漏嘴。”沙托夫离开了房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

沙托夫摇了摇手，开开门，又开始倾听楼梯上的动静；听了很长时间，甚至还悄悄地下了几级楼梯。最后他回来了。

“什么也听不见，没打人；说明他干脆倒在地上睡着了。您该走了。”

“我说沙托夫，现在根据这一切我能作出什么结论呢？”

“唉，听便，你爱怎么作结论就怎么作结论！”他用疲惫而又厌恶的声音回答道，说罢又坐到自己的写字台旁。

我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我的想象。我烦恼地想到了明天的事……

七

这个“明天”，也就是将要无可挽回地决定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命运的那个星期天，也是在我这部纪事中有重大意义的一天。这是充满意外事件的一天，这是旧事收场、新事开场、需要作突出说明而又更加混乱的一天。正如读者已经知道的那样，这天中午我先要陪我的忘年交去看望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是她自己定的时间，而下午三点我必须到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那儿去告诉她——我也不知道该告诉她什么，帮助她——我也不知道该帮助她什么。与此同时，一切却迎刃而解了，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总之，这是许多偶然事件惊人地巧合的一天。

这一天是这样开始的，我陪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按照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规定的十二点整先去看她，可是她不在家；她去做日祷了，还没回来。我可怜的朋友情绪一下子大变，或者不如说一下子垮了，这情况立刻使他跟丢了魂似的：他近乎瘫软地跌坐在客厅里的单人沙发上。我问他要不要来杯水；但是尽管他脸色苍白、两手发抖，他还是俨然谢绝了。顺便说说，今天他穿的衣服非常讲究：一件几乎可以上舞会的、绣了花的细麻纱衬衫，一条白领带，两手拿着新礼帽，一副颜色鲜艳的浅黄色手套，甚至还稍稍洒了点香水。我们刚坐定，沙托夫就由听差领着进来了，显然，他也受到了正式邀请。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本想欠起身来跟他握手，但是沙托夫注意地看了看我们，接着便走到一个角落，在那里坐了下来，甚至都没有向我们颔首致意。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又惊惧地看了看我。

我们就这样在完全的沉默中又坐了几分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突然开始向我悄悄地、急促地说着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再说他由于激动也没有把话说完，又停下不说了。这时听差又一次进来在桌上收拾着什么；其实，他是进来看看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沙托夫忽地大声问他：

“阿列克谢·叶戈雷奇，您是否知道，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是不是跟她一起出去了？”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一个人上大教堂的，您哪，而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则留在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她不大舒服，您哪。”阿列克谢·叶戈雷奇教训人似的、俨乎其然地禀告道。

我那可怜的朋友又匆匆地、惊恐不安地与我面面相觑，因此我只好干脆扭过头去不理他。突然，大门口响起了马车的隆隆声，房子里远远传来一阵骚动，这声音告诉我们：女主人回来了。我们仨立刻从沙发上匆匆起立，但是又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传来了许多脚步声，可见女主人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因为这个时间是她自己亲自给我们指定的，这可真叫我们觉得有点纳闷了。最后终于听到有人走了进来，步伐出奇地快，像跑似的，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不可能这样进来的。蓦地，她几乎飞也似的跑进了房间，气喘吁吁，神情异常激动。跟在她后面，稍稍落在后面一点，步子也慢得多，进来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而跟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手拉手进来的则是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列比亚德金娜！即使我做梦梦见这个，我也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事。

为了说明这个完全出乎我们意料的事，必须倒回去一小时，详细说说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大教堂里发生的一件非同寻常的奇遇。

首先，几乎全城人都去做日祷了，所谓全城人当然是指敝城上流社会的最高层。大家知道省长夫人将会光临，这是她到我们这里来以后的首次露面。我要指出的是，已经风传，她是一个有自由思想和奉行“新规矩”的人。所有的太太小姐也都晓得，她将穿得十分华贵和非常高雅；因此这次敝城女士们的穿戴，也就特别讲究和华丽。只有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个人穿得很朴素，像往常一样一身黑衣黑裙；最近四年来她一直都穿这样的衣服，从不变换。她来到大教堂后就站到她习惯站的老位置上，在左侧第一排，穿着镶边仆役制服的跟班在她面前放了一只丝绒拜垫，供她跪拜用，总之，一切都是老样子。但是大家也发现，她在做礼拜的整个过程中不知何故一直在非常热诚地祈祷；后来当大家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有人说，她眼里甚至噙着泪花。最后日祷结束了，敝城大司祭帕维尔神父出来进行庄严的布道。敝城人都很喜欢听他布道，并且对他的布道给予很高评价；甚至有人劝他把布道稿印出来，但是他始终不肯。这一回他的布道不知何故特别长。

就在已经开始布道的时候，有位女士坐着老式的轻便出租车驶近了大教堂——女士们坐这样的马车只能侧着身子，还得抓住马车夫的宽腰带，随着马车的颠簸就像田野上随风摆动的小草一样前后晃动。这种名之为“万卡”的老牛破车式的出租马车至今仍在敝城行驶。这位女士在大教堂的拐角处停了下来（因为大门旁停着许多马车，甚至还有宪兵），跳下马车后递给赶“万卡”的马车夫四个银戈比。

“怎么啦，嫌少，万尼亚[269]，”她看到马车夫不满的神色，叫道，“我只有这些钱。”她可怜巴巴地加了一句。

“好啦，拉倒吧，怪我让你上车的时候没讲好价钱，”万卡挥了一下手，看了看她，似乎在想：“再说真要跟你过不去，也作孽。”接着他就把皮钱包塞进怀里，策马驱车而去，引起站在附近的马车夫一阵哄笑。嘲笑声，甚至惊叹声也一直伴随着这女士，直到她穿过一辆辆马车和正在等候老爷太太即将出来的跟班们中间，终于走到教堂大门口为止。再说，这么一个女人，不知从何而来，突然出现在街上的人群中，倒也的确是件非同寻常的、出人意料的事。她面黄肌瘦，病恹恹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脸上擦了很厚的粉，搽了红红的胭脂，脖子长长的，完全裸露在外，既没有包头巾，也没有披斗篷，只穿着一件旧的深色连衣裙，尽管时值九月，天气晴朗，但是天很冷，还有风；她的头完全裸露在外，头发则在脑后绾了个很小的发髻，发髻右侧还斜插着一朵月季花，不过这花是假花，一般是用来装饰复活节天使[270]的。昨天，我在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家墙角的圣像下，就曾看到过这种戴着由纸花扎的花冠的复活节天使。此外，这位女士走进教堂时虽然谦逊地低垂着眼睛，但与此同时却又流露出一种愉快而又调皮的微笑。假如她再晚点来，说不定就不会让她进教堂了……但是她乘机溜了进来，走进教堂后又悄悄地挤到了前面。

虽然布道已进行了一半，站满教堂的密集的人群正在全神贯注和鸦雀无声地聆听布道，但是还是有几双眼睛好奇而又疑惑地斜过去看了看进来的这个女人。她双膝跪下，匍匐在教堂的平台上，把她那搽满脂粉的脸低垂在上面，趴了很久，大概在哭泣；但是，当她又抬起头，站起身来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而且变得很快活。她开心地，而且分明非常快乐地开始东张西望，眼睛溜来溜去地逐一打量着大家的脸和教堂的四壁；她特别好奇地注视着某些太太，为了看得清楚些，她甚至踮起了脚尖，甚至有两三次还笑出声来，怪模怪样地嘿嘿嘿傻笑。但是布道结束了，神父拿出十字架。省长夫人第一个走向十字架，但是，还没走两步，又驻足不前，分明想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让道，因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笔直地向十字架走去，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她前面还有人似的。省长夫人异乎寻常的谦恭，其中无疑也包含着明显的、就某一点来说做得非常巧妙的挖苦；大家都这么理解；想必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作如是想；但是她仍旧旁若无人地，以一种十分坚定、自命不凡的姿态，凑上去亲吻了一下十字架，吻罢便立刻向出口走去。一名穿着镶边制服的跟班在她面前清道，虽然大家早已纷纷闪开，但是出口处，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却拥挤着一小群人，一时间挡了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停住了脚步，蓦地，一个怪怪的、非同一般的人，一个头上斜插着一朵纸花的女人，挤过人群，跪倒在她面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很难被什么事情弄得不知所措的，尤其在大庭广众之中，她威严而又严厉地看了看她。

行文至此，我要尽可能简短地赶紧指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虽然近年来，正如人们所说，变得太会算计了，甚至变得有点吝啬，但是有时倒也不惜破费资助慈善事业。她是京城里一个慈善协会的会员。在不久前闹饥荒的那年[271]，她曾给彼得堡的赈灾募捐总会寄去了五百卢布，关于此事，敝城有口皆碑。最后，就在最近，在委任新省长之前，她差一点就已经完全建立起了本地的女士委员会以资助本城和本省的最贫穷的产妇。敝城有人严厉指责她沽名钓誉，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那著名的一往无前的性格，再加上她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几乎战胜了一切障碍。协会几乎已经建立起来了。成立该协会的初衷在它的创始人的兴致勃勃的脑海里越来越扩大：她已经在幻想于莫斯科成立同样的委员会，并把这一委员会逐渐扩大到所有的省。可是偏偏赶上突然调换省长，一切就只能暂时停顿了下来；据说，新省长的夫人已经在社交界说过一些挖苦的反对意见，主要是这意见一针见血，而且说得很有道理，似乎这类委员会的基本思想不切实际，不用说，这些意见经过添油加醋已经传到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耳朵里。只有上帝知道人心的深浅，但是我认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现在停下脚步，站在教堂大门口，甚至有点得意，因为她知道省长夫人也会马上从一旁走过，紧接着所有的人也将鱼贯而出，“让她亲眼看到，不管她在那里想什么，也不管她对于我赞助慈善事业是沽名钓誉云云还会说些什么尖刻的话，我都无所谓。有你们这帮家伙瞧的！”

“您怎么啦，亲爱的，你要什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注视着在她面前屈膝下跪的求告者。可是那女人却用一种非常胆怯、十分害羞、但又几乎十分崇敬的目光看着她，忽然又发出同样奇怪的嘿嘿的笑声，嫣然一笑。

“她是干什么的？她是什么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用命令式的、疑问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大家都默不做声。

“您有什么不幸吗？您需要周济吗？”

“我需要……我来……”那个“不幸”的女人用激动得时断时续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道。“我只是来亲吻一下您的手……”说罢她又嘿嘿一笑。她带着孩子们想要什么东西因而对人表示亲热的极其天真的目光伸过手去，想抓住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手，但是又似乎害怕了，又突然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

“您到这里来就为了这个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以一种同情的微笑微微一笑，但是又立刻从口袋里迅速掏出自己的珠母穿制的小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递给这陌生女人。那女人收下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她很感兴趣，显然并没有把这陌生女人当做一个来要钱的普通老百姓。

“瞧，给了十卢布。”人群中有人说。

“请把您的手给我亲亲。”那个“不幸”的女人喃喃道，她用左手使劲抓住被风卷起来的刚才拿到的十卢布钞票的边角。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知为什么微微皱起了眉头，以一种严肃得近乎严厉的神态伸出了手；那个“不幸”的女人崇敬地亲了亲这只手。她那感激的目光焕发出一种甚至狂喜的光芒。就在这时候，省长夫人走了过来，一大群敝城的太太小姐们和高官显贵们也蜂拥而出。省长夫人不由得在拥挤的人群中停下了脚步，很多人也站住了。

“您在发抖，您冷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问，说罢，她就从身上脱下斗篷（跟班马上伸手接了过去），从肩膀上解下自己的黑色披肩（很不便宜），亲手把它裹在仍旧跪着的那个女求告者的裸露的颈项上。

“您倒是站起来呀，别跪着了，求您了！”

那女人站了起来。

“您住哪儿？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住哪儿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又不耐烦地环顾四周。但是原来围观的那批人走了；现在看到的都是些熟面孔，都是正在观看这一场面的上流人士，一部分人带着严厉的惊奇表情，另一部分人则抱着一种狡黠的好奇心，与此同时又抱着一种天真的渴望，巴不得能闹出点乱子来，而第三部分人甚至在讪笑。

“好像，她是列比亚德金家的，您哪。”终于出现了一位好心人，回答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问题，他是敝城的一位德高望重的、受到许多人尊敬的商人安德烈耶夫，他戴着眼镜，蓄着一部斑白的络腮胡子，穿着俄国式的长袍，戴一顶圆筒礼帽，正拿在手里，“他家住在菲利波夫公寓，在上帝显灵街。”

“列比亚德金？菲利波夫公寓？我好像听说过……谢谢您，尼孔·谢苗内奇，但是这列比亚德金又是什么人呢？”

“他自称大尉，应当这么说，是个不知检点的人。而这位大概是他妹妹。而现在她肯定从监视下逃了出来。”尼孔·谢苗内奇放低了声音说，又意味深长地瞧了瞧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眼。

“您的意思我懂了，谢谢，尼孔·谢苗内奇。亲爱的，您是列比亚德金娜女士吗？”

“不，我不是列比亚德金娜[272]。”

“这么说，也许你哥哥叫列比亚德金吧？”

“我哥哥叫列比亚德金。”

“那，这样吧，亲爱的，我现在先把您带回家，再让人从我那里把您送回您自己的家；您愿意跟我走吗？”

“啊，我愿意！”列比亚德金娜女士伸出两手轻轻一拍，表示非常愿意。

“阿姨，是阿姨吗？也带我上您家去吧！”传来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声音。我要说明一下，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是跟省长夫人一起来做日祷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则遵从医嘱这时坐车出去兜风了，为了解闷，把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也带走了。丽莎突然撇下省长夫人，连蹦带跳地跑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跟前。

“亲爱的，你知道，我是永远欢迎你的，但是你母亲又会说什么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威严地开口道，但是发现丽莎异常激动的神态，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阿姨，阿姨，我现在非跟您去不可。”丽莎亲吻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央求道。

“Mais qu'avez-vous donc, Lise！[273]”省长夫人带着一种别具深意的惊讶说道。

“啊，对不起，亲爱的，chère cousine[274]，我要到阿姨家去。”丽莎急忙向她那不悦地表示惊奇的chère cousine转过身去，吻了她两次。

“也请您告诉Maman[275]，让她立刻到阿姨家来接我；Maman一定，一定想来看您，这是方才她自己说的，我忘记告诉您了，”丽莎像炒爆豆似的说道，“对不起，您别生气，Julie[276]……chère cousine……阿姨，我准备好了！”

“阿姨，如果您不带我去，我就跟在您的马车后面跑，喊。”她紧贴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耳朵上急促而又无所顾忌地悄声道；还好，谁也没听见。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甚至后退了一步，用她那锐利的目光看了看这个发了疯的姑娘。这目光决定了一切：她决定一定带丽莎回去！

“应当结束这情况了。”她脱口道。“好，我很高兴带你回去，丽莎，”她又立刻大声地加了一句，“当然，如果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同意放你走的话。”她带着胸襟坦然而又直爽的尊严感，直截了当地向省长夫人说道。

“噢，无疑，我是不会让她失去这种愉快的，更何况我自己也……”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突然非常客气地喃喃道，“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在她那小肩膀上长着一颗多么富于幻想和多么独裁任性的小脑袋（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妩媚地微微一笑）……”

“非常感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客气而又威严地鞠了一躬以示感谢。

“我感到尤其高兴的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已经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继续叽里咕噜地说道，甚至由于愉快的激动满脸涨得通红，“除了到您家去丽莎感到高兴以外，而且她现在还陶醉在一种非常美好的，也可以说是非常崇高的感情……同情心之中……（她瞅了一眼那个‘不幸’的女人）……而且……在教堂门外的台阶上……”

“您能这样看问题令人对您肃然起敬。”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她大加赞扬；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急忙把自己的手伸了出来，于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便十分乐意地伸出自己的几根手指碰了碰它。大家的普遍印象都非常好，某些在场的人甚至高兴得满脸放光，有些人还露出甜甜的、奉承的微笑。

总之，全城人蓦地清楚地发现，不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看不起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因此至今不去拜访她，恰恰相反，而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自己“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保持着一定距离，如果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确有把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会把她赶走，她恨不得迈开双腿赶快跑去拜访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威望顿时提高到了非凡的程度。

“请上车，亲爱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向Mademoiselle列比亚德金娜指了指驶近的马车；那个“不幸”的女人快乐地跑到车门前，一名跟班把她扶上了车。

“怎么！您的腿瘸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十分惊惧地叫道，脸变得煞白（当时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点，但是不明白个中奥妙……）。

马车驶走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府邸就坐落在离大教堂很近的地方。丽莎后来告诉我，在这三分钟的行程中，列比亚德金娜一直在歇斯底里地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则端坐一旁，诚如丽莎所说：“仿佛处在一种催眠状态中。”

第五章　绝顶聪明的毒蛇

一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摇了摇铃，一屁股坐到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

“您坐这儿，亲爱的。”她向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指了指房间中央靠着大圆桌的一个座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是怎么回事？您瞧，您瞧，您瞧这女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嗫嚅道……

但是进来了一个用人。

“一杯咖啡，马上，单煮，越快越好！马车先别卸套。”

“Mais chère et excellente amie, dans quelle inquiétude……[277]”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用有气无力的声音惊呼道。

“啊！讲法语，讲法语！一眼就看出来了，上流社会！”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拍了一下手，欣喜若狂地准备听他们用法语交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几乎惊恐地注视着她。

我们大家都相对无语，都在等候着收场。沙托夫始终不肯抬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则惊慌失措，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他的两鬓已经冒出了汗珠。我看了一眼丽莎（她坐在角落里，几乎紧挨着沙托夫）。她的两眼锐利地扫来扫去，一会儿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扫到瘸腿女人身上，一会儿又从瘸腿女人身上扫回来；她嘴上挂着一丝微笑，但不怀好意。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看见了这微笑。然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却完全看傻了：她喜形于色，而且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地打量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华丽的客厅——家具、地毯、墙上的油画，古色古香的、绘有彩画的天花板，墙角还挂着一个镂刻有耶稣受难像的大青铜十字架，一盏瓷制的吊灯、几本相册，以及桌上的各种小摆设。

“这么说，你也在这儿，沙图什卡！”她忽地叫道，“其实我早看见你了，可是我想：不会是他！他怎么会到这里来呢！”她又快乐地笑起来。

“您认识这女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立刻转过身来问他。

“认识，您哪。”沙托夫喃喃道，他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又依然坐着没动。

“您知道她什么呢？请快点告诉我！”

“说什么呢……”他不必要地发出一声冷笑，欲言又止……“您自己不看到了。”

“我看到什么了？好啦，您随便说点什么吧！”

“她跟我住同一公寓……跟哥哥住在一起……是一位军官。”

“是吗？”

沙托夫再次欲言又止。

“不值一提……”他含含糊糊地说道，接着便闭紧嘴唇，一言不发。甚至由于自己贸然下定这样的决心脸都涨红了。

“当然，指望您再说什么是不可能的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愤怒地打断道。她现在很清楚，所有的人都知道某件事，然而所有的人又都在害怕什么，对她提的问题竭力回避，想瞒着她，不让她知道某件事。

一名用人走了进来，用小小的银色托盘给她端来一杯她特意要的咖啡，但是她做了个手势，那用人又立刻向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走去。

“亲爱的，您方才冻坏了，快喝下去暖和暖和。”

“Merci[278]，”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接过杯子，可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因为她居然对用人说法语merci。但是遇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威严的目光后，她胆怯了，把杯子放到桌上。

“阿姨，您没有生气吧？”她以一种冒冒失失的随便态度含糊地说。

“什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霍地在沙发上伸长了腰，“我是您的哪门子阿姨？您这话暗示什么？”

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没有料到她会发这么大火，浑身像抽风似的发起抖来，倒像疾病发作似的，猛地倒在沙发背上。

“我……我以为应该这样的，”她睁大眼睛，看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嗫嚅道，“丽莎不也这么叫您吗。”

“又来什么丽莎啦？”

“就是这位小姐呀。”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

“那么说她对您已经成了丽莎啦[279]？”

“您方才不是也这样叫她吗。”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稍许鼓起了点勇气。“我好像在梦中也曾见过这样的大美人儿。”她好像无意似的笑了笑。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想明白了，也就稍稍安心了，甚至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说的最后一句话还微微一笑。那女人抓住了这微笑，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跟前。

“请您收下，我忘记还您了，您别因为我的无礼而生气。”她突然把不久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围在她肩膀上的黑色披肩拿了下来。

“快把它重新围上，以后就永远留下，归您了。您先过去坐下，喝您的咖啡，请不要怕我，亲爱的，安下心来。我开始理解您了。”“Chère amie[280]……”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又冒冒失失地开了口。

“啊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就别来添乱了，已经够晕头转向的了，您就行行好吧……请您摇一下身边那铃，让下房里来个侍女。”

接着是沉默。她的目光怀疑而又恼火地从我们所有人的脸上扫过。她心爱的侍女阿加莎来了。

“把我在日内瓦买的那块带格的头巾拿来。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在做什么？”

“她不大舒服，您哪。”

“去请她上这儿来一趟。就说我请她，尽管不舒服，也请她枉驾来一趟。”

就在这时候，从相邻的几个房间里又传来了跟方才类似的异乎寻常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突然门口出现了气喘吁吁而又“心烦意乱”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挽着她的胳臂。

“啊呀，老天爷，总算走到了；丽莎，你这疯丫头，你要怎么摆布你母亲呀！”她尖叫道，就像所有身体虚弱，但却脾气暴躁的女人惯常的情况那样，这一叫也就把郁积于心的怒气统统发泄了出来。

“她阿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是到府上来接小女的！”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皱起眉头瞧了她一眼，半坐半起地欠了欠身子，差点掩饰不住心头的懊恼，说道：

“你好，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劳驾，请坐。我早知道你会来的。”

二

对于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来说，受到这样的接待，并没有任何出乎意料的地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从小就十分霸道地蔑视自己读寄宿学校时的同学，虽说表面上很要好，可是骨子里却看不起她。但是当前情况有点特别。最近几天来，这两家的关系有可能完全破裂，对此我已经在前面顺便提到过了。造成初露端倪的这一决裂的原因，对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来说暂时还是个谜，这样一来，就更气人了；但是最气人的是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已经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异乎寻常的傲慢架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当然对此感到不快，与此同时，她又听到一些奇怪的谣言，主要是这些谣言含糊不清，使她非常恼火。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是个直筒子脾气，性格高傲而又坦率，如果冒昧地说，还有点莽撞。她最受不了的是那种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地背后说人坏话，她一向宁可刀对刀、枪对枪地公开厮杀，反正不管怎么说吧，这两位太太已经五天不见面了。最后一次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回访，可是当她离开“德罗兹多夫家那女人”时，却惹了一肚子气，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可以正确无误地说，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现在进来，一定天真地以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知为什么见了她就应当胆怯；这从她的面部表情就看得出来。但是，每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稍微有可能怀疑不知为什么有人认为她受了屈辱的时候，大概就会有一个最傲慢和不可一世的魔鬼附在她身上。至于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就像许多长期任人欺侮，不加反抗的弱者那样，一旦看到事情变得对自己有利，就会表现得非常激动，并伺机反扑。诚然，她现在健康欠佳，可是她却一向在有病的时候脾气变得更坏。最后，我还要补充一点：如果这两位总角之交一旦爆发争吵，我们这些人虽然坐在客厅里，也不会因为有我们在场而使她们有所顾忌；我们被认为是自己人，几乎是她们的下属。我当时就不无恐惧地想到了这个。自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进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就一直站着，这时听到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英娜一声尖叫，便筋疲力尽地跌坐到椅子上，并绝望地开始捕捉我的目光。沙托夫坐在椅子上猛地转过身来，甚至自言自语地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我以为他要站起来走开。丽莎微微欠起身子，但又立刻坐了下来，甚至对自己母亲那声尖叫都没有给予应有的注意，这倒不是因为她那“执拗的性格”，而是因为她整个人显然处在另一种强大印象的控制下。现在她几乎心不在焉地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甚至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也不像过去那样注意了。

三

“啊呀，就坐这儿吧！”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指了指桌旁的一把圈椅，在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帮助下重重地坐了上去，“要不是这两条腿，她姨，我也不敢在您这儿坐下！”她用十分痛苦的声音又加了一句。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微微抬起头，带着一种痛苦的神态用右手的手指按着右边的太阳穴，大概她感到右侧有剧烈的偏头痛（tic douloureux[281]）。

“你倒是怎么啦，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你干吗不敢在我家就坐呢？我一辈子享有你已故丈夫的真诚友谊，而咱俩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曾在寄宿学校里一起玩过洋娃娃。”

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摇了摇手。

“我早料到啦，只要您打算责备我，总是从寄宿学校讲起——这是您耍的一个花招。依我看，这不过是您能说会道的一种表现。我最讨厌您的这个寄宿学校了。”

“你这次来心情好像非常不好；你的腿又怎么啦？瞧，给你送咖啡来了，请赏光，喝点咖啡吧，别生气啦。”

“她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您对我就像对个小姑娘似的。我不想喝咖啡，不喝！”

她没碴找碴地向给她端咖啡来的用人挥了一下手。（不过，其他人也都不想喝咖啡，除了我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以外。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接倒是接过来了，可是又把杯子放到桌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倒很想再喝一杯，她的手都伸出去了，但是她又改了主意，一本正经地说她不要，为此，她大概对自己感到很满意。）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苦笑了一下。

“我的朋友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我说，你大概又想出了什么花花点子，所以才跑来找我的吧。你一辈子都在想入非非。刚才一提到寄宿学校你就发脾气，可是你记得吗，有一回你回到学校，硬要全班同学相信，有一位骠骑兵沙布雷金向你求婚了，可是Madame Lefebure[282]却当场揭穿了你的谎言。其实你并没有撒谎，你不过是用想入非非聊以自娱罢了。好了，你说吧：你此来有何贵干？又想出了什么花花点子，又有什么事情让你不满意了？”

“而你在寄宿学校里爱上了一位教神学的牧师——既然直到现在您还这么爱记仇，那我就给您提个醒——哈哈哈！”

她尖酸刻薄地哈哈大笑，而且咳嗽不止。

“啊——啊，你还没有忘掉那牧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憎恨地瞅了她一眼。

她的脸色变得铁青。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突然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她姨，现在我没有心情说笑话，您干吗把小女当着全城人的面卷进您那桩丑事里去，这就是我到这里来的用意！”

“我的丑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威严地挺直了身子。

“妈咪，我也求您了，求您别太过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突然说道。

“你说什么？”她妈已经准备再次发出一声尖叫，但是猛抬头，看到女儿怒目而视，又霍地泄了气。

“妈妈，您怎么能说这是丑事呢？”丽莎顿时面红耳赤，“是我自己要来的，而且得到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许可，因为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历史，以便能做点什么来帮助她。”

“‘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历史’！”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一声狞笑，拉长了声音说道，“你居然乐意卷进这样的‘是非’[283]中去？噢，她姨！您的专横跋扈我们已经受够了！”她发狂似的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转过身去。“听说，不知是真是假，全城人都让您折磨得够呛，看来，您称王称霸的日子也该到头啦！”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坐着，挺直了腰杆，就像一枝即将从弓上射出的箭。约摸有十秒钟，她严厉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

“好了，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你得感谢上帝，幸亏这里全是自己人，”她终于以一种预示着不祥的镇静说道，“你说了许多废话。”

“孩子她姨，我并不像有些人那样害怕世俗之见；只有您，看去很骄傲，一听到旁人说三道四就打哆嗦。至于说这里都是自己人，这对您倒真比让外人听见了要好。”

“莫非这一周来你变聪明了？”

“这一周我倒没有变聪明，而是这一周大概暴露了真相。”

“这一周暴露了什么真相？我说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你别惹我发火，我客客气气地请求你，你立刻给我说清楚：暴露了什么真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全部真相就坐在这里！”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突然伸手指了指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带着一种已经不计后果和不顾死活的决心，只要现在能击中敌人的要害就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本来以一种愉快的好奇心一直看着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这时看见这位爱动怒的女客人用手指笔直地指向她，她快乐地笑了，并且在沙发上愉快地扭动起来。

“主，耶稣基督啊，他们这些人是不是都发了疯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面色变得煞白，往沙发背上一靠，惊呼道。

她的面色煞白，引起一阵慌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第一个向她冲了过去；我也走到她跟前；甚至丽莎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虽然仍旧站在自己坐的沙发旁没有动弹；但是最害怕的还是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自己：她发出一声惊呼，尽力欠起身来，几乎带着哭腔嚎叫道：

“她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请您原谅我一时发狠和糊涂！你们哪怕来个人给她端杯水来呢！”

“别抽抽搭搭地哭啦，劳驾了，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求你了，诸位，劳你们大驾，请你们先闪开，我不要水！”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嘴唇都已发白，但仍旧坚定地，虽然声音不大地说道。

“她姨！”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稍微安心了一点，继续道，“我的朋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虽然出言不逊，多有冒犯，但是最叫我恼火的还是那些匿名信，有这么一些卑鄙小人老用匿名信来向我轮番轰炸；既然写的是关于您的事，那就该写信给你呀，而我，她姨，我有个黄花闺女呀！”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睁大了眼睛，默然望着她，惊讶地听着。就在这时候，墙角处的一扇旁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了，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走了进来。她稍稍停下了脚步，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的慌乱使她吃了一惊。想必她没有立刻看出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因为谁也没有预先告诉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第一个发现了她，做了一个快速的动作，脸红了，接着又不知道为什么大声宣告：“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来了！”因而使大家的眼睛一下子转了过去望着进来的达里娅·帕夫洛芙娜。

“怎么，难道这就是您的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叫道：“啊，沙图什卡，你妹妹不像你！我哥哥怎么能把这么一位绝色美女叫做女奴达什卡呢！”

这时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已经走到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跟前；但是，她被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惊呼吓了一跳，迅速转过身来，就这样一直站在自己的椅子面前，用她那长久的、全神贯注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疯女人。

“坐呀，达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用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平静神态说道，“坐近点，就这样；你坐着也看得见这女人的。你认识她吗？”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达莎低声答道，沉默少顷，立刻又加了一句：“大概，这是某一位列比亚德金先生的有病的妹妹吧。”

“我的宝贝，现在，我也是头一回看见您呀，虽然我早就好奇地希望同您认识了，因为我在您的一举一动中看到您很有教养。”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神往地叫道：“而我那奴才却在骂街，您这么有教养，又这么可爱，怎么会拿他的钱呢？这怎么可能呢？因为您可爱，很可爱，非常可爱，因此我才跟您说这样的体己话！”她伸出自己的手，晃动着，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听明白她说什么了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带着一种骄傲的尊严感问。

“我全明白，您哪……”

“听到她说什么钱了吗？”

“这大概指我还在瑞士的时候，应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之请转交给她哥哥列比亚德金的那笔钱。”

接着是沉默。

“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亲自请您转交给他的吗？”

“他非常想把这钱（一共三百卢布）捎给列比亚德金先生。可是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地址，只晓得他将到我们这座城市里来，所以他托我转交，如果列比亚德金先生果真要到这里来的话。”

“什么钱不钱的……弄丢了？这女人刚才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这我就不知道了，您哪；我也听别人说，列比亚德金先生曾公开谈到我，似乎我没有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但是我不懂他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给了我三百卢布，因此我也就捎给他三百卢布。”

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几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总而言之，很难有什么事能使这个姑娘长久地感到吃惊，并把她弄糊涂——不管她心里是什么感受。现在她从容不迫地对所有的问题一一作了回答，她对每一问题都立刻作出回答，既正确又文静又不慌不忙，起先出现的突如其来的激动已经了无痕迹，她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窘态足以说明她意识到她做错了什么。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目光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离开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想了约摸一分钟。

“如果，”她终于态度坚决地说道，看来是对所有的旁观者说的，虽然她的眼睛只看着达莎一个人，“如果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甚至都没有托我替他办事，而是请你，可见他这样做总有自己的理由。既然他对此保密，我并不认为我有权利刨根问底。但是，既然这事有你参加，我也就完全放心了。这是你首先应该知道的，达里娅。但是，我的朋友，你可知道，由于你不谙世事，即使你于心无愧，也会干出一些有失检点的事；干了这件冒失的事以后，你也就与某个坏蛋发生了扯不断的关系。这个坏蛋散布的谣言就证明你错了。但是我会把这个人的情况打听清楚的，既然我是你的保护人，我就会站出来替你打抱不平。而现在，这一切应该到此结束了。”

“如果他来找您，”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突然从自己坐的沙发里探出头来，接茬道，“最好让他到下房去。让他在那里坐在板箱上跟下人们玩他的牌去，我们则坐在这里喝咖啡。也可以给他送杯咖啡去，不过我非常瞧不起他。”

她说罢鄙夷不屑地摇了一下头。

“这事应该到此结束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仔细听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话后，又说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您摇一下铃。”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摇了摇铃后，突然异常激动地探身向前。

“如果……如果我……”他像发烧似的喃喃道，满脸通红，时断时续，结结巴巴，“如果我也听到过这个极端恶劣的故事，或者不如说诽谤，那……我……义愤填膺……enfin c’est un homme perdu et quelque chose comme un for?at évadé……[284]”

他说到这里打住了，没有把话说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微微眯起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这时仪态庄重的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走了进来。

“备车，”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吩咐道，“阿列克谢·叶戈雷奇，你准备一下，准备送列比亚德金娜女士回家，她家究竟在哪，她自己会告诉你的。”

“列比亚德金先生已经在楼下等她半天了，您哪，他再三请求替他禀报一下，您哪。”

“真叫人受不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一向不动声色、沉默寡言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这时突然不安地说道，“请恕我直言，这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人，这……这……这是一个令人发指的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以后再说。”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阿列克谢·叶戈雷奇道，他立刻退了下去。

“C'est un homme malhonnête et je crois même que c’est un for?at évadé ou quelque chose dans ce genre.[285]”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又嘟嘟囔囔地说道，他又涨红了脸，又说到一半打住了。

“丽莎，咱们该走啦！”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在座位上欠起身子，厌恶地宣布。她方才一害怕，自己骂自己犯浑，她现在似乎有点后悔了。当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说话的时候，她虽然在听，但却傲慢地撅起了嘴。但是最使我吃惊的是，从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进来之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神态：她的眼睛已经毫不掩饰地闪耀出仇恨和蔑视的光。

“请稍候片刻，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求你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阻止道，仍旧一如既往，态度异常镇静，“劳驾，请你先坐下，我想把一切都说出来，而你又脚疼。对，对，谢谢你。方才我一时按捺不住，对你说了几句不耐烦的话。敬请原谅；我言语失当，先向你道歉，因为我凡事都爱讲个公道。当然，你也是因为一时按捺不住，提到了什么匿名信。任何匿名的诽谤都应该受到蔑视，至少因为它不敢署名。如果你另有高见，那我就不敢恭维了。不管怎么说，假如我换了是你，我是决不会伸手到兜里去摸那样的脏东西的，因为我不想弄脏自己的手。可是你却弄脏了自己的手。但是因为你自己已经开了头，那我不妨告诉你，我也在约摸五六天前收到了一封令人作呕的匿名信。有个混蛋在匿名信中硬要我相信，说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疯了，而我则应当害怕某个瘸腿女人，我记得其中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似乎这个女人‘将在我的命运中起到一种非同寻常的作用’。我终于想明白了，因为我知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有非常多的敌人，因此我立刻派人去找这里的一个人，他是他的一个秘密的敌人，一个报复心重和为人所不齿的人，我终于在同他的谈话中立刻弄清楚了这封匿名信的卑鄙来源。我的可怜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如果你因为我的缘故被这些卑鄙的匿名信所打扰，并且像你所说的那样‘轮番轰炸’，那，当然，我要首先表示遗憾，因为我虽然无辜，但却成了这事的罪魁祸首。这就是我要向你说明的全部情况。我遗憾地看到你已经很累了，现在又心烦意乱。再说我已经决心非让这个可疑的人立刻进来不可，方才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谈到他的时候说了一句并不十分恰当的话，似乎这样的人不能接待。尤其丽莎在这里很不合适。丽莎，我的朋友，到我这里来，让我再亲亲你。”

丽莎穿过房间，默默地站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面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亲了亲她，然后抓住她的两只手，让她稍微离自己一点，动情地看了看她，然后给她画了个十字，又一次亲了亲她。

“好了，再见了，丽莎（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声音里几乎可以听出哭声），请相信，不管从现在起命运将会怎样捉弄你，我是决不会不爱你的……上帝保佑你。我永远感谢上帝的神圣指点……”

她本来还想加一句什么，但是克制住了自己，闭上了嘴。丽莎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一直默不做声，若有所思，但是她突然在母亲面前停了下来。

“妈咪，我还不想走，我还要在阿姨这里再待一会儿。”她低声说道，但是在这两句低低的话里却流露出铁一般的决心。

“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举起手来无力地一拍，叫道。但是丽莎不予理睬，甚至好像没有听见；她又坐到原先的角落里，又开始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脸上闪出一丝旗开得胜和自负的表情。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有一事相求，劳您大驾下去看看楼下的那人，如果有可能让他上来的话，那就请您把他带到这里来。”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鞠了个躬就出去了。一分钟后，他领来了列比亚德金先生。

四

我好像多少谈过一点这位先生的外貌：高个、鬈发、结实，年约四十上下，紫赭色的脸膛，略显浮肿，皮肉松弛，脑袋稍一摆动两个腮帮子也随之颤动，一对充满血丝的小眼睛，有时显得相当狡猾，留着唇髭，蓄着络腮胡子，喉结突出，肉巍巍的，样子相当讨厌。但是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现在居然穿上了燕尾服和干净的内衣。“有些人穿上干净的内衣反而显得不成体统，您哪。”有一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开玩笑地责备利普京不修边幅，利普京曾这样反唇相讥。大尉还戴着一副黑手套，其中右手的手套还没有戴上，拿在手里，而左手的那只则被他紧紧地绷在他那肥大的左边的爪子上，只套上一半，连扣子都没扣上，他在这只手里还拿着一顶崭新的、光洁的、大概还是头一次使用的圆筒礼帽。由此可见，他昨天向沙托夫嚷嚷说他买了一件“凝聚了爱的燕尾服”，还真有其事。这一切，也就是燕尾服和内衣，后来我才知道，他听了利普京的劝告，为了达到某种神秘的目的才置备的。无疑，他此番前来（坐出租马车），也一定是受了旁人的怂恿，并得到了某人的帮助；即使在教堂大门前的台阶上发生的那事立刻传到他的耳朵里，在区区三刻钟之内，既要想到这样做，又要穿戴好，又要做准备，又要当机立断，他一个人是无论如何来不及的。他没有喝醉，但是他那模样却像个多日来连续狂饮突然醒来的人那样头重脚轻、跌跌撞撞、云遮雾罩。似乎，只要有人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他三两下，他就会立刻重新醉倒。

他急急忙忙飞也似的跑进客厅，可是突然在房门口被地毯绊了一下。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笑得差点闭过气去。他恶狠狠地看了看她，接着便突然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走去。

“我来了，太太……”他像吹喇叭似的大声说道。

“劳你大驾，先生，”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挺直了身子，“请在那边坐下，坐在那把椅子上。您在那儿说话我也听得见，而我在这儿看您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大尉停住了脚步，目光迟钝地看着前面，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还是转过身子，坐到了紧靠房门让他坐的那个位置上。他的面部表情流露出一种严重缺乏自信，同时又厚颜无耻以及爱动辄发怒的性格。他非常胆怯，这是看得出来的，但是他的自尊心又在作怪，因此可以猜得出来，由于他那受到刺激的自尊心，尽管他很心虚，可是遇到机会，他也可能豁出去，什么无耻的勾当都干得出来。他显然在担心他那笨拙身体的一举一动。大家知道，所有这类先生由于某种奇怪的际遇出现在上流社会，他们最大的痛苦就是他们自己的两只手，每分钟都感到不自在，不知道把它们放哪儿好。大尉两手拿着自己的礼帽和手套，呆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目不转睛地一直盯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脸。他也许很想仔细看看周围，但是暂时又不敢造次。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大概又发现他那样子非常可笑，因此又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他依然端坐不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残忍地让他处在这种手足无措的状态下，长达一分钟之久，同时无情地打量着他。

“首先请问您贵姓？”她不紧不慢而又富于表情地问道。

“列比亚德金大尉，”大尉像打雷似的大声道，“我来了，太太……”他又想动弹一下。

“对不起！”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又阻止了他，“这位使我产生浓厚兴趣的可怜的女人果真是令妹吗？”

“是舍妹，太太，她是从监视下溜出来的，因为她有了……”

他突然口吃起来，脸涨得通红。

“请您别想歪了，太太，”他变得语无伦次，“我是她亲哥哥。决不会玷污她的名声……‘有了’的意思并不是‘有了’……并不是有损她名誉的意思[286]……最近……”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先生！”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抬起头。

“我是说她这儿有毛病！”他突然总结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中间。接着沉默了片刻。

“她很早就有这毛病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稍许拉长了声音问。

“太太，我是来感谢您在教堂大门前的台阶上所表现出来的慷慨大方，这是俄国式的兄弟情谊……”

“兄弟情谊？”

“我说错了，不是兄弟情谊，我的意思仅仅是说，我是舍妹的兄长，太太，请相信我，太太，”他的脸又涨得通红，开始越说越快，“我并不像我在您客厅里乍一看去那样缺乏教养。太太，与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豪华气派相比，我和舍妹就太微不足道了。再说还有人在背后说我们坏话。但是有关名誉的事，列比亚德金是硬骨头，太太，而且……而且……我是来表示感谢的……瞧，钱，太太！”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皮夹子，从中抽出一沓钞票，用发抖的手指开始急躁地、发狂般数起来。看得出来，他急于想说明什么，而且这样做很有必要；但是他大概自己也感觉到这样数钞票只会使他的样子显得更蠢，因而使他失去了最后一点自制力：钱怎么也数不清，手指都乱了，除此以外，更丢脸的是一张绿票子[287]从皮夹子里滑了出来，飘飘荡荡地飞到了地毯上。

“二十卢布，太太，”他两手拿着那沓钞票跳了起来，由于数不清钱弄得满脸大汗；他看见那张落在地上的钞票，想弯下身去把它拾起来，但是不知为什么又不好意思地挥了挥手。

“给您的用人吧，太太，谁捡到归谁；让他记得列比亚德金娜！”

“这我无论如何不许。”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带着某种恐惧急忙说。

“既然这样……”

他弯下腰，拾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蓦地，他又走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跟前，把那一沓数过的钞票递给她。

“这干什么？”她终于完全惊呆了，甚至坐在沙发上往后退缩。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每人都跨前一步。

“您放心，您放心，我不是疯子，真的不是疯子！”大尉激动地向站在四周的人保证。

“不，先生，您疯了。”

“太太，您想的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这人当然很渺小……噢，太太，您府上富丽堂皇，可是舍妹玛丽亚·涅伊兹韦斯特纳娅的蜗居却十分贫寒。舍妹的娘家姓应该是列比亚德金娜，但是我只能管她叫玛丽亚·涅伊兹韦斯特纳娅，暂时，太太，只能是暂时，因为一直这样叫下去上帝也不允许！[288]太太，您给了她十个卢布，而且她也收下了，但是她之所以收下，因为是您给的，太太！听见了吗，太太！这个无名氏玛丽亚是不会拿世界上任何人的钱的，要不然，她那在高加索慷慨捐躯，死在叶尔莫洛夫[289]眼前的身居校官的祖父，躺在棺材里也会死不瞑目的，但是，如果是您给的，太太，您给的一切，她都会拿的。不过，她一只手拿，另一只手就会给您递上二十卢布，作为捐给京城一家慈善机构（太太，您是该委员会的委员）的捐款……因为，太太，您自己曾经在《莫斯科新闻》上刊登启事，说您有一本此地的、供本城人使用的该慈善机构的捐款簿，而且任何人都可以在这本捐款簿上认捐……”

大尉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他好像干了一件艰难的丰功伟绩后呼吸沉重：这一切关于慈善机构的话大概早就准备好了，说不定也是在利普京的校勘下最后定稿的。他出汗出得更厉害了，他的两边太阳穴上简直大汗淋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目光锐利地注视着他。

“这本捐款簿，”她严厉地说道，“一向都放在楼下我家的门房那里，您若愿意，可以到那里去认捐。因此我请您现在先把您的钱收起来，不要在空中舞来舞去。这就对啦。我还请您坐到您原来的位置上去。这就对啦。先生，还有一点我感到很遗憾，我把令妹看错了，给了她点钱，以为她穷，其实她很有钱。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只肯拿我一个人的钱，而其他人的钱就无论如何不肯拿呢。因为您坚持这样说，所以我想听到您对此作出完全准确的解释。”

“太太，这是秘密，这秘密只能带到棺材里去，与棺材一起埋葬！”大尉回答。

“为什么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次问话的口气就显得有点不那么硬气了。

“太太，太太……”

他脸色阴沉地闭上了嘴，眼睛看着地面，把右手贴近心口。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等他回答。

“太太！”他忽地吼起来，“能不能允许我向您提个问题，就一个问题，而且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按咱们俄国人的方式，提一个发自肺腑的问题？”

“请。”

“太太，您在生活中吃过苦吗？”

“您无非想说您吃过什么人的苦或者现在还在吃苦。”

“太太，太太！”他又忽地跳起来，大概他自己也没有注意这点，而且捶打自己的胸脯，“这里，在这颗心里积聚了如此多，如此多的东西，倘若在末日审判时暴露出来，恐怕连上帝都会感到惊奇！”

“恩，说得有分量。”

“太太，我说的是气话也说不定……”

“您放心，我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不让您讲下去。”

“我能不能再向您提个问题呢，太太？”

“有问题您就提吧。”

“一个人能不能仅仅因为心灵高尚而死？”

“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向自己提过这样的问题。”

“您不知道。您从来没有向自己提过这样的问题！”他带着一种悲怆的讽刺叫道，“那，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沉默吧，无望的心灵！”[290]

接着他便发狂般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

他又开始在室内踱来踱去。这些人的特征就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愿望：相反，只要一出现这种愿望，就有一种遏制不住的冲动要把它们立刻暴露出来，甚至带着其中的全部肮脏。这类先生刚一踏进陌生的社会圈子，起先总是很胆怯，但是只要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让步，他就会立刻趾高气扬地放肆起来。大尉已经头脑发热，踱来踱去，挥舞着双手，人家问他什么，他也不理不睬，只管说他自己的，而且越说越怏，以至有时候他的舌头在嘴里乱转，一句话没说完，另一句话就蹦了出来。诚然，他现在不见得完全清醒；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也坐在这里，他一次也没抬起头来看她，但是她的在座似乎使他觉得天旋地转，头都晕了。然而，这不过是我的揣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克制住心头的厌恶，决定听这样的人把话说下去，可见，总是有原因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吓得直发抖，诚然，她似乎并不完全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在发抖，但是原因相反，他一向有一种倾向，总爱把事情想过头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则以一种大家保护人的姿态站在那里。丽莎的面色略显苍白，她睁大了两眼，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说话和行事粗野的大尉。沙托夫坐在那里，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是最令人奇怪的是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不仅停止了笑，而且变得非常忧郁。她用右手的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忧郁的眼神一直注视着她那拿腔拿调似乎在发表演说的哥哥。我觉得只有达里娅·帕夫洛芙娜一个人似乎保持着镇静。

“这些都是荒谬绝伦的令人费解的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终于发火了，“您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这个问题呢？我坚持要您作出回答。”

“我没有回答‘为什么’？您在等我回答‘为什么’？”大尉挤眉弄眼地重复道，“太太，从创造世界的头一天起，这个小小的问题‘为什么’就充塞全宇宙，整个自然界每分钟都在向自己的创造者呼喊：‘为什么？’瞧，已经七千年过去了，始终没有得到回答。难道要我列比亚德金大尉一个人来回答这个问题吗？这样做公道吗，太太？”

“这全是废话，而且答非所问！”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发怒了，失去了耐心，“这都是些令人费解的话；此外，您说的话也太花里胡哨了，我认为这是放肆。”

“太太，”大尉置若罔闻，“也许我本来是想叫埃内斯特的，可是却不得了取了一个粗俗的名字伊格纳特——您看，为什么要这样呢？我本来是想叫德·蒙巴尔公爵的，可是我却不过是列比亚德金，由天鹅一词变来[291]，为什么会这样呢？我是诗人，太太，骨子里是个诗人，我本来可以从出版商那里拿到一千卢布，可是却不得不住在一个大木盆似的斗室里，为什么？这又是为什么呢？太太！我看呀，俄国无他，乃是造化的作弄！”

“您就不能丁是丁卯是卯地说句人话吗？”

“我可以给您朗诵一出短剧《蟑螂》，太太！”

“什么——？”

“太太，我还没有神经错乱！我将会神经错乱，肯定会神经错乱，但是现在我还没有神经错乱！太太，我有一位朋友，一位非常高尚的人，他写了一篇克雷洛夫寓言，名字叫《蟑螂》——我能把它念给您听吗？”

“您想朗诵克雷洛夫的某一篇寓言？”

“不，我不是想朗诵克雷洛夫的寓言，而是想朗诵我的寓言，我自己的寓言，我的作品！您相信，太太，请予海涵，我还不至于不学无术到这样的程度，居然会不明白我们俄国有一位伟大的寓言作家克雷洛夫，我国的教育大臣曾在夏园为儿童游乐场给他建造了一座纪念像。[292]太太，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答案就在这篇寓言的末尾，它是用热情似火的铅字排印出来的！”

“您把您的寓言念出来听听。”

有只蟑螂活在世界上，

它从小就是只蟑螂，

后来掉进了玻璃杯，

里面全是互相吞噬的苍蝇……

“主啊，这是什么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叫道。

“这是说夏天，”大尉急忙说道，拼命挥动着手，倒像一个作者，有人妨碍他朗读自己的作品气得不耐烦似的，“这是说夏天，玻璃杯里落满了苍蝇，于是就发生了苍蝇吃苍蝇的事，随便哪个傻瓜都明白这道理，别打岔，别打岔，你们会看到的，肯定会看到的……（他一直在挥舞双手。）

蟑螂找了个位置，

苍蝇大发牢骚，

它们向尤比特呼叫：

“我们这杯子太挤啦。”

正当他们大呼小叫，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

尼基福尔驾到……[293]

“这首诗我还没写完，不过无所谓，只是文字上没有写完而已！”大尉像炒爆豆子般说道，“尼基福尔拿起了玻璃杯，不管它们怎样大呼小叫，就把这整出闹剧，苍蝇和蟑螂，泼到木盆里，其实早就应当这样。但是，请注意，请您注意，太太，蟑螂没有抱怨！这就是对您提出‘为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他欢呼道，“‘蟑——螂没有抱怨！’至于尼基福尔，他代表造化。”他像说绕口令似的又加了一句，然后便自鸣得意地在屋里踱起了方步。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听后非常生气。

“请问，有一笔好像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给您的钱，似乎交给您的钱数不够，这到底是什么钱？您怎么敢以此来指责属于我家的一个人呢？”

“诽谤！”列比亚德金像演悲剧似的举起右手，吼道。

“不，不是诽谤。”

“太太，有些情况常常迫使人们忍辱含垢，置家属羞耻于不顾，也绝不肯大声宣布事实真相。太太，列比亚德金是绝不会随便乱说的！”

他好像目眩神迷；他好像得意非凡；他感到自己很了不起；大概他想到了什么：他想要气气大家，想方设法恶心恶心大家，显示一下自己的威力。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您摇一下铃。”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请求道。

“列比亚德金是工于心计的，太太！”他挤眉弄眼，令人恶心地微微一笑，“他工于心计，但也有个致命伤，他也有情不自禁的时候！这情不自禁，首先是杰尼斯·达维多夫讴歌过的老一辈的、战斗的、骠骑兵的酒瓶[294]。也正是在这种情不自禁的时候，太太，常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会发出一封绝妙的诗体书信，但是这封绝妙的信他后来又情愿以自己毕生的眼泪把它赎回，因为美感遭到了破坏。但是小鸟已经飞了出去，你已经抓不住它的尾巴把它捉回来了！也正是在这情不自禁中，太太，列比亚德金那颗义愤填膺的心充满了高尚的愤怒，他也可能谈到一位名媛淑女，因而被他的诽谤者所利用。但是列比亚德金是工于心计的，太太！一头心怀恶意的狼坐在他身旁，无时无刻不在给他的杯里斟酒，等着看他的笑话：看列比亚德金会不会说漏嘴，但这是枉费心机，一瓶酒喝光了，它并没有得到它想要得到的东西，它每次看到的都是列比亚德金的巧于应付。但是够了，噢，够了！太太，您的美轮美奂的府第到头来也可能会归到一位最高贵的人名下，但是蟑螂绝不抱怨。请注意，您终将看到它绝不会抱怨，您终将认识到它的伟大精神！”

就在这时候，从楼下门房里传来了铃声，阿列克谢·叶戈雷奇几乎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铃声只是稍许耽搁了一下，便立刻应声上楼。仪态庄重的老用人正处在异常激动的状态中。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少爷将立刻前来，他正向这里走来，您哪。”他在回答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疑问的目光时说道。

我现在特别清楚地记得她在那一瞬间的表情：她先是脸色发白，但是忽地她的眼睛又开始发光。她在沙发里挺直了身子，似乎横下心来，下定了决心。大家也吃了一惊。大家本来都以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至少还得过一个月才能回来，现在他却完全出人意料地回来了，大家觉得很奇怪，奇怪的倒还不仅是这件事的出人意料，而是偏偏与当前这一时刻要命地巧合。甚至大尉也张大了嘴，傻不愣登地望着房门，像木头似的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候，从毗邻的花厅（一间又长又大的房间）里传来了迅速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很细碎，但声音却异常急促；什么人仿佛一路快跑，突然飞也似的闯进了客厅——这人根本不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而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完全陌生的年轻人。

五

我冒昧地稍停片刻，哪怕匆匆地用寥寥数笔勾画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物。

这是一个二十七岁或者年龄在这上下的年轻人，比中等个儿略高，留着一头相当长的、稀稀落落的浅色头发，蓄着乱蓬蓬的、依稀可辨的唇髭和络腮胡子。穿得很整洁，甚至很时髦，但并不讲究；乍一看，这人似乎有点驼背和笨拙，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一点也不驼背，甚至还很潇洒。似乎像个怪人，但是后来我们大家发现他的举止和风度非常得体，谈话也总是有板有眼，很对路。

谁也不能说他长得丑，但是任何人看到他的脸又都不喜欢。他的脑袋越往后越长，仿佛从两侧给压扁了似的，因此他显得尖头猴腮。他的脑门高而窄，但是面容猥琐；目光锐利，鼻子小而尖，嘴唇长而薄。面部有病容，但是这不过看上去好像是这样。他的脸庞和靠近颧骨的地方有一道干枯的皱纹，这就使他具有一种似乎大病初愈的模样。其实他很健康，很强壮，甚至于从来就没有生过病。

他走路和其他动作都是急匆匆的，但是他并没有什么急事要办。似乎，任何事情都没法使他心慌意乱；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无论在什么场合，他都能安之若素。他非常自满，但是他丝毫也没有在自己身上发现这毛病。

他说话很快，老是急匆匆的，但与此同时又十分自信，出口成章，从不需要寻词觅句，搜索枯肠。尽管他总是一副急匆匆的模样，但是他的思想却很平稳，很清晰，说一不二，而且这点特别突出。他的口音惊人地清楚；他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就像又大又圆的米粒滚滚而下，这些话仿佛早就挑选好了，随时准备为您效劳似的。起先您似乎很喜欢他的谈吐，但是后来您就会觉得讨厌，其原因正是因为他说话的口音太清楚了，还有他那永远好像准备好了似的珠子般圆润的辞藻，不知怎的，您会开始觉得，他嘴里的舌头想必形状特殊，一定特别长和特别薄，非常红，而且还有一个能下意识地不停转动的非常尖的舌尖。

就是这个年轻人现在飞也似的走进了客厅，说真的，我至今仍然觉得，还在毗邻的花厅里他就开始说话了，就这样一边说话一边走了进来，霎时间他就出现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面前。

“……您想想，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他的话就像珠子散落下来似的，“我进来的时候就在想，我肯定能在这里碰到他，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差不多一刻钟了；他一个半小时前就已经来了；我们先在基里洛夫家碰了头；半小时前他就动身直接到这里来，让我再过一刻钟也来这儿……”

“您说谁呀？是谁让您到这儿来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追问道。

“不就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吗！难道您当真直到此时此刻才知道这事儿？但是他的行李起码应该早就到了呀，难道他们没告诉您？这么说，还是我头一个通知您的。不过也可以让人到什么地方去找他一下，不过他本人大概马上就会来的，看来，他还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符合他的某种期待，起码照我看来，也正好符合他的某种打算。”这时他用眼睛瞥了一下房间，尤其注意地把目光停在了大尉身上。“啊，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我真高兴能一进来就遇见您，非常高兴能握一下您的手，”他飞快地跑到她跟前，以便抓住愉快地嫣然一笑的丽莎向他伸出的手，“而且，依我看，深受尊敬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似乎也没有忘了您家的那位‘教授’，甚至也没有生他的气，而在瑞士的时候您是常常生气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这里，您的足疾怎样啦，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在瑞士会诊的时候曾让您选用祖国的气候进行治疗，这话有道理吗……怎么样，您哪？用洗液？这想必很有效。但是我感到非常遗憾，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他又很快转过身去），我没有赶上在国外遇见您，并亲自向您致敬，此外我还有许多话要告诉您……我曾经告知这里的我那老爸，但是他按照他的老习惯，似乎……”

“彼得鲁沙[295]！”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叫了起来，顿时从呆若木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举起两手一拍，便向儿子扑了过去。“Dierre, mon enfant，[296]我都认不出你来了！”他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眼泪夺眶而出。

“好了，别出洋相了，别装模作样了，好了，行了行了，求你了。”彼得鲁沙急促地嘟囔道，竭力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我永远，永远对你有愧！”

“行了行了；这个咱们以后再谈。我就知道你会出洋相的。好啦，你就稍微清醒点吧，求你啦。”

“但是，要知道，我十年没见你啦！”

“那就更不必自作多情啦……”

“Mon enfant！[297]”

“好啦，我相信，我相信你爱我，撒手呀。要知道，你在妨碍别人……啊，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来了，我求你了，别出洋相了，好不好！”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果然已经在房间里了；他脚步很轻地走了进来，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站了片刻，用不慌不忙的目光瞥了一眼在座的衮衮诸公。

就像四年前我头一次看见他时一样，现在我乍一看见他就感到很吃惊。我丝毫也没有忘记他；但是就有这样一副相貌，每出现一次，总会带来某种似乎新的、你过去还没有发现的东西，哪怕您过去见过他一百次。表面看去，他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同样优雅，同样傲气，他进来时也跟上回一样显得像煞有介事，甚至于还几乎同样年轻。他那淡淡的笑容仍像过去一样俨乎其然而又和蔼可亲，仍像过去一样自负而又洋洋自得；他的目光也同样严峻、若有所思和似乎心不在焉。总之，就像我们昨天刚刚分手时一样。但是有一点使我感到十分惊讶：过去大家也认为他是美男子，但是他的脸看去还真像副“面具”，就像敝城社交界某些爱损人的女士们曾经说过的那样。可是现在——正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乍一看就觉得他是个不折不扣、无可争议的美男子，因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他的脸像一副面具。莫非因为他的脸与过去相比略显苍白，似乎瘦了点儿？或者，也许因为在他的目光中现在正闪现出某种新思想的光芒？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叫了起来，整个人挺得笔直，但又没有离开沙发，她用命令的手势让他停下，“你先站住，别动！”

但是为了要说明紧接着在这个手势和这声喊叫之后提出的那个可怕的问题（甚至我都没有料到这样可怕的问题会由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本人提出来），我就要请读者回顾一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她整个一生中到底是怎样的性格，以及像她这样的性格在某种非常的时刻所具有的非同一般的冲动。再请大家想一想，尽管她内心非常坚强，办事也很有理性和实事求是，甚至可以说很有分寸，但是在她的一生中毕竟也不乏这样的时刻，她不得不全力以赴，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甚至横下一条心，孤注一掷。最后，我还要提请大家注意，当前这一刻对于她来说也许至关重要，她一生的整个关键，即她的整个过去，整个现在，也许还有整个将来的关键就像集中在一个焦点似的，都集中在这一刻了。我还要顺便提醒诸位注意她收到的那封匿名信，关于这封匿名信她方才曾那么愤怒地向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提到过，可是她对于这封信的内容却讳莫如深；其中也许包含有她之所以突然向儿子提出这一可怕问题的谜底。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她又喊了声她儿子的名字，吐字清晰，声音坚定，其中流露出威严的挑战，“请您站在原地别动，并立刻告诉我：此话是否当真，这个不幸的瘸腿女人——这就是她，就坐那儿，你看着她！有人说她……是您的合法妻子——此话当真？”

这一瞬间我记得太清楚了；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定睛注视着母亲；他的脸上没有紧接着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终于慢慢地绽出一丝宽容的微笑，接着他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就缓慢地走到妈妈跟前，拿起她的一只手，毕恭毕敬地贴到嘴上，吻了吻。他对他母亲的永远不可抗拒的影响是如此强大，以致现在她都不敢把她的手抽回。她只是看着他，浑身上下都充满疑问，她的整个神态都似乎在说，只要再过一刹那，她就再也受不了这种闷在鼓里的局面了。

但是他继续一声不吭。他吻完手后又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仍然跟刚才一样不慌不忙地径直向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走去。很难描写人们在某些瞬间的脸。比如，我记得，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居然恐惧得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站起身来迎接他，合十当胸，仿佛恳求他似的；与此同时我又回想起她眼神中的那种狂喜的表情，那种发狂般的狂喜几乎使她的脸都变形了——这是一种人们很难经受的狂喜。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既有恐惧又有狂喜；但是我记得，我迅速向她靠近了一点（我几乎就站在她身旁），我觉得她马上就要晕倒了。

“您不应该到这里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用亲切而又悦耳的声音说道，他的眼睛里闪出非凡的温柔。他毕恭毕敬地站在她面前，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流露出最真挚的敬意。这个可怜的女人用急促的低语气喘吁吁地、吐字不清地对他说道：

“我可以……现在……向您下跪吗？”

“不，这无论如何不行。”他向她莞尔一笑，以致她也突然快乐地笑了。接着他又用刚才那种悦耳的声音温柔地劝她，跟哄孩子似的，俨然补充道：

“您想想，您是个姑娘，而我虽然是您的最忠实的朋友，但是对您毕竟是外人，既不是丈夫，也不是父亲，也不是未婚夫。来，把您的手给我，咱们走吧；我送您上马车，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就亲自送您回家。”

她听罢便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咱们走吧。”她说，叹了口气，把手伸给了他。

但这时她发生了一个小小的不幸。想必她不知怎么不留神转动了一下身体，用她那条有病的短腿着力，想站起来——总之，她侧身整个儿倒在了沙发上，要是没有这沙发，她非摔到地上不可。他立刻托住她的身体，把她扶了起来，然后紧紧地挽住她的胳臂，满怀同情和小心谨慎地把她搀到房门口。她大概为自己的跌倒感到难过，感到很窘，涨红了脸，非常不好意思。她一声不响地望着地面，开始瘸得很厉害地、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几乎挂在他的胳臂上一步一步走去。他俩就这样走了。我看到，丽莎不知为什么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当他俩走出去的时候，两眼始终一动不动地紧盯着他俩，目送他们一直走到门口。然后她又默默地坐了下来，但是她脸上却出现了一阵痉挛，仿佛她的手碰到了什么两栖类动物似的。

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与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之间演出这一场你怜我爱的故事的时候，大家都惊讶地默不做声；连苍蝇飞过去的声音都听得见；但是当他俩刚一走出房间，大家就蓦地议论开了。

六

不过，大家说的话倒不多，多半是长吁短叹。现在我有点忘记当时这一切前前后后是怎么发生的了，因为出现了一片混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用法语惊呼了一句什么，举起两手一拍，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顾不上理他。甚至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也断断续续和急促地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最激动的还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他有什么事在指手画脚地拼命说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但是我听了很久也没有听懂。他又转身跟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和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说话，甚至在气头上还捎带向父亲嚷嚷了一句什么，总之，他在室内忙得团团转。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满脸通红，从座位上差点跳起来，向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嚷道：“你听见啦，听见他刚才对她说什么啦？”但是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什么话也回答不出来，只是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什么，挥了一下手。这个可怜的女人有她自己的心事：她不时转过头去看丽莎，以一种不由自主的恐惧望着她，如果女儿不起身，她根本不敢站起来离开这里。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大尉大概想溜。自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出现的那一刹那起，他就处在一种强烈的、无可置疑的恐惧中；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却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这是必须的，这是必须的。”他像开机关枪似的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仍旧想说服她。他站在她面前，而她则又坐到沙发上，我记得她急煎煎地在听他说话；他终于达到了目的，攫住了她的注意力。

“这样做是必须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您自己也看到这里有误会，表面看很怪，其实这事像蜡烛一样透亮，像手指一样简单。我太明白了，谁也没有授权我来讲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硬要讲的话，也许显得很可笑。但是，第一，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本人并没有赋予这事以任何意义，最后，毕竟存在这样一种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当事人是很难下定决心来亲自做出解释，因此必须由第三者来做这件事，因为只有他才能比较容易地说出某些微妙的东西。请相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没有立刻用斩钉截铁的解释来回答您方才提的问题，他并没有错，尽管这事不值一提；还在彼得堡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再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会给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增光添彩，如果一定要使用这个含含糊糊的词‘光彩’的话……”

“您是想说，您是产生……这场误会的某件事的见证人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莫娜问。

“非但是见证人，而且是参加者。”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急忙肯定道。

“如果您能向我保证，这无损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细腻的感情，他对我十分孝顺，任——何——事——情都不瞒我……而且您有充分把握，这样做甚至只会使他高兴……”

“一定高兴，因为我自己也认为这是一件特别高兴的事。我深信，他自己也会请我这样做的。”

这位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先生硬要讲述别人的风流韵事，听起来相当古怪，也有悖人之常情。但是他触到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想起来不由得心碎的痛处，因而使她上了钩。当时我还不完全了解这人的性格，至于对他所以要这样做的用意就更没有底了。

“大家都在洗耳恭听。”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克制而又谨慎地说道，但是她对自己的宽容不免感到痛苦。

“这事说来简单；其实，说真格的，这也说不上是风流韵事，”他滔滔不绝地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小说家如果闲来无事，倒也可以炮制出一部长篇小说。这事相当有意思，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而且我相信，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一定会很有兴趣地听下去，因为这里有许多即使不是稀奇古怪，也是奥妙无穷的东西。大约五年前，在彼得堡，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认识了这位先生，也就是这个张大了嘴，似乎准备立刻开溜的列比亚德金先生。请恕我直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过，我说，前军粮部的退职官员先生（您瞧，我对您的情况记得一清二楚吧），我劝您还是不要逃跑的好。您在这里干的勾当，我和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太清楚了，对于您干的这些好事，将来您必须解释清楚。再一次请恕我直言相告，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想当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曾管这位先生叫他的福斯塔夫[298]；这大概是一个（他忽然说明道）过去的典型人物，burlesque[299]，大家都笑话他，他本人也心甘情愿地让大家笑话，只要给钱就成。当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彼得堡过着一种（可以说吧）玩世不恭的生活——我也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它了，因为他这人既没有看破红尘，又不屑于正正经经干一番事业。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讲的仅仅是当年的情况。这个列比亚德金有个妹妹，也就是刚才坐在这里的那位小姐。这兄妹两人因为没有栖身之所，只好流落街头，到处为家。他常在劝业场[300]的拱门下徘徊，总是穿着过去的军服，向外表穿得稍微体面点的过往行人求乞，而要到什么就马上喝光。他妹妹则像天上的小鸟一样到处觅食。她在那里的贫民窟帮人做工，因为穷只好做用人。那里简直像个可怕已极的所多玛城[301]；我就不来描述这个贫民窟的生活了，当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因为生性古怪也醉心于这种生活。我只是讲当年的情况，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至于‘生性古怪’云云，乃是他自己的说法。有许多事他都不瞒我。Mademoiselle列比亚德金娜有一个时期常常遇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震惊于他的风度翩翩和风流倜傥。这是在她生活的肮脏背景上出现的（可以说吧）一颗钻石。我不善于描写人们的感情，所以只好从略；但是有些下三烂的小人却立刻把她当成了笑柄，因此她感到很伤心。平时，那里的人也常常讥笑她，但是过去她压根儿就不放在心上。当时她的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但毕竟还不像现在这样：我们有理由推定，她小时候由于某位女恩人的恩典，也曾差强人意地受过一点教育？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从来都没有注意过她，他多半跟一些小官吏们玩牌，纸牌油渍麻花，都玩旧了，玩的是朴烈费兰斯[302]，每次的赌注是四分之一戈比。但是有一回有人欺侮了她，他也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住一个小官吏的脖领子，把他从二楼扔出了窗外。这里没有任何因某个女人无端受辱而表现出来的骑士般的义愤；这整个过程都发生在一片哄堂大笑声中，而笑得最厉害的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本人；当一切顺利结束之后，大家又言归于好，喝起了潘趣酒。但是那个无端受辱的姑娘本人却忘不了这事。不用说，结果是她的思维能力遭到了彻底破坏。我再说一遍，我不善于描写人们的感情，但这里主要是幻想。可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却好像故意似的又更加刺激了这种幻想：本来应当付诸一笑，可是他却突然以意想不到的尊敬开始对待Mademoiselle列比亚德金娜。当时在那儿的基里洛夫（这是一个非常怪的怪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是一个说话非常嘎的人；将来，您也许会看到他的，现在他就住在本城），于是这个一向不说话的基里洛夫，这时候突然发起火来，我记得，他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之所以把这位女士当侯爵小姐一样看待，是想用这个办法把她彻底打垮。我要补充说明的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有点尊敬这个基里洛夫的。您想，他是怎么回答他的呢，他说：‘基里洛夫先生，您以为我在取笑她；请相信，此言差矣，我真的尊敬她，因为她比我们大家都好。’而且，要知道，他是用十分严肃的口吻说这番话的。其实，在这两三个月中，他除了“你好”和“再见”这两句话以外一句话也没有跟她说过。我当时在场，记得很清楚，最后她竟发展到认为他就仿佛是她的未婚夫似的，而他之所以不敢把她‘拐跑’，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有许多敌人和种种家庭障碍，或者一些诸如此类的原因。当时闹了许多笑话！最后的结局是这样的，当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不得不到这里来，临行前，他对她的生活作了安排，似乎给了她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生活费，每年约三百卢布，这是往少里说，如果不是更多的话。总之，我们姑且假定，就他那方面来说，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活累了的人的逢场作戏和异想天开，最后，甚至像基里洛夫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活腻了的人的新的习作，目的是想看看到底能把一个发了疯的残疾女人弄到什么地步。他说：‘您是故意挑选了一个等而下之的人，一个身有残疾的女人，一个蒙受永远的耻辱、动辄被人殴打的女人，而且您也知道，这个女人由于对您抱着滑稽可笑的爱而死去活来，而您却突然故意哄骗她，您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这到底会有什么结果！’一个人对于一个疯女人的幻想又能负什么特别的责任呢！请注意，他跟她在所有这段时间里恐怕都没有说满两句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有一类事情不仅无法理喻，甚至开始谈论这些事都是愚蠢的。最后，就算这是生性古怪吧，但是也仅此而已，此外就什么也没法说了；可是现在却有人小题大做，故意制造事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里发生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说话人蓦地打住，向列比亚德金转过头去，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阻止了他；她简直处在狂喜的状态中。

“您说完了？”她问。

“还没有；为了使我说的内容更充实，如果您允许的话，我还有些话要问问这位先生……您立刻就会看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够了，以后再说吧，您暂停片刻，求您了。噢，我做得多好啊，让您说了这一番话！”

“请注意，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精神为之一振，“方才，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怎能亲自向您作出解释，来回答您的问题呢？也许，您的问题也太绝对了吧？”

“啊，是的，太绝对了！”

“我说在某些情况下由第三者出面解释，要比当事人亲自解释容易得多，我这话难道说得不对吗！”

“对，对……但是有一点您弄错了，而且我遗憾地看到您还在继续错下去。”

“是吗？这表现在哪里呢？”

“您瞧……不过，您还是坐下来说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噢，悉听尊便，我还真累了，谢谢您。”

他霎时搬出一把圈椅，把椅子转了个身，恰好放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与坐礼桌子旁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中间，面对列比亚德金先生，他两眼一直紧盯着列比亚德金，一分钟也没有离开他。

“您错就错在把这叫做‘生性古怪’……”

“噢，如果仅限于此的话……”

“不不不，请稍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让他说下去，她显然已准备兴高采烈地做长篇发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看这架势，便立刻洗耳恭听。

“不，这是某种高于生性古怪的感情，请您相信，这甚至是一种神圣的感情！他是一个有自尊心的人，因为早年受别人欺侮，所以才发展成您方才一针见血地提到的‘玩世不恭’，总之，诚如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年所作的绝妙比喻那样，他是哈利太子，倘若他不是更像哈姆雷特的话，这比喻就完全正确了，起码我认为是这样。”

“Et vous avez raison.[303]”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动情而又很有分量地说道。

“谢谢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尤其要感谢您的是您永远相信Nicolas，相信他的崇高的心和崇高的使命。每当我气馁的时候，您甚至在我心里加强了这一信心。”

“Chère, chère……[304]”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已经向前跨出了一步，但是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明白打断她的话是危险的。

“如果在Nicolas身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已经有点像唱歌了）自始至终有一个既文静又虚怀若谷的霍拉旭[305]——这是您的另一个绝妙说法，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不定他早已经得救了，摆脱了那个折磨了他一生的抑郁寡欢和‘突如其来的戏弄人生的魔鬼’（关于戏弄人生的魔鬼这一比喻又是您的一个令人惊叹的说法，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但是在Nicolas身边从来不曾有过霍拉旭，也不曾有过奥菲利娅[306]。守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人——他的母亲，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母亲一个人又能有什么作为呢？我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我对于像Nicolas这样的人居然会出现在您所说的这么肮脏的贫民窟里，也就变得甚至非常可以理解了。现在我能够十分清楚地想象到这种对于人生的‘玩世不恭’（您的一针见血的绝妙说法），这种贪婪地追求反差，他像钻石般出现在那里的阴暗的背景——这又是您说过的一个比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于是他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受到大家欺负的人，一个疯疯癫癫的、身有残疾的女人，而且与此同时，说不定，他还抱着非常高尚的感情！”

“啊，是的，就算这样吧。”

“可您在这以后却不明白，为什么他不像大家一样取笑她！噢，你们这些人啊！你们不明白，他在保护她，以免她受人欺侮，他‘像对待侯爵小姐一样’对她充满尊敬（这个基里洛夫想必有非常深的知人之明，虽然他也不了解Nicolas）。请恕我直言，正是由于这种反差才出现了麻烦；如果这女人处在另一种境况下，说不定她就不会这样鬼迷心窍地想入非非了。女人，只有女人才懂得这道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多遗憾啊，您……我的意思不是说很遗憾，因为您不是女人，而是说起码这一回您可不像女人似的懂得个中奥妙啦！”

“您的意思是说境况越坏越好，我明白，明白，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就跟宗教里一样：一个人的生活越是艰难，或者全体人民越是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或者越是贫穷，他们就会越是执著地幻想在天堂里得到补偿，如果这时候还有十万名神父为之操心张罗，为这幻想煽风点火，并借此投机，那……我明白您的意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您放心。”

“即使不完全如此吧，但是请您告诉我，难道Nicolas为了在这个不幸的生物（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为什么在这里使用‘生物’一词，我不明白）的心中熄灭这一幻想，难道他就非得亲自取笑她，并像别的小官吏那样对待她吗？难道您摈弃这种崇高的恻隐之心，摈弃Nicolas严厉地回答基里洛夫：‘我不取笑她’（此乃崇高的、神圣的回答）时那种充满全身心的高尚的律动吗？”

“Sublime.[307]”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咕哝道。

“请注意，他根本不像您想象得那样有钱；有钱的是我，而不是他，而那时候他几乎根本不向我要钱。”

“我懂，这一切我都懂，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有点不耐烦地动弹了一下。

“噢，同我的性格一样！我在Nicolas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我看到这种青春活力，看到这种强烈而又可怕的冲动所能做出的义举……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如果有朝一日我俩能够成为好朋友（这是我衷心希望的，何况我对您已经感激不尽了），那，说不定，到那时候您会懂得这道理的……”

“噢，请相信，我也希望这样。”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断断续续地嘟囔道。

“到那时候您就会懂得这样的冲动由于这冲动，人们在高尚情感的盲目支配下，就会突然抓住一个在各方面都配不上自己的人，对您一点也不了解的人，一有可能就会拼命折磨您的人，正是这样一个人，人们却会违背人之常情把他体现为某种理想，把他变为自己的梦想，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这人身上，对他顶礼膜拜，一辈子爱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而爱他——也许正因为他不配得到这种爱而爱他……噢，我这辈子多么痛苦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带着一种痛苦的表情开始捕捉我的目光，但是我及时躲开了他。

“……还在不久，不久以前——噢，我太对不起Nicolas……您简直没法相信，他们从四面八方拼命地折磨我，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既有敌人，也有一些卑鄙小人，也有朋友；说不定朋友比敌人还多。当有人给我寄来第一封卑鄙的匿名信之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简直没法相信，我竟没有鼓足勇气，用蔑视来回答这整个刻薄的造谣和诬蔑……我永远，我永远也不能原谅我的这种怯懦！”

“关于这里的匿名信我已略有耳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活跃起来，“您放心，我一定给您把这些坏蛋找出来。”

“但是您无法想象这里开始酝酿着怎样的阴谋！他们还拼命折磨我们可怜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凭什么要折磨她呢？我亲爱的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今天我也许太对不起您了。”她在一种宽宏大量和令人感动的冲动下又加了一句，但是又不无某种得意洋洋的讥讽神态。

“得啦，她姨，”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不乐意地咕哝道，“我看呀，这一切该结束啦；说来说去也说得太多啦……”说罢，她又胆怯地望了望丽莎，但是丽莎却望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可是这个可怜的，这个不幸的人，这个失去了一切、仅仅保留了一颗心的疯女人，我现在打算收她做义女，”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感慨系之地宣布道，“这是我打算神圣履行的义务。从今天起我就担当起保护她的责任！”

“这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一件好事，您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完全活跃了起来。“对不起，我方才没有把话说完。我要说的正是怎么呵护她的问题。您可以想象得到，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了以后（现在我就从我刚才停下来的地方开始讲，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位先生，就是这位列比亚德金先生，顿时便自以为他有权毫无保留地处理规定给他妹妹的全部生活费；而且他还居然这么做了。我不十分清楚，当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怎么安排的，但是过了一年，他从国外回来之后，才知道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因而不得不另作处置。个中详情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自己会告诉您的，不过我知道，这个很有意思的女人被安置到某地的一所偏僻的修道院里，甚至生活得极舒服，而且在友好地照看下——您明白吗？您猜列比亚德金先生思虑再三，准备怎么办？他先是想尽一切办法到处寻找人们把他妹妹这棵摇钱树到底藏哪儿了，直到不久前他才达到目的，把她从修道院里领了出来，他提出他对她拥有某种权利，并把她直接带来这里。他在这里非但不养活她，还打她，虐待她，最后又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那里弄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便立刻去酗酒狂饮，他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放肆地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无端挑衅，提出一些无谓的要求，并威胁说，如果不把生活费预付给他，并直接交到他手里，他就要上法院告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这样一来，他就把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自觉自愿的恩赐当成了他应交的贡赋——您能想象得到吗？列比亚德金先生，我刚才在这里讲的情况是否统统属实？”

大尉本来一直默默地站着，低垂着眼睛，这时迅速向前跨了两步，满脸涨成了紫赭色。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对我也太残酷了。”他说道，又似乎猝然打住。

“这怎么是残酷呢，为什么，您哪？但是，对不起，关于残酷或者宽厚，咱们以后再谈，现在我请您仅仅回答第一个问题：我刚才讲的是否统统属实？如果您发现与事实有出入，可以立刻申明。”

“我……您自己，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尉咕哝道，说了一半便卡壳了，闭上了嘴。应当指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坐在圈椅里，跷着二郎腿，而大尉则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看来很不喜欢列比亚德金先生的动摇不定；他的脸气得跟抽风似的都变形了。

“您当真没有任何事情想要申明吗？”他微妙地看了看大尉，“如果是这样，那就劳您大驾，大家都等着哩。”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自己也知道，我是什么话也不能说的。”

“不，这事我不知道，甚至第一次听说；为什么您不能公开申明呢？”

大尉一声不吭，低头看着地面。

“让我走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断然道。

“您可以走，但是必须先回答我提的第一个问题：我说的话是否全部属实？”

“都是真的，您哪。”列比亚德金瓮声瓮气地说道，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这个硬逼他承认的人。甚至两边的太阳穴都冒出了汗珠。

“统统是真的？”

“统统是真的，您哪。”

“您不觉得有什么话要补充，要说吗？如果您觉得我们做得不公道，您可以把这指出来；您可以抗议，您可以公开申明您的不满。”

“不，我没有什么话要说。”

“不久前，您是不是威胁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

“这……这，这是因为我喝多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突然抬起了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如果家族的清白名声以及心灵无端蒙受的耻辱，在人们心中不平而鸣，那，难道这也能怪人家吗？”他吼道，突然又像方才一样忘乎所以起来。

“那您现在酒醒了吗，列比亚德金先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目光锐利地看了看他。

“我是……清醒的。”

“您刚才说的家族的清白名声以及心灵无端蒙受的耻辱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说任何人。我也不想说任何人。我是说我自己……”大尉又蔫了。

“您听到我说您和您的行为的许多话，大概很不高兴，是不是？您的脾气很大，列比亚德金先生。但是对不起，要知道，我还根本没有说到您的行为的真实情况哩。我会谈到您的行为的真实情况的。我会说的，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但是，要知道，我还没有开始照实说呢。”

列比亚德金打了个哆嗦，两眼恶狠狠地盯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现在我才开始渐渐清醒过来！”

“唔。是我叫醒您的？”

“是的，是您叫醒我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四年来，我一直在云遮雾罩下沉睡不醒。现在我总可以走了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现在您可以走了，只要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本人不认为有必要……”

但是她摇了摇手。

大尉鞠了个躬，向房门口跨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把手贴近心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迅速跑了出去。但是恰好在房门口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撞了个满怀；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往边上靠了靠；大尉不知怎么倏地浑身缩成一团，在原地呆立不动，就像兔子碰到蟒蛇似的，两眼死死地盯着他。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稍等片刻，伸手把他轻轻扒拉到一边，走进了客厅。

七

他很快活，也很平静。也许，他刚才发生了一件我们还不知道的大喜事；但是，他甚至似乎还对什么事感到特别得意。

“你能原谅我吗，Nicolas？”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忍不住问道，她急忙站起身来，上前迎接他。

但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却放声大笑。

“果然不出所料！”他和善和开玩笑地叫道，“看得出来，你们已经全知道了。我刚离开这儿，就在车子里寻思：‘起码我也得把这件不寻常的事告诉大家一下呀，哪能这样说走就走呢？’但是我想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留在你们这儿，我也就不操这份心了。”

他一面说一面匆匆地瞥了一眼周围。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给我们讲了一位怪人生平中的一件古老的彼得堡故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兴高采烈地接口道，“这是一个任性的疯子的故事，但是他却始终具有崇高的感情，始终像骑士般高尚的感情……”

“像骑士般？难道你们竟替我吹牛吹到了这个分上？”Nicolas笑道。“但是这一回我倒十分感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急性子（这时他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匆匆交换了一下眼色）。我要告诉您，Maman[308]，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处当和事老；这是他扮演的角色，这是他的毛病，也是他最爱做的事，就这点来说，我要特别郑重地把他推荐给您。我能猜到，他在这里滔滔不绝地对你们说了什么，他一开口就滔滔不绝，跟开机关枪似的；他脑袋里好像有个办公厅。请注意，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决不会说谎，对他来说，真理比成功更宝贵……自然，有些特殊情况除外，即成功比真理更宝贵（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老是环顾左右。）因此您可以清楚地看到，Maman，不是您应该请求我原谅，如果这里有什么事形同疯狂的话，那当然首先是我一手造成的，这就是说，说到底，我毕竟是个疯子——总必须保留一点我在这里的面子吧……”

他说罢温柔地拥抱了一下母亲。

“不管怎么说吧，这事现在已经完了，该说的也都说了，因此，以后就不必再提它了。”他又加了一句，他声音里流露出一种冷冰冰的、坚定的口吻，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明白这口吻；但是她的狂喜状态并没有因此而消弭，甚至相反。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提前回来了，我总以为还得过一个月呢，Nicolas！”

“不用说，我会把一切都向您解释清楚的，Maman，可是现在……”

他向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走去。

尽管约摸半小时前，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刚一出现的时候，她都惊呆了，但是现在她却向他稍稍转过头来。现在她有了新的麻烦：自从大尉走出去并在房门口碰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那一刻起，丽莎就突然笑起来——先是低声地、断断续续地笑，但后来笑声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和越来越清晰了。她的脸涨得通红。与她刚才忧郁的神情相比形成异常鲜明的反差。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跟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话的时候，她曾两次招手让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过去，似乎想跟他说什么悄悄话；但是当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向她弯下腰去，她又霎时大笑不止；可以认定，她笑的正是可怜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不过她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用手帕捂着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以一种最天真而又最老实的神态问候。

“请恕冒昧，”她急促地回答道，“您……您当然看见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上帝，您的个子也太高了嘛，高得不能容忍，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

她又格格格地笑了起来。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长得是很高，但根本没有达到不能容忍的地步。

“您……早回来了？”她又好像忍俊不禁地咕哝道，甚至有点羞答答的，但是眼睛却在发光。

“约摸两个多小时了。”Nicolas定睛注视着她，回答道。我要指出，他非常拘谨和多礼，但是，如果抛开这种表面的彬彬有礼，他的神态却十分冷漠，甚至是懒洋洋的。

“那您准备在哪儿下榻呢？”

“这里。”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注视着丽莎，但她猛地想到一个问题，使她吃了一惊。

“在这以前，在这两个多小时中，Nicolas，你在哪啦？”她走到他跟前，“火车是十点钟到的。”

“我先是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基里洛夫家。而我是在马特维耶沃（离这儿三站）遇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我们是坐同一节车来的。”

“我一清早就在马特维耶沃等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接口道，“半夜，我们的后几节车厢脱轨了，差点没把腿压断。”

“把腿压断了？”丽莎叫道，“妈咪，妈咪，上星期咱俩曾经想到马特维耶沃去，要是真去了，不也得把腿压断吗！”

“主保佑！”普拉斯科维娅·伊万诺芙娜画了个十字。

“妈咪，妈咪，亲爱的妈，要是我当真把腿压断了，您可别害怕呀；我是很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您自己也说过，我每天骑马跟玩命似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两条腿瘸了，您会搀着我走路吗？”她又哈哈大笑。“要是我出了这种事，除了您以外，我决不让任何人搀我，您可以大胆地指望这一点。嗯，就算我只摔断一条腿吧……那劳驾，请您说，您认为这是三生有幸。”

“只有一条腿还三生有幸？”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但是您可以搀我呀，除了您，我谁也不让！”

“即使这样也是您牵着我走，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更加严肃地咕哝道。

“上帝，他想说俏皮话呢！”丽莎几乎恐怖地惊叫道。“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永远不许您跟我耍贫嘴！但是您这人多自私呀！我坚信，您现在是自己诋毁自己，不过这也是您的一大优点；相反，真要发生了这事，您那时一定会从早到晚向我保证，说我少了一条腿变得更可爱了！只有一样无法改变——您的个子太高了，而我少了一条腿就会变成小不点儿，您怎么搀着我的胳臂呢，咱俩就不般配啦！”

接着她便病态地大笑。她说的俏皮话和含沙射影平淡无奇，但她显然并不指望别人喝彩。

“歇斯底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我悄声道，“快点拿杯水来。”

他猜对了：过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忙乱起来，拿来了水。丽莎频频拥抱自己的妈咪，热烈地亲吻她，趴在她的肩膀上嘤嘤啜泣，刚才还在哭，可是一会儿又把身子朝后一仰，端详起妈咪的脸，开始哈哈大笑。最后，妈咪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只好赶紧把她俩领进自己的房间，领进刚才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出来的那个房门。但是她俩在那里待的时间并不长，约摸四分钟，不会更多……

现在我正竭力回想这个值得纪念的上午最后时刻的每一细节。我记得，当时就留下我们几个人，女士们出去了（除了坐在原地没有动的达里娅·帕夫洛芙娜以外）——这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就过来跟我们每个人一一问好，但沙托夫除外，他仍旧坐在自己的角落里，比方才更甚地低着头，望着地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本来开始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讲一件非常得意的事，可是后者却匆匆向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走去。但是他刚走了几步，就被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硬存半道上截住，拽到窗口，开始跟他迅速地悄声说着什么看来非常重要的事，这是根据他的脸部表情和说话手势一眼就看得出来的。可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虽然在听，却显出一副懒洋洋和心不在焉的样子，脸上仍旧挂着他那俨乎其然的讪笑，最后甚至显得很不耐烦，那样子仿佛急于要走开似的。他离开窗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我们的女士们回来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让丽莎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极力说服她，让她们一定稍候片刻，哪怕十分钟，先休息休息，因为新鲜空气现在对她们受到损害的神经未必有好处。她对丽莎似乎很巴结，而且紧挨着她，坐在她身边。已经说完话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跑到她俩身边，开始迅速而又愉快地说着什么。终于在这时候，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迈着他那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身边；达莎看见他走近前来便开始在位置上忸怩不安地坐不住了，迅速站起身来，分明感到很尴尬，而且满脸涨得通红。

“似乎，可以向您道喜了……或者还嫌过早？”他说，脸上现出一种特别的表情？

达莎回答了他一句什么，但是很难听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请恕冒昧，”他提高了声音，“但是，您要知道，是特意通知我的。您知道这个吗？”

“是的，我知道特意通知了您。”

“但是我希望我刚才的道喜并没有妨碍您什么，”他笑道，“假如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道，道什么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蓦地跳了过来，“向您道什么喜，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啊！该不是为了那事吧？您满脸通红，证明我猜对了。说真格的，对于我们艳若桃李和恪守闺范的姑娘们还有什么可道喜的呢？又有什么喜事能使她们娇羞万状呢？那好，您哪，如果我猜对了，那请您也接受我的祝贺，同时也请您付给我赌输了的钱：记得吗，咱俩在瑞士打过赌，您说您永远不嫁人……啊，对了，一提到瑞士——我倒是怎么啦？您想，一半就是为了这事我才回来的，可是差点忘了：请你告诉我，”他迅速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转过身去，“你到底什么时候去瑞士呢？”

“我……去瑞士？”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感到很惊讶，又感到很不好意思。

“怎么？难道你不去了？你信上不是说……你也要结婚吗？”

“Pierre[309]！”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叫道。

“什么Pierre不Pierre的……要知道，如果你听了觉得高兴，那我就飞也似的跑来向你申明，我毫无反对之意，既然你一定要尽快知道我的意见；假如说（他又滔滔不绝地说道）你果真像在那同一封信里所写和所央求的那样需要别人‘救’你的话，那我将再次为你效劳。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他真的要结婚吗？”他迅速向她转过身去问道。“我希望我没有莽撞：他自己写信告诉我，全城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在向他道喜，因此他为了躲开大家只好夜里出门。这封信就装在我口袋里。但是您信不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封信我一句也看不懂！请你就告诉我一个问题，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到底应当向你道喜呢，还是应当‘救’你？你们简直没法相信，刚写到他感到十二万分的幸福，紧接着又说他万念俱灰，走投无路。首先，他请求我宽恕；好吧，就算这是他的一贯作风吧……不过不能不说的是：您想，这人一辈子才见过我两次，而且还是无意中见到的，可现在他就要第三次结婚了，却突然认为他这样做破坏了对我应尽的为父之道，他恳求身处千里之外的我不要生气，允许他结婚！请你不要见怪，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是时代的特征，我心胸开阔，并不求全责备，就算这样做会使你脸上有光吧，等等，等等，但是主要的问题仍旧在于我不明白主要的问题。信中提到什么‘在瑞士的罪孽’。说什么由于罪孽或者由于别人的罪孽我要结婚了，或者他那封信上怎么说来着——一言以蔽之，‘罪孽’。他说：‘那姑娘是珍珠和钻石。’嗯，不用说，‘他不配’——这是他的说法；但到底因为什么罪孽或者情况，‘他不得不去结婚和到瑞士去呢’？而且因此你就得‘抛弃一切，赶紧来救我’呢？听了这番话后你们到底明白了什么没有呢？不过……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根据诸位的面部表情看得出来（他手里拿着信把身体转来转去，带着一种天真的微笑注视着大家的脸），按照我的老习惯，大概我又有什么事情弄错了……因为我那愚蠢的坦率，或者像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所说的那样，因为我那急性子。要知道，我想，咱们在这里都是自己人，也就是说，都是你的自己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都是你的自己人，其实我倒是个外人，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大家都知道什么事，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偏偏不知道这事。”

他一直在左顾右盼。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就这样写信告诉您，说他将与‘在瑞士发生的别人的罪孽’结婚，希望您赶快来‘救他’，他是这样说的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走到他跟前，满脸蜡黄，面孔都扭歪了，嘴唇在发抖。

“就是说，您明白吗，您哪，如果这里有什么事我不明白的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仿佛被吓了一跳似的，话说得更快了，“自然，责任在他，因为他就是这么写的。这就是他写的那封信。要知道，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信呀简直没完没了，从不间断，而最近两三个月来简直是一封接一封，不瞒诸位，而且有时候我都没有把信看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你原谅我不打自招，原谅我浑，但是你也得同意，劳驾了，你这信虽然是写给我的，其实多半是写给子孙后代看的，因此我看没看完对你都无所谓……好了，好了，你也别生气了；咱俩好歹总是自家人！但是这封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封信我倒是看完了。这些‘罪孽’，您哪——这些‘别人的罪孽’——这大概是咱们自己小小不严的什么罪过，我敢打赌，这一定是什么最无害的罪过，可是，正因为此，我们却忽然想掀起一场具有高尚色彩的可怕事故——而它之所以被掀起，正是为了这种高尚的色彩。要知道，肯定在账务上我们有什么欠缺——说到底，这是必须承认的。要知道，我们很容易沉湎于打牌之中……不过，这是废话，完全是废话，对不起，我太饶舌了，但是，说真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他简直把我吓坏了，我还真的准备去或多或少地‘拯救’他呢。最后，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难道让我拿着刀子去找他，去要挟他吗？难道我是债主，是铁石心肠吗？他在信里提到陪嫁什么的……可是你当真要结婚吗，这值得吗，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要知道，这也是说不定的，我们老是说呀，说呀，说来说去，净耍嘴皮子了……唉，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相信，大概您现在也在责备我，也无非因为我爱耍嘴皮子，您哪……”

“相反，恰恰相反，我看得出来，您已经忍无可忍，而且，当然，这也是事出有因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愤愤然接口道。

她幸灾乐祸地听完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一席“真实的”连篇废话，他显然在扮演一个角色（什么角色——当时我不知道，但是在扮演一个角色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扮演得非常拙劣）。

“相反，”她继续道，“您说了这席话，我对您万分感谢；要是您不说，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知道的。二十年来我头一回睁开了眼睛。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刚才说也特意通知了您：该不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给您写过这一类信吧？”

“我收到他写来的一封极其天真的，而且……而且……十分高尚的信……”

“您觉得难以启齿，在寻找措词——行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希望您恩开格外，”她突然两眼放光，向他说道，“请您行行好，立刻离开我们，以后永远不要跨过我家的门槛。”

请诸位想想她不久前流露出来的、至今犹未消逝的“狂喜”。诚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有错！但是当时使我惊讶不已的是：他居然带着非凡的尊严顶住了彼得鲁沙的“揭发”（并没有想打断它）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诅咒”。他怎么会这样沉得住气呢？我弄清楚的只有一点：方才他与彼得鲁沙初次见面，具体地说，也就是他方才与彼得鲁沙的拥抱，无疑使他深感伤心。这是一种深深的、真正的痛苦，起码在他的心目中是这样。此外，当时他还有另一桩痛苦，也就是他自己十分痛心地意识到他干了一件卑鄙的事；后来他曾十分坦率地亲自向我承认过这一点。要知道，真正的、无疑的痛苦，有时甚至会使一个异常轻佻的人变得老成持重，哪怕时间不长也罢；此外，由于真正的痛苦，甚至连傻瓜有时也会变得聪明起来，当然，这是暂时的；这是痛苦具有的特点。既然如此，那像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样的人又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彻底改弦更张——当然，这也是暂时的。

他庄重地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鞠了一躬，一句话也不说（诚然，舍此，他也无可奈何）。他本来想这样一走了之，但是又忍不住走到达里娅·帕夫洛芙娜面前。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这一点，因为她立刻十分惊慌地说起话来，似乎急于想抢在他头里似的：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看在上帝分上，请您什么话也不要说，”她热烈地像说绕口令似的开口说道，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急忙向他伸出一只手，“请您相信，我一如既往地尊敬您……而且也一如既往地珍重您，而且……希望您也不要把我往坏处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会非常，非常珍惜这点的……”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随你便，达里娅·帕夫洛芙娜，你知道，这整个事情完全随你的便！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现在如此，将来也如此。”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有分量地说道。

“啊！现在我算全明白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但是……但是这样一来，又把我置于何等地位呢？达里娅·帕夫洛芙娜，请原谅我……这样一来，你又给我惹出了多少麻烦啊？”他又转身对父亲说。

“Pierre，你也不妨跟我换一种说法嘛，不是吗，我的朋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声音甚至压得很低地说道。

“请你别嚷嚷，”Pierre挥了一下手，“请相信，这一切都是老朽的、有病的神经在作怪，而且嚷嚷也于事无补。您最好告诉我，既然你可能料到我一进门就会口没遮拦地说出来：你干吗不先跟我打个招呼呢？”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目光锐利地看了看他。

“Pierre关于这里发生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在此以前你当真一无所知，一无所闻吗？”

“什么——？居然有这种人！由此可见，我们不仅是老小孩，而且我们还是一些不怀好意的老小孩？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您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但这时却突然爆发了一桩谁也意想不到的事。

八

首先我要提一下，在最后两三分钟内，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似乎被某种新的内心活动所左右；她跟她母亲和俯身倾听她说话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在窃窃私语，说得很快。她的脸色很惊惶，但与此同时又流露出一种毅然决然的神态。最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显然急于要离开，并且催促她母亲快走，于是她母亲便由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从沙发上扶起来。但是看得出来，她们不把这场戏看完是注定走不了的。

沙托夫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离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不远），已经被大家完全忘在脑后，大概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干吗坐在这里不走，他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慌不忙，但步履坚定地穿过整个房间，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去，直视着他的脸。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远远地就注意到他正向他走来，他淡淡地微微一笑；但是当沙托夫走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停止了笑。

当沙托夫默默地在他面前站住，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时候，大家忽然注意到了这一情景，顿时鸦雀无声，而最后一个注意到这一情况并且闭上了嘴的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丽莎和她妈则在房间中央停了下来。就这样过了约摸五秒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原来脸上的既放肆而又困惑的表情被愤怒所代替，他双眉深锁，突然……

突然，沙托夫挥起他那又长又重的胳臂，用足力气打了他一个耳光。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被打得在原地很厉害地摇晃了一下。

沙托夫连打人也很特别，根本不像一般人打耳光（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那样打法，不是用手掌抽，而是用整个拳头狠狠地打，而他的拳头又大又重，瘦骨嶙峋，长满了红毛和雀斑。如果这一拳打上去正好打中鼻子，那这鼻子非开花不可。但是这一拳打在了腮帮上，碰到了左边的嘴角和上排门牙，牙缝里立刻流出了血。

似乎，有人霎时发出一声惊呼，说不定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叫了起来——这，我就记不清了，因为一切又立刻哑默无声。不过这场戏一共才持续了不超过十秒钟。

然而在这十秒钟里却发生了许许多多事。

我要再次提醒读者，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决斗时，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对手的枪口下，他能像野兽般镇定自若地瞄准别人和把别人打死。如果有人打了他耳光，我觉得，他甚至不会找这人决斗，而是把这个侮辱他的人当场立刻打死；他属于这样一类人，他杀人的时候头脑完全清醒，根本不是情不自禁，忘乎所以。我甚至觉得，他从来不知道那种使人丧失理智、失去思考能力的愤怒的冲动。他有时候也会怒不可遏，但是他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因此他也懂得，即使他不是在决斗的时候杀人，因为他杀了人，也一定会被流放，被送去服苦役；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把侮辱他的人杀死，而且毫不动摇。

最近我一直在研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据某些特殊情况，现在，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有关他的很多事。我也许应当把他与某些以往的大人先生们作一番比较，关于这些先生，现在在我们上流社会还保存着若干传奇式的回忆。比如，关于十二月党人Л-Н就有一些传说，说他毕生都在特意寻找危险，陶醉于一种危险感，并把追求危险感变成他天性的需要；他年轻时常常无缘无故地跟别人决斗；在西伯利亚拿着一把刀就敢猎熊；喜欢在西伯利亚的森林里遇见越狱逃跑的苦役犯，我要顺便指出，这些逃犯比熊更可怕[310]。无疑，这些传奇式的先生也会有一种恐惧感，甚至说不定还是一种强烈的恐惧感——要不然，他们就会镇定自若得多，他们也就不会把这种危险感变成自己天性需要了。但是战胜自己心中的胆小怕死——不用说，这正是他们所向往的。不断地为胜利所陶醉，并意识到没有人能战胜他——这正是他们为之神往的。这个Л-Н还在放逐以前就与饥饿作斗争，并以艰苦的劳动聊以谋生，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说什么也不肯屈从他那富有的父亲的要求，因为他认为这种要求是没有道理的。因此他对斗争的理解是多方面的；他不仅跟熊斗，也不仅在决斗中他才珍视自己所具有的刚毅不拔和坚强的性格。

但是从那时候起毕竟过去了许多年，当代人那种神经过于紧张的、筋疲力尽的和精神分裂的天性，现在甚至根本不会去追求那种直接的和纯粹的感觉，但是在美好的古代却有一些不安于平庸的先生在竭力寻求这种感觉。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许会对Л-Н不屑一顾，甚至会管这种人叫气势汹汹的胆小鬼，像只好斗的公鸡——不错，他是不会公开说出口的。倘若有此必要，他也会在决斗时开枪杀死对手，也会去猎熊，也会像Л-Н那样成功和无所畏惧地在森林里击退强盗，然而他这样做已经没有任何乐趣了，他这样做的唯一原因是非如此做不可，但心中感到不快，因此便无精打采、懒洋洋，甚至感到百无聊赖。不用说，在愤世嫉俗上，比之Л-Н，甚至比起莱蒙托夫来，往往有过之而无不及[311]。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心中的愤恨，也许比他们两人心中的愤恨加在一起还多，但是他心中的这种愤恨是冷酷的、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智的，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因此也就最可憎和最可怕，简直无出其右。我再说一遍：我当时认为，现在仍然认为（现在一切都已结束），他正是这样一种人：假如他脸上挨了一拳，或者受到类似的同等的侮辱，他一定会立刻当场杀死自己的对手，而不是先诉诸决斗。

然而，在当前的情况下却发生了某种有悖常理的咄咄怪事。

他挨了一记耳光，丢脸地向一侧摇晃了一下，差点把半个身子都歪倒一边，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子，而在沙托夫打在脸上的那一拳之下发出的那声丢脸的、仿佛某种伴有鲜血流出的声音尚未在房间里平息之前，他就伸出两手立刻抓住了沙托夫的肩膀；但是紧接着，几乎就在同时，他又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两手交叉，背在身后。他一言不发，看着沙托夫，面色煞白，就像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衬衫一样。但令人纳闷的是，他的目光仿佛熄灭了。过了十秒钟，他的眼神变得冷冷的，而且（我相信我没有胡说）显得很平静，只是脸色苍白得可怕。我自然不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我只能看见表面的东西。我觉得，假如有这样一个人，比如说，他抓住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攥在手里，目的是要检验一下自己的坚忍，然后在长达十秒钟的时间内，他战胜着难以忍受的疼痛，而最后以战胜疼痛而告终，那么我觉得，这人才庶几乎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现在，在这十秒钟之内，所忍受的痛苦相类似。

他们两人当中首先低下眼睛的是沙托夫，因为他不得不低下眼睛。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去，走出了房间，但是他的步态却跟方才走上前去的步态根本不同了。他走得很慢，不知怎么显得特别笨拙，耸起两肩，耷拉着脑袋，仿佛在与自己讨论着什么事。仿佛他在悄声说着什么。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没有把衣服挂在任何东西上，也没有碰翻任何东西，他把房门推开一条小缝，因此几乎是侧着身子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当他钻出房间时，他那翘在后脑勺上的一绺头发看去特别显眼。

接着，在发出一连声的喊叫之前，首先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喊叫，我看到，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一手抓住她母亲的肩膀，一手抓住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胳臂，把他俩拽了两三下，要他俩跟着她走，离开这房间，可她突然一声惊叫，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晕了过去。直到现在我还似乎听到她的后脑勺“咚”的一声碰在地毯上的声音。

第二部

第一章　夜

一

过了八天。现在，当一切已成往事，我在撰写这部纪事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但当时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因此很自然，我们觉得这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太奇怪了。起码，在最初一段时间，我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都闭门不出，从远处害怕地观察着。我倒还间或出出门，到某些地方转悠转悠，像从前那样给他带回各种各样的消息，不这样，这日子他是没法过的。

不消说，全城上下，谣诼纷纭，即有关那一记耳光和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昏倒，以及在那个星期天发生的其他事情。但是我们觉得惊奇的是：到底通过谁，这一切会这么快和这么准确地传到外面去的呢？当时在场的人中大概没有一个人会对此泄密，因为既无必要，也无好处。当时并没有用人在场；只有列比亚德金一个人可能口没遮拦地把什么事情泄露出去，倒不是出于愤恨，因为他当时出去的时候非常害怕（对敌人感到害怕往往会战胜对敌人的愤恨），如果他有什么话泄露了出去，只可能是因为口没遮拦。但是列比亚德金和他妹妹一到第二天就不见了，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菲利波夫公寓没有他，他不知搬到哪儿去了，仿佛失踪了似的。我本来想找沙托夫打听一下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消息，可是他却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似乎这八天中他一直坐在自己屋里，杜门不出，甚至连城里的课也不去上了。我去找他，他也不肯见我。星期二我跑到他家，敲了敲门。没人答应，但是我相信，我有确凿无疑的根据，他肯定在家，我又敲了第二遍门。于是，他大概从床上一跃而起，大踏步地走到房门口，扯开嗓门向我喝道：“沙托夫不在家。”因此，我只好走了。

最后，我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终于得出一个想法，虽然我们不无恐惧地认如这种推测过于大胆，但是我俩仍旧互相鼓励：我俩认定，散布这类流言蜚语的罪魁祸首只可能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虽然过了若干时间以后，有一次，他在跟父亲的谈话中硬说，他碰到这事的时候已是所有的人都在谈论，主要是在俱乐部里早已议论纷纷，而且省长夫人及其丈夫也已经对此一清二楚，甚至连最小的细节也无不了如指掌。还有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是，第二天，星期一晚上，我遇见了利普京，他已经知道了一切，原原本本，从头至尾，由此可见，他无疑是最先知道此事的人之一。

有许多女士（而且是最上层的女士）好奇地想知道那个“谜一样的瘸腿女人”的情况——大家都管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叫“瘸腿女人”。甚至还有这样一些人，她们甚至一定想要亲自见见她，并同她认识认识，因此那些急于把列比亚德金兄妹藏起来的先生们显然做得正是时候。但是人们最感兴趣的还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昏倒，“整个上流社会”对此所以感兴趣，无非是因为这事直接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有关，因为她非但是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亲戚，而且还是她的保护人。什么闲言碎语没有啊！促成这些闲言碎语的还有那种神秘的气氛：两家都大门紧锁；据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得了酒狂症[312]，一病不起；关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则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令人恶心地说什么似乎他的一颗牙齿被打落了，由于牙龈脓肿他的腮帮子也肿了起来。甚至还有人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什么我们这里也许会闹出凶杀案来也说不定，又说什么斯塔夫罗金绝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是绝不会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而不杀死沙托夫的，不过这是暗杀，就像科西嘉人的血亲复仇一样[313]。这种想法很对大家的胃口；但是敝城上流社会的大多数年轻人都鄙夷不屑地倾听着这一切，而且听的时候摆出一副漠然的、嗤之以鼻的神态，当然，这副模样是装出来的。总之，敝城上流社会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由来已久的敌视分外鲜明地表现了出来。甚至一些老成持重的人也极力指责他，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指责他什么。还有人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似乎他毁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清白，他俩在瑞士曾有过男女私情。当然，有些谨慎的人常常三缄其口，但是却津津有味地听着。还有一些其他说法，但并不是普遍的，而是私人之间偶尔提及，几乎是关起门来说话，但是这些话十分离奇，而我之所以提到存在着这样一些说法仅仅是为了跟读者打个招呼，以便对我这部小说接下去讲的故事有个交代。说穿了：甚至有人皱着眉头说（天知道他们这么说有什么根据），说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敝省负有某种特殊使命，他在彼得堡通过K伯爵进入了某个最上层的圈子，他甚至可能在什么地方供职，几乎受什么人委派，肩负着某种任务。当一些非常老成持重和三缄其口的人对这种流言付诸一笑，并且很有道理地指出，一个丑闻不断，而且在我们这里一开头就弄了个牙龈脓肿的人，不像是个有任务在身的官吏。这时就有人悄悄地告诉他们，他倒不是在什么地方正式供职，而是担任一种所谓秘密职务[314]，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工作本身要求做这个工作的人越不像官吏越好。这样一种意见竟产生了效果；因为敝城的人都知道，京城里对敝省的地方自治会特别注意。我再说一遍，这些流言蜚语只是倏忽闪过，待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出现，就暂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是我要指出，许多流言蜚语的起因多少是来自不久前刚从彼得堡回来的近卫军退伍大尉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在俱乐部含糊其辞、断断续续说过的一些话，这些话虽然简短，但却十分恶毒。这个加甘诺夫是敝省与敝县的一位非常大的大地主，是在京城里出入上流社会的头面人物，是已故的帕维尔·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之子，其父也就是四年多以前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曾与之发生过一次非常粗暴而又非常出乎意料的冲突的那位最最可敬的俱乐部主任，关于这事的始末，我已经在前面，在这部小说的开头部分提到过了。

所有的人立刻都知道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曾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进行过一次非同寻常的拜访，可是在后者府邸的台阶旁却有人向她宣布：“太太因健康欠佳，恕不接待。”大家也知道，在这次拜访的两三天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曾派人专程去问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健康。最后，她就开始到处替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好话”，当然，所谓“说好话”仅指最高意义上的“说好话”，即尽可能说一些最最模棱两可的话。最初有些人仓促地对星期天的事说了一些含沙射影的话，她虽然听了，但是却板着脸，冷冰冰的，因而在接下去的几天中，只要有她在场，这类旁敲侧击的话就没人敢再提了。这样一来，这样的想法就到处站稳了脚跟，即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不仅对这个神秘事件的来龙去脉统统晓得，而且还知道这事的整个神秘的含义，直至它的最小的细节，而且她不是作为局外人，而是作为一个参与其事的人知道此事的。我还要顺便指出，她已经在敝城开始逐渐取得她无疑曾经孜孜以求和渴望取得的那种高级的影响，而且她已开始看到自己被别人“前呼后拥”地包围了起来。上层社会已有一部分人承认她拥有处理实际事务的头脑和分寸……但是关于这点咱们以后再说。正是因为有了她的呵护才部分地促成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敝城上流社会的迅速成功——这成功曾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时感到特别吃惊。

我俩对他的成功也许夸大其词了。首先，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刚到敝城的头四天，他几乎在刹那间就跟全城人都认识了。他是星期天光临的，可是星期二我已经遇见他和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同坐在一辆马车上了；加甘诺夫这人尽管看去十分风流儒雅，但他却十分高傲，非但脾气大，而且目空一切，就这人的性格而论，是很难相处的。在省长那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受到了极好的接待，他立刻取得了似乎他是省长的亲朋好友或者备受省长器重的年轻人的地位；他几乎每天都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那儿吃饭。还在瑞士的时候，他就跟她认识了，但是他在省长大人家取得如此迅速的成功，其中确有某种令人饶有兴味的东西。过去他毕竟以侨居国外的革命者而闻名，真也罢，假也罢，反正他曾参加过国外一些出版物的出版和发行工作，参加过某些国际会议，“甚至有报纸为证”，有一次见面的时候，阿廖沙·捷利亚特尼科夫曾恶狠狠地对我这样说，他过去在老省长家也是一位颇得省长厚爱的年轻人，可是现在，呜呼，不过是个退职的小官吏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事实俱在：过去的革命者现在回到亲爱的祖国，不仅平安无事，而且还差点受到鼓励和赞许；可见，他兴许什么事也没有。有一次利普京对我悄声道，据传，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在什么地方做过悔过，得到了宽恕，他还检举了其他几个人，这样一来，也许，已经将功折罪，并保证今后也一定做个有益于祖国的人。我把这个恶意中伤的话转告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尽管他当时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他还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后来发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我们这里来，带来了几封令人肃然起敬的介绍信，起码有一封是带给省长夫人的，而写这封推荐信的是彼得堡的一位非常重要的老太太，而她丈夫则是彼得堡的一位地位十分显赫的老人。这位老太太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教母，她在她那封信中提到，连K伯爵通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关系也非常熟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他宠爱有加，并认为他是一个“好青年，尽管过去误入歧途”。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非常珍惜自己与“上流世界”这点微弱而又勉强维持的关系，因此，她看到那位重要的老太太的信后，当然感到很高兴；不过这里总还有某种似乎特别的东西。她甚至让自己的丈夫也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保持一种几乎亲昵的关系，因此冯·连布克先生对此颇有微词……不过关于这事也留待以后再说。我还要立此存照地说明一点：连那位大作家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极为赏识，立刻请他到自己家里做客。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人，这种匆忙表示友好的态度，极大地刺痛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但是我对此却有不同的解释：卡尔马津诺夫先生一再邀请一名虚无主义者到自己家里做客，当然是考虑到此人与两大京城[315]的进步青年有来往。这位大作家一想到当代的革命青年就心惊胆战，而且由于他对事情的无知，他总以为俄国未来的钥匙掌握在这帮革命青年手中，于是就低三下四地巴结他们，主要是因为这帮年轻人根本就不理睬他。

二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曾顺道跑来看过他父亲两次，不幸的是两次我都不在。他头一次来看他是在星期三，也就是在头一次不期而遇之后的第四天，而且是有事前来。顺便说说，他俩的田产纠纷不知怎么竟不声不响、不事声张地解决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承担了一切，偿付了一切，不用说，也得到了那一小块土地，她只是通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一切都了结了，于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全权代表，她的听差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便拿来一份什么东西让他签字，他也就默默地，摆出一种非常庄重的样子照办了。关于他的精气神，我还要说几句，这几天我几乎认不出我们这位先前的老人家了。他一反常态，变得异常沉默寡言，而且从星期天起甚至没有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写过一封信，我认为这简直是奇迹，而主要是他已经平静了下来。他似乎拿定了主意，已经彻底想好了，而这个非同寻常的想法给他带来了平静，这是看得出来的。他拿定了这主意，正坐在那里等待着什么。不过，他起先病了，尤其是星期一；上吐下泻，类似霍乱。要不，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消息如此闭塞，他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然而，只要我抛开事实不谈，触及问题的实质，发表我的某些揣测时，他就立刻向我连连挥手，不让我说下去。但是他与儿子的两次会面毕竟给他留下了痛苦的印象，虽然并未动摇他的看法。在这两天中，每次见过儿子后，他就躺在沙发上，头上缠了块浸过醋的手帕；但是就最高意义上说，他仍旧保持着平静。

不过有时候他也并不向我挥手。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他私下里下定的决心似乎已离他而去，他开始与某些蜂拥而来的新的令人神往的思想进行斗争。这情况转瞬即逝，但是我却注意到了。我怀疑，他非常想东山再起，走出隐居状态，背水一战，以决胜负。

“Cher[316]，我真想把他们一举歼灭！”星期四晚上，在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第二次见面之后，他伸直两腿躺在长沙发上，头上包着毛巾，忽然脱口说道。

在这一分钟前，他一整天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Fils, fils chèri’[317]等等，我同意所有这些说法都是废话，都是厨房里老妈子说的话，就算是这样吧，反正现在我看透了。我没有给他吃给他喝，当他还是个吃奶的孩子的时候，我就让人坐驿车把他从柏林送到了某某省，以及其他等等，我都同意……他说：‘你没有喂我吃奶，而是让我坐上驿车把我打发走了，还在这儿鲸吞我的财产。’但是，不幸的孩子，我向他叫道，要知道，我一辈子为你都把心操碎了，虽说是我让你坐上驿车把你送走的！Il rit.[318]但是我同意，我同意……就算是坐驿车走的吧！”最后他像说胡话似的说道。

“Passons，[319]”过了五分钟，他又开口道，“我不明白屠格涅夫的意思，他笔下的巴扎罗夫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拟人物；当时他们就首先否定了这一人物，因为这人四不像。[320]这个巴扎罗夫是诺兹德廖夫[321]和拜伦的模糊不清的混合物，c’est le mot[322]。您注意地瞧瞧他们：他们高兴得又是翻筋斗又是尖叫，就跟小狗晒太阳似的，他们很幸福，他们是胜利者！这算什么拜伦呀！……而且又多么单调啊！自尊心又这么强，丝毫冒犯不得，多庸俗啊，而且还多么卑鄙地渴望faire du bruit autour de son nom，[323]要居然没有发现，son nom[324]……噢，真是极大的讽刺！我向他嚷道，得了吧，难道你现在这样还想给人们冒充基督？Il rit.Il rit beaucoup, il rit trop.[325]他有一副奇怪的笑容。他母亲的笑容就不是这样。Il rit toujours.[326]”

又是默然相对。

“他们很狡猾。星期天他们串通好了……”他霍地说道。

“哦，毫无疑问，”我叫道，竖起了耳朵，“这一切都是阴谋，而且欲盖弥彰，又演得那么拙劣。”

“我不是说这个。要知道，这一切是故意做得欲盖弥彰的，以便让那些……该注意到的人注意到。你明白这道理吗？”

“不，我不明白。”

“Tant mieux. passons.[327]今天我的心情不好。”

“那您干吗要跟他争论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责备地问。

“Je voulais convertir.[328]当然，您笑吧。Cette pauvre[329]阿姨，elle entendra de belles choses！[330]噢，我的朋友，您信不信，方才我感到自己是个爱国者！话又说回来，我永远意识到自己是个俄国人……而真正的俄国人就像你我这样，而不可能是别的样子。Il y a là dedans quelque chose d’aveugle et de louche.[331]”

“那是一定的。”我答道。

“我的朋友，真正的事实真相看去总不大像真的，您知道吗？为了使事实真相看去更像真的，那就一定要掺进一点谎言。人们一向都这么做。也许这里有我们不明白的东西。足下认为，这里，在这声得意洋洋的尖叫声中，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明白的东西呢？我倒希望有。我还真希望有。”

我没有吭声。他也沉默了很久。

“据说，是受了法国人的影响……”他突然仿佛发高烧似的含糊不清地说道，“这是胡说，一向都这样。干吗要诋毁法国人呢？这无非是因为俄国人懒罢了，是我们在产生思想上可耻地无能，是我们在世界民族之林中可憎的寄生状态。Ils sont tout simplement des paresseux[332]，而不是受了法国人的影响。噢，为了人类幸福，必须把俄国人像消灭害虫一样消灭干净！我们追求的根本就不是，根本就不是这个；我简直莫名其妙。我已经失去了理解能力。我向他嚷道，你明白吗，你明白吗？如果你们把断头台放在首位，而且还这样得意，那这仅仅是因为砍头最容易，而有思想最难！[333]Vous êtes des paresseux！Votre drapeau est guenille, une impuissance[334]这些大车或者像那里所说：‘给人类运送粮食的大车发出的辚辚声’，比《西斯廷圣母》[335]更有用[336]，或者像他们在通信中所说的……une bêtise dans ce genre[337]。你明白吗，我向他嚷嚷道，你明白吗，人除了幸福以外也同样不折不扣地需要不幸！Il rit.[338]他说，你一面说俏皮话，‘一面把自己的四肢（他说得更下流）舒舒服服地放在柔软的沙发上……’请注意，父子之间以你我相称，这已经成了我们的习惯；如果父子和睦，倒还罢了，要是吵架，成何体统？”

我俩又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Cher[339]，”他很快站起来，忽然说道，“您知道吗，这事总归会有个了局的？”

“那自然。”我说。

“Vous ne comprenez pas. Passons.[340]但是……一般说，世界上的事经常不了了之，但这事会有个了局的，而且一定，一定！”

他站起来，非常激动地在房间里走了一个来回，又回到沙发旁，无力地倒在上面。

星期五早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县里去了，而且在那里一直待到星期一。关于他外出的事，我是听利普京说的，就在这时候，说到话头上，我从他口里获悉，列比亚德金兄妹俩现在在河对岸的瓦罐镇。“是我送他俩去的。”利普京又加了一句，接着便不再谈列比亚德金兄妹的事了，他突然告诉我，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要嫁给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了，虽然这事还没有公开，但是已经订了婚，这事就算了了。第二天，我遇见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由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陪同，在病后第一次骑马出游。她打大老远就眼睛一亮地望了望我，笑了笑，很友好地向我点了点头。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他只对列比亚德金兄妹俩的消息略加注意地听了一下。

我们已经描写了在这八天中我们对之还毫无所知的令人猜不透的情况，现在我就要来描写我这部纪事的下面的故事了，但是现在，可以说，事情已经弄清楚了，因此写起来也就能按照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样子来写了。我将从那个星期天以后的第八天，也就是从星期一晚上写起——因为，说实在的，“新故事”是从那天晚上才开始的。

三

这时已是晚上七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正独自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房间他过去就十分喜欢，高敞轩亮，铺着地毯，陈设着古色古香的沉重家具。他坐在墙角的一张沙发上，穿戴得仿佛要出门似的，但又似乎哪儿也不准备去。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带灯罩的台灯。这大房间的两侧和犄角笼罩着黑影。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和集中于一点，显得不十分平静；脸很疲惫，略显清瘦。他确实患有牙龈脓肿，但谣传他被打落一颗门牙则是夸大了。牙齿只是有点松动，但现在又结实如初；上嘴唇的内侧也被磕伤了一点，但这也长好了。至于牙龈脓肿过了一星期还没有好，那也仅仅是因为他不肯去看医生，不肯让人家及时把肿块切开，而是等候脓肿自行破裂。他不仅不肯去看医生，甚至也不大肯让母亲去看他，即使勉强让母亲进去了，也只是让她进去一小会儿，一天一次，而且必须在黄昏时分，这时天已渐渐黑下来，可是还没有到掌灯时分。他也不肯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然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滞留在城里的时候，每天都要来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两三趟。最后，在星期一清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离开三天以后终于回来了，他先是跑遍了全城，接着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吃了饭，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前来拜望正在焦急地等待他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禁令已被解除，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开始会客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亲自把客人领到书房门口；她早就希望他俩能见见面，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则向她保证从Nicolas那儿出来以后一定立刻跑去找她，向她转告一切。她胆怯地敲了敲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房门，没有得到回答，就大着胆子把门推开了一道约两俄寸宽的小缝。

“Nicolas，我可以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带来看你吗？”她低声而又克制地问道，竭力想看清站在台灯前面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脸。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自己先大声而又快乐地叫道，自己用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没有听见敲门声，他只听清了他母亲的胆怯的问话，但是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在他面前正放着一封他刚看完的信，他正在出神地沉思。他听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如其来的呼唤以后，打了个哆嗦，于是便急忙拿起手头的一只吸墨器盖住了信，然而没有全盖住：信纸的一角和几乎整个信封都露在外面。

“我故意使劲喊了一声，让您有时间作准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以一种异常天真的神态匆匆地悄声道，他跑到桌子跟前，霎时两眼就盯住了那只吸墨器和信纸的一角。

“当然，您一眼就看到我把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压在了吸墨器下面不让您看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镇静地说道，仍旧坐在那里没有动窝。

“信？您呀，您那封信又怎么啦，我管得着吗！”客人叫道，“但是……主要的是……”他又悄声道，说时向关上的房门转过身去，摆了摆头，指了指那个方向。

“她从来不偷听别人说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冷冷地说。

“即使偷听也没关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即刻接茬道，快活地提高了嗓门，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我丝毫不反对窃听，我直到现在才跑来跟您单独谈谈……唔，我终于见到您了！首先，您身体怎么样？看得出来，身体很好，说不定您明天去，啊？”

“也许吧。”

“让他们彻底消除怀疑，也让我轻松一下！”他带着一副愉快的、开玩笑的神态使劲比划着说道。“您不知道，我都跟他们磨破了嘴皮子。不过不说您也知道。”他笑了。

“我并不全知道。我只听我母亲说，您很有……进展。”

“不过我一句肯定的话也没有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猛地跳起来，仿佛抵御什么可怕的进攻似的，“要知道，我只把沙托夫的老婆拿出来虚晃一招，似乎有流言说您俩在巴黎曾经同居过，当然，这也就是为什么会出现星期天那事的原因……您听了不生气吗？”

“我相信您出了很大力气。”

“哎呀，我最怕的就是您说这句话了。话又说回来，‘出了很大力气’这话是什么意思？要知道，这是责备。不过，您有话尽管直说，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您有话不肯直说。”

“任何事情我也不愿意跟你们直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略带愤懑地说道，但是又立刻微微一笑。

“我不是说这个，不是说这个，您别误会了，我不是说这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连连挥手，说话像炒爆豆子似的，看到主人一点就着便立刻高兴起来。“我不会用我们的事业来激怒您的，尤其在您现在的处境下。我到这儿来的目的不过是想谈谈星期天的事，而且很有分寸，适可而止，因为不这样不行，不是吗？我此来的目的是想对您作出最坦率的交代，而需要交代的主要是我，而不是您，这是为了照顾您的面子，不过，与此同时，这也是真实情况。我此来的目的是想从今以后永远与您开诚布公，肝胆相照。”

“那么说，您以前对我不开诚布公，不肝胆相照。”

“您自己心里有数。我有许多次故弄玄虚……您笑了，看到您笑，我很高兴，因为我找到了借口，可以接下去进行解释；要知道，我是故意自吹自擂地用‘故弄玄虚’这个词来引您发笑，目的是为了使您立刻大怒：我怎敢以为我能够做到故弄玄虚呢，这样我就可以立刻进行解释了。您瞧，您瞧，现在我变得多坦率！好了，您哪，您愿意听下去吗？”

尽管客人显然想用自己厚颜无耻地早就准备好了的和故作粗野的天真的话来激怒主人，可是尼占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面部表情却十分平静，但在平静中却透出一丝轻蔑甚至嘲笑，最后，他脸上终于流露出略显不安的好奇。

“请听在下慢慢道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开始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比原先扭得更厉害了，“十天前，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也就是说一般地到这里来，到这座城市来，当然，我曾经拿定主意要扮演一个角色。最好是根本不扮演任何角色，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是这样吗？再没有比保持自己的本来面目更令人摸不着头脑了，因为谁也不会相信。不瞒您说，我本来想装腔作势地做个傻瓜，因为做傻瓜比保持本来面目容易；但是因为做傻瓜毕竟是走极端，而走极端会引起人们好奇，所以我还是拿定主意还我本来面目。嗯，您哪，可是我的本来面目是什么呢？恪守中庸之道：既不愚蠢，也不聪明，相当平庸，就像这里明白道理的人所说，仿佛从月亮上掉下来似的，不是吗？”

“怎么说呢，也许是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

“啊，您同意了——我很高兴；我早知道这也是您自己的想法……您不用担心，不用担心，我并不生气，我这样形容自己也根本不是为了引您说些相反的夸奖的话，说什么‘不，您不是平庸之辈，您很聪明’……啊，您又笑了……我又自以为是了。您是不会说‘您很聪明的’，好，就算这样吧；我认为一切都是可能的。Passons[341]，正如家父所说，不过，我想顺便说说，我废话连篇，请勿见怪。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我总是废话连篇，也就是说，急急忙忙，唠唠叨叨，总说不到点子上。为什么我唠唠叨叨，总说不到点子上呢？因为我不会说话。那些能说会道的人，却言简意赅。由此可见，我这人实在平庸——不是吗？但是既然我这种平庸之才是与生俱来的；那我为什么不能人为地利用它一下呢？于是我就利用了。不错，当我准备到这儿来的时候，起先我曾经想保持沉默；但是，要知道，保持沉默也是一种很大的本事，因此对我不合适，其次，要知道，沉默毕竟很危险；于是我才最后决定还是说话好，但是必须说得平庸无能，也就是唠唠叨叨，说得很多，很多，急急忙忙地证明给大家听，以致证明来证明去往往连自己也给证明糊涂了，这样就可以让听的人没听完就摊开双手离您而去，最好还啐口唾沫。结果首先是您让大家相信了您这人很老实，您说的话让人越听越烦，而且听不懂——于是一下子就能得到三大好处！请问，在这以后谁还会怀疑您有什么秘密企图呢？如果有人怀疑我有秘密企图，他们中间的任何人听了都会生气的。再说我有时候还会逗大家发笑，而这就弥足珍贵了。现在他们肯定会饶恕我的一切，仅凭一点，就是在国外印发传单的那个聪明人，在国内居然比他们自己还笨，不是吗？从您的微笑看得出来，您赞同我的看法。”

其实，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本就没有笑，恰恰相反，他听的时候皱着眉头，有点不耐烦。

“啊？什么？您好像说‘无所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喋喋不休地说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本没有说任何话）。“当然，当然；我向您保证，我根本不是要拿我们的友谊来败坏您的名声。您知道吗，您今天非常爱吹毛求疵；我今天是推心置腹，心情愉快地来找您的，可是您却不肯放过我的每一句话；我向您保证，我今天决不谈微妙的事，我保证，您提出的所有条件我都同意。”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顽固地保持着沉默。

“啊？什么？您好像说什么话了？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好像我又说了蠢话；您没有提出条件，而且也不会提出条件，我相信，我相信。您放心；我自己也知道不值得向我提什么条件，不是吗？我可以预先替您做出回答，而且——当然，由于我的平庸；平庸……您笑了？啊？什么？”

“没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终于微微一笑，“我现在想起来了，确实有一次我曾经说过您平庸无能，但当时您并不在场，这说明，是别人告诉您的……好了，您有话就快说吧。”

“我不是已经在说我要说的话了吗，我说的正是关于星期天的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喃喃道，“您看，星期天我成什么人，我成什么人了？一个喋喋不休、恪守中庸之道的平庸之辈，而且我用最最平庸的方式强行控制了谈话。但是大家原谅了我的一切，因为，第一，我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看来，现在这里所有的人都这么认定；第二是因为我讲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把你们所有的人都给救了，不是吗，不是这样吗？”

“就是说您把这故事讲得使他们起了疑心，暴露出我们在搞阴谋和捣鬼，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阴谋，我也没有求您做过任何事。”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兴高采烈地接口道。“我正是这样做的，我就是要让您看出我的整个动机；我之所以装腔作势主要是为了您，因为我逮住了您，我想败坏您的名声。我主要想看看您害怕到什么程度。”

“有意思，为什么您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呢？”

“别生气，别生气，不要瞪眼睛……不过，您并没有瞪眼睛。您觉得很有意思，为什么我这么开诚布公？那是因为现在一切都已改观，已经一了百了，过去的事总算过去了。我突然改变了对您的看法。老办法根本不管用了；现在我无论如何不会用老办法来败坏您的名声了，现在要用新办法。”

“您改变了策略？”

“策略倒是没有。现在一切完全随您的便，就是说，您愿意就说是，不愿意就说不。这就是我的新策略。只要您自己不让我说，我就只字不提我们的事业。您笑了？您爱笑就笑吧，我自己也在笑。但是现在我是严肃的，严肃的，十分严肃的，虽然说话急促的人无疑是个平庸之辈，不对吗？就算平庸吧，反正我是严肃的，十分严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当真很严肃，完全换了一副腔调，似乎特别激动，因此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好奇地看了看他。

“您说您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他问。

“我改变对您的看法是在沙托夫打了您，您又把手缩回来之后，行了行了，劳驾，不要再问下去了，现在我再也不会说什么啦。”

他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倒像在驱赶向他提出的什么问题似的；但是因为人家并没有向他提问，也就没有走开的必要了，因此他又坐到沙发上，表现也稍微平静了些。

“顺便说说，给您提个醒，”他又立刻像放连珠炮似的说了起来，“这里有些人瞎叨叨，似乎您会杀了他，甚至还打了赌，因此连布克都想动用警察了，但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不许他胡来……行了行了，不提这个了，我不过是给您提个醒。再顺便说说，我当天就把列比亚德金兄妹送走了，这您知道；您收到我那封有他俩地址的信了吗？”

“当天就收到了。”

“这倒不是因为我平庸，我这样做是真心诚意，心甘情愿为您效劳。如果这显得平庸无能，但却是出于一片真心。”

“是的，也没什么，也许就该这样……”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您以后再不要给我写信了，求您了。”

“那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总共才写过一封。”

“那，利普京知道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您也知道，利普京不敢……顺便说说，应当去看看咱们的人，就是说去看看他们，而不是去看我们的人，要不您又要鸡蛋里挑骨头了。您放心，我不是说现在，而是以后随便找个时间。现在在下雨。我以后告诉他们，让他们都来，咱们晚上去。他们早就张大了嘴在等我们去，就像小寒鸦在窝里张大了嘴等吃食似的在等我们给他们带去什么礼物？都是一些热心肠的人。早早地掏出了小册子，准备争论。维尔金斯基是个全人类主义者，利普京是个傅立叶分子，对做密探和包打听有特殊的爱好；跟您实说了吧，这人在某方面很有用，人才难得，可是在所有其他方面却必须对他严格要求；最后，这人的耳朵很长，有一套自己的绝招。要知道，他们有气，因为我对他们漫不经心，还经常给他们泼冷水，嘿嘿！不过还是一定要去看看他们。”

“您在那里说到我的时候把我说成什么领导了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尽可能十分随便地说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迅速地看了看他。

“顺便说说，”他接口道，好像没听清对方的话似的，赶快岔开了话题，“我每天要去看深受尊敬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两三次，因此也无奈地说了许多话。”

“可以想象得出。”

“不，您想象不出，我只是说您不会杀人以及其他一些甜言蜜语。您想：她第二天就知道我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送到河对岸去了，这是您告诉她的吧？”

“哪能呀。”

“我早知道不是您说的。可是除了您以外还能有谁呢？有意思。”

“自然是利普京。”

“不——不，不是利普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皱着眉头喃喃道，“到底是谁，我会打听出来的。这，好像是沙托夫……不过，扯淡，先不说这个了！不过，这非常重要……顺便说说，我一直等着令堂会突如其来地向我提出那个主要问题……啊，对了，这几天，起先她一直非常忧郁，可是今天我一到——她突然神采飞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这是因为我今天向她作了保证，再过五天我一定去向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求婚。”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突然以出乎意料的坦率说道。

“啊，好吧……是的，当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仿佛一时没词了似的嘟囔道，“您知道有谣言说她跟人订婚了吗？不过，这是真事。但是您说得也对，您只要向她一声吆喝，她就会从婚礼上向您跑来？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

“不，我不生气。”

“我发现，今天要激怒您非常困难，我开始有点怕您了。我非常想知道您明天怎么去。您一定准备了许多把戏吧。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我的气吧？”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本就没有回答他的话，这就彻底激怒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顺便问一句，关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您对令堂说的话是认真的吗？”他问。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冷冷地定睛看了看他。

“啊，懂了，仅仅为了使她安心，是吗。”

“假如我是认真的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坚定地问道。

“也行，上帝保佑您，正如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常说的那样，对事业无害（您瞧，我没有说我们的事业，您不喜欢我们的这个词），可我……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愿为足下效劳，您自己也知道。”

“您这么认为吗？”

“我什么，什么也没有认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笑着急忙说道，“因这我知道您自己的事您自己早想好了，您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要说的只有一点，我认认真真地愿意为足下效劳，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在何种情况下，您明白吗？”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打了个哈欠。

“我惹您厌烦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跳起来，顺手抓起自己的崭新的圆筒礼帽，好像要走了，但与此同时又仍旧待在原地，继续不停地说着，虽然是站着说话，有时还在屋里走来走去，说到兴奋的地方，还用礼帽拍打着自己的膝盖。

“我还想讲点连布克夫妇的事让您开开心。”他快活地叫道。

“不了，以后讲吧。不过，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身体好吗？”

“话又说回来，您全是上流社会那一套虚情假意。您对她的身体好不好完全无所谓，就像一只灰猫的健康与您完全无关一样，可是您还偏要嘘寒问暖。我对此无可厚非。她身体很好，而且敬重您到了迷信的程度，对您寄予的希望也大到了迷信的程度。关于星期天的事她一直保持沉默，她深信，只要您一露面，一切就会不攻自破。真的，您在她的想象中是无所不能的。话又说回来，您现在是个谜一样的浪漫人物，而且比过去任何时候更神秘，更浪漫——这是个异常有利的态势。大家都十分焦急地等待着您。我走的时候——他们正闹得热火朝天，现在想必更热闹了。顺便说说，再一次感谢您那封信。他们全都害怕K伯爵。您知道吗，他们把您好像当成了密探？我不置可否，随声附和，您不会生气吧？”

“没什么。”

“这倒没什么，不过今后这倒是必要的。他们这里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我当然予以鼓励；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是领头的。加甘诺夫也是……您笑了？要知道，我说话是有策略的：我先是胡说一气，然后突然说了句聪明话，而且要掌握好时机，正当他们在寻找这句聪明话的时候。于是他们围上了我，可是我又开始胡说八道。于是所有的人就不理我了，说什么‘本事是有的，不过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连布克给了我一桩差事，以便我洗心革面，改邪归正。您知道吗？我非常看不起他，到处说他的坏话，他也只好对我干瞪眼。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还鼓励我这样做。喔，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加甘诺夫对您很生气。昨天在杜霍沃他对我说了您许多坏话。我立刻把全部真相告诉了他，自然，也不是全部真相。我在杜霍沃他家住了一整天。是一座很好的庄园，房子也好。”

“那么说，难道他现在还在杜霍沃？”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霍地问道，几乎跳起来，身子猛烈前倾。

“不，他今天上午用车把我送了回来，我们是一起回来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道，仿佛他根本就没注意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刹那间的激动。“这是什么，我把一本书碰到地上了。”他弯下腰拾起了被他碰到地上的一本豪华版的带插图的书。“《巴尔扎克的女人们》，还有插图，”他突然打开书，“没有读过。连布克也在写小说。”

“是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问，好像很感兴趣似的。

“用俄文，自然是偷偷写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知道，但听之任之。这人头脑简单，不过举止得体；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一丝不苟，始终如一！如果咱们也能这样就好了。”

“您在夸我们的省座？”

“那还用说。这是在俄罗斯唯一既自然而又办得到的事……我不说了，不说了，”他霍地站起来，“我不是那意思，微妙的问题我只字未提。不过该说再见了，您脸色有点发青。”

“我在打摆子。”

“可以相信，您先躺下吧。顺便说说，在这儿县里有阉割派教徒[342]，是些很有意思的人……不过，这以后再说。话又说回来，还有个小故事：在这儿县里驻扎了一个步兵团。星期五晚上我跟军官们在Б喝酒。要知道，那里有我们的三个朋友，vous comprenez？[343]他们谈到无神论，不用说，也痛骂了上帝。他们很高兴，尖声喊叫。顺便说说，沙托夫硬说，如果俄国要造反，肯定会从无神论闹起。也许，此言有理。有一个满头白发的大老粗某大尉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一直不吭声，一句话也不说，可突然站到房间中央，您知道吗，竟大声地，仿佛自言白语地说道：‘如果没有上帝，我还算什么大尉呢？’说罢他拿起军帽，摊开两手，出去了。”

“他表达了一个相当完整的思想。”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第三次打了个哈欠。

“是吗？我当时没有听懂，想问问您。好，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什皮古林兄弟开了一家很有意思的工厂；您知道，厂里有五百名工人，是霍乱病的发源地，十五年没有清扫，还克扣工人工钱；他们是富商，是百万富翁。告您说吧，有的工人都懂得什么是Internationale[344]了。怎么，您又笑了？您自己会看到的，只要给我一个很短很短的期限就成！我已经向您请求过给我一个期限了。现在还要向您要一个期限，到那时候……不过，对不起，我不说了，不说了，我说的不是那意思，您不要皱眉头。不过再见。我倒是怎么啦？”他在半道上又突然走回来，“忘得一干二净，最主要的是：刚才有人告诉我，咱们那箱子从彼得堡运来了。”

“什么箱子？”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

“就是您那箱子呀，您的东西，燕尾服、裤子和内衣。运来了？不是吗？”

“是的，不久前好像有人跟我说过。”

“啊，那么不能马上就打开啰！”

“您去问阿列克谢。”

“那就明天，明天好不好？要知道，我的上衣、燕尾服和三条裤子也跟您的东西放在一起，按照您的推荐，向沙默[345]定做的，记得吗？”

“我听说，您在这里很有点外国绅士派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听说您想跟马术教练学习骑马，是吗？”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撇了撇嘴，苦笑了一下。

“您知道吗，”他突然急促地开口道，声音都好像有点发抖和接不上气似的，“您知道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咱俩永远不要进行人身攻击，好吗？当然，您如果觉得我很可笑，尽可以蔑视我，怎么蔑视我都行，不过在若干时间内最好还是不要进行人身攻击，好吗？”

“好吧，以后不刺儿您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微微一笑，用礼帽拍打了一下膝盖，倒换了一下脚，又换成原来的姿势。

“这里有些人认为，在追求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上，我甚至是您的情敌，我怎能不关心自己的外表呢？”他笑起来。“不过，到底是谁向您告的密呢？唔。现在八点整；好，我该走了；我曾答应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顺便去看看她，但是我要‘帕司’了，您先躺下，休息休息，明天就显得有精神了。外面在下雨，天又黑，不过我可以坐出租马车，因为每到夜里这一带街面上不安全……啊，偏巧在这儿城里和附近一带，现在有个从西伯利亚越狱逃跑的苦役犯费季卡在到处出没，您想，他曾是我家的家奴，家父十五年前送他去当兵，还拿到一笔钱。这是一个十分惹人注目的人物。”

“您……跟他说过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抬了抬眼睛。

“说过。他并不躲着我。他这人什么都敢干，干任何事；自然是为了钱，但是他也有信念，当然，就某一点来说。啊，对了，又碰巧了：如果您不久前讲的那计划是认真的，记得吗，关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计划，那么我要向您再一次重申，我也是个什么都敢干的人，不管什么事，随便干什么，而且完全听从您的调遣……您要干吗？您要拿手杖？啊，不，您并不要拿手杖……您想，我还以为您在找手杖呢？”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什么东西也没有找，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他倒真的不知怎么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如果在对付加甘诺夫先生上您也需要什么帮助的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贸然说道，用眼神直视着那吸墨器，“那，当然，我会替您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而且我坚信，您绝不会舍我而另找他人。”

他没有等他回答就蓦地走了出去，但是出去后又从门外再一次探进头来。

“我这么说是因为，”他像放连珠炮似的嚷道，“比如说，在那个星期天，沙托夫走到您跟前，他也无权拿生命冒险，不是吗？我希望您能注意这个问题。”

他不等他回答，又大踏步地走了。

四

他出去的时候也许以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独自留下后，一定会用拳头捶打墙壁，如果可能偷看，他当然是乐意偷看的。但是他肯定会大失所望：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依旧不动声色。他还是保持原来的样子，在桌旁站了一两分钟，大概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但是很快一丝无精打采的冷笑浮上了他的嘴角。他慢悠悠地坐到沙发角上他原来坐的那位置上，仿佛很累似的闭上了眼睛。那封信的一角仍旧从吸墨器下露出来，但是他并没有动手把它盖上。

很快，他就完全睡着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这几天心事重重，十分痛苦，本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答应走的时候顺便到她那儿去一下，可是他没有履行诺言，他走之后，她再也忍不住了，也顾不上现在不是规定时间，就冒险亲自去看望Nicolas。她总觉得：他会不会终于肯定地对她说点什么呢？她像方才那样轻轻地敲了敲门，因为又没有得到回答，便自己推开了门。她看见Nicolas不知怎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心怦怦直跳，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跟前。她似乎吃了一惊：他这么快就睡着了，而且竟会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这么睡着了；甚至几乎都察觉不到他的呼吸声。他脸色苍白、严峻，但又似乎完全僵化了，凝滞不动；双眉微蹙，眉头紧锁；他那样简直像个了无生气的蜡像似的。她在他身旁站了两三分钟，屏住呼吸，她突然感到一阵恐怖；她踮着脚尖走了出来，在门口停了片刻，匆匆给他画了个十字，又悄悄走开了，走时带着新的沉重感和新的烦恼。

他睡了很长时间，超过一小时，而且一直这样木然不动；他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全身也没有显示出一丝一毫的动感；双眉一直就这样严厉地微蹙着。如果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留下来再呆三分钟，她一定会受不了这种一动不动的昏睡状态所产生的压抑感，她一定会叫醒他。但是他突然自己睁开了眼睛，仍旧一动不动地又坐了大约十分钟，仿佛好奇地盯着房间角落里一件使他感到十分吃惊的东西，其实那里并没有任何新奇和特别之处。

最后，挂在墙上的那座大钟发出了低沉而又浓重的声音，敲了一下。他略显不安地扭过头看了看钟盘，但是几乎就在同时通走廊的后面的房门打开了，进来了听差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他一只手拿着呢子大衣、围巾和礼帽，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银盘，盘里放着一封短笺。

“九点半。”他低声宣布道，把他拿来的衣物整齐地放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然后用盘子送上那封短笺——一张小纸片，并未加封，上面有两行铅笔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匆匆瞥了一眼这几行字，也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这封短笺的末尾划掉两个词，又放回了盘子。

“我出门后立刻送去，穿衣服。”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

他看到他穿着一件薄薄的丝绒上衣，想了想，便吩咐把另一件呢子上衣递给他，这衣服一般都在比较讲究礼节的晚间访客时才穿。最后，他已经完全穿好了衣服，戴上了礼帽，便把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通常进来看他的那扇房门锁上，从吸墨器下抽出那封压在底下的信，默默地在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的陪同下走出了房间，走上了走廊。他俩从走廊里出来，走上了一座石砌的后楼梯，下楼后便走进直通花园的门廊，在门廊的一个犄角放着一盏早就准备好的灯笼和一把大雨伞。

“因为雨太大，这里满街泥泞，肮脏不堪。”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禀报道，绕着弯，试图最后一次劝阻少爷千万不要夤夜外出。但是少爷打开雨伞，默默地走出家门，走进像地窖般漆黑的、湿漉漉的古老的花园。风在呼啸，摇撼着半已落尽了树叶的大树的树梢，窄窄的沙砾小径很滑，而且满是水洼。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还是原来的穿戴，穿着燕尾服，没有戴帽子，打着灯笼，照亮着前面两三步以内的路。

“不会被人看见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突然问。

“从窗口看不见，此外，一切都已预先考虑好了。”仆人低声地、不慌不忙地回答道。

“我母亲睡了吗？”

“这几天太太总在九点整锁门，现在她老人家是什么都不可能知道的。您让我什么时候等门呢？”他又补充道，大着胆子提了个问题。

“一点，一点半，不晚于两点。”

“遵命，您哪。”

他俩循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穿过了他俩都十分熟悉的整个花园，一直走到花园的石头围墙前，这儿，在墙角处，他俩找到了一扇小门，这门在平常几乎总是锁着的，但是现在这门的钥匙却捏在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的手里。

“这门不会发出响声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又问道。

但是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禀告道，这门昨天刚上过油，今天又上了一遍。他全身都已经湿透了。他打开门以后就把钥匙交给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

“如果您要走远路，请容我禀告，我是信不过这里的老百姓的，尤其是走偏僻的小胡同，最糟的是河对岸。”他又忍不住说道。这是一位老仆人，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小时候，他还抱过他，照看过他，这是一个严肃而又严厉的人，喜欢听人讲经布道，也喜欢阅读圣经圣书。

“你放心，阿列克谢·叶戈雷奇。”

“愿上帝祝福您，少爷，不过仅仅在您想做好事的时候。”

“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已经跨进胡同，又停了下来。

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坚定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祝愿；过去他从来不敢把自己的祝愿用这样的言词公开在自己的主人面前表露。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锁上门后把钥匙放进了口袋，走进了胡同，每走一步就陷入大约三俄寸深的烂泥坑里。他终于走上了一条又长又荒凉的大街，走上了铺有石头的路面。他对这城市了如指掌，上帝显灵街还离得很远。当他终于在菲利波夫家黑黢黢的老屋那上了锁的大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这家公寓的低层自从列比亚德金搬走后已经完全空了，窗户也被钉上了，但是在沙托夫住的那间阁楼上还亮着灯。因为没有门铃，他只好开始用手打门。一扇小窗户打开了，沙托夫向大街上张望了一下；外面漆黑一片，很难看清什么；沙托夫张望了很久，约有一分钟。

“是您呀？”他突然问道。

“是我。”这位不速之客答道。

沙托夫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下了楼，开了大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跨过高高的门槛，一句话也不说就匆匆走过他身边，径直向基里洛夫住的厢房走去。

五

这里的一切都是开着的，甚至都没把门虚掩上。过道屋和前面两个房间里都是黑黢黢的，但是在基里洛夫居住和喝茶的最后一间屋里却亮着灯，可以听到笑声和某种奇怪的喊叫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迎着灯光走去，但是还没有进屋就停在了门口。桌上放着茶炊和茶具。房间中央站着一个老太婆，她是房东的亲戚，没戴头巾，只穿着一条裙子，光脚穿着皮鞋，上身穿着一件兔皮袄。她抱着一个才一周岁半的小孩，只穿着一件小衬衫，光着两条小腿，小脸蛋红扑扑的，长着白色的蓬蓬松松的头发，刚从摇篮里抱出来。她想必刚哭过，眼睛下面还挂着泪珠，但这时却伸出小胳膊在拍手，哈哈笑，就像一般的小孩一面抽泣一面在哈哈笑那样。基里洛夫站在她面前，在拍一只大大的红皮球；皮球蹦得老高，蹦到了天花板，又落下来，孩子在叫：“球球，球球！”基里洛夫逮住“球球”，递给她，这孩子就用自己那双不灵巧的小手抱起“球球”扔了出去，而基里洛夫则跑去把它捡回来。最后，“球球”滚到了柜子底下。“球球，球球！”孩子叫道。基里洛夫趴到地板上，伸直两手，努力想从柜子底下把“球球”够回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进了房间；那孩子看见他后，趴到老太婆身上，大哭起来，而且哇哇哇地一哭就没个完；老太婆把她立刻抱走了。

“斯塔夫罗金？”基里洛夫手里拿着皮球从地上爬起来，对斯塔夫罗金的意外来访丝毫没有感到惊奇，“想喝茶吗？”

他完全站了起来。

“很想，如果是热茶，更是求之不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说，“我全身湿透了。”

“热的，甚至是滚烫的，”基里洛夫高兴地肯定道，“请坐：您满身是泥，不过没关系；地板我以后可以用湿抹布擦。”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坐了下来，几乎一口气喝干了给他斟的一杯茶。

“还要吗？”基里洛夫问。

“谢谢。”

直到现在还没有坐下的基里洛夫，立刻坐在他对面，问道：

“您怎么来了？”

“有件事。请您读一下这封信，加甘诺夫的信；记得吗，我曾在彼得堡跟您说过。”

基里洛夫拿起信来读了一遍，读完后又放回桌上，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您知道，这个加甘诺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开始解释道，“一个月前，我才生平第一次在彼得堡遇见他。我们在众人面前碰见过两三次。他既不跟我彼此认识认识，也不跟我说话，却找了个机会对我十分放肆地挑衅。这，当时我就对您说过；但是有一件事您不知道：他比我先离开彼得堡，临行前，蓦地给我来了一封信，虽然跟这封信写得不一样，可是却出言不逊，很不像话，奇怪的是，信中对于他写这封信的缘由没有片言只字的解释。我也立刻给他回了一封信，我非常坦率地表示，他之所以生我的气，大概因为四年前我在这里的俱乐部曾经冒犯过他父亲那件事，就我来说，我愿意尽可能地向他道歉，理由是我当时的行为是无心的，而且发生在病中。我请他考虑一下我对他表示的歉意。他没有回信就走了；但是现在我却在这里碰到了他，他彻底疯狂了。有人告诉我，他曾当众谈到他对我的看法，完全是骂街，而且对我提出了令人吃惊的指控。最后，今天就来了这封信，这样的信大概任何人都没有收到过，全是谩骂，还使用了‘您这下三烂’这样的字眼。我此来是希望您不会拒绝做我的决斗证人。”

“您说，这样的信任何人也没有收到过，”基里洛夫道，“一个人疯了就会这样；不止一次有人写过，普希金就曾给海克伦写过这样的信[346]。好，我去。您说怎么办吧？”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解释道，他希望明天就办，但是开始的时候，他一定要重新道歉，甚至可以答应再写一封道歉信，但是有个条件，加甘诺夫也必须答应从此以后再不写这样的信了。至于他收到的这封信，可以被认为根本就不曾有过。

“叫他作这么大的让步，他肯定不同意。”基里洛夫说。

“我到这儿来的目的首先是想了解一下，您是否同意把这样的条件带到那边去？”

“我可以带去。这是您的事。但是他肯定不同意。”

“我知道他不会同意。”

“他要决斗。您说怎么决斗吧？”

“问题在于我想明天一定得把这事全部了了。明天九时左右您去找他。他听完您说的条件后肯定不同意，但是他会把您领去见他的决斗证人，假定在十一点左右。您跟那人商量好以后，大家务必在十一点或者两点到达目的地。请您努力争取做到这点。使用的武器当然是手枪，我要特别请您这样来安排：决斗双方的距离定为十步；然后您把我们双方各自带到离这界线十步远的地方，我们再按规定的信号互相走近。每人都务必走到自己的界线处，但是可以在行进中提前开枪。我想，我要说的就这些。”

“界线之间相距十步，太近了。”基里洛夫说。

“那就十二步，不过不要再多了，您明白，他要决斗是认真的。您会装手枪吗？”

“会。我有手枪；我将提出保证，您肯定没有用过这些手枪。他的决斗证人也要对自己的手枪提出同样的保证；两对手枪，然后我们就猜单双数，用他的还是用我们的？”

“好极了。”

“您想看看手枪吗？”

“好吧。”

基里洛夫在屋角自己的皮箱前蹲下，这箱子还没有整理过，但是经常需要从箱子里取一些东西。他从箱底取出一只棕榈木匣子，里面铺着红丝绒，从里面取出一对非常考究而又异常珍贵的手枪。

“什么都有：火药、弹头和弹筒。我还有一把左轮手枪，请稍候。”

他又把手伸进皮箱，取出另一只匣子，里面装有一支六筒的美国造左轮手枪。

“您的武器真多，而且很贵重。”

“很贵重。非常贵重。”

基里洛夫很穷，几乎一无所有，可是他从来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贫穷，现在他显然在夸耀地展示自己的贵重武器，这些武器的获得，他无疑作了非常大的牺牲。

“您还那样想吗？”斯塔夫罗金沉默片刻后略带拘谨地问道。

“依然故我。”基里洛夫简短地答道，他从问话的口气立刻猜到他问的是什么，接着便开始把桌上的武器收拾起来。

“什么时候动手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沉默片刻后更加谨慎地问道。

这时候基里洛夫已经把两只匣子放进了皮箱，坐到原来的位置。

“您知道，这不是由我决定的；得听吆喝。”他嘀咕道，仿佛对这问题感到有点苦恼似的，但是与此同时又分明很乐意回答所有其他问题。他用自己的无精打采的黑眼睛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斯塔夫罗金，神态平静，但又充满好意与和蔼可亲之感。

“我当然懂得什么叫开枪自杀，”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经过长达三分钟的沉思默想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又开口道，“我有时候也想到过自杀，但这时总会出现一种新的想法：如果做了什么坏事，或者主要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就是丢人现眼的事，不过这事十分卑鄙，而且……可笑，那就会遗臭万年，千秋万代遭人唾骂，这时我就蓦地想到：‘对准太阳穴来它一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那时候管它呢，让人们去议论好了，让他们千秋万代地去唾骂好了，不是吗？”

“您把这称之为新想法？”基里洛夫想了想说道。

“我……不是称之为……有一回我想到这事，当时感到这是一种完全新的想法。”

“‘感到这想法’？”基里洛夫重复道，“这很好嘛。许多想法是常有的，也有许多想法会突然变成新的。这没错。现在有许多东西我好像是头一回看见。”

“我们姑且假定您从前生活在月亮上，”斯塔夫罗金打断他的话道，他并没有听基里洛夫说话，而是继续说自己的想法，“比如说，您在月亮上干尽了可笑的坏事……您在我们这里大概也知道月亮上的人一定会嘲笑您，并且唾骂您，您的名字将会遗臭万年，并且全月球的人都知道。但是现在您在这里，您从地球上眺望月亮：您在这里压根儿就不用管您在月球上干了些什么，压根儿就不用管那里的人会不会千秋万代地唾骂您，不是吗？”

“不知道，”基里洛夫回答，“我没有去过月球。”他又加了一句，毫无讥讽之意，仅仅就事论事。

“方才那孩子是谁家的？”

“老太太的婆婆来了；不，是她的儿媳妇……反正一样。三天了。卧病在床，还带着孩子；一到夜里就拼命哭叫，肚子饿了。母亲睡着，老太太就抱了来；我就用皮球逗她玩。这皮球是在汉堡买的，我在汉堡买了一只皮球，用来做抛掷运动：锻炼后背。是个女孩。”

“您喜欢孩子？”

“喜欢。”基里洛夫回答道，不过语气相当冷淡。

“那么说，您也爱生活？”

“是的，也爱生活，怎么啦？”

“假如您已经决定开枪自杀。”

“那又怎么啦？为什么相提并论呢？生是一回事，那是另一回事。有生，但根本没有死。”

“您已经开始信仰未来的永生[347]了？”

“不，不是信仰未来的永生，而是信仰今世的永生。有这么一些瞬间，您一旦达到这瞬间，时间就会突然停顿，成为永恒[348]。”

“您希望达到这样的瞬间？”

“是的。”

“在我们这时代这未必做得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毫无讥讽之意地答道，他说得很慢，似乎若有所思。“在《启示录》里，天使起誓说：‘不再有时日了。’[349]”

“我知道。《启示录》说得很对，既清楚又准确。当整个人达到幸福之后，时间也就不再存在了，因为不需要时间了。这思想十分正确。”

“把时间藏哪儿去了呢？”

“没有把它藏到任何地方去。时间不是物，而是一种观念。它将在人们的头脑中熄灭。”

“哲学上的陈词滥调，开天辟地以来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套。”斯塔夫罗金厌恶而又惋惜地喃喃道。

“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套！开天辟地以来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套，没有任何别的花样！”基里洛夫接茬道，两眼放光，倒像这观念几乎包含着胜利似的。

“您好像很幸福，基里洛夫？”

“是的，我很幸福。”基里洛夫回答，倒像这回答太普通了。

“但是不久前您还很难过，还在生利普京的气，不是吗？”

“唔……我现在不骂人了。当时我还不知道我很幸福。您见过树叶，见过从树上落下来的树叶吗？”

“见过。”

“不久前我见过一片黄叶，只有不多一点绿色，边上已经腐烂，被风吹得满处飞舞。当我十岁那年，冬天，我常常故意闭上眼睛，想象着一片树叶——绿油油的，亮晶晶的，上面有叶脉，阳光在闪耀。我睁开眼睛，都不敢相信，因为这太好了，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另有寓意？”

“不——不……何必呢？我的话并无寓意，我不过是说树叶，一片树叶。树叶是好的。一切都好。”

“一切？”

“一切。一个人之所以不幸，乃是因为他身在福中不知福；仅仅因为如此。这就是一切，一切！谁知道了这个，谁就会立刻，马上幸福起来，即刻幸福起来。这个婆婆迟早会死的，而这小女孩却会留下来——一切都很好。我突然发现了这真理。”

“假如有人饿死，假如有人欺负和玷污了这女孩——这也好吗？”

“好。假如有人为了这孩子把脑袋打碎，这很好，假如有人不打碎自己的脑袋，那也很好。一切都好，一切。知道一切都好的人统统感到好。如果他们知道他们很好，他们自然感到好，但是他们不知道他们很好，他们就会感到不好。这就是我的全部想法，全部的想法，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350]”

“您什么时候知道您很幸福的呢？”

“上星期二，不，上星期三，因为已经是星期三了，过了半夜。”

“究竟因为什么原因呢？”

“不记得了，似乎什么也不因为；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反正一样。我让钟停住了，当时是两点三十七分。”

“为了象征时间应当停止吗？”

基里洛夫没有做声。

“他们不好，”他又突然开口道，“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很好。如果知道了，他们也就不会强奸那女孩了。他们应当知道他们很好，那，所有的人就会立刻变得很好，所有的人，无一例外。”

“比如您就知道了，那么说，您是好的啰？”

“我是好的。”

“这，我倒同意。”斯塔夫罗金皱着眉头喃喃道。

“谁能教会人们懂得人人都是好的，谁就会消灭这世界。[351]”

“那个教导过人们的人，被钉上了十字架。”

“他会再来的[352]，他的名字叫人神。”

“神人？”

“人神，区别就在这里[353]。”

“这盏长明灯是不是您点的？”

“是的，我点的。”

“您也信仰上帝？”

“老太太喜欢点上长明灯……可是她今天没空。”基里洛夫喃喃道。

“您自己还没有祷告吧？”

“我向一切祷告。您瞧，蜘蛛在墙上爬，我看着它，并且感激它在爬。”

他的眼睛又发出了光。他一直用坚定不移的目光直视着斯塔夫罗金。斯塔夫罗金则皱着眉头厌恶地注视着他，但是他的目光并无嘲笑之意。

“我敢打赌，当我下次再来的时候，您已经信仰上帝了。”他说道，站起来，拿起了礼帽。

“为什么？”基里洛夫也欠起了身子。

“如果您弄清楚了您是信仰上帝的，那您也就信仰上帝了；但是因为您还不知道您是信仰上帝的，所以您也就不信仰上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

“此言差矣，”基里洛夫想了想，“您把我的意思弄拧了，此乃上流社会风雅的文字游戏。请您回想一下您在我一生中起了什么作用，斯塔夫罗金。”

“再见，基里洛夫。”

“欢迎您夜里来找我。什么时候来呢？”

“您没忘了明天的事吧？”

“啊呀，忘了，请放心，我不会睡过头的；九点。我有这点本事，想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我躺下时对自己说：七点醒，七点还准醒；十点醒——十点肯定醒。”

“您这本事还不小。”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望了望他的苍白的脸。

“我去给您开大门。”

“您放心，沙托夫会给我开的。”

“啊，沙托夫。那好，再见。”

六

沙托夫寄居的那座空房的门廊没有锁上，但是斯塔夫罗金爬上过道屋后，周围却是一片漆黑，于是他就伸出一只手寻找上阁楼的楼梯。突然楼上的门开了，透出了亮光；沙托夫本人没有出来，只把自己的门打开了。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他的门口站住，便看到他站在屋角的一张桌子旁正在等他。

“有一事相商，能进来吗？”他站在门口问道。

“进来吧，请坐，”沙托夫回答，“关上门，慢，我自己去。”

他锁上了门，回到桌旁，坐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对面。这一周来他瘦了，而现在他似乎在发烧。

“您可把我折磨苦了，”他低着头，声音很低地说道，“您为什么不来？”

“您这么有把握，我一定来？”

“是的，等等，我方才神思恍惚，而且现在也神思恍惚……等等。”

他欠起身来，从他的三层书架的顶层边上拿下一样东西。这是一把左轮手枪。

“有天夜里，我乱梦颠倒，梦见您来杀我，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找那个二流子利亚姆申，用最后一点钱向他买了一把手枪；我不愿意束手待毙。后来我才恍然大悟……我既没有火药，也没有子弹；从那时起就一直放在书架上。等等……”

他又欠起身子，想打开气窗。

“别扔出去，何必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阻止道，“它还能卖几个钱哩，要不的话，明天就会有人说，沙托夫的窗下扔了支手枪。您把它先放起来，这就对啦，您坐下。请问，您干吗向我跟作检讨似的，就因为您曾经想到我会来杀死您吗？即使现在，我也不是来跟您言归于好的，而是因为有要事跟您商量。首先，请您说明一下，您打我是不是因为我曾经跟您妻子同居？”

“您自己也知道不是因为这个。”沙托夫又低下了头。

“也不是因为有关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混账谣言？”

“不，不，当然不！这都是混账话！妹妹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了……”沙托夫不耐烦而又焦躁地说道，甚至微微跺了跺脚。

“那么说我猜对了，您也猜对了，”斯塔夫罗金用平静的声调继续说道，“您是对的：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列比亚德金娜是跟我正式结过婚的我的合法妻子，我们是在四年半前在彼得堡结婚的。您肯定是因为她才打我的，是不是？”

沙托夫大吃一惊，他听着，一声不吭。

“我猜对了，但是我不信。”他终于喃喃地说道，异样地望着斯塔夫罗金。

“于是您就打了我？”

沙托夫的脸腾地红了，他几乎语无伦次地嘟囔起来。

“我打您是因为您堕落……是因为您撒谎。我冲您走过去并不是想要惩罚您；当我冲您走过去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会打您……我是因为您在我的一生中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我……”

“明白，明白，请您说话要三思。很遗憾，您在发烧；我有一件非常要紧的事。”

“我等了您很长时间，等得太久了，”不知怎么沙托夫差点全身都发起抖来，他从座位上欠起了身子，“您先说您的事，我也有事告诉您……以后再说吧……”

他坐了下来。

“这事并不是刚才说的那一类，”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好奇地打量着他，开口道，“根据某些情况，今天我不得不选择这样的时间来警告您：也许有人要杀您。”

沙托夫异样地望着他。

“我知道，危险很可能在威胁我，”他从容不迫地说道，“但是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事的呢？”

“因为我也跟您一样同他们是一伙，也跟您一样是他们那个团体的一员。”

“您……您是那个团体的成员。”

“我从您的眼神看得出来，我干什么您都不会感到意外，只有这件事使您吃了一惊，”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但是，对不起，那么说，您已经知道有人要谋杀您啰？”

“连想都不曾想过。即使听了您的话，我现在也不这么想，虽然……虽然谁担保得了这帮混账东西会做出什么混账事来呢！”他突然用拳头猛击了一下桌子，发狂般叫道。“我不怕他们！我已经跟他们决裂了。那个混蛋已经来找过我四次了，说可能……但是，”他望了望斯塔夫罗金，“不过话又说回来，您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您放心，我不会骗您的。”斯塔夫罗金相当冷淡地继续道，那样子倒像一个人仅仅为了完成任务似的。“您想考我：我究竟知道些什么？我知道，您两年前在国外加入了这个团体，当时这团体还是老的领导班子，正好在您要到美国去之前，似乎，就在咱俩最后一次谈话之后，关于这次谈话，您曾从美国给我来过一封信，您在信上说了许多话。顺便说说，请您原谅，当时我没给您回信，仅限于……”

“仅限于汇来一笔钱。且慢，”沙托夫拦住他道，急忙拉开桌子的一只抽屉，在一沓纸下面抽出一张花票子，“请收下，这是您寄给我的一百卢布；没有您的帮助我在那儿就完蛋了。要不是您母亲，我一时半会儿是不出来的：九个月以前，在我病后，因为我穷，她送给了我这一百卢布。但是，请您说下去吧……”

他气喘吁吁。

“在美国您改变了您的观点，回瑞士后您就想退出这一团体。他们什么也没有回答您，却交给您一个任务，让您在这里，在俄国，从某人手里接受一套印刷设备，并将它保管好，直到他们派人来，您再把这套设备交给他。我不知道全部详情，但是主要的情况好像是这样，对吗？至于您，您抱着这样的希望或者在这样的条件下，满以为这将是他们的最后要求，办完这件事后他们就会完全放了您，因此您也就接受了。这一切无论真假，都不是他们告诉我的，而是我纯属偶然地听到的。但是有一点您似乎至今不明白：这些先生根本无意与您分手。”

“这太荒唐了！”沙托夫吼道，“我向他们正大光明地宣布，我在所有方面都同他们有分歧！这是我的权利，我的信仰权和思想权……我不能容忍！没有力量能够……”

“要知道，您别嚷嚷嘛，”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很严肃地制止他，“这个韦尔霍文斯基是个小人，他现在也许在偷听，亲自偷听或者利用别人偷听，说不定他就躲在您的过道屋里。甚至那个醉鬼列比亚德金也差点没有担负起监视您的责任，也许您也有责任监视他，不是吗？您最好告诉我，现在韦尔霍文斯基是否同意您提出的理由？”

“他同意；他说可以，他说我也有退出的权利……”

“哼，他在骗您。我知道，甚至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基里洛夫也曾向他们提供过您的情况；而他们的奸细很多，甚至那些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为这个团体效劳的人也不自觉地成了他们的奸细。他们一直在监视您。顺便说说，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彻底解决您的问题，而且他还拥有全权，在适当的时候把您干掉，因为您知道得太多了，您可能去告密。我向您再重复一遍，这是千真万确的；请允许我再补充一点，他们不知为什么深信您是一名密探，即使您现在还没有去告密，您将来肯定会去告密。此话当真？”

沙托夫听到他用这么平平常常的口气说出的这样的问题后，撇了撇嘴。

“就算我是密探吧，但是我向谁去告密呢？”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愤慨地说。“不，您甭管我了，让我去见鬼吧！”他叫道，突然抓住起初使他感到十分震惊的想法，从一切迹象看，这想法使他深感震惊的程度，远胜于关于他自己正面临危险的那个消息。“您，您，斯塔夫罗金，您怎么会同流合污，让自己卷进这么无耻、平庸、下贱的荒唐事情中去的呢！您是他们那个团体的一员！难道这就是尼古拉·斯塔夫罗金的丰功伟绩吗？”他近乎绝望地叫道。

他甚至举起手来一拍，仿佛对他来说再没有比这发现更令他痛苦、更令他感到可悲的事了。

“对不起，”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还当真感到很惊奇，“不过您好像把我看成什么太阳了，而您与我相比又把自己看成了什么小瓢虫。甚至从您由美国的来信中我都看出了这点。”

“您……您知道……啊，最好压根儿别提我，压根儿别提！”沙托夫突然打断道。“如果关于您自己您有什么话要说，您就说吧……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像发高烧似的重复道。

“我很乐意回答。您问我怎么会钻进这样的匪巢？在我告诉您这消息之后，我甚至理应对您在这件事上稍许坦率一点。您瞧，严格说，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一团体，过去也不属于这一团体，因此比起您来我有大得多的权利离开他们，因为我根本没有加入。相反，从一开始我就申明我不是他们的同志，即使偶然帮他们一点忙，也不过是作为闲人随便帮帮忙而已。我也多多少少参加过一些按新计划改组这一团体的工作，但也仅此而已。但是他们现在改了主意，私下认定，放我走也是危险的，好像我也被判了死刑。”

“噢，他们总是判处别人死刑，总是在命令上，在盖了图章的公文上宣判别人死刑，由三个半人签名。而您居然相信他们能够做到这点！”

“您这话也对也不对。”斯塔夫罗金像以前一样冷漠地，甚至无精打采地继续道。“毫无疑问，在这种情况下永远有许多空想的成分：一小部分人总是夸大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我看呀，很可能，他们当中就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一个人说了算，而他又太客气了，认为他不过是他那个团体的一名代表而已[354]。不过他的基本思想并不比与他同类的其他人蠢。他们与Internationale有联系；他们善于在俄国招募自己的代理人，甚至还碰巧想到了一个相当新的办法……但是，自然，仅限于理论上。至于他们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那么，要知道，我们俄国组织的活动一向都是模糊不清的，而且几乎总是这么出乎人们的意料，在咱们这里，确实什么都可以一试。请注意，韦尔霍文斯基这人认准了的事是不会轻易撒手的。”

“这只臭虫，无知之徒，对俄国一窍不通的大笨蛋！”沙托夫愤怒地叫道。

“您不大了解这个人。一般说，他们很少了解俄罗斯，这话不假，但也不过是比你我了解得稍许少点罢了；再说韦尔霍文斯基，是个热衷于事业的人。”

“韦尔霍文斯基热衷于事业？”

“噢，是的。存在着这么一个点，到达这个点以后他就不再是小丑了，他会摇身一变，变成一个……疯狂的人。请您回想一下您自己说过的一句话：‘您知道，一个人的势力会强大到什么程度吗？’请您别笑，他是很可能扣动扳机的。他们坚信我也是密探。他们这些人，由于无能，不善于领导，非常喜欢指控别人是特务，是密探。”

“不过，您不是不怕吗？”

“不……我并不很担心……但是您的事完全不同。我已经警告过您，您还是应该多加注意。我看呀，危险来自一帮大笨蛋，您大可不必为此难过；问题并不在于他们聪明与否：他们甚至加害过与你我完全不同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已经十一点一刻了，”他看了看怀表，从椅子上站起来，“我想向您提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看在上帝分上！”沙托夫叫道，从座位上霍地跳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疑惑地望了望他。

“看在上帝分上，有问题您就提吧，”沙托夫异常激动地重复道，“但是有个条件，我也要向您提个问题。我求您了，请您允许……我不能……有问题您就提吧！”

斯塔夫罗金稍等片刻后开始道：

“我听说，您在这里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有某种影响，她喜欢看见您和听您说话。是这样吗？”

“是的……她爱听我说话……”沙托夫有点不好意思。

“我打算这几天在本城公开宣布我与她的夫妻关系。”

“难道这可能吗？”沙托夫几乎恐怖地悄声道。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没有任何为难的，证婚人就在这里。这一切当时在彼得堡是以完全合法和不事张扬的方式进行的，如果说这事至今尚未被发现，那也仅仅是因为两位仅有的证婚人基里洛夫和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最后还有列比亚德金本人（现在我很高兴能把他认作我的亲戚了）当时作了决不声张的保证。”

“我不是这意思……您说得这么平静……但是，您接着说吧！我说，总不会是有人强迫您，让您非结这个婚不可吧，不会是这样吧？”

“不，没有任何人强迫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对沙托夫情绪激昂地这么焦急微微一笑。

“那她老是提到自己的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呢？”沙托夫像发烧似的、语无伦次地急巴巴地问道。

“提到自己的孩子？哦！我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没有孩子，也不可能有孩子：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是处女。”

“啊！我早料到是这样！您听我说！”

“您怎么啦，沙托夫？”

沙托夫用两手捂住脸，转过身去，但是突然又紧紧抓住斯塔夫罗金的一只肩膀。

“您知道吗，起码您应该知道吧，”他叫道，“您这样干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现在您决定接受这样的惩罚又到底为了什么呢？”

“您的问题提得很聪明，也很挖苦，但是我也打算让您惊奇一下：是的，我几乎知道我当时到底为什么结婚？现在决定接受这样的‘惩罚’（诚如您所说）又到底为了什么？”

“咱不谈这个了……这事以后再谈，您等一等再说；咱们先谈主要的，最主要的：我等了您两年。”

“是吗？”

“我等您的时间太长了，我不断想到您。您是唯一能够……还在美国的时候我就把这点写信告诉您了。”

“我记得很清楚您写的那封长信。”

“要读完它觉得很长？我同意；六张信纸。别提了，别提了！请告诉我：您能再给我十分钟吗？但必须现在，马上……我等您等得太久了！”

“好吧，给您半小时，不过不要超过半小时，如果这点时间您能把话说完的话。”

“不过有个条件，”沙托夫愤然接口道，“请您改变一下说话的腔调。您听着，其实我应当恳求您，但是我却要求您这样做……您明白吗：本来应当恳求，我却要求，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这样您就高踞于一切平凡之上，为了达到更崇高的目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淡淡地微笑了一下，“我也十分难过地看到您在发烧。”

“我请您对我要尊重，我要求！”沙托夫叫道，“不是对我个人（让我个人见鬼去吧），而是对另一个人，因此需要时间，用来说几句话……我们是两个人，在无限的空间……在人间最后一次相遇。放下您刚才说话的腔调，要说人话！哪怕这辈子就这么一次请您用人的声音说话。我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您。您是否明白，您应当原谅我打您的那记耳光，因为我给了您一个机会，让您认识您的无限的力量……您又笑了，又是您上流社会那种厌恶的微笑。噢，您什么时候才能了解我呢！不要摆您的少爷架子了。您要明白，我要求您这样，要求，否则我就不想说下去了，无论如何不说！”

他的狂怒已发展到胡言乱语；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皱紧眉头，说话似乎谨慎了点。

“时间对我来说很宝贵，如果我决定留下来多待半小时，”他威严而又严肃地说道，“那，请您相信，起码我是打算饶有兴趣地倾听您的高论的，而且……而且我坚信，我一定会从您嘴里听到许多新东西。”

他坐到椅子上。

“请坐！”沙托夫叫道，他不知怎么自己也突然坐了下来。

“不过，请允许我提醒您一下，”斯塔夫罗金忽地再次想了起来，“我本来想请您就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事帮我个大忙，这忙起码对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什么？”沙托夫忽然皱起眉头，那样子倒像一个人正说到最要紧的地方被人打断，他虽然看着您，但是对您的问题还没明白过来。

“您还没让我把话说完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嘴上挂着微笑说道。

“唉，行啦，废话，以后再说！”沙托夫厌恶地挥了下手，终于弄明白了对方的要求，接着便直接转入自己的主要话题。

七

“您知道吗，”他几乎严厉地开口道，在椅子上身子略微前倾，两眼放光，在自己面前举起右手的一只手指（显然，他自己并没有觉察这一点），“您知道吗，现在在整个地球上谁是‘替天行道’[355]的唯一民族？要知道，他们将用新上帝的名义来振兴世界和拯救世界，而且唯有他们才掌握人生与新福音的钥匙……您知道谁是这民族，这民族的名字叫什么？”

“从您说话的样子看，我必须得出结论，而且似乎还必须尽快得出结论，这是俄罗斯民族……”

“您居然在笑，噢，这帮人哪！”沙托夫差点肺都气炸了。

“请稍安勿躁，求您了；相反，我早料到不外乎这一类说法。”

“您早料到了？您自己不熟悉这类说法吗？”

“很熟悉，我早料到您要说什么了。您刚才说的那一套，甚至‘替天行道’的民族这一说法，不过是两年多以前在国外，在您去美国之前不久，咱俩进行的那场谈话的结论……起码，据我现在记忆所及，就是这样。”

“这完全是您的说法，而不是我的。是您自己的说法，而不仅仅是咱俩谈话的结论。‘咱俩’根本就没有进行过谈话：只有一位发表宏论的导师和一名死而复生的学生。我就是那个学生，而您就是那位导师。”

“但是如果您记得起来的话，正是在我说了那番话以后您才加入了那个团体，仅仅是在这以后您才去了美国。”

“是的，到了美国以后我就给您写信，谈到了这事；我对您谈到了一切。是的，我无法立刻同我从小与之血肉相连的东西一刀两断，因为这既是我欢天喜地的希望之所在，也是我饮恨泣血、哭干了眼泪的信仰……很难改变我从小信仰的神。当时我并不相信您的话，因为我不愿意相信，于是我最后一次抓住这个藏垢纳污之地……但是种子留了下来，并且发了芽。请您严肃地，严肃地告诉我，您是不是把我从美国写给您的信看完了？也许您根本就没看吧？”

“我只看了其中的三页，头两页和最后一页，此外还匆匆瞥了一眼中间。不过，我一直准备……”

“唉，无所谓，甭看了，让它见鬼去吧！”沙托夫挥了一下手。“如果您现在放弃了您当时说过的关于俄罗斯民族的话，那您在当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这就是我现在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当时我跟您说这番话并不是开玩笑；我在说服您的时候，也许更关注的是我自己，而不是您。”斯塔夫罗金令人莫测高深地说道。

“不是开玩笑！在美国，我在稻草上躺了三个月，挨着一位……不幸的人，我听他告诉我，当您在我心中灌输上帝与祖国的同时——同时，甚至很可能，也就在这几天，您又用毒药毒害了这个不幸的人，毒害了这个狂热分子基里洛夫的心……您使他对这些谎言和诽谤信以为真，您使他精神错乱，发了狂……您现在可以去看看他，看看您的这个创造品……不过，您见过他了。”

“首先，我要告诉您，基里洛夫刚才还对我说他很幸福，他好极了。您推定，这一切是同时发生的，此言有理，几乎是正确的；但是这一切又能得出什么结论来呢？我再说一遍，你们二位，无论是谁，我都没有欺骗过。”

“您是无神论者？现在还是无神论者？”

“是的。”

“那当时呢？”

“就跟当时一样。”

“咱俩开始作这番谈话的时候，我不是请您尊重我本人；凭您的聪明，您是能够懂得这道理的。”沙托夫愤怒地喃喃道。

“从您开始说话起，我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中止谈话拂袖而去，而是一直坐到现在，规规矩矩地回答您的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与……喊叫，可见，我并没有不尊重您。”

沙托夫挥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

“您记得您说过的那句话吗：‘一个无神论者不可能是俄罗斯人，只要这个人成了无神论者，他就立刻不再是俄罗斯人了。’您记得这话吗？”

“是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似乎在反问。

“您问我？您忘了？然而您却是一语破的，正确言中了俄罗斯精神的一个最主要的特点。您不可能忘了这话，不是吗？我再提醒您一句——您当时还说过：‘不是正教徒就不可能是俄罗斯人。’”

“我认为这是斯拉夫派的观点。”

“不，如今的斯拉夫派一定会否认这个观点。现在的人都变聪明了。但是您比他们走得更远：您坚信，罗马天主教已经不是基督教；您断言，罗马宣布基督已受到魔鬼的第三次诱惑[356]，天主教之所以向全世界宣告，基督若不建立地上的王国就不能在地上立足，其目的就是想借此宣告敌基督[357]的合法存在，并以此毁灭整个西方世界。您具体指出，如果法兰西现在很苦恼，无非是由于天主教的缘故，因为法兰西推翻了臭不可闻的罗马的神之后，却没有找到新的神。瞧，您当时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我记得我们的历次谈话。”

“假如我信仰上帝，那，无疑，现在我也会重复这样的话；当我作为一个信奉上帝的人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并没有撒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很严肃地说道。“但是我要告诉您，这样来重复我过去的观点使我感到很不愉快。您能不能就此打住呢？”

“假如您信仰上帝？”沙托夫叫道，丝毫不理会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请求。“但是，不是您曾经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您说，如果能像数学般精确地向您证明，真理存在于基督之外，那您也宁可与基督在一起，而不与真理在一起吗？[358]您是不是说过这话呢？是不是说过呢？”

“但是请允许我最后也提个问题，”斯塔夫罗金提高了嗓门，“这种迫不及待的和……恶狠狠的审问到底要干什么？”

“这审问审完了也就完了，永远不会再有人向您提起它了。”

“您始终坚持我们存在于时空之外吗……”

“别说了！”沙托夫蓦地叫道，“我笨，我傻，就让我的名字贻笑大方，遗臭万年吧！您能让我把您当时的主要观点统统再重复一遍吗……噢，只要三言两语，就谈结论。”

“如果只谈结论，那您就说吧……”

斯塔夫罗金做了个动作，想看看怀表，但是又忍住了，没有动。

沙托夫坐在椅子上又微微探身向前，甚至片刻间又举起了手指。

“没有一个民族，”他开始道，仿佛照本宣科似的，同时又继续威严地看着斯塔夫罗金，“还没有一个民族能够自立于科学与理性的原则之上；至今还没有一个先例，除非一时犯傻，出现在一瞬间。社会主义就其本质来说势必是无神论，因为它从出现伊始就宣称它是无神论的思想体系，并打算建立在绝对科学与理性的原则之上。理性与科学在各民族的发展史上，无论现在乃至从开天辟地起，从来都只履行次要的和辅助性的职责，并将这样履行下去，直到世界末日。各民族是由另一种驾驭一切和统治一切的力量确立和推动前进的，但是这力量究竟从何而来却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够解释清楚。这力量乃是一种孜孜不倦非走到底决不罢休的力量，同时它又否认有朝一日会走到底，这是一种不断而又永不止息地肯定自己存在和否认自己死亡的力量。诚如《圣经》所说，这是生命的源泉，这是‘活水之江河’，亦即《启示录》一再警示我们有朝一日将会干涸的江河。[359]诚如哲学家们所说，这是美学的原则，诚如他们认同的，这也是道德的原则。我把这简称之为‘寻神’。任何一个民族在它存在的任何一个时期，整个民族运动的目的，说到底就是寻神，寻找自己的神，而且这神一定要是自己的，非但要找到他并且要信仰他，信仰他是本民族唯一的真正的神。神是一个民族从开始到终了加在一起而形成的整个民族的综合的个人。还从来不曾有过所有的民族或许多民族共有一个神的事，但我们常见的却是每一个民族都有一个自己的单独的神。民族消灭之日也就是众神成为共同的神之时。当众神成了共同的神，那众神以及对它们的信仰也就会随同诸民族的死亡而一起死亡。一个民族越是强大，它所信仰的神也就越与众不同。迄今为止还不曾出现过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民族，宗教信仰也就是善恶观。任何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善恶观和自己认为的恶与善。当许多民族的善恶观开始逐渐类同的时候，那世界上的民族之分也将逐渐绝灭，到那时候善与恶的区别也将逐渐模糊和消失。理性从来没有能力确定何谓善与何谓恶，甚至都没有能力来区分善与恶，哪怕大致上区分一下也不行；相反，它常常可耻而又可怜地将善恶混淆，而科学则认为只有拳头才能解决问题。半瓶子醋的科学尤其以此见长，它是人类最可怕的灾难，比瘟疫、饥饿和战争更可怕，直到本世纪以前还无人知晓这一旷古未有的灾难。半瓶子醋的科学——这是迄今为止从来不曾有过的暴君。这暴君有自己的祭司与奴隶，所有的人都怀着满腔的爱以及迄今为止不可思议的迷信对它顶礼膜拜，甚至科学在它面前也战战兢兢，对它可耻地一味纵容。斯塔夫罗金，这一切都是您自己说过的话，除了我刚才说的关于半瓶子醋的科学那些话以外；这话是我说的，因为我自己就是半瓶子醋，对科学一知半解，因此特别恨这种似是而非的科学。这都是您的观点，甚至是您的原话，我丝毫未予改动，一句话也没有改。”

“我不认为您没有改，”斯塔夫罗金小心翼翼地指出，“您当时热情洋溢地接受了我的观点，又热情洋溢地、不知不觉地改变了我的观点。比如您把神降低到民族的普通的本质属性，即可窥见一斑……”

他分外注意与特别留意地注视着沙托夫，倒不是注意听他说话，而是注意他。

“我把神降低到民族的普通的本质属性？”沙托夫叫道，“恰恰相反，我把民族提高到了神的地位。再说过去什么时候不是这样呢？民族——这是神的肉体。任何民族只要他们仍旧拥有自己单独的神，并且毫不妥协地排除世界上所有其他的神；只要他们仍旧相信他们用自己的神定能战胜和驱逐所有其他的神，那他们就始终是个独立的民族。从开天辟地起，所有的民族都这样坚信，起码所有的伟大民族，所有令人多少刮目相看的民族，所有站在人类前列的民族，都这样坚信不疑。不能否认这一事实。犹太人之所以坚持活下来，就为了等候真正的神，并把这个神留给了世界[360]。古希腊人把大自然神化了，并把自己的宗教遗赠给了世界，这宗教就是他们的哲学和艺术，古罗马把生活在国家中的民族神化了，并把国家遗赠给了世界各民族。法兰西在它那悠久的历史中仅仅是罗马神这一观念的体现和发展，如果说它最后把自己的罗马神扔进了深渊，一头扎进了无神论（法国人把这种无神论暂时称之为社会主义），那也无非是因为无神论毕竟比罗马天主教健康些，好些[361]。如果一个伟大的民族不相信真理仅仅存在于它这个民族身上（仅仅存在于它这个民族，而且是独一无二的民族），如果这个民族不相信只有它能够，并且只有它肩负着这样的使命：用它自己的真理复活并拯救所有的民族，那它就会立刻变成民族学的一个材料，而决不会变成一个伟大的民族。一个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不会甘心在人类中充当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充当头等角色，而一定要独占鳌头。哪个民族丧失这一信心，它就已经不再是一个民族了。但是真理只有一个，可见只有一个民族能够拥有真正的神，虽然其他民族也都拥有自己单独的伟大的神。这个‘替天行道’的唯一民族，就是俄罗斯民族，而且……而且……而且，斯塔夫罗金，难道，难道您会认为我是这样一个傻瓜，”他突然狂叫道，“这个傻瓜竟然分不清他在此时此刻讲的话，到底是在所有莫斯科斯拉夫派磨坊里磨出来的老掉牙了的废话呢，还是石破天惊的全新真理，代表时代潮流的话，唯一能够振兴和复兴民族精神的话，而且……而且，您此刻的哑然失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即使您完全，完全不理解我，我说的任何一句话，我发出的任何一个声音您都不理解——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噢，我多么蔑视您在此刻发出的高傲的笑和您此刻的眼神啊！”

他从座位上跳起来，甚至嘴角都冒出了白沫。

“相反，沙托夫，相反，”斯塔夫罗金非常严肃和非常克制地说道，并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恰好相反，您用您那热烈的言词重又在我身上唤起了许多印象异常强烈的回忆。从您说的话中我认出了我自己两年前的心态，而且现在我也不会像方才那样对您说，您夸大了我当时的观点。我甚至觉得，我的那些观点还要独特一些，专断一些，而且我还要第三次向您保证，我非常愿意肯定您刚才所说的一切，直到最后一句话，但是……”

“但是您需要一只兔子？”

“什么——？”

“这是您的卑劣说法，”沙托夫冷笑道，又坐了下来，“‘要炖兔子汤，就得有兔肉，要相信上帝，就得有上帝’，据说，您在彼得堡的时候常常这样说，就像那个想抓住兔子后腿的诺兹德廖夫一样[362]。”

“不，诺兹德廖夫是吹牛，说他逮住了一只兔子。不过，顺便说说，我有个问题，请允许我打搅您一下，何况我觉得我现在完全有权这样做。请告诉我：您逮住那只兔子了吗，或者它还在到处乱跑？”

“不许您用这样的话问我，请您换一种问法！”沙托夫蓦地全身发起抖来。

“好吧，换一种问法，”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板着脸看了看他，“我只想请问：您自己是不是相信上帝？”

“我相信俄罗斯，我相信俄罗斯的东正教……我相信基督的肉体[363]……我相信基督二次降临[364]将出现在俄罗斯……我相信……”沙托夫发狂般地喃喃道。“那么您相信上帝吗？相信上帝？”

“我……我会相信上帝的。”

斯塔夫罗金脸上的肌肉一丝不动。沙托夫像一团火一样，挑衅地望着他，好像要用自己的目光把他烧成灰烬似的。

“要知道，我并没有告诉您我根本不相信上帝！”他终于叫道，“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不过是一本不幸而又无聊的书，此外就什么也不是了，暂时，暂时就这样……但是就让我身败名裂吧！问题在您，而不在我……我是一个没有才能的人，我只能贡献自己的满腔热血，此外就无所作为了，就像任何一个没有才能的人一样。就让我的满腔热血都付之东流吧！我是说您，我在这里等了您两年……我现在赤条条、一丝不挂地跳了半小时舞也是为了您。只有您一个人能够举起这面旗帜……”

他没有把话说完，接着他仿佛绝望地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两手托住头。

“我只是把这作为一件怪事向您顺便指出，”斯塔夫罗金突然打断道，“为什么大家硬要把什么旗帜塞给我，硬要我举起来呢？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也相信，我能够‘举起他们的旗帜’，起码有人向我转告了他说的这句话。他认定我能够为他们起到斯坚卡·拉辛[365]的作用，因为我有‘从事犯罪的非凡才能’——这也是他的原话。”

“什么？”沙托夫问，“‘从事犯罪的非凡才能’？”

“正是。”

“哼。有没有这事，有人说您，”他愤愤然冷笑道，“有没有这事，您属于彼得堡一个纵情兽欲的秘密团体？甚至德·萨德侯爵[366]也应该向您学习，这是不是真的？您曾经诱奸过幼女，这是不是真的？您说，不许撒谎，”他怒不可遏地叫道，“尼古拉·斯塔夫罗金不能在打过他耳光的沙托夫面前撒谎！把一切全给我说出来，如果是真的，我立刻杀死您，马上杀死您，立刻，当场！”

“这些话我说过，但是我不曾糟蹋过幼女。”斯塔夫罗金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才说道。他的脸变得煞白，两眼冒火。

“但是您毕竟说了！”沙托夫威严地继续道，他目光炯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您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您似乎认为，不管是什么淫乱行为，禽兽行径，或者是什么丰功伟绩，甚至为人类牺牲生命，二者都很美，您看不出它们有什么区别，您有没有说过这话？您是不是在这两极中发现了同样的美，找到了相同的快感？”

“要这样来回答是不可能的……我不想回答。”斯塔夫罗金喃喃道，他满可以站起来，一走了之，但是他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恶是丑的，善是美的，但是我知道为什么这种区别感会在斯塔夫罗金这样的先生们身上逐渐泯灭与消失，”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沙托夫仍旧不肯罢休地继续道，“您知道您当时为什么结婚，而且这么无耻、这么卑劣地结婚吗？正是因为这种无耻和荒谬已经达到了天才的程度！噢，您并不是悬崖勒马，回头是岸，而是头朝下勇敢地飞落下去。您之所以同她结婚，是因为您酷爱折磨别人，酷爱别人的良心受到谴责，因为您想得到一种道德上的快感。这是一种精神反常……向健全的理智挑战，太有诱惑力了。斯塔夫罗金和一个令人作呕的、愚钝的、一贫如洗的瘸腿女人。当您咬省长耳朵的时候，您是不是感到一种快感呢？感觉到没有呢？您这个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大少爷，您感觉到没有呢？”

“您是个擅长心理分析的人，”斯塔夫罗金的脸变得越来越苍白了，“虽然您在分析我结婚的原因时多多少少弄错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会提供给您所有这些情报呢，”他强作镇定地微微一笑，“难道是基里洛夫？但是他没有参加呀……”

“您的脸发白了？”

“话又说回来，您到底想干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终于提高了嗓门，“我在您的鞭挞下坐了半小时，起码您也该客客气气地让我走吧……如果您这样对待我确实没有任何合乎情理的目的的话。”

“没有合乎情理的目的？”

“那自然。您起码有责任告诉我，您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一直在等您这么做，但是到头来我看到的只是您怒发冲冠，气愤若狂。我求您了，请给我把大门打开。”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沙托夫发狂般冲上前去，紧跟着他。

“亲吻大地，泪洒故土，请求饶恕！[367]”他抓住他的肩膀，叫道。“可是，那天上午……我并没有打死您……而是把两只手缩了回去……”斯塔夫罗金垂下两眼，几乎痛苦地说道。

“说下去，把您要说的话说完！您是来警告我，告诉我面临着危险，您允许我说话，您明天想公开宣布您两位的婚姻……难道我根据您的脸色看不出来您正被一个可怕的新思想支配着吗……斯塔夫罗金，为什么我非得相信您，而且要永生永世地相信您呢？难道我跟别人会这样说话吗？我还保有道德上的纯洁，但是我并不怕赤身露体，因为我是在与斯塔夫罗金说话。我并不害怕因为我谈到伟大的思想而使伟大的思想丑化，因为听我说话的是斯塔夫罗金……您走后，难道我不会趴在地上亲吻您的脚印吗？我没法把您从我的心中挖去，尼古拉·斯塔夫罗金！”

“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没法爱您，沙托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冷冷地说。

“我知道您没法爱我，我也知道您没有说谎。听我说，我倒有办法弥补这一切：我可以给您逮只兔子来！”

斯塔夫罗金不吭声。

“您是无神论者，因为您是少爷，等而下之的少爷。您已经失去了善恶之分，因为您已不再了解自己的人民。出现了新的一代，直接来自人民的心脏，无论是您，无论是韦尔霍文斯基父子，也无论是我，都不了解这新的一代，因为我也是少爷，是你们的家奴帕什卡的儿子……听我说，您应当通过劳动去找到上帝；关键就在这里，否则您就会像肮脏的霉斑那样销声匿迹；还是通过劳动去找到上帝吧。”

“通过劳动找到上帝？什么劳动？”

“农民的劳动。去吧，抛弃您的财富……啊！您在笑，您怕我会戏弄您？”

但是斯塔夫罗金并没有笑。

“您以为通过劳动就可以找到上帝，而且还必须是农民的劳动？”他想了想，反问道，好像果真碰到什么值得好好想想的严肃的新问题似的。“顺便说说，”他突然把话题转到他的新想法上，“您刚才提醒了我：您知道吗，我根本不富有，因此也没有东西可以抛弃？我几乎都没有能力保证甚至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将来……我对您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您能办到的话，能不能请您今后也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惠予照顾，因为只有您一个人还能对她可怜的脑子产生某种影响……我说这话是为了以防万一。”

“好，好，您这是说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沙托夫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拿着蜡烛，“好，以后自然……我说，您去看看吉洪吧。”

“看谁？”

“看吉洪。吉洪是前任主教，因病退休，就住在本城，住在城区，住在本市的叶菲米圣母修道院[368]。”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没什么。常有人去看他。您去看看他吧；又不费您什么事？这费您什么事呢？”

“我头一次听说，而且……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类人。谢谢您，我会去的。”

“走这儿，”沙托夫给楼梯照着亮，“请走这儿。”他推开了通向大街的便门。

“我再不会来找您了，沙托夫。”斯塔夫罗金在跨过便门时低声道。

门外仍旧一片漆黑，雨在下个不停。

第二章　夜（续）

一

他穿过整条上帝显灵街，终于走上了下坡路，两脚在泥泞中不断打滑，突然前面展开了一片广阔的、大雾弥漫的、仿佛空无一物的空间——大河。房屋变成了茅舍，街道迷失在众多杂乱无章的陋巷中。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直紧傍着河岸，穿行在一道道篱笆之间，走了很长时间，但是他走街串巷，蛮有把握地走着，甚至都未多加考虑这路走得对不对。他净想着完全别的事，当他从深沉的思索中清醒过来，仓皇四顾，才发现自己竟站在敝城那座长长的、湿漉漉的浮桥的几乎正中央。四周没有一个人，因此当他猛然听到几乎就在他的胳膊肘底下发出一声既客气又亲昵，但听来又相当悦耳的声音时，他不由得感到很惊奇；这声音带有一种甜兮兮的、抑扬顿挫的腔调，这是敝城那些文明得过了头的小市民或者是劝业场中那些年轻的爱耍花腔的伙计们最爱卖弄的一种腔调。

“好心的先生，能不能让我与您共用一把雨伞呢？”

果然，有个人钻了进来，或者想摆出一副已经钻到他伞底下的模样。一个流浪汉跟他并肩走着，正如士兵们所说，几乎是“并肩前进”。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放慢了脚步，稍微低下点头，想在黑暗中尽可能看清楚：此人个子不高，像个爱饮酒玩乐的小市民；衣服穿得很单薄而且很难看，头发蓬松而又拳曲，头上戴着一顶湿漉漉的呢制便帽，帽檐已有一半耷拉下来。似乎这是一个健壮的黑发男子，干瘦，皮肤黧黑，两眼大大的，肯定是黑色，像茨冈人那样炯炯有神而又微露黄色；这甚至在黑暗中也能看清。至于年龄，大概有四十上下，看上去并没有喝醉。

“你认识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问。

“斯塔夫罗金先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上上星期天，在火车站，火车刚一停下，就有人把您指给我看了。此外，我久闻大名。”

“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的？你……你是苦役犯费季卡？”

“咱的教名是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至今咱生母还住在这一带，您哪，这老太太是个神痴，个子越长越矮，每天，白天黑夜地为咱祷告上帝，这样躺在炕上，老太太就不会浪费光阴了。”

“你是从苦役营逃跑的？”

“我改变了一下命运。我把圣经呀、钟呀、上教堂呀全给放弃了，因为我被判终身苦役，您哪，所以要等服满刑期就太长了。”

“您在这里干什么？”

“一天加一夜，就算过了一昼夜。咱舅因为制造假币上星期也在这儿的囚堡里嗝儿屁了，因此我在替他办葬后宴时就只能扔二十块石头喂狗[369]——俺眼下就只能干这事儿。此外，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答应给我弄一张全俄通用的护照，因此我也一直在等这位少爷的恩典。他说，因为，想当年，家父在英国俱乐部打牌把您给输了；他说，我认为这种毫无人性的做法是不对的。先生，求您赏我三个卢布茶钱让我喝杯茶暖和暖和，行吗？”

“那么说，你是躲在这里专门等我的啰。这我可不喜欢。谁让你这么干的？”

“谁也没让我这么干，您哪，可是我早知道您慈悲为怀，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咱们的收入，您自己也知道，不是干草一束，就是腰眼里来一草叉。上星期五我美美地吃了顿馅儿饼，就跟猢狲吃肥皂似的，从那时起我一天没吃饭，第二天束紧裤腰带，第三天又没东西进嘴。河里的水倒有，爱喝多少随我便，喝得我肚子里养起了鲫鱼……您能不能慷慨解囊，赏我几个卢布呢；在这里不远的地方正好有个相好的在等我，不过不带钱去休想见到她。”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不是替我向您许了什么愿？”

“他倒没许什么愿，只是口头上说过，如果您，比如说，一时兴起，说不定我对少爷您会有点什么用处，但到底有什么用，他没明说，也没露底，因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想考验考验我，比如说，看我有没有哥萨克的耐心，他对我一点不信任。”

“为什么呢？”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位占星家，所有天上的星宿他都知道，可是连他也受到了批评。先生，我面对您就像面对上帝一样，因为我久闻大名，听说过您许多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一回事，而先生您说不定又是另一回事。他如果听说某人是个卑鄙小人，他就认定他是个卑鄙小人，此外就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如果他听说某人是个大笨蛋，那么在他心里这人除了大笨蛋这一称呼以外，就什么称呼也没有了？也许，每逢星期二和星期三，我不过是个大笨蛋，可是到了星期四，我就比大笨蛋聪明些了。现在他知道我非常想弄张护照，因为在俄罗斯没有证件是无论如何混不下去的，因此他以为他现在已经把我的心俘虏过去了。先生，我可以告诉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活在世上很容易，因为他想象某人是什么样子，某人就一定是什么样子。此外，他还非常抠门。他认为，我不经他同意绝不敢来打扰您，可是，先生，我面对您就像面对上帝一样——我站在桥头恭候您光临已经是第四夜了，我想表明，没有他，我也能悄悄地找到自己的办法。我想，我宁可向皮靴鞠躬，也不向树皮鞋低头。[370]”

“那么是谁告诉你我夜里肯定会过这桥的呢？”

“不瞒您说，这话是从一旁听来的，多半是因为列比亚德金大尉太蠢了，因为他这人肚子里盛不下东西……因此先生您就得掏三个卢布出来犒劳犒劳我，比如说，为了这三天三夜无聊的等候。至于衣服都淋湿了，咱就只能有气往肚里咽，不说了。”

“我往左，你往右；这桥到头了。听我说，费奥多尔[371]，我喜欢别人能听懂我的话，并且永远记住：我决不会给你一个戈比，今后无论在桥头，也无论在任何地方，我都不想遇见你，我不需要你帮忙，现在不需要，将来也不需要，要是你不听话——我就把你捆起来，送警察局。滚！”

“唉，咱俩就伴，起码也得赏几个子儿吧，走路也开心点，您哪。”

“滚！”

“那您认得这里的路吗？要知道，这里的小胡同可多了……我可以给您领路，因为这城呀，就像给魔鬼掰得七零八落装在篮子里似的。”

“滚，我非把你捆起来不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威严地转过身来。

“先生，您也许会改变主意的；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人，那还不容易。”

“不，我看你这人还挺自信！”

“先生，我只相信您，我才不自信呢。”

“我说过，我根本不需要你！”

“可是我需要您呀，先生，就这么回事，您哪。我只能等您回来，也只有这办法啦。”

“我把丑话说在头里：我再碰到你——非把你捆起来不可。”

“那我先给您准备根腰带，您哪。祝您一路平安，先生，总算让个无依无靠的人在雨伞下暖和了一会儿，我对此十分感谢，终身不忘，直到进棺材。”

他落在后面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心事重重地走到他要去的地方。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蛮有把握地以为他少不了他，并且十分无耻地急忙宣布了这一点。一般说，大家对他很不客气。但是也可能这流浪汉说的不全是假话，他死乞白赖地要为他效劳，当真是瞒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自己硬要这么干的也说不定；而这正是最有意思的一点。

二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近的那幢房子，坐落在一条荒凉的陋巷里，两边全是篱笆，篱笆后面则是成片的菜园，这里紧挨着城边。这是一座孤零零的不大的小木屋，刚建成，外墙还没钉上木板。一扇窗户的百叶窗故意没有关上，窗台上放着一支蜡烛——显然是为今天要来的一位晚到的客人作灯塔用的。还在三十步开外，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就看到台阶上站着一个人影，高个儿，大概是这座房子的主人，他走出来不耐烦地向路上张望。传来了他的声音，显得迫不及待，又似乎有点胆怯：

“是您吗，先生？是您吗？”

“是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直到走到台阶跟前，收起雨伞之后方才答应道。

“总算来了，您哪！”列比亚德金大尉（这是他）在原地倒换着双脚，忙忙叨叨地说道，“把雨伞给我；湿透了，您哪；我来把伞打开，放在这里犄角的地板上，请进，请进。”

过道屋里的房门敞开着，这门通向一间点着两支蜡烛的房间。

“要不是您说过您一定来，我都不相信您会来了。”

“十二点三刻。”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进屋的时候看了看怀表。

“此外，外面又下着这么大雨，路又这么远……我没有表，从窗口望出去是一大片菜园，因此……什么也不知道……不过，说实在的，这绝非埋怨，因为我不敢，不敢，不过是因为苦苦地等了一星期，等急了，就盼着能够最后……解决。”

“解决什么？”

“听到自己的命运怎么安排，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请坐。”他鞠了一躬，指着沙发前小桌旁的一个座位。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向四周打量了一眼；房间小极了，很低矮；家具都是最必需的，几把椅子和一张长沙发都是木头的，也是刚刚新做出来的，没有蒙面，也没有靠垫，两张椴木小桌，一张放在沙发旁，一张放在屋角，铺了桌布，上面放满了东西，东西上面还盖了一块非常干净的餐巾。而且整个房间表面上也保持得十分清洁。列比亚德金大尉已经有八九天没有喝醉了；他的脸好像有点浮肿和发黄，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很好奇，又分明感到很困惑：看得非常清楚的一点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应该用什么腔调来说话，以及直截了当地采用什么口吻才对他最为有利。

“您瞧，”他指了指四周，“我过着佐西马式的生活[372]。滴酒不沾、离群索居、一贫如洗——就像古代骑士立下的宏誓。”

“您认为古代骑士立过这样的宏誓？”

“也许我搞错了？唉，我这人文化不高！我毁了一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信不信，我在这里才头一回如梦初醒，戒绝了可怕的嗜好——一杯不喝，滴酒不沾！我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六天来感觉到心里很幸福。甚至这里的四堵墙都散发出树脂的芳香，仿佛回归到大自然。可是我过去干什么了？我算什么人呢？

夜里痛饮，无家可归，

白天流浪，如丧家之犬——

按照诗人的天才说法！[373]但是……您浑身都湿透了……要不要喝点茶？”

“别费心了。”

“茶炊打七点多钟起就开了，但是……又灭了……就像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一样。据说，太阳也有熄灭的一天……不过，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生起来，阿加菲娅还没睡。”

“请问，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

“在这儿，在这儿，”列比亚德金立刻小声地接茬道，“您愿意瞅瞅吗？”他指了指通向另一个房间的一扇虚掩着的门。

“她没睡？”

“噢，没睡，没睡，哪能呢？相反，天一黑她就在等，刚才一听说您要来了，就立刻化好了妆。”他撇撇嘴，想做出一副戏谑的微笑，但霎时又打住了。

“一般说她怎么样？”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皱着眉头问。

“一般说？不说您也知道（他遗憾地耸了耸肩膀），而现在……现在她正坐在那里，用纸牌算卦哩……”

“好，以后再说。先把您的事给了了。”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大尉不敢大大咧咧地坐到沙发上，而是立刻给自己另外搬了一把椅子，战战兢兢地微微探身，准备洗耳恭听。

“您那儿角落里用桌布盖着的是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突然注意到问。

“这个嘛，您哪？”列比亚德金也转过身去，“这是由于您慷慨解囊，可以说吧，也为了庆贺乔迁之喜，同时也考虑到您还要走路，自然感到疲劳。”他露出一副巴结的样子嘿嘿笑道，然后又从座位上站起来，踮起脚尖，恭恭敬敬而又小心翼翼地取下了盖在屋角小桌上的桌布，桌布下原来是几碟准备好的下酒菜：火腿、小牛肉、沙丁鱼、干酪、一只小小的淡绿色的长颈瓶和一只长长的波尔多酒瓶：一切都摆放得很干净，很在行，也几乎很讲究。

“这都是您张罗的？”

“是我，您哪。从昨天起我就尽力去办一切，以便对您表示敬意……至于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您也知道，她对这种事是不放在心上的。而主要是，由于您慷慨解囊，这都是花的您自己的钱，因此您是这里的主人，而不是我，可以说吧，我不过是一名管事。因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我毕竟，毕竟在精神上是独立的！请您不要剥夺我这最后的财产！”他巴结地把话说完。

“唔……您还是重新坐下吧。”

“谢——谢，谢谢，我是独立的！”他坐了下来。“啊，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我这颗心思前想后，真不知道怎么才能等到您大驾光临！瞧，您现在就要决定我的命运和……那个不幸的女人的命运了，而以后……以后就像过去那样，像早先那样，像四年前那样，我要向您倾诉一切！您当时曾赏光听过我，读过我的诗章……尽管当时有人称我是您的福斯塔夫，莎士比亚剧本中的福斯塔夫[374]，但是您在我的命运中起过多么巨大的作用啊……现在我胆战心惊，害怕极了，只有您一个人才能给我以忠告和光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我的做法太可怕了！”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好奇地听着和仔细打量着他。显然，列比亚德金大尉虽然已不再酗酒，但是他仍处在一种远非和谐的状态中。在这类酗酒多年的醉鬼身上到头来会形成一种永远颠三倒四、迷迷糊糊的状态，仿佛他们身上有什么部件损坏了，丧失了理智，虽然，话又说回来，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坑蒙拐骗的本领绝不亚于别人。

“我看，这四年多来，您一点都没变，大尉。”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似乎变得有点和蔼可亲地说道。“看得出来，这话不假，人的后半生通常是由前半生养成的习惯造成的。”

“高见！您解决了人生之谜！”大尉叫道，一半是油嘴滑舌，一半是真心感到高兴，并非做假，因为他非常喜欢精辟的话。“您说过许多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最要紧的我只记住一句，那还是您在彼得堡的时候说的：‘一个人只有真正成为伟人，才能够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对极了，您哪！”

“哼，做个混账东西也一样。”

“对，您哪，当个混账东西也成啊，但是您却一辈子妙语解颐，语惊四座，可他们呢？就拿利普京说吧，就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也成啊，他们倒是说一句这样的话来听听呢！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我有多狠心呀……”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尉，您自己的表现又怎样呢？”

“成天价喝得醉醺醺的，再加上我树敌无数！但是现在一切已成明日黄花，我就像蛇一样蜕了一层皮。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可知道我正在写我的遗嘱，而且我已经把这遗嘱写好了吗？”

“有意思。您能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来，又能留给谁呢？”

“留给祖国、人类和大学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我曾在报纸上读到过一个美国人的传记。他把自己的全部巨额财产都留下来办工厂和办有利于国计民生的科学，把自己的骨骼留给当地医学院的学生，把自己的皮留给别人去做铜鼓，以便用这面鼓日夜演奏美国国歌。呜呼，如果与北美合众国的思想翱翔相比，我们简直是一些侏儒；俄罗斯是大自然的奇异现象，而不是智力的畸形变化。倘若我尝试着把我的皮留给后人做铜鼓，比如说，遗赠给我有幸在那里开始当兵的阿克莫林步兵团，以便用这面鼓每天向全团演奏俄罗斯国歌，准有人会认为我犯了自由主义，查禁我的皮……因此我只能限于将我的皮捐赠给学生。我想将我的骨骼捐赠给医学院，但是有个条件，这条件就是必须在这具骨骼的脑门上永远贴上一个标签，上写：‘一个悔过自新的自由思想者。’就这样，您哪！”

大尉说得热烈，不用说，他相信，这份美国人的遗嘱写得很美，但是他又是个骗子，他很想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大笑，因为他过去曾长期在他身边充当小丑。但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根本不笑，而是有点疑心地问道：

“那么说，您打算在您生前就公布您的遗嘱，并为此获奖啰？”

“即使这样做，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即使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嘛，对吗？”列比亚德金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要知道，我的命多苦啊！我甚至都不再写诗了，可是从前您也曾经拿我的诗消遣取乐，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记得吗，在咱俩把酒言欢的时候？但是我已经搁笔了。我只写过一首诗，就像果戈理写《最后的故事》一样，记得吗，他还曾向俄罗斯宣布，说这故事是从他死亡胸腔里‘烤出来’的。[375]我也一样，唱出来了就完了。”

“什么诗？”

“《假如她摔断了腿》！”

“什么——？”

大尉要的就是这股劲儿。他很重视他的诗，也自以为很了不起，但是根据他某种狡诈的口是心非，他也喜欢看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听到他的诗就觉得开心，有时甚至捧腹大笑。这样就可以一箭双雕——既卖弄了诗才，又做到了说笑逗哏；但是现在还有第三个特别的极其微妙的目的：大尉在推出诗的同时，也想在一件事上为自己辩解一下，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件事十分担心，同时又感到自己罪莫大焉。

“《假如她摔断了腿》，也就是说在骑马的时候摔断了腿。幻想，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胡言乱语，但这是一个诗人的胡言乱语：有一天，我从一旁走过，看见一位女士在骑马，吃了一惊，于是我向自己提了一个实事求是的问题：‘出了事咋办？’——就是说万一出了事？这事很清楚：所有登门求亲者都将掉头不顾，所有上门的未来女婿也将退避三舍，门庭冷落车马稀，门可罗雀无人理，只有一个诗人怀着一颗破碎的心依然对她忠贞不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甚至一只虱子也可能坠入情网，连法律也不能禁止它。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小姐却生气了，对信对诗都很生气。据说您也大光其火，不是吗，您哪；这让人很伤心，我甚至都不敢相信。哎呀，这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我又招谁惹谁了呢？再说，我可以用人格起誓，这都是因为利普京：‘寄去吧，寄去吧，任何人都有通信权。’于是我就寄去了。”

“您好像自作多情地向她求婚了？”

“敌人造谣，敌人造谣，敌人造谣！”

“念念您的诗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板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胡说一气，首先是胡说一气。”

然而他却昂首挺胸，伸出一只手，开始朗诵：

绝色美女摔断腿，

花容变得更可爱，

我早痴情爱着她，

现在变得更加爱。

“啊呀，够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挥了一下手。

“我在幻想彼得堡，”列比亚德金尽快转换话题，好像他从来没有朗诵诗和谈到过诗似的，“我在幻想新生……恩人哪！我能指望您不至于拒绝资助我一点路费吧？整整一星期我一直像等待太阳一样等着您。”

“啊不，对不起，我几乎一文不名，再说我干吗要给您钱呢？”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仿佛猛地生起气来。他冷冷地、简短地历数大尉的所有罪状：酗酒、撒谎、挥霍原来规定给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钱，把她从修道院里接出来，写一些放肆无礼的信，威胁说要公开这秘密，对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所作所为，等等，等等。大尉摇摆着身子，指手画脚地开始反驳，但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每次都命令他闭嘴。

“对不起，”他终于说道，“您总是写信给我说什么‘家门的耻辱’，请问，您妹妹合法地嫁给斯塔夫罗金，对您何耻之有？”

“但是这门婚事是藏着掖着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藏着掖着的婚事是件非常不幸的秘密。我常常收到您寄来的钱，倘若有人突然问我：干吗给您这些钱呢？我捆住了手脚，我没法回答，既对舍妹有害，也对家门的清白不利。”

大尉提高了嗓门：他喜欢谈这个话题，他对这个话题寄予很大希望。呜呼，他根本没有预感到他会被弄得手足无措。好像事关一件最普通的家务安排似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镇定自若而又正确无误地告诉他，他准备日内，甚至于也许就在明天或者后天，把自己的婚事晓谕公众，“既报告警察局，也晓示上流社会”，这样一来，不言而喻，“家门清白”云云也将自行结束，与此同时，补助金的问题也将自行终止。大尉瞪圆了两眼，他甚至都没听懂，还必须向他作一番解释。

“但是，要知道，她……疯疯癫癫的呀？”

“我会做出必要的安排的。”

“但是……令堂会怎么说呢？”

“嗯，那就随她便了。”

“但是，要知道，您会把您的夫人带到府上去吗？”

“也许会吧。不过这事您根本管不着，也跟您毫不相干。”

“怎么毫不相干！”大尉叫道，“我怎么会毫不相干呢？”

“嗯，不用说您是进不了我家的。”

“我可是您的亲戚呀。”

“这样的亲戚躲都躲不及呢。您自己想想，当时我为什么要给您钱？”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这是不可能的，也许，您会重新考虑吧，您总不会加害……人家会怎么想呢？上流社会会怎么说呢？”

“我才不怕您那个上流社会呢。当时市廛买醉，因为赌酒，一时高兴，娶了令妹，而现在我想把这事公开……假如现在这能使我开心的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特别激动，因此列比亚德金恐惧地开始相信了。

“但是，要知道，我，我怎么办呢，这里最要紧的是我呀！说不定，您在开玩笑吧，您哪，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

“不，不是开玩笑。”

“随您便，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的话我不信……到时候我只有去告状了。”

“您呀，奇蠢无比，大尉。”

“就算吧，但是，要知道，我只有这条路了！”大尉完全乱了方寸，“过去，因为她替人家干活，起码那里的贫民窟还能给我们个住处，假如您完全撒手不管我，现在可怎么办呢？”

“您不是想到彼得堡去改换门庭，另谋高就吗？正好，我听说，您打算到那里去告密，告发所有其他人，希望以此将功赎罪，是吗？”

大尉目瞪口呆地没有回答。

“我说大尉。”斯塔夫罗金探身向前，微微趴向桌子，突然非常严肃地说道。在此以前，他说话的口气一直都是模棱两可的，因此使擅长扮演小丑的列比亚德金直到最后都有点将信将疑：他的主人真的在生气呢，或者只是打哈哈，他真有宣布他的婚事的古怪念头呢，或者只是闹着玩？现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异乎寻常的严峻神色是如此具有说服力，以致在大尉的脊梁上甚至掠过一阵寒战。“我说，您给我说实话，列比亚德金：您是不是已经向有关方面告密了？您是不是当真干了什么缺德事？您有没有混账到寄出去了什么信？”

“没有，您哪，我什么事也没有干，而且……也不曾动过这念头。”大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哼，您没有动过这念头，您撒谎。您想到彼得堡去就为了这个。如果说您没有写信去告密，那您在这里有没有跟什么人闲谈的时候说漏了嘴？您说实话，我已经听到了些闲言碎语。”

“我喝醉了酒对利普京说过。利普京是叛徒。我向他公开过我的心事。”可怜的大尉悄声道。

“心事归心事，但不能犯傻。如果您有什么想法，应当放在肚子里；现如今聪明人都不开口，不能到处乱说。”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大尉发抖道，“要知道，您什么活动也没有参加，我不是告发您……”

“我是您的摇钱树，料您也不敢告发我。”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想想，您想想嘛……”大尉悲观绝望而又泪流满面地开始匆匆讲述这整整四年来他经历的事。这是一个混账东西的混账透顶的故事：这混账东西由于酗酒，由于放荡，瞎管闲事，直到最后一分钟几乎都没有搞清这件事的利害关系。他说，还在彼得堡的时候，“起先不过是因为交情，昏了头，就像个讲义气的大学生那样，虽然我并不是大学生，”而且，什么都不知道，“是个完全清白无辜的人”，在人家的楼梯上撒各种各样的传单，几十张几十张地放在人家的房门口和门铃旁，把这当报纸塞进人家的门缝，带进戏园子，塞进人家的礼帽或者人家的口袋里。后来就开始从他们那里领钱，“因为总得有经费吧，我哪来的经费呢，您哪！”在两个省的几个县里也撒过“各种各样乌七八糟的东西”。“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他感慨系之地说，“使我最感气愤的是这完全违反民法，主要是违反国法！在那些传单上突然印上了这样的话，让大家扛着草叉出去，并且让他们记住，一大早出门的时候还是个穷光蛋，没准晚上回家的时候就成了大富翁——您想想，这算什么话，您哪！我虽然心里发憷，可还是去撒。要不就突然冒出五六行字来向全俄国呼吁，令人莫名其妙：‘赶快关闭教堂，消灭上帝，破坏婚姻，消灭继承权，拿起刀子。’说来说去就这些，鬼知道下面还写了什么。就是这份东西，就是这份印了五行字的东西，差点没让我完蛋，我被抓进宪兵队，军官们揍了我一顿，可不吗，愿上帝保佑他们健康，后来把我给放了。去年，当我在那里把法国伪造的一张五十卢布的假钞票交给科罗瓦耶夫的时候，差点被逮住了；谢谢上帝，幸亏科罗瓦耶夫喝醉了酒，正巧这时候掉进池塘里淹死了，因此我才没有被揭发。我又在这里的维尔金斯基家宣布过共妻的自由。六月份我又到某某县去撒传单。据说，他们还要让我……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让我明白，我必须听话；他早就在威胁我了。要知道，他在那个星期天对我多凶啊！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我是奴隶，我是蛆，但我不是上帝，我与杰尔查文的区别就在这里[376]。但是要知道，总得有经费呀，我哪来的经费呢！”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很有兴趣地听完了他所说的一切。

“有许多事我根本不知道，”他说，“不用说，您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听我说，”他想了想，说道，“如果您愿意，您可以告诉他们，该告诉谁您自己知道，就说利普京胡说八道，您不过是想用告密吓唬我一下，因为您以为我也已经声名狼藉，目的只是想多弄点钱……懂吗？”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亲爱的，难道真有这么大的危险在威胁我吗？我一直在等您回来，想问问您。”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

“当然，他们是不会让您上彼得堡去的，哪怕我给您路费……话又说回来，现在该去看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了。”他说罢便从椅子上站起来。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该怎么办呢？”

“照我说的办。”

“难道真要这样？”

“您始终不信？”

“难道您真要把我像只又旧又破的靴子那样给甩了？”

“看情况吧，”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笑道，“行了，让我走吧。”

“要不要让我到台阶上去站会儿，您哪……以免我无意中偷听到什么……因为这两个房间太小了。”

“此言有理，您就到台阶上去站会儿吧。带上雨伞。”

“雨伞，您的……我配用吗，您哪？”大尉巴结得过了头。“雨伞人人配用。”

“您一下子就确定了minimum[377]人权……”

但他已经是在机械地喃喃自语了；他已经被这消息弄得六神无主，完全被弄糊涂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当他走到台阶上，撑开雨伞之后，几乎立刻就在他那浅薄而又狡诈的脑海里又开始出现那永远使他自我宽慰的想法，是人家跟他耍滑头，是人家跟他说假话，既然这样，那怕什么，倒是人家应该怕他。

“既然是在说谎骗人，既然是在耍滑头，那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呢？”他觉得心烦意乱。在他看来，宣布婚事是荒唐的：“没错，这么一个神秘高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活着就是为了对人们作恶。嗯，如果是他自己害怕，从星期天当众受辱以后就开始害怕了，而且非常害怕，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那又怎么样呢？因此他才跑来告诉我，说什么他自己要来公开这事，因为怕我捅出去。我说列比亚德金，你可别弄错呀！既然他自己希望公开，那他干吗要深更半夜偷偷地跑来找我呢？如果说他害怕了，那就说明他现在害怕，就在眼下，就在这几天……我说列比亚德金，你可别看走了眼，走岔了道呀……”

“他还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来吓唬我。啊呀呀，不得了，啊呀呀，了不得；不，这才不得了呢！我鬼迷心窍，对利普京说漏了嘴。鬼才知道这些魔鬼在打什么鬼主意，永远也搞不清他们的鬼名堂。又要像五年前那样开始折腾了。没错，我能向谁告密呢？‘您没有犯浑给谁写过什么信吧？’唔。可见，是可以借口犯浑给什么人写信的，不是吗？该不会是他在给我出点子吧？‘您要上彼得堡去就是为了干这个。’骗子，我不过做过这梦，可是他连我做过什么梦都猜到了！倒像他怂恿我去干似的。这里大概有两种可能，非此即彼：要么因为他肆意胡闹自己害怕了，要么……要么他自己什么也不怕，而只是怂恿我去告发他们大家！啊呀，不得了，列比亚德金，啊呀，可别打错了算盘啊……”

他深深地陷入了沉思，都忘了偷听。不过，要偷听也难；房门很厚实，而且是单扇的，他们的说话声又很低，只能听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大尉甚至啐了口唾沫，又走到台阶上，在沉思中吹起了口哨。

三

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房间比大尉住的那间大一倍，里面的家具同样十分粗陋；但是放在长沙发前的那张桌上却铺了一条很漂亮的花桌布；桌上点着一盏灯；整个地板上铺着一块很漂亮的地毯；卧榻被一块长长的、横贯全屋的绿色帷幔隔开了，此外，桌旁还放着一把大软椅，不过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并没有坐在这把软椅上。在墙角，正如在以前那套住宅里一样，供着一尊圣像，圣像前点着一盏油灯，而在桌上则放着同样一些必不可少的小物件：一副纸牌，一面小镜子，一个歌本，甚至还有一只奶油面包。此外，还多了两本带彩色插图的书，一本是从流行的游记中摘选出来供少年们阅读的书；另一本是轻松的劝谕性的故事集，多半是骑士故事，用作圣诞晚会的礼物或学校的课外读物。还有一本收藏着各种照片的影集。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正如大尉预先告知的那样，正在等候客人光临；但是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进她屋里的时候，她却睡着了，半躺在沙发上，斜靠在一个粗绒线织的靠垫上。客人悄无声息地随手关上了门，仍旧站在原地，开始端详这个睡着的女人。

大尉说她作了一番打扮，他这是瞎说。她跟星期天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家一样穿着那身深色的连衣裙。也像上回那样，她的头发在后脑勺上绾了个小小的发髻；也像上回那样裸露着又长又瘦的脖子。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送给她的那条黑色披肩，被用心地叠好，放在沙发上。也像上回那样，粗俗地抹了粉，搽了胭脂。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还没站够一分钟，她就突然醒了，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注视她，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但是，客人心里大概出现了什么奇怪的想法：他继续站在门口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用锐利的目光，无言而又固执地端详着她的脸。也许，这目光过于严厉了，也许，其中流露出一种厌恶。甚至对她的恐惧流露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感——假如这并非因为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浓睡初醒仿佛觉得如此的话；但是在几乎只有片刻的等待之后，这个可怜的女人的脸上突然流露出一种十分恐惧的神态；脸上掠过一阵痉挛，她晃动着两手，举了起来，突然像个吓坏了的孩子似的哭了起来；再过一刹那，她说不定会吓得大叫。但是客人清醒了过来；霎时间他的面部表情变了，他带着最亲切和最和蔼可亲的微笑走近桌子。

“对不起，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我意外来到，吓着您了，把您吵醒了。”他向她伸出一只手，说道。

软语温存产生了应有的效果，恐惧消失了，尽管她依然害怕地望着他，显然，竭力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怕兮兮地伸出了一只手。终于，一缕微笑怯生生地浮现在她的嘴唇上。

“您好，公爵。”悄声道，有点异样地端详着他。

“您大概做了个噩梦吧？”他继续越来越和蔼可亲，越来越亲切地微笑着。

“您怎么知道我做了这样的梦呢……”

她突然又发起抖来，身子往后一缩，向前伸出一只手，仿佛自卫似的，又准备要哭了。

“您别紧张，够了，有什么好怕的呢，难道您没认出是我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劝她道，但是这一回他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把她劝过来；她默默地望着他，始终带着一种痛苦的困惑，在她那可怜的头脑里盘旋着一种沉重的思虑，始终在冥思苦想，想要想出个结果来。她一会儿垂下眼睛，一会儿又突然向他匆匆一瞥。最后，她虽然没有平静下来，却似乎拿定了主意。

“请坐，请您坐在我身旁，让我以后能够看清您的脸。”她相当坚决地说道，似乎带着一种明显的新目的。“而现在您放心，现在我不会看您了，我往下看。同时，您也不要看我，直到我请您抬起头来为止。请坐呀。”她甚至不耐烦地加了一句。

一种新感觉分明越来越厉害地控制了她。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坐下后一直等着；出现了相当长时间的沉默。

“唔！这一切让我觉得很奇怪，”她突然几乎厌恶地呢喃道，“当然，我乱梦颠倒，做了许多噩梦；不过我在梦中看到您时您为什么是那么一副模样呢？”

“好了，咱们别谈梦了。”他不耐烦地说道，尽管她不让他看她，他还是向她转过了身子，说不定方才那种表情又在他的眼睛里闪烁了一下。他看到，有好几次她非常想抬起头来看他，但是顽强地克制住自己，一直望着下面。

“我说公爵，”她突然提高了嗓门，“我说公爵……”

“您干吗别转了身子，您干吗不抬起头来看我，演这出滑稽戏到底要干什么呢？”他忍不住叫道。

但是她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

“我说公爵，”她第三次声音坚决地重复道，脸上带着不愉快的、不胜其烦的表情，“当时您在马车里对我说，将要宣布咱俩的婚事，当时我吓了一跳：秘密保不住了。现在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我看得很清楚，我根本不合适。打扮自己我会，接待客人说不定也行：请人来喝茶也没什么大不了，特别是如果有用人帮忙的话。但是，要知道，别人从一旁会怎么看呢。当时，星期天上午，我在那家人家看清了许多事。那位漂亮小姐一直看着我，特别是您进来以后。要知道，您当时不是进来了吗，啊？她母亲不过是上流社会一位可笑的老太太。我哥列比亚德金也闹了不少笑话；为了不笑出来，我一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彩绘很漂亮。他母亲只配做修女院的院长；我怕她，虽然她送给了我一条黑披巾。当时她们大家想必从我没有料到的方面对我作了评价；我并不生气，当时，我只是坐在那里想：我算她们的什么亲戚呢？当然，要求于伯爵夫人的只是她的内心素质，因为干家务她有的是用人，此外还得有一种上流社会女人的娇媚举止，只有这样才能接待外国游客。但是那个星期天她们毕竟对我很失望。只有达莎是天使。我非常害怕她们一不留神说出对我的看法，伤了他的心。”

“您不用怕，也不用担心。”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撇了撇嘴。

“如果他因为我而感到害臊的话，我倒一点不在乎，因为这里永远是怜悯多于惭愧，当然，也因人而异。他应该是知道的，与其说她们可怜我，不如说我可怜她们。”

“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您好像对她们很有意见似的？”

“谁？我？不。”她淳朴地微微一笑。“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当时看了看你们大家：你们大家都在生气，你们大家都在争吵；就不会聚到一起，开怀大笑。这么多财富，欢乐却这么少——这一切我都感到丑恶。话又说回来，现在我除了可怜我自己以外，我并不可怜任何人。”

“我听说，我不在的时候，您跟您的哥哥日子过得很艰难？”

“谁告诉您的？胡说八道；现在要艰难得多；现在净做噩梦，而我之所以常常做噩梦，就是因为您回来了。请问，您干吗要回来呢？”

“您愿意再回到修女院去吗？”

“哼，我早料到啦，他们肯定会让我再进修女院的！你们的修女院对我有多稀罕呀！我干吗要进修女院呢，我现在去干吗？现在我孤苦伶仃！再开始第三次生活就晚了。”

“您因为什么事很生气，总不会是怕我不爱您吧？”

“您爱不爱，我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倒是我怕我自己不会狠下心来不爱什么人。”

她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

“大概有件很大的大事，我对不起他，”她突然自言自语地加了一句，“不过我不晓得我错在哪里，糟糕就在于我百思不得其解。常常呀常常，在这五年里，我日夜担心我有什么事对不起他。我常常祷告呀祷告，老是想着我有什么事情对不起他，铸成了大错。结果发现这都是真的。”

“发现了什么？”

“我只怕他那方面有没有什么。”她继续道，没有回答问题，甚至好像根本没听清似的。“再说他也不该跟这样一些小人鬼混。伯爵夫人恨不得一口吃了我，虽然她让我坐了她的马车。大家都参与了这一阴谋——莫非他也裹进去了？难道他也背叛了我（她的下巴和嘴唇发起抖来）？我说：您看过关于格里什卡·奥特列皮耶夫[378]的故事吗？也就是在七座大教堂里受到诅咒的那个人？”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言不发。

“不过，我现在要向您转过身来了，我要看着您，”她仿佛突然打定了主意似的，“您也向我转过身来看着我，不过要看得仔细点。我想最后一次证实一下。”

“我早在看您了。”

“唔，”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说，凝神端详着他，“您大大地发福了……”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话，但是突然方才那种恐惧感又第三次猛地扭曲了她的脸，她又向前举起手来，身子往后一缩。

“您倒是怎么啦？”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几乎发狂般叫道。

但是这恐惧只持续了一刹那；她脸上绽起了一种奇怪的笑容，疑心重重的、不愉快的笑容。

“公爵，我求您了，请您站起来，走进去。”她突然用一种坚决而又执拗的声音说道。

“怎么走进去？让我走到哪儿？”

“整整五年了，我一直在想象他怎么走进来。您先站起来，走到门外去，走到那个房间去。我就这么坐着，仿佛完全出乎意料似的，手里拿着一本书，而您经过五年的走南闯北之后突然走了进来。我想看看这会是什么样子。”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私下里恨得咬牙切齿，他悻悻然说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

“够了。”他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说道。“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请您听我说嘛。劳驾了，如果您办得到的话，请您集中您的全部注意力。要知道，您并不完全是疯子！”他不耐烦地脱口说道。“明天我就要宣布我们的婚事。您永远也住不进我家的大公馆，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您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不过离这里很远？在山里，在瑞士，那里有个地方……您放心，我永远不会抛弃您，也不会送您进疯人院。我的钱足够咱俩生活了，不用向别人伸手。您会有一个女用人，您不用干任何活。不管您想要什么，只要办得到，都会给您弄来。您可以祷告，爱上哪儿上哪儿，爱做什么都可以。我决不干涉，我也一辈子都不离开我那个地方。您愿意的话，我可以一辈子不跟您说话；您愿意的话，也可以像过去在彼得堡的贫民窟里那样，每天晚上跟我讲您的故事。如果您想听我读书，我可以读给您听。但是就这样过一辈子，在一个地方，而这地方是很闭塞枯燥的。您愿意吗？您拿不定主意？将来您不会后悔，不会用眼泪，用诅咒来折磨我？”

她非常好奇地听完了他的话，长时间保持着沉默，在想。

“这一切我都觉得难以置信，”她终于嘲弄而又厌恶地说道，“也许，就这样，在那山里，我一住就是四十年。”她笑了。

“那又怎么啦，咱们就住它四十年好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皱紧了眉头。

“哼。我说什么也不去。”

“甚至跟我一起也不去吗？”

“您算老几，干吗我要跟您一起去？跟他连续四十年待在山上——听，想得倒美。说真的，如今冒出了一些多么有耐心的人啊！不，让雄鹰变成猫头鹰，那是办不到的。我那公爵可不是这样的人！”她骄傲而又庄严地抬起了头。

他突然若有所悟。

“您干吗叫我公爵呢……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迅速问道。

“怎么？难道您不是公爵？”

“我从来不曾做过公爵呀。”

“那么这是您自己，您自己，终究当面承认您不是公爵啦！”

“告诉您，我从来不曾做过公爵。”

“主啊！”她举起两手一拍，“我早料到他的敌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但是这样放肆——却是我从来没有料到的！他还活着吗？”她发狂般叫道，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频频进逼，“你是不是把他杀了，你说呀！”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他从座位上跳起来，勃然变色；但是已经很难吓住她了，她得意洋洋地说：

“谁知道你是什么人，以及你是从哪儿跳出来的！整整五年了，只有我的心，我的心感觉到了整个阴谋！可我却坐在这里，感到很奇怪：哪来的一只瞎了眼的猫头鹰在拼命讨好我呢？不，宝贝儿，你是一个蹩脚演员，还不如列比亚德金。请替我向伯爵夫人深深一鞠躬，并且告诉她，让她派个比你强一点的人来。你说：是不是她雇你来的？你是不是承蒙她恩赐，在她的厨房里混碗饭吃？你们的整个骗局我都看透了，你们所有的人，直到最后一个，我都了解！”

他使劲抓住她肘部上面的胳臂，她却冲他的脸哈哈大笑。

“你倒长得很像，也许是他的亲戚吧——真狡猾！不过我那位可是个矫健的雄鹰和公爵，而你只是只猫头鹰和做小买卖的！我那位对上帝，愿意的话就顶礼膜拜，不愿意的话就拉倒，而你还被沙图什卡（他这人可亲又可爱，是我的宝贝）扇了耳光，这是我的列比亚德金告诉我的。你进来的时候干吗那么怕兮兮的？谁把你吓住了？当我摔倒，你把我扶起来的时候，我一看到你那卑鄙无耻的嘴脸，就像一条蛆虫钻进了我的心窝：不是他，我想，肯定不是他！我那雄鹰决不会在那位上流社会小姐面前因我而感到害臊！噢，主啊！整整五年了，我一想到我那雄鹰就住在那里，住在山那边，在展翅飞翔，在仰望太阳……想到这个，我就感到无比幸福！你说，你这冒牌货，给了你很多钱吧。是不是因为给了你一大笔钱你才同意来冒名顶替的？我可一个子儿也不给你。哈哈哈！哈哈哈……”

“哼，白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恨得咬牙切齿，仍旧紧紧抓住她的胳臂。

“滚，冒牌货！”她命令似地叫道，“我是我的公爵的妻子，我不怕你的刀！”

“刀？”

“是的，刀！你兜里揣着刀。你以为我睡着了，可是我看见了：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拔出了刀！”

“你说什么呀，不幸的女人，你梦见什么啦！”他吼道，用足力气把她从身边推开，因而使她的肩膀和脑袋很疼地撞在了沙发背上。他拔脚飞跑；但是她立刻跳起来，一瘸一拐，连蹦带跳地跟在他后面，紧追不舍，直到跑到台阶上才被吓得半死的列比亚德金使劲拦住，可是她从台阶上还冲他的背影向黑暗里又是尖叫又是哈哈大笑地叫道：

“格里什卡·奥特——列皮——耶夫，我诅——咒——你！”

四

“刀，刀！”他怒不可遏地一再重复道，迈开大步，慌不择路地穿行在泥泞和水洼中。诚然，有些时候他真想哈哈大笑，大声地笑，疯狂地笑；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忍住了，克制住了笑声。一直到桥上，正好在他方才遇到费季卡的地方，他清醒了过来；同样是那个费季卡这时正在那里等他，现在，一看到他，他就摘下帽子，快乐地龇牙咧嘴，立刻开始跟他兴高采烈、兴味盎然、东拉西扯地谈起了什么事。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先是不停地走了过去，有一段时间甚至根本不去听这个又死乞白赖地缠着他的流浪汉到底在唠叨什么。他蓦地感到很吃惊，想到他竟把这个费季卡完全忘了，而且正是在他自己每时每刻不停地暗自叨咕“刀，刀”的时候把这人给忘了。他一把抓住这流浪汉的脖领子，怀着一肚子恶气，用足所有的力气把他一拳打倒在桥上。刹那间，费季卡本想站起来搏斗，但是又几乎立刻明白了，他在自己的对手面前，而且这对手又是出其不意地向他进攻——他不过像根稻草罢了，于是便蔫不唧儿地不做声了，甚至毫无反抗之意。这个狡猾的流浪汉跪着，被按倒在地，胳膊肘被拧到背后，他镇定自若地等着，看这事将作何了局，似乎完全不相信他会有什么危险。

他没有想错。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已经伸出左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毛围巾，准备把他的俘虏的两手捆起来；但是突然间不知为什么又撇下他，把他从身边推开。费季卡霎时就站了起来，一转身，刹那间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短而宽的鞋匠用的刀，在他手里一闪。

“放下刀，收起来，立刻收起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用不耐烦的手势命令道，于是这刀又像倏地出现那样倏地不见了。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又默不做声地、头也不回地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是那个死乞白赖的坏蛋还是紧随其后，不错，现在已经不东拉西扯地闲聊了，甚至毕恭毕敬地在后面保持着整整一步的距离。两人就这样过了桥，上了岸，这一回是向左转，也跟上回那样走进一条又长又僻静的胡同，但是走这里，要比走方才走过的那条上帝显灵街到市中心，路要短一些。

“有人说，你最近曾在这里的某某县洗劫了教堂，这话当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忽然问。

“说实在的，起先我到教堂去是为了祈祷，您哪。”那个流浪汉郑重其事而又彬彬有礼地答道，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甚至不是郑重其事，而是几乎俨乎其然。方才那种“友好”的亲昵劲已不翼而飞。看得出，这是一个办事认真而又严肃的人，没错，受了些冤枉气，但他不记仇。

“主指引我到那里去以后，”他继续道，“嘿，我想真是天赐良机！出现这样的事纯粹是因为我孤苦伶仃，因为像咱这样的苦命人没有他人救济是根本不行的。瞧，先生，相信上帝吧，主为了惩罚我犯下的罪孽让我吃了个大亏：我弄到的一只晃来晃去的手提香炉和一本给人添麻烦的圣经，还有助祭法衣上的一根金缎带，总共才卖了十二卢布。还有圣尼古拉像上的一只圆形领花，纯银的，算是白给了他们；他们硬说是仿金的铜锌合金[379]。”

“把看门的杀了？”

“应当说，我是跟那个看门的一起拿的，您哪，后来，天快亮了，我们为了一只口袋归谁在小河边彼此发生了争吵。我作了孽，稍稍减轻了一点他的罪孽。”

“你还要再杀，再偷。”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跟您说的话一模一样，他也这样劝我，您哪，因为这位少爷在救济穷人这种事上非但小气，而且心也太狠，您哪。此外，这位少爷一点也不相信把咱们由尘土造出来的那个天上的造物主[380]，您哪，他说一切都是大自然创造的，甚至于似乎直到最后一只野兽，他根本不明白，此外，像咱这样的苦命人，如果没有好心人救济，那是根本活不成的。您哪。如果你跟他说明这道理，他就像羊看水一样莫名其妙，看到这种人真叫人纳闷。还有件事，您信不信，在列比亚德金大尉家，您哪，也就是您刚才去拜访的那家人家，还在您没来之前，他俩住在菲利波夫公寓，有时房门整宿敞开着，也不上锁，您哪，他本人则烂醉如泥，睡得跟死人似的，而钱则从他的所有口袋里散落一地。这可是我亲眼所见，因为像咱这样过活，如果没有旁人救济，是无论如何活不成的，您哪……”

“你怎么可能亲眼见到呢？难道你半夜进去了？”

“也许进去过吧，不过人不知鬼不觉。”

“你怎么没有杀了他？”

“我盘算了一下，心想还是稳扎稳打点好。因为有一回我千真万确地打听到，我永远可以从他那里扒窃到约摸一百五十卢布，只要少安毋躁，就可以从他那里把所有的一千五百卢布全弄到手，我干吗还要这么干呢？因为列比亚德金大尉（我可是亲耳听到的，您哪）每次喝醉了酒就会对您抱很大希望，这里没有一家小饭馆，甚至最蹩脚的小酒馆，他不曾在那里醉醺醺地宣布过这事，您哪，因为我听到很多人都这样说，因此我也开始把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少爷您身上了。先生，我把您当做我父亲或者当做我的亲兄弟，因此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永远也不会从我这里知道这事，甚至没有一个人会知道。那么，少爷，您能不能够赏给我区区三个卢布呢？您最好能让我放开手脚，让我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像咱这种人没有人救济是无论如何活不下去的，您哪。”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哈哈大笑起来，从衣兜里掏出皮夹，皮夹里有许多小额钞票，多达五十卢布，他从一沓里抽出一张扔给了他，接着又扔给了他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费季卡冲过去，想顺势接住，一张张钞票纷纷落在烂泥里，费季卡边抓边喊：“嘿，嘿！”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最后把整个一沓钞票全扔给了他，继续哈哈大笑着进了小胡同，但是这一回已经是他一个人了。那流浪汉留下来跪在烂泥里，爬来爬去地寻找随风飘散和沉到水洼里的钞票，而且整整一小时都可以听到他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呼喊：“嘿，嘿！”

第三章　决斗

一

第二天下午两点，举行了预定中的决斗。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加甘诺夫坚持无论如何要决斗。这一无法遏止的愿望促使这事很快就定了下来。他不理解自己对手的行为，都气疯了。他整整一个月对他横加侮辱而没有得到惩罚，始终没有能够使他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他必须让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本人先提出挑战，因为他自己没有提出挑战的直接借口。不知为什么他不好意思承认他的隐秘的动机，其实这无非是四年前他父亲受到斯塔夫罗金的侮辱，因此他对斯塔夫罗金痛心疾首，深恶痛绝。再说他自己也认为再要以此为借口也有点说不过去，尤其因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已经两次向他做了谦恭的道歉。他暗自认定这家伙是个毫无羞耻之心的胆小鬼；他简直不明白，沙托夫给了他一记耳光，他居然就忍了；因此他才最后拿定主意给他寄去了那封异常粗暴无礼的信，这封信终于促使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本人提出一决雌雄。他在前一天寄出这封信后便一直焦急地等待着挑战，痛苦地计算着对方要求决斗的可能性，一会儿很有希望，一会儿又觉得灰心丧气，但是为了应付万一，还在头天晚上他就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名决斗证人，即他的朋友，中学同学，一个他所特别敬重的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德罗兹多夫。这样一来，当基里洛夫在第二天上午九时应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之请前去拜会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已经完全准备好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一再道歉和前所未有的再三让步，刚开口就立刻被异常激烈地拒绝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头天晚上刚刚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当他刚听到这种前所未闻的建议时惊讶得都张大了嘴，他本想立即出面坚持彼此和解算了，但是他发现，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的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坐在椅子上气得几乎发抖的时候，只好闭上了嘴，一言不发。要不是他答应了自己的老同学，说不定会立刻告退；他之所以留下来仅仅因为他希望在事情的了局上多少能够帮上点忙。基里洛夫下了要求决斗的挑战书；斯塔夫罗金提出的决斗条件，立刻被一字不改地全部接受了，没有提出丝毫异议。只做了一点补充，然而这补充很残酷，即：假如双方第一次射击后没有发生任何决定性的结果，那就再来第二次；如果第二次也毫无结果，那就再来第三次。基里洛夫双眉深锁，对第三次射击做了点讨价还价，但是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只好表示同意，不过有个条件：“三次还可以，四次就无论如何不行了。”在这方面，他们做了让步。于是便在下午两点在布雷科夫举行了决斗，即在城郊后的一片小树林中，这片小树林位于斯克沃列什尼基与什皮古林工厂之间。昨天那场雨已经全停了，但仍旧湿漉漉的，潮湿而且有风。低低的、色彩浑浊的、被扯乱的乌云在寒冷的天空中迅速地飞掠而过；树冠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喧嚣，树根在轧轧作响；这是一个十分凄凉的正午。

加甘诺夫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坐着一辆敞篷马车来到了指定地点，驾车的是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他俩还随身带了一名仆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和基里洛夫也几乎同时到达，不过他们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来的，也由一名骑马的仆人陪同。基里洛夫从来没有骑过马，他勇敢地骑在马鞍上，身子挺得笔直，用右手抱住他不愿让仆人拿着的装手枪的沉重的匣子，而左手则由于他不会骑马不停地转动和拉扯着缰绳，因而使马不住地晃动脑袋，仿佛想要举起前蹄猛地直立起来似的，然而这点丝毫也没有使这位骑手感到害怕。生性多疑、动辄觉得自己深受侮辱的加甘诺夫，认为他们骑马来乃是对他的新的侮辱，因为对手甚至都不认为他们有必要备好马车，以便运走受伤者，由此可见，他们太自负了，满以为胜券在握。他从自己的敞篷马车上下来，面孔气得蜡黄，而且感到他的两手在发抖，他把这点告诉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鞠躬问候，他转过身去根本不予理睬。两位证人抽了签：结果是用基里洛夫的手枪。量好了彼此的距离，把两个对手分列两边，让马车、马与两名仆人分别后退三百步。武器装上了子弹，交给了两位对手。

遗憾的是这故事必须讲快点了，没有工夫细加描述；但也不能完全不提。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满面忧愁，忧心忡忡。然而基里洛夫却镇定自若，满不在乎，他在履行自己职责的一应细节上一丝不苟，但又毫不忙乱，而且对这事不幸的、如此逼近的结局显得几乎毫无兴趣。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脸比平时更苍白了，他穿得相当单薄，身披大衣，头戴一顶白色的长毛绒呢帽。他显得很疲倦，间或皱起眉头，而且丝毫也不认为有必要来掩饰自己的不愉快心情。但是这时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的心态却特别惹人注目，因此无论如何不能不另辟一节对他单独地说上几句。

二

我们至今都没有提到过此人的外表。这是一个大高个儿，正如老百姓所说，长得又白又胖，几乎十分肥硕，头发是浅黄色的，稀稀落落，年约三十二三岁，甚至可以说相貌英俊，一表人才。他退伍的时候已是上校，如果他当上将军，那将军的头衔一定会使他显得更加器宇不凡，他很可能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将。

为了描述此人的性格，还有一点不容疏忽，即促使他呈请退伍的主要缘由，乃是四年前在俱乐部里由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加诸他父亲的侮辱之后，长久地、痛苦地使他不能释怀的关于家门遭此羞辱的念头。他于心有愧地认为，继续在军队里服役是可耻的，并且暗自认定这样下去乃是玷污了团队和同僚们的名誉，虽然他们之中任何人都不知道此事。诚然，过去他也曾一度想要退伍，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在他父亲受辱之前很久，而且也完全因为别的缘由，但是他在此以前一直摇摆不定。不管这事说起来多么叫人奇怪，但是促使他退伍的最初的缘由，或者不如说最早的导因，居然是二月十九日关于解放农民的宣言[381]。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是敝省最富有的地主，宣言发布后，他受到的损失并不大，此外他本人也颇信服这一措施的人道性质，而且也几乎能够明了这一改革在经济上给他带来的好处，可是宣言发布后，他却突然感到自己仿佛受了侮辱。这是一种无意识的东西，类似于某种感情，而且越是无意识就越强烈。然而在他父亲去世之前，他一直没有下定决心采取什么坚决的步骤，但是他还在彼得堡的时候就以自己的思想“高尚”而为许多他与之热情交往的杰出人士所熟知。这是一个内向的、不苟言笑的人。还有一个特点：他属于那种脾气古怪、但又至今存在于俄罗斯的贵族，他们非常重视自己贵族世系的古老和纯洁，而且对此态度严肃，十分在乎。与此同时，他十分憎恶俄国的历史，而且他认为俄国的整个习俗在某种程度上是卑鄙下流的。还在他小时候，即在那个专门为贵族和富家子弟开办的、他有幸在那里开始和结束自己学业的军事学校，他就养成了某种富有诗意的观点：他喜欢城堡、中世纪的生活，它那整个富有戏剧色彩的部分以及骑士精神；当他听到在莫斯科帝国时期沙皇可以对俄国的世袭贵族实行体罚[382]，便羞赧得差点要哭出来，这种对比使他满脸通红。这个不苟言笑、非常古板的人，精通自己的本职工作，而且工作十分尽职，可是他在自己内心里却是个幻想家。有人断言，他能在大会上发言，而且很有口才；但是他三十三年来始终三缄其口，不肯轻易发表意见。甚至最近在他经常出入的那个显要的彼得堡圈子里，他的举止也非常傲慢。在彼得堡遇见刚从国外回来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几乎使他丧失了理智。眼下，他站在决斗场上，显得分外焦躁。他总觉得，这场决斗兴许举行不了，小小的拖延便使他浑身战栗。可是基里洛夫非但没有发出战斗的信号，反而蓦地说起话来，他的脸上因此而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诚然，基里洛夫说这番话也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关于这点，基里洛夫曾大声宣布：

“我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现在手枪已经在你们手里，但等一声号令你们就可以动手了，可是我还是要最后问一声：两位是否愿意言归于好？这是我这个证人应尽的职责。”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在此以前一直沉默不语，但是从昨天起他就因为自己太随和与太姑息放任而感到内心痛苦，这时却好像故意似的突然接过基里洛夫的话茬，也开口说道：

“我完全赞成基里洛夫先生的话……有人说，到了决斗场就不能再言归于好了，这不过是对法国人才适用的偏见……再说我也想不通这算什么侮辱，随你们便，我早就想说了……因为不是已经提出可以进行各种各样的道歉吗，不是吗？”

他满脸涨得通红。他很少有机会说这么多话，也很少说得这么激动。

“我再次重申我愿意做各种各样的道歉。”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急忙接茬道。

“难道这可能吗？”加甘诺夫转身对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发狂地吼道，甚至在狂怒中还跺了一下脚，“既然您是证人，而不是我的仇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那就请您向这个人（他用手枪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方向指了指）说清楚，这样的让步只是加深对我的侮辱！他并不认为他有可能受到我的侮辱……他也并不认为在决斗场离开我是什么耻辱！倘若这样，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您还算我的证人哩！您不过是在刺激我，好让我打不准。”他又跺了一下脚，嘴上唾沫四溅。

“谈判结束。请听号令！”基里洛夫用足力气叫道。“一！二！三！”

随着“三”字，决斗双方便向对方迎面走近。加甘诺夫立刻举起手枪，在第五步或者第六步便开了一枪。他站住了，稍停片刻，确信打偏了，便迅速走近划定的界线。走近界线的还有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他也举起手枪，但不知怎么举得很高，几乎根本没有瞄准就打了一枪。接着便掏出手帕，用手帕缠紧右手的小指，直到这时大家才看清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并没有完全打偏，但是他的子弹只从对方的手指上擦过，擦破了关节上的一点皮肉，但是没有伤到骨头，只出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擦伤。基里洛夫立即宣布，如果决斗双方不满意，决斗可以继续进行。

“我宣布，”加甘诺夫又面向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声音嘶哑地说道（他口干舌燥），“这个人（他又指了指斯塔夫罗金）故意……存心……向空中开了一枪。这又是侮辱！他想使决斗成为不可能！”

“只要照规矩办，我有权爱怎么开枪就怎么开枪。”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坚定地宣布。

“不，他没有这个权利！跟他说清楚，说清楚！”加甘诺夫叫道。

“我完全赞同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意见。”基里洛夫宣布。

“他凭什么要饶我？”加甘诺夫怒喝道，根本听不进去。“我蔑视他的饶恕……我鄙视……我……”

“我保证，我丝毫没有侮辱您的意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不耐烦地说道，“我之所以向上开枪，是因为我不想再杀任何人，无论是您也好，别人也好，与您本人无关。不错，我并不认为自己受了侮辱，我感到遗憾的是这触怒了您。但是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权利横加干涉。”

“如果他这么怕杀人流血，那您问问他，他干吗向我挑战？”加甘诺夫仍旧向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吼道。

“他怎么能不向您挑战呢？”基里洛夫插嘴道，“因为您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怎么摆脱您的纠缠呢！”

“我要说的只有一点，”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说道，他使劲地、痛苦地在心里掂量着这件事的是非得失：“如果敌对的一方事先宣布他要朝天开枪，那决斗的确没法继续进行……由于某种微妙的和……明显的原因……”

“我根本就没有申明我每次都要朝天开枪！”斯塔夫罗金叫道，已经完全失去了耐心。“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以及现在我将会怎样再次开枪……我没有给决斗设置任何限制。”

“既然这样，那决斗可以继续进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对加甘诺夫说。

“两位，各就各位！”基里洛夫命令道。

两人又彼此走近，加甘诺夫又打偏了，斯塔夫罗金又朝天开了一枪。关于这两次朝天开枪是可以提出争议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可以直截了当地断言，他这两次射击是规规矩矩地进行的，假如他自己不承认是存心打偏的话。他并没有把手枪直接对准天空或者瞄准树木，而是毕竟好像瞄准了对手，虽然，话又说回来，他瞄准的靶心是在他的礼帽上方一俄尺。而在这第二次，瞄准的靶心甚至还要低一点，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但是已经没法说服加甘诺夫让他不相信了。

“又来了！”他咬牙切齿地说，“我无所谓！既然叫我来决斗，我就要使用我的权利。我还要进行第三次射击……我无论如何要开这第三枪。”

“您有充分的权利。”基里洛夫简短而又粗鲁地回答道。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什么话也没有说。又第三次让两个对手各就各位，又第三次叫了口令；这一回，加甘诺夫一直走到界线的紧跟前，站在界线上，站在距离对方十二步处，开始瞄准。他的两手抖得太厉害了，无法准确瞄准。斯塔夫罗金拿着手枪站在那儿，枪口朝下，一动不动地等着对方开枪。

“时间太长了！瞄准的时间太长了！”基里洛夫急忙叫道，“开枪！开——枪呀！”但是枪响了，而且这一次白色长毛绒呢帽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头上被打飞了。这一枪打得相当准，帽顶被打穿了，而且弹孔很低；只要再低四分之一俄寸，一切就完蛋了。基里洛夫伸手接住帽子，把帽子还给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

“开枪呀，别让对方等太久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异常激动地叫道，因为他看到斯塔夫罗金好像忘了开枪似的，正跟基里洛夫一起察看那顶呢帽。斯塔夫罗金打了个哆嗦，看了看加甘诺夫，扭过身去，这一回他已经丝毫不故弄玄虚地向旁边的小树林开了一枪。[383]决斗结束了。加甘诺夫垂头丧气地站在那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走到他跟前，开始跟他说什么话，可是他好像听不懂似的。基里洛夫临走的时候，摘下礼帽，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点了点头；但是斯塔夫罗金已经忘了过去彬彬有礼的态度；他向小树林里打了一枪以后，甚至都没有向分界线转过身去，就把自己的手枪塞给了基里洛夫，然后急匆匆地向坐骑走去。他脸上流露出愠怒的表情，一言不发。基里洛夫也默然无语。他俩跨上坐骑，疾驰而去。

三

“您干吗一言不发？”他不耐烦地向基里洛夫喝道，当时已经离家不远了。

“您要干吗？”基里洛夫答道，马霍地两腿直立，他差点没从马背上出溜下来。

“我并不想故意气这个……蠢货，可是又把他气得够呛。”他低声道。

“是的，您又气他了，”基里洛夫断然道，“再说他也不是笨蛋。”

“然而，我已经做到了我能够做到的一切。”

“不。”

“那我应该做什么呢？”

“不要向他挑战。”

“再挨一记耳光？”

“是的，再挨一记耳光。”

“我开始莫名其妙了！”斯塔夫罗金愤然道，“为什么大家都希望我做什么，可是却不要求别人这么做呢？凭什么我要忍受别人忍受不了的事，而且还要主动承受任何人都承受不了的重负呢？”

“我认为您在自寻烦恼。”

“我在自寻烦恼？”

“是的。”

“您……看到这个了？”

“是的。”

“这一目了然，看得很清楚？”

“是的。”

两人都默然无语，过了片刻。斯塔夫罗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几乎精神被压垮了似的。

“我之所以不向他开枪，是因为我不想杀人，此外就再没什么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惊慌地、急匆匆地说道，似乎在替自己辩护。

“您不应当存心气他。”

“那应当怎么办呢？”

“应当杀死他。”

“我没有杀死他，您觉得遗憾吗？”

“我什么也不觉得遗憾。我还以为您想当真杀死他呢。您不知道您在寻找什么。”

“我在自寻烦恼。”斯塔夫罗金笑了。

“既然您不想杀人，干吗又让他杀您呢？”

“如果我不向他挑战，他就会杀死我，不经过决斗。”

“这不是您管得了的事。他不杀您也说不定。”

“而仅仅揍我一顿？”

“这不是您管得了的事。您去自寻烦恼吧。否则无功可言。”

“有功无功，我倒不在乎，我无意向任何人邀功请赏。”

“我认为您偏偏在邀功请赏。”基里洛夫最后异常冷静地说。

两人骑马进了斯府的院子。

“愿意到舍下坐会儿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提议道。

“不，我回家了，再见。”他翻身下马，拿起自己的手枪盒，夹在腋下。

“起码您没有生我的气吧？”斯塔夫罗金向他伸出手来。

“哪儿的话！”基里洛夫又折回来跟他握了握手，“这点烦恼对我算不了什么，因为这是我的天性，也许这烦恼您就受不了，因为您生就这样的性格。大可不必因此羞愧，有不多一点就可以了。”

“我知道我是一个渺小的人，但是我并不想跻身于强人之列。”

“这话也对，您并不是一个强人。有空请到舍下喝茶。”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非常不好意思地走进了自己的家。

四

他立刻从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那里获悉，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外出（病了八天以后的头一次外出），对于他骑马出去兜风感到非常高兴，并吩咐套车，然后就独自出去了。“按照往日的习惯，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因为已经八天了，太太都忘记呼吸新鲜空气是什么意思了。”

“她是一个人出去的呢，还是跟达里娅·帕夫洛芙娜一起出去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急忙问道，打断了老仆人的絮叨，当他听说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由于身体不适，不肯陪同前往，现在正待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时，不由得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老人家，”他好像突然拿定了主意，说道，“今天一整天，你要密切注意她，如果发现她到我这里来，请立刻阻止她并转告她，起码若干天内我不能见她……就说这是我亲自请求她的……到时候我自己会去叫她的，听见啦？”

“一定转告，您哪。”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垂下眼睛，声音里透着烦恼，说道。

“不过，最好等你看清楚她确实前来找我的时候，再告诉她我让你转告的话。”

“请放心，错不了。迄今为止，凡有拜访，都通过我；一向都由我通报。”

“我知道。不过还是等你看清楚了她确实前来找我的时候再告诉她。给我端点茶来，如果能够快点的话。”

老仆人刚出去，几乎就在同时，那扇门又开了，并在门口出现了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她目光平静，但脸色苍白。

“您从哪来？”斯塔夫罗金叫道。

“我就站在门外，等他出去后我就进来了。您吩咐他的话我都听见了，刚才他出去的时候，我就躲在右边的墙犄角，他没有看见我。”

“我早就想跟您断绝来往了，达莎……暂时断绝来往……就这段时间。尽管我看到了您的信，但是今天夜里我不能够见您。我本来想亲自写信告诉您，可是我不知道怎样下笔。”他又懊丧地加了一句，甚至似乎带有一种厌恶。

“我自己也认为应该断绝来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非常怀疑咱俩的关系。”

“让她怀疑好了。”

“不要让她担心。那么，现在就不来往，直到结局？”

“您还一定要等结局？”

“是的，我坚信。”

“世界上任何事都不会有结局。”

“可是这事会有结局的。等您叫我的那时候，我再来。现在再见。”

“会有什么结局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冷笑道。

“您没有受伤，也……没有流血？”她问，并没有回答他问的关于结局的话。

“这样做是愚蠢的；我没杀任何人，您放心。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您就会从大家那里听到一切的。我有点不舒服。”

“我走了。关于结婚的事今天不会宣布吧？”她又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

“今天不会了；明天也不会；后天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咱们都死了，这更好。您走吧，离开我吧，好不好？”

“您不会毁了另一个女人……毁了那个失去理智的人吧？”

“我不会毁掉任何失去理智的人，不会毁掉那一个，也不会毁掉另一个，但是一个有理性的聪明的女人倒可能被我毁掉：因为我卑鄙透顶，可恶之极，达莎，在您所说的‘最后的结局’时，我也许会当真叫您来的，而您，尽管您很聪明，您肯定会来的。您干吗要自己毁掉自己呢？”

“我知道，最后跟您留在一起的可能只有我一个人，而且……我正在等待这一天。”

“假如最后我不叫您，撇下您独自跑掉呢？”

“这不可能，您肯定会叫我的。”

“这是对我的极大蔑视。”

“您也知道，不仅是蔑视。”

“可见，蔑视还是有的？”

“我说的不是这意思。上帝做证，我非常希望您永远不需要我。”

“两句话是一个意思。我也希望我不会毁了您。”

“您永远也毁不了我，您也没法把我给毁了，这点您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急速而又坚决地说道。“如果我不来找您，我就去当护士，当陪床的，我就去伺候病人，或者去当《圣经》推销员，卖福音书。这主意我已经拿定了。我不能做任何人的妻子；我也不能住在像这家似的这样的人家。我要的不是这个……您全知道。”

“不，我从来没法知道您到底想要什么；我觉得，您之对我感兴趣，就像有些陪床的老护士不知为什么比之对别的病人来，总会对某个病人特别感兴趣，或者不如说，就有些爱看人出殡的虔诚的老太太，她们总认为有些尸体好看些似的。您干吗这么奇怪地看着我？”

“您病得不轻吧？”她同情地问道，有点异样地端详着他。“上帝！而且这人居然认为他没有我也行！”

“我说达莎，现在我常常看见一些幽灵。昨天有一个魔鬼在桥上建议我把列比亚德金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给杀了，以便了结我的这场合法婚姻，消灭罪证。他要我预付三卢布定金，但是又让我明白，要把这事干净利索地办妥至少得花一千五百卢布。你瞧这魔鬼的算盘打得多精！真会算账！哈哈！”

“但是你坚信这是幽灵吗？”

“噢不，根本不是幽灵！这不过是苦役犯费季卡罢了，一个从苦役营逃跑的强盗。但是问题不在这儿，您猜这事我是怎么做的？我把我皮夹里的钱全给了他，因此他现在完全相信，这是我给他的定金……”

“您半夜里遇见他，于是他就向您提出了这个建议？难道您就没有看出您已经完全掉进他们编织的罗网里了吗！”

“让他们去。要知道，您有个疑问盘桓着，我从您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带着一种恶狠狠的、激动的微笑补充道。

达莎吓了一跳。“根本没有疑问，也根本没有任何怀疑，您还是少说话为好！”她惊慌地叫道，仿佛在挥手赶走这疑问似的。

“那么说您相信我决不会去找费季卡，决不会去干那个见不得人的勾当啰？”

“噢上帝！”她举起两手一拍，“凭什么您要这样折磨我呢？”

“好了，请您原谅我这个愚蠢的玩笑，也许，我是从他们那里学来的，学来了这套坏习气。您知道吗，从昨天夜里起我就非常想笑，一个劲地笑，不断地笑，长时间地笑个不停。我好像被笑传染上了……听！母亲回来了；每当她的马车在台阶旁停下来，从车轮声我就听得出来。”

达莎抓住他的一只胳臂。

“愿上帝保佑您，不要受到您的魔鬼的诱惑，同时……要叫我，快点叫我！”

“噢，我哪有什么魔鬼呀！这不过是个瘦小的、讨厌的、病恹恹的小鬼，得了感冒，是个失意的冤魂。达莎，您是不是又有什么话想说而又不敢说呢？”

她痛苦而又责备地看了看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我说！”他冲她的背影叫道，愤愤然撇了撇嘴，微微一笑。“如果……将来，总而言之，如果……您明白吗，唔，如果，甚至于我当真去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然后我又去叫您——在我干了这个见不得人的勾当之后，您还会来吗？”

她既不转身也不回答，用两手捂住脸跑了出去。

“即使我干了这个见不得人的勾当，她也会来的！”他想了想之后悄声道，他脸上流露出一种厌恶的轻蔑：“陪床的护士！唔……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我要的就是这个。”

第四章　大家都翘首以待

一

决斗这事被迅速传开后，它在敝城整个上流社会产生的印象，特别引人注意的一点是，大家异口同声地急忙宣布自己无条件支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他过去的仇人中有许多人断然宣称自己是他的朋友。舆论界所以发生这种出人意料的转变，主要的原因是有个女人至今一直没有表态，这时公开说了几句非常中肯的话，一下子就赋予这事以一种使敝城绝大多数人产生浓厚兴趣的意义。这事是这么发生的：恰好就在决斗这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敝省首席贵族夫人过命名日，全城人都上她家道贺。前来参加道贺的，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在众人中领导群芳的是跟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一起来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这天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艳若桃李，光彩照人，分外高兴，以致这一回敝城女士中有许多人都立刻觉得这十分可疑。顺便说说：关于她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订婚的事，已经不可能有任何疑问了。这天晚上有位虽已退伍但十分显赫的将军（关于他的情况，下面再谈）开玩笑地问及此事，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直截了当地亲口回答他说，她已名花有主。那又怎么样呢？敝城的女士中竟没有一个人肯相信她已订婚。大家继续执拗地揣测在瑞士一定发生过什么风流韵事，一定发生过某种要命的家庭秘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事肯定有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参加。很难说清楚，这些谣言，或者可以说甚至幻想，为什么这么顽固地屡攻不破，而且偏要把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也拉扯进去。当她一进来，大家就都用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她，目光里充满期待。应当指出，由于决斗的事刚发生不久，还由于伴随此事而发生的某些情况，大家在晚会上谈到这事时还是比较谨慎的，不敢公开谈论。再说当局将作何处置大家还一无所知。据悉，这两个参加决斗的人尚未被人惊动。比如，大家都知道，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一大早就动身到杜霍沃自己的庄园去了，并未受到任何阻挠。与此同时，不用说，大家都在急切地盼望有人能够带头公开谈论此事，从而给普遍的迫不及待打开一扇发泄之门。大家正是把这希望寄托在上面提到的那位将军身上，他也果然不负众望。

这位将军是敝城俱乐部里最威严的会员之一，虽说他并不是最富有的地主，但是他的思想方式却与众不同，十分特别，他是一个老派的爱向小姐们献媚的主儿，顺便说说，他非常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中，带着将军一言九鼎的气派，公开谈论别人还在谨小慎微地窃窃私语的事。可以说吧，这也正是他在敝城社交界扮演的特殊角色。每次遇到这种场合，他就爱特别特别地拖长声音，说起话来甜兮兮的，这习惯他大概是从那些常在国外旅行的俄国人那里学来的，或者是从那些过去十分富有，可是农民改革后却彻底破产了的俄国地主那里学来的。有一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甚至发现，一个地主破产得越厉害，他就越爱甜言蜜语，拿腔拿调，矫揉造作。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自己也爱甜兮兮地拿腔拿调，说起话来矫揉造作，不过他没有发现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毛病罢了。

将军俨然以一个权威人士的口吻开始说话了。此外，他跟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不知怎么排来排去居然排成了个远亲，虽然他俩吵过架，甚至还打过官司，除此以外，从前他自己也曾跟别人决斗过两次，甚至有一次他还被降为列兵，发配高加索。他不知怎么提到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她“病后”第二天已开始出门了，其实说的也不是她，而是说她从自己的斯塔夫罗金养马场挑了四匹非常好的拉轿车用的灰马。将军突然说，他今天遇到骑马外出的“小斯塔夫罗金”……大家立刻鸦雀无声。将军咂了咂嘴，用手指转动着上峰赏给他的金质鼻烟盒，突然宣布道：

“我感到很遗憾：几年前我不在这儿……当时我在卡尔斯巴德……唔。这个年轻人使我很感兴趣，当时我听到过许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唔。怎么回事，他当真精神失常了？当时有人这么说。现在我突然听说，这里有个大学生当着他表妹的面侮辱了他，而他居然躲开他钻到桌子底下去了；而昨天我又听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告诉我，斯塔夫罗金跟这个……加甘诺夫决斗了。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彬彬有礼地把自己的脑门送上去给那个发了狂的人打；而这样做仅仅是为了摆脱他的纠缠。唔。这倒很符合二十年代近卫军的风气。他在这里经常到什么人家里去吗？”

将军说到这里，停下来，似乎在等候回答。供公众发泄不耐烦的闸门打开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呢？”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忽然提高了嗓门，她感到很恼火，因为大家似乎听到一声号令似的齐刷刷地全把自己的目光投到了她身上。“斯塔夫罗金同加甘诺夫决斗，却不去理会那个大学生，难道这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吗？他总不能向一个自己过去的家奴提出挑战，要求决斗吧！”

这话颇耐人寻味！道理既简单又清楚，但是在此以前竟没有一个人想到这道理。这话产生了非凡的后果。一切无事生非的流言蜚语，一切琐屑的奇谈怪论都一下子引退了；出现了另一种意义。出现了一位大家都曾经误解的新人，这人在各方面都严于律己，几乎是个完人。他受到一个大学生的使人无地自容的侮辱（这大学生已经不是农奴了，他受过教育），但是他蔑视这个侮辱，因为侮辱者是他过去的家奴。上流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到处是流言蜚语；一些浅薄之徒对一个挨过耳光的人不屑一顾：他蔑视那些管窥蠡测、目光短浅而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夸夸其谈的人。

“然而，伊万·亚历山德罗维奇，咱俩还是好好坐下来谈谈什么是识见超卓吧，您哪。”一位俱乐部老人怀着不无自责的高尚的热情对另一位说道。

“是的，您哪，彼得·米哈伊洛维奇，是的，您哪，”另一位欣然附和，“那就请您谈谈年轻人吧。”

“这与年轻人无关，”一个突然出现的第三者插嘴道，“这不是年轻人的问题；他是一颗明星，而不是年轻人中的普通一员；这事应该这样来理解。”

“而咱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可惜现在这样的人太少了。”

这里的主要问题在于，这“新人”除了是一位“无可置疑的贵族”以外，而且还是敝省最富有的地主，由此可见，他不可能不成为一名有所作为的活动家。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以前已经顺便提到过敝省地主们的心情了。

甚至大家都激动起来。

“他不仅没有向那个大学生要求决斗，而且还缩回了手，请您特别注意这点，阁下。”有个人指出。

“也没有把他拉上新法庭，您哪。”另一位补充道。

“尽管新法庭会因为他身为贵族而受到人身侮辱因而判给他十五卢布的赔偿金，嘿嘿嘿！”

“不，让我来告诉你们新法庭的秘密，”第三个人愤然说道，“假如有人犯了偷窃罪或者诈骗罪，而且人赃俱获，无可抵赖，那就趁还有时间，赶快回家去把自己的母亲给杀了。因为转眼之间他就会被宣告完全无罪[384]，而且女士们还会从看台上向他挥舞麻纱手帕；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没错，没错！”

当然也免不了要说一些趣事。大家想起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同K伯爵的关系。K伯爵对于最近实行的种种改革的吹毛求疵的意见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他那卓越的活动最近稍许中止了一会儿。可现在大家突然觉得毫无疑问：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肯定跟K伯爵的一个女儿订了婚，虽然对这样的流言谁也找不出确凿的根据。至于在瑞士发生的奇妙的艳遇以及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甚至连女士们也不再提它了。顺便说说，德罗兹多夫一家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把在这以前被他们疏漏的一些拜访都补齐了。至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无疑，大家已经把她看成是一个“炫耀”自己病态神经的最普通的姑娘。对她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回家的那天突然昏厥，现在大家的解释无非是因为她看到那个大学生的岂有此理的行径感到害怕罢了。对于他们过去竭力赋予某种离奇色彩的那件事，现在却竭力把它说得十分平淡无奇；至于某个瘸腿女人，大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甚至都羞于想起她。“哪怕搞过一百个瘸腿女人，那又怎么样，谁没有年轻过！”大家又极力夸奖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孝顺母亲，替他寻找各种美德，又心平气和地谈到他如何在德国上大学，四年间学到了不少学问。至于阿尔捷米·帕夫洛维奇的行为，大家都彻底认定他这样做实在是不知深浅：“有眼无珠，自己人不认识自己人”；至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大家彻底认定她看问题目光敏锐，一看一个准。

这样一来，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终于大驾光临的时候，大家都以极其天真的严肃神情欢迎了他，所有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流露出一种最焦急的期待。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立刻不苟言笑，保持最严格的沉默，这自然比他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使大家满意得多。总之，他旗开得胜，成了大红人。在外省的社交界，只要有人露过一次面，他就休想躲起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仍一如既往地严格遵守敝省的一应规矩。大家发现他闷闷不乐：“这人饱经风霜，这人不比别人；心事重重。”甚至四年前大家对之深恶痛绝的他那傲慢和令人厌恶的高不可攀，现在也受到了大家的尊重和欣赏。

最得意的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不敢说她对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幻想破灭了是否感到很伤心。当然，这里家族的自豪感帮了她的忙。有一点倒让人觉得奇怪：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非常相信，Nicolas的确“看中”了K伯爵的一位千金，但是，更让人奇怪的是，她的这种深信不疑，乃是根据人人都能听到的，随风飘到她耳朵里来的流言确定的；至于她自己，她可不敢开门见山地问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然而，有两三次，她忍不住在私下里愉快地责备他，说他对她不够坦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微微一笑，继续保持着沉默。沉默一般被当作同意的标志。那又怎样呢：尽管如此，她从来也没有忘记过那个瘸腿女人。一想到她，她心头就好像压上了一块石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似的，总好像有一种奇怪的幽灵和猜测在折磨着她，然而这一切又跟对K伯爵千金的幻想同时并存。但是关于这事且留待下文详谈。不用说，社交界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重又非常尊敬，而且恭敬有加，但是她很少利用人们对她的这种礼遇，她极少出门。

然而，她却对省长夫人作了一次郑重其事的拜访。不用说，对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在首席贵族夫人家的晚会上说的那番颇具深意的话，谁也不如她听得那样入迷和神往：这番话大大消除了她心头的烦恼，一下子解决了从那个倒霉的星期天起就一直折磨着她的许多问题。“我太不了解这个女人了！”她自言自语道，接着就直截了当地，以她固有的痛快劲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宣称她是来向她道谢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听了很高兴，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当时她已经飘飘然，开始感觉到自己的身价了，甚至说不定还自视甚高，自以为了不起。比如说，她在言谈间宣称，她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业绩和学问毫无所闻，从来也没有听到过什么。

“当然，我会接见那个年轻的韦尔霍文斯基的，并且会对他很好。他很狂妄，但是他还年轻；不过他知识渊博。但是这年轻人毕竟不是一个随便什么退了休的过去的批评家。”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立刻急急忙忙地指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从来都没有当过批评家，恰恰相反，他一辈子都是在她家度过的。他初登学术界，便崭露头角，名闻遐迩，这是“全世界都有口皆碑，耳熟能详的”，而最近则以其关于西班牙史的著述而名扬天下；他还想写一本关于德国大学现状的著作，似乎还想写一点关于德累斯顿圣母像的文章。总之，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不愿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拱手让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

“关于德累斯顿圣母像？您是说西斯廷圣母[385]？Chère[386]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我在这幅油画前坐了两小时，结果是十分扫兴地走开了。我什么也没有看懂，我感到很惊奇。卡尔马津诺夫也说很难看懂。现在大家都认为这幅画不怎么样，俄国人这么看，英国人也这么看。这幅画不过徒有虚名罢了，都是老一辈人嚷嚷出来的。”

“那么说，这是摩登的新思潮？”

“我以为不应该小看我们的年轻人。有人嚷嚷说他们是共产主义者，可是，我看呀，应该爱护年轻人和重视年轻人。现在我什么都看——各种报纸，公社发布的各种文告，自然科学的各种书籍——各种学问我都研究，因为一个人总应该知道他生活在什么时代，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吧。总不能在自己幻想的云端度过整个一生吧。我得出一个结论，并且认为爱护年轻人，从而使他们悬崖勒马乃是我的人生准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请您相信，只有我们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才能对他们施加良好的影响，尤其是用爱护的办法才能使他们迷途知返，悬崖勒马，而不是像所有那些容不得半点不同意见的老家伙那样把他们往无底深渊推。话又说回来，通过您，我才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学术上的建树，对此我还是高兴的。您这一说倒使我产生了一个想法：他也许能为我们的文学讲演会做点事。您知道吗，我正在筹办一整天的文娱活动，为救济我省的贫困家庭女教师进行募捐。她们分布在俄国各地。仅我县一地就有六名家庭女教师；此外，还有两名女电报员，还有两名姑娘正在专科学校学习，其他姑娘也想去，但是没有钱。俄罗斯妇女的命运是可怕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现在已有人把这当作大学里研究的问题[387]，甚至国家枢密院还为此开过会。在咱们这个奇怪的俄罗斯可以做你愿意做的任何事。因此依然只有靠爱护，靠整个上流社会的直接的亲切关怀，我们才能使这个伟大的共同事业走上正道。噢上帝，我国不是有许多社会贤达吗！当然，有，但是他们分散在全国各地。让我们大家联合起来，我们就会更有力量！总之，我想白天先举办文学沙龙，然后设便宴招待，稍事休息后，再在同天晚上举行舞会。我们本来想晚会开始时先演一点活画[388]，但是似乎开销太大，因此想给广大听众举办一两场卡德里尔舞[389]，大家戴上面具，并穿上表现某些文学流派的富有典型特色的服装。这个富有情趣的想法是卡尔马津诺夫提出来的，他帮了我许多忙。您知道吗，他将在我们的文学沙龙上朗读他自己的还无人知晓的新作，他将从此搁笔，不再写作；这最后一篇文章是他向广大读者的告别辞。这篇美丽异常的作品名之曰《Merci[390]》。篇名是法文，但是他认为这样写更富情趣，甚至更含蓄。我也，甚至这也是我给他出的主意。我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可以讲点什么，如果能简短一点，而且……学术味道也不太浓的话。似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和还有什么别的人也准备讲点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将会跑去找您，并把节目单通知您；要不，最好还是让我亲自把节目单给您送去吧。”

“也请您允许我在您的捐款簿上签名认捐。您刚才说的话我一定转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将亲自去求他。”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回家的时候像鬼迷心窍似的完全被迷住了；她死心塌地地站到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一边，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非常光火；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可怜见的，坐在家里，什么也不知道。

“我爱上她了，我不懂我过去怎么会对这个女人产生这么大的误会。”她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以及傍晚时分跑来看她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

“您还是应该跟我爸爸言归于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他有点垂头丧气。您把他完全打发到厨房里去了。昨天，他迎候您的马车回来，向您鞠了一躬，可您却扭头就走。要知道，我们要把他推到前面去；我对他还有些打算，他对我们还可能有用。”

“噢，要他发表演讲。”

“我不是仅仅指这件事。而且今天我还想亲自去找他。就这样告诉他？”

“如果您愿意的话，请便。不过，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安排这事，”她犹豫不决地说道，“我本来打算亲自去跟他解释一下，我想先定一下日子和地点。”她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看，定日子倒大可不必。我简简单单地转告他就是了。”

“好吧，您去转告他吧。不过请您加上一句，就说我一定会给他定个见面的日子的。一定加上。”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得意地微笑着走了。总之，就我记忆所及，他在这段时间里脾气似乎特别坏，甚至十分放肆地几乎对所有人都做出一种非常不耐烦的举动。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不跟他计较。总的说，形成了这样一种意见，似乎应当对他另眼相看。我要指出的是，他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决斗非常气愤。这事太突如其来了，把他搞得很被动；当别人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气得甚至面孔发青。这事可能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直到第二天才知道这事，这时已经尽人皆知了。

“要知道，您没有权利跟人决斗。”已经是第五天了，他偶然在俱乐部里遇见斯塔夫罗金，对他悄声道。有意思的是，在这五天中，他们竟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面。尽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每天都跑去找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摆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默默地看了看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没有停步，径自走了过去。他穿过俱乐部大厅向酒吧走去。

“您还去找过沙托夫……您还想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事公开。”他跟在他后面跑，仿佛心不在焉似的抓住他的肩膀。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突然抖动了一下肩膀，把他的手甩了下来，并且迅速向他转过头去，皱紧眉头，样子很可怕。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看了看他，满脸堆笑，笑容古怪。这一切只持续了一刹那。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继续向前，走了过去。

二

他离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以后就立刻跑去找他爸，他之所以如此来去匆匆，仅仅因为恨，要为一件他先前受到的侮辱报仇雪恨，而对他所受的这窝囊气我至今还一无所知。问题在于，在他俩最近一次见面的时候，即在上星期四，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竟用棍子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赶了出去，不过他俩的争论是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自己挑起的。这事他当时瞒着我；但是现在，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带着他那一向傲慢得近乎天真的嘲笑跑了进来，而且还用他那令人不快的、充满好奇的、东张西望的目光扫视着房间四角的时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立刻向我打了个暗号，让我留在屋里，不要走。这样一来，他们父子俩的真正关系就全部暴露在我面前了，因为这一回我听到了他俩的全部谈话。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两腿伸直斜躺在沙发榻上。从上星期四起，他瘦了，脸色也变黄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以一种随随便便、不拘形迹的姿态坐在他身旁，毫无礼貌地盘腿坐在沙发榻上，而且占了很大一块地方，对父亲显得一点也不尊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默然而又尊严地往一边靠了靠。

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这是一本小说《怎么办？》[391]。唉，我应该承认我们这位朋友有一种奇怪的畏首畏尾：他幻想他必须走出离群索居的状态，横刀跃马，进行最后的战斗，而且这种幻想越来越占上风，但是这仅仅停留在他那受到诱惑的想象中。我明白他之所以弄来这部小说并研究它，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一旦与那些“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者”发生无疑的冲突时，能够预先知道他们根据他们的“教义问答”[392]将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和论据，这样他就可以做好准备，在她眼前把他们这帮人洋洋得意地统统驳倒。噢，这本书使他感到多么痛苦啊！他有时候难受地把这本书甩到一边，从座位上跳起来，几乎像发狂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同意作者的基本思想是对的，”他十分激动地对我说，“但是，要知道，这就更可怕！跟我们的思想一样，正是我们的思想；我们，正是我们第一个播种了这一思想，并使它生长壮大，成了婆娑大树，再说，在我们之后，他们自己又能说出什么新东西呢！但是，上帝，这一切他们又是怎么表达的，怎么歪曲的，又是怎么被弄得面目全非了啊！”他用手指敲着书叫道。“难道我们孜孜以求的就是这样的结论吗？谁又能从这里看出最初的思想呢？”

“开窍了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得意地微微一笑，从桌上拿起书，看了看书名。“早就该这样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给你带些更精彩的书来。”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匆匆说明了他的来意。不用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大吃一惊，他以一种掺杂着异常愤怒的恐惧听他继续讲下去。

“而且这个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竟指望我上她那儿去讲演！”

“就是说他们根本就不十分需要你。相反，这不过是为了给你个面子，并以此拍拍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马屁。但是，不消说，你也不敢不去讲演。同时我想，你自己也巴不得去呢，”他冷笑道，“你们这帮老家伙全都自负得要命。不过，你听我说，千万不要讲得太枯燥了。你准备到那里去讲什么呢？讲西班牙史？你在两三天前先拿给我看看，要不然，你也许会让大家打瞌睡的。”

这些讽刺挖苦的话说得很粗鲁，急匆匆的，也说得十分露骨，分明早有预谋。他摆出那副样子似乎在说，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没法用另一种更委婉的语言和办法说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这侮辱坚决地继续视而不见。但是告诉他的种种事情却对他产生越来越震撼的印象。

“她亲自，亲自让……您把这事告诉我的？”他脸色苍白地问。

“这就是说，你知道吗，她想给你定个日子和地点，让你俩彼此说清楚；这是你俩缠绵悱侧、卿卿我我的余绪。你跟她卿卿我我地闹了二十年了，使她养成了十分可笑的搔首弄姿的习惯。但是你不必担心，现在完全不同了；她自己也常常说，直到现在她才开始‘洞察’一切。我曾经直截了当地向她说明，你俩的这整个友谊不过是相互给对方泼脏水，老伙计，她跟我说了许多事；唉，你一直在做奴颜婢膝的仆人的勾当。我甚至都替你脸红。”

“我在做奴颜婢膝的仆人的勾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忍不住叫道。

“还不如仆人，你是一名食客，即一名自愿的奴才。懒于劳动，可是对钱却贪得无厌。对这一切她现在也明白了；起码，她说的关于你的情况简直太可怕了。我说老伙计，看了你给她的信，我忍不住哈哈大笑；既让人羞愧，又让人恶心。但是，要知道，你俩竟会这样堕落，这样堕落！在施舍中总有某种使人永远堕落的东西——你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

“她把我的信给你看了！”

“所有的信。也就是说，当然，哪能都看呢？嗬，你写信用了多少信纸啊，我看，那儿不下两千多封……你知道吗，爸爸，我想，你们也曾经有过一个短暂的时刻，当时她也许想嫁给你？可是你却十分愚蠢地错过了这个机会！我当然是用你的观点说话的，但是这总比像现在这样差点让人说成一门亲事，让你跟‘别人的罪孽’成亲，为了钱，把你当小丑来寻开心强。”

“为了钱！她，她居然说为了钱！”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痛苦地怒吼道。

“要不又怎样呢？你倒是怎么啦，我是保护你为你说话呀。要知道，这是你替自己辩解的唯一办法。她自己也明白，你跟任何人一样需要花钱，从这个观点看，你也许是对的。我像二乘二等于四一样向她证明，你们这样过日子对彼此都有利：她是个大财主，而你则是个在她身边的含情脉脉的小丑。话又说回来，你为了钱她倒并不生气，虽然你像挤羊奶似的不断挤她的奶。她恨的只是她相信了你二十年，你却道貌岸然地欺骗了她，让她这么久地替你撒谎，替你吹嘘。至于她在昧着良心撒谎，她是永远不肯承认的，但是你却必须为此受到加倍的惩罚。我不明白，你怎么就看不透这道理呢，总有一天你将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要知道，你毕竟还有点小聪明吧。昨天我曾经劝她把你送进养老院，你放心，是一所很不错的养老院，亏待不了你；她肯定会这样做的。你记得你三周前寄往X省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吗？”

“难道你给她看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恐怖地跳起来。

“当然啰，哪能不给她看呢！这是首先要做的事。尤其你在信中告诉我，她在剥削你，嫉妒你的才能，信中还提到什么‘别人的罪孽’等等。我说老伙计，顺便提醒你一下，不过你的自尊心也太强啦！我看罢哈哈大笑。总的说，你的信写得十分枯燥：你行文的笔法非常糟糕。这些信我常常根本不看，有一封至今还撂在我那儿，都没拆开；明天我就寄还给你。但是这一封，你的最后一封信——简直尽善尽美！我看了不禁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恶棍，恶棍！”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吼道。

“唉，见鬼，跟你简直没法说话。我说，你是不是又跟上星期四一样生气了？”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威严地挺直了身子。

“你怎么用这样的语言跟我说话？”

“什么敢用这样的语言？你是说我用的语言简单明了？”

“但是，你倒是告诉我，恶棍，你是不是我的儿子？”

“这事你比我清楚。当然，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父亲都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闭嘴，你给我闭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气得浑身发抖。

“你瞧，你又跟上星期四那样大叫大嚷，破口大骂了，当时你恨不得举起你的文明棍狠狠地揍我一顿，要知道，当时我可找到了一张凭据。出于好奇，我当时翻箱倒柜地找了整整一个晚上。不错，什么真凭实据也没找到，这你尽可以放心。这不过是一封短信，是我妈写给那个波兰佬的。但是，根据她的脾气可以断定……”

“你再说一句我就赏你个老大耳刮子。”

“您瞧这种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忽地转过身来对我说道，“您瞧，从上星期四起咱们这里就一直这德行。我很高兴，起码眼下您在这里，您来评评这理。先说这事吧：他怪我这么说我母亲，但是这不是他挑的头硬逼我这么说的吗？当时在彼得堡，我还是个中学生，不是他吗，一夜之间把我叫醒两次，像个娘们似的，又是拥抱我又是哭，您猜他每天夜里都跟我说什么了？说了我母亲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我就是从他那里头一回听说的。”

“噢，我当时说这事的用心是高尚的！噢，你不理解我。你什么，什么都不理解。”

“但是你做的事毕竟比我更卑鄙，你得承认，难道不是更卑鄙吗。要知道，如果你愿意，我完全无所谓。我是以你的观点看问题的。至于我的看法，请放心：我并不怪我母亲；你是你，那个波兰人是那个波兰人，我完全无所谓。你们在柏林做得那么蠢，并不是我的错。再说你们也没法做得更聪明。在这一切发生之后，你俩岂不成了人家的笑柄了吗！我是不是你的儿子，对于你不反正一样吗？老实告诉你吧，”他又转过身来对我说道，“他一辈子没在我身上花过一个卢布，直到我十六岁他压根儿不认识我，然后在这里把我洗劫一空，可现在他却嚷嚷，他一辈子为我操碎了心，而且还像个戏子似的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对不起，我可不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

他说罢站起来，拿起了帽子。

“从今以后我以父亲的名义诅咒你！”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像死人一样满脸煞白，向他伸出一只手，指着他。

“瞧，一个人竟会浑到这种地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很惊讶，“好了，再见啦，老伙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来看你啦。早点把讲演稿写好捎给我，别忘了，如果办得到的话，尽可能少说废话：要讲事实，事实，事实，主要是写得简短些。再见。”

三

不过，在这里发生影响的还有些其他缘由。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确对父亲有某种企图。依我看，他打算把老头子逼急了，让他在某种程度上大出洋相。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为了实现他进一步的与此不相干的目的，至于这些目的究竟是什么，下文将另行交代。类似的各种打算和计划，还有许许多多，当时都塞满了他的脑瓜——当然，几乎一切都还只是幻想。除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以外，他心目中还有另一个他准备攻讦的受难者。总的说来，他心目中想要攻讦的受苦受难者，为数不少，而且后来也果真成了他的受难者；但是他对这个人却有着特别的打算，这人就是冯·连布克先生。

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冯·连布克属于这样一个得天独厚的民族，按照俄国年鉴统计，该民族在俄国已有数十万之众，也许，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已在俄国形成一个彼此抱得很紧的同盟[393]。不言而喻，这同盟并不是什么人蓄意建立的，也不是向壁虚构的，而是在整个民族中自发形成的，没有形诸文字，也没有签署协议，作为某种必须遵守的道德规范，这同盟表现在这一民族的全体成员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互相支持，彼此帮忙。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有幸在俄国的一所高等学府里受过教育，这所高等学府满是比较有权势或比较富有的年轻子弟。这所学校的学生，学业一结束，就被分配到某个国家机关担任某种相当重要的职务。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有一位叔叔是工程兵中校，另一位是开面包店的老板；但是他却挤进了这所高等学府，并在这所学校里遇到了一些与他相当类似的同族人。他是一个很活泼的学生；学业不好，脑筋相当迟钝，但是大家都喜欢他。后来，他上高年级了，有许多年轻人，主要是俄罗斯人，学会了谈论当代许多非常高层次的问题，而且摆出一副面孔，似乎只要等他们一毕业，他们就会使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可是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却仍旧继续十分天真地顽皮和淘气。他给所有的人说笑逗乐，诚然，他出的洋相非常简单，除了有些无耻下流以外，但是他却乐此不疲。一会儿是老师在课堂上给他提了个问题，他就怪模怪样地擤鼻涕，逗得同学和老师都哄堂大笑；一会儿又在学生宿舍里扮演一幅猥亵下流的活画，赢得大家拍手叫好；一会儿又仅仅用自己的鼻子（做得相当高明）演奏《魔法师》[394]里的前奏曲。他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就是故意把自己弄得邋里邋遢，不知道为什么他认为这样自有一种调皮劲儿。在他上学的最后一年，他开始写起了俄文诗。至于他的本族语，就像这个民族在俄罗斯的许多人一样，只会说半通不通的德国话。由于喜欢写诗，竟使他交上了一位平时阴阳怪气、似乎受了什么窝囊气的朋友，这同学是一位穷将军的儿子，是俄罗斯人，但他在学校里却被认为是未来的伟大文学家。这人待他很好，处处呵护他。但是却出了这样的事：学校毕业后又过了大约三年光景，这位阴阳怪气的同学却为了俄国文学抛弃了自己的官场生涯，因而穷愁潦倒，穿着一双破靴子，冷得牙齿发抖，已经是深秋了，还穿着一件夏天的大衣——他突然在阿尼奇科夫桥头遇到了他过去的protèg[395]，也就是过去在学校大家管他叫“连布卡”[396]的那人。你猜怎么着？乍一看，他都认不出他来了，他惊讶得停下了脚步。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衣着十分讲究的年轻人，蓄着一部络腮胡子，泛出淡淡的红褐色光泽，修剪得十分精致，而且精致得令人惊叹，戴着夹鼻眼镜，足登擦得锃亮的皮靴，手戴最鲜亮的手套，身穿沙默时装店的宽松的大衣，腋下夹着一只公文包。连布克对这位同学十分亲热，告诉了他自己的住址，并请他那天晚上有空到他寓所去看他。原来他已不是从前的“连布卡”了，他成了冯·连布克[397]。然而，这同学前去看他可能纯粹出于不服气。他跨上一个楼梯，这楼梯相当蹩脚，一点也不气派，但却铺了一条红地毯，看门人在楼梯上迎接了他，并对他进行了盘问。看门人拉了拉门铃，楼上响起了响亮的铃声。前来拜访的这位同学原以为“连布卡”得很阔气，却发现他住在侧面的一个小房间里，看去又黑又旧，屋里还挂了一块很大的深绿色帷幔，把房间隔成两半，屋里的家具虽然蒙上了深绿色的布面，却十分陈旧，又窄又高的窗子上挂着深绿色的窗帘。冯·连布克住在一位非常远的远亲家，这远亲是一位将军，曾经庇护过他。他客客气气地欢迎客人来访，神态既严肃高雅而又彬彬有礼。他俩也谈了文学，但仅限于在得体的范围内。仆人系着白领带，给客人端来了一杯淡兮兮的茶，外加一点小小的圆饼干。这同学好像存心跟他过不去似的向他要一杯塞尔脱斯矿泉水。后来还是给他端来了，但是稍许迟了片刻，不过当他把仆人叫来，让他快点把矿泉水端来的时候，似乎露出了某种忸怩不安的尴尬样。不过他还是主动问客人他是不是想吃点什么，当客人婉言谢绝，终于起身告辞时，他明显地感到很满意。说到底，这时连布克才刚刚开始迈入仕途，不过仍寄人篱下，依傍一位显要的同族将军为生。

当时，他正在追求将军的第五位千金，看来两情相悦，对方也似乎对他有意。可是后来人家还是把小姐阿马利娅嫁给了这位老将军的一位旧时的同僚——一位年老的德国工厂主。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并没有十分伤心，而是用纸糊了一座剧场。大幕徐徐升起，演员们一个个粉墨登场，两手比比划划，做着手势；包厢里坐着观众，乐队里的人由机械发动，在小提琴上拉着弓，乐队指挥在挥舞指挥棒，而池座里则是年轻的绅士和军官们在拍手叫好。这一切都是纸做的，都是冯·连布克亲自设计和制作的，他制作这座剧场花了半年时间。将军为此特意举办了一个仅有亲朋好友参加的小型晚会，把这座剧场拿出来公开展览。将军的五位千金，包括新婚的阿马利娅和她的夫婿——那个工厂主，还有许多太太小姐跟他们的德国男士，都仔仔细细地观看了这座剧场，赞不绝口，然后大家一起跳舞。连布克感到很满意，心里也很快释然了。

光阴荏苒，他终于飞黄腾达，功成名就。他一直身居要职，而且上司也一直是他的同族人，终于混到了一个与他的年龄相比非常显要的官衔。他早就想结婚了，而且早就在谨慎地物色佳偶。他曾经瞒着上司悄悄地写了一部中篇小说，寄给一家杂志编辑部，可是这部小说未被刊用。但是他却偷闲糊了整整一列火车，这小玩意儿又搞得非常成功：旅客们提着皮箱和旅行包，领着小孩和牵着小狗，从车站里纷纷出来，又一个个走进车厢。列车员和站上的工作人员在走来走去，摇铃，发信号，于是列车渐渐开动，上了路。他为制作这个精巧的玩意儿足足忙了一年。但是总得结婚呀。他结识的人相当广泛，但多半限于德国人这个圈子；他也经常与俄罗斯人周旋，不消说，这些人都是他的上司。最后，当他年满三十八岁的时候，居然得到了一笔遗产。那个开面包店的叔叔死了，根据遗产留给了他一万三千卢布。他的婚事因为没有一个合适的职位而停滞不前。尽管冯·连布克的官场环境相当阔气，可是他本人却十分俭朴。只要能谋得一个独当一面的官职，由他来任意处置如何收购公家的木柴等等，或者其他这一类有甜头的差使，他也就心满意足了，而且一辈子都会感到其乐融融，别无他求。但是就在这时候，他满心指望的明娜呀或者恩内斯京娜[398]呀并没有出现，却忽然遇见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他的官运一下子上了一个台阶，变得更显要了。办事稳重而又周到的连布克感到他也可以从此风光风光了。

按照过去的统计，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有两百名农奴，此外她还有个大靠山。从另一方面说，冯·连布克一表人才，而她已经四十开外了。有意思的是，随着他越来越感到自己是她的未婚夫，他还当真渐渐地爱上了她。在结婚那天上午，他送给了她一首诗。这一切她都很喜欢，甚至也很喜欢他的诗：四十岁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快，他就得到了某一官衔和某一勋章，接着他就被委派到敝省履新。

在束装就道来敝省履新之前，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竭力把自己的丈夫调教了一番。按照她的高见，他倒并非没有能力，他既会进入角色和锋芒毕露，又会老谋深算地洗耳恭听和保持沉默，他掌握了某些非常得体的风度，甚至能够发表演说，甚至还有某些只鳞片羽的自己的想法，还浮光掠影地掌握了某些最新潮的不可或缺的自由主义。但是她还是放心不下，因为他不知怎么突然变得非常迟钝，在长久地、没完没了地寻求职务升迁之后，竟断然开始感到需要休息了。她想把自己追求功名利禄之心灌输给他，可是他却忽然开始糊起了新教教堂[399]：牧师出来布道，前来祈祷的人则虔诚地合十当胸，洗耳恭听，一位太太在掏出手绢擦眼泪，一位老者在擤鼻涕；最后响起了一只八音盒，这只八音盒是特意向瑞士定做后寄来的，尽管花了很多钱。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一听说他在干这事都气坏了，没收了他的整个作品，拿到自己的房间，锁进了抽屉；作为交换，她允许他写小说，但是必须偷偷地写，不许张扬。从那时起她别无指望，只能依靠她自己了。不幸的是她这人十分浮躁，而且不大懂得分寸。命运又让她当了太长时间的老姑娘。她那追求虚荣而又受了若干刺激的脑袋闪现出一个又一个想法。她有她的行动计划，她坚决想要支配全省，幻想立刻成为众星捧月似的人物，并挑选了突破口。冯·连布克甚至都有点害怕了，但是凭他的官场经验，他心中很快就有了底，对于越俎代庖本身，他根本无须害怕。最初两三个月甚至过得非常令人满意。但这时忽然出现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于是便开始出现某种咄咄怪事。

问题在于，这个小韦尔霍文斯基从一开始就暴露出他对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极不尊敬，而且还摆出一副有权对他吆五喝六的奇怪姿态，而对丈夫的地位一向十分看重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却对此熟视无睹；起码认为这没有什么大不了。这个年轻人成了她的大红人，他吃在他们家，喝在他们家，而且几乎睡觉也在他们家。冯·连布克开始自卫了，先是当着众人的面把他称作“年轻人”，呵护般地拍拍他的肩膀，但是他这样做并没有使对方变得知趣些。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总是好像在当面嘲笑他，甚至在进行显然很严肃的谈话时也这样，而且当着许多人的面常常会对他说一些出人意料的话。有一天，他回家后发现这个年轻人居然未经邀请就睡在他书房里的长沙发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解释道，他顺道来访，但是主人不在家，因此就“顺便睡了一觉”。冯·连布克很生气，又向妻子抱怨了这年轻人一顿，可是他夫人却嘲笑他的动辄发怒，而且还挖苦说，是他自己不知自重；起码，“这孩子”还从来不敢对她这样随随便便，不拘小节，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天真而又富有朝气，虽然有点不拘一格”。冯·连布克听了这话后只能干生闷气。这一次她让他俩言归于好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非但没有请求原谅，反而开了一句粗鲁的玩笑搪塞了过去，如果换个时候，这样的玩笑很可能会被看作是新的侮辱，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人家却认为他认错了。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短处在于他一开始就做了许多件错事，悔不该把自己写小说的事告诉他。他想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个富有诗意的热血青年，而他早就幻想他的小说能够有个听众，因此还在他俩刚认识不久，有天晚上，他就把其中的两章念给他听。他听完后，毫不掩饰他感到很无聊，他很不礼貌地打着哈欠，一次也没有夸奖过这小说，可是临走时，他向他索要手稿，想带回去看看，以便闲暇时考虑一下自己的意见，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居然把手稿交给了他。从此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归还这部手稿，尽管他每天都要跑到他们家来一两次，当问到他时，他只笑而不答；直到最后他才宣布，当时他就把这部手稿在街上弄丢了。听到这事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对自己的丈夫大为恼火。

“你该不会把糊教堂的事也告诉他了吧？”她惊慌失措地、几乎害怕地问道。

冯·连布克还正经八百地陷入了沉思，可是挖空心思地想一些问题对他是有害的，也是医生禁止的。除此以外，省里又出了许多麻烦事，关于这些麻烦事也留待下文再讲——这时还出了一件特别窝火的事，不仅触犯了他作为一省之长的尊严，同时也使他心里感到很难受。在结婚之初，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怎么也没料到将来会发生家庭龃龉和冲突。他一生中，每当他幻想着明娜和恩内斯京娜的时候，总是这么想象的。他感到他受不了家庭里的惊雷闪电。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终于跟他做了一番坦率的表白。

“对这种事你是不能生气的，”她说，“因为你深明事理，比他聪明两倍，你的社会地位也不知比他高多少。在这孩子身上还残留着许多自由主义习气，我看，这无非是胡闹而已；但是不能急于求成，应当慢慢来。应当爱护我们的年轻人；我是用关心爱护的办法来影响他们，让他们悬崖勒马的。”

“但是鬼才知道他满嘴胡吣什么，”冯·连布克反驳道，“我没法耐心地[400]听他满嘴喷粪，他在大庭广众之中并在有我在场的情况下胡说什么政府故意让老百姓喝伏特加，以便把他们变成猪狗不如的东西，以免他们起来造反。你想想，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听他这么胡吣，我的处境有多尴尬。”

说这话的时候，冯·连布克想起了不久前他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一次谈话。他带着一种并无恶意的目的，想用自己的自由主义使对方解除武装：他给他看了他私人珍藏的各种传单，既有国内的也有国外的，这些传单是他从一八五九年起悉心收集的，倒不是出于他的业余爱好，而不过是出于一种有益的好奇心。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猜到了他这样做的目的，竟粗鲁地对他说，在某些传单中一行字的意义就超过某个整个办公厅的意义，“说不定，也包括您那个办公厅。”

连布克听到这话后感到很厌恶。

“不过，这在咱们这里还早，太早了。”他指着传单，几乎像请求似的说道。

“不，不早；瞧你怕成这样，可见不早。”

“不过话又说回来，比如说，号召捣毁教堂。”

“为什么就不能呢？要知道，您是个聪明人，当然，你自己也不相信上帝，可是您又非常清楚宗教信仰对您有用，您可以借此把老百姓变成牛马不如的畜生。真话可要比谎言珍贵哟。”

“同意，同意，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但是这在咱们这儿还早，还早……”冯·连布克皱起了眉头。

“要是您自己也同意捣毁教堂，也同意拿着棍棒去攻打彼得堡，而全部区别仅仅在于时间问题，您持这样的观点，还算什么政府官员呢？”

被人这样粗暴地抓住话柄的连布克，被他狠狠地挖苦了一番。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他激动地说，越来越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您弄错了，因为您还年轻，主要是您还不了解我们的目的。要知道，最最亲爱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不是把我们叫做由政府委派的官员吗？没错。您不是把我们叫做独当一面的官员吗？没错。但是请问，我们是怎么履行公职的呢？我们是重任在肩，但是归根结底我们跟你们一样，都在为共同事业效劳。我们只是维护被你们弄得摇摇欲坠的东西、维护没有我们就会分崩离析的东西。我们并不是你们的敌人，绝对不是，我们对你们说：一往无前，不断进步，甚至可以破坏，即破坏一切旧的、需要改造的东西；但是我们对你们也要做一定的限制，必要时把你们限制在必要的范围内，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挽救你们，以免你们自己害了自己，因为没有我们，你们就会把俄国弄得摇摇欲坠，把俄国弄得不像样子，而我们的任务就在于关心它有一个体面的外表。你们要看清，我们和你们是彼此离不开的，你们离不开我们，我们也离不开你们。在英国，辉格党和托利党[401]也是彼此离不开的。好吧：我们是托利党，你们是辉格党，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甚至越说越慷慨激昂。还是从彼得堡上学的时候起，他就爱发表一些高深的自由主义言论，而现在主要是没有人偷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默默地听着他的高谈阔论，并且摆出一副似乎非同一般的严肃神态。这就挑逗得这位爱发表演说的主儿更来劲了。

“您知道吗，我是‘一省之长’，”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继续说道，“您知道吗，我因为要做的事太多了，结果什么事也做不成，可是另一方面，我也可以同样正确地说，我在这里无事可做。全部秘密就在于这里的一切都取决于政府的观点。比如说，出于政治上的考虑，或者说为了平息民愤，即使政府改制共和，而另一方面，与此平行，又加强了省长的权力，于是我们这些当省长的就会把共和国一口吞掉；何止是共和国：我们将吞掉一切，想吞掉什么就吞掉什么；我起码感到我将乐此不疲……总之，如果政府来电要我发挥activité dévorante[402]，我就会遵命发挥activité dévorante。我在这里曾经直言不讳地说：‘诸位，要使省里的一切机关保持平衡和兴旺发达，就必须做到一点：加强省长权力。’要知道，必须让所有这些机关（无论是地方自治机关，还是司法机关）过一种所谓双重的生活，即一方面让它们存在（我同意这是必须的），嗯，可是另一方面又必须让它们不存在。一切都看政府是什么观点了。一旦心血来潮，这些机关就会突然变得非常必需，而且立刻就会在我这里变得应有尽有。一旦这种必要性过去了，那它们就会销声匿迹，准也找不着。我就是这样来理解activité dévortante的，而且不加强省长权力，就不会有activité dévorante。我现在是跟您关起门来说这话的。要知道，我已经向彼得堡打了报告，必须在省长官邸的大门口设立特别岗哨。我正在等候京城批复。”

“您必须有两名岗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

“干吗要两名呢？”冯·连布克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为了对您肃然起敬，也许一名太少。非得两名不可。”

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撇了撇嘴。

“您……天知道您有多么放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利用我的善良来挖苦我，你在扮演一名bourru bienfaisant……[403]”

“随您怎么说都可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嘀咕道，“你们毕竟在给我们铺路，并为我们的成功做准备。”

“请问‘我们’是什么人？您说的成功又指什么？”冯·连布克诧异地注视着他，但是没有得到回答。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听了他关于这次谈话的汇报后很不满意。

“但是我总不能，”冯·连布克为自己辩护道，“对你的大红人打官腔吧，而且又是关起门来说话……我可能说漏了嘴……由于心好。”

“你的心也太好了嘛。我不知道你还收藏了传单，劳驾，给我看看。”

“但是……但是给他借走了，就看一天。”

“您居然又借给他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非常生气，“您也太没脑子了嘛！”

“我马上派人去把它要回来。”

“他不会还给你的。”

“我硬要他还！”冯·连布克火了，甚至从座位上跳起来。“他是什么玩意儿，干吗要怕他，我是干什么的，难道就治不了他？”

“您先坐下来消消气，”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阻止他道，“我先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他给我的印象很好，很有能力，有时候说话也很有头脑。卡尔马津诺夫告诉我，他几乎到处都有关系，认识不少显贵，对京城里的青年也有非常大的影响。如果我能通过他把这帮年轻人都吸引过来，让他们聚集在我周围，那我就能使他们免于自我毁灭，给他们的功名利禄之心指出一条新路。他对我全心全意，十分忠诚，什么事都听我的。”

“但是要知道，您对他们好，鬼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名堂来。当然，这是一种想法……”冯·连布克含糊其辞地为自己辩解道，“但是……但是您瞧，我听说，在××县出现了什么传单。”

“但是，要知道，这谣言还在夏天的时候就有了，传单呀，假钞票呀，什么名堂没有，然而直到现在一张也没弄来。谁告诉您的？”

“我是听冯·布卢姆说的。”

“啊呀，您就饶了我吧，别对我提您的布卢姆啦，永远也不许您提他。”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一下子火了，甚至气得大约一分钟说不了话。冯·布卢姆是省长办公厅的一名官员，平时她最恨他了。关于这点，我们下文再谈。

“劳驾，关于韦尔霍文斯基的事，你就放心吧，”她结束谈话道，“如果他参加了什么调皮捣蛋的事，他就不会跟你和跟这里的所有人都这么说话了。爱夸夸其谈的人并不危险，我甚至敢这么说，万一出了什么事，通过他，我头一个就可以打听到一切。他狂热地、狂热地忠实于我。”

在我们还没有讲下面要讲的故事之前，我要指出一点，如果不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自以为是和贪图虚荣，那么这帮坏小子在我们这里干下的种种坏事也许压根儿就不会发生。这里发生的许多事都应该由她负责！

第五章　游艺会之前

一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为救济敝省家庭女教师发动大家募捐而策划的那个举行游艺会的日子，已经预先确定了好几次，又推迟了好几次。不断在她身边转来转去的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还有一个用来跑腿的小职员利亚姆申。有一个时期，他常来拜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后来因为他钢琴弹得好又突然在省长官邸里受到了青睐；部分参加这项工作的还有利普京，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想办一张观点独立的省报，她有意让他担任这家未来省报的主编；此外，还有几位太太和小姐，最后甚至还有卡尔马津诺夫，虽然他并没有在她身边转悠，但他却公开而且洋洋得意地宣称，一旦开始跳这个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他一定会愉快地使所有的人感到惊喜。前来认捐者和乐善好施者非常多，敝城的全体优秀人士都慷慨解囊；但是允许躬逢其盛的还有一些最不优秀的人，只要他们肯花钱。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指出，有时甚至应该允许各阶层的人混杂一起，“要不谁来给他们进行启蒙教育呢？”成立了一个不公开的家庭委员会，委员会决定，这个游艺活动将是民主的。因为认捐的人非常多，因此多花点钱也不要紧；大家想搞一些妙不可言的东西，因此日子也就被推迟了。还没有最后决定的事情有：晚上的舞会在哪里举行，是在首席贵族夫人为这天特意让出来的巨大的官邸呢，还是在斯克沃列什尼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庄园？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去似乎远了点，但是委员会中有许多人坚持认为在那里可以“随便一点”。至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本人，她倒非常愿意舞会定在她那儿。很难说清楚，为什么这个骄傲的女人几乎巴结起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大概她乐于看到那个女人也会反过来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近乎卑躬屈膝地，对他非同一般地大献殷勤。我再说一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直而且经常不断地在省长官邸里窃窃私语，牢固地散布一种他过去就曾散布过的说法，说什么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在最神秘的团体里有着最神秘关系的人物，而且他在这里大概另有任务。

当时人们的心态很怪。尤其在女士们中间呈现出了某种浮躁情绪，而且也说不上这是逐渐形成的。有若干非常放肆的观念似乎在随风飘散。出现了一种非常快活而又轻薄，但我又没法说永远是愉快的东西。人心浮动，莫衷一是，一时成为时尚。后来，当一切都结束之后，有人责怪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责怪她的那个圈子和她的影响；但是这一切未必都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一手造成的。相反，起先许许多多人都争先恐后地夸奖新来的省长夫人，说她善于把大家都团结在一起，因而大家突然变得快活了。甚至也出过几桩很糟糕的事，这也根本不能怪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当时大家只是哈哈大笑，觉得很开心，谁也没有出面制止。不错，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站在一旁，他们对当时发生的事另持己见；但是就连这样一部分人当时也未口出怨言；甚至还颔首微笑。

我记得，当时不知怎么自发地形成了一个范围相当广的小圈子，这小圈子的中心也许当真就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客厅里。在这个聚集在她周围的亲密的小圈子里，当然是在青年们中间，允许做各种各样调皮捣蛋的事——有时候这类调皮捣蛋的确相当放肆，甚至成为一种例规。这圈子里甚至还有几位非常可爱的女士。青年们常常举行野餐和晚会，有时候还坐马车和骑马在城里结伴出游。他们到处寻找刺激，甚至由他们自己出面故意制造各种各样的奇遇，而他们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制造趣闻。他们鄙视我们这个城市，把它看成某种愚人城[404]。人们管他们叫游戏人间者或玩世不恭者，因为他们玩世不恭，无所不用其极。比如说，曾出现过这样一件事，当地有一名中尉，他的妻子还是个很年轻的黑发女郎，虽然因为受到丈夫的虐待，吃得很差，脸色显得有点憔悴。有一天，在晚会上，她莽莽撞撞地坐下来打牌，而且下了很大的赌注，她是想赢点钱给自己买件斗篷，可是她非但没有赢钱，反而输了十五卢布。因为怕丈夫责怪，也因为无钱偿还赌债，她鼓起先前的勇气，咬咬牙，决定就在今天晚会上悄悄向敝城市长的大公子借点钱。这位市长公子是个恶少，因纵欲无度而显得未老先衰。他不但不肯借钱给她，反而哈哈笑着跑去告诉了她丈夫。这名中尉的确很穷，就靠自己的那点薪俸过日子，他把妻子带回家，尽管她一再哭喊，跪在地上求饶，他还是拿她尽情耍笑了一番。这个令人愤懑的故事在全城上下居然只激起了人们的哄堂大笑，虽然这位可怜的中尉夫人并不属于围着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转的那个小团体，但是在那些“骑马出游”的女士中有一位太太，她脾气古怪而又能干麻利，她不知怎么会认识这个中尉夫人的，便跑去找她，并且冒冒失失地把她带了回来，请她到她家做客。这时候，我们那帮淘气包便立刻抓住她不放，又是献殷勤，又是送礼物，硬把她留住了三四天，不把她送还给她丈夫。她住在那位能干麻利的太太家，跟她和那帮纵情游乐的人整天满城游逛，参加各种娱乐活动和舞会。大家一个劲地怂恿她把丈夫拽上法庭，出出他的洋相。他们还向她保证：大家都会支持她，替她出庭做证。丈夫噤若寒蝉，不敢跟他们斗。那个可怜的女人终于明白她掉进了火坑，直到第四天她才吓得半死不活地从她的保护人那里逃了出来，回到自己的中尉身边。至于他们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人能知其详；但是中尉租住的那座低矮的木屋的两扇百叶窗，有两星期没有打开。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知道这一切以后，对那帮淘气包发了一通脾气，并且对那个能干麻利的太太的行为很是不满，虽然这位太太把中尉太太弄到手的头一天就把她介绍给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但是关于这事大家也就很快忘了。

另一回，有一位小官吏，是位有家室的看上去令人肃然起敬的人，这时从另一个县里来了一位年轻人，也是小官吏，经人说合迎娶了他的一位千金，一位十七岁的小姑娘，全城有名的大美人儿。但是大家突然获悉，在新婚第一夜，那位新郎官竟为自己被玷污的令名对她大肆报复，对这位大美人儿极其无礼。利亚姆申几乎是这事的目击者，因为他在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只好留在这家过夜，第二天清早，天刚亮，他就跑遍所有认识的人把这件趣闻到处张扬。顷刻之间就聚集了十来个人，所有的人一律骑马，有的人则租用了哥萨克的马，比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和利普京就是这样，再说这个利普京，尽管当时他已两鬓斑白，他几乎参加了敝城浮猾子弟的所有出乖露丑的孟浪行为。当这对新人坐着轻便的双套马车出现在大街上，准备按我们这儿的习俗在婚后第二天务必要外出拜访时，尽管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事故，这伙骑马出游的人还是蜂拥上前，嘻嘻哈哈地围住这辆轻便马车，而且整个上午一直簇拥着他们，在城里跑来跑去。诚然，他们并未进屋，而是骑着马守候在大门外；他们虽然克制住了，并没有对新郎和新娘施加特别的侮辱，但还是胡闹了一阵。全城都传开了。自然，大家哈哈大笑。但是冯·连布克闻讯却大光其火，并且跟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又发生了一场热闹的口角。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也非常生气，差点打算把这帮惹是生非的家伙从此拒之门外。但是第二天由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规劝和卡尔马津诺夫说的几句话，她也就原谅了他们。卡尔马津诺夫认为这“玩笑”开得相当风趣。

“这倒颇合这里的习俗，”他说，“起码很有特色，也……很大胆；您看，大家都在笑，只有您一个人在发怒。”

但是也有一些胡闹实在叫人不能容忍，带有一定色彩。

城里来了一位出售福音书的《圣经》推销员，这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女人，虽然是小市民出身，出身微贱。关于她的光临敝城，大家都传开了，因为在京城的报纸上刚刚出现过一些关于《圣经》推销员的有趣评论。又是那个爱惹是生非的利亚姆申，他在一个游手好闲正在谋取学校教职的神学校学生的帮助下，装出一副要买她书的样子，趁机把一整包从国外进口的富有诱惑性的淫秽照片塞进了这位《圣经》推销员的布袋。后来才有人获悉，这包淫秽照片乃是由一位年高德劭的老人专为干这种恶作剧捐献出来的。这位老人的姓名姑且略过不表，他脖子上挂着一枚显赫的勋章，按照他的说法，他就喜欢“健康的笑和愉快的玩笑”。当这个可怜的女人在敝城劝业场开始往外掏《圣经》的时候，这包照片便散落一地。掀起了一片哄笑声和抱怨声；人群推推搡搡地挤了过来，开始骂街，要不是警察赶来，差点大打出手。那位《圣经》推销员被关进了班房，一直到晚上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才愤怒地得知这件可恶的丑事的隐蔽细节，经过他的斡旋才把她给放了，并逐出城外。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获悉此事后，本来十分坚决地要把利亚姆申撵走，但是就在当晚，敝城那帮人成群结伙地把他领来见她，说他编了一支新的与众不同的钢琴小品，劝她姑妄一听。这小品还真逗乐，名称也很可笑，叫做《普法战争》。它一开始就响起了威武的《马赛曲》：

Qu'un sang impur abreuve nos sillons！[405]

接着又响起了音调激越的挑战和对未来胜利的陶醉。但是突然，与这首国歌高亢、变化有致的节拍一起，又从一侧，从下面，从一个很近的角落响起了《Mein lieber Augustin》[406]的令人生厌的曲调。《马赛曲》对此曲调置之不理，《马赛曲》正处在陶醉于自己雄壮的旋律的顶点；可是《Augustin》的声音不断强化，《Augustin》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无耻，而且《Augustin》的节拍似乎出人意料地开始与《马赛曲》的节拍渐渐重合起来。《马赛曲》似乎开始生气了；它终于对《Augustin》不能置之不理了，它想甩掉它，把它像只纠缠不休而又微不足道的苍蝇似的赶走，但是《Mein lieber Augustin》却死抓住它不放；它愉快而又自信；它快乐而又无耻；而《马赛曲》却不知怎么突然变得奇蠢无比：它已不再掩饰它的怒不可遏和满腔委屈；它已变成愤怒的号哭，它已变成伸开双臂吁求上苍的含泪的盟誓：

Pas un pouce de notre terrain, pas une pierre de nos forteresses！[407]

但是它已经不能不跟《Mein lieber Augustin》合成一个节拍歌唱了。它的曲调不知怎么奇蠢无比地变成了《Augustin》，它渐渐低头服输了，声音越来越小了。只是问或冒出来，听到一句“qu’un sang impur……”，但是又立刻十分气人地变了调，变成了讨厌的华尔兹[408]。它彻底屈服了：它成了趴在俾斯麦的胸脯上号啕大哭，把一切，一切……都拱手相让的儒勒·法夫尔。但这时《Augustin》又乐声大作，响起了嗄哑的声音，可以感觉到有人在开怀畅饮，喝了数不清的啤酒，在疯狂地自吹白擂，索要数十亿赔款、精美的雪茄烟、香槟酒和人质；《Augustin》逐渐变成声嘶力竭的怒号……普法战争结束了。敝城那帮人纷纷鼓掌，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微笑着说：“哎，怎么能把他赶走呢？”和约签订了。这个混账东西的确有点歪才。有一回，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我说，最富有艺术天才的人也可能是最大的混蛋，彼此并不妨碍。后来听到传言，这个小品是利亚姆申从一个路过此地，他所认识，很有才华而又十分谦虚的年轻人那里剽窃来的，可是那个年轻人却始终默默无闻；不过，这话先略过不提。这坏东西一直围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转，转了好几年，每逢举行晚会，他就根据要求表现形形色色的犹太佬，模仿聋女人的忏悔或者女人生孩子，现在他又令人喷饭地模仿各种人，顺便说说，有时候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官邸，他竟模仿起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本人，还冠以标题，名之曰：《四十年代的自由主义者》。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因此到后来简直就没法赶他走了：他成了一个非常必需的人。此外，他奴颜婢膝地拼命巴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而当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也同样取得了令人奇怪的强大影响……

我本来是不想单独来谈这个混账东西的，他也不配我来专门谈他，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令人发指的事，有人告诉我，他也曾参与其事，而这事在我这部纪事里又绕不过去，不能不提。

有天早晨，发生了一件不成体统的、令人发指的亵渎行为，这消息立刻传遍了全城。敝城有一处很大的集市广场，广场入口处有一座古老的圣母圣诞教堂，这是我们这座古城的一处古迹。在院墙的大门旁，很久以前就安放着一帧很大的圣母像，就镶嵌在院墙上，外有护栏。可是这圣像在一夜之间被洗劫了，神龛上的玻璃被打碎了，护栏也被拆毁了，从花冠与衣饰上被取走了若干宝石和珍珠，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很珍贵。但问题主要是，除了偷盗外，犯了一件毫无意义的、嘲弄圣像的亵渎行为：据说，早晨，在圣像被打碎的玻璃后面，有人找到了一只活老鼠。过了四个月后，现在已经查明，这桩罪行是那个苦役犯费季卡干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人对此补充道，利亚姆申也参与了这一恶作剧。当时，谁也没有提到他，也根本无人怀疑他，可现在所有的人都肯定，当时那只老鼠就是他放进去的。记得，敝城的所有地方长官都有点不知所措。从一大早起，人们就拥挤在犯罪现场。这里经常站着一群人，虽然这些人不怎么样，但毕竟有上百人。一些人来了，另一些人走了。一些人走上前去画十字，恭恭敬敬地亲吻圣像；有人开始布施，教堂里出现了一只捐献盘，盘子旁站着一名修士，直到快到下午三点的时候，长官们才明白过来，可以晓谕百姓，不许成群结队地在这里停留，向圣像祷告了，亲吻了圣像，捐献了财物，就应立即离开。这件不幸的事对冯·连布克产生了非常不快的影响。据人家告诉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后来曾说，自从那个不吉利的早晨起，她就开始发现她丈夫神情忧郁，样子很怪，直到两个月前他因病离开敝城，他那郁郁寡欢的神态也没有中止，而且现在他在瑞士，这神态也一直伴随着他，他是在敝省短期位居省座后到瑞士去继续疗养的。

记得，当天中午十二点多钟的时候，我顺道到集市广场去看了看；来来去去的人都默不做声，神情庄重而忧郁。这时有一名商人，肥头大耳，黄黄的脸皮，坐着轻便马车走到跟前，他走下马车后，跪下来磕了个头，上前去吻了一下圣像，捐了一个卢布，又哼哧哼哧地爬上马车走了。紧接着又驶来了一辆敞篷的弹簧马车，车上坐着敝城的两位太太，由敝城的两位浪荡公子陪同。这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已经不完全年轻了）也走下马车，相当不客气地把人群推开，挤到了圣像跟前。这两人都没有脱帽，有一个人还把夹鼻眼镜推到鼻子上。人群中有人说了几句怪话，当然，声音很低，但很不客气。戴夹鼻眼镜的年轻人从塞满钞票的钱包里掏出一枚一戈比的铜币，扔进了钱盘；然后这两人又大声说笑着回到马车跟前。就在这当口，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在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陪同下策马走来。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了按照她的命令仍骑在马上的她的同伴，正当那人扔下那枚戈比的时候，她走到了圣像前。一朵愤怒的红晕浮上了她的双颊；她摘下自己的圆边女帽和手套，双膝下跪，直接跪在肮脏的人行道上，然后虔诚地磕了三个头。接着就掏出自己的钱包，但是因为钱包里只剩下了几枚十戈比的银币，于是她又立刻摘下自己的钻石耳环，放进了钱盘。

“可以，可以吗？用来装点圣像上的衣饰？”她十分激动地问修士。

“是许可的，”修士回答，“任何布施都是行善。”

人群都不出一声，既没有表示指责，也没有表示赞许；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穿着弄脏了的衣衫骑到马上，策马而去。

二

在发生刚才描写的那件事以后过了两天，我遇到她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坐着三辆敞篷马车，正朝什么地方驶去，马车四周是一群骑马的人。她招手让我过去，叫马车停下，要我非跟他们结伴同行不可。她安排我在马车里坐下以后，笑着把我介绍给了她的几位女伴（一些衣着华丽的太太小姐们），接着她又向我解释，他们是去进行一次非常有趣的出游。她哈哈大笑，似乎高兴得不得了。最近以来，她高兴得差点到了欢蹦乱跳的地步。他们要干的事的确有点离谱：他们大家是到河对岸商人谢沃斯季亚诺夫家去，因为在他家的厢房里住着我们的一位神痴和先知谢苗·雅科夫列维奇[409]。已经差不多十年了，他退隐在家，生活优裕，备受照顾，他不仅在我们这儿很出名，而且在附近各省，甚至在两大京城[410]也极有名气。所有的人都去拜访他，尤其是一些从外地来的人，求得他那装疯卖傻的只言片语后，便向他鞠躬磕头，慷慨布施。捐献的财物有时甚为可观，如果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自己不用，就把这些财物虔诚地送到上帝的殿堂[411]去，主要是送给敝城的圣母修道院；修道院为此目的派了一名修士经常守候在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的身边。所有的人都希望借此大大地开心一番。这帮人里面还没有一个人见过谢苗·雅科夫列维奇。从前只有利亚姆申一个人曾经到他那里去过，现在他硬说，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曾经让人用扫帚把他赶走，而且他还亲手把两个煮熟了的大土豆朝他身后扔去。在骑马的人中，我还看到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仍旧骑在一匹租来的哥萨克马上，骑马的姿势难看极了，其中，我也看到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他也骑着马。他有时候并不回避集体出游等娱乐活动，在这种情况下，他总是文质彬彬，笑容满面，虽然仍旧说话很少，不大爱开口。当这支出游的队伍走到桥头，走到一家城里的旅店的时候，有人突然宣布，在这家旅店的一个房间里刚才发现了一名开枪自杀的旅客，现在正等候警察前来处置。有人立刻出现了想去看看这名自杀者的念头。这主意大家都表示赞同：我们的太太小姐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自杀者。记得，其中一名女士立刻大声说道：“一切都让人感到无聊透了，有事可以消遣一下，就不必客气，肯定蛮有趣的。”只有不多几个人在门外的台阶旁守候；其余的人都鱼贯而入，走进这家旅店的肮脏的走廊，顺便说说，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我也看见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开枪自杀的那人的房间是开着的，不用说，店里的人不敢不让我们进去。这是一个还很年轻的男孩，年约十九岁，无论如何不会比这年龄更大，想必还长得很好看，一头浓密的金发，面孔呈椭圆形，五官端正，天庭饱满、光洁。他的尸体已经僵硬，他那白净的小脸蛋仿佛用大理石雕成似的。桌上放着一张他亲笔写的字条，让大家不要将他的死归罪于任何人，他之所以开枪自杀，是因为他“大吃大喝挥霍掉了”四百卢布。“大吃大喝挥霍掉了”这句话就这样赫然写在字条上：这张字条一共才四行字，就发现三处语法错误。这时有个人对他的死连声叹息，尤为伤心，看来，这人是他的近邻，是一个胖胖的地主，住在他隔壁的另一个房间里，他是到这里来办自己的事的。从他的话里得知，这孩子是受家庭（他的寡居的母亲、姐妹和姑妈姨妈们）之托，从乡下进城，为的是在家住城里的一位女亲戚的指导下，采购各种物品，给即将出嫁的姐姐作陪嫁用，然后把采购来的物品运回家去。她们把几十年积攒的四百卢布托付给了他，提心吊胆地连声叹息，临行前还再三叮嘱他，又是祷告，又是给他画十字。这孩子在这以前一直为人稳重，办事可靠。三天前，他来到城里后，并没有去看望那个女亲戚，而是住进了旅店，直接去了俱乐部——他想在后边的某个房间里找到一位外地来的庄家，或者至少是个牌局。但是那天晚上既没有牌局，也没有做庄开赌的庄家。他回到房间时已近半夜，但是他要了香槟酒、哈瓦那雪茄，叫了一桌有六七道菜的晚餐。可是他一喝香槟酒就醉，一抽雪茄烟就吐，因此拿来的那一桌菜他都没动，几乎人事不省地就倒下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精神焕发，像只新鲜的苹果，立刻出发到位于河对岸某小镇上的茨冈人的宿营地去了；这是他昨天在俱乐部里听说的，而且两天没有回旅店。终于，昨天下午五点前，他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立刻躺下睡觉，一直睡到晚上十点。他醒来后要了一盘肉饼，一瓶法国白葡萄酒、一些葡萄、一张纸、一瓶墨水和账单。谁也没有发现他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他镇定、平静、和蔼可亲。他想必在半夜前后就开枪自杀了，虽然很奇怪，居然没有一个人听到枪声，直到今天中午一点才发现异常，怎么敲门也敲不开，只好破门而入。那瓶法国白葡萄酒喝剩下了一半，葡萄也吃得只剩下半盘。子弹是从一支三筒小左轮手枪直接射进心脏的。血流得很少，手枪从手里掉下来，落在地毯上。至于这小伙子本人，则半躺在长沙发的一个犄角上。想必一枪毙命，霎时就死了；脸上看不出任何死亡的痛苦；表情是平静的，几乎是幸福的，很想再活下去。敝城的那帮人都十分好奇地打量着他。一般说，在他人的每个不幸中总有一种在旁人看来赏心悦目的东西——甚至不管你们是谁，概莫能外。敝城那帮太太小姐们默默地打量着，她们的那帮男伴们则一个劲地说风凉话，表现得十分镇静沉着。一个人说，这是最好的结局，这孩子再也想不出比这更聪明的办法了；另一个则说，虽然只有片刻的欢娱，但毕竟痛痛快快地享受了一番。第三个人突然冒出一句：为什么我国近来常常有人悬梁自尽和开枪自杀呢——就像齐根砍断，就像大家脚下的地板一股脑儿溜走了似的。大家都冷冷地看了看这个爱发议论的人。然而从来以扮演小丑为荣的利亚姆申却从盘中掰下了一串葡萄，紧跟在他之后，第二个人也笑嘻嘻地如法炮制，第三个人则伸手想去拿那瓶法国白葡萄酒。但是已经来到这里的警察局局长阻止了他，甚至请大家“一律回避，退出房间”。因为大家已经看够了，所以也就立刻毫无争议地走了出去，虽然利亚姆申仍旧缠住警察局局长在谈什么事。在下一半的旅途中，大家都开心极了，笑声、欢快的谈话声几乎比先前热闹了一倍。

我们在中午一点整到达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家。一座相当大的商人住宅大门洞开，通向厢房的路也畅行无阻。我们立刻获悉，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正在用餐，不过照样接待来宾。我们这帮人一下子都走了进去。这位神痴接见客人和用餐的房间相当宽敞，装了三扇大窗，但是当中用一道齐腰高的木栅栏隔开，从这面墙到那面墙隔成了面积相等的两部分。普通的来访者一般都停留在栅栏外面，只有那些受到特别青睐的人，才能按照神痴的指示，从栅栏上装的小门走进他的起居室，如果他愿意，就让这些人坐到他的皮圈椅里和长沙发上；他自己则一成不变地坐在一张古老的磨旧了的伏尔泰圈椅里。这人身材高大，有点虚胖，面皮发黄，年约五十又五，头发淡黄，秃顶，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根头发，大胡子剃掉了，右面的腮帮子有点鼓起，嘴似乎有点歪，而靠左边的鼻孔旁则长着一颗很大的疣子，眼睛小而窄，面部表情镇静而又庄重，一副睡意蒙眬的样子。他穿着德式服装，外衣是黑色的，但没有穿坎肩，也没有系领带。外衣下面露出一件相当厚但却是白色的衬衫；两腿似乎有病，穿着布鞋。我听说，他从前当过官，而且现在还有官衔[412]。他刚吃完一碗容易消化的鱼汤，正要动手吃他的第二道食物——蘸盐的带皮土豆。他从来不吃任何其他东西；不过他很爱喝茶，常常喝很多茶。他身边有三名仆人跑来跑去，这三名仆人都是那个商人出钱雇的；其中一名穿着燕尾服，另一名像个搬运夫，第三名像个教堂工友。还有一名十六岁的小厮，动作极其麻利。除了仆人以外，在场的还有一位年高德劭的白发修士，拿着捐款箱，人显得太胖了点。在一张桌上放着一只奇大无比的茶炊，茶炊已经烧开了，桌上还放着一只托盘，盘里放的玻璃杯几乎有两打。在对面的另一张桌上放着各种捐献的物品：几大块糖球[413]和几磅砂糖，两磅茶叶，一双绣了花的布鞋，一方富丽绸头巾，一段呢料，一匹粗麻布，等等。至于捐款，则几乎全部放进了修士的捐款箱。屋子里人很多——仅来访者就有将近一打，其中有两个人坐在木栅栏里面，坐在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的身旁；一位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是个朝圣者，来自“平民百姓”，另一个是位从外地来的干瘦的小个子修士，他低垂着眼睛，正襟危坐。其他来访者都站在木栅栏外边，依然是平民出身的人居多，除了一个从县城来的胖胖的商人以外（这商人蓄着大胡子，穿着俄式服装，但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位资产高达十万卢布以上的大商人）；还有一位是上了年纪的贫穷的贵妇人和一位地主。大家都在等候幸福降临到自己头上，不敢先开口说话。有四五个人跪在地上，但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地主，人长得很胖，大约四十五岁上下，他跪在紧挨木栅栏，离得最近而又最显眼的地方，他虔诚地等待着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的青睐或者表示好感的话。他已经跪了差不多一小时了，可是谢苗·雅科夫列维奇一直对他视而不见。

敝城那帮太太小姐们都挤在木栅栏旁，在快活地、嘻嘻哈哈地窃窃私语。她们把跪在地上的和所有其他来访者都挤到了一边，或者站到前面挡住了他们，只有那位地主例外，他甚至伸手抓住了木栅栏，顽固地硬留在那个显眼的地方。大家都把快乐的、异常好奇的目光投到那位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身上，长柄眼镜、夹鼻眼镜，甚至望远镜都齐刷刷地对准了他；至少利亚姆申正在用望远镜仔细观看。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则用他那双小眼睛镇定自若而又懒洋洋地扫了大家一眼。

“美目盼兮！美目盼兮！”他终于用嗄哑的男低音和轻轻的感叹说道。

我们那帮人都笑了：“美目盼兮指什么呀？”但是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却陷入沉默之中，继续吃他的土豆。终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仆人给他端来了茶。

他喝茶的时候，通常不喜欢一个人喝，而是给来访者也斟上茶，但远非给任何来访者，通常由他亲自指定来访者中由谁获此殊荣。他的指令永远出人意料，使人不胜惊讶。他常常置富商巨贾、达官贵人于不顾，有时候竟令下人给某个庄稼汉或者某个老态龙钟的老妪上茶；另一回，又置某个一贫如洗的穷教士于不顾，却给某位大腹便便的富商上茶。即使斟茶，也彼此不同，有的加糖，有的让含糖[414]，有的则根本不给糖。这一回获此殊荣的是那个外来的修士，给了他一杯加糖的茶，还有那个前来朝圣的老人，但是给他的茶根本没有糖。至于那个拿着捐款箱的修道院派来的胖修士，不知道为什么这回竟没有给他茶，虽然迄今为止他每天都能得到一杯茶。

“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您随便说点什么吧，我很早就想来跟您认识认识了。”曾经坐在我们那辆马车上的那位衣着华丽的太太，也就是方才说，可以消遣一下，那就不必客气，肯定蛮有趣的那位太太，她眯着眼，含着笑，像唱歌一样说道。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那位一直跪着的地主，大声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好像有人把一只大风箱提起来又放下似的[415]。

“加糖！”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指了指那个有十万家财的商人；那商人立刻上前一步，站到那个地主身旁。

“再给他加糖，”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命令道，这时下人已经给他倒了一杯茶，于是又给他加了一份糖。“给他再加，再加！”于是下人又给他加了第三次，以致最后，又给他加了第四次。商人并不推辞地开始喝他那已经成了糖浆的茶。

“主啊！”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和画十字。那地主大声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神父！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突然传来被我们挤到了墙边的那位穷太太的伤心的声音，但那声音尖得出乎人们意料。“亲人，我等您赐恩足足等了一小时了。请您对我说点什么吧，请您对我这孤老婆子说说我的是非祸福吧。”

“你问他。”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指了指那个模样像教堂工友的仆人。那仆人走到木栅栏旁。

“您有没有完成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让您做的事呢？”他用低低的、不紧不慢的声音问那寡妇。

“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神父，我哪完成得了呀，我哪是他们的对手呀！”那寡妇叫道，“都是凶神恶煞，居然上地区法院告了我一状，还威胁说他们要上告枢密院，这可是告他们的亲娘呀……”

“给她……”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指着一大块糖球。那小厮立刻跑过去，拿起糖球，送给了寡妇。

“哎呀，神父，你的恩典太大了。我哪要得了这么多呀？”那寡妇又差点叫起来。

“再给，再给！”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赏赐有加。

又给她拿去了一大块糖球。“再给，再给，”那神痴命令，下人又给她拿去了第三块，以至于第四块。这寡妇四面都被糖球包围了，修道院派来的那位修士叹了口气——按照过去的惯例，这一切本来今天就可以收归修道院的。

“我哪要得了这许多呀？”那寡妇逆来顺受地连连叹气，“我一个孤老婆子，还不把我甜死了……这该不是什么神启吧，神父？”

“可不是神启吗。”人群中有人说。

“再给，再给她一磅！”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还是不肯罢休。

桌上还有整整一大块糖球，但是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让再给一磅，于是下人又给了那寡妇一磅。

“主啊，主啊！”人们在连连叹息和画十字。“分明是神启啊。”

“先要让您的心充满善和慈悲的喜悦，然后再来告您的亲生儿子，告您的亲生骨肉的状，应该认为，这就是这一象征的含义。”从修道院来的那个胖修士，也就是没给他送茶的那个胖修士，由于触犯了他的自尊心，一怒之下便自告奋勇地解释道。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神态颇得意。

“你说什么呀，神父，”那寡妇突然发怒道，“当韦尔希申家着火的时候，他们用套马索套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火里拽。他们还把死猫锁进我的箱子，什么胡作非为的事他们都敢干……”

“赶走，赶走！”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挥动双手。

那个教堂工友状的仆人和那名小厮冲出木栅栏。教堂工友架起寡妇的一只胳膊，于是她只好老老实实地、慢慢地朝门外走去，还不时回过头望着送给她的那些糖球，这时正由那小厮拿着，跟在她后面。

“拿回一块，拿回来！”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向留在他身边的搬运工模样的仆人吩咐道。那仆人立刻跑去追他们，过了不大一会儿，那三个仆人回来了，把曾经送给那寡妇、现在又强行拿回来的那一大块糖球拿了回来；然而，她还是拿走了三大块。

“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有个声音从后面紧挨房门的地方传来，“我在梦中看见一只鸟，一只寒鸦，从水里飞出来，又飞到火里去了。这梦是什么意思呀？”

“天将大寒。”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说：

“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您怎么什么话也不回答我呢，我老早就对您感兴趣了。”与我们同来的那位太太又开口道。

“问他！”谢苗·雅科夫列维奇根本不理她，突然指了指那位一直跪在地上的地主。

那个接到指示让他去询问的修道院派来的修士，便郑重其事地走到那个地主跟前。

“您造了什么孽？是不是吩咐您去做什么了？”

“吩咐我不要打架，不要随便动手打人。”那地主用嗄哑的声音回答道。

“您做到了吗？”修士问。

“我做不到，身不由己。”

“赶走，赶走！用扫帚把他赶走，用扫帚！”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开始挥动双手。那地主没等别人来对他施加惩罚，便一骨碌爬起来，急忙跑出了房间。

“他在跪着的地方留下了一枚金币。”修士从地上捡起一枚五卢布的金币，宣布道。

“给这人！”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用手指了指那个拥有十万家产的富商。那富商不敢拒绝，收下了。

“锦上添花。”修道院派来的那个修士忍不住说道。

“给这人一杯加糖的。”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突然指了指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仆人斟了茶，错误地把茶端给了戴夹鼻眼镜的那个花花公子。

“给高个儿，给高个儿。”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纠正道。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接过茶杯，微微一鞠躬，行了个军礼，喝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所有我们那帮人全都笑得前仰后合。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丽莎突然对他说，“刚才跪着的那位先生走了，您跪到他那地方去。”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莫名其妙地望了望她。

“我求您了，您会使我很高兴的。我说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她突然固执地、执拗地、热烈地像开机关枪似的说道，“您一定得跪，我一定要看见您跪着的样子。如果您不跪——以后就别见我。我一定要，我一定要嘛……”

我不知道她想用这说明什么，但是她提出这要求时很固执，毫无商量余地，就像犯病似的。下面我们将会看到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把她特别是近来常常发作的任性理解为她对他常常爆发的一种盲目的恨，倒不是出于恼怒——相反，她尊敬他，爱他，敬重他，他自己也知道这个——而是由于一种特别的、无意识的恨，而且这恨有时候她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默默地把那杯茶交给了站在他后面的一位老太太，推开大栅栏上的小门，未经允许便自动跨进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轻易不让人进去的内室，在众人眼皮底下，跪倒在房间中央。我想，他那颗温和而又淳朴的心，因丽莎那乖张而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存心给他难堪的行径而受到极大震动。也许，他在想，她看到她坚持让他蒙受的羞辱，她会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当然，除了他以外，谁也不会横下心来用这种既天真而又冒险的办法来纠正一个女人的错误。他跪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高傲而又不动声色的神态，个子高高的，笨手笨脚，样子很可笑。但是我们那帮人都没有笑；由于这举动太出人意料了，因而产生了痛苦的效果。大家都望着丽莎。

“圣油，圣油！”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喃喃道。

丽莎陡地脸色发白，一声惊呼冲进了木栅栏。这时发生了一个迅速的、歇斯底里的场面：她使出全身力气开始把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拉起来，伸出两手，抓住他的胳膊肘，使劲拽他。

“起来呀，起来呀！”她好像失魂落魄地叫道，“马上站起来，马上！您怎么敢下跪呢！”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由跪姿微微起立。她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抓住他的上臂，凝神注视着他的脸。她的目光透出了恐惧。

“美目盼兮，美目盼兮！”谢苗·雅科夫列维奇再一次重复道。

她终于把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拽到木栅栏外面，在我们这帮人中产生了强烈的骚动。原来坐在我们那辆马车里的那位太太，大概想打破刚才产生的印象，第三欢响亮而又尖叫般地问谢苗·雅科夫列维奇，脸上依旧挂着做作的笑容。

“怎么啦，谢苗·雅科夫列维奇，难道您还不肯开开‘金口’对我说点什么吗？我可一直满心指望着您哪。”

“×你，×你……”谢苗·雅科夫列维奇突然对她说了一句极其下流的话。这话说得很粗野，而且说得异常清晰。我们那帮太太小姐们发出一声尖叫，拼命往外跑，男伴们则哄堂大笑。于是我们这次拜访谢苗·雅科夫列维奇之旅就这样结束了。

不过，这时候，听说，还发生了一件令人非常纳闷的事，不瞒你们说，我之所以这样详细地提到这次旅行，多半是为了这件事。

据说，当大家鱼贯而出，急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时候，丽莎由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搀扶着，突然在房门口，在拥挤中，碰到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应当说，自从星期天上午她晕倒以后，他们俩虽然不止一次地见过面，但彼此从来没有打过招呼，相互间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我看到他俩在房门口碰见的情形：我觉得，他俩停下了脚步，迟疑了片刻，有点异样地彼此看了看。但是也有可能在人群中我没有看清楚。相反，有人却说，而且态度非常严肃，说什么丽莎先是瞧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眼，接着便迅速举起手来，对准他的脸，倘不是后者躲得快，她肯定会给他一记耳光。也许是她不喜欢他的面部表情或者他的某种讥讽的神态，尤其是现在，发生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这段插曲以后。不瞒你们说，我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大家都说他们看见了，虽然当时一片混乱，他们根本不可能看到此事，除非有些人眼尖。不过这事我当时是不相信的。不过我记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整个归途中神色黯然。

三

几乎就在同时，就在当天，终于实现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会面。这次会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酝酿已久，而且早就通知了她的这位故交，但是不知为什么又一再拖延，一直拖到今天。他们是在斯克沃列什尼基见面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来到她城郊的府邸后一直有操不完的心，直到头天晚上才最后决定，即将举行的游艺会将在首席贵族夫人家举行。但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脑子动得快，她立刻明白过来，谁也无法阻拦她在游艺会之后再另外举行一次游艺会，不过地点已经改到斯克沃列什尼基了，她可以把全城人再召集拢来。到时候大家就可以亲眼目睹，谁的府邸更漂亮，哪儿招待客人更周到，哪儿举行的舞会更高雅。总之都认不出她来了。她好像换了个人，她过去是高不可攀的“一品夫人”（这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奉送她的雅号），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普通而又喜怒无常的上流社会的女人。然而，这不过看起来这样罢了。

她来到这座空宅以后，便在她忠心不二的老仆人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和一个见过世面而且又是装潢专家的名叫福穆什卡的陪同下，巡视了所有的房间。开始了商量和考虑：从城里的府邸运些什么家具来；还该有些什么摆设和油画；把它们摆放和悬挂在哪儿；温室和鲜花该怎么安排和布置才最合适；新帷幔该挂在哪儿，酒吧该安排在什么地方，设一个还是设两个？等等，等等。正在她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她忽然灵机一动便派马车去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接了来。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早就接到了通知和做好了准备，而且每天都在等着像今天这样的突然邀请。他坐上马车时画了个十字，他的命运如何就看今天了。他是在大客厅里遇到自己的朋友的，她正坐在壁龛里的一张小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张大理石小桌，手里拿着铅笔和纸——福穆什卡正拿着一把尺在丈量楼座敞廊和窗户的高度，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则记下尺寸，并在页边上做了记号。她一面不停止工作，一面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点了点头，当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问候的话以后，她便匆匆地向他伸出手，头也不抬地向他指了指身边的座位。

“我坐在那里，‘压住自己的心跳’，等候了五分钟左右，”后来他向我说道，“这时我看到的已不是我认识二十年的那个女人了。我深信一切都完了，这给了我力量，这力量甚至使她感到吃惊。我敢起誓，我在这最后时刻坚定不移的态度使她感到惊讶。”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忽然把铅笔放到小桌上，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迅速转过头来。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咱们该谈谈正事了。我相信，你一定准备好了一整套华丽的辞藻和各种说法，但是好不好直截了当，就事论事呢，好不好呢？”

他抽搐了一下。她太急于给这事定调子了，下面还会发生什么事呢？

“且慢，您先别开口，让我把话说完，然后您再说，虽然，我还真不知道您会怎么回答我？”她像开机关枪似的急促地继续说道。“给您每年一千二百卢布养老金，直到您生命终了，我认为这是我的神圣义务；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神圣义务，不过是一种合约，这样要实际得多，不是吗？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把这合约写下来。万一我死了，也特意做了安排。但是，除此以外，现在您还从我这里享有住房、仆役和白吃白喝。咱们再把这些折算成钱，那就是一千五百卢布了，不是吗？再加上三百卢布以应急需，总数就是三千整了。够您一年花销了吧？大概不少了吧？不过，倘遇急需，十万火急，我还可以再加。就这样，您拿上这笔钱，把我的仆人给我退回来，您独立生活，爱住哪儿住哪儿，彼得堡，莫斯科，出国或者留这儿，随您便，不过不要住在我家。听见了吗？”

“不久前，从同样一张嘴里也曾同样坚决和同样快速地向我传达过另外的要求。”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慢腾腾地，忧郁而又吐字清晰地说道。“当时我认命了，并且……为了讨好您还跳起了哥萨克舞。Oui, la comparaison peut être permise.G’était comme un petit cozak du Don, qui sautait sur sa propre tombe.[416]现在……”

“停，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一开口就滔滔不绝。您不是跳舞，而是系上新领带，穿上新内衣，戴上新手套，头上抹了发蜡，身上喷了香水前来见我。我敢保证，您自己当时就很想结婚；这就写在您脸上，您那表情太不高雅了。如果说我当时没有向您指出，唯一的原因是出于礼貌。但是您想，您想结婚，尽管您私下里关于我和您的未婚妻写了一些不堪入目的话。现在就完全不同了。说cozak du Don[417]在您的什么坟头上跳舞，这扯哪儿去了？这比喻是什么意思？相反，我不要您死，我要您活；您活得越长越好，我会很高兴的。”

“在养老院？”

“在养老院？人们是不会带着年收入三千卢布进养老院的。哦，我想起来了，”她微微一笑，“可不是吗，有一回，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开玩笑似的曾经说到过这个养老院。啊，这的确是一个特别的养老院，值得考虑。这是为最有地位的人办的，那里有不少上校，甚至有一位将军现在也想住进去。如果您带上您所有的钱住进那个养老院的话，您一定可以前呼后拥，仆役成群，颐养天年。您在那里可以研究学问，而且总能凑个牌局，玩玩朴烈费兰斯[418]什么的……”

“Passons[419]。”

“Passons？”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哆嗦了一下。“但是，那，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已经通知了您，从今往后咱俩各过各的。”

“说完了？二十年的交情就这么完了？这是咱俩的永诀？”

“您太爱长吁短叹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如今，这根本不时兴了。现在的年轻人虽然说话粗俗，但干脆利落。您念念不忘咱们这二十年！二十年来，双方的自尊心互不相让，别无其他。您写给我的每封信，不是写给我看的，而是写给您的子孙后代看的。您是一位喜欢咬文嚼字的著作家，而不是朋友，而友谊不过说起来好听而已，其实是互相泼脏水……”

“上帝啊，有多少拾人牙慧的话啊！全是鹦鹉学舌！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制服穿到您身上了！您居然欢天喜地，您居然如沐春风；chère, chère[420]，您喝了什么红豆汤才把您的自由出卖给他们了呢[421]！”

“我不是鹦鹉，不会学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火了，“您放心，我肚子里装的都是自己的话。在这二十年中，您又为我做了什么呢？您甚至不看我给您的书，这些书本来都是我为您订购的，要不是装订工，说不定这些书至今还没有裁开呢。头几年，我请您给我指导的时候，您又给我看了些什么呢？除了卡普菲格还是卡普菲格[422]。您甚至嫉妒我的文化修养，而且采取了措施。其实大家都在笑话您。不瞒您说，我一直认为您不过是个批评家；您是一个文学批评家，除此以外，什么也不是。当我们去彼得堡的途中，我曾经向您宣布，我准备办一个刊物，并打算为它献出我的整个一生，您立刻讽刺地看了看我，忽然变得非常高傲。”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当时我们害怕遭到迫害……”

“一点不错，您在彼得堡是无论如何不会害怕遭到迫害的。您记得吗，后来，到了二月，正当那消息[423]甚嚣尘上的时候，您突然跑来找我，您吓坏了，要我立刻给您出张证明，写封证明信，说明拟议中的那份杂志与您毫不相干，那些年轻人是来找我的，不是找您的，您不过是家庭教师，您之所以留在我家没走，是因为您的薪俸尚未付清，是不是这样呢？这事您还记得吗？您这整整一辈子为人处世还真光彩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这不过是一时胆怯罢了，当时不就咱俩在一起吗，”他伤心地叫道，“但是，为了这样一点小小的印象，难道就要从此一刀两断吗？难道悠悠岁月，如许年来，咱俩之间就再没留下任何东西吗？”

“您也太会算计了；您总想让我还您的情。当您从国外回来后，您对我一直很傲慢，连话都不让我说，可是后来我自己也出了国，回来后跟您谈起我对圣母像[424]的观后感，您连我的话都没听完就傲慢地低头望着自己的领带暗自窃笑，倒像我没有资格跟您有相同的感受似的。”

“此言差矣，可能不是那么回事……J’ai oublié[425]。”

“不，丝毫不错，就是那么回事，您在我面前也没有什么可吹嘘的，因为这一切都是扯淡，不过是您一厢情愿罢了。现在没有人，没有人会去欣赏圣母像了，不会为了这个而去浪费时间了，除了那些积习难改的老家伙以外。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已经不言自明了？”

“这个圣母像毫无用处。这只茶缸之所以有用，就因为它能盛水；这支铅笔之所以有用，就因为它能写字，爱写什么就写什么，而那个女人的脸绝对比不上任何真人的脸。您不妨画一只苹果，再把一只真苹果放在它旁边[426]——您拿哪个呢？您大概不会拿错吧。现在，当自由研究的第一道光芒刚刚照亮您的所有理论的时候，您的那一套不也就原形毕露了吗。”

“有理，有理。”

“您在冷笑。再比如，关于施舍，您又对我说了些什么呢？其实，因施舍而产生的乐趣乃是一种高傲的和不道德的乐趣，乃是富人欣赏自己的财富、权力，以及与乞丐的地位相比的自己的地位。施舍只会使授受双方道德败坏，此外它也达不到目的，因为它只会加深贫困。不想干活的懒汉麇集在施舍的人周围，就像一群赌徒想要赢钱麇集在赌桌周围一样，然而扔给他们的那几个可怜的铜子儿，还不够他们所需的百分之一。您这辈子施舍过多少钱呢？大概不会超过八十戈比吧，您想想吧。您使劲想想，您最后一次施舍是什么时候；大约二年前，说不定有四年了吧。您吵吵嚷嚷的，只会对事业有害。即使在现在这个社会里，施舍也应当为法律所禁止。而在新制度下根本就不会有穷人。”

“噢，拾人牙慧，大放厥词！居然还谈到了新制度？不幸的人啊，愿上帝保佑您！”

“是的，就要谈新制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过去，您一直处心积虑地把现在已经人人皆知的一切新思想瞒着我，您这样做纯粹出于嫉妒，为的是拥有支配我的权力。现在甚至那个尤利娅也跑到我前面去了，超过我一百俄里。但是现在连我也看透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一直在尽力保护您；您简直成了大家口诛笔伐的对象。”

“够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够了！我还能希望您什么呢？难道让您吃后悔药了吗？”

“再坐一会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还有话要问您。已经有人向您传达了邀请，请您到一个文学讲演会上演讲；这是通过我安排的。请问，您到底想讲什么？”

“我要讲的正是这个女皇中的女皇，这个人类的理想——西斯廷圣母，也就是您说的抵不上一只杯子或者一支铅笔的西斯廷圣母。”

“那么说，您不会讲历史掌故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难过而又惊讶地说。“那您的演讲就不会有人听了。您总是念念不忘这个圣母像！哎呀，您让大家听了打瞌睡又何苦呢？请相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说这话完全是为您好。如果您从西班牙历史中选一段既短小而又精彩的中世纪宫廷野史或者不如说一件趣事，然后，您再插进去一些笑话和令人喷饭的俏皮话，那情形就不同啦。那里有华丽的宫殿，漂亮的太太，还有下毒。卡尔马津诺夫说，如果他不取材西班牙历史讲点什么有趣好玩的事，那才怪呢。”

“卡尔马津诺夫这个文思枯竭的蠢货，居然在替我寻找演讲题材。”

“卡尔马津诺夫，这几乎是国家的栋梁之才！您说话也太刻薄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您的卡尔马津诺夫乃是一个老而无用、文思枯竭、被激怒了的娘们！Chère, chère，[427]您什么时候被他弄得神魂颠倒了呢，噢，上帝！”

“现在我也受不了他那种自命不凡的样子，可是他才思敏捷，我不能不说句公道话。我再说一遍，我一直在尽可能地竭力保护您。干吗非要把自己弄成一副可笑而又让人看了讨厌的模样呢？相反，您作为上一世纪的代表人物，完全可以令人肃然起敬而又面带笑容地走上讲台，说上三两段野史趣谈，再加上您所有的机智和幽默，有时候，您是有说故事的才能的。尽管您已经老了，尽管您是旧时代的遗老，最后，尽管比起他们来您落伍了，但是您在开场白中面带笑容地自己承认这点，这样，大家就会看到，您是一个可爱、善良而又诙谐的遗老……总之，是个老派人物，但是思想进步，能够自己对自己至今一直信奉的某些观点的荒唐之处作出应有的评价。唔，请给予我这个快乐吧，我求您了。”

“Chère，够了！不用求我，我办不到。我一定要讲那个圣母像，但是我要掀起一场暴风雨，或者把他们全部打败，或者把我一个人打倒！”

“肯定是您一个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那我命该如此。我要讲那个卑鄙的奴隶，讲那个臭不可闻和道德败坏的奴才，他将手持剪子，第一个爬上梯子，为了平等、忌妒和……有益于消化，铰烂这个伟大理想的神圣面容[428]。让我的诅咒像惊雷般响彻天宇，那时候，那时候……”

“那时候就进疯人院？”

“也许吧。但是无论我败也罢，胜也罢，反正我当天晚上就拿起我的拎包，拿起我的讨饭袋，把我的一应用品，把您的全部馈赠，全部养老金，以及您许诺的未来的全部福利统统留下，迈开双腿，拂袖而去，在一个商人家当名家庭教师，了此余生，或者在某处篱墙下冻馁而死。我说到做到。Alea jacta est.[429]”

他又微微地站起身来。

“我一直相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两眼放光地站了起来，“我相信已经多年了，您之所以活在世上，就是要最终用诽谤来中伤我和我全家！您说什么要到商人家去当家庭教师，或者说什么要客死在他人的篱墙下——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愤恨，诽谤，别无其他！”

“您一贯蔑视我；但是我到死都是一个忠实于我心上人的骑士，因为您的意见对于我永远高于一切。从这一刻起我什么都不接受，我是无私地敬仰您。”

“这有多蠢啊！”

“您对我一贯不尊重。我可能有数不清的弱点。是的，我吃您的喝您的，我一开口就是虚无主义；但是吃人家喝人家的从来都不是我做人的最高原则。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搞的……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总还有某种高于吃喝的东西，而且——我从来，从来也不是个无耻小人！总之，我要走了，以便挽回那业已形成的局面！我走晚了，外面已是深秋，旷野里雾霭弥漫，层层霜冻覆盖着我未来的道路，秋风怒号，表示我的坟墓近了……但是，我要走了，我要走了，走上新的旅程：

充满着纯洁的爱情，

忠实于甜蜜的幻想……[430]

噢，别了，我的幻想！二十年啊！Alea jacta est.”

他突然热泪盈眶，泪流满面；他拿起自己的礼帽。

“拉丁语我什么也听不懂。”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使劲克制住自己，说道。

谁知道呢，说不定她自己也想与他同声一哭，但是愤怒和任性再一次占了上风。

“我只知道一点，说到底，这全是胡闹。您永远也实现不了您那唯我独尊的威胁。您哪儿也不会去，也不会去找任何商人，您将会在我身边寿终正寝，拿着我给您的养老金，每星期二跟您那些不入流的朋友举行一次聚会。再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Alea jacta est！”他向她深深一鞠躬，激动得半死不活地回到家里。

第六章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处奔忙

一

举行游艺会的日子，终于最后定了下来，可是冯·连布克却变得越来越忧郁和越来越心事重重。他充满一种奇怪和不祥的预感，这使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深感不安。诚然，并非一切都顺利。我们那位好脾气的前省长，留下了个烂摊子；当前正霍乱肆虐；有些地方牲畜大批倒毙；整个夏天城乡各地火灾猖獗，而老百姓中却越来越厉害地流传着一种愚蠢的抱怨，说有人纵火。抢劫案比过去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但是，假如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其他更有分量的原因打破了迄今为止都很快活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平静的话，那么这一切，不用说，将会比平时更加使他忧心如焚。

使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最吃惊的是，他变得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了，说来也怪，而且一天比一天内向了。真是的，他又有什么可隐瞒的呢？不错，他很少反驳她的意见，大部分是俯首帖耳，言听计从。比如说，由于她的坚持，为了加强省长的权力，采取了三两项非常冒险的、几乎是违法的措施。为了同样的目的，还办了几件凶险的、包庇纵容犯罪的事：比如说，有人理应法办和发配西伯利亚，仅仅由于她的坚持，却被呈请嘉奖。对有些申诉和要求照例是经常不予答复。这一切后来都暴露了出来。连布克不仅让他签字他就签字，甚至都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太太插手他履行公务应有的分寸问题。可是有时候他却突然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大发脾气，这就使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感到惊奇了。当然，在他言听计从，俯首帖耳的日子里，他也感到有必要小小地造一点反来补偿一下自己。可惜的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尽管目光锐利，她还是解不透这种高尚的性格中的高尚的微妙之处。唉！她哪顾得上这事呀，因此发生了许多误会。

关于有些事我就不说了，而且我也说不好。议论行政事务中的种种失误，也不是我应当管的事，因此这整个行政方面的事我也就一概略而不提了。在动手写这部纪事的时候，我就给自己定下了另一些任务。此外，现在已有一个调查组被委派到敝省，有许多事他们自会发现，只需假以时日，少安勿躁而已。然而有些情况还是不能不交代一下。

但是，我还是接着谈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吧。这位可怜的太太（我对她深表同情）刚当上省长夫人的时候就立志要在敝省做一些超乎寻常的大动作，其实，她不采取这些动作她也能达到她一直为之神往的一切（名誉地位等）。但是不知是由于她富有诗意，还是由于她在少女时代长期郁郁乎不得志，因此一旦时来运转，就突然感到自己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殊使命，几乎就像接受了登基涂油仪式的女皇一样[431]，是一个“被这条火舌燎过额头的人”[432]，但是倒霉也就倒霉在这条火舌上，因为这毕竟不是每个女人头上都能盘的发髻[433]。但是这道理要让一个女人相信，那就难上加难了；相反，谁要是对她唯唯诺诺，谁就能左右逢源，于是人们便争先恐后地拍她的马屁。这个可怜的女人一下子就成了各种截然相反的势力的玩物，与此同时她还自以为是个有独立见解的女人，在她能够左右省政的短时期内，许多精于此道的人竟靠了她而大发横财，并利用了她的老实。借口要求妇女独立，当时闹出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啊！她喜欢大地产，喜欢摆贵族气派，喜欢加强省长权力，喜欢民主思潮，喜欢新的规章制度、喜欢井井有条、自由思想、浅薄的社会主义思潮，喜欢贵族沙龙的俨乎其然，喜欢围着她转的那些年轻人的几乎不入流的放肆。她幻想造福于人，幻想调和不能调和的东西，说得更正确些，幻想把一切人和事都聚集到一起崇拜她一个人。她也有一些特别宠信的人；比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就爱非常粗俗地巴结她，因此她也很喜欢他。但是她之所以喜欢他还有其他原因，这些原因怪极了，活画出这个可怜的太太的性格：她一直希望他能向她透露颠覆国家政权的那一整套阴谋！尽管这很难想象，但事实就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省里一定秘而不宣地酝酿着一件颠覆国家政权的阴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一种情况下故作沉默，在另一种情况下又若隐若现，含沙射影，凡此种种，都加剧了她的这一古怪想法。她想象他同俄国的一切革命事物都有联系，但同时又对她忠心耿耿，甚至崇拜得五体投地。发现这一阴谋，彼得堡传令嘉奖，日后飞黄腾达，用“怀柔”的办法来影响年轻人，让他们悬崖勒马——这一切都十分自然地同时并存于她那想入非非的脑袋中，要知道，她曾经挽救了，降服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于这一点，不知道她为什么深信不疑），因此她也一定能挽救其他人。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会毁灭，她要把他们统统挽救过来；她要对他们分类处理；她要把他们的情况这样来呈报上司；她要明镜高悬，秉公办事，甚至于，也许，她的名字将永垂青史，整个俄罗斯的自由派都将会对她感恩戴德；可是阴谋还是必须揭发。真是名利双收，好处一齐来。

但是毕竟就要举行游艺会了嘛，应当让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心情开朗些。一定要让他开心，让他放心。抱着这一目的，她打发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去见他，希望能对他的闷闷不乐有所影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自有一套使人心安的办法。也许，他还能告诉他一些所谓第一手材料来驱散他的愁闷。她完全把希望寄托在他的伶俐乖巧上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好久没有到冯·连布克的书房里去过了。他急匆匆地跑去见他的时候，那位病人正处在特别不快的心情中。

二

发生了一件冯·连布克先生无论如何也解决不了的复杂局面。在县里（也就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久前在那里饮酒作乐的地方），有一名少尉被他的顶头上司严词训斥了一顿。这事是当着全连人的面发生的。这名少尉还很年轻，不久前刚从彼得堡调来，一向沉默寡言，神情忧郁，但自视甚高，虽然与此同时又是个小胖子，红脸蛋。他受不了对他的训斥，突然怪模怪样地低下脑袋，出人意料地发出一声尖叫，使全连人都吃了一惊，他向长官猛扑过去；他一头撞到长官的肩膀上，并使劲咬了他一口；大家好不容易才把他拉开。毫无疑问，这人疯了，起码发现他近来的行动透着古怪，简直到了岂有此理的地步。比如说，他居然把房东家的两帧圣像从房间里扔了出去，并且将其中一帧用斧头劈碎；而在他自己的房间里则把福格特、摩莱萧特和毕希纳[434]的著作分别放在三个架子上，形成三个读经台，而且在每个读经台前点上教堂用的蜡烛。从在他屋里找到的各种书的数量来看，可以肯定他这人读过许多书。如果他有五万法郎，他说不定就会像那个“军官学校的学生”那样漂洋过海，到马克萨斯群岛去，正如赫尔岑先生在他的一部著作里以十分愉快的幽默提到过的那样[435]。把他抓起来时，在他的口袋里和房间里找到了一大沓观点过激的传单。

就传单本身来说，本来是小事一桩，照我看，根本不值得费事。我们见到的传单难道还少吗。况且这又不是什么新传单，后来有人说，不久前在X省就曾散发过同样的传单，大约一个半月前，利普京曾到县里和邻省去过，他说，还在那时候，他就看见过同样的传单。但是主要让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感到吃惊的是，什皮古林工厂的管事，恰好也在这时上交给警察局夜里扔在工厂里的两包或者三包与在少尉那里找到的完全相同的传单。这几包传单还没有打开，这说明还没有一个工人看过其中的任何一张。这事很无聊，但是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却因此而心事重重。这件事使他感到很不愉快，也感到很复杂。

当时在这家什皮古林工厂刚刚发生过在我们这儿嚷嚷得很厉害的“什皮古林事件”，这事还以各种不同的说法上了京城的报纸。大约三星期前，那里的一名工人得了亚洲霍乱，并且死了；以后又有几个人病倒了。城里人心惶惶，因为这霍乱不断从邻省蔓延过来。我要指出的是，为了迎候这位不速之客，敝省采取了尽可能令人满意的防疫措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把什皮古林兄弟（他俩都是百万富翁，而且与当朝权贵有联系）开的那家工厂忽略了。于是突然大家嚷嚷开了，说正是在这家工厂隐藏着疾病的祸根和温床，在这家工厂里，尤其在工人宿舍里，肮脏已经根深蒂固，即使过去没有霍乱，那儿也会自行产生霍乱。不用说，立即采取了措施，安德烈·安东诺维奇雷厉风行地勒令立即将这些措施付诸实施。工厂在大约三周内被清扫干净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什皮古林兄弟却关闭了工厂。什皮古林的一个兄弟经常住在彼得堡，另一个兄弟在省府下令清扫工厂之后也去了莫斯科。工厂管事便开始解雇工人，现在查明，这管事还无耻地敲诈克扣和营私舞弊。工人开始牢骚满腹，要求公平合理地算清拖欠的工资，甚至还糊里糊涂地告到警察局，不过并没有大吵大嚷，而且也根本没有发生大的骚动。也就是在这时候，工厂管事给安德烈·安东诺维奇送来了传单。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未经通报就闯进了书房，因为他是主人的好友和自家人，更何况他来是受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之托。冯·连布克一看见他就双眉深锁，脸色阴沉地在桌旁站住。在此以前，他一直在书房里踱来踱去，与自己办公厅的官员布卢姆在单独说明什么问题。这布卢姆是个非常笨拙而又脸色忧郁的德国人，是冯·连布克不顾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强烈反对，硬从彼得堡带来的。这官吏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进来后就退到书房门口，但并没有出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觉得，他跟自己的上峰似乎别有深意地使了个眼色。

“哎呀，总算逮住您了，您这位深居简出的大省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笑着嚷嚷道，并用手掌压住放在桌上的传单，“这可增加了您的藏品啰，是不是？”

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脸顿时涨得通红。他脸上似乎有什么肌肉蓦地抽搐了一下。

“您走开，立刻走开！”他气得发抖，叫道，“不许您……先生……”

“您倒是怎么啦？您好像生气了？”

“请允许我向您指出，先生，从今以后我根本不想再忍受您的sans fa?on[436]了，请您记住这点……”

“嘿，见鬼，他还当真生气了。”

“马上闭嘴，闭嘴！”冯·连布克在地毯上跺起了脚，“不许您放肆……”

天知道这样闹下去会闹成什么样子。唉，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一个情况，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根本不知道的，甚至连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本人也毫无所知，不幸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心绪不佳，以至于在最近这段日子里发展到私下里妒忌自己的夫人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过于亲热了。只身独处，尤其每逢半夜，他思前想后，很不痛快。

“我还以为，假如一个人连续两天向您单独朗诵自己的小说，而且每天都读到深夜，想听听您的意见，这人起码也该放下一点公事公办的架子吧……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对我一向很亲切，可这会儿都认不出您来了！”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带着某种尊严说道。“正好，给您吧，这是您的小说，”他把卷成一卷，紧裹在一张蓝纸里的一沓又大又重的稿纸放在桌上。

连布克的脸红了，神情很尴尬。

“您在哪儿找到的？”他喜不自胜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但又竭力掩饰。

“您想，本来卷成卷儿，后来就滚到五斗柜后面去了。很可能，我进屋后把它随便一扔，扔到五斗柜上。直到前天才由下人找到，当时他在擦地板，不过，您交给了我一个让我勉为其难的任务！”

连布克板着脸，垂下了眼睛。

“承蒙阁下厚爱，我连着两夜没有睡觉。还在前天就找到了，可我留着没有马上给您，一直在读，白天没有时间，就连夜读。不过，您哪，我不满意：不符合我的想法。不过，没关系，我从来不是个批评家，但是，老伙计，一读就放不下了，尽管我不满意。第四章和第五章，这……这……这……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不过您塞进去多少幽默啊，我大笑不止。话又说回来，您多么善于嘲笑啊，自己却sans que cela paraisse[437]！唔，书里的第九章，第十章，都是写爱情的，我无权置喙；不过，很生动；读伊格列涅夫的信时，我差点与他同声一哭，虽然您把它写得很含蓄……要知道，这信太感人了，可与此同时您又突出这信虚伪的一面，不是吗？我是不是猜着了？唔，可是结尾写得不好，我恨不能揍您一顿。您在宣扬什么呀？要知道，这不过是过去那种神化家庭幸福，多子多孙，孩子就是资本，挣钱发家的观点[438]。您给我得了吧！您会把读者迷住的，因为连我读了都放不下，这只会更糟。读者同过去一样是愚蠢的，聪明人应当去唤醒他们，可您……不过够了，再见。下回您就别生气啦，我此来本来有两句必须说的话告诉您，可您这副模样……”

这时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拿起自己的小说，锁进了橡木书橱，并顺便向布卢姆丢了个眼色，让他悄悄退出去。布卢姆拉长了脸，面色忧郁地走了。

“我不是这副模样，我不过是……不愉快的事一桩接着一桩，”他皱着眉头喃喃道，但已经没有了火气，随即坐到桌旁，“请坐，有话您就说吧。我很久没看见您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过请您以后别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来……有时在谈公事……”

“我总是很冒失……”

“我知道，您哪，我相信您并无恶意，但是有时候人家忙着呢……请坐。”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大咧咧地斜靠在长沙发上，霎时盘起了双腿。

三

“您有什么事可操心的呢？难道是这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他用头指了指传单。“这样的传单要多少有多少，我都可以给您弄来，早在X省我就见过这玩意儿。”

“就是说还在您住那儿的时候？”

“嗯，当然不是我不在那里的时候。传单上还印着花饰，上方画了把斧头[439]。让我看看（他拿起传单）；唔，对，这里也有一把斧头；就是这种，没错。”

“对，斧头。瞧——斧头。”

“怎么，看见斧头您也害怕啦？”

“我不是怕斧头，您哪……我也不怕，但是这事……这样的事，这有背景。”

“什么背景？就因为是从工厂里拿来的吗？嘿嘿。要知道，您的这家工厂的工人很快就要自己动手写传单了。”

“这是怎么回事？”冯·连布克板着脸，两眼紧盯着他。

“是这么回事。您要看着他们点儿。您这人脾气太好了，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您可以写小说，而处理这事必须用老办法。”

“什么老办法，这叫什么馊主意？工厂已经清扫干净了；我吩咐了，他们就照办了。”

“可是工人中有人闹事。把他们统统抓起来，狠狠地抽，事情不就了结了。”

“闹事？废话；我吩咐了，不就清扫干净了。”

“唉，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您这人的脾气太好啦！”

“第一，我根本不是那种好脾气的人，第二……”冯·连布克又被刺痛了。他跟这年轻人谈话是勉为其难的，纯粹出于好奇心，看他能不能说出点什么新鲜玩意儿来。

“啊——，又是一位老相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断道，两眼紧盯着吸墨器下压着的另一张纸，也好像是张传单，显然是在国外印刷的，不过是诗体，“嘿，这我都会背了：《革命志士》！让咱们来瞧瞧；嗯，没错，就是那份《革命志士》。我跟这位志士仁人早在国外就相识了。哪儿挖出来的呀？”

“您说您在国外就见过？”冯·连布克猛地打了个激灵。

“还用说，四个月以前吧，甚至五个月了。”

“哎呀，您在国外见到的东西还真不少啊。”冯·连布克机敏地看了看他。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装做没有听见，打开那张纸，把那首诗高声朗读了一遍：

革命志士[440]

他出身微贱，

他来自民间，

遭到贵族忌恨，

受到沙皇迫害，

他甘愿受苦受难，

受酷刑、拷问与鞭打，

走向民间，向人民宣传

自由、平等、博爱。

为发动人民起义，

他逃出沙皇大牢，

逃离了皮鞭、火钳和酷吏，

跑到遥远的异乡。

从斯摩棱斯克到塔什干，

人民在摩拳擦掌，

翘首以待这名大学生，

带领他们翻身得解放。

人人都在等他，

带领他们一往无前，

彻底打倒大贵族，

推翻万恶的沙皇。

把庄园充公，

他们要报仇，彻底清算

教会、婚姻和家庭——

旧世界的一切暴行。

“大概是从那个军官那里搜来的吧，是不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问。

“您也认识那军官？”

“还用说。我在那里跟他饮酒作乐了两天。他不发疯才怪哩。”

“他也许没有发疯吧。”

“是不是因为他开始咬人了？”

“但是，请问，既然您在国外就见过这首诗，后来又在那军官那里……”

“什么？莫名其妙！我看，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您在考我吧？瞧，您哪，”他突然非常神气地开口道，“关于我在国外的见闻，回来后我就向某人作了汇报，他们对我的汇报感到很满意，否则我就不会侥幸来到本市了。我认为，就这点而言，我的事情已经了结了，我无须向任何人再作交代。之所以了结了，并不是因为我是告密者，而是因为我不这样做不行。那些知道内情的人写信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说我是个忠实可靠的人……好了，话又说回来，让这一切见鬼去吧，而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告诉您一件严重的事，好在您把您那个扫烟囱的打发走了。这事对我很重要，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我对您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唔，请说吧，不瞒您说，我很好奇，我准备洗耳恭听。我还得加一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这人让我感到相当奇怪。”

冯·连布克有点紧张。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跷起了二郎腿。

“在彼得堡的时候，”他开口道，“对许多事情我是开诚布公有一说一的，但是对有些事，或者，比如，对这件事吧（他用手指敲了敲《革命志士》），我却闭口不谈，第一，因为不值得一提；第二，我只回答人家问我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我不喜欢跑在头里邀功请赏；我认为这就是卑鄙小人与为形势所迫的正人君子的区别所在。嗯，总之，这事先按下不提。我说，您哪……可现在……现在，当这些笨蛋……唔，当这事业已暴露，而且已经在您的掌握之中，我看，这事是瞒不过您的——因为您也长着眼睛，而且今后您会采取什么措施是没法断定的，然而这些笨蛋却在继续胡闹，我……我……可不吗，总之，我是来求您挽救一个人的，他也是个笨蛋，也许还是个疯子，因为他还年轻，因为他屡遭不幸，也因为您为人一向宽厚……您的宽厚总不能仅仅表现在您自己创作的小说里吧！”他用粗鲁的冷言冷语说道，又不耐烦地突然中断了谈话。

总之，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直性快肠的人，但为人不够机灵，办事冒冒失失，充满了人情味，或许，还非常爱面子，主要是，这是个成不了大器的人，正如冯·连布克异常精细地对他所作的评价那样，而且他早就认为他是这样的人了，尤其在最近一星期他独自待在书房里的时候，尤其在夜间，他在私心深处拼命骂他，因为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赢得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欢心。

“您是替谁求情呢？这一切您到底要说明什么呢？”他摆出一副大官的派头询问道，竭力掩饰内心的好奇。

“这……这……见鬼……我相信您，要知道，这不是我的错！我认为您是一个最最高尚的人，主要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就是说能够理解……对此我又有什么错呢？见鬼……”

这个可怜的人显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说到底，您要明白，您要明白，”他继续道，“您要明白，我如果向您说出他的姓名，我岂不是向您出卖他吗；岂不是出卖吗，不是吗？不是吗？”

“不过，要是您不肯说，我又怎么猜得出呢？”

“可不就是这道理吗，您总是用您的这个逻辑驳得我无立足之地，见鬼……唉，见鬼……这个‘革命志士’，这个‘大学生’——就是沙托夫……这就是全部真相！”

“沙托夫？怎么会是沙托夫呢？”

“沙托夫，他就是诗中提到的那个‘大学生’。他就住在本市；过去是农奴，嗯，就是打人耳光的那个。”

“知道，知道！”连布克眯起眼睛，“但是，请问，他到底何罪之有，最主要的是，您来替他说情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求您挽救他，明白吗！要知道，早在八年前我就认识他了，要知道，说不定，我还曾经是他的朋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越说越激动。“唉，我没有必要向您报告我过去的生活，”他挥了一下手，“这一切都微不足道，这一切不过是三个半人而已，加上国外的也凑不满十个，而主要是我寄希望于您的宽厚，寄希望于您的聪明。您会明白的，您会自己处理好这件事的，而不会任意胡来一气，把这看作是疯子的胡思乱想……因为他屡遭不幸，请注意，因为他长时间屡遭不幸，而不是鬼知道的闻所未闻的颠覆国家的阴谋……”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唔。我看，他之所以有罪是因为他与那些印有斧头的传单有关，”连布克几乎威严地断定，“不过对不起，如果他只有一个人，他怎么能既在本市，又在各省，甚至还在X省散发传单呢，而且……而且，说到底，最要紧的是这传单他是打哪弄来的呢？”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显然，他们加在一起，总共才五个人，就算十个人吧，我怎么会知道呢？”

“您不知道？”

“我凭什么知道呢？他妈的！”

“但是，您不是早知道沙托夫是同谋者之一吗？”

“哎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挥了一下手，仿佛要躲开提问者明察秋毫、咄咄逼人的问题似的，“好吧，您听着，我就把全部真相告诉您吧：关于传单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也就是说毫无所知，他妈的，您明白什么叫什么也不知道吗……唔，当然，那个少尉，此外还加上什么人，再加上这里的什么什么人……唔，说不定再加上沙托夫，还有什么什么人，充其量也就这些了，一帮下三烂……不过我是来替沙托夫求情的，应该挽救他，因为这首诗是他写的，是他自己的作品，而且在国外也是通过他付印的；这事我知道得很清楚，至于传单，我就一无所知了。”

“既然这诗是他写的，那很可能，传单也是他写的。不过，究竟有什么根据让您怀疑沙托夫先生呢？”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摆出一副彻底失去耐心的样子，从口袋里摸出皮夹子，从里面取出一张字条。

“这就是根据！”他把那张字条甩到桌上叫道。连布克打开一看：原来这字条是半年前写的，由这儿带到国外，字条很短，才两句话：

《革命志士》在这里印不了，我无能为力；请于国外付印。

伊·沙托夫

连布克目不转睛地盯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得对，他的目光有点像野山羊的目光，有时像极了。

“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霍地说道，“这说明，半年前，他在这里先把这首诗写好了，但是在这里的什么秘密印刷所他没法印——因此请人带到国外去印……您似乎，清楚了吧？”

“是的，清楚了，您哪，但是他请谁去帮他印呢？就这点还不清楚。”连布克以一种十分狡黠的讽刺说道。

“不就是请基里洛夫吗，这条子就是写到国外给基里洛夫的……难道您不知道？要知道，这太让人遗憾了，说不定您只是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吧，其实关于这首诗您自己早知道了，就这些！要不这诗怎么会出现在您桌上呢？它还真有本事，自己跑来了！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苦苦地追问我呢？”

他抽风似的掏出手帕擦去了脑门上的汗。

“也许，某些事我是知道的……”连布克避而不答，“但这个基里洛夫又是什么人呢？”

“就是外地来的那位工程师呀，曾经做过斯塔夫罗金的决斗证人，一个狂热者，一个疯子；你们那位少尉也许真的得了酒狂症，哼，可是这人完全是个疯子——完完全全是个疯子，这点我敢保证。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如果政府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恐怕也就不忍对他们下手了。这些人一个个都该送到七俄里的地方去[441]；还在瑞士和开代表大会的时候，我就看到过许多。”

“在那个领导这里运动的地方？”

“可是什么人在领导呢？一共三个半人。要知道，瞧着这些人都让人扫兴。他们又在领导这里的什么运动呢？难道就那几张传单？他们又招募来一些什么人呢，无非是那些得了酒狂症的少尉们，再有两三个大学生！您是个聪明人，我向您提个问题：为什么他们不招募一些重要一点的人物，为什么净是些大学生和二十二岁的少年呢？[442]再说人也不多。大概有一百万条警犬在搜捕，一共又找到了几个呢？七个人。跟您说了吧，真让人扫兴。”

连布克注意地听着，但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寓言是喂不饱夜莺的[443]。”

“不过，对不起，您刚才断定，这条子是寄往国外的；但信上没有写地址；您怎么知道这条子是寄给基里洛夫先生的，而且还是寄往国外的呢？再说……再说，这张条子果真是沙托夫先生写的吗？”

“您可以立刻核对一下沙托夫的笔迹。在您的办公厅里肯定能找到他的什么签名。至于说是写给基里洛夫的，那是基里洛夫当时亲手拿给我看的。”

“那么说，是您亲眼所见……”

“那当然，是我亲眼所见。在国外他们给我看过很多东西。至于这首诗，好像是已故的赫尔岑写给沙托夫的，当时沙托夫还在国外流浪，似乎是作为见面礼留个纪念，是夸奖，也是推荐，唔，见鬼……于是沙托夫就在青年中到处散发。说什么这就是赫尔岑本人对我的评价。”

“哎呀，”连布克终于完全明白过来了，“问题就在这里：传单——这是可以理解的，可这诗用来干吗呢？”

“您怎么就不明白呢。鬼知道我为什么对您泄露这个秘密！我说，您把沙托夫交给我吧，至于所有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个基里洛夫在内，就让鬼把他们抓去吧。这个基里洛夫现在住在菲利波夫公寓，杜门不出，沙托夫也躲在那里。他们不喜欢我，因为我回来了……但是请您答应把沙托夫交给我，以后我会把他们统统托在一只盘子里交给您的。我有我的用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这可怜的一小撮，我估计，充其量不过九个人到十个人。现在我在亲自监视他们，自发的，您哪。我们已经知道三个人：沙托夫、基里洛夫和那个少尉。其他人我还只是在用心观察……不过，我并不完全近视。这就跟在X省一样；那里连同传单一起抓住了两个大学生，一个中学生，两名二十岁的贵族子弟，一名教员和一名退伍少校，这人六十岁上下，由于成天喝酒都喝傻了，就这么些人，请相信，就这些，甚至都叫人觉得奇怪，才这么些人。但是必须给我六天时间。我已经仔细算过了；六天，不能更少。如果您想得到什么结果——那就再过六天，不要去动他们，我一定把他们包在一个包袱里送给您；过早惊动他们，只会鸡飞蛋打。但是请您把沙托夫交给我。我来抓沙托夫的问题……不过最好把他秘密地、友好地叫来，哪怕把他叫到这里的书房来也成啊，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考考他……他肯定会趴倒您的脚下，痛哭流涕！这是一个神经质的人，很不幸；他老婆跟斯塔夫罗金有染。只要您对他和气点，他就会把一切都向您和盘托出，但是必须给我六天时间……而最要紧，最要紧的是，不要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露出半句口风。要保密。您能保密吗？”

“怎么？”连布克瞪大了眼睛，“难道您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什么也没有公开吗？”

“向她？上帝保佑，这可万万使不得！唉——唉，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听我说，您哪，我非常珍重她的友谊，而且深深地尊敬她……以及其他等等……但是我决不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我是决不会跟她闹别扭的，因为跟她闹别扭是危险的，这您也知道。我也许向她透露过只言片语，因为她喜欢这样，但是，如果让我像现在对您这样把人名或者还有其他什么什么的向她和盘托出，唉——呀，先生！要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要来找您吗？因为您毕竟是个男子汉，是个严肃的人，有老一辈丰富的从政经验。您见过世面。我想，处理这类事情，每走一步，您都是心里有数的，因为有彼得堡的先例可资借鉴。可是，比如说，倘若你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告诉她，她非敲锣打鼓到处张扬不可……要知道，她想在这里搞出点政绩来，让彼得堡大吃一惊。不，您哪，她头脑太热，就这样，您哪。”

“是的，她身上是有这么一点赋格曲[444]的味道。”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不无得意地喃喃道，与此同时他又感到非常遗憾，这个不学无术之徒居然敢这么随便地议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大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觉得这样做还不够，必须再加把劲，拍拍他的马屁，从而彻底征服这个“连布卡”。

“正是有点赋格曲的味道，”他附和道，“尽管她是个女人，也许还是个有文学天才的女人，但是——她会把麻雀吓跑的。六小时她也受不了，甭说六天了。唉——唉，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您千万别把六天的期限硬加在女人头上！要知道，您是承认我有某些经验的，就是说在这些事情上我是有经验的，我总还知道点什么吧，您自己也知道我是知道点什么的。我请您给我六天时间不是为了任意胡来，而是为了办事。”

“我听说……”连布克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听说，您回国后曾向有关方面表示……仿佛悔过自新什么的？”

“得了吧，那时候说什么的没有。”

“当然，我并不想过问……但是我总觉得，您在这里迄今为止好像完全换了一种说法，比如谈论基督教的信仰呀，谈论社会法规呀，谈论政府呀……”

“我说过的事多了去了。我现在也在说这些事，不过不应该像那帮混蛋那样来实行这些想法罢了，问题就在这里。要不然，咬人家肩膀就能解决问题了？您自己也同意我的看法，不过您说为时尚早。”

“我说的不是那意思，说实在的，我同意，但是我说为时尚早。”

“不过您说的每句话都是掂过分量的，嘿嘿！真是小心谨慎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怡然快乐地说道。“我说好朋友，真该跟您交个朋友，因此我才用我惯用的说法说话。不仅跟您一个人，我跟许多人都是这样交上朋友的。也许，我应当把您的性格先摸透才对。”

“您干吗要摸透我的性格呢？”

“我怎么知道我要干吗（他又笑了）。听我说，亲爱的和万分尊敬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您很狡猾，但是事情还没有发展到这个地步。大概也决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明白吗？也许您已经明白了？我回国后虽然到有关方面作了交代，说真的，我真不懂，为什么抱有一定信念的人不能做有益于自己的真诚信念的事……但是那里还没有人命令我了解您的性格，我也没有从那里接受过任何这一类命令。您自己不妨仔细想想：我本来可以不向您头一个公开那两个人的名字的，而是直接到那里也就是我最先在那时做过交代的地方去；如果我想捞到一笔钱或者得到什么好处的话，当然，我这样做失算了，因为他们要表扬的现在是您，而不是我。我仅仅为了挽救沙托夫，”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高尚地加了一句，“就为了他一个人，看在我俩过去的交情分上……嗯，至于将来，您也许会拿起笔来，给那里打报告，如果您愿意的话，不妨替我美言几句……我是不会反对的，嘿嘿！不过Adieu[445]，我坐得太久了，也不应该说这么多废话！”他又不无愉快地加了一句，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相反，我感到很高兴，因为事情总算有了眉目。”冯·连布克也站了起来，态度也很客气，显然是受了最后那句话的影响。“我满怀感激地接受您的效劳，请放心，我将竭尽所能把您的忠诚报告上峰……“

“六天，主要是六天期限，在这六天之内请您不要动他们，我要的就是这个。”

“好，依您。”

“当然，我并不想捆住您的手脚，我也不敢。您不可能不监视他们的行动；不过不要过早惊动他们的巢穴，把他们吓跑了，这，我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您的智慧和经验上了。您想必豢养了相当多的鹰犬以及各种各样的密探吧，嘿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快乐而浮躁地（像一个年轻人常有的那样）贸然说道。

“不完全是这样。”连布克愉快地回避道。“这是年轻人的偏见，总以为养了很多很多……但是我想顺便问一句：既然这个基里洛夫做过斯塔夫罗金的决斗证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斯塔夫罗金……”

“斯塔夫罗金又怎么啦？”

“既然他俩这么要好？”

“哎，不不不！这就是您的疏忽了，虽然您很狡猾。您甚至使我感到奇怪。我还以为您对他不会一无所知呢……唔，斯塔夫罗金嘛——这是完全相反的，就是说完完全全……Avis au lecteur[446]。”

“是吗！这可能吗？”连布克不信任地说道。“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告诉我，根据她从彼得堡得到的情报，他这人可是带着某种训令来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我一无所知。Adieu.Avis au lecteur！”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采取了分明回避的态度。

他快步向房门走去。

“请稍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请稍等，”连布克叫道，“还有件不起眼的小事，不会耽搁您很长时间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信封。

“您瞧，这是一份同样的玩意儿，我要以此向您证明，我对您是高度信任的。给，您哪，足下有何高见！”

信封里装着一封信——这信很怪，是匿名信，信是写给连布克的，他昨天才收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极其懊恼地读到了下面的内容：

大人：

因为根据官衔，我应该这么称呼您。我写此信，旨在禀告：有人企图谋害几位将军和祸国殃民；因为其结果必然如此。多年来我本人不断地散发传单。那些不信上帝的人也一样。正在酝酿着一场暴动，而传单已有数千份之多，如果当局不及早予以没收，每一份传单就会有上百人争相阅读，因为他们答应给予很多好处，以示奖励，而普通老百姓都很蠢，况且还有伏特加。老百姓对两边的人都骂，认为他们全是罪魁祸首，但是对双方又都害怕，我已悔罪，这事我没有参加，因为我的情况就是这样。如果您愿意有人为了拯救祖国，也为了拯救教会和圣像向当局告密，那只有我一个人办得到。但是有一个条件，第三厅[447]必须立即电告赦我无罪，所有的人中就我一个人获得赦免，至于其他人，则让他们自作自受好了。请于每晚七时在看门人的小窗上点上一支蜡烛，作为信号。我看到信号后就会相信我已获赦，我就会跑来亲吻那来自京城的仁慈的手，但是有一个条件，必须发给我津贴，要不，我何以为生？您不会后悔的，因为您将得到一枚星形勋章。必须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然的话，他们会要我的命的。

一个效忠于大人的亡命徒

一个跪倒在您脚下的业已悔悟的自由思想者

Incognito[448]

冯·连布克解释，这封信是昨天出现在门房里的，当时门房里没有一个人。

“那您对这事是怎么看的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认为这是一封含血喷人的匿名信，旨在取笑本人。”

“很可能就是这样，但是瞒不过您的眼睛。”

“主要是我觉得这样做太笨了。”

“那您在这里还收到过什么含血喷人的东西吗？”

“收到过两次，都是匿名信。”

“那当然，他们是不会署名的。写法不一样？笔迹也不一样？”

“写法不一样，笔迹也不一样。”

“跟这封一样，十分可笑？”

“是的，十分可笑，而且您知道……还十分卑劣。”

“唔，既然有过两次，那可以肯定现在也一样。”

“主要是因为做得太笨了。因为那些人是有文化的，肯定不会写得这么笨。”

“可不是。可不是吗。”

“假如真有人确实想要告密，那怎么办呢？”

“不可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冷冷地断然道。“什么叫让第三厅来电和领津贴？明明是含血喷人。”

“是的，是的。”连布克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您把这事交给我办得了。我一定给您找出来。在没有找到那些人之前，先把这家伙找出来。”

“那您把这封信拿去吧。”冯·连布克稍许动摇了一下之后，同意道。

“您给什么人看过吗？”

“没有，那怎么成呢，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也没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看过？”

“啊，绝对没有，看在上帝分上，您也别给她看！”连布克害怕地叫道，“她会受到很大震动……会对我大发脾气的。”

“是的，您会头一个挨骂的，她会说，既然有人给您写这样的信，那是您自找的。我们知道女人的逻辑。好了，再见了。说不定再过两三天我就能把这个写信的人给您押来。主要是别忘了咱俩的约定。”

四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人也许并不笨，但是那个苦役犯费季卡说得对，他“会自己编造个人出来，然后跟这人打交道”。他离开冯·连布克之后充满信心，起码有六天把这个人稳住了，而他极其需要这个期限。但是他的这一想法是错误的，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一劳永逸地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认为他是一个完全缺少心眼的大傻瓜。

就像每个内心痛苦而又多疑的人一样，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在每次刚刚摆脱一无所知的状态后总是快乐地过于轻信。事情出现了新的转机，他总往好处想，尽管又出现了一些复杂的麻烦事。至少，老的疑惑逐渐烟消云散。再说，这几天他也实在太累了，他感到自己是如此心力交瘁和孤立无援，他渴望得到心灵的平静。但是，唉，他又得不到平静了。长期客居彼得堡在他的心灵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新的一代”见诸官方材料的、甚至秘密的来龙去脉，他是相当清楚的——他是一个很好奇的人，常常收集传单——但是传单中最重要的观点他永远也弄不明白。现在他就像在森林中迷了路：他凭自己的全部本能预感到，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的那番话里包含着某种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胡编乱造和自相矛盾的东西，“只有鬼知道这‘新的一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鬼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他想道，越想越糊涂。

而这时候好像故意给他添乱似的，布卢姆又把头伸了进来。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来访的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坐在不远的地方等着。这位布卢姆甚至是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一房远亲，但是他一辈子都对这事小心而又胆怯地隐瞒着。我要请读者见谅，我想在这里给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稍微说上几句话。布卢姆是“倒霉”的德国人这类奇怪的人中的一员——他之所以“倒霉”，完全不是因为他极其无能，可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倒霉”的德国人并不是无稽之谈，而是确实存在的，甚至在俄罗斯也不例外，而且有他们自己的类型。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一辈子都对他抱有一种最令人感动的同情心，而且，只要他办得到，随着自己的职务升迁，处处提拔他，让他做他主管部门的幕僚；但是布卢姆到处不走运。不是这位置经过调整划归编外，就是换了上司，要不，有一回差点跟其他人一起被扭送法庭。他办事认真，有条不紊，但是有点过于阴阳怪气，这既无必要，也对他自己有害；他红头发，高个儿，驼背，一副晦气脸，甚至多愁善感，尽管他一向逆来顺受，可是却像犍牛似的倔强和执拗，而且倔得永远不合时宜。他和他的妻子儿女（他儿女众多）多年来对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一直抱着一种极其恭敬的依恋之情。除了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以外，从来没有一个人喜欢过他。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一上来就认为他是个废物，但是又拗不过她丈夫的固执。这是他俩头一次夫妻口角，而且这事发生在他俩婚后不久，还在他俩欢度蜜月的头几天，这时布卢姆忽然暴露在她面前，而且还暴露了他跟他有亲戚关系这个气人的秘密，而在此以前一直是小心翼翼地瞒着她不让她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合掌当胸地央求她，感人地向她叙述了布卢姆的全部身世以及他俩从小的友谊，但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却认为她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辈子也洗不清，甚至还气得昏了过去。冯·连布克对她寸步不让，并宣称，不管世界上发生什么事，他是绝不会抛弃布卢姆的，也绝不会让他离开自己，因此最后她在惊讶之余只好低头服输，允许布卢姆存在。不过两人商定，他们的亲戚关系要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地隐瞒下去，甚至布卢姆的名字和父称也要更改，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叫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而布卢姆在敝城跟任何人也不套近乎（只除了一个德国药剂师），也不去拜访任何人，而是按照老习惯，过着深居简出的节俭生活。他早知道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有爱好文学这个小小的毛病。他常常被他召去听他秘密朗诵他的小说，就他俩在一起，而他则经常像根柱子似的坐在那里，而且一坐就是连续六小时；他浑身冒汗，抖擞起精神，竭力不让自己打瞌睡，而且还得佯装微笑；直到回到家以后才能对他那长脚的黄脸婆妻子叹叹苦经，谈到他们的恩人爱好俄国文学的这一不幸的弱点。

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痛苦地望了望走进来的布卢姆。

“布卢姆，请您让我安静一会儿吧。”他用惊慌的口吻急促地说，显然不想恢复因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来访而被打断的方才的话题。

“然而，这也可似非常微妙地、完全不事声张地安排好的；反正您拥有全权。”布卢姆毕恭毕敬同时又十分固执地坚持着方才的观点，他拱肩驼背，迈着碎步越来越逼近安德烈·安东诺维奇。

“布卢姆，你对我这么忠心耿耿和这么热心，因此我每次看到你都吓得够呛。”

“您总爱说些挖苦人的话，说过以后您就可以心满意足地安然入睡了，但是这样做对您有害。”

“布卢姆，我刚才深信，这根本不对，根本不对。”

“是不是因为听了您自己都对他感到怀疑的这个既虚伪又行为不端的年轻人的话呢？他用谄媚的话语夸奖您的文学才能征服了您。”

“布卢姆，你什么也不懂；跟你实说了吧，你的方案是荒唐的。我们什么也找不到，只会惹得大家大呼小叫，接着是取笑，再接着就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

“毫无疑问，我们一定能找到我们要找的一切，”布卢姆将右手按住心口，坚定地向他跨近一步，“一大早我们来个突击搜查，对他本人则保持彬彬有礼，并严格遵守法律规定的一切程序。那两个年轻人利亚姆申和捷利亚特尼科夫拍着胸脯保证，我们一定能找到我们希望找到的一切。他俩曾多次到过那里。谁对韦尔霍文斯基先生都没有特别的好感。将军夫人斯塔夫罗金娜也公然表示不再给他恩惠，任何一个正人君子（如果在这个粗鄙的城市里还有正人君子的话）都深信不疑，那里一向隐蔽着一个不信上帝和鼓吹社会主义学说的源头。他们收藏着所有的禁书，收藏着雷列耶夫的《沉思》[449]和赫尔岑的所有著作……我有一份粗略的目录，以备不时之需……”

“噢上帝，这些书随便哪家都有；你的头脑多简单呀，我的可怜的布卢姆！”

“还有许多传单。”布卢姆不听他对他的批评，继续说道，“到后来，我们肯定能找到在这里发现的这些传单的踪迹。我感到这个小韦尔霍文斯基极其可疑。”

“但是你却把他们父子两人混为一谈了。他俩不和；儿子公然嘲笑老子。”

“这不过是假面具。”

“布卢姆，你发誓要折磨我是不是！你想想，他毕竟是这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当过教授，他是个名人，他会大喊大叫的，于是全城立刻就会发出一片嘲笑，我们会因小失大的……你想想，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又会怎样！”

布卢姆又往前一步，根本不听。

“他不过是副教授，充其量是副教授而已[450]，论官衔不过是名退了休的八等文官，”他用手拍了一下胸脯，“也没有得过什么嘉奖，由于被怀疑阴谋反对政府被解职了。他曾受到秘密监视，现在无疑还在受监视。鉴于现在暴露出来的风潮，您无疑是责无旁贷的。正好相反，您放着现成的嘉奖不要，却放任纵容真正的罪犯。”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来了！快走，布卢姆！”冯·连布克猛地听到隔壁房间里他太太的说话声，突然叫了起来。

布卢姆哆嗦了一下，但还是不依不饶地说下去。

“让我，让我把话说完。”他又向前一步，更紧地把两手按住心口。

“快走呀！”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急得咬牙切齿，“爱咋办咋办，随你便……以后……噢，我的上帝！”

门帘掀开了，出现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她看到布卢姆便庄严地停住了脚步，高傲而又满肚子气地瞥了他一眼，倒像只要这个人待在这儿就是对她的侮辱似的。布卢姆默默地、毕恭毕敬地对她深深一鞠躬，然后踮起脚尖，出于恭敬而弯腰曲背地向房门走去，两手微微张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当真认为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最后那声歇斯底里的喊叫，就是允许他照他所询问的那样去办呢，还是因为他在这种情况下昧着良心为了自己恩人的直接利益，反正他深信：事成功自见——但是，我们在下面就会看到，由于省座与他的幕僚的这次谈话，竟发生了一件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使许多人都大笑不止，后来又广为宣扬，惹得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勃然大怒，而所有这一切就把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彻底弄糊涂了，而且在最紧要的关头，使他陷入一种极为凄惨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地。

五

这天可真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忙坏了。他离开冯·连布克之后便急忙向上帝显灵街走去，但是他走过公牛街，经过一幢楼房（卡尔马津诺夫就住这儿），便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一笑，进了这楼。下人回答：“老爷正在恭候大驾，您哪。”这倒使他产生了浓厚兴趣，因为他事先根本没有说过他要来呀。

但是这位伟大作家还果真在恭候他光临，甚至昨天和前天就在翘首以待。大前天，他把自己的手稿《Merci》[451]（即他想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游艺会的文学讲演会上朗诵的那篇作品）交给了他，让他先睹为快，他这样做是出于对他的青睐，他深信，让他提前看到这篇伟大作品，一定能愉快地满足他的虚荣心。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早就注意到，这个爱好虚荣、被人捧坏了的、神气活现的、根本就不把普通人放在眼里的先生，这个“几乎是国家栋梁”的人，简直在处处巴结他，甚至巴结得过了头。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后来终于想明白了，这人即使并不认为他是全俄国整个秘密革命运动的领头人，起码也认为他十分了解俄国革命的秘密，并且对年轻人有着无可争辩的影响。这个“俄罗斯最聪明的人”的思想情绪，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很感兴趣，但是，在此以前，由于某种原因，他一直回避说明他为什么对他感兴趣。

这位伟大作家住在他的姐姐家，他姐姐是一位御前高级侍从的妻子和女地主；他们夫妇俩十分景仰这位名人亲戚，但是他这次前来，他俩正好在莫斯科，他俩感到非常遗憾，接待贵客的荣耀就只好归一个老太婆所有了。这老太婆是那位御前高级侍从的一门穷亲戚，是他的一房很远的远亲，她住在这幢楼里，早就开始掌管这儿的全部家务。卡尔马津诺夫先生来了之后，全家人就开始踮着脚尖走路。这老太婆几乎每天都要向莫斯科报告，他睡得怎样，吃了些什么，有一次还发了份电报，告诉莫斯科他去市长家赴宴归来，不得不喝了一汤匙药。她难得壮起胆子走进他的房间，虽然他对她很客气，不过说话干巴巴的，除非有某种需要才跟她说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进去时，他正在用早餐，吃一块肉饼和半玻璃杯红葡萄酒。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过去也曾到他这儿来过，每次都碰到他在用早餐，吃肉饼，而且当着他的面吃，但是一次也没有款待过他。吃完肉饼后，下人便给他端来一小杯咖啡。侍候他用餐的仆人身穿燕尾服，脚登没有响声的软靴，戴着手套。

“啊——！”卡尔马津诺夫从沙发上欠起身来，一面用餐巾擦着嘴，带着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态凑过脸来同他接吻——这是名气太大了的俄国人的典型习惯。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根据以往的经验记得，看样子他是凑过来接吻，实际上只是把腮帮子伸过来[452]，因此这一回他也如法炮制；两个腮帮子碰了碰。卡尔马津诺夫装作没有注意到这点，在沙发上坐下，快乐地向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指了指他对面的一张沙发，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就懒洋洋地坐了下来。

“您不……您不想用点早餐吗？”主人问，这次一反常态，但是，当然，脸上却带着这样一种表情，明白地暗示对方应该婉言谢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表示他想用点早餐。一种气人的诧异的阴影立刻使主人的脸色由晴转阴，但是也就是一刹那工夫；他给仆人摇了摇铃，尽管他很有教养，还是厌恶地提高了嗓门，让他再端一份早餐来。

“您要什么，肉饼还是咖啡？”他再次问道。

“既要肉饼，也要咖啡，再让他加杯葡萄酒，我饿坏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回答，接着便神色泰然地用心端详起了主人的服装，卡尔马津诺夫先生穿着一件短外衣似的便服，这是一件敞胸的短棉袄，缀有一排珠母扣，不过衣服显得太短了点，这与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和他那又圆又结实的臀部很不般配；但是各人的口味不同，审美力也各异。他大腿上盖着一块打开的方格毛毯，一直拖到地板上，虽然屋里很暖和。

“难道您有病？”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

“不，我没病，不过我怕在这种气候下生病，”作家用他又尖又刺耳的嗓音答道，可是他说起话来却轻歌曼吟，抑扬顿挫，发声吐字显出一副老爷派头，听起来颇为悦耳，“从昨天起我就在恭候大驾。”

“为什么？我又没有说我要来。”

“是的，不过我的手稿在您那儿。您读了？”

“手稿？什么手稿？”

卡尔马津诺夫大吃一惊。

“我说，您不是把它带走了吗？”他惊慌得甚至突然放下了饭碗，用一种惊慌失色的神态望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啊，您说的是那篇《Bonjour》[453]，是吧……”

“《Merci》。”

“《Merci》就《Merci》吧。我忘得一干二净，也没有读，没有时间。我真不知道搁哪儿了，兜里也没有……想必放在我那书桌上了。您放心，会找到的。”

“不，还不如我现在就派人上您家去拿。它会弄丢的，到头来，还会被偷走。”

“哎呀，谁要呀！再说，您干吗这么害怕呢，要知道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说您从来都准备了好几个副本[454]，一份存在国外的公证人那里，另一份存放在彼得堡，第三份存放在莫斯科，然后还送一份给银行保管。”

“但是，要知道，莫斯科也可能被烧，我的手稿就可能与它同归于尽。不，我还是马上派人去拿好。”

“等等，这不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裤兜里掏出一沓信纸，“稍许弄皱了点。您想，当时从您这里拿走的时候，我就把它插在裤兜里，一直跟我的手帕放在一起；忘了。”

卡尔马津诺夫急切地抓住手稿，爱惜地把它看过来看过去，数了数张数，又恭恭敬敬地把它暂时放在身边的一张特别的小桌上，但是又放得使它须臾都不离开自己的视线。

“看来，您读书不多吧？”他忍不住拿腔拿调地问。

“是的，读得不多。”

“俄国小说——您什么也没有读过？”

“俄国小说？等等，我读过一点……《在路上》……或者叫《上路》……或者叫《十字路口》[455]，到底叫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很早以前看的，四五年了。没工夫。”

紧接着沉默了片刻。

“我到这里来以后曾对他们大家说，您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现在看来，您把大家都迷住了。”

“谢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泰然答道。

下人端来了早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胃口非常好地大嚼起来，刹那间吃完了肉饼，喝光了酒，又喝干了咖啡。

“这个不学无术之徒，”卡尔马津诺夫一面沉思，一面斜眼打量着他，一面吃着他的最后一小块肉饼，喝着他的最后一小口酒，“这个不学无术之徒大概马上听懂了我挖苦他的话……还有我那手稿，当然，他一定如饥似渴地读完了，不过他出于某种打算，在撒谎。但是也可能他没有撒谎，而是真的笨透了。我喜欢带一点傻气的天才人物。难道他不真的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什么天才吗，不过话又说回来，让鬼把他抓了去。”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从房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来回散步，这是他每次吃过早饭后的例行功课。

“您很快要离开这里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抽起了一支烟，坐在沙发上问道。

“我到这里来其实是为了出售一块领地，现在我的行踪取决于我的管家。”

“您到这里来好像是因为战后国外可能出现流行病。”

“不——不，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卡尔马津诺夫先生继续说道，他说起话来心平气和，抑扬顿挫，而且从这头到那头每次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都要精神抖擞地蹬一下右腿，不过动作轻微。“我的确有意，”他不无歹毒地微微一笑，“在这里尽可能多住一些时候。在各个方面，俄国贵族身上有某种非常快地衰老下去的迹象。但是我想衰老得尽可能晚些，现在我想彻底侨居国外；那里非但气候好，建筑也全是石头的，一切都比较结实。我想，在我这辈子欧洲还不至于垮台。足下高见？”

“我怎么知道呢。”

“唔。如果那里的巴比伦城的确要倾圮，而且它的倾倒将是大的倾倒[456]（在这方面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虽然我以为在我这辈子它还不至于垮台），那，相比较而言，在我们俄国却没有东西可以坍塌，在我国坍塌的将不是石头建筑，而是一切都被冲进一片污泥浊水。神圣的俄罗斯是世界上最无反抗能力的，它对任何东西都反击不了。普通老百姓还可以靠俄罗斯的上帝勉强度日；但是从最新资料看，俄罗斯的上帝是非常靠不住的，甚至差点挡不住农民改革[457]，起码他岌岌可危地摇晃了一下。而这是因为有铁路[458]，还有你们这一帮人……因此我根本不相信俄罗斯的上帝。”

“那么您信不信欧洲的上帝呢？”

“任何上帝我都不信。有人在俄国青年面前诽谤我。我对每一次俄国青年运动都是同情的。曾有人把这里的一些传单拿给我看。大家对这些传单都莫名其妙，因为这种形式就使大家感到害怕，但是大家又都相信这些传单的威力，虽然尚未意识到这点。所有的人早在向下跌落，而且早知道将一落千丈，什么也抓不住。俄罗斯现在多半是在整个世界上这样的地方，在这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而不会遇到一丝一毫的反抗，因此我坚信这秘密宣传一定会取得胜利。我太清楚了，为什么有财产的俄国人纷纷出国，而且出国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这无非是一种本能。假如一艘轮船即将沉没，那么头一个逃离轮船的必定是那些老鼠。神圣的俄罗斯是一个既死板又贫穷的国家，而且……是一个危险的国家，这国家的上层都是些爱虚荣的乞丐，而大多数人却住在鸡腿小屋里。它对任何出路都会感到高兴，只要有人向它指明。只有政府还想抵抗，但是它在黑暗中挥舞大棒，结果打的却是自己人。在这里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和在劫难逃的。现在的俄国是没有前途的。我已经成了德国人，并引以为荣[459]。”

“不，您开头谈到了传单：那就把话说完，您对它们是怎么看的？”

“大家都怕传单，可见它们有威力。它们公开揭露骗局，并证明在我国什么也抓不住和什么也靠不住。在万马齐喑的时候，它们大声疾呼。它们之所以能够所向披靡（不用管它们的形式），就因为它们有直面真理的空前勇气。这种直面真理的本领只有俄国这一代人才有。不，在欧洲还没有这么勇敢，那里的统治还很牢固，那里还有可以依傍的东西。依我之见，以及愚见所及，俄国革命思想的整个实质就在于否定人格。它能这样大胆，这样无所畏惧地说出来，我感到很高兴。不，在欧洲还没有人能懂得这点，可是在我国人们却对此十分赞赏。俄国人认为，人格云云，不过是多余的累赘。而且在他们的整个历史上它始终是一种累赘。使俄国人最为神往的是有权公开‘不要人格’[460]。我是老一代的人了，不瞒您说，我还是赞成要人格的，但是这也不过是习惯使然。我还是喜欢老一套，就算因为我胆小吧；不管怎么说，还得凑合着了此余生。”

他说到这里，突然打住。

“话又说回来，老是我说呀说地说个不停，”他想，“可他一直默不做声，在窥测方向。他来看我的目的就是让我提个直截了当的问题。不过，我会提的。”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让我到您这里来想办法探听，为后天的舞会您到底准备了一件怎样的让她感到惊喜的礼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问道。

“是啊，这的确是一件会让她感到惊喜的礼品，我一定会使她又惊又喜……”卡尔马津诺夫端起了架子，“不过我不会告诉您这秘密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并没有坚持问下去。

“这里有个人叫沙托夫，”这位伟大作家打听道，“试想，我还没见过他哩。”

“很好的一个人。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他在那里说一件什么事。不就是他打了斯塔夫罗金一记耳光吗？”

“是他。”

“您认为斯塔夫罗金这人怎么样？”

“不知道，情场老手吧。”

卡尔马津诺夫恨透了斯塔夫罗金，因为斯塔夫罗金习惯于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把这个情场老手，”他嘻嘻笑道，“如果传单上宣传的那一套一旦实现，大概会头一个把他吊死在树杈上。”

“说不定还会更早些。”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说。

“就该这样。”卡尔马津诺夫已经不笑了，似乎有点过于严肃地附和道。

“有一回，您也说过这话，知道吗，我告诉他了。”

“怎么，难道您告诉他了？”卡尔马津诺夫又笑起来。

“他说，如果他该吊死在树杈上，那狠狠地抽您一顿也就够了，不过不是表示敬意，而是要狠狠地抽，抽到您疼，就像抽乡下佬那样。”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拿起礼帽，从座位上站起来。卡尔马津诺夫伸出双手跟他告别。

“我说，如果他们正在密谋的一切……”他突然用一种特别的声调，用一种甜蜜蜜的声音尖声说道，仍旧握住他的手不放，“注定要实现的话，那……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生呢？”

“我怎么知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粗声粗气地回答道。他俩都定睛注视着对方。

“大致呢？大致呢？”卡尔马津诺夫尖声问道，声音更甜了。

“您来得及出卖领地，也来得及走开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更加粗声粗气地喃喃道。两人更加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对方。

沉默少顷。

“明年五月初起事，到圣母节[461]全部结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说道。

“衷心感谢您。”卡尔马津诺夫用深受感动的声音说道，握了握他的手。

“你这耗子，你来得及搬家，也来得及离开轮船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到街上的时候想。“哼，既然这个‘几乎是国家的栋梁之才’，也那么深信不疑地来打听日期和时辰[462]，而且还那么恭敬有加地对他得到的消息表示感谢，既然这样，我们就更不必怀疑我们自己了。（他微微一笑。）唔。他这人在他们当中还真不笨……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只想搬家的耗子而已。这样的耗子是不会去告密的！”

他向上帝显灵街，向菲利波夫公寓跑去。

六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先去找基里洛夫。基里洛夫照老规矩独自在家，而这次正站在屋子中央做早操，也就是说，撇开两腿，把两手用一种特别的姿势在头上转来转去。地上放着一只皮球，桌上放着还没收走的早茶，已经冷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门口站了约摸一分钟。

“您倒非常关心自己的健康啊，”他走进房间时大声而又快乐地说道，“不过，这皮球还挺棒，嗬，蹦得多高；它也是用来做操的吗？”

基里洛夫穿上了外衣。

“是的，也是用来锻炼身体的，”他冷冰冰地嘟囔道，“请坐。”

“我来一会儿就走。不过还是坐下说吧。锻炼身体归锻炼身体，但是我这次是来提醒您关于咱俩约定的事。咱们的日期‘在某种意义上说’渐渐临近了，您哪。”他别别扭扭地转动了一下身体，说道。

“什么约定？”

“怎么什么约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蓦地一惊，甚至都害怕起来。

“这不是约定，也不是义务，我没有用任何东西捆住自己的手脚，您错啦。”

“我说，您这是要干吗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噌地一下整个身子跳了起来。

“爱干吗干吗。”

“您爱干吗？”

“一如既往。”

“我说，这话到底应该怎么来理解呢？是不是说，您的想法一如既往？”

“没错。不过没有约定，现在没有，过去没有，什么也没有捆住我的手脚。反正我爱干吗干吗，现在也一样。”

基里洛夫不客气地、厌恶地解释道。

“我同意，同意，您爱干吗干吗，只要您不改变主意就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以一种心满意足的姿态坐了下来。“因为措词不当您就生气。最近，您好像脾气很坏似的，所以我都不敢来看您了。不过我深信：您是不会叛变的。”

“我非常不喜欢您，但是您可以完全放心。虽然我根本不承认叛变不叛变的问题。”

“不过您听我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忽然警觉起来，“咱俩应当坐下来再好好谈谈，以免弄错。这事要求一是一，二是二，可是您却总是弄得我手足无措，吓个半死。允许我谈谈吗？”

“您说吧。”基里洛夫望着一个角落，不客气地说道。

“您早就决定自杀了……就是说您从前就有这个想法。我说得对吗？没有什么错吧？”

“我现在的想法也一样。”

“好极了。既然这样，请注意，谁也没有强迫您这样做。”

“那还用说，您说得多蠢。”

“就算我蠢，就算我蠢，就算我说得很蠢。毫无疑问，强迫别人做这事的确很蠢；您听我接着说：您曾经是本会[463]改组前的老会员，当时您曾向另一名会员坦白交代了这一点。”

“我不是坦白交代，而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了他。”

“就算吧。说‘坦白交代’也未免太可笑了，这算什么坦白呀？您只是简简单单地告诉了他，这太好了。”

“不，不是太好了，因为您说话太有气无力了。我没有义务向您做任何汇报，我的想法您也不可能懂。我之所以想自杀，是因为我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对死亡的恐惧，还因为……因为您根本无须懂得这道理……您要干什么？想喝茶？只有冷茶。让我另外给您拿只杯子来。”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果真拿起了茶壶，在到处寻找空杯子。基里洛夫走过去把手伸进碗柜，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

“我刚才在卡尔马津诺夫那儿用过早点了，”客人说，“后来又听他说话，出了一身汗，跑到这里来又出了一身汗，渴极了。”

“喝吧。冷茶解渴。”

基里洛夫又坐到椅子上，又把眼睛盯住一个角落。

“当时会里出现这样一种想法，”他用同样的声音继续道，“如果我自杀，就会大有用处，当你们在这里干下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当局在到处搜捕罪犯，如果我突然开枪自杀，并且留下一封信，说这一切都是我干的，那么当局一整年就不会怀疑你们了。”

“哪怕就几天呢，一天也很宝贵嘛。”

“好。他们对我说的也是这意思，他们说，如果我愿意，不妨先等一下。我说我可以等，直到会里来人告诉我自杀的日期，因为对于我反正一样。”

“是的，但是，您总记得吧，您曾经答应，当您写遗书的时候，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您回到俄国后，必须……唔，一句话，您必须听我的吩咐，也就是说，当然，就这一件事，至于其他事，当然，您是自由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十分客气地又加了一句。

“我没有承担义务，只是同意，因为这对我反正一样。”

“这太好了，太好了，我丝毫无意束缚您的自尊心，但是……”

“这不是自尊心的问题。”

“但是您别忘了，大家曾为您凑齐一百二十泰勒[464]作为盘缠，可见，您是拿过钱的。”

“根本没拿钱，”基里洛夫脸红了，“拿钱不是为了那事，干这种事是没人拿钱的。”

“有时也拿。”

“您胡说。我在彼得堡就写了一封信公开声明，而且在彼得堡还把这一百二十泰勒还给了您，亲自交到您手中……只要您不是私自扣留，这钱已经寄到国外去了。”

“好，好，我不跟您抬扛，钱寄出去了。要紧的是您的想法不变，跟过去一样。”

“跟过去完全一样。只要您跑来说一声‘到时候了’，我就照办不误。怎么，很快了？”

“不要很多天了……但是您要记住，遗书要咱俩一起写，就在当夜。”

“哪怕白天也行啊。您说过要我承担发传单的事？”

“还有别的事。”

“我不能大包大揽啊。”

“什么事您不能承担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警觉起来。

“我不愿意承担的事，够了。这问题我不想再谈了。”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改变了话题。

“我谈别的，”他抢先道，“今天晚上您去我们的人那里吗？维尔金斯基过命名日，利用这幌子开个会。”

“我不想去。”

“劳驾，去吧，应该去。应该用咱们的人数和您的脸给他们留下个深刻印象……您那张脸……怎么说呢，总之，您的脸一副苦相。”

“您这么认为？”基里洛夫笑了起来，“好吧，我去，不过不是为了脸。什么时候？”

“噢，早点来嘛，六点半。我说，您可以走进去，坐下，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管那里有多少人。不过，您听我说，不要忘记带纸和笔。”

“这干吗？”

“对您不反正一样吗，这是我的不情之请。您只管坐在那儿，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您就只管听，间或记点什么做做样子；哪怕随便画点什么也成啊。”

“真扯淡，干吗？”

“对您不反正一样吗，您不是总爱说对您反正都一样。”

“不，您要干吗？”

“因为这样，会里派来了个特派员，坐镇莫斯科，而我在那里曾对某些人宣布过，这个特派员可能来参加我们的会；他们会以为您就是那个特派员，还因为您在这里已经待了三星期，他们就更惊奇了。”“搞什么名堂！你们在莫斯科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派员。”

“就算没有吧，让鬼把他抓了去，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又有什么可为难的呢？您自己不就是这会的会员吗。”

“您就告诉他们我是特派员吧；我可以坐在那里不说话，但是我不想拿纸和笔。”

“这又为什么呢？”

“我不愿意。”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火了，甚至脸也变得铁青，但是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站起来，拿起了礼帽。

“那主儿在您这儿吗？”他突然压低声音问道。

“在我这儿。”

“这就好。我很快就把他带走，不必担心。”

“我不担心。他只是在这儿过夜。老太婆在医院里，儿媳妇死了；两天来我都是一个人。我给他看了围墙上有一块木板能够抽出来的地方；他可以钻进来，谁也看不见。”

“我很快就把他带走。”

“他说，他有许多可以过夜的地方。”

“他胡说，正在搜捕他，这里暂时还没有人发觉……难道您常常跟他聊天？”

“是的，一谈就是一通宵。他狠狠地骂您。夜里我曾经给他念过启示录，一起喝茶。他听得很用心；甚至非常用心，一整宿。”

“啊，见鬼，您会让他相信基督教的！”

“他本来就信基督教。您放心，他会去杀的。您想杀谁呢？”

“不，我不是要他干这个；他另有用处……沙托夫知道费季卡的事吗？”

“我跟沙托夫什么话也没说，也没见他。”

“他在闹别扭，是吗？”

“不，我们没有闹别扭，只是互相不理睬。我们在美国睡在一起，睡了很长时间。”

“我这就去找他。”

“随您便。”

“我和斯塔夫罗金说不定从那里还会来看您，约摸十点左右。”

“来吧。”

“我要跟他谈一件要紧事……我说，把您那皮球送给我吧；您现在要它有什么用？我也想做做操。行啊，我会给您钱的。”

“您拿走吧，不要钱。”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皮球塞进了里面的衣兜。

“我不会帮您任何忙让您去反对斯塔夫罗金的。”基里洛夫送客人走的时候在后面嘟囔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诧异地看了看他，但是没有回答。

基里洛夫最后那句话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非常不安；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上楼去看沙托夫的时候，还在楼梯上就竭力把自己不满的模样改换成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容。沙托夫在家，身体有点不舒服。他躺在床上，不过穿着衣服。

“真不凑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还在门口就叫道，“病得很重吗？”

他面部和蔼可亲的表情突然不见了，两眼露出了凶光。

“一点不重，”沙托夫神经质地坐起来，“我根本没病，头有点……”

他甚至有点张皇失措了——这么一位客人的突然出现简直把他吓了一跳。

“我来找您有件事，而这事偏偏不能生病，”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迅速地，而且仿佛很威风地开口道，“请允许我坐下（他坐了下来），您仍旧坐在您的床上，好，就这样。今天我们的人要利用给维尔金斯基过命名日的名义在他那里开个会；但是，其他色彩是根本没有的，已经采取了措施。我将和尼古拉·斯塔夫罗金一起去。当然，我本来是不想拉您去的，因为我知道您现在的思想方式……这就是说，不想让您在那里活受罪，倒不是因为我们怕您告密。但是到头来您还是得去。您在那里将会遇到一些人，我们将跟他们一起最后决定，您怎样才可以脱离本会，以及把您手里的东西移交给谁。我们将会做得决不让人察觉；我会把您带到那里的某个角落；人很多，大家也无须知道。不瞒您说，为了您，我费了不少唇舌；但是现在，好像，他们也同意了，不过有个条件，您必须交出印刷机和全部纸张。那时候您爱上哪上哪。”

沙托夫紧锁双眉，愤然听着。不久前他那种神经质的恐惧已完全冰释。

“我不承认我有任何义务向鬼才知道的谁谁谁汇报，”他断然道，“谁也不会让我脱离关系的。”

“不一定。有许多事都信任地交给您办了。您无权公开决裂。再说，您也没有明确地打过报告，因而他们觉得模棱两可，含意不清。”

“我一到这里就写了封信，把意思说清楚了。”

“不，没说清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争辩道，“比如说，我给您寄来了《革命志士》一文，让您在这里把它印出来，然后把印好的东西暂存您处，等人家来取；还有两份传单。您写了一封模棱两可的、毫无意义的信，又把这些东西退回来了。”

“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我不能印。”

“对，但是并非直截了当。您写的是：‘我不能’，但是没有说明原因。‘不能’并不意味着‘不愿意’。也可以认为因为物质上的原因您不能。大家都是这么理解和这么认为的，认为您毕竟还是同意与本会继续保持联系，因此他们还可以继续信任您，让您办点事，是您自己毁了自己的名誉。这里的人说，您不过想欺骗大家，以便得到什么重要的情报然后向当局告密。我竭力为您辩护，而且把您仅有两行字的书面答复给大家看了，作为有利于您的物证。但是您自己也应当承认，现在再来读一读，这两行字的意思是不清楚的。是一个骗局。”

“这封信竟这么小心地保存在您手里？”

“它保存在我手里吧，这倒没什么；它现在还在我手里。”

“在您手里就在您手里，见鬼……”沙托夫愤然叫道，“让您的那些混蛋们认为我告密好了，这关我什么事！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会把您的名字打上叉，等革命初战告捷，就把您绞死。”

“当你们夺取了最高权力并征服俄国的时候？”

“您别笑。我再说一遍，我一直在帮您说话。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劝您今天去一趟。干吗要为一点虚假的自尊心说这些没用的话呢？和和气气地分手不更好吗？不管怎么样，您还是要把印刷机、铅字和旧存的纸张统统交出来，我们要谈的就是这事。”

“去就去。”沙托夫沉思地低下了头，悻悻然说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自己的座位上乜斜着眼，仔细打量着沙托夫。

“斯塔夫罗金去吗？”沙托夫抬起头突然问。

“一定去。”

“嘿嘿！”

两人又沉默了约摸一分钟。沙托夫厌恶而又愤怒地连声冷笑。

“那么您那首我不愿意在这里印的卑鄙的《革命志士》，印出来了没有呢？”

“印出来了。”

“为了让中学生相信赫尔岑曾亲自为您的纪念册题诗？”

“赫尔岑曾亲自为我题诗。”

又沉默了大约三分钟。沙托夫终于下了床。

“请您走开，离开我，我不愿意跟您坐在一起。”

“走就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起身，甚至有点开心地说道，“不过还有句话：基里洛夫好像是孤身一人，现在住在厢房里，也没有女用人？”

“孤身一人。走开，我没法跟您待在一间屋里。”

“哼，你现在这副模样就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到外面大街上的时候快乐地寻思，“晚上就这副模样好，现在我要的就是你这样，没法更好了，没法更好了！俄罗斯的上帝在亲自帮忙，天助我也！”

七

大概，这一天，他到处奔走，很是忙了一阵；而且想必事情办得很顺利——当他晚上六点整去找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时候，这从他那洋洋得意的面容上就反映了出来。但是下人并没有让他立刻进屋去见主人；因为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刚才关在书房里。这情况霎时使他担心起来。他紧挨着书房门坐下，等候客人出来。谈话声倒听得见，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次客人来访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听到了吵闹声，传出了非常响和非常刺耳的声音，紧接着房门就打开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走了出来，面孔煞白。他没有发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一旁很快走了过去。于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跑进了书房。

我不能不详细交代一下这两位“情敌”的非常短促的会晤——在当前的情况下，这会晤从表面上看似乎不可能，但又的确进行了。

这事是这么发生的：当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进来通报有位不速之客前来求见的时候，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吃过午饭后正躺在自己书房的沙发上打盹。当他听到通报的姓名后，甚至从沙发榻上一跃而起，简直不敢相信。但是很快他嘴上便闪出一丝微笑——这是一种高傲的胜利的微笑，同时又流露出某种隐隐约约的、难以置信的惊愕。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进来后看到这个微笑的表情，似乎很吃惊，起码他突然在房间中央站住了，似乎拿不定主意：继续往前走呢，还是退出去。可是主人立刻改变了自己的面容，摆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态，迎着客人向前跨了一步。客人没有握向他伸出来的手，而是别别扭扭地拉过一把椅子，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等主人让座，就先坐了下来。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定睛注视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一言不发地等候着。

“如果您办得到，您就娶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吧。”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突然慷慨地说道，最有意思的是，从他说话的口气里怎么也听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请求、介绍、让步，还是命令。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继续保持沉默；但是客人显然已把他的来意全部说出来了，因此两眼紧盯着对方，等候回答。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不过这是千真万确，毫无疑问的），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已经同您订婚了。”斯塔夫罗金终于开口道。

“她定了亲而且订了婚。”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坚定而又明确地肯定道。

“你们……吵架了？……请原谅我瞎猜，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

“没有，她‘爱我而且敬重我’，这是她的原话。她的话比什么都宝贵。”

“这是没有疑问的。”

“但是，要知道，即使她站在读经台前已经要举行婚礼了，只要您叫她一声，她就会抛弃我和所有的人，立刻跑到您跟前来。”

“不结婚了？”

“结婚了也一样。”

“您不会弄错吧？”

“不会。从她对您表现出的不断的恨，这恨是真心的恨，恨之入骨的恨，可是每时每刻又从这恨里闪现出爱和……疯狂……最真心的爱和无限的爱，以及——疯狂！相反，她感到的对我的爱，虽然也是真心的，但是每时每刻又从其中闪现出恨——最大的恨！从前，对所有这些……变态，我是永远没法想象的。”

“但是我又觉得奇怪，话又说回来，您怎么能贸然前来，自作主张地替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婚姻做主呢？您有这权利吗？还是她把自己的婚事全权委托给您了呢？”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皱起眉头，低下了头，半晌不语。

“要知道，这不过是您说的一些报仇雪恨和满心得意的话罢了，”他突然说道，“但是我深信，我在字里行间要说而没说完的话，您是懂得的，难道这里还要讲什么渺小的虚荣心吗？您还不满足吗？难道非要我唠唠叨叨地把话都挑明了吗。好吧，如果您非要我丢脸的话，那我就把话挑明了吧：我没有权利，也不可能受到她的全权委托；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什么也不知道，她的未婚夫却完全丧失了理智，只配进疯人院，更糟糕的是，他还亲自来找您，向您报告这事。全世界现在只有您一个人能使她幸福，而且也只有我一个人能使她不幸。您在抢她，您在追她，但是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不肯娶她。如果这是因为你俩在国外因爱而发生争吵，而为了平息这次争吵，要拿我做牺牲的话——那就牺牲我好了。她太不幸了，她这样我受不了。我的这席话既不是许可，也不是命令，因此决不会伤害您的自尊心。如果您想取代我站到读经台前的位置上，您根本无须征得我的许可也可以做到这点，而且，当然，我也根本无须发疯似的前来找您。何况，在我采取我现在采取的这个行动之后，我们也根本不可能再举行什么婚礼了。我总不能既做卑鄙小人又把她领到祭坛前面去吧？我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以及我把她出卖给也许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的您，依我看，这样做是十分卑鄙的，不用说，也是我永远受不了的。”

“如果我俩结婚，您会自杀吗？”

“不，要在晚得多的时候。干吗要用我的鲜血来玷污她的婚纱呢？也许我根本就不会自杀，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安慰您？多一个人血溅黄沙对您又算得了什么？”

“您这样说大概是想安慰我吧？”

他的脸变得煞白，两眼闪着光。接着沉默了片刻。

“请原谅我向您提了这么些问题，”斯塔夫罗金又开口道，“其中有些是我根本无权问您的，但对其中一个问题，我似乎有充分的权利：请问，您有什么根据断定我钟情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呢？我的意思是说，您坚信这感情已深到这样的程度，因而促使您前来找我，并且……冒险向我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什么？”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甚至稍许打了个寒噤，“难道您不是在死乞白赖地追她吗？您没有拼命追她，也不想拼命追她？”

“一般说，我对某一个女人抱有怎样的感情，除了独自向这个女人表白以外，我是不会向第三者公开的，而且不管这人是谁。对不起，我就是这怪脾气。但是对您是例外，我可以把其余的真相统统告诉您：我结过婚了，而且我已不可能再结婚或者‘死乞白赖地追求’什么人了。”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惊讶得向后一靠，倒在沙发背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斯塔夫罗金的脸，看了半晌。

“您想，这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他喃喃道，“当时，就在那天上午，您说您没有结过婚……我也就信似为真了，真以为您没有结过婚呢……”

他的脸变得煞白；霍地，他使劲捶了一下桌子。

“如果在您做了这样的表白之后，还缠住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不放，还要使她不幸，那我就抡起棍子打死您，就像打死围墙下的一条狗一样！”

他跳起来，迅速走出了房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跑进房间时正好碰到主人处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心情中。

“啊，是您呀！”斯塔夫罗金哈哈大笑起来；看来，他之所以哈哈大笑，仅仅是冲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面容来的，因为他跑进来时带着一种急切的好奇的神态。

“您在门外偷听了？等等，您来有何贵干？我好像答应过您一件什么事……啊，记起来了！去‘我们的人’那儿！走，我很高兴，您现在再也想不出比这更巧的事了。”

他抓起礼帽，于是两人立刻走了出去，离开了公馆。

“您还没见到‘我们的人’先就笑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快乐地讨好道，一会儿竭力在狭窄的砖头人行道上与自己的同伴紧挨着前进，一会儿又甚至跑到街面的烂泥里，因为他那同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一个人正走在人行道的正中间，因此他一个人就把整个人行道给占了。

“我根本没有笑呀，”斯塔夫罗金大声而又快乐地回答道，“相反，我相信你们那里都是些极其严肃的人。”

“都是些‘阴阳怪气的蠢材’，正如有一回您形容的那样。”

“再没有比看到某个阴阳怪气的蠢材更让人开心的了。”

“啊，您这是说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相信，他刚才到这里来一定是把未婚妻拱手让给您了，啊？您想想，这是我间接地撺掇他这么干的。他要是不拱手相让，咱们就亲自动手从他手里抢过来——怎么样？”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然知道，采取这样的越轨行动很冒险，可是当他自己心痒难抓时，那，与其蒙在鼓里，还不如豁出去铤而走险。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只是哈哈大笑。

“那您仍旧打算帮我吗？”他问。

“只要您打声招呼。但是您知道吗，有一个最好的办法。”

“我知道您那办法。”

“嗯不，这暂时还是秘密。不过要记住，秘密是要花钱的。”

“我知道要花多少钱。”斯塔夫罗金悻悻然自言自语道，但是他忍住了，闭上了嘴。

“多少？您说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陡地警觉起来。

“我说：您和您那秘密都见鬼去吧！您还不如告诉我，你们那里到底都有些什么人？我知道我们是去祝贺命名日的，但是那里到底有些什么人呢？

“噢，上下三等，应有尽有。甚至基里洛夫也去。”

“都是各小组的成员？”

“活见鬼，您急什么呀！这里连一个小组也没有成立。”

“那么你们怎么能够散发那么多传单呢？”

“我们要去的那地方，小组成员一共才四个。其余的人只是待发展，他们都在争先恐后地互相监视，然后向我报告。这些人都很可靠。这一切不过是应该组织起来的材料，然后赶紧滚蛋。话又说回来，这章程是您自己订的，无须向您解释。”

“怎么样，有困难吗？出岔子了？”

“有困难？没法更轻松了。我想逗您一笑：头一件非常起作用的东西——就是封官许愿。再没有比封官许愿更厉害的手段了。我特意想出了好多官衔和职务：我想出了书记、秘密观察员、出纳、主席、机要员以及他们的副职——他们很喜欢这些名堂，而且欣然接受。接下去是另一种力量，不用说，那就是悲天悯人。要知道，社会主义在我国的传播，主要靠的是悲天悯人。但是这里糟糕的是那些爱咬人的少尉，弄不好就会碰上一个。接着就是纯粹的骗子；唉，这些人也许都是好人，有时候还可以大派用场，不过对这些人得花费很多时间，必须毫不松懈地监视他们，最后就是那个最主要的力量——把一切黏合在一起的水泥——这就是羞于有自己的见解。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究竟是谁想出这主意来的呢？这个绞尽脑汁想出这办法来的‘可爱的人’究竟是谁呢？居然没让任何人的脑子里留下一点自己的思想！他们认为有思想是可耻的。”

“既然这样，您干吗还要忙个不停呢？”

“如果总让他们躺着，张大了嘴，看着大家，那人家还不把他们给抢走了！您似乎真的不相信胜利是可能的？唉，信仰倒有，不过还得有愿望。是的，正是依靠这些人才能取得胜利。我跟您说吧，只要我对他们吆喝一声，说他们还不够自由主义，他们就会替我赴汤蹈火。一些傻瓜指责我，说我在这里用中央委员会和‘数不清的分支机构’欺骗大家。您自己有一次也这么指责过我，可是这哪是什么欺骗呢：中央委员会就是我和您，分支机构则要多少有多少。”

“难道都是这样的混蛋！”

“是材料。这些人也有用。”

“您仍旧在指望我？”

“您是头，您是力量；我不过在一旁摇旗呐喊，是您的秘书。要知道，我们将坐上一艘大帆船，船桨是槭木做的，船帆是丝绸做的，船尾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亲爱的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或者，他们在那首歌里怎么唱来着，见鬼……”

“说不下去了！”斯塔夫罗金哈哈大笑。“不，还不如我来给您说段引子吧。您不是在扳着手指头计算，这些小组到底应该由什么力量组成吗？所有这些封官许愿和悲天悯人——这一切都是好糨糊，但是还有一招更绝：您可以怂恿小组的四名成员去干掉第五个，借口是他会去告密，这样您就可以用这流出的血当作一个扣，把他们所有的人立刻拴住。他们就会变成您的奴隶，既不敢造反，也不敢要求您做出解释。哈哈哈！”

“不过你呀……不过你必须向我付出代价，并把这话收回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暗自寻思，“甚至就在今天晚上。你也太放肆了。”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想必这样或者近乎这样在暗自思忖。不过，这时他俩已经快走到维尔金斯基家了。

“当然，您已经在那里把我描绘了一番，说我是从国外回来的什么什么员，跟International[465]有联系，是什么特派员，对不对？”斯塔夫罗金突然问道。

“不，不是特派员；特派员不是您；不过您是从国外回来的创始人之一，知道许多非常重要的秘密——这就是您要担任的角色。您当然要发表讲话啰？”

“您凭什么这么说呢？”

“现在您必须讲话。”

斯塔夫罗金很惊奇，甚至在街中心，离路灯不远处站住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放肆而又泰然自若地经受住了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斯塔夫罗金啐了口唾沫，又继续往前走。

“那您准备讲话吗？”他突然问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不，我听您讲。”

“他妈的！您倒真给我出了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跳了起来。

“在那里我说不定会讲点什么的，不过有个条件，以后我要揍您一顿，而且，狠狠地揍。”

“巧了，不久前我曾对卡尔马津诺夫说到您，似乎您曾经说过要用鞭子狠狠地抽他一顿，而且不仅是出于对他的敬意，而是要像抽一个庄稼汉那样抽他，狠狠地抽。”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话，哈哈！”

“Se non è vero……[466]那也没关系。”

“好，谢谢您，真心诚意地谢谢您。”

“您知道卡尔马津诺夫还说什么了吗，他说我们学说的实质就是否定人格，有权公然侮辱别人的人格最容易吸引俄罗斯人跟着自己走。”

“这话说得好极了！真乃金玉良言！”斯塔夫罗金叫道，“一下子就说到了点子上！有权侮辱别人的人格——这会使所有的人都来投奔我们，那里一个人也不会留下！我说韦尔霍文斯基，您该不是从警察总局派来的吧？”

“谁脑子里有这样的问题，他是不会公开说出来的。”

“我懂，我们不是在自己家里吗。”

“不，暂时还不是从警察总局派来的。得了，咱们到了。摆出您那副面孔来，斯塔夫罗金；我每次进去，总是装模作样。板着脸，越严肃越好，此外就什么不要了；事情很简单。”

第七章　在我们的人那里

一

维尔金斯基住在蚂蚁街他的私宅里，也就是说住在他妻子的房子里。这是一座木屋，平房，这里没有不相干的住户。借口给主人过生日，前来开会的客人大约有十五人。但是这晚会丝毫不像外省的普通的命名日晚会。还在他俩同居之初，维尔金斯基夫妇就相互永远说定，因过命名日而宴请宾客是十分愚蠢的，而且“毫无乐趣可言”。几年来，他俩已经完全把自己与社会隔绝。他虽然是个很有才干的人，而且根本就不“怎么穷”，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是个喜欢孤独，此外说起话来还十分“傲慢”的怪人。至于维尔金斯卡娅太太，因为她干的是接生这一行当，单凭这一点，她就在社会阶梯上站在最下层；尽管她丈夫当过军官，她的地位却比牧师老婆还低，可是她身上一点也看不出与她的身份相称的谦卑。自从她极其混账和不可饶恕地同那个骗子列比亚德金大尉公然私通以后，就连敝城那些心地最宽厚的太太也都怀着明显的蔑视扭过头去不理她。但是维尔金斯卡娅太太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好像她要的就是这个。有意思的是，同样是那些最严厉的太太，在她们即将临盆的时候，却尽可能要找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即维尔金斯卡娅太太）来接生，而不去找敝城的另外三名接生婆。甚至县里面也常常派人来请她去给地主太太接生——大家竟如此相信她的知识、她带来的幸运和在紧要关头表现出的精明干练。到后来她就只到最有钱的富贵人家去接生了，她爱钱爱到了贪得无厌的程度。由于她充分感到她拥有的力量，到后来她竟养成一种无所顾忌、想干啥就干啥的性格。当在最显赫的人家接生时，说不定她甚至存心吓唬那些神经衰弱的产妇，说一些闻所未闻的虚无主义的话，置礼貌于不顾，或者最后竟大肆嘲弄“一切神圣的东西”，而且这事正巧发生在求助于“神圣的东西”最有用的时候：敝城的军医罗赞诺夫也是一名产科医生，曾有根有据地证明，有一回，一名产妇在痛苦中大声喊叫，求助于呼唤无所不能的上帝的名字时，正是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的一句无所顾忌的话突然像“开枪似的”甩了出来，因而使病人吓了一大跳，竟促使她十分迅速地摆脱了负担，把孩子生了下来。但是，尽管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是个虚无主义者，可是在必要的时候，她非但根本不嫌弃上流社会的习俗，甚至也不厌弃从古代遗留下来的最具迷信色彩的风俗习惯，只要能给她带来好处就行。比如说，她无论如何不肯放过由她接生的婴儿的洗礼仪式，而且每次前去总是穿着一件带曳地长裾的绿色绸裙，把发髻梳成一绺绺大大小小的发卷，可是换了任何别的时候，她却邋邋遢遢，甚至还自我欣赏，颇为得意。虽然在举行圣礼时，她总是保持着一副“最放肆的模样”，因而使牧师与其他神职人员感到很狼狈，但是仪式一结束，她却一定要亲自去把香槟酒端出来（她就是为了这个才来，才梳妆打扮的），如果您拿起了酒杯而不给她一点“小费”的话，那您就尝尝她的厉害吧。

这次到维尔金斯基家来开会的客人（几乎全是男人），都带着一种事出偶然而又万分紧急的模样。既没有冷菜，也没有纸牌。在糊着极其陈旧的天蓝色壁纸的大客厅中央，有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铺着一块大桌布，不过这桌布并不十分干净，桌上则有两只茶炊已经烧开了。桌子的一端放着一只很大的托盘，托盘里放着二十五只玻璃杯，还有一只编筐，盛着普通的法国白面包，面包切成很多小片，就像在贵族男子和女子寄宿学校给学生们准备的那样。斟茶的是一位三十岁的老姑娘，她是女主人的姐姐，眉毛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一头浅色头发，平常沉默寡言，心肠狠毒，但是她同意新观点，而在平常的家居生活中，维尔金斯基非常怕她。屋里的女士一共三位：女主人、女主人的几乎看不出眉毛来的姐姐，以及维尔金斯基的亲妹妹，一位刚从彼得堡赶来的年轻姑娘维尔金斯卡娅[467]。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是位二十七岁的看去颇显眼的太太，人长得不难看，但有点邋里邋遢，穿一身透着有点淡绿色的家常穿的毛料连衣裙，她坐着，目光大胆地来回扫视着客人，似乎想用她那目光急着说明：“瞧，我根本不怕，什么也不怕。”至于那位新来的年轻姑娘维尔金斯卡娅，长得也不难看，是个大学生和虚无主义者，胖胖的，很结实，像个小皮球，红彤彤的脸蛋，矮矮的个子，她坐在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身旁，还几乎穿着自己的旅行装，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用她那迫不及待的、跳动着的眼睛打量着客人。至于维尔金斯基本人，他今天晚上感到有点不舒服，可是他还是出来坐在茶桌旁的圈椅里。所有的客人也都坐着，这样正儿八经地围着桌子坐在椅子上，使人预感到就要开会了。显然，大家都在等候什么，而在等候中，大家也大声谈话，但是谈的又都好像是些不相干的话。当斯塔夫罗金和韦尔霍文斯基进屋的时候，一切蓦地鸦雀无声。

但是为了把事情交代清楚，我还要冒昧地多说两句。

我想，这些先生前去开会的时候，的确都在愉快地希望能够听到某些特别有意思的事，而且他们前来开会都是事前得到通知的。他们都是我们这座古城里红得发紫的自由主义之花，而且都是经维尔金斯基精心挑选，来参加这次“会议”的。我还要指出，他们中间的某些人（不过为数不多）从前根本就没有来拜访过他。当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为什么要提前通知他们前来开会。不错，他们当时都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成从国外派来的拥有全权的密使；这想法不知怎么立刻就扎了根，自然，也使他们感到很得意。然而，在这些以庆祝命名日为名前来开会的一小撮公民中，已经有某些人接到了一些明确的建议。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已经在敝城拼凑了一个“五人小组”，就像他过去在莫斯科，如今查明又在敝县的军官们中间已经建立起来的那些“五人小组”一样。据说，他在X省也有一个这样的小组。这五个挑选出来的人现在就跟大家坐在一起，而且非常自然地装出一副最普通不过的平常人模样，因此谁也认不出他们。他们是（因为现在这已经不是秘密了）：首先是利普京，然后是维尔金斯基本人，长耳朵的希加廖夫——他是维尔金斯卡娅太太的兄弟，接着是利亚姆申，最后是某个名叫托尔卡琴科的人——这是个很怪的人，年约四十上下，以对平民百姓很有研究而著名，不过他研究的主要是骗子手和强盗，他经常故意出入各种小酒馆（不过，不仅是为了研究平民百姓），在我们中间炫耀他的破衣服、油毡靴、微微眯起的眼睛、别有城府的怪模样，以及故意渲染的民间俚语。还在过去，曾有一两次，利亚姆申带他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儿去参加晚会，不过他在那里并没有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他时不时到城里来，主要是当他丢了饭碗的时候，他在铁路上工作。这五名活动分子便组成他们的第一个小集团，他们满心欢喜地相信，他们这个小集团不过是遍布俄罗斯像他们这样千千万万个五人小组中的一个，他们全都隶属于一个庞大而又秘密的中央机构，而这中央机构也同样与欧洲的全球革命运动有机地保持着联系。但是，遗憾的是，我必须承认，即使在当时，他们之间也开始暴露出了不和。问题在于，虽然早从春天开始，他们就在等候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他即将光临敝地，先是由托尔卡琴科，后来又由先期到达的希加廖夫通知了他们；他们虽然等候他会带来非凡的奇迹，虽然他一声号令，他们就丝毫不加批判地立刻加入了小组，但是五人小组刚刚成立，大家又立刻抱怨，之所以如此，我认为，无非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同意得太快了。不用说，他们之所以参加乃是出于一种宽厚的羞耻感，以免日后有人说他们不敢参加；照道理，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应该珍惜他们这种高尚的献身行为，起码也府该告诉他们一件最主要的不寻常的事以资嘉奖。但是韦尔霍文斯基根本不想满足他们合理的好奇心，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总之，他对他们的态度很严厉，非常严厉，而且形诸于色，甚至大大咧咧，漫不经心。这使他们非常恼火，小组成员希加廖夫已经在撺掇其他人“要求他作工作报告”，不过当然不是现在，不是在有这么多局外人的维尔金斯基家。

关于局外人云云，我倒有个想法：这天晚上，上述第一个五人小组的诸成员很可能怀疑，在维尔金斯基的众多客人中可能还有他们所不知道的在城里建立起来的其他小组的成员，他们也同样隶属于这一秘密组织，而且也是由韦尔霍文斯基建立起来的，因而到末了所有在座的人都互相猜疑，相互之间摆出各种姿态，这就赋予这整个集会以一种极其混乱，甚至多少有点浪漫主义的味道。不过这里也有几个人毫无可疑之处。比如有一名现役少校，是维尔金斯基的近亲，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人家根本没有邀请他，可是他却自动前来祝贺命名日，因而无论如何没办法不接待他。但是我们这位寿星却泰然处之，因为这位少校是“无论如何不会去告密”的；还因为这少校尽管奇蠢无比，可是他一辈子都爱在有极端自由主义者出没的地方上蹿下跳；他本人并不赞同他们的观点，但非常爱听他们的高谈阔论。加之他的名誉甚至还受到过损害：是这么一回事，他年轻的时候，曾有整捆整捆的《钟声》[468]和传单经由他的手发往全国各地，他甚至害怕把这些东西打开，但是拒绝传播它们他又认为是一件非常卑鄙的事——有些俄国人甚至直到今天还是这样。其余的客人，或者是因为高尚的自尊心受到压抑因而感到恼怒的典型，或者是因为年轻人血气方刚因而产生极其高尚的冲动的典型。这里有两三位教员，其中一位是瘸子，已经有四十五岁光景，是位中学老师，为人很恶毒，而且非常爱虚荣，此外还有两三名军官。其中有一名非常年轻的炮兵军官，日前刚从一所军校来此，这孩子沉默寡言，还没有来得及与人结交，现在却突然出现在维尔金斯基家，手拿铅笔，几乎不参加大家的谈话，却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笔记本里记着什么[469]。这，大家都看见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竭力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这里还有一个游手好闲的神学校学生，也就是与利亚姆申一起把下流照片塞给《圣经》推销员的那个学生，这是一个行为放肆，但同时又疑心病很重的大块头青年，他脸上总是挂着一丝把人看透了的微笑，与此同时又洋洋得意，神态自若，似乎只有他才集尽善尽美于一身。还有个人，我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这人是敝城市长的儿子。也就是那个因纵欲无度未老先衰，我在讲小个子的中尉太太的故事时已经提到过的那名恶少。这家伙整个晚上都一言不发。最后，作为结尾，还有一名中学生，说话非常激烈、头发蓬乱的十八岁上下的男孩，他阴阳怪气地坐在一边，似乎他那年轻人的自尊心受到了损害，看来，他正在为自己才十八岁感到苦恼。使大家感到惊讶的是，后来查明，这小家伙当时已是在某中学高年级建立的一个独立的阴谋家小集团的首领。我没有提到沙托夫：他就坐在这里桌子下首的一个角落，把自己的坐椅拉出一点，望着地面，板着脸，一言不发，既不喝茶也不吃面包，两手一直拿着他的便帽不放，仿佛想以此来表明他不是客人，他是因为有事才来的，他想什么时候走就可以站起来，说走就走。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的是基里洛夫，他也一言不发，沉默寡言，但是他的眼睛并不望着地面，而是恰恰相反，用他那呆滞而又无神的目光凝神注视着每一个发言的人，注意地听着，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激动，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奇。客人中的有些人过去从没有见过他，这时正沉思地悄悄打量着他。不知道维尔金斯卡娅本人是否知道存在五人小组的事？我认为她什么都知道，而且就是听她丈夫说的。至于那个女大学生，当然她什么也没有参加，但是她自有她自己要操心的事；她只想在这里做客一天或者两天，然后继续往前走，走遍所有拥有大学的城市，以便“与穷苦的大学生们患难与共，并唤醒他们起来抗争”。她随身带着几百份石版印刷的呼吁书，这呼吁书似乎就出自她自己的手笔。有意思的是，那名中学生一见到她就好像有血海深仇似的对她深恶痛绝，虽说他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她，而她也一样，从来没有见过他。那名少校是她的亲舅舅，在分别十年之后，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当斯塔夫罗金与韦尔霍文斯基进屋的时候，她的脸蛋红得像红莓苔子一样：她刚刚因为对妇女问题的观点不同而与她舅舅大吵了一场。

二

韦尔霍文斯基几乎没有跟任何人问好，就大大咧咧地坐到桌子上首的一把椅子上。他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态，甚至显得很高傲。斯塔夫罗金则彬彬有礼地向大家鞠躬问好，但是，尽管大家恭候的就是他俩，却似乎在一声号令下全装出一副几乎没有看到他们的样子。斯塔夫罗金刚刚坐好，女主人就板着脸问他：

“斯塔夫罗金，要茶吗？”

“劳驾。”他回答。

“给斯塔夫罗金倒茶，”她向负责倒茶的姐姐下令道，“您要吗？”（这已是问韦尔霍文斯基了。）

“当然要，谁会向客人提这样的问题？再来一点炼乳，你们家一向用这种令人倒胃的东西代替喝茶，而且家里还有人过命名日。”

“怎么，您也承认命名日？”女大学生忽地笑起来，“刚才还在谈这个问题呢。”

“陈词滥调。”那名中学生在桌子另一头悻悻然说。

“什么叫陈词滥调？忘掉偏见，哪怕是最无害的偏见也不能叫陈词滥调，而是相反，至今还很新颖，这是大家的耻辱。”那名女大学生陡地声称，她从椅子上猛地探身向前。“何况根本就没有无害的偏见。”她恶狠狠地又加了一句。

“我只想申明，”那中学生霍地非常激动起来，“各种偏见虽说是陈腐的东西，当然应该消灭，至于过命名日，大家都知道这是干蠢事，可是为谈论这事而浪费宝贵的光阴（本来全世界就已经浪费了不少宝贵的光阴），那就更迂腐了，所以倒不如把自己的聪明才智用来讨论更需要讨论的问题……”

“您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串，一句也听不懂。”女大学生叫道。

“我认为，任何人都跟别人一样有平等的发言权，如果我也跟别人一样想发表自己的见解的话，那……”

“谁也没有剥夺您的发言权，”女主人亲自出面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人家只是请您不要慢腾腾地咬文嚼字，因为谁也听不懂。”

“然而请允许我冒昧地指出：您不尊重我；如果说我未能把自己的想法充分表达出来，那，那绝不是因为我没有想法，而是因为我的想法太多了……”那中学生几乎绝望地嘟囔道，他彻底地语无伦次了。

“如果您不会说话，那就闭嘴。”女大学生甩出了一句。

那中学生甚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只是想说明，”他叫道，羞得满脸通红，又害怕看周围的人，“因为斯塔夫罗金先生来了，所以您情不自禁地跳出来想卖弄您的聪明——就这么回事！”

“您的想法是肮脏的和不登大雅之堂的，这说明您渺不足道，缺乏修养。请您以后别跟我说话。”女大学生叽叽喳喳地说道。

“斯塔夫罗金，”女主人开口道，“您来之前，这里正在吵吵嚷嚷讨论家庭权利问题——瞧，就是这位军官（她点头指了指那位少校，她的亲戚）。当然，我并不想用这个早就解决了的老掉牙了的废话来打扰您，但是家庭的权利和义务就它们现在表现出来的偏见而论，究竟是从哪来的呢？就是这问题。愿闻阁下高见？”

“怎么叫从哪来的？”斯塔夫罗金反问道。

“就是说，我们知道，比如说吧，关于上帝的偏见是由雷电产生的，”那个女大学生又猛地冲口说道，她两眼盯着斯塔夫罗金，眼珠都快蹦出来了，“太清楚了，原始人因为害怕雷电，感到自己在这个看不见的敌人面前无能为力，于是就把这个敌人神化了。但是关于家庭的偏见又从何而来呢？这家庭又是从哪来的呢？”

“这不完全是一回事……”女主人想阻止她讲下去。

“我认为，要对这样的问题做出回答，是不谦虚的。”斯塔夫罗金答道。

“怎么会这样呢？”女大学生又猛地探身向前。

但是在教师那一堆人里发出了嘿嘿的笑声，在桌子另一头的利亚姆申和那个中学生也立即与之响应，而在他们之后主人家的亲戚，那位少校也发出了嗄哑的大笑声。

“您应该写出滑稽戏。”女主人向斯塔夫罗金说。

“这样说并不能给您增光添彩，请问您贵姓。”女大学生非常恼火，不客气地回敬道。

“你也别蹦蹦跳跳的！”少校贸然道，“你是小姐，应当举止端庄，可你倒像坐在针尖上似的。”

“请您免开尊口，不许您不礼貌地用您那下流的比喻形容我。我头一次看见您，根本不想知道有您这门亲戚。”

“我可是你舅舅呀；你还是吃奶的孩子的时候，我就抱过你！”

“您爱抱谁抱谁，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时候又没有请您抱，不懂礼貌的军官先生，可见当时您自己乐意抱呗。请允许我冒昧指出，以后不许您对我说你呀你的，我们都是平等的公民，我永远不许，我说话算数。”

“她们呀，都这样！”少校捶了一下桌子，向坐在对面的斯塔夫罗金说。“不，您哪，对不起，我喜欢自由主义和当代的新思潮，我也喜欢听聪明的谈话，不过我有言在先——我说的是男人。但是听女人说话，听这些披着斗篷的摩登女郎说话——那就免了吧，您哪，我听了就头疼！你别扭来扭去，好不好！”他对那个又想从椅子上蹦起来的女大学生喝道，“不，我也要求发言，我受了侮辱，您哪。”

“您只会妨碍别人说话，可您自己又什么都不会说。”女主人愤怒地埋怨道。

“不，我就要说。”少校火了，对斯塔夫罗金说道，“斯塔夫罗金先生，您是新来的，我就指望您了，虽说我还没有荣幸认识您。没有男人，她们就会像苍蝇一样完蛋——这就是我的见解。她们的整个所谓妇女问题，乃是男人们一时糊涂替她们想出来的，结果是自寻烦恼——好在我还没有结婚，这得感谢上帝！丝毫不会花样翻新，您哪，她们连简单的花样也想不出来；而且这花样还得男人替她们想！这不，您哪，我抱过她，她十岁的时候，我就跟她跳过马祖卡舞，今天她来了，我自然要跑去拥抱她，她才说两句话就向我宣布没有上帝。哪怕说三句呢。可是她从第二句开始就说这个，也太心急了嘛。好吧，就算聪明人都不信上帝吧，可是要知道人家是因为聪明。而你呢，我说，胖娃娃，你对上帝到底又懂得什么呢？要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男大学生教你的罢了，如果他教你在圣像前点灯，你也就去点了。”

“您净胡说，您是一个很坏的坏人，方才我已经有根有据地向您说明您的论据是站不住脚的。”女大学生轻蔑地回答道，仿佛不屑于同这样的人多费唇舌，解释来解释去似的。“我方才告诉您的正是我们学的都是教义问答的话：‘如果你孝敬父母，你就会长寿，你就会致富，这是写在摩西十诫上的[470]。如果上帝认为必须为爱而给予奖赏的话，那您的上帝就违背了道德准则。方才我就是用这些话向您论证的，而不是从第二句话开始，而是因为您说您也有说话的权利。您脑筋迟钝，而且至今听不明白，那又能怪谁呢？您心里有气就想借此发作——这就是你们这代人的全部谜底。”

“糊涂虫！”少校说。

“而您是笨蛋！”

“你骂人好了！”

“但是，对不起，卡皮通·马克西莫维奇，您自己不也对我说过您不信上帝吗。”利普京在桌子的另一头尖声道。

“我说过又怎么样，我是另一回事！我信仰上帝也说不定，不过不全信。虽说不全信，但是我毕竟不会说这上帝应当枪毙。还在骠骑兵服役的时候，我就考虑过上帝的问题。在所有的诗里都爱说骠骑兵只会饮酒作乐：没错，您哪，我也许爱喝酒，可是，您信不信，我常常半夜一骨碌爬起来，只穿着袜子，就站在圣像前一个劲地画十字，让上帝赐给我信仰，因为还在当时我就感到不踏实：到底有没有上帝呢？真是进退两难！早上，当然要消遣作乐，信仰似乎不翼而飞了，总之，我发现，白天，信仰总好像要低落些。”

“你们不想打牌吗？”韦尔霍文斯基张大了嘴，打了个哈欠，问女主人。

“我太，我太赞成您提的这个问题了！”女大学生又猛地跳起来说道，她被少校的话气得满脸通红。

“听愚蠢的谈话，无异于浪费宝贵光阴。”女主人不客气地说，责备地看了看丈夫。

女大学生的神态变得严肃起来。

“我本来想对与会者谈谈大学生的苦难和抗争，可是因为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不道德的谈话上了……”

“没有任何东西是道德的，也没有任何东西是不道德的！”女大学生一开口，那个中学生又沉不住气了。

“中学生先生，当老师还没有教您之前，我就老早知道了。”

“我可以肯定，”中学生怒不可遏，“您这个黄毛丫头从彼得堡来就为了给我们大家上课，不用您教，我们早知道了。关于圣训：‘当孝敬父母’（你都背不出来），以及这条圣训是违背道德准则的——早从别林斯基起全俄国就都知道了。”

“这有个完没有？”Madame维尔金斯卡娅对丈夫断然道。作为女主人，她对这无聊的谈话感到脸红，尤其是当她看到在新邀请来的客人中出现了若干会心的微笑甚至困惑以后。

“诸位，”维尔金斯基突然提高了嗓门，“如果有谁希望说点什么比较切合正题的话，或有什么事需要宣布，我建议你们抓紧时间。”

“我想冒昧地提个问题，”那位至今一直一声不出、正襟危坐的瘸腿教师委婉地说道，“我想知道，现在，咱们在这里是不是要开什么会，还是咱们不过是些前来做客的凡夫俗子们的碰头会？我问这话不过是为了做事有头绪些，免得糊里糊涂。”

这问题问得“很聪明”，也产生了效果；大家都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像在等对方回答似的，蓦地，好像一声令下，大家又都转过头去，把目光投向韦尔霍文斯基和斯塔夫罗金。

“我干脆提议就‘我们是否要开会？’这一问题的答案进行表决。”Madame维尔金斯卡娅说。

“我完全赞成这一提议，”利普京响应道，“虽然它有意含糊不清。”

“我也赞成，我也赞成。”传来了好几个声音。

“我也觉得这样的确更有头绪些。”维尔金斯基附议。

“那么，请付表决！”女主人宣布，“利亚姆申，请您坐到钢琴前面去：开始表决的时候，您从那里也可以投票。”

“又来了！”利亚姆申叫道，“我给你们弹钢琴都弹够了。”

“我坚决请求您，您一定要坐下来弹；您不愿意做一个对事业有利的人吗？”

“我向您保证，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没人会偷听的。不过是您的幻想罢了。再说窗子很高，即使有人偷听，又能听懂什么呢！”

“连我们都听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一个声音悻悻然抱怨道。

“跟你们说了吧，多加一份小心永远没错。我是以防万一，怕有密探，”她向韦尔霍文斯基解释道，“让外面也能听到我们在过命名日和弹钢琴。”

“唉，见鬼！”利亚姆申骂了一句，坐到钢琴旁，开始敲敲打打地弹奏华尔兹，胡乱地瞎敲一通，就差用拳头在敲琴键了。

“愿意开会的，请举右手。”Madame维尔金斯卡娅提议。

一些人举手，另一些人没举。还有这样一些人，先举起手，后来又缩了回去。缩回去后又举起了手。

“呸，见鬼！我什么也不懂。”有位军官嚷了一嗓子。

“我也不懂。”另一个叫道。

“不，我懂。”第三个人叫道，“如果附议，请举手。”

“这附议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开会。”

“不，不开会。”

“我赞成开会。”那中学生向Madame维尔金斯卡娅叫道。

“那您干吗不举手呢？”

“我一直望着您，您不举手，我也不举手。”

“多蠢，我不举手是因为我是主持人。诸位，现在我提议重新表决，倒过来：谁希望开会，就坐在那里，不必举手，谁不希望开会，请举右手。”

“谁不希望开会？”那中学生反问道。

“您存心捣乱嘛，是不是？”Madame维尔金斯卡娅气得叫了起来。

“不，您哪，对不起，谁希望或者谁不希望的问题，应当弄得更清楚些，不是吗？”发出两三个人说话的声音。

“谁不希望，不希望。”

“可不是吗，如果不希望，到底应该举手还是不举手呢？”那军官叫道。

“唉，对宪法咱们还没有习惯。”少校说。

“利亚姆申先生，劳您大驾，您这么又敲又打的，谁也听不清。”那个瘸腿教员说道。

“可不是吗，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没有人会偷听的。”利亚姆申跳起来。“我本来就不想弹琴嘛！我是到你们家来做客的，而不是来敲打钢琴的！”

“诸位，”维尔金斯基提议，“请大家口头回答：我们开会还是不开会？”

“开会，开会！”从四面八方发出赞同的声音。

“既然这样，那就不用表决了，够了。诸位，你们都满意吧，还需要表决吗？”

“不用了，不用了，明白了！”

“也许，有人不希望开会吧？”

“不，不，大家都希望。”

“那开会又是什么意思呢？”有一个声音叫道。没人理他。

“应当先选一个主席。”四面八方又叫了起来。

“选主人，自然选主人啰！”

“诸位，既然这样，”被选为主席的维尔金斯基开口道，“那我就提一个我方才提过的最初的提议：如果有谁希望说点比较切合正题的话，或者有什么事需要宣布，那就抓紧时间说。”

全场沉默。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转向斯塔夫罗金和韦尔霍文斯基。

“韦尔霍文斯基，您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宣布吗？”女主人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事也没有。”他坐在椅子上，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不过我倒愿意来杯白兰地。”

“斯塔夫罗金，您不愿意吗？”

“谢谢，我不喝。”

“我是说您不愿意说点什么吗，而不是问白兰地。”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呢？不，我不想说。”

“一会儿就给您拿白兰地来。”她回答韦尔霍文斯基。

女大学生站了起来。她已经好几次蹿上又坐下地想站起来。

“我此来是想谈谈不幸的大学生们正在受苦受难，以及应如何到处唤醒他们起来抗争……”

但是她说了一半又说不下去了；在桌子另一头已经出现了另一个竞争者，于是所有的目光又都转到了他身上。长耳朵的希加廖夫带着一副忧郁的表情慢腾腾地从自己坐椅上站了起来，他神色忧郁地把一本厚厚的、写满了非常小的小字的稿纸放到桌子上。他没有坐下，但是一言不发。许多人都忸怩不安地望着他那沓稿纸，但是利普京、维尔金斯基和那个瘸腿教员却似乎对某种情况感到很满意。“我请求发言。”希加廖夫神态忧郁，但语气坚定地宣布。

“请讲。”维尔金斯基允许道。

这位要求发表演说的人坐了下来，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用俨乎其然的声音说道：

“诸位……”

“白兰地来啦！”负责给大家倒茶的那个女亲戚厌恶而又轻蔑地打断了他的话，她刚才去拿白兰地，现在她把一瓶白兰地连同高脚酒杯一起放在韦尔霍文斯基的面前，她既不用托盘，也不用盘子，而是将酒杯夹在手指缝里。

被打断话头的讲演者神态俨然地停顿了片刻。

“没什么，接着讲吧，您讲您的，我不听。”韦尔霍文斯基叫道，一面给自己倒满了酒杯。

“诸位，我要提请大家注意，”希加廖夫重新开口道，“你们往下就会看到，为了在一件头等重要的事情上恳请诸位帮助，我必须先说几句开场白。”

“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您没有剪刀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忽然问道。

“您要剪刀干吗？”她瞪大两眼瞧着他。

“忘记剪指甲了，三天了，一直想剪而没有剪。”他说，一面旁若无人地端详着自己那又长又脏的指甲。

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蓦地涨红了脸，但那位年轻姑娘维尔金斯卡娅却似乎很喜欢他那股劲儿。

“方才，我好像在这里的窗台上看见一把剪刀。”她从桌旁站起来，走过去找剪刀，而且立刻拿了回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连正眼也没瞧她，就拿起剪刀，动手剪了起来。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明白了，这是实际上应该做的事，不禁为自己的气量狭小而感到惭愧。与会者面面相觑，一言不发。那个瘸腿教员愤愤然又心怀嫉妒地观察着韦尔霍文斯基。希加廖夫开始接着发言：

“我悉心钻研代替现行社会制度的未来社会的社会制度这个问题之后，得出结论，社会制度的所有创建者，从远古时代直到当前的一八七×年，都是一些幻想家、讲童话故事的人和蠢货，他们自相矛盾，对自然科学和对那个被称之为人的奇怪动物一窍不通。柏拉图、卢梭、傅立叶、铝制圆柱[471]，这一切只适用于麻雀，而不适用于人类社会。但是因为未来的社会形式正是在现在就必须预先设计好，因为现在我们大家终于准备行动了，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再细加推敲了，因此我现在想提出我自己的世界制度体系。这体系就在这里！”他拍了拍那沓稿纸。“我想对与会者尽可能简要地谈谈我的这本书；但是我看还需要补充许多口头说明，因此全部叙述，就我这本书的章节算，至少需要十个晚上。（发出了笑声。）此外，我还要预先申明，我的体系还没有最后想好。（又听到了笑声。）我被自己的材料弄糊涂了，而且我的结论与我据以立论的我的初衷直接矛盾。我的初衷是实行无限自由，结论却必须实行无限专制。然而我还要补充一点，除了我这个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案以外，不可能有其他方案。”

笑声越来越大，但是发笑的多半是年轻人，可以说吧，都是那些不大懂行的客人。在女主人、利普京和瘸腿教员的脸上都流露出某种不胜遗憾的表情。

“如果说您自己都没法拼凑成自己的体系因而悲观失望的话，那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位军官小心翼翼地指出。

“您说得对，现役军官先生，”希加廖夫向他忽地转过身来，“尤其是您使用了‘悲观失望’这几个字，是的，我感到悲观失望；然而在我这本书里所说的一切，是无法替代的，而且没有其他出路；任何人都想不出任何其他办法。因此我才抓紧时间邀请诸位来花上十个晚上的时间听一听拙著的内容，然后再请诸位讲一讲自己的看法。如果诸位组员不想听我讲，那还不如好说好散，咱们一开始就各走各的路——男人们去当差办事，处理公务，女人们则去下厨房，因为否定我的书以后，他们就找不到其他出路。任——何——出——路也找不到！错过了时机只会对自己有害，因为以后势必还得回到这上面来。”

开始了骚动，传来了七嘴八舌的声音：“他怎么啦，难道是疯子？”

“这说明，全部问题就在于希加廖夫的悲观失望，”利亚姆申最后道，“而关键在于他有没有资格悲观失望？”

“希加廖夫近乎悲观失望，这是他的个人问题。”那中学生说。

“我提议表决，希加廖夫的悲观失望与我们的共同事业有多大关系，与此同时，还应付诸表决的是，他的话值不值得听？”那军官快乐地认定。

“此言差矣，您哪。”那瘸子终于加入了谈话。一般说，他说话似乎总带着某种嘲弄的笑容，因而很难分清他是说真话呢，还是开玩笑。“诸位，此言差矣，您哪。希加廖夫先生对自己的任务非常严肃，非常忠实，而且非常谦虚。他的书我看过。他提议，作为问题的最终解决办法——可以把人区分为数目不等的两部分。十分之一的人拥有个人自由和统治其余十分之九的人的无限权利[472]。这十分之九的人必须丧失自己的个性，变成一群类似畜生一样的东西，并在无限的服从中，通过一系列蜕变，达到一种原始天堂式的原始纯真，虽然，话又说回来，他们还必须劳动。作者为剥夺十分之九的人类的意志，以及用改造整整几代人的办法把他们变成畜生而提出的各项措施，是极其出色的，它们以自然界的状况为依据，而且十分合乎逻辑。你们尽可以不同意书中的某些结论，但是要怀疑作者的聪明才智和广博学识，那是困难的。可惜的是，要抽出十个晚上的时间，这与当前的情况完全不相容，要不然，我们倒能听到许多真知灼见。”

“难道您这话当真？”Madame维尔金斯卡娅甚至有点惊慌地问瘸子。“要是这人不知道，人多了应该怎么办，居然要把十分之九的人都变成奴隶？我早就在怀疑他。”

“就是说，您在说您兄弟？”瘸子问。

“亲属？您是不是在嘲笑我？”

“而且，除此以外，还得给贵族干活，把他们奉若神明，一切听命于他们——这太卑鄙了！”女大学生愤然指出。

“我向大家提出的不是卑鄙，而是天堂，人间的天堂，人世间再不可能有其他天堂了。”希加廖夫威严地总结道。

“我可不会让他们进天堂，”利亚姆申叫道，“如果这十分之九的人无处可去的话，我就把他们抓起来，一声爆炸，让他们灰飞烟灭，而只留下一小部分受过教育的人，让他们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做学问。”

“说这话的只有小丑！”女大学生刷地满脸涨得通红。

“他是小丑，但他有用。”Madame维尔金斯卡娅对她悄声道。

“说不定这倒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希加廖夫热烈地转向利亚姆申，“乐天派先生，当然，您还不知道您说出了一个多么深刻的思想。但是因为您的想法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现在还只能限于进人间天堂，既然大家都这么叫它。”

“不过简直是胡说八道！”韦尔霍文斯基仿佛脱口而出。不过他说话的口气十分冷淡，眼睛也不抬，继续剪他的指甲。

“为什么是胡说八道呢，您哪？”瘸子立刻接茬道，倒像就等他开口好抓住他不放似的。“为什么偏偏是胡说八道呢？希加廖夫先生起码是个宅心仁厚的狂热者；但是您想想，傅立叶，尤其是卡贝[473]，甚至还有蒲鲁东[474]本人，他们都提出过许多最专制、最狂热的解决问题的方案。希加廖夫先生解决问题的办法，比起他们来也许要清醒得多。我敢向您保证，看过他的书以后，几乎不可能不同意他的某些观点。他也许比任何人都较少脱离现实，至于他所说的人间天堂，几乎是真正的天堂，也就是人类因失去它而望洋兴叹的那个天堂[475]，假如这天堂过去确实存在过的话。”

“哼，我早知道我会碰一鼻子灰的。”韦尔霍文斯基又嘟囔道。

“对不起，您哪，”那瘸子越来越激动了，“谈论未来的社会制度，几乎是一切正在思考着的当代人的迫切的必须。赫尔岑毕生最关心的就是这事。我确切地知道，别林斯基整晚整晚地与自己的朋友们在一起，讨论和先行解决未来社会制度中的甚至最琐屑，可以说甚至最俗不可耐的种种小事。”

“有些人甚至都想疯了。”少校突然说。

“这毕竟能谈出点结果来，总比有些人摆出一副独裁者的架势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要好。”利普京压低了声音咕哝道，似乎他终于壮大胆子要发动进攻了。

“我说胡说八道并不是说希加廖夫。”韦尔霍文斯基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们瞧，诸位，”他微微抬起眼睛，“我看，所有这些书呀，傅立叶呀，卡贝呀，所有这些‘劳动权’呀，希加廖夫理论呀——这一切就像是可以写出的成千上万部小说。这就像是一种消磨时间的美学散步。我明白，你们在这座小城里感到很无聊，因此看到几张写满了字的稿纸，就饥不择食地扑过去，狼吞虎咽。”

“对不起，您哪，”瘸子在椅子上坐不住了，“我们虽然是外省人，当然，单凭这一点我们就值得人们深表惋惜，但是我们也知道世界上暂时还没有出现任何因为我们疏忽，没有看到而应当痛哭流涕的事。可是现在却有人利用各种在外国炮制的、偷偷散发的传单向我们提出建议，让我们联合起来，建立小组，他们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破字当头，借口是这世界不管怎样医治反正医治不好了，还不如采取治本的办法，砍掉一亿颗脑袋，以减轻自己的负担，倒可以更有把握地跳过那些沟沟坎坎。这想法无疑好极了，但是它起码不符合现实，就像您刚才那么轻蔑地谈到的‘希加廖夫理论’一样。”

“好啦，我也不是来参加讨论的。”韦尔霍文斯基无意中说出了一句重要的话，可是却好像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失言似的——他把蜡烛往身边移了移，让光线更亮些。

“可惜呀，您哪，很可惜您不是来参加讨论的，很可惜您现在这么关心自己的仪表。”

“我的仪表关您什么事？”

“砍掉一亿颗脑袋，如同想用宣传来改造世界一样，是同样困难的。甚至，也许，更困难，尤其在俄国。”利普京又冒险说道。

“现在人们寄予希望的正是俄国。”军官说。

“我们也曾听说人们寄希望于俄国。”瘸子接茬道，“我们知道，那个神秘的index[476]正指向我们美丽的祖国[477]，而它是一个最有能力完成伟大任务的国家。不过有这样的情况，您哪：倘若用宣传来逐步解决问题，我个人恐怕还能多少捞到点好处，起码可以愉快地神侃一通，而且还可能因为为社会事业作出了贡献而从上司那里谋得一官半职。而第二种用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即砍掉一亿颗脑袋的办法，说实在的，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奖赏呢？你一开始宣传，说不定，就有人会割掉你的舌头。”

“肯定会割掉您的舌头。”韦尔霍文斯基说。

“您瞧。因为即使在最顺利的情况下要完成这样的屠杀也非得有五十年，起码要三十年不可，因为那些人不是绵羊，他们不让你杀也说不定，倒不如收拾起自己的盆盆罐罐，漂洋过海，移居到某个平静的群岛，并在那儿心平气和地阖上自己的双眼，不闻不问，岂不更好？请相信，您哪，”他别有深意地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通过这样的宣传，您只会让人逃亡国外，别无其他！”

他显然自鸣得意地结束了自己的话。他是省里的一位有识之士。利普京阴险地微笑着。维尔金斯基则略带闷闷不乐地听着，其余的人都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这场争论，尤其是女士们和军官们。大家都明白，鼓吹砍掉一亿颗脑袋的那人被逼到了墙角，大家都在等待这场争论如何了局。

“话又说回来，您说得很好，”韦尔霍文斯基比方才更加冷淡，甚至似乎感到很无聊似的慢条斯理地说道，“逃亡国外——这是个好主意。但是，尽管您预感到许多明显的不利，愿为共同事业奋斗的战士毕竟在与日俱增，越来越多，由此可见，没有您也行。我说哥们儿，这是一个取代旧宗教的新宗教，因此才会出现这么多战士，这是一件大事业。可是您却想逃亡国外！听我说，我建议您去德累斯登，而不是到那些平静的群岛去。第一，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传染病的城市，因为您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一定怕死；第二，离俄国近，因而您可以较快地从亲爱的祖国得到收入；第三，该城拥有众多的所谓艺术宝库，而您是一位很有艺术鉴赏力的人，好像还当过文学教师；最后，它在它的区域内还拥有一个它自己的袖珍瑞士——这就有利于激发诗的灵感，因为您肯定常常写诗。总之，这是一个藏在鼻烟壶里的瑰宝！”

发生了一阵骚动，尤其是军官们都活跃起来。再过片刻，说不定所有的人就会同时开口。但是那瘸子却恼怒地上了他的钩：

“不，您哪，也许我们还不想走哩，我们还不想离开共同事业！这，您应该明白……”

“怎么，难道您想加入五人小组，倘若我向您建议？”韦尔霍文斯基蓦地脱口道，把剪刀放到桌上。

大家似乎都打了个寒噤。这个谜一般的人太突然地暴露了自己。甚至直截了当地提到了“五人小组”。

“任何人都认为自己是正人君子，绝不会离开共同事业，”瘸子在找台阶下，“但是……”

“不，您哪，这里的问题不是但是。”韦尔霍文斯基威严而又不客气地打断道，“诸位，我宣布，我需要直截了当的回答。我太明白了，我到这里来，又亲自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我就有义务向你们说清楚（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自我暴露），但是在我还没有弄清楚你们的思想方式以前，我是不会向你们说明任何问题的。先别说空话——因为迄今为止已空谈了三十年，总不能再空谈三十年吧——我请问诸位，你们究竟喜欢哪一种办法：一种是慢慢来，那就是先写社会小说和纸上谈兵，在办公室里规划人类今后数千年的命运，可与此同时，专制政权却会把本来自动飞到你们嘴里的煎饼一口吞掉，可你们却把就在嘴边的东西放了过去，或者你们想采取另一种快的办法，先不管这办法是什么吧，反正这办法最终将给你们松绑，让人类在广阔的天地自行决定自己的社会制度，而这已经不是纸上谈兵，而是身体力行，说到做到了。有人叫嚷：‘要砍掉一亿颗脑袋。’——这也许不过是隐喻，但是他们这样说又有什么可怕呢？因为倘若采取纸上谈兵的慢办法，专制制度在某个一百年中吃掉的不是一亿颗，而是五亿颗脑袋也说不定。还要请你们注意，一个身患不治之症的人，不管在纸上给他开什么药方，反正是治不好了，而且相反，倘若拖延下去，他就会腐烂发臭，把我们传染上，甚至把我们现在尚可以指望的一切新生力量糟践尽净，因而使我们大家最后完蛋。我完全同意，发表一些自由主义的、能言善辩的空谈，的确非常开心，可是真要行动起来却难免有点儿棘手……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这人不会说话；我到这儿来是有事通知你们的，因此我恳求可敬的诸位同道，现在不是来表决，而是直接而又干脆地回答，你们到底喜欢哪一种办法：在沼泽地像乌龟似的爬行呢，还是开足马力飞过沼泽？”

“我举双手赞成开足马力！”那中学生兴高采烈地叫道。

“我也赞成。”利亚姆申响应道。

“如果要选择，自然，毫无疑问。”一位军官嘀咕道，在他之后又有一个人表示赞成，而在这人之后还有一些什么人。使大家感到吃惊的主要一点是，韦尔霍文斯基居然有事通知，而且还亲口应允立刻宣布。

“诸位，我看，几乎所有的人都同意按传单精神办。”他环视着在座诸公，说道。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传来了多数人的声音。

“不瞒你们说，我还是比较赞成人道的解决办法，”少校说，“但是既然大家同意，我也只好随大流。”

“那么说，您也不反对？”韦尔霍文斯基问瘸子。

“我倒不是赞成……”他稍许有点脸红，“即使我现在同意大家的意见，也仅仅是为了不破坏……”

“你们这帮人呀都这样！为了显示他的自由主义和能言善辩，本来准备用半年时间来争论，可是到要表决的时候却又随大流了！诸位，不过请大家考虑一下，你们是不是全都准备好了？”（什么准备好了——这问题很不明确，但却极富诱惑力。）

“当然，全准备好了……”大家都表了态。不过又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

“啊，也许，这么快就表示同意，以后又反悔了？要知道，你们几乎一向这样。”

大家情况各不相同地激动起来，十分激动。瘸子向韦尔霍文斯基首先发难。

“不过请允许我向您指出，对这类问题的回答是有条件的。即使我们作出了决定，也请您注意，用这种奇怪的方式提出的问题，毕竟……’’

“什么奇怪的方式？”

“奇怪就奇怪在这类问题不应当这么提。”

“请足下可以教我。要知道，我早就相信，首先发难的一定是您。”

“您硬要我们作出回答。让我们同意立即行动，不过，您又有什么权利这样做呢？您又有什么资格提出这样的问题呢？”

“您早就应该想到问这问题了嘛！那您干吗要回答呢？同意了又发现不妥。”

“我看呀，您提到那个主要问题时所表现出的不加掩饰的轻率，让我想到您根本没有资格，没有权利提这样的问题，您不过是自己感到好奇罢了。”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韦尔霍文斯基叫道，仿佛开始感到很惊慌。

“我是说入会问题，不管怎么说，至少应当是两人单独进行，而不应当当着二十个不相识的人的面！”瘸子贸然道。他把要说的话全说了出来，但已怒不可遏。韦尔霍文斯基像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惊慌不安的样子向大家迅速转过身来。

“诸位，我认为我有责任向大家宣布，这一切都是愚蠢的，我们的谈话也太离谱了。我还不曾吸收过任何人入会，任何人也无权说我在发展新会员，我们不过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不是这样吗？不管是不是这样，您让我感到很不安，”他又向瘸子转过身去，“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这里，这种几乎极其普通的问题也需要两人单独面谈。您该不是害怕告密吧？难道在我们中间现在有可能潜伏着告密者？”

群情哗然，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诸位，既然这样，”韦尔霍文斯基继续道，“首当其冲，身受其害的应当是我，因此我提议大家都来回答一个问题，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回答的话。悉听尊便。”

“什么问题？什么问题？”大家喧闹起来。

“是这样一个问题，回答了这个问题以后，事情也就清楚了：我们一起留下来呢，还是一言不发地拿起我们的帽子，各奔东西？”

“问题呢？问题呢？”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正在预谋中的政治谋杀案，他预见到全部后果，他是去告密呢，还是留在家里，等候事态发展？[478]对这事的看法可能各不相同。对这问题的回答就会清楚地说明——我们应该各奔东西呢，还是一起留下来，那就远不是留今天一个晚上了。我首先请问阁下。”他转过身去问瘸子。

“干吗先问我呢？”

“因为您是始作俑者。劳驾了，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在这里巧言令色是帮不了您忙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随您便；完全随您的便。”

“对不起，但是，这样的问题甚至有点气人。”

“不，不能再说明确点吗。”

“我从来没有做过秘密警察的密探，您哪。”瘸子的嘴撇得更厉害了。

“劳驾，说得明确点，别耽误时间。”

瘸子气得够呛，甚至闭上了嘴不予回答。他一声不吭，在眼镜底下恶狠狠地瞪大了两眼，看着这个死乞白赖地折磨他的人。

“是或者否？您会不会去告密？”韦尔霍文斯基喝问。

“当然不会去告密！”瘸子也叫道，声音比他大一倍。

“没有人会去告密的，当然不会去告密。”传来许多人的声音。

“请问，少校先生，您会不会去告密？”韦尔霍文斯基继续道。“请注意，我是故意问您的。”

“不会去告密，您哪。”

“好吧，假如您知道，一个人想要杀死和洗劫另一个普通人，您不是会去告密，会去检举吗？”

“那当然，您哪，但是，要知道这是一个民事问题，而现在谈的是政治告密。我从来没有做过秘密警察的密探，您哪。”

“这里也没有人做过。”又响起了许多人的声音。“这是一个用不着问的问题。大家的回答都一样。这里没有人会去告密！”

“这位先生干吗站起来？”女大学生叫道。

“他叫沙托夫。您干吗站起来，沙托夫？”女主人叫道。

沙托夫真的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帽子，望着韦尔霍文斯基。似乎，他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但又犹豫不决。他脸色苍白，恶狠狠的，但是他忍住了，没说一句话，默默地向门外走去。

“沙托夫，要知道，这样对您是不利的！”韦尔霍文斯基冲他的背影令人不解地喝道。

“然而对您有利，你是个密探和无耻小人！”沙托夫在门口向他喝道，彻底走了出去。

又是一片大呼小叫和长吁短叹。

“这就是考验！”有一个人叫道。

“还真管用！”另一个声音叫道。

“管用倒管用，是不是晚了点呢？”第三个人说。

“谁请他来的？”“谁让他进来的？”“他是什么人？”“沙托夫是干什么的？”“他会不会去告密？”大家纷纷提出问题。

“如果是个告密者，他就会装腔作势，可是他根本不在乎，扭头就走。”有人说。

“瞧，斯塔夫罗金也站起来了，斯塔夫罗金也没有回答问题。”女大学生叫道。

斯塔夫罗金果真站了起来，在桌子另一头跟他一起站起来的还有基里洛夫。

“对不起，斯塔夫罗金先生，”女主人不客气地对他说，“我们在这里全回答了问题，您却一声不吭地想走？”

“我看不出有必要回答这个使你们感兴趣的问题。”斯塔夫罗金咕哝道。

“可是我们的名誉受到了牵连，您却没有。”有几个声音一齐叫起来。

“你们受牵连跟我有什么关系？”斯塔夫罗金笑道，但是他的眼睛却在闪闪发光。

“怎么没有关系，怎么没有关系？”响起了一片大呼小叫声。

许多人都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对不起，诸位，对不起，”瘸子叫道，“韦尔霍文斯基不是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吗，他只是提出问题。”

这意见产生了惊人的效果。大家面面相觑。斯塔夫罗金冲着瘸子的脸放声大笑，接着便走出了房间，跟在他后面走出去的是基里洛夫。韦尔霍文斯基跟在他俩后面追了出去，一直追到外屋。

“您这不是使我难堪吗？”他嗫嚅道，抓住斯塔夫罗金的一只手，用力握了握。斯塔夫罗金默默地抽出了手。

“您立刻到基里洛夫家去，我说话就来……我有要事，必须这样！”

“我没有必要。”斯塔夫罗金断然拒绝。

“斯塔夫罗金会去的，”基里洛夫最后道，“斯塔夫罗金，您有这个必要。回去后我就向您说明一切。”他俩走了出去。

第八章　伊万王子

他俩走了出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本来想跑回去“开会”，以便消除混乱，但是，他大概想了想，认为不值得为此费心，于是就撇下一切，两分钟后他已经在路上飞跑，追赶那两个离开会场的人。他边跑边想起一条小胡同，可以由此抄近路去菲利波夫公寓；他踏着没膝深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这条胡同，果然，当斯塔夫罗金和基里洛夫走进大门的时候，他也赶到了。

“您来了？”基里洛夫说，“这就好。请进。”

“您怎么说就您一个人住呢？”斯塔夫罗金穿过过道屋时看见那里已经摆好了一只茶炊，水都快开了，问道。

“您马上会看到我跟谁住在一起，”基里洛夫喃喃道，“请进。”

韦尔霍文斯基刚一进屋就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封刚才从连布克那里拿来的匿名信，放在斯塔夫罗金面前。他们仨都坐了下来。斯塔夫罗金默默地看完信。

“怎么？”他问。

“这混蛋会照信上写的那样去做的。”韦尔霍文斯基解释。“因为他听您的吩咐，请阁下有以教我，我该怎么办。我敢向您保证，说不定他明天就会去找连布克。”

“就让他去呗。”

“怎么就让他去呗？特别是可以设法不让他去。”

“您错了，他并不听命于我。再说我也无所谓；他对我毫无威胁，他威胁的只是您。”

“还有您。”

“我不这么认为。”

“但是其他人饶不了您，难道您还不明白？听我说，斯塔夫罗金，这不过说说罢了。难道您舍不得花那几个钱？”

“难道还要花钱？”

“非花钱不可，两千，或者minimum[479]一千五。明天或者甚至今天，您就把钱给我，明天傍晚我就给您把他送到彼得堡去，他本来就想去那儿。如果您愿意，让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也一起去——这，请您注意。”

他心里似乎乱糟糟的，说起话也有点顾前不顾后，一些话未经深思熟虑就脱口而出。斯塔夫罗金惊奇地看着他。

“我没必要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送走。”

“说不定您也不愿意送她走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讥讽地微微一笑。

“说不定还真不愿意。”

“总之，给钱还是不给钱？”他不耐烦而又恶狠狠地，似乎颇威严地向斯塔夫罗金喝道。斯塔夫罗金严肃地打量了他一下。

“不给钱。”

“唉，斯塔夫罗金！您知道些什么呢，还是您已经做了些什么呢？您在吃喝玩乐！”

他的脸扭歪了，口角哆嗦了一下，他突然大笑起来，这是根本没有对象的笑，与任何事无关的笑。

“要知道，您从令尊那里拿到了一笔卖庄园的钱。”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镇静地说。“Maman又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给了您六千或者八千。那您就从自己的钱里拿出一千五给他吧。我真不愿意再替别人花钱了，我花的钱已经够多了，我感到花这钱冤枉……”他自己又对自己的话哑然失笑。

“啊，您开起玩笑来了……”

斯塔夫罗金从椅子上站起来，韦尔霍文斯基也即刻一跃而起，无意识地站到门口，背靠着门，仿佛挡住他的去路不让他出去似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已经摆出姿势想把他从门口推开然后出去，但是突然停了下来。

“我不会把沙托夫让给您的。”他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了个寒噤，两人四目对视。

“方才我已经对您说过，您干吗要沙托夫的命呢。”斯塔夫罗金两眼闪出了光。“您想用这块软膏把您那帮人捏在一起。刚才您赶走了沙托夫，做得很高明：您太清楚了，他决不会说‘我决不去告密’的，可是在您面前撒谎他又认为卑鄙。但是我，您现在需要我又有什么用呢？几乎还在国外的时候，您就开始缠住我。您至今用来向我解释的话不过是些胡言乱语。然而您说来说去总想让我给列比亚德金一千五百卢布，让他用这笔钱来买通费季卡把他杀掉。我知道您有个想法，以为我想同时也杀掉我妻子。您想用这罪行把我拴住，让您取得摆布我的权力，是不是这样呢？您要这权力有什么用呢？您要我干什么鬼名堂呢？您现在先把我看仔细了：我是不是一个听命于您的人，让我安静一下。”

“费季卡亲自来找过您？”韦尔霍文斯基呼吸急促地问。

“是的，他来过；他要的价钱也是一千五……可以叫他来对证，他不就站那儿吗……”斯塔夫罗金伸出一只手。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迅速回过头。在门口，从黑暗中，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人影——费季卡，他穿着短皮袄，但是没有戴帽子，就像在家里一样。他站在那里，露出他那整齐的雪白的牙齿，呵呵笑着。他那双黑里透黄的眼珠，在屋子里来回逡巡，观察着两位老爷。他有点莫名其妙，他显然是基里洛夫刚才带来的，因此他那疑问的目光不时转向他；他站在门口，但是并不想跨过门槛。

“你们把他藏这儿，大概想让他听到我们做的这笔买卖，甚至让他看到我们手中的钱，不是这样吗？”斯塔夫罗金问，他没有等候回答就迈步走出了公寓。韦尔霍文斯基在大门口追上了他，几乎像发疯似的。

“站住！不许前进一步！”他抓住他的胳膊肘，喝道。斯塔夫罗金挣扎了一下，但是没有挣脱出来。他勃然大怒，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韦尔霍文斯基的头发，用足力气把他猛地摔到地上，走出了大门。但是他还没走出三十步，韦尔霍文斯基又追上了他。

“咱们和好吧，咱们和好吧！”他用发抖的低语向他悄声道。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耸了耸肩，但是没有停下来，也没有转身。

“我说，我明天就把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带来，好吗？不好？您干吗不说话呀？请问您到底要我干什么，我一定照办。我说：我把沙托夫交给您行吗？”

“可见，您决定要杀死他，是真的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叫道。

“您要沙托夫干吗呢？干吗呢？”发狂似的韦尔霍文斯基用急促的、气喘吁吁的声音继续道，他不时跑到前面去，抓住斯塔夫罗金的胳膊肘，他这样做大概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说，我把他交给您，咱们和好吧。我欠您的太多了，但是……咱们和好吧！”

斯塔夫罗金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他，不觉吃了一惊。他的目光变了，他的声音也变了，非但跟往常大不一样，也跟刚才在那边屋子里的时候判若两人；他看到的几乎是另一张脸。说话的腔调也变了：韦尔霍文斯基在苦苦哀求。这是一个最宝贵的东西正要被人抢走或者已经被人抢走的尚未清醒过来的人。

“您倒是怎么啦？”斯塔夫罗金叫道。韦尔霍文斯基没有回答，而是跟在他后面跑，依旧用方才那种苦苦哀求，但同时又百折不挠的目光盯着他。

“咱们和好吧！”他再次悄声道。“我说，我跟费季卡一样靴筒里藏着一把刀，但是我要跟您和好。”

“您到底要我干什么呢，见鬼！”斯塔夫罗金怒不可遏和十分惊讶地叫道。“这里有什么秘密吗？您把我弄来当护身符了？”

“我说，我们要制造混乱，”他几乎像说胡话似的急速地喃喃道，“您不相信我们可以制造混乱吗？我们可以制造这样的混乱，闹它个天翻地覆。卡尔马津诺夫说得对，他说他们抓不住任何把柄。卡尔马津诺夫很聪明。全俄国只要再有十个这样的小组，我就能来无影去无踪地谁也捉不住了。”

“都是一样的蠢货。”斯塔夫罗金情不自禁地脱口道。

“噢，您还是笨一点的好，斯塔夫罗金，您自己还是笨一点的好！要知道，您还根本没有聪明到希望自己变笨一点的程度：您害怕，您不信，您怕规模闹得太大了。他们为什么是蠢货？他们并不是非常蠢的蠢货，现如今任何人的头脑都不是他自己的。现如今特殊的头脑非常少。维尔金斯基是一个非常地道的人，比我们这样的人要地道十倍；不过，就让他去地道吧。利普京是个骗子，不过我知道他有一个弱点。没有一个骗子没有自己的弱点。只有利亚姆申没这方面的毛病，可是他掌握在我的手中。再来几个这样的小组，我就能左右逢源，到处有钱花了，哪怕就为这个呢？哪怕就为这一点呢？还有不少秘密据点，让他们去找吧。即使拔掉一个小组，可是碰到另一个就搁浅了。我们要到处鼓动骚乱……难道您不信就咱们这两个人完全足够了吗？”

“您去找希加廖夫吧，离开我，让我安静一下……”

“希加廖夫是个天才人物！要知道，他是类似傅立叶这样的天才；但是他比傅立叶有胆量，比傅立叶有办法；我会抓住他不放的。他想出了‘平等’！”

“他在发烧，他在说胡话；他发生了某种很特别的情况。”斯塔夫罗金想，再一次看了看他。两人不停地向前走去。

“他在他的稿子上出了个好主意。”韦尔霍文斯基继续道，“他提出要互相监视。在他看来，每个社会成员都要互相监视，互相告密。每个人属于大家，大家也属于每个人。大家都是奴隶，就当奴隶来说，人人平等。只有在极端的情况下才采用诽谤和暗杀，而主要是平等。首要的任务是降低教育水平、科学水平和有才能的人的水平。科学和有才能的人的高水平，只有有很高才干的人才能达到，我们不需要这些有很高才干的人！有很高才干的人永远会攫取权力并且成为暴君。有很高才干的人也不可能不成为暴君，他们从来只会使人心败坏，而且其劣迹远胜于他们带来的好处；他们不是应该被放逐就是应该被处以极刑。西塞罗[480]要被割掉舌头，哥白尼[481]要被挖去眼睛，莎士比亚应该被人用石头砸死——这就是希加廖夫理论！奴隶应当人人平等：没有专制就不会有自由和平等，但是在畜生中却必须有平等，这就是希加廖夫理论！哈哈哈，您觉得奇怪？我赞成希加廖夫理论！”

斯塔夫罗金竭力加快步伐，想赶快回到家。“如果这家伙喝醉了，他在哪儿喝了这么多酒呢？”他不由得想道，“难道喝的是白兰地？”

“我说斯塔夫罗金：把山削平——这是个好主意，但并不可笑。我赞成希加廖夫的办法！不要教育，有这点学问也就够了！没有学问，这点物资也足够用一千年，但是必须做到听话。世界上只缺少一样东西：听话。渴望受教育乃是一种贵族式的渴望。一个人只要稍许成个家，或者开始谈情说爱，就会希望拥有财产。我们要扼杀这种愿望：我们要发动酗酒、诽谤和告密；我们要发动闻所未闻的腐化堕落；我们要把任何天才都掐死在襁褓中。一切都归于一个公分母，完全平等。‘我们学会了一门手艺，而且我们是些老实本分的人，我们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这就是不久前英国工人的回答。只有必需的东西才是必需的——这就是地球今后的座右铭。但是也需要抽风；这点，我们这些统治者自会操心。奴隶必须有统治者。完全听话，完全丧失个性，但是希加廖夫会每隔三十年发动一场抽风，大家突然开始你吃我我吃你，但是必须到一定限度为止，唯一的目的是为了不出现无聊。无聊乃是一种贵族感觉；在希加廖夫理论中没有愿望。愿望和痛苦是对我们而言，而对奴隶只有希加廖夫理论。”

“您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吧？”斯塔夫罗金又脱口问道。

“也把您排除在外。您知道吗，我曾经想把世界交给教皇来统治。让他光着脚步行，出来接见贱民，说什么‘瞧，把我弄到了这等地步！’于是大家便纷纷跟着他走，甚至军队亦然。教皇在上面，我们陪侍两侧，而在我们下面则是希加廖夫理论。只要做到让Internationale[482]与教皇达成协议，就会出现上述情况。那老家伙肯定会立刻同意。再说他也没有别的出路。哈哈哈，愚蠢吗？您说愚蠢不愚蠢？”

“够啦。”斯塔夫罗金恼火地咕哝道。

“够了！听我说，我抛弃了教皇！让希加廖夫理论见鬼去吧！让教皇见鬼去吧！我需要解决眼前的迫切问题，而不是搞什么希加廖夫理论，因为希加廖夫理论乃是一件精巧的首饰。这是理想，是未来的事。希加廖夫就像任何慈善家一样的首饰匠，蠢得很。必须干粗活，而希加廖夫却瞧不起干粗活。我说：教皇可以在西方，而在我国，在我国则是您！”

“别跟我来这一套，醉鬼！”斯塔夫罗金咕哝道，加快了脚步。

“斯塔夫罗金，您是个美男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陶醉般叫道，“您知道您是个美男子吗！您身上最可贵的东西就是您有时候不知道这点。噢，我可把您研究透了！我常常从一旁，从角落里看您！您身上甚至有一种忠厚老实和天真无邪的东西，您知道这个吗？而且现在还有，还有！您想必很痛苦，真的很痛苦，同样是因为您太忠厚老实了。我喜欢美。我是个虚无主义者，但是我喜欢美。难道虚无主义者就不能喜欢美吗？他只是不喜欢偶像罢了，啊，可是我喜欢偶像！您就是我的偶像！您不侮辱任何人，可是别人却恨您；您平等待人，可是大家都怕您，这就很好嘛。谁也不敢走近前来拍拍您的肩膀。您是一个非常可怕的贵族。一个主张民主的贵族是很有魅力的！牺牲生命，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对您来说都不算一回事！您正是我需要的那种人。我，我就需要像您这种人。除了您以外，我不需要任何人。您是首领，您是太阳，我不过是您的小爬虫。”

他突然吻了吻他的手。斯塔夫罗金的后背感到一阵寒战，他害怕地抽出自己的手。他们停了下来。

“疯子！”斯塔夫罗金悄声道。

“也许我在说胡话，也许我在说胡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语气急促地接口道，“但是我想出了第一步。希加廖夫永远也想不出这第一步。希加廖夫这样的人多的是！但是俄罗斯只有一个，只有一个人发明了这第一步，并且知道这第一步应该怎么走。这人就是我。您干吗看着我？我需要您，需要您，没有您我等于零。没有您，我就是只苍蝇，一个装在玻璃瓶里的思想，一个没有发现美洲的哥伦布。”

斯塔夫罗金站在那里，仔细地看着他那双疯狂的眼睛。

“我说，咱们先制造混乱。”韦尔霍文斯基急急忙忙地说道，时不时抓住斯塔夫罗金左边的衣袖。“我已经告诉过您：我们一定要深入群众。您知道我们现在就已经非常强大了吗？我们的人不仅是那些只会杀人放火和只知道老一套地开黑枪或者咬人的人。这样的人只会碍事。没有纪律我就会两眼漆黑。要知道，我是个骗子，而不是社会主义者，哈哈！我说，我已经把他们都算进去了：一个跟孩子们一起嘲笑他们的上帝和嘲笑他们的摇篮的小学教师，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一个律师为一个受过教育的杀人犯辩护，说他的文化修养比他的受害者高，而他为了弄到钱不能不杀人——这样的律师就已经是我们的人了。一群学生为了尝尝杀人是什么滋味，杀了一个庄稼汉，他们也是我们的人。一些不断为罪犯洗刷罪名的陪审员，也是我们的人。一位检察官在法庭上心惊胆战，就怕他还不够自由主义，这样的检察官也是我们的，我们的人。行政长官们，文学家们，噢，我们的人太多了，多极了，而他们自己却不知道！另一方面，小学生们和傻瓜们非常听话，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老师们都气坏了；到处都是十足的虚荣心，贪得无厌，闻所未闻的野兽般的贪欲……您知道，您知道吗，我们仅仅利用现成的观念就能捞到多大好处？我出国的时候，Littré[483]关于犯罪就是疯狂的论点曾猖獗一时；到我回国的时候，犯罪已经不是疯狂了，而恰恰是一种健全的理性，几乎是一种职责，起码是一种高尚的抗争[484]。‘一个有文化修养的杀人犯怎能不去杀人呢，因为他要钱嘛！’但是这不过是小露峥嵘。俄罗斯的上帝已经在‘廉价的白酒’面前甘拜下风了。老百姓喝醉了，母亲们喝醉了，孩子们喝醉了，教堂里空空的，而在法庭上：‘二百树条鞭或者拉一桶酒来。’[485]噢，让年轻一代快点成长起来吧！只可惜我们没有工夫等了，要不，倒不如让他们醉得更厉害点！啊，多可惜，我们没有无产者！但是会有的，会有的，正在朝这方面发展……”

“同样可惜的是我们变笨了。”斯塔夫罗金咕哝道，依旧顺着原路走去。

“我说，我亲眼见过一个六岁的孩子，他拉着喝醉酒的妈妈回家，可是他妈却用下流话骂他。您以为我看着高兴？要是这混账东西落到咱们手里，咱们说不定能把她治好……要是有必要，咱们就把她轰到一片荒无人迹的地方去流放四十年……但是拥有腐化堕落的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现在还是必要的；而且这腐化堕落应是闻所未闻、极端卑劣，应当让人变成可恶的、胆小如鼠的、残忍的、极端自私的败类——必须做到这样！这里还需要一点‘殷红的鲜血’，让人逐渐习惯起来。您笑什么？我的话并不自相矛盾。我只是在反驳那些慈善家们和希加廖夫理论，而不是在反驳自己。我是骗子，而不是社会主义者，哈哈哈！只可惜时间太少了。我答应卡尔马津诺夫五月份起事，而到圣母节[486]结束。快吗？哈哈！您知道我要对您说什么吗，斯塔夫罗金：俄国老百姓当中至今还不曾出现犬儒主义，虽然他们骂人的话极其下流。您知道吗，一个农奴也比卡尔马津诺夫更尊重自己？他们挨了毒打，可是却护卫住了自己的神灵，而卡尔马津诺夫就做不到。”

“好了，韦尔霍文斯基，我头一回听您说话，而且感到很惊奇，”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说，“由此可见，您还当真不是社会主义者，而是一个政治……野心家？”

“是骗子，骗子。您关心的是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马上告诉您我是怎样一个人，我说了老半天也就是为了说这个。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地吻您手的。但是必须做到让老百姓也相信我们知道的东西，以及我们想要干什么，而那些人只会‘挥舞大棒打自己人’。唉，要是有时间就好了！糟糕的是没有时间。我们要宣布破字当头……为什么，为什么这想法这么富于魅力呢！但是必须，必须先活动活动筋骨。我们要放火……我们要造谣……这里每个糟糕透顶的‘小组’都能派上用场。我可以在这些小组里给您找到这样的志愿者，他们会去开枪，会去暗杀，还会引以为荣，感激涕零。于是，您哪，就会出现动乱！一场世界上从未见过的大动荡就将席卷全国……俄罗斯将变成一片昏暗，大地将会哭泣，怀念古代的神明……好了，您哪，这时我们就要让一个人粉墨登场……让谁呢？”

“谁？”

“伊万王子。”

“谁——？”

“伊万王子；您，您！”

斯塔夫罗金沉吟片刻。

“让冒名的王子粉墨登场[487]？”他突然问，不胜惊讶地望着这个政治狂人。“哎！您的计划原来是这样。”

“我们会说，他‘隐蔽起来了’。”韦尔霍文斯基像说喁喁情话似的悄声道，还真像喝醉酒了似的。“您知道，‘他隐蔽起来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但是他会出现的，会出现的。我们散布的这个神奇故事肯定比阉割派高明[488]。他在，但是谁也没有见过他。噢，可以散布一个多么神奇的故事啊！而主要是要有一股新力量加盟。要的就是这股力量，人们哭泣的也就是因为盼望出现这股力量。而社会主义又能干什么呢：他们只知道摧毁旧势力，可是却没有新力量加盟。而我们这里却有新力量加盟，而且是怎样的力量啊，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力量！只要给我们一根杠杆，我们就能把地球撬起来。一切都会风起云涌，天翻地覆！”

“那么您还真指望我啰？”斯塔夫罗金发出一声狞笑。

“您笑什么，还这么恶狠狠地？别吓唬我了。现在我就跟小孩一样，您这么一笑就能把我吓个半死。我说，我绝不让任何人看见您，绝不让任何人：必须这样。他在，但是谁也没有见过他，他隐蔽起来了。要知道，甚至也可以，比如说，让十万人中有一个人看见您。于是就传遍全球：‘看见了，看见了。’于是大家也就看到了万军之主伊万·菲利波维奇[489]，看到他怎样端坐在彩车里，在众人面前徐徐升天。而且是‘亲眼’看见的。可是您并不是伊万·菲利波维奇；您是一个美男子，高傲得像上帝一样，为了自己一无所求，头上有一圈受害者的光环，而且‘隐蔽起来了’。主要是要神奇！您会征服他们的，您瞧上一眼就会把他们征服的。传播了新的真理就‘隐蔽起来了’。到时候我们再搞三两件所罗门[490]式的判决。有几个小组，有几个五人小组也就够了——用不着报纸！如果一万件投诉中有一件得到了满足，大家就会纷纷提出投诉。于是每一个乡里的每一个庄稼人都会知道，什么地方有个树洞，任何投诉都可以投进去。于是全球将会响起一片呼号：‘现在实行的是新的公正的法律’，大海将会汹涌澎湃，简易的戏台将会倒塌，那时候我们就会考虑，最好兴建一座石头建筑。头一回！我们将要建设，我们，只有我们！”

“一派胡言！”斯塔夫罗金说。

“为什么，为什么您不愿意呢？害怕？要知道，我之所以扣住您不放，就因为您什么也不怕。不符合情理？要知道，我暂时还是个没有发现美洲的哥伦布[491]，难道没有发现美洲的哥伦布就是符合情理的吗？”

斯塔夫罗金不做声。这时他俩已走近家门，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我说，”韦尔霍文斯基贴近他的耳朵说道，“我不要您的钱；明天，我就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给干了……不要钱，而且明天就把丽莎给您带来。您想要丽莎吗，而且就在明天？”

“他怎么啦，当真神经错乱了？”斯塔夫罗金想道，微微一笑。台阶上面的门打开了。

“斯塔夫罗金，您就是我们的美洲？”韦尔霍文斯基最后一次抓住他的胳膊。

“干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板起脸，严肃地说。

“您不乐意，我早知道啦！”韦尔霍文斯基勃然大怒，叫了起来，“您胡说，您这坏透了的、淫乱的、娇纵坏了的大少爷，我信，您的胃口像狼一样大……您要明白，我在您身上下的赌注大了，我决不放弃您！世界上再找不出像您这样的人了！在外，我就想到您了；我看见您就想到了。要不是我在一旁偷偷观察您，我这脑子是不会异想天开的……”

斯塔夫罗金没有回答，爬上了楼梯。

“斯塔夫罗金！”韦尔霍文斯基冲他的背影叫道，“给您一天时间……要不就两天……要不就三天；不能超过三天，到时候听您的答复！”

第九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被抄家

就在这时出了一件怪事，使我很惊讶，也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很震惊。早晨八点钟，纳斯塔西娅从他那里跑来找我，说老爷“被抄家”了。我起初什么也听不懂，好不容易才弄明白了，前来“抄家”的是几名官员，进来后拿走了一些文件；一名士兵把文件打成捆，“用手推车把它推走了”。这消息很离奇。我立刻赶去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我碰到他时，他正处在一种令人惊奇的状态：虽然心情不好，十分激动，但与此同时又无疑带着洋洋得意的神态。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有一只茶炊已经烧开了，桌上还斟了一杯茶，但是没有动过，显然忘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桌旁踱来踱去，从这个角落踱到那个角落，自己也不明白他走来走去干什么。他跟往常一样穿着那件红毛衣，但是他一看见我就急忙穿上自己的坎肩和外衣，而过去当他的亲朋好友中有什么人来访碰到他穿着这件毛衣时，他是从来不这样做的。他立刻过来热烈地抓住我的手。

“Enfin un ami！[492]（他深深叹了口气。）Cher[493]，我就让她去找您一个人，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事。得吩咐纳斯塔西娅锁上门，不让任何人进来，当然，除了那些人……Vous comprenez？[494]

他不安地瞧着我，仿佛在等我回答。不用说，我急忙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从他那断断续续的，再加上一些不必要地插叙的前言不对后语中，我好歹弄明白了，今天早上七点钟，“突然”有一名省府官员前来找他。“Pardon, j’ai oublié son nom.Il n’est pas du pays，[495]但是，好像就是连布克带来的那位，quelque chose de bête et d’allemand dans la physionomie.Il s’appelle Rosenthal.[496]”

“该不是布卢姆吧？”

“是布卢姆。他就叫这名字。Vous le connaissez？Quelque chose d’hébété et de très content dans la figure, pourtant très sévère, roide et sérieux.[497]这人是警方派来的，是名下属，je m’y connais.[498]我还在睡觉，您想想，他请我把我的书和手稿给他‘看一下’，oui, je m’en souviens, il a employé ce mot。[499]他没有拘捕我，只是拿走了书……Il se tenait à distance，[500]当他向我说明来意的时候，他那神气，倒像我……enfin il avait l’air de croire que je tomberai sur lui immediatement et que je commencerai，à le battre comme platre.Tous ces gens du bas étage sont comme ?a，[501]当他们同上等人打交道的时候。不用说，我立刻全明白了。Voilà vingt ans que je m’y prèpare.[502]我给他打开了所有的抽屉，把钥匙也都交给了他；我自己给他的，全都给了他。J’étais digne et calme，[503]书籍中，他拿走了赫尔岑在国外出版的几本书，一本《钟声》的合订本，我的长诗的四个副本，et enfin, tout ?a.[504]然后是一些文件和信函，et quelques une de mes ébauches historiques,critiques et politiques.[505]这些东西他们都拿走了。纳斯塔西娅说，是一名士兵用一辆手推车推走的，上面还盖了一条围裙；oui, c’est cela，[506]盖了一条围裙。”

这简直在说胡话。谁听得懂他到底要说什么？我又问了他许多问题：是不是布卢姆一个人来的？谁让他来的？他有什么权利？他怎么这样？他有什么理由？

“Il était seul, bien seul，[507]不过，似乎还有个人dans 1’antichabre, oui, je m’en souviens, et puis……[508]不过，似乎还有个人，好像在过道屋里还站着一名卫兵。这要问纳斯塔西娅；这一切她知道得比我清楚。J’étais surexcité，voyez-vous.Il parlait.i1 parlait……un tas de choses；[509]不过，他说得很少，这一切都是我说的……我讲了我的生平，自然，仅仅是从这一个观点说的……j’étais surexcité，mais digne, je vous l’assure。[510]不过我怕我似乎哭了。那手推车他们是从隔壁那家铺子里借来的。”

“噢上帝，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呢！但是看在上帝分上，您再说准确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说的这事简直像做梦！”

“Cher，我自己也像做梦似的……Savez-vous, il a pronounce le nom, de Teliatnikoff，[511]因此我认为这人就躲在过道屋里。对了，想起来了，他建议我去找检察官，似乎还有德米特里·米特里奇……qui me doit encore quinze roubles de叶拉拉什soit dit enpassant.Enfin, je n’ai pas trop compris。[512]但是，我耍了个滑头，把他们糊弄过去了，德米特里·米特里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好像开始求他别对外张扬，我苦苦地求他，甚至担心我太低三下四了，comment croyes-vous？EnIin il a consenti。[513]是的，我想起来了，是他自己求我的，还是别张扬好，因为他不过是来‘看一下’，et rien de plus，[514]此外就没有什么了，没有什么了……假如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就什么事也没有。因此我们就把一切en amis[515]了结了，je suis tout-à-fait content。[516]”

“哪能呢，要知道，他不是向您提出在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履行一定的手续和保证吗，而您却自己把它放弃了！”我友好而又愤怒地叫道。

“不，还是这样好，不要保证。干吗要闹得满城风雨呢？还是先en amis[517]好……您知道，在咱们这个城市里，要是mes ennemis……知道了……et puis à quoi bon ce procureur, ce cochon de notre procureur, qui deux fois m’a manqué de politesse et qu’on a rossé à plaisir l’autre année chez cette charmante et belle纳塔利娅·帕夫洛芙娜，quand il se cacha dans son boudoir.Et puis, motl ami，[518]您别跟我抬扛，也别让我垂头丧气，因为当一个人很不幸，可是他的一百个朋友却立刻向他指出他变得多蠢，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叫人难受的了。不过，您请坐，请喝茶，而且不瞒您说，我很累……我是不是再躺一会儿，是不是头上再敷点醋呢，足下高见？”

“一定要这样，”我叫道，“甚至再敷点冰。您的心情很不好。您脸色苍白，两手发抖。您先躺下，好好休息休息，有话过一会儿再说。我先在您身旁坐一会儿，等等再说。”

他又拿不定主意是否躺下，但是我坚持非让他躺下不可。纳斯塔西娅用茶杯拿了点醋来，我用醋浸湿了毛巾，敷在他头上。接着纳斯塔西娅站到椅子上，在墙角的圣像前点上了油灯。我惊奇地发现了这一点；再说过去从来不曾点过灯，现在却突然出现了。

“这是方才他们刚走的时候，我给安排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狡猾地看了看我，咕哝道：“quand on a de ces choses-là dans sa chambre et qu’on vient vous arrête，[519]就会给他们留下印象，他们就会回去报告，说他们看见了……”

点完油灯后，纳斯塔西娅就站到门口，右手托腮，带着一副凄凄惶惶的表情望着他。

“您随便找个什么借口eloignez-1a[520]，”他从长沙发上向我点头示意，“现在我最受不了这种俄国式的怜悯，et puis ?a m’embête。[521]”

但是她自己走了。我发现他一直回过头去看房门，倾听外屋里有无动静。

“Il faut être prêt, voyez-vous[522]，”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chaque moment……[523]他们都会来，把人抓走，于是嘘——这个人就失踪了！”

“主啊！谁会来呢？谁会把您抓走呢？”

“Voyez-vous, mon cher，[524]他走的时候，我曾经开门见山地问他：现在他们将怎样处置我呢？”

“您还不如问他们会把您发配到哪儿去！”我与方才一样愤愤然叫道。

“我提这问题的时候就是这意思，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回答就走了。Voyez-vous：关于内衣、外衣，尤其是御寒的衣服——这就看他们的意思了，让我带上就带上，要不然，就穿上士兵的大衣被发配走。但是我把三十五个卢布（他突然压低声音，回头看着纳斯塔西娅出去的房门）偷偷塞进坎肩口袋里的一个破洞里，就在这儿，您摸模……我想，他们总不会让我脱掉坎肩吧，为了做做样子，我在皮夹里留了七个卢布，我就说：‘我的钱全在这里了。’要知道，这里桌上还放着一点零钱和找回来的铜币，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我把钱藏了起来，还以为全都在这里了。要知道，只有上帝晓得我今天会在哪里过夜。”

听到他这样疯言疯语，我低下头寻思。显然，既不可能是逮捕，也不可能是搜查（像他所说的那样），当然，是他弄错了。诚然，这一切都发生在现行的新法律尚未正式颁布之前。诚然，人家也曾向他提出（据他自己说）应履行更正式的手续，但是他耍了个滑头，拒绝了……当然，过去，也就是在不久前，省长也可以在紧急情况下……但是现在又能算什么紧急情况呢？这倒把我弄糊涂了。

“这事大概有彼得堡来的电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突然说。

“电报！关于您的电报？就为了赫尔岑的著作和您的长诗，您疯啦，凭什么要逮捕您？”

我简直气坏了。他做了个鬼脸，分明有气——倒不是因为我冲他嚷嚷，而是因为我认为没有逮捕他的道理。

“如今这世道，谁晓得为什么逮捕他？”他神秘地嘀咕道。一个离奇而又十分荒唐的想法倏忽闪过我的脑海。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把我作为朋友，作为真正的朋友告诉我，我决不会出卖您：您是不是属于某个秘密团体？”

使我吃惊的是，连这点他也没有把握：他是不是参加了什么秘密团体？

“这就看怎么说了，voyez-vous……[525]”

“什么叫‘怎么说’？”

“当一个人全身心追求进步，而且……谁又能保证：你以为你不属于什么，可是到头来你属于什么也说不定。”

“这怎么可能呢，究竟是还是不是呢？”

“Cela date de Pétersbourg，[526]当时我同她想办一个刊物。根子就在这里。后来我们溜走了。他们也就把我们忘了，可是现在又想起来了。Cher, cher，难道您不知道！”他痛苦地叫道，“他们会到我们这儿来抓人的，押上马车，发配到西伯利亚，终身流放，或者把我们遗忘在单人牢房里……”

他突然哭了起来，热泪，热泪盈眶。眼泪夺眶而出。他用自己的红绸手帕捂住眼睛，号啕大哭，抽抽噎噎地哭了大约五分钟。哭得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这个二十年来一直向我们预言未来的人，我们的传教士、导师、主教、库科尔尼克[527]，一直高高地、庄严地君临我们大家之上，我们对他衷心崇拜并引以为荣的人——现在竟突然痛哭流涕，哭得像个不点大的淘气包，因为闯了大祸，在等老师去拿树条鞭回来抽他似的：我开始非常可怜他。他显然像相信我就坐在他身旁一样相信那辆来把他押走的“马车”，而且在等它马上驶来，立刻来，而且就在今天上午，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赫尔岑的著作，还有他的一部什么长诗！对现实生活的这种最彻底、最完全的无知，既令人感动，又让人感到有点恶心。

他终于止住了哭，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继续跟我说话，但是又时不时地望着窗外，倾听外屋有什么动静。我们的谈话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不管我怎么劝他，不管我怎么安慰他，就像豌豆撞在墙上蹦回来似的。他很少听我说话，但是他又非常需要我安慰他，他一刻不停地说话就是说的这意思。我看到他现在离不开我，而且他是无论如何不会放我走的。于是我就留了下来，我们一起坐了两个多小时。他在谈话中想起了布卢姆顺手拿走了在他屋里找到的两份传单。

“怎么会有传单呢！”我都吓糊涂了，“难道您……”

“唉，有人偷偷地给我放了十份，”他懊恼地答道（他跟我说话时不是表现出懊恼和高傲，就是显得非常可怜兮兮和逆来顺受），“但是我已经处理了八份，布卢姆拿走的只有两份……”

他突然愤怒得涨红了脸。

“Vous me mettez avec ces gens-1a！[528]难道您认为我会跟这些无耻小人，跟这些栽赃陷害别人的人，跟我那混账儿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avec ces esprits-forts de 1a lacheté[529]在一起鬼混吗！噢上帝！”

“啊，总不至于阴差阳错地把你们混同起来了吧……不过，这是胡说，这不可能！”我说。

“Savez-vous[530]，”他蓦地脱口说道，“我有时候感到，que je ferai là-bas quelque esclandre.[531]噢，您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Ma carrière est finie aujourd’hui, je le sens.[532]要知道，我说不定会在那儿向什么人扑过去，咬他一口，就像那少尉一样……”

他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我——这目光是受到惊吓的目光，与此同时又似乎想用它来吓唬别人。随着时光的流逝以及那辆“马车”的始终没有出现，他却对什么人和什么事当真愈来愈恼怒了；甚至发起了脾气。突然，纳斯塔西娅不知道有什么事从厨房里走到外屋来，碰倒了衣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蓦地发起抖来，待在原地面如土色；但是当事情弄清楚了，他差点没有向纳斯塔西娅连声尖叫，跺着脚，把她赶回了厨房。过了一分钟，他绝望地看着我，说道：

“我完了！Cher，”他突然坐到我身旁，可怜巴巴地注视着我的眼睛，“cher，我倒不是害怕去西伯利亚，我向您发誓，噢je vous jure[533]（他甚至热泪盈眶），我怕的是另外的事……”

我已经从他的神态中看出来，他终于想要告诉我一件非同寻常的，但是至今一直憋在心里想说而又说不出口的事。

“我怕受到羞辱。”他神秘地悄声道。

“什么羞辱？恰恰相反！请相信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这一切今天就会弄清楚，而且结果只会对您有利……”

“您有把握他们肯定会饶恕我吗？”

“怎么扯得上‘饶恕’不‘饶恕’呢！什么话！您到底做了什么呀？我敢向您保证，您什么也没有做！”

“Qu'en savez-vous[534]；我的整个一生……Cher……他们会统统想起来的……如果他们什么也找不到，只会更糟。”他突然出人意料地又加了一句。

“怎么会更糟呢？”

“更糟。”

“不明白。”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情愿去西伯利亚，去阿尔汉格尔斯克[535]，褫夺公权——完蛋就完蛋！但是……我怕的是另外的事（又是窃窃私语，又是惊慌失措的神态，又是神秘兮兮的表情）。”

“您到底怕什么，怕什么呢？”

“他们会用鞭子抽我的。”他说，用不知所措的神情望了望我。

“谁会用鞭子抽您？在哪儿？为什么？”我叫道，我真担心他该不是疯了。

“哪儿？唔，那儿……在打人的地方。”

“在哪打人呢？”

“唉，cher，”他又像耳语似的悄声道，“您脚下的地板会突然裂开。您半截身子会掉下去[536]……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无稽之谈！”我叫道，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老掉牙了的无稽之谈，难道您到现在还相信？”我纵声大笑。

“无稽之谈！这些无稽之谈总归是有来头的吧，挨了鞭打的人是不会胡说的。我已经在想象中琢磨过一万次啦！”

“打您，干吗要打呢？您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做吗？”

“只会更糟，如果他们发现我什么事也没有做，肯定会用鞭子抽我。”

“您居然相信，为了那事就会送您去彼得堡！”

“我的朋友，我已经说过，我丝毫不觉得可惜，ma carrière est finie[537]。从她在斯克沃列什尼基同我分手那一刻起，我就不可惜我的生命了……但是羞辱，羞辱，如果她知道了，que dira-telle？[538]”

他绝望地看了我一眼，真可怜，满脸涨得通红。我也垂下了眼睛。

“她什么也不会知道，因为您什么事也不可能发生。我好像生平第一次跟您说话似的。今天早晨您使我感到太奇怪了。”

“我的朋友，要知道，这不是害怕。即使他们饶了我，把我送回来，不作任何处理——即使这样，我也完了。Elle me soup?onnera toute sa vie……[539]怀疑我，怀疑我这个诗人，思想家，她对之崇拜了二十二年的人！”

“她根本就不会有这个想法。”

“她会这么想的。”他坚信不疑地悄声道，“当时我俩都害怕，在临行前的那个大斋期，在彼得堡，我跟她曾好几次谈到过这事……Elle me soup?onnera toute sa vie……[540]怎么能打消她的怀疑呢？会出现难以置信的事的。再说在我们这座小城里谁会相信呢，c’est invraisemblable……Et puis les femmes……[541]她会高兴的。她会很难过，非常难过，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真正地难过，可私下里——却会很高兴……我会给她一件武器，她将一辈子拿它来对付我。噢，我这辈子算完了。跟她在一起十分幸福地生活，都二十年啦……突然一下子！”

他举起手来捂住了脸。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是不是应当把发生的事马上告诉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呢？”我提议。

“上帝保佑，千万别！”他打了个寒噤，从座位上跳起来。“无论如何不行，永远不行，在斯克沃列什尼基分手时说了那番话之后，永——远——不——行！”

他的两眼闪出了泪花。

我想，我们又坐了一小时或一个多小时，一直在等待什么——一旦形成了这个想法就信以为真了。他又躺下来，甚至闭上了眼睛，他躺了大约二十来分钟，一言不发，我甚至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昏睡过去了。蓦地，他一骨碌爬起来，扯下头上的毛巾，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到镜子前，两手发抖地系上领带，像打雷似的喊了声纳斯塔西娅，命令她把他的大衣、新礼帽和手杖拿来。

“我再也受不了了，”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我受不了，受不了……我要亲自去。”

“去哪儿？”我也跳起来。

“去找连布克。Cher，我必须，我责无旁贷。这是天职。我是公民和人，而不是根劈柴，我有权，我要使用我的权利……我二十年都没有要求行使我的权利了，我一辈子都忘了行使我的权利，这是犯罪……但是现在我要求行使我的权利。他必须把一切都告诉我，一切。他收到了电报。不许他折磨我，要不就逮捕，逮捕，逮捕我好了！”

他一面大喊还一面尖叫，跺着脚。

“我赞成您这样做，”我尽可能佯作镇定地说，虽然我替他担心，“真的，这倒比愁眉苦脸干坐着好，但是我不赞成您现在的情绪；您瞧，您现在像什么人了，您怎么能到那里去呢。Il faut être digne etcalme avec Lembke.[542]真的，您现在肯定会扑过去咬人的。”

“我要自投罗网。我要把自己直接往狮子嘴里送。”

“那我也跟您去。”

“我也巴不得您陪我去，我接受您的牺牲，一个真正朋友的牺牲，但是到他的官邸前，只能到官邸前：您不应该，也没有权利因与我交往而继续损害自己的名誉。O, croyez-moi, je serai calme！[543]我意识到自己此刻à la hauteur de tout ce qu’il y a de plus sacré……[544]”

“我也许要同您一起进他的官邸。”我打断了他的话。“昨天，通过维索茨基，他们那个混账的什么委员会通知我，他们指望我能帮他们做些事，邀请我去参加明天的游艺会，并忝列主持人之列，或者他们叫什么来着，作为那六个年轻人中的一个，负责照料端茶送酒，侍候女士们，请客人入座，左肩佩带由红白两色缎带编成的蝴蝶结。我本来想拒绝，但是现在我为什么不能借口要跟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亲自说明情况而进入他的官邸呢……这不，咱俩就可以一起进去啦。”

他听着，不住点头，但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听懂。我们站在门口。

“Cher，”他向墙角的长明灯伸出一只手，“Cher，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但是……随它去，随它去吧！（他画了个十字。）Allons！[545]”

“唔，这样也好，”我跟他一起走上台阶的时候想，“一路上呼吸点新鲜空气会对他是有益的，我们就会安静下来，打道回府，躺下睡觉……”

但是我估计错了。半途上偏偏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使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受到更大的震动，从而使他横下一条心，一不做二不休……因此。不瞒诸位说，我甚至都没料到我们这位朋友会在今天上午忽然表现出那样的眼明手快。可怜的朋友，善良的朋友！

第十章　海盗。不祥的上午

一

我们在半路上发生的那事，也是令人十分吃惊的。不过这一切必须从头说起。当我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上街前一小时，许多人好奇地发现，有一群人在城里走过，他们是什皮古林厂的工人，人数约摸七十人，也可能更多些。这些人循规蹈矩，几乎一言不发，仿佛早有安排似的井然有序地走着。后来有人断言，这七十人是从全体工人中选出来的（什皮古林厂的工人将近九百人），他们是去向省长请愿的，由于老板不在，他们想向省长寻求法律公正，约束一下他们的管事，这管事关闭工厂，遣散工人，肆意克扣全厂工人的工资——现在这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了。我们这里至今有一些人不承认这些人是选举产生的，他们硬说，要选举七十个人出来数目太多了，因此这帮人不过是由受害最深的工人组成，他们前来请愿只是为了他们自己，因此后来轰动一时的所谓全厂总“暴乱”，根本是子虚乌有。第三部分人则狂热地硬要大家相信，这七十人绝不是普通的暴乱者，而绝对是政治犯，也就是说，这些人是最爱寻衅闹事的暴徒，而且肯定是被暗中散发的传单挑动起来的。总之，这事肯定有人施加影响或者暗中煽动——但究竟如何，至今尚无定论。我个人的看法是：工人根本就没有读过暗中散发的传单，即使读了，他们也根本不懂，仅凭一点，因为写这些传单的人，尽管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可是写得不明不白，行文极其晦涩。但是因为工人的处境的确很困难——而他们向之求助的警察局又不愿干预他们所受的委屈——因此他们只好成群结队地向“将军本人”[546]请愿，如果可以的话，他们甚至准备头顶状纸，循规蹈矩地在他的官邸的台阶前站好队，只要他一出现就双膝下跪，像见到上帝一样呼天抢地，苦苦哀求——难道还有比他们这样的想法更自然的吗？依照愚见，这事既不需要暴动，甚至也不需要选举什么代表，因为这是一个老办法，古已有之；俄国老百姓自古以来就喜欢向“朝廷大员”拦轿告状，其实这仅仅是出于他们乐意，至于告状结果如何，均在所不计。

因此我深信不疑，即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利普京，也许还有什么人，甚至说不定还有费季卡，就算曾经预先在工人中上蹿下跳（因为对这一情况的确存在相当过硬的证据），跟他们说过话，但是跟他们说过话的人大概也超不过两个，三个，就算五个吧，仅仅是为了试探一下，而且这种谈话也不曾产生任何效果。至于暴动，即使工人们从他们的宣传中听懂了什么，他们也肯定会立刻不再听下去，认为这样做太蠢了，根本不适合。费季卡则是另一回事：他似乎比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运。现在已无可置疑地查明，有两名工人的确跟费季卡一起参加了三天后发生的城里那起纵火案，后来，过了一个月，又在县里抓住了三名过去的工人，罪名也是纵火和抢劫。即使费季卡把他们引诱了过去，让他们直接参加这次行动，那也仅此五人而已，因为有关其他人的这一类情况什么也没有听说。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工人们终于成群结队地来到了省长官邸前的那个小广场上，循规蹈矩和一声不响地排好队，接着就张大了嘴看着省长官邸的台阶，开始等候。有人对我说，他们似乎刚一站好队，就立刻摘下了帽子，也就是说，还在一省之长出现前半小时，他们就摘下了帽子，可是这位省长却好像故意似的，这时偏偏不在家。警察局立刻派员前来，先是三三两两，后来几乎是倾巢出动；不用说，先是威严地命令他们散开。但是工人们硬是顶牛，就像一群走到板墙前的羊似的，还简单明了地回答，他们要见“将军本人”；可见他们决心之坚定。不自然的吆喝声停止了；迅速取代这吆喝声的是若有所思、低声发布的秘密指令、严峻的忙忙碌碌和忧心忡忡，以及长官们皱紧的双眉。警察局局长认为还是等冯·连布克本人来了之后再说。有人说，局长是坐着三套马车飞也似的跑来的，还在马车上就动手打人了——这全是无稽之谈。他在敝城的确爱乘坐他那辆尾部是黄色的轻便马车横冲直撞，而且随着“那两匹撒欢的拉边套的马”越来越疯狂，也曾博得劝业场商人的齐声喝彩，于是他便在马车上站起来，把身体挺得笔直，抓住特意钉在马车一侧的皮带，就像在纪念像上那样向空中伸出右手——他就这样坐着马车巡视全城。但在当前的情况下，他的确没有打人，虽然他在跳下马车时免不了说了句难听的话，但他这样做的唯一目的，无非为了不失威严。更荒唐的是说调来了上了刺刀的兵，又说还给什么地方拍了电报，报告情况紧急，让他们派炮兵和哥萨克来[547]：这是发明者本人现在也不相信的信口雌黄。还有人说拉来了消防用的大水桶。想用水来浇老百姓，这也是胡说八道。其实，这无非是因为伊里亚·伊里奇一时冲动叫了声：谁也休想在他这里干着身子走出水面[548]；大概由此而引申出水桶，水桶云云也就这样被京城报纸的通讯所转载。应该认为，最可靠的说法是首先命令所有在场的警察把这批请愿者团团围住，然后派了一名信使（第一警察分局的分局长）即刻去找连布克，于是这名警官便立刻坐上警察局局长的马车飞也似的向斯克沃列什尼基跑去，因为他知道，大约半小时前，冯·连布克坐了自己的弹簧马车动身上那里去了……

但是，不瞒诸位说，我始终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这么一帮赤手空拳的，即普普通通的请愿者——诚然，有七十人之多——怎么会一上来，刚迈出第一步，人家就把他们说成有颠覆国家基础之虞的暴动呢？为什么当连布克紧跟着信使于二十分钟之后赶回来的时候，他便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一想法呢？我是这么揣测的（但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意见）——跟工厂管事有通家之好的伊里亚·伊里奇，甚至对他有利地向冯·连布克把这群人形容得十分可怕，这样就可以让连布克不必动真格的，来审理此案了：而开导他，促使他这样做的竟是连布克本人。在最近两天，他曾与他有过两次神秘的紧急谈话，话又说回来，这两次谈话内容极其含混，但是伊里亚·伊里奇还是从中看出，省长已固执地认定有人在暗中散发传单，有人在暗中煽动什皮古林工厂的工人起来进行社会暴乱，而且他固执到这样的程度，如果一旦查明煽动云云纯属子虚乌有，他说不定还会感到很遗憾。“他变着法儿地想去彼得堡邀功请赏，”我们这位狡猾的伊里亚·伊里奇离开冯·连布克家出来的时候想，“也好，正合吾意。”

但是我确信，可怜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即使想为自己邀功请赏，他也决不希望真的发生暴乱。他是一名恪尽职守的官员，直到结婚前一直为官清廉。他放弃了秉公出售公家木材的机会，又放弃了与守身如玉的明亨结婚，而是接受一位四十岁的半老徐娘公爵小姐的抬举，攀了这门高枝儿，难道这是他的错吗？我几乎有十分把握地知道，就是从这个不祥的上午起开始出现了那种状态的明显迹象，据说，正是这种精神状态后来使可怜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进了瑞士的那家著名的特别机构[549]，他现在似乎正在那里渐渐康复。但是，假定说，正是从这天上午起，某种情况的明显迹象即已暴露无遗的话，那，按照愚见，也可以认为，在头天晚上，这类事实的某些表现就已经出现了，虽然表现得不很明显。我知道，据最隐秘的传闻（诸位可以猜到，这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亲自告诉我的，她向我透露了这件事的极小部分；她当时已经不那么洋洋得意了，而是几乎有点后悔了——因为女人是从来不会完全后悔的），我知道，头天晚上，已是深夜，在凌晨两点多钟，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走到自己夫人的卧室，叫醒了她，要求她听听“他的最后通牒”。他的要求很坚决，她只好从卧榻上坐起来，怒形于色，头上还带着卷发纸，虽然脸上挂着嘲弄的轻蔑，但她在沙发榻坐好后，毕竟还是听了。这时她才第一次明白她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做得实在太过分了，不由得私下里感到一阵害怕。她本来应该终于清醒过来，态度变得温和些，可是她却掩饰了心头的恐惧，而且变得比从前更固执了。她自有一套对付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办法（就像任何一个妻子似乎都有一套对付丈夫的办法似的），这办法已经屡试不爽，而且不止一次把他气得几乎发狂。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办法就是轻蔑地保持沉默，一小时，两小时，一昼夜，有时几乎长达三昼夜——无论他说什么，无论他做什么，哪怕他爬上窗户从三层楼上跳下去，她也始终保持沉默——对于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来说，这样做是无法忍受的。无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是否因为她丈夫近日的失策，以及他作为一省之长居然对她的行政才能心怀嫉妒因而惩罚他也罢；也无论是因为他批评了她同年轻人和所有我们这伙人的行为有失检点，而不明白她那微妙而又富有远见的政治目标因而对他发怒也罢；也无论是因为他居然愚蠢而又毫无意义地吃起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醋因而在生他的气也罢——反正不管因为什么吧，她现在已横下一条心，绝不心软，尽管现在已半夜三点，而且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像今天这样激动。他忘乎所以地踏着她的小客厅的地毯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走来走去，把一切都向她和盘托出，一切，诚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却是他郁结于心的一切，因为——“一切都太过分了”，他先从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而且“牵着他的鼻子走”讲起。“管他们怎么说呢！”他发现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于是立刻一声尖叫，“就算‘牵着鼻子走’吧，但是，要知道这是实情……”“不，夫人，到时候了；要知道，现在既顾不上笑，也顾不上女人般地卖弄风情。我俩不是在一个惺惺作态的太太的小客厅里，而是仿佛两个抽象的人相遇在气球里，为的是说出真情。”（当然，他越说越乱，不过他的想法是对的，但却找不到正确的表达方式。）“这是您，夫人，是您改变了我从前的状态，我接受这个职务纯粹是为了您，为了您的虚荣心……您在冷笑？您别高兴得太早了。要知道，夫人，要知道，我本来是可以，本来是能够胜任这个职务的，而且不仅胜任这一个职务，即使是十个这样的职务，我也能胜任愉快，因为我有这方面的才干；可是有了您，夫人，有您在面前——我就胜任不了啦；因为有您在场，我就会变得毫无能耐。不可能存在两个中心，可您却设置了两个中心——一个以我为中心，另一个中心却在您的小客厅里——两个权力中心，夫人，但是我不允许这样，绝不允许！在公务上，如同在夫妻关系上一样，只能有一个中心，而不可能有两个中心……您拿什么来回报我呢？”他继续叫道，“我们的夫妻关系仅仅表现在您在任何时候，每时每刻都在向我证明我是微不足道的，愚蠢的，甚至是卑鄙的，而我则在任何时候，每时每刻都不得不屈辱地向您证明我不是微不足道的，我这人也根本不笨，而且还常常以自己的人格高尚使大家感到惊讶——这样做就我们双方来说不都有点屈辱吗？”他说到这里举起两脚，开始在地毯上急速地连连跺脚，因而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只好威严地微微站起身来。他很快安静了下来，但是又悲从中来，开始号啕大哭（是的，号啕大哭），边哭边捶打自己胸脯，几乎足足有五分钟，由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始终一言不发，他变得越来越难以自持了。最后，他终于彻底犯了个错误，说走了嘴，说他因她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格外垂青而在吃后者的醋，他终于明白过来，他说这话真是奇蠢无比，因而干脆大发雷霆，叫道，他“绝不允许否认上帝”；又说他非驱散那个“没有信仰的肆无忌惮的沙龙”不可；他接着又说，一省之长甚至必须信仰上帝，“因此他的妻子也必须信仰上帝”；又说他最讨厌年轻人；还说：“出于自尊，夫人，您，您也应当关心关心丈夫嘛，也应当站出来为他的聪明才智说句话嘛，即使他是个庸庸碌碌的人也罢（而我绝不是一个庸碌无能的人），而您是始作俑者，因此这里的人才看不起我，他们都受了您的影响……”他大叫大嚷，说什么他要消灭妇女问题，他要驱散这股腐烂发臭的气味，至于那个为家庭女教师（鬼把她们抓了去）募捐的荒唐的游艺会，他明天就下令查禁并予驱散；明天早晨不管遇到哪个家庭女教师，他就下令“哥萨克”把她押解出境，从省里驱逐出去。“我故意，故意要这样！”他又尖叫道。“您知道吗，您知道，”他叫道，“您的那帮坏蛋在工厂里煽动工人闹事而且我已经知道了吗？您知道他们在故意散发传单吗，是故意的，您哪！您知道我已经知道四个坏蛋的名字了吗，而且我快要发疯了，快要彻底地、彻底地发疯了！……”但在这时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突然打破了沉默，严厉地宣布，她本人早就知道这个罪恶的企图了，这一切都是愚蠢的，他对这事也未免太认真了，至于那些淘气包，她不仅知道那四个人，而且所有的人她都知道（她说了个谎）；但是她根本没有打算因为这事而发疯，而是相反，更加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并且希望使一切有个圆满结局：鼓励这些年轻人，开导这些年轻人，然后突然出人意料地向他们证明，他们的行动计划我已经知道了，接着便向他们指出新的奋斗目标，让他们去从事更理智和更光辉的事业。噢，这时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心情多复杂啊！在他得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骗了他，而且还这么粗暴地尽情取笑了他，他向她公开的东西比之向他公开的要多得多，也早得多，说到底，也许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本人就是所有这些罪恶企图的主犯和始作俑者——在他得知这一切后，他都气疯了。“我说，你这个糊涂而又居心险恶的女人，”他叫道，一下子挣脱了所有的锁链，“我说，我要立刻逮捕你那个卑劣的情夫，给他戴上镣铐，然后把他押送到三角堡[550]，要不——要不我就当着你的面立刻从窗口跳下去！”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听了他这个长篇大论后，气得脸色铁青，紧接着又放声大笑，而且笑声又长又响，笑得抑扬顿挫，婉转悦耳，就像法兰西剧院中一个用十万卢布请来扮演风骚娘们的巴黎女演员，在当面嘲笑丈夫胆敢吃她的醋似的。冯·连布克本来想朝窗口冲去，但是又突然站住，一动不动，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脸色苍白，像死人一样，气势汹汹地望着这个正在嘲笑他的女人。“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尤利娅……”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用央求的声音说道，“你知道我也有办法来对付他吗？”但是紧接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之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又爆发出一长串新的、更强烈地哈哈大笑。见状，他咬紧牙关，忍无可忍，一声尖叫，突然冲了过去——不是冲向窗口——而是冲向自己的太太，在她头上举起了拳头！不过他没有打下去——不，不不不；而是立刻在原地偃旗息鼓了。他快步跑回自己的书房，和衣趴倒在给他铺好的被褥上，整个人像抽风似的连头蒙在床单里，就这么躺了两小时——睡不着，也一无所思，心头像压了块石头，心里充满了隐隐约约的、凝滞不动的绝望。他间或全身战栗，像发寒热病似的痛苦地不断哆嗦。他不时颠三倒四地想起一些没来由的事：比如说，他一会儿想到他十五年前还在彼得堡时就有的那座旧挂钟，现在分针已经从钟上掉下来了；一会儿又想起那个非常快活的官员米利巴，有一回他俩在亚历山大公园捉麻雀，捉住以后便快活地大笑，笑得全公园都听得见，记得他俩当中有一位当时已是八品文官。我想，他大概是在清晨七点钟不知不觉地睡着的，睡得很香，还做了不少美梦，他醒来时已将近十点，他突然古怪地从床上一跃而起，猛地想起了一切，举起手掌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无论是早点，无论是布卢姆，也无论是警察局局长，甚至有一位官员来提醒他这天上午某某会的成员正在等他去主持会议——他一概都不予理睬，他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想明白，而是像个神志不清的人似的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那半边住宅跑去。那儿有位贵族出身的老太太，名叫索菲娅·安特罗波芙娜，她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身边已经生活很久了——她向他说明，太太还在十点钟就跟一大帮人，坐了三辆马车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去拜会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斯塔夫罗金娜了，这是三天以前就跟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约好的，目的是去看看计划在两周后举办的已经是第二次定下的游艺会的地点是否合适。听到这消息后，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吃了一惊，他回到书房，急忙下令套车，甚至心急火燎，都有点等不及了。他的心在渴望马上见到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只要能看她一眼，在她身边待上五分钟，说不定她会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注意到他，像过去一样嫣然一笑，原谅他的——噢……！“马车倒是怎么啦？”他无意识地翻开放在桌上的一本厚书（有时候，他爱翻书占卜，随便翻开一本书，读右边那一页，自上而下，看三行）。结果是：“Tout est pour le mieux dans le meilleur des mondes possibles.”Voltaire，《Candide》[551]，他啐了口唾沫，便跑出去上了马车：“去斯克沃列什尼基！”后来马车夫说，老爷一路上净催马车快跑，可是刚开始靠近主人家的大宅门时，他又突然下令回头再把他拉到城里去：“请快点，快点。”还没跑到城墙根，“老爷又命令我停车，他下了车就穿过马路走到田野里；我想，该不是有什么毛病吧，可是他却站住了，开始看花，就这么一直站着，真怪，真是的，我心里直犯嘀咕。”车夫如是说。我想起那天上午的天气：那是一个寒冷而又晴朗，但是有风的九月天；在走下大路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面前展开一片早已收割完庄稼的、光秃秃的田野的秋风萧瑟的景象：北风呼号，摇曳着残存的几株可怜的、奄奄一息的黄花……他是不是想把自己和自己的命运与枯萎的、被寒秋与严寒打蔫了的野花相比呢？我不认为是这样。甚至有把握说绝非如此，他甚至根本不记得与花有关的任何东西，尽管车夫如是说，正在这时候坐着警察局局长的轻便马车赶来的第一分局分局长，后来也一口咬定他碰到省长的时候的确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束黄花。这位分局长是一位热心公务的行政官员，名叫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弗利布斯捷罗夫，他不久前才到敝城履新，但由于他十分热心公务，更由于他在履行公务时不择手段，什么办法都使得出来，再加上他生来就是醉醺醺的，因此早就成绩斐然，闻名遐迩了。他急忙从马车上跳下来，看见省长在看花也没有产生丝毫疑问，而是发疯般但又坚定不移地一口气报告道：“城里出现了骚乱。”

“啊？什么？”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板着脸向他回过头来，但是丝毫也不感到惊奇，也丝毫没有想到他乘坐的弹簧马车和车夫，仿佛他正端坐在自家的书斋里似的。

“第一警察分局分局长弗利布斯捷罗夫报告，大人。城里发生了暴乱。”

“海盗[552]？”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若有所思地反问。

“没错，大人。什皮古林厂的工人发动了暴乱。”

“什皮古林厂的工人……”

提到“什皮古林厂的工人”这几个字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甚至打了个哆嗦，举起一个手指碰了碰脑门：“什皮古林厂的工人！”他默默地，但依旧若有所思地、不慌不忙地向自己的马车走去，他坐上马车后便下令回城。分局长则坐着轻便马车紧随其后。

我想象，一路上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许许多多极其有趣的事，题材各异，但是当他坐着马车驶进省长官邸前的广场时未必有什么固定不移的想法或者有什么明确的打算。但是当他一看见那群排好队、坚定地站着的“暴乱者”、团团围住的警察、束手无策（也许是故意摆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的警察局局长，以及都在翘首等待他前来处理此事的神态，满腔热血就涌进了他的心脏。他脸色苍白地下了马车。

“脱帽！”他气喘吁吁地、勉强听得见地低声道。“跪下！”他又出乎意料地尖叫了一声[553]，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也许随后发生的事情的整个结局，就包含在这出人意料之中。这好比谢肉节在山上滑雪，当雪橇从山上飞落下来时，又怎能在半山腰猝然停止呢？好像故意跟他自己作对似的，安德烈·安东诺维奇毕生都以性格开朗著称，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嚷嚷过，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跺过脚；可是，假如一旦发生他们的雪橇不知为什么突然从山上飞落下来——那，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就比较危险了。他面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海盗！”他吼道，声音更加尖厉，也更加没头没脑[554]，但又戛然而止。他站住了，他还不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但是他知道并且全身心感觉到，他一定要立刻做点什么。

“主啊！”人群中有人嘀咕道。有个小伙子开始画十字；有三四个人还果真想要跪下，但是其余的人却黑压压的一大片一齐向前跨出三步，突然一下子嚷嚷开了：“大人……雇人是有期限的……管事……你不能说……”等等，等等。简直什么也听不清。

唉！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也听不清：那束野花还在他手里。他认为暴乱是显而易见的，就像来押解他的马车方才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是显而易见的一样。在瞪大两眼看着他的那群“暴乱者”中间，他看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跑来跑去，在给他们“打气”。从昨天起这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就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时刻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恨透了这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拿鞭子来！”他更加出人意料地叫道。

出现了死一般的沉默。

根据最准确的情报和我的揣测来判断，一开头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但是以后的情报就渐渐变得不这么准确了，我的揣测也一样。不过，还有几件事可作为根据。

第一，树条鞭出现得似乎太匆忙了点；显然是那位先意承志的警察局局长早就准备好了，放在一旁备用的。但是受到鞭打的总共只有两个人，我不认为甚至有三个人挨了打；我坚持这么认为。说什么所有的人或者起码有半数人都挨了打，纯属信口雌黄。又有人说，似乎有一位路过这里虽然贫穷但却出身高贵的太太被他们抓住了，并且立刻因为什么原因挨了鞭打，这也是一派胡言。然而后来我倒亲自读到过发表在彼得堡报纸上的一篇关于这位太太的通讯。我们这里有许多人谈到有一位公墓养老院的老太婆，名叫阿夫多季娅·彼得罗芙娜·塔拉佩金娜，似乎她做客回来，回自己的养老院，路过广场时出于一种天然的好奇心，挤到围观的人群中，当她看到发生的事情时叫了一声：“多么可耻！”还啐了口唾沫。似乎就因为这事把她抓了起来，还“赏”了她一顿揍。关于这事不仅上了报，甚至敝城各界出于义愤还组织了募捐。我本人也捐了二十戈比。可是怎么样呢？现在查明，我们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养老院里的老太婆塔拉佩金娜！我还亲自去公墓到这家养老院调查过：那里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什么塔拉佩金娜；此外，当我告诉他们到处流传着的这一谣言时，他们还很生气。说实在的，我之所以要提起这个并不存在的阿夫多季娅·彼得罗芙娜，乃是因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几乎发生了与她同样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果真存在过她这样一个人的话）；甚至说不定有关塔拉佩金娜的这个荒唐的谣言即由他而起，也就是说在谣言的进一步传布中竟倏地把他变成了某个塔拉佩金娜了。主要是我也想不明白，我跟他刚刚走进广场，他是怎么离开我突然溜走的。我预感到情况很不妙，本想领着他绕过广场向省长官邸的台阶旁直接走去，但是我自己也产生了好奇心，于是我就停下来，仅仅停了一分钟，想找个人随便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可是突然一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出于本能立刻跑到最危险的地方去找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预感，他的雪橇已从山上飞速滑下。果然，我在事件发生的最中心找到了他。我记得，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可是他却带着无上的权威静静地、高傲地看了看我：

“Cher，”他说，声音里似乎有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在颤动。“如果他们在这里，在广场上，当着我们的面就敢这样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话，那我们又能希望譬如说这个人能干出什么好事来呢……如果他有机会一意孤行的话。”

他气得发抖，带着一种挑战的非常姿态，举起一根手指，威严地、谴责地指着站在离我们两步远、瞪大两眼看着我们的弗利布斯捷罗夫。

“看住这个人！”那人泛着白眼，大叫。“这是什么人？你是干什么的？”他握紧拳头，逼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你是干什么的？”他疯狂地、病态地、肆无忌惮地大吼道（我要指出，他非常熟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脸）。再过片刻，当然，他就会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子；但是，幸亏连布克听见喊声回了下头。他困惑地，但是注意地看了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仿佛在思索着什么，接着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弗利布斯捷罗夫卡壳了。我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不过话又说回来，说不定，他自己也想见好就收吧。

“回家，回家，”我坚持道，“如果咱们没有挨打的话，当然，多亏了连布克。”

“您走吧，我的朋友，我有罪，我连累了您。您自有您自己的未来和前途，而我——mon heure a sonné。[555]”

他步履坚定地登上了省长官邸的台阶。门房认识我；我声称，我俩是来找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我们在接见厅里坐了下来，开始等候。我不想撇下我的朋友，但是跟他再说什么我也认为是多余的。他那样子就像是决心为国捐躯，必死无疑的爱国志士。我们没有紧挨着坐，而是各把一方，我靠近进屋的房门，他则远远地坐在对面，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两手微微扶着手杖。他用左手拿着他的宽边礼帽。我们就这样坐了大约十分钟。

二

连布克突然在警察局局长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进来，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我们，未予理会，便向左边的书房走去，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他前面站了起来，挡住了他的去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与别人完全不同的高大身躯起了作用，连布克站住了。

“这是谁？”他困惑地嘀咕道，仿佛在问警察局局长，可是又丝毫没有向他转过头去，而是一个劲在端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退职八等文官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阁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神气地一低头，回答道。省长大人继续端详着他，可是目光却显得十分呆滞。

“有什么事？”他以一种父母官的简短语气问道，厌恶而又不耐烦地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侧过耳朵，简直把他当成了一名普通的上访人员，以为他有什么书面请求需要呈递。

“今天舍下来了一名官员，以阁下的名义进行了搜查；因此我想……”

“贵姓？贵姓？”连布克仿佛突然有点明白了，不耐烦地问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更加神气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姓名。

“啊——啊！这……这是那个发源地……先生，您已经从这点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您是教授？教授？”

“从前有幸给某大学的年轻人讲过几节课。”

“给年——轻——人？”连布克似乎打了个哆嗦，虽然我敢打赌，他还不大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甚至于他在跟谁说话，也许也不甚了了。“我的先生，我绝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您哪。”他蓦地怒不可遏。“我绝不允许年轻人胡作非为。这都是因为那传单在作祟。这是对社会的攻击，先生，这是海上攻击，是海盗行为……您有何事上访？”

“相反，尊夫人请我明天在她的游艺会上讲演。我不是来上访，我是来寻求我应有的权利……”

“游艺会？不会有游艺会了。我不许你们搞什么游艺会！讲课？讲课？”他发狂般叫道。

“我非常希望您同我说话要礼貌一些，阁下，不要跺脚，也不要把我当个小孩似的对我嚷嚷。”

“您也许懂得您在跟谁说话吧？”连布克涨红了脸。

“我完全明白，阁下。”

“我在挺身保护社会，您却在破坏它。破——坏！您……不过，我倒想起您是个什么人来了：您不是做过将军夫人斯塔夫罗金娜家的家庭教师吗？”

“是的，我做过……家庭教师……在将军夫人斯塔夫罗金娜家。”

“而且在二十年的长时间中，您还是现在积累起来的一切恶果的发源地……一切恶果……好像，我刚才还在广场上看见过您。但是，先生，您要当心；您的思想倾向是有目共睹的。您放心，我注意到了您的活动。先生，您想要讲课，我绝不允许，绝不，您哪。若是提出这样的请求，请您不要来找我。”

他又想走过去。

“我再说一遍，阁下，您弄错了。这是尊夫人请我去讲的——不是讲课，而是在明天的游艺会上作文学讲演。但是我现在自己也不想讲了。我现在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向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和为什么我今天受到了搜查？他们拿走了我的一些书籍和文件，拿走了我的宝贵的私人信函，而且用手推车招摇过市，推走了……”

“谁搜查的？”连布克猛地打了个激灵，完全醒悟了过来，突然满脸通红。他向警察局局长迅速转过身来。就在这当口门口出现了布卢姆那佝偻着腰的又高又笨拙的身影。

“就是这位官员。”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指了指他。布卢姆自觉有愧地跨前一步，但那神态根本就没有要认错的样子。

“Vous ne faites que des bêtises。[556]”连布克懊丧而又愤愤然向他甩出了这句话，蓦地仿佛整个人都变了，一下子清醒过来。“对不起……”他非常尴尬地咕哝道，满脸涨得通红，“这一切……这一切大概仅仅是失于检点和误会……仅仅是误会。”

“阁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我年轻时曾目击过一桩很典型的事。有一回在剧院，在走廊上，有个人迅速走到另一个人面前，在大庭广众之中给了那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但是他立刻看清了，那个挨打的人根本不是他想打他一记耳光的那人，而完全是另一个人，只是同他想打的那人有点相像罢了，于是他愤愤然，就像一个没工夫浪费宝贵光阴的人那样，急忙说道（与阁下方才的情况一样）：‘我弄错了……对不起，这是误会，仅仅是误会。’当那个受害者余怒未消，开始叫嚷的时候，他竟非常懊恼地对他说：‘我不是跟您说了吗，这是误会，您还嚷嚷什么！’”

“这……这当然很可笑……”连布克苦笑道，“但是……但是难道您看不出来我也很不幸吗？”

他几乎叫出来，而且……似乎，还想用手捂住脸。

这声出人意料的痛苦的呼喊，近乎失声痛哭，真叫人受不了。这大概是从昨天以来他第一次充分地、明确地意识到所发生的一切——紧接着就将是屈辱的、无法掩饰的、完全的绝望；谁知道——也许再过片刻，他就会号啕大哭，声震整个大厅。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先是奇怪地看了看他，然后又突然低下头去，用满怀同情的声音说道：

“阁下，请不要再为我那吵吵闹闹的抱怨使自己不安了，请吩咐他们把我的书籍和信函还给我就成了……”

他的话被打断了。就在这当口，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和陪同她的那一伙人吵吵闹闹地回来了。但是这事我想描写得尽可能详细些。

三

首先，所有的人从三辆马车上下来以后就成群结队地一下子拥进了接见厅。其实，要进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内室，有一条专门通道，从台阶上进门，直接往左就行；但是这一回所有的人却蜂拥而入，穿过大厅——我认为，他们所以要这样做，正因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这儿，他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有关什皮古林厂工人的一切，当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马车驶进城里时，已经有人向她报告过了。抢先向她报告的是利亚姆申，他因为犯了什么过错被留在家里，没有参加这次郊游，因此对这一切他知道得最早。他幸灾乐祸地雇了一匹哥萨克驽马，带着这些令人快乐的消息，急忙向斯克沃列什尼基飞奔而去，去迎候那帮归来的乘车郊游的人。我想，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尽管处事十分果断，听到这些惊人的消息后，还是多少有点局促不安；不过，大概也只是一刹那工夫而已。比如，这个问题的政治方面是不会使她感到不安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暗示过她三四次，说什么什皮古林厂的那帮暴徒应该统统挨一顿鞭子，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某个时候起，的确已经成了她的非常权威，“但是……他毕竟要为这事向我付出代价。”她心中大概这么想，而且这个“他”字，当然是指她丈夫。我要顺便指出，好像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回也没有参加他们的集体郊游，而且从一大早起谁也没有见过他。我还要顺便提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自己家里接待过客人以后，也跟他们一起回城了（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同坐一辆马车），为的是参加委员会讨论明天游艺会的最后一次会议。当然，利亚姆申报告的有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消息，也肯定使她很感兴趣，甚至使她感到焦虑也说不定。

立刻开始了对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惩罚。唉，他从看到他那美丽的妻子的第一眼起就感觉到了这点。她面色开朗，带着迷人的微笑，迅速走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身边，向她伸出她那戴着美丽手套的纤纤玉手，向他说了一大堆十分动听的表示欢迎的话——倒像她这整个上午关心的就是尽快回来，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作一番亲切的表示似的，因为她终于在自己家里看到了他。对于今天上午的搜查，她连一句含沙射影的话也没有，倒像她对此毫无所知似的。她对丈夫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向他那面瞟过一眼——倒像这客厅里根本没有他这人似的。此外，她还立刻威严地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没收了，把他带进了客厅——倒像他从来没有与连布克发生过任何交涉，即使真有什么交涉，也不值得继续下去似的。我要再重复一遍：我觉得，尽管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举止高雅，可是在这件事上还是再次犯了个大错误。这回帮了她大忙的是卡尔马津诺夫（由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特邀，他也参加了这次郊游，因此，尽管是间接的，也终于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作了一次拜访，因而使她——她一直感到很沮丧——感到非常高兴）。还在房门口（他进门最晚），他一看见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就叫了起来，张开双臂向他跑了过去，甚至还打断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话。

“久违久违！终于见到了您……Excellent ami。[557]”

他开始与他亲吻，不用说，只是伸过了面颊[558]。感到尴尬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只好亲了亲它。

“Cher，”他对我说，已经是晚上了，他想起了当天发生的一切，“我当时在想：我们中间谁更卑鄙呢？是他（他拥抱我的目的是为了当场给我难堪），还是我（我蔑视他和蔑视他的脸蛋，可是却立刻去亲吻它，虽然我本来是可以别转脸的）？……呸！”

“快说说，快说说您的一切。”卡尔马津诺夫慢腾腾地、拿腔拿调地说道，倒像可以一下子把二十五年来的全部经历统统告诉他似的。但是这种愚蠢的、轻浮的做法却以一种“高雅”的风度出现。

“您想，我跟您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莫斯科欢迎格拉诺夫斯基的宴会上[559]，从那时起已经过了二十四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非常通情达理地（因而，也是很没有高雅风度地）开口道。

“Ce cher homme，[560]”卡尔马津诺夫显得过分友好地伸出一只手来搂住他的肩膀，吵吵嚷嚷而又亲昵地打断了他的话，“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快带我们到您那儿去，让他坐下来好好说说。”

“然而我跟这个爱发脾气的老娘们[561]从来就没有彼此接近过。”当天晚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气得发抖地继续向我诉苦，“我们几乎还很年轻的时候，我就开始恨他了……不消说，他也同样恨我……”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沙龙很快就高朋满座。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显得特别激动，虽然她竭力装做十分淡漠的样子，但是我抓住她两三次投向卡尔马津诺夫的憎恨的目光，和两三次投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愤怒的眼神——她早就对他怒形于色了，这愤怒是出于嫉妒，出于爱：假如这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略有疏忽，让卡尔马津诺夫在众人面前把自己比下去了，那，我觉得，她非立刻跳起来狠狠地揍他一顿不可。我忘了交代，丽莎也在这里，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高兴，这么欢天喜地和这么幸福过。自然，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也在这里。接着我在通常组成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扈从的那一群年轻的女士和接近放荡的年轻男士们中间（他们把这放荡当成了活泼，而把一钱不值的犬儒主义当成了智慧），我发现了两三个新面孔：一个是外地来的很会溜须拍马的波兰人；一个是德国大夫；一个很健康的老人，时不时为自己说的俏皮话快乐地大笑；最后则是一位来自彼得堡的年轻的公爵少爷，他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副国家要人的派头，穿着非常高的衣领。不过看得出来，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非常重视这位嘉宾，甚至担心自己的沙龙招待这样的客人不够气派……

“Cher monsieur Karmazinoff，[562]”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装模作样地在长沙发上坐下，突然毫不亚于卡尔马津诺夫似的拿腔拿调地说起话来，“Cher monsieur Karmazinoff，我们过去那个时代抱有某种信念的人，虽然已相隔二十五年之久，他的一生想必显得很单调……”

那位德国大夫大声而又时断时续地大笑起来，听去就像马叫，显然他认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了一句非常可笑的话。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故作惊讶地看了看他，可是对他并未发生丝毫效果。那位公爵也把他的整个衣领向那位德国大夫转了过来，并带上夹鼻眼镜看了看他，虽然对他一点不感兴趣。

“……想必显得很单调。”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故意重复了一遍，并且把每个字都拖得尽可能长和不拘礼节。“我在这四分之一世纪中的全部经历也是这样，et comme on trouve partout plus de moilies que de raison，[563]加之因为我完全同意这个观点，所以结果我在这整个四分之一世纪……”

“C'est charmant, les moines，[564]”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转过身去向坐在她身旁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悄声道。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高傲地瞥了她一眼作为回答。但是卡尔马津诺夫却受不了这句法国话取得的成功，因而迅速而又刺耳地打断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话。

“至于我，我在这方面倒颇心安理得，我住在卡尔斯鲁厄已经第七年了。去年，市议会决议铺设一条新的排水管道，当时我心里就感到，这条卡尔斯鲁厄的排水管比我亲爱的祖国……在所谓改革的整个时期出现的所有问题还要亲切而且宝贵[565]。”

“我只能表示赞同，虽说是违心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意味深长地低下了头，叹了口气。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兴高采烈——谈话逐渐变得既深刻而又带有倾向性。

“是排除污水的管道吧？”那大夫大声问。

“排水管，大夫，排水管，当时我还帮助他们作过设计。”

大夫扯开破锣嗓子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大家也跟着笑，不过这回是笑大夫，而大夫居然没有察觉，还十分得意，因为大家都笑了。

“请允许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卡尔马津诺夫。”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急忙插嘴道，“卡尔斯鲁厄一如既往，可是您却故弄玄虚地骗人，这一回我们可不会相信您啦。俄国人中，俄国作家中，是谁推出了这么多最具有现代意味的典型，提出了这么多最具有现代意义的问题，指出了构成当代活动家典型的那些当代的主要特点呢[566]？这是您，仅仅是您，而不是任何其他人，而在这以后您却要我们相信您对祖国漠不关心，而对卡尔斯鲁厄的下水道却感到浓厚兴趣！哈哈！”

“是的，我，当然，”卡尔马津诺夫开始拿腔拿调地说道，“波戈热夫这一典型展示了斯拉夫派的所有缺点，而尼科季莫夫这一典型又展示了西欧派的所有不足[567]……”

“不见得是所有吧。”利亚姆申悄声道。

“不过我这样做也只是顺便，无非是借此消磨一下令人腻烦的时间和……满足一下同胞们的各种令人腻烦的要求罢了。”

“您大概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兴高采烈地继续道，“明天我们将会非常高兴地听到谢苗·叶戈罗维奇的华章……他最近异常高雅的文学灵感之一，它的名字叫《Merci》[568]。他将在这篇短篇作品中宣布，他将从此搁笔，无论世界上发生什么，他都不干了，哪怕天使从天而降，或者不如说，整个上流社会都劝他改变这一决定他也不干。总之，他将终身搁笔，而这首优美的《Merci》是向广大读者致谢的，因为如许年来广大读者一直热烈地欢迎他经常为正直的俄罗斯思想服务。”

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感到幸福极了。

“是的，我要告别文坛；向诸位说声‘Merci’后，我就离开这里，然后在那里……在卡尔斯鲁厄……阖上自己的眼睛。”卡尔马津诺夫开始逐渐变得不胜唏嘘。

正如我国的许多伟大作家（而我国有许许多多的伟大作家）一样，他经不起夸奖，一夸奖他就立刻走下坡路，尽管他很有点小聪明。但是我认为这是可以原谅的。据说，我国的一位莎士比亚在一次私人谈话中竟贸然脱口而出，说什么“我们这些伟人不这样做也是不行的”[569]，等等，而且他说过这话还不自觉。

“在那里，在卡尔斯鲁厄，我将阖上自己的眼睛。我们这些伟人在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以后就应当快点阖上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寻求奖励。我也要这样做。”

“请您告诉我地址，我一定到卡尔斯鲁厄去看您，给您上坟。”那位德国大夫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

“现在铁路上也可以托运死人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人出人意料地说道。

利亚姆申兴高采烈，高兴得尖叫起来。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皱起了眉头。这时尼古拉·斯塔夫罗金走了进来。

“有人告诉我，您被抓到分局去了？”他首先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大声说。

“不，这不过是偶然事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了句双关语[570]。

“但是我希望这个偶然事件不至于对我的请求发生丝毫影响，”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又接口道，“我希望您不至于因为这件倒霉的不愉快的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都没有弄清楚）而影响我们对您的殷切期望，不至于剥夺我们在文学讲演会上听到您讲演的快乐。”

“我不知道，我……现在……”

“真的，我真倒霉，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您想嘛，正当我渴望尽快亲自结识一下俄国最杰出和最有独立见解的学者之一的时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却突然表示他要离我们而去。”

“您过奖了，因此我当然只能置若罔闻，”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字一顿地说道，“但是我就不信像我这样的一介寒士在您明天的游艺会上会那么不可或缺。不过，我……”

“我说您会把他宠坏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快步跑进房间，叫道。“我刚把他攥在手心里，可是突然在一个早晨——又是搜查，又是逮捕，又是警察局局长抓住他的脖领子，可是现在女士们又在省长家的沙龙里宽慰他，哄他！现在他身上的每根骨头都高兴得似乎酥了；他连做梦也没梦见过他会得到这样的殊荣。可不是吗，他现在可要去告密了，告社会主义者的密！”

“不可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社会主义是非常伟大的思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不会不认识这点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起劲地为他辩解。

“思想是伟大的，但是信奉这思想的人不见得都伟大，et brisons-1à，mon cher。[571]”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向儿子说道，姿势优美地从座位上微微站起身来。

但是就在这时候出现了完全出乎人们意料的情况。冯·连布克已经在这沙龙里待了好些时候，但是好像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似的，虽然大家都看见他进来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因为想起以前的事，余怒未消，仍旧不理他。他在门旁坐了下来，板着脸，面色阴沉地听着大家谈话。听到有人含沙射影地说到今天上午发生的事，他开始有点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两眼盯着公爵，看来对他那向前撅起的、浆得很硬的领子感到很吃惊；后来他听到有人说话，又看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跑了进来，似乎猛地打了个激灵，接着他又听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的那句关于社会主义者的箴言，便倏地向他走了过去，半道上还推了利亚姆申一把，利亚姆申立刻带着做作的姿态和故意表现出来的惊讶闪到一边，一面还揉着肩膀，做出一副被碰得很疼的样子。

“够了！”冯·连布克说，使劲抓住被吓了一跳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手，并用足力气抓住他不放。“够了，当代的海盗已不打自招。别废话。已经采取了措施……”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整个屋子都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也说得十分果断。产生的印象是令人痛苦的。大家都感到大事不好。我看见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面色一阵发白。一件愚蠢的偶然事故又突出了这一效果。当连布克宣布已经采取了措施之后，便猛地转过身子，匆匆向屋外走去，但是刚走两步便在地毯上绊了一跤，他一个嘴啃泥，差点没有跌倒。他站住了片刻，看了看他刚才差点绊倒的地方，大声说道：“换掉。”——说罢便出了房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紧跟在他后面追了出去。她一出去便掀起一片喧哗，简直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有人说他“身体欠佳”，有人说他“受了刺激”，更有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脑门；利亚姆申则站在角落里在脑门上面竖起两根手指[572]。大家都在暗示发生了什么家庭龃龉，不用说，全是窃窃私语。谁也没去拿礼帽，大家都在等待，看演的是哪一出。我不知道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出去到底干什么去了，但是约摸五分钟后她回来了，竭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支吾其词地答道，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心情有点激动，但是不要紧，他从小就是这样，她知道得“很清楚”，明天的游艺会，当然，肯定会使他快乐起来的。接着她又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说了几句恭维话，但是仅仅出于礼貌，然后她就大声邀请委员会的列位委员现在，马上，就开会。直到这时候，没有参加委员会的人才开始准备回家；但是这个不祥的一天的令人痛苦的意外事故还没有就此结束……

还在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进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丽莎迅速而又专注地看了看他，后来很长时间她都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由于时间太长了，终于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看见，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在她身后向她弯下腰去，似乎有什么事想对她悄悄说，但是他又分明改了主意，迅速挺直了身子，抱歉地环视着大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也引起了大家的好奇：他的脸色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了，可是目光却一反常态，非常心不在焉。他进门时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匆匆提了个问题，又似乎立刻把他给忘了，说真的，起码我这么觉得，同时他也忘了走过去问候女主人。他一次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丽莎——倒不是因为不想看她，而是因为（我敢肯定）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当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邀请委员们不要浪费时间立刻开最后一次会后，大家稍许沉默了片刻——突然响起了丽莎响亮的，故意提高了嗓门的声音。她叫了一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有一名大尉，他自称是您的亲戚，是您的大舅子，名叫列比亚德金，他经常给我写一些不成体统的信，他在信中抱怨您，要向我公开您的秘密。如果他真是您的亲戚，那您就应该禁止他欺负我，不要再让我碰到这些不愉快的事了。”

在这几句话里可以听到一种可怕的挑战，这大家都听出来了。语含指责，这是明显的，虽然这对她本人或许也很突然。就像一个人闭上眼睛从屋顶上硬往下跳似的。

但是，尼古拉·斯塔夫罗金的回答却更加令人惊讶。

首先，他毫不惊奇，非常镇静和注意地听了丽莎的话，这已经够奇怪的了。他脸上既没有流露出尴尬，也没有流露出愤怒。他简单、坚定，甚至带着非常乐意的神态回答了这个要命的问题：

“是的，我不幸是这个人的亲戚。我是他的妹夫，他妹妹的娘家姓列比亚德金，瞧，已经快五年了。请相信，我一定会尽快把您的要求转告他的，我敢保证，他以后不会再打扰您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脸上表现出的恐怖。她带着疯狂的表情从椅子上微微起立，仿佛自卫似的在自己面前微微举起了右手。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看了看她，看了看丽莎和周围的观众，蓦地非常高傲地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走出了房间。大家都看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刚一转身要走的时候，丽莎也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而且明显地做了个动作，想要跑出去追他，但是又突然清醒了过来，没有去追。而是慢慢地走了出去，她没有向任何人说一句话，也没有抬起头来看任何人，当然这是在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他急忙跟在她后面）的陪送下。

我就不来说当天晚上城里发生的纷乱和街谈巷议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把自己锁在城里的她的府邸里，而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据说，没有跟母亲见面就直接去了斯克沃列什尼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当天晚上派我去找“cette chère amie”[573]，恳请她允许他登门拜见，但是她不肯见我。他感到异常吃惊，都哭了。“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婚姻！家中出了这样可怕的事。”他时不时重复着这句话。然而他也不时提到卡尔马津诺夫，对他破口大骂。他在积极准备明天的讲演，而且——这也是艺术家的天性使然——还对镜排练，逐一想起他一辈子使用过的俏皮话和双关语（他都单独记在一个小本上了），准备明天讲演时临时加进去。

“我的朋友，我这是为了伟大的思想。”他说，显然在替自己辩护。“Cher ami[574]，我终于从待了二十五年的地方前进了，突然起程了，到哪儿去——我不知道，但是我起程了……”

第三部

第一章　游艺会。第一部分

一

尽管在过去那天因“什皮古林厂工人闹事”发生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游艺会还是照常举行了。我想，即使连布克当夜一命呜呼，第二天上午的游艺会恐怕还会照样举行——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赋予这次游艺会以多么重大的意义啊。唉，直到最后一分钟她都被蒙在鼓里，不明白公众的情绪。直到最后，竟谁也不相信这次盛大的游艺活动会不发生什么重大事故，正如有些人早就搓着双手预言的那样，会顺顺当当地“收场”。诚然，许多人都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关心政治的模样；但是，一般说来，任何社会动乱都会使俄国人感到无比兴奋。诚然，我国还有一种比仅仅渴望有人闹事更严重得多的情况，这就是群情激愤，怨声载道；似乎，大家对一切都腻烦透了。到处笼罩着一片自相矛盾的犬儒主义[575]，勉强的、仿佛硬装出来的犬儒主义。只有女士们没有晕头转向，但也仅表现为一点：恨透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所有各派女士在这一点上是完全一致的。可是她却可怜见，居然不曾产生丝毫怀疑；直到最后一小时她还自以为“众星捧月”，人们依旧“狂热地对她忠贞不贰”。

我已经暗示过，敝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小人。在社会动荡或者处于过渡时期的乱世，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小人应运而生，而且随处可见。我不是说那些所谓“先进分子”，这些人总是抢在大家头里（这是他们主要关心的事），虽然他们经常抱着愚蠢透顶的目的，但这目的毕竟或多或少是明确的。不，我讲的仅仅是一帮败类。在任何过渡时期，这帮败类就会如沉渣泛起，这是每个社会都有的，这帮人浑浑噩噩，已经不仅毫无目的，甚至毫无思想可言，而只是以他们自身的存在竭力表现出一种骚乱和焦躁。然而，这帮败类连自己都莫名其妙地几乎永远听命于一小撮抱有明确目的的所谓“先进分子”的驱使，于是这些所谓“先进分子”便随便役使这一大堆社会垃圾，让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这帮“先进分子”自身不是十足的白痴的话，不过这情况也屡见不鲜。现在，当一切都已成为过去，我们这里就有人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由国际[576]操纵的，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回过头来支配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而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则根据他的指令来调动形形色色的败类。敝城最有名望的一些有识之士至今都暗自纳闷：当时他们怎么会忽然疏忽了这一点的呢？我们这个乱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国到底由什么过渡到什么——我不知道，我想，也没有人知道——除非是某些作壁上观的人。然而那些最不齿于人类的无耻小人却突然取得了优势，开始大声批判一切神圣的东西，而从前他们都不敢开口，而那些过去一直顺利地执掌牛耳的首屈一指的人物，现在却突然听起了他们的申斥，自己却噤若寒蝉；而有些人还十分可耻地嘿嘿嘿地随声附和。什么利亚姆申们，捷利亚特尼科夫们，地主坚捷特尼科夫们[577]，没出息的黄口小儿拉吉舍夫们，面带苦笑而又态度倨傲的犹太佬们，爱哈哈大笑的外来游客们，从京城里来的有政治倾向的诗人们，既没有倾向又没有才华只好炫耀自己腰部打褶的长外衣和皮靴擦得锃亮的诗人们，嘲笑自己的军衔毫无意义、为了多挣几个钱不惜立刻摘下自己的佩剑、偷偷溜到铁路上去当一名小录事的少校和上校们；改行当律师的将军们；颇有点文化的经纪人们，生意越来越红火的年轻商人们，数不清的神学校的学生们，以为自己就代表妇女问题的妇女们——凡此种种都在敝城完全占了上风，而他们又凌驾于什么人之上呢？凌驾于俱乐部，凌驾于可敬的高官显贵，凌驾于装有木腿的将军，凌驾于我们那些冷若冰霜、高不可攀的女士们之上。如果说出乱子之前，连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和她的爱子，都差点没让这帮败类们支使来支使去的话，那我们其他的弥涅耳瓦[578]们当时一时犯傻也就多少是可以原谅的了。我已经说过，现在一切都归因于国际。这想法已这样根深蒂固，以致对偶然来此的局外人也作如是说。还在不久前，有一位高级文官库布里科夫，六十二岁，脖子上挂有斯坦尼斯拉夫勋章，未经任何邀请就来了，他用不胜唏嘘的声音宣称，他在来此的整整三个月中，毫无疑问是处在国际的影响下。当时，出于对他的年高德劭和功勋卓著的尊敬，便邀请他来说明一下，让他说得更令人满意些，他虽然提不出任何证据，除了他“全身心都有这样的感觉”外，但是他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因此大家也就不再问他了。

我要再说一遍。敝城仍有一小部分小心谨慎的人，一开始就离群索居，甚至锁上大门把自己关在屋里。但是什么锁又能抵挡得住自然的规律呢？哪怕在最谨言慎行的家庭里，也肯定会有些一定要去跳舞的姑娘。于是所有这些人最后也只好为那些家庭女教师认了捐。即将举行的舞会是如此辉煌与无与伦比；大家纷纷传说着各种奇迹；谣诼纷纭，据说将会有一些手持长柄眼镜的公爵到来，舞会上将有十名主持人，个个是年轻的舞伴，左肩戴着蝴蝶结；又说此事是彼得堡的某些人士策划的；又说卡尔马津诺夫为了增加捐款，已同意穿上敝省家庭女教师的服装朗诵《Merci》；又说还要举行“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而且也都穿上服装，每种服装将代表一种文学流派。最后还将有一个“正直的俄罗斯思想”穿上服装翩翩起舞——这事本身就已经是特大新闻了。怎么能不订票不认捐呢？所有的人都订了票。

二

这天的游艺会按照节目单分成两部分：先是文学讲演会，由中午到午后四点；然后是舞会，从九点开始，通宵达旦。但是这样的安排就隐含着引起混乱的苗头。首先，从一开始，公众就深信关于在文学讲演会后立刻举行午宴的传闻，或者，甚至可能就在讲演会中间，特意为举行午宴安排了一段休息时间——午宴自然是免费的，已列入了节目单，有香槟酒。入场券的高价（三卢布）更加深了这则传闻的可信度。“要不的话，我总不能白捐钱呢？游艺会预定为一昼夜，那就要给东西吃。人们会饿坏的。”大家都这样议论纷纷。我应当承认，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本人由于她的失于检点也加深了这一有害的传闻。一个月前，当她还陶醉在她的这一伟大构想中的时候，逢人便絮叨她的这个游艺会，说什么她将跟大家一起举杯祝贺，甚至还给京城的一家报纸发去了消息，当时主要使她神往就是这举杯祝贺：她想亲自宣读祝酒词，而且在等待这天到来时一直在撰写这个祝酒词。这祝酒词必须能够阐明我们打出的这面主要旗帜（什么旗帜？我敢打赌，这位可怜的女士到底还是什么都没写出来），然后以地方通讯的形式寄往京城的各大报纸，从而使最高当局为之动容，为之神往，接着便传遍全国各省，引起人们赞叹，引起人们模仿。但是倘要祝酒就必须有香槟，而香槟总不能空着肚子喝吧，因此顺理成章地也就必须有午宴。后来，由于她的努力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大家开始比较认真地讨论了事情的方方面面，有人就立刻向她明确说明，如果幻想举行酒宴，那用来资助家庭女教师的钱就所剩无几了，即使捐款十分众多也罢。这样一来，这个问题只有两个解决办法：伯沙撒的盛宴[579]和举杯祝酒，以及仅剩九十卢布来帮助家庭女教师，或者——利用游艺会筹集巨额捐款，而所谓游艺会不过是走过场。不过委员会只是危言耸听，它自己当然已经想出了第三个解决办法，这办法不仅十分圆满，而且还调和了上述的两难处境，即这游艺会在各方面都十分像样，十分气派，就是没有香槟酒，这样一来，剩下的款项就极其可观了，将会大大超过九十卢布。但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不同意，她生就的脾气就是瞧不起那种小市民的折中办法。她立刻决定，如果最初的想法实现不了，那就立刻和彻底地采取相反的极端，即筹募巨额捐款，让所有各省都看了眼红。“说到底，公众也应该明白，”她在委员会上结束自己热情洋溢的讲演时说道，“达到全人类的目的比起得到短暂的肉体享受要无比崇高得多，举办这样的游艺会，其实质不过是要宣布伟大的思想，因此应当满足于举行一种最节约的、德国式的小型舞会，仅仅作为寓教于乐的一种形式，如果根本取消这种令人讨厌的舞会办不到的话！”她突然恨透了舞会。但是最后大家还是请她少安勿躁。比如，当时就有人想出了举办“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以及其他许多高雅的游戏，以此来弥补肉体享受之不足。当时卡尔马津诺夫也完全同意在会上朗诵《Merci》（而在此以前他只是含糊其辞地让人听了干着急），因而甚至彻底打消了我们那些不知自爱的公众头脑里那种想要吃吃喝喝的念头。这样一来，舞会终于又成了最辉煌的庆典，尽管已经不是原来那样搞法。为了不至于太离谱，决定在舞会开头可以供应一点柠檬茶和圆饼干，然后是杏仁酪和汽水，而最后甚至还有冰淇淋，但也不过尔尔。为了那些随时随地肯定会感到饿主要是渴的人——可以在穿廊式房间的尽头单设一个酒吧，由普罗霍雷奇（俱乐部的厨师长）经营——不过必须在委员会的极严格的监督下——它可以供应任何东西，但是必须另行付钱，为此应在大厅门口专门贴张告示，声明酒吧供应各物均在招待范围之外。但是这天早晨又决定根本不设酒吧，免得妨碍讲演和朗诵，尽管酒吧离卡尔马津诺夫同意朗诵《Merci》的那间贵宾厅还隔着五个房间。有意思的是，委员会里甚至最讲求实际的人也赋予这事，即朗诵《Merci》以空前巨大的意义。至于那些爱好诗歌的人，比如首席贵族夫人就曾向卡尔马津诺夫宣称，她在他朗诵完结之后将立刻吩咐在她的贵宾厅的墙上镶嵌一块大理石，上面将用金字书写：某年某月某日，这里，就在这地方，俄罗斯和欧洲的伟大作家在搁笔时朗读了《Merci》，这表明他首次与俄国读者告别是通过敝市各界代表进行的。而且这碑文所有参加舞会的人都会看到，即朗诵完《Merci》之后总共才过五小时，就会人人看到这一碑文。我知道得很清楚，这主要是卡尔马津诺夫提出的要求，要求那天中午，在他朗诵的时候，不管以何种借口都不要设酒吧，尽管委员会里的有些人持异议，认为这不完全符合我国习俗。

当城里的人们还在继续相信举行伯沙撒的盛宴，即相信委员会将会免费招待他们开怀畅饮的时候，情形就是这样；而且直到最后一刻都深信不疑。小姐们甚至还幻想会有许许多多糖果、蜜饯以及其他闻所未闻的东西。大家知道，这次募捐收获极丰，全城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想来参加这次风雅的集会，各县的人也纷至沓来，票都不够卖了。大家还知道，除了规定的票价以外，还有大量捐赠：比如，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花三百卢布买了一张票，还把她家温室里的全部鲜花都贡献出来装饰大厅。首席贵族夫人（委员会委员）则提供了府邸和照明，俱乐部则提供了乐队和仆役，还让普罗霍雷奇整日供她们差遣。还有一些其他捐赠，虽然数目不十分大，因此甚至有人想把入场券减价出售，由最初的三卢布减为二卢布，起初，委员会也的确曾经担心过，每张票三卢布，小姐们可能出不起，因此提议设法出售一种家庭票，即每家只需为一位小姐付钱买票，而其他属于这个家庭的所有小姐，哪怕有十个，都可以免费入场。但是一切担心纯属多余：恰恰相反，小姐们都来了。甚至最贫穷的官吏也把自己的闺女带了来，非常清楚，要是他们没有闺女，他们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前来认捐的。有一位最微不足道的小官把自己的所有七个闺女都带了来，当然还不算自己的夫人和侄女，而且这些人每人手里拿的都是三卢布的入场券。不过可以想象得到城里简直就像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就拿这个说吧，因为游艺会分成两部分，因此女士们的服装也必需每人准备两套——一套中午用，用来听讲演和朗诵；一套舞装，用来跳舞。后来得知，许多中产阶级的人，为了准备这天到来，把自己的所有东西，甚至把家里的被褥乃至床单，就差没有把床垫都抵押给了敝城的犹太佬，这些犹太佬简直多极了，两年来仿佛故意似的定居本城，而且来的人数越来越多。几乎所有的官员都预支了薪俸，而有些地主甚至把必需的牲口都卖了，这一切为的只是把自家的千金们打扮成侯爵小姐一样带来，决不让任何人把她们比下去。这一次服装的华丽在敝地是闻所未闻的。还在两星期前，城里就流传着各种家庭笑话，这些笑话立刻被敝城那些爱说笑逗哏的人传到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官邸。还流传着一些家庭漫画。我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纪念册里就曾亲眼见过几张这样的画，关于这一切，出现这些笑话的地方都十分清楚；我觉得，这就是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许多人家都恨透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缘故。现在大家都在破口大骂，一想起来就恨得咬牙切齿。不过事前就十分清楚，如果到时候委员会在什么事情上不合大家的意，舞会在什么事情上出了纰漏，骇人听闻的愤怒就会陡地爆发。因此任何人都在暗自等待着爆发丑闻；既然人人都在翘首以待，这丑闻又怎能不爆发呢？

十二点整乐队开始发出雷鸣般的响声。由于我忝居主持人之列，即忝居十二名“戴蝴蝶结的年轻人”之列，所以我亲眼目睹了这个可耻的令人难忘的一天是怎样开始的。起先是入口处拥挤不堪。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会从一开始，从警察开始，就处处出错呢？我并不责怪真正的与会者：家长们不仅不去拥挤，甚至也不去挤别人，尽管他们大小都是个官，相反，据说，他们还在外面就看到敝城少有的人群拥挤，这些人围住大门，向里猛冲，而不是依次入场——一看到这情形，他们就感到有失体统。与此同时，马车却不停地驶来，终于把外面的街道全占满了。现在，当我撰写本书的时候，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肯定，敝城有些坏透了的败类，干脆就是由利亚姆申和利普京带来的，他们根本就没有票，也许，还有些人是由像我这样以主持人的身份带进来的。起码来了一些甚至根本不认识的人，他们来自附近各县，还来自别的什么地方。这些无票闯入的混混们，一走进大厅就异口同声地（倒像有人教唆好了似的）打听酒吧在哪儿，一听说根本没有酒吧，他们就毫不客气用迄今为止我们这儿还从未见过的放肆态度开始骂街。诚然，他们中的某些人来的时候就喝醉了，有些人则像野蛮人一样一见到首席贵族夫人的豪华的大厅就惊呆了，因为他们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气派的大厅，因此进屋后安静了片刻，张大了嘴巴不停地东张西望。这座贵宾大厅，虽然建筑陈旧了些，但是的确一派富丽堂皇：面积很大，上下两排长窗，天花板上还有描金的古色古香的彩画，大厅上方有敞廊，窗户与窗户之间还镶嵌着镜子，窗上还挂着白地红花的帷幔，还有许多大理石雕像（不管什么雕像吧，反正是雕像），大厅里还陈设着古色古香的拿破仑时代的沉重的家具，白地描金，蒙上了红丝绒。在本书描写的那会儿，大厅尽头还搭了个高台，给那些有话要讲，有诗要朗诵的文学家使用，而整个大厅则像剧院的池座一样摆满了座椅，座椅间则留着很宽的过道，供观众通行。但是在最初几分钟的惊叹之后便开始提出最没有道理的问题和声明：“我们也许还不想听讲演呢……我们是付了钱的……观众上大当了……我们是主人，主人不是连布克那两口子……”总之，好像让他们进来就是为了这个。我特别想起发生的一桩冲突，在这场冲突中，昨天那位外来的公爵少爷立了大功，这位公爵少爷也就是昨天上午曾去过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领子支棱着，样子像个木偶似的那主儿。他也因为她的一再请求同意在自己左肩别上个蝴蝶结，成了我们的一名同道即主持人。原来这个装有发条的哑巴蜡像，还真有点本事，不是说话的本事，而是在某方面行动的本事。当一名麻脸的、身高马大的退伍大尉（他仰仗有一大帮坏蛋跟在他后面撑他的腰）缠住他问：“上酒吧去怎么走”的时候，他向派出所长递了个眼色。他的指示被立刻执行了：尽管这个喝醉了的大尉骂骂咧咧，还是被人拖出了大厅。这时“真正的”观众终于开始入场了，他们排成三行长长的队列，沿着座椅间三条通道鱼贯而入。捣乱的苗头开始逐渐平息，但是观众，甚至最“纯粹”的观众，也露出不满和惊讶的神色，而有些女士简直被吓坏了。

大家终于坐好了，乐队也停止了演奏。观众开始擤鼻涕，开始东张西望。大家都十分郑重其事地等待着——这郑重其事往往本身就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是“连布克那两口子”还没有来。绸缎、丝绒、钻石从四面八方熠熠发光，空气中散发着一阵阵香气。男人们佩上了所有的勋章。老人们甚至都穿上了军服。首席贵族夫人终于带着丽莎一起来了。丽莎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中午这样美得令人眼花缭乱，穿戴得这么华丽。她的头发梳成一绺绺鬈发，眼睛在发光，脸上笑容可掬。她分明产生了令人注目的效果；人们在端详她，在窃窃私语地谈论她。有人说，她在用眼睛寻找斯塔夫罗金，但是无论是斯塔夫罗金，也无论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都没有来。当时我不明白她的面部表情：这张脸上为什么会洋溢着那么多的幸福、快乐、精气神和力量？我想起了昨天的事，就像走进了死胡同，百思不得其解。但是“连布克两口子”还没有来。这已经是个错误了。我后来才知道，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直到最后一分钟都在等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离开了他，她最近都觉得寸步难行了，尽管她从来也不肯对自己承认这点。我要顺便指出，昨天，在委员会的最后一次会议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拒绝佩戴主持人的蝴蝶结，这使她感到很难过，甚至都流出了眼泪。使她感到很奇怪，后来又使她感到异常惊慌的是（我现在先交代清楚），整个白天都不见他的人影，他根本就没有来参加文学讲演会，因此直到傍晚谁都没有遇见他。最后，观众开始表现出了明显的不耐烦。台上也没有出现一个人。就像在剧院里那样，后排的人开始鼓掌。老人们和太太们皱起了眉头：“连布克两口子”显然也太摆谱了嘛。甚至在最有身份的那一部分观众中也开始了不像样子的窃窃私语，说什么这游艺会也许真的不举行了，连布克的身体也许当真不舒服，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但是谢谢上帝，连布克贤伉俪终于大驾光临了：他挽着她的胳臂；不瞒诸位说，我自己也非常担心他俩不会来了。但是无聊的猜测因此也就不攻自破了，真相露了出来。观众似乎松了口气。连布克本人似乎十分健康，记得，当时所有的人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因此不难想象，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啊。为了说明情况，我想指出，一般说，敝城的上流社会很少有人认为连布克得了什么病；大家都认为，他的行为完全正常，甚至还认为他昨天在广场上的做法也值得赞许。“一上来就应当这样嘛，”一些高官显贵们说，“要不，一些以慈善家自居的人，到后来还得采取老办法，他们没有注意到，即使为了慈善事业这样做也是必须的。”起码在俱乐部里大家都这么议论。大家对他有意见的仅仅是当时他不应当发火。“处理这种事应当冷静，到底还是新手。”一些行家们说。所有的目光也同样满怀希望地注视着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我不过是个说故事的人，谁也无权要求我对这一点提供非常准确的细节：因为这里牵涉到一个秘密，这里牵涉到一个女人；但是我知道的只有一点：昨天晚上她走进了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书房，两人一直谈到后半夜。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得到了宽恕，得到了安慰。夫妇俩在所有问题上都取得了一致，一切都被忘却，在相互表白的末了，冯·连布克到底还是下了跪，他恐惧地提到前天夜里最后发生的那件主要的事——这时他夫人的纤纤玉手，接着是她的樱桃小口阻止了这个骑士般文雅和被感动得浑身发软的人火一般倾吐出来的表示追悔莫及的话语。大家都看到她脸上洋溢着幸福。她面色开朗地穿着华丽的服装走了进来。她似乎正处在予取予求的顶峰；游艺会乃是她政治生涯的目的和最高成就，它终于实现了。连布克夫妇缓步走向自己紧靠台前的座位时，频频向大家点头，并且回答着大家的问候。他俩立刻被大家包围了。首席贵族夫人站起来迎接他们……但是就在这当口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误会：乐队无缘无故地奏起了迎宾曲——不是什么进行曲，而是一种筵席上的迎宾曲，就像在敝城俱乐部用餐，在正式宴会上为某人的健康干杯时奏的那种曲子。我现在才知道，这是利亚姆申以主持人的身份竭力要这样做的，似乎为了欢迎“连布克两口子”光临。当然，他任何时候都可以找到托词为自己辩解，说什么他这样做是因为愚蠢，或者是由于巴结得过了头……呜呼，我当时还不知道，他们已经不关心寻找托词了，他们想在今天就一了百了。但是事情不是到迎宾曲就完了：正当观众感到懊恼而又莫名其妙和会心地微笑的时候，突然在大厅尽头和楼上的敞廊里响起了乌拉声，似乎也是为了欢迎连布克夫妇。喊的人倒不多，但是，我承认，却持续了一段时间。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满脸通红，她的两眼开始闪闪发光。连布克在自己的座位旁站住了，庄重而又严厉地环视着大厅……大家请他快快坐下。我又恐惧地注意到他脸上那个危险的微笑，昨天上午他站在他妻子的客厅里，望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走过去向他问好之前，他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危险的微笑。我觉得，即便现在，他脸上也有一种凶险的表情，最糟糕的是这表情还有点滑稽可笑——这是一个人仅仅为了讨好自己老婆，为了满足她的极端要求而不惜（还果真如此）牺牲自己时的表情……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急忙向我招手让我过去，悄声嘱咐我快跑去找卡尔马津诺夫，央求他早点开始。不料我刚转过身去，就在这时发生了另一件十分恶劣的事，不过比头一件恶劣得多。在台上，在空空如也的台上，在此以前，大家的所有视线和所有期待都集中在台上，大家看到的不过是一张不大的桌子，桌子后面放着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只银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杯水——在这空空如也的台上突然闪出了列比亚德金大尉的庞大身影，穿着燕尾服，系着白领带。我大吃一惊，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大尉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在主席台的后部站住了。突然观众席上发出了喊叫：“列比亚德金！是你呀？”大尉红红的脸一副傻样（他完全醉了），听到有人叫他，便咧开大嘴，眉开眼笑，傻呵呵的。他举起一只手，擦了擦脑门，晃了一下他那蓬乱的脑袋，然后仿佛一不做二不休似的，向前迈了两步——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倒不大，但忽高忽低，笑声拉得很长，笑得很得意，笑得他的整个肥大的身躯都在颤动，笑得都眯上了眼睛。看到这情景，几乎一半的观众也都笑了，还有二十来个人拍起了巴掌。严肃的观众则板起了脸，面面相觑，但是，这一切持续的时间没有超过半分钟。突然，利普京肩上佩戴着主持人的蝴蝶结，带着两名仆人跑到台上；他们仨小心翼翼地架着大尉的两只胳膊，利普京还向他小声嘀咕着什么。大尉皱起了眉头，嘟囔道：“既然这样，那好吧。”然后挥了挥手，把他那庞大的后背转过来对着观众，跟陪同他的人一起不见了。但是刚过了不大一会儿，利普京又纵身跳上主席台。他嘴上一如既往地堆上了最甜蜜的微笑，这微笑往往使人想起加糖的醋，他手上拿着一张信纸。他迈着急促的脚步走到台子前沿。

“诸位，”他对观众说道，“由于照顾不周出了点可笑的误会，这误会已经消除了；但是我仍满怀希望地接受了我们此地一位诗人的委托，以及他深切的、恭敬有加的请求……这位先生，也就是我想说的这位本地诗人……满怀崇高的人道目的……尽管他相貌粗鲁……然而却满怀把我们大家联合在一起这个崇高目的……即擦干本省那些贫苦的、有知识的姑娘们的眼泪……虽说他希望不要公开他的姓名，但是他又很希望在舞会开始之前，也就是我想说，在讲演开始之前能看到他的诗被朗诵出来。虽说节目单上没有这首诗，我们也不准备把它列入节目单……因为这首诗半小时前才拿来……但是我们（谁是我们？我现在是逐字逐句引用这个断断续续而又颠三倒四的讲演）觉得，由于这首诗的感情十分真挚，加上它的基调也十分欢快，因此倒也不妨念念，也就是说，不是作为某种严肃的东西，而是作为某种适合于庆典的东西……总之，与我们的思想很合拍……何况又只有几行……因此我想请求观众格外垂青，予以恩准。”

“念吧！”大厅尽头有人嚷了一嗓子。

“那我念啦，诸位？”

“念吧，念吧！”传来了许多声音。

“既然观众慨允，那我就念啦。”利普京又挤眉弄眼了一番，仍旧带着那种甜蜜的微笑。他似乎仍旧拿不定主意似的，我甚至觉得他很激动。尽管这些人很放肆很无礼，他们有时候也会忸怩作态。话又说回来，如果换了个神学校学生，他是不会觉得不好意思的，而利普京毕竟属于过去那个社会。

“我要预先申明，就是说，我有幸预先告知诸位，这毕竟不是过去那种为庆典写的颂诗，这几乎，可以说吧，是一首玩笑之作，但是其中蕴含的感情是无可置疑的，再加上某种戏谑和欢快，可以说，充满着十分现实的真情实感。”

“念吧，念吧！”

他打开了信纸。不用说，谁也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况且他还佩戴着主持人的蝴蝶结。他用洪亮的声音朗诵道：

“诗人于游艺会致本地的一位祖国家庭女教师。

你好，你好啊，家庭女教师！

高兴吧，欢腾吧，

无论你是落后分子还是乔治·桑[580]，

反正你现在应该欢天喜地！

“这是列比亚德金的诗！没错，就是列比亚德金的诗！”有几个人作出了反响。发出了笑声，甚至还有鼓掌声，虽然掌声零落。

你教拖鼻涕的孩子

学习法语识字课本，

准备向哪怕是教堂杂役

暗送秋波，让他娶你为妻！

“乌拉！乌拉！”

但是在我们这个大改革的时代，

连教堂杂役也不会娶你做妻房，

除非你有“一大笔钱”，小姐，

要不你又只好去教识字课本啦。

“就是，就是，这就叫现实主义，没有‘一大笔钱’就寸步难行！”

但是现在，大张筵席，

我们募集了资金，

边跳舞，边从这些大厅

给予你丰厚的嫁妆——

无论你是落后分子还是乔治·桑，

反正你现在应该欢天喜地！

你有陪嫁啦，家庭女教师，

你尽可以得意洋洋，唾弃一切！

不瞒诸位，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首歪诗的无礼与放肆太明显了，甚至无法用愚蠢来原谅利普京。再说利普京这人也根本不笨。他们的用意是明显的，起码对于我是这样：仿佛急于制造一场混乱。这首白痴般的诗的某些诗句，比如最后一句，是无法归咎于任何愚蠢的。利普京似乎自己也感觉到他做得太过分了：他完成了自己的伟业之后，因为自己的放肆都慌了神，甚至都没有立刻下台，而是站在那里，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似的。原先，他大概估计会产生另一种效果；但是，甚至那一小撮在出事时鼓过掌的捣乱分子，也似乎慌了手脚，陡地变得鸦雀无声。最混账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居然热情洋溢地欢迎这整个出格的举动，也就是说根本不把它当做一纸谤文，而是以为它当真说出了关于家庭女教师的真实处境，把它看做一首带有倾向性的诗。但是这诗的内容毕竟太放肆了，终于使他们也吃了一惊。至于全体听众，不仅全大厅的人感到十分难堪，甚至明显地感到有辱斯文。现在我转述我那天的印象时，并没有弄错。后来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说，再过一刹那，她非晕倒不可。在最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中有一位搀扶起自己的老伴，两人在观众惊慌不安的目光的护送下走出了大厅。谁知道呢，若不是此刻卡尔马津诺夫身穿燕尾服、系着白领带，手里拿着一沓稿纸，亲自登上了主席台，说不定这一先例还会带走一些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把兴高采烈的目光投向他，仿佛他是她的救星似的……但是我已经在台后，我要找利普京。

“您这是存心捣乱嘛！”我愤怒地抓住他的胳臂说。

“我敢起誓，我怎么也没料到，”他缩成一团，立刻开始撒谎，装出一副不幸而又受愚弄的样子，“这首歪诗刚刚送来，我还以为是一首欢快的玩笑之作……”

“您想的根本不是这个。难道您认为这首平庸的歪诗是欢快的玩笑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您哪。”

“您简直在撒谎，根本不是刚刚给您送来的。这是您亲自跟列比亚德金一起炮制的，说不定还在昨天，为了捣乱。最后一句诗肯定是您写的，关于教堂杂役云云，也是。为什么他出场的时候穿着燕尾服？这说明，您给他打扮了一下，本来是想让他念的，要不是他喝醉了的话？”

利普京冷冷地、歹毒地看了看我。

“这关您什么事？”他忽地问道，神态出奇地镇定。

“什么叫关我什么事？您也戴着这蝴蝶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哪？”

“不知道，反正总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吧，您要干吗？”

“因为我现在看透了。这简直是阴谋，是冲着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来的，为的是在今天让她出乖露丑……”

利普京又乜斜着眼看了看我。

“这关您什么事？”他发出一声冷笑，耸了耸肩，走到一边去了。

这好像当头给我浇了一盆冷水。我的所有怀疑都被证实了。我还一直希望我弄错了！我怎么办呢？我本来想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商量一下，但他却站在镜子前搔首弄姿，试着自己的各种笑容，并且不断地查看他写了各种札记的稿纸。卡尔马津诺夫朗诵完毕后，紧接着就应该是他上场，因此他现在根本没法跟我交谈。跑去找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吧？但是找她还嫌早了点：她只有受到更加严厉得多的教训之后才能治好她自以为她被“众星捧月”，大家都在“狂热地效忠”于她这一毛病。她肯定不会相信我的话，认为我活见鬼了。再说她又帮得了我什么忙呢？“唉，”我想，“真是的，这关我什么事呢，等一闹事，我摘下蝴蝶结回家去不就结了。”我就是这么说的：“等一闹事”，这我记得。

但是必须先去听听卡尔马津诺夫的朗诵呀。我在后台最后一次环视了一下会场四周的情形，我发现这里有相当多的闲杂人员甚至妇女在钻来钻去，出出进进，这个所谓“后台”是个相当狭窄的空间，用一幅幕布与观众隔开，而且隔得严严实实，后面则有一条走廊与其他房间相通。我们的那些准备讲演和朗诵的人就在这里等候逐一出场。但是这时候我特别感到吃惊的是一位排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之后的讲演者。他那模样也像一位教授（直到现在我也弄不清这人到底是谁），他在一次学潮后自动离开了某校，仅在几天前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才顺道来到敝城。有人也把他介绍给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于是她就十分恭敬地接待了他。我现在知道，在讲演之前他仅仅在她家参加过一次晚会，而且在那天的整个晚会上他一言不发，模棱两可地对围绕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周围的那帮人的谈笑和做派微笑着，他态度傲慢，同时又心胸狭窄、胆小怕事，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不快的印象。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亲自动员他来讲演的。现在，他正在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也像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样念念有词，不过两眼看着地面，而不是不停地照镜子。他也没有对镜顾盼，比试着各种微笑，虽然经常色迷迷地微笑着。很清楚，我也没法跟他谈。他是个小个子，看去约有四十上下，秃头，歇顶，胡子灰白，穿得相当讲究。但是最好玩的是，他每次转弯都向上举起自己的右拳，在顶上连连挥舞，然后把拳头猛地砸下，仿佛把某个对手砸得粉碎似的。他在不停做着这把戏。我开始感到可怕。便赶紧跑去听卡尔马津诺夫朗诵。

三

大厅里又弥漫着一种不祥气氛。我要预先申明：我很崇拜伟大的天才；但是我们这些天才先生们为什么一到自己辉煌岁月的晚年，有时竟会完全变得像个小小孩一样了呢？他是卡尔马津诺夫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干吗出场的时候要端着一副架子，五个宫廷高级侍从加在一起恐怕也没有他威风呢？难道单凭一篇文章就能把像我们这样一批听众留下整整一小时来倾听他的朗诵吗？一般说，我做过这样的观察：哪怕你是超级天才，但是在轻松的大众文学讲座上，也休想不受惩罚地吸引听众的注意超过二十分钟。诚然，伟大的天才出场时常受到极恭敬的欢迎。甚至最古板的老人也会表示赞许和好奇，至于女士们，甚至会感到某种欢欣与鼓舞。然而，这次掌声却很短暂，有点零零落落，杂乱无章。可是直到卡尔马津诺夫先生开始说话的时候，后排都没有发生过一桩出格的事，即便这时候也几乎没有出过一点特别坏的事，而是这样，似乎发生了一点误会。从前我已经提到过他说话的声音尖得有点刺耳，甚至有点娘娘腔[581]，此外还有一种真正高贵的贵族式的装腔作势。他刚开口说了几句话，突然有人放肆地大笑起来——大概这是一个还没有见过任何上流社会世面，而且又天生爱笑的、没有经验的小傻瓜。但是没有出现丝毫起哄，相反，大家向这傻瓜发出了嘘声，他也就乖乖地缩了回去。于是这时卡尔马津诺夫先生便装腔作势、拿腔拿调地宣称，他“先是无论如何不同意发表演讲的”（毫无必要这样声明）。他又说：有些话是内心的吐露[582]，是不便说出口的，因此这种珍藏于心的东西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公之于众[583]（那干吗要公之于众呢）；但是因为大家硬要他说，所以他也就只好公之于众了，此外，因为他即将永远搁笔，他曾经发誓无论如何再也不写任何东西了，那就说到做到，于是就写了这最后一篇东西；又因为他曾经发誓无论如何永远也不当众发表任何讲演或者朗诵任何东西，那就说到做到，这是他将要当众朗读的最后一篇文章，等等，等等；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套。

但是，这还没什么，谁不知道作者总要来个开场白呢？不过我还是要指出，由于我们的观众缺乏教养，后排观众又爱起哄，这一切都可能发生影响。倒不如念一篇他过去常写的那一类小故事，或者微型小说——就是说虽然写得很精致，有点装腔作势，但有时倒也蛮有噱头，这岂不更好？如果这样做，一切也就平安无事了。不，您哪，满不是那么回事！开始了空空洞洞的长篇大论！[584]上帝啊，这里什么没有啊！我可以肯定，甚至京城的听众听了他这篇宏论也会呆若木鸡，何况本城的芸芸众生呢？诸位想想，几乎写了两印张，全是些极为装腔作势和毫无用处的废话；再加这位先生朗诵时还有点高高在上和闷闷不乐的样子，倒像他开恩给了大家天大的面子似的，以致敝城的听众听着听着气就不打一处来了。至于主题……但是谁又弄得清它，弄得清这主题呢？这不过是陈述他的某些感想，某些回忆。但是到底是什么感想，什么回忆呢？这要说明什么呢？在朗诵前一半时，敝省那些大人先生们不管怎样皱紧眉头，还是一句都没有听懂，因此耐着性子听后一半也仅仅是出于礼貌。不错，他说了许多关于爱情的事，说到我们这位天才爱上了一个女人，但是，不瞒诸位，这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别扭。依我看，由一个天才作家来讲自己的初吻，这跟他那又矮又胖的身材似乎有点不相称……而且这吻接得又似乎与全人类不大相同，这就使人更增添了一份难受。这时，周围一定要长着黄尝木（一定要黄尝木，或者必须到植物志里才能找到的什么什么草）。这时，天上还非得弥漫着一种紫罗兰的色调，这种色调，当然，在一般的凡夫俗子中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没有看到过，就是说，即使大家看到了，也不会留意，可是他却似乎在说：“瞧，我就看到了，这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因此我才来描写给你们这些傻瓜听”。于是这一对漂亮的情侣便在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这树还非得是什么橙黄色的不可[585]。他俩坐在德国某地。蓦地，他俩看见了大战前夜的庞培或卡西乌[586]，两人感到一阵狂喜，不觉打了个寒噤。一条美人鱼在树丛中发出了尖叫。格鲁克[587]则在芦苇荡里拉小提琴。他演奏的乐曲，书中说了个en toutes lettres[588]，但是谁也没有听说过，因此必须到音乐辞典里去查找。这时晨雾开始团团升起，不断地冉冉上升，看去就像千千万万只枕头，而不像是雾。蓦地，一切烟消云散，于是伟大的天才在冬天，在一个冰雪融化的日子，渡过伏尔加河。光是渡河就写了两页半，但是他还是掉进了冰窟窿。天才掉进水里了——你们以为他淹死了？没有那回事；写这一切都是为了描写当他已经完全掉进水里，被水呛得快憋不过气来的时候，突然在他眼前漂过一小块冰，这冰小极了，只有豌豆那么大，但是纯净透明，“就像一滴冻结的泪珠”，而在这小小的冰上却映出了德国，或者不如说映出了德国的天空，映像上闪耀着彩虹般的霞光，使他想起了“从你眼睛中滚落下来”的一滴泪珠，“你记得吗，当时我们正坐在一棵苍翠的大树下，你快乐地欢呼：‘没有犯罪！’‘是的，’我噙着眼泪说，‘但是，倘这样，也就没有高僧大德和正人君子了。’于是我们开始痛哭，从此就永远分手了。”——她去了某地的海滨，他则去拜访某些洞穴；于是他就往里走呀，走呀，在莫斯科的苏哈廖夫塔下一直走了三年，蓦地在地心深处，在一个洞穴里发现了一盏油灯，而在油灯旁有一名苦行修士。苦行修士正在祈祷。这天才把耳朵贴近一个有铁栅栏的不点大的小窗户，蓦地听到一声叹息。你们以为这是苦行修士叹息吗？他才不管您的苦行修士不苦行修士呢！不，您哪，无非是这声叹息“使他想起她的第一声叹息，三十七年前”，“你记得吗，在德国，当我们坐在一棵玛瑙色的大树下，你对我说：‘为什么要爱呢？你瞧，倘若周同的暗红色越来越浓，我就爱你，但是当这暗红色不再变浓，我就不再爱你了。’这时夜雾又开始团团升起，出现了霍夫曼[589]，美人鱼用口哨吹了一支肖邦的乐曲[590]，蓦地，从浓雾中又现出了头戴桂冠，站在罗马房顶上的安库斯·马尔西乌斯[591]。我们感到一阵狂喜，后背感到一阵发冷，于是我们就永远分手了，”等等，等等。总之，也许我转述得不完全准确，我也不善于转述别人的话，但是这连篇废话的大意不过尔尔。最后，我们的大师们对高雅的双关语有一种糟糕透了的嗜好！伟大的欧洲哲学家、学者、发明家、辛勤劳动者及苦难圣徒——凡劳苦担重担的人[592]，对于我们俄国的这个伟大天才来说，简直就像是他家厨房里的一名厨师。他是老爷，他们则手拿着尖顶帽来到他跟前，听候他吩咐。诚然，他还傲慢地嘲笑俄罗斯，对他来说再没有什么比向欧洲大师们宣布俄罗斯在各方面业已全面破产更开心的了[593]，至于他自己——不，您哪，他又凌驾于这些欧洲大师之上；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他用来说双关语的材料而已。他借用别人的思想，又把这一思想的反题硬安到它头上，于是一个双关语便拼凑出来了。有犯罪，没有犯罪；没有真理，没有正人君子[594]；无神论、达尔文主义、莫斯科的钟声……但是，唉，他已经不相信莫斯科的钟声了；罗马，桂冠……但是他甚至连桂冠也不相信了……这是拜伦式的忧郁症的老一套发作，这是海涅式的鬼脸，毕巧林身上的什么东西——于是火车在不停地向前奔驰，响起了汽笛声……“不过话又说回来，诸位可以夸奖我，尽管夸奖我，要知道，我非常喜欢听到夸奖我的话；搁笔云云，我也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诸位等着吧，我还要三百次地惹你们讨厌，让你们读我的书，累死你们……”

不消说，结局并不美妙；但是这不妙是由他开的头。早就开始了蹭鞋底声，擤鼻涕声，咳嗽声，以及不管哪个文学家在文学朗诵会上让观众干坐着超过二十分钟经常会发生的一切。但是我们这位天才作家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点。他在继续拿腔拿调，慢条斯理地喋喋不休，根本不知道听众的反应，因此大家开始感到困惑。突然，从后排传来一个孤零零的，但却十分响亮的声音：

“主啊，胡说些什么呀！”

这话是情不自禁地蹦出来的，我相信，他根本无意起哄。无非是因为这人听累了。但是卡尔马津诺夫却停了下来，讥讽地看了看听众，突然摆出一副被刺痛了的宫廷高级侍从的派头，拿腔拿调地说道：

“诸位，我大概让你们听得烦透了吧？”

他竟主动问大家，这就是他的错了；因为他既然以这种方式让大家回答，因此也就给了任何一个混蛋说话的可能，可以说吧，甚至是合法说话的可能，如果他忍耐一下，人家擤擤鼻涕，凑合着也就过去了……说不定，他是希望大家用掌声来回答他的提问的；但是并没有响起掌声，相反，大家好像害怕了，缩起了身子，变得鸦雀无声。

“您压根儿就没有见过安库斯·马尔西乌斯，这一切不过是文章的一种写法。”突然传来一个人愤怒的、甚至好像迫不及待的声音。

“就是嘛，”另一个声音立刻接茬道，“现在可没有鬼魂，只有自然科学。您去查查自然科学吧。”

“诸位，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会提出这样的反对意见。”卡尔马津诺夫感到非常惊奇。伟大的天才在卡尔斯鲁厄同祖国完全疏远了。

“在我们当代，还在说什么世界驮在三条鱼背上是可耻的[595]，”一个姑娘突然像炒爆豆般嚷嚷道，“卡尔马津诺夫，您不可能下到洞穴里去看望隐修士。再说现在还有谁谈隐修士呢？”

“诸位，最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你们居然这么认真。不过……不过你们说得完全对。谁也没有我更尊重实实在在的真理了……”

他虽然嘲讽地微笑着，但却感到十分吃惊。他的脸似乎在说：“要知道，我绝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我是站在你们一边的，不过请你们夸奖我，多多地夸奖我，多多益善，我非常喜欢你们夸奖”……

“诸位，”他终于叫道，他已经完全被刺痛了，“我看，拙作没有找准对象。而且我本人也似乎没有找准对象。”

“瞄准了乌鸦，却打中了奶牛。”一个傻瓜想必喝醉了酒，扯开大嗓门嚷嚷道，对这样的人当然无须理他。不错，响起了一阵不敬的哄笑。

“您说打中了奶牛？”卡尔马津诺夫立刻接口道。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刺耳了。“关于乌鸦和奶牛，诸位，我要冒昧地保留一点自己的看法。对任何听众我都非常尊重，因此我绝不会放肆地做这样的比喻，哪怕是无害的比喻；但是我认为……”

“不过您，先生，还是不要太……”后排有人叫道。

“但是我认为，在我即将搁笔和与读者告别之际，还是会有人把拙作听完的……”

“不，不，我们要听，我们要听。”第一排终于有几个人壮大了胆子说道。

“念吧，念吧！”有几个热情洋溢的文士的声音接口道，终于爆发出一阵掌声，诚然声音不大而且稀稀落落。卡尔马津诺夫苦笑了一下，从座位上欠起身来。

“请您相信，卡尔马津诺夫，大家甚至认为这是荣幸……”甚至首席贵族夫人也忍不住说道。

“卡尔马津诺夫先生！”大厅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年轻人的声音。这是县立中学一个很年轻的教师的声音，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文静而潇洒，不久前他才来省城做客。他甚至还从座位上微微站了起来。“卡尔马津诺夫先生，如果我有幸像您给我们描写的那样恋爱的话，说真的，我是不会把我的恋爱经历写进一篇供公开朗读的文章里去的……”

他甚至满脸涨得通红。

“诸位，”卡尔马津诺夫叫道，“我读完了。我现在删去结尾，就此告辞。但是请允许我只把最后六行给大家念念。

“是的，读者朋友，别了！”他立刻开始根据手稿念道，已经不再坐圈椅了。“‘别了，读者；甚至我也不十分坚持我们非得像朋友那样分手不可：说真的，何必打扰你呢？你甚至可以骂我，噢，爱怎么骂都可以，只要这能给你带来快乐。但是，最好还是我们彼此永远相忘。倘若你们大家，诸位读者，突然如此垂爱，竟双膝下跪，开始噙着眼泪恳求我：“写吧，噢，为了我们，你写吧，卡尔马津诺夫——为了祖国，为了子孙后代，为了桂冠。”即使这样，我也要回答你们，当然，先要谢谢你们，然后十分恭敬地回答：“不，我们彼此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也就够了，亲爱的同胞们，merci！我们该是各奔东西的时候了！Merci, merci。”’”

卡尔马津诺夫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就像煮过的大虾一样满脸通红，接着便向后台走去。

“根本没有人会跪下来求他，真是异想天开。”

“瞧他自以为了不起的那股劲儿！”

“这不过是幽默罢了。”一个比较有见识的人纠正道。

“不，您那幽默云云还是给我免了吧。”

“不过，这也太放肆了吧，诸位。”

“起码现在算念完了。”

“瞧，多无聊！”

但是后排（不过不仅是后排）传来的所有这些无知的喊叫声却被另一部分听众的掌声淹没了。他们要卡尔马津诺夫出来谢幕。以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和首席夫人为首的几位女士挤到台旁。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两手捧着一只精美的桂冠，桂冠放在白色的丝绒垫上，周围饰以用鲜艳的玫瑰编织成的花环。

“桂冠！”卡尔马津诺夫嘴上挂着一种隐隐约约但又略带挖苦的冷笑说道，“我当然很感动，并满怀深情地接受这顶预先准备好了的，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凋谢的桂冠；但是，请诸位相信，mesdames[596]，我突然变成了现实主义者，我认为，在当代，由一位厨艺精湛的厨师来得这顶桂冠比让我得到它要合适得多……”

“而且厨师也更有用。”在维尔金斯家“开过会”的那名神学校学生叫道。秩序稍微被破坏了一点。许多排座椅上都有人跳起身来观看授予桂冠的仪式。

“为了厨师现在我可以再加三卢布。”另一个人大声接口道，甚至声音太大了，非但声音大而且坚决。

“我也加三卢布。”

“我也加三卢布。”

“难道这里就没有酒吗？”

“诸位，这简直是骗局……”

话又说回来，应当承认，所有这些任意胡闹的先生还是非常怕敝城那些达官贵人，还有待在大厅里的那位分局长的。花了约摸十分钟时间，大家才勉勉强强重新落座，但是先前的秩序已经无法恢复了。可怜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却偏偏赶上了这刚刚开始的混乱。

四

然而，我还是再一次跑到后台去找他，总算赶上了警告他，我情不自禁地告诉他，按照愚见，一切都吹了，他最好谢绝登场，立刻乘车回家，哪怕推托说上吐下泻，得了亚霍乱，我也可以拿下蝴蝶结跟他一起走。这时他已经朝台上走去，闻言突然停了下来，高傲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庄严地说：

“先生，您为什么认为我会做这种下三烂的事呢？”

我只得退避三舍。我就像二二得四一样坚信，他非闯出点祸来是不会从那里退场的。然而正当我垂头丧气，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眼前又闪过那位外来教授的身影，也就是紧接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之后轮到他上台，方才总是向上举起拳头，使劲挥动一下又放下来的那位教授。他仍旧忽前忽后地走来走去，陷入深思，嘴里念念有词地喃喃自语，脸上挂着挖苦的但又得意洋洋的笑容。我不知怎么几乎毫无用意地（这时我又鬼迷心窍地做了这个多此一举的事）走到他身边。

“我知道，”我说，“根据许多先例，倘若讲演的人让观众听讲超过二十分钟，他们就听不下去了。任何人，不管多有名气，也坚持不了半小时……”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甚至好像气得浑身发起抖来。他脸上流露出无比的高傲。

“不劳费心。”他轻蔑地嘟囔道，径直走了过去。这时大厅里响起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声音。

“唉，让鬼把你们全抓去吧。”我想，接着便向大厅跑去。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还在一片混乱的余波中便安坐在圈椅上了。他分明遇到了一些对他不怀好意的目光（近来在俱乐部里不知怎么大家也不再喜欢他了，远不如从前那样尊敬他了。）不过也没有人嘘他，这就很不错了。从昨天起我就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总觉得，只要他一露面，就会有人嘘他。当时，因为还有点乱，大家甚至都没有立刻注意到他。他们对待卡尔马津诺夫尚且如此，他又能指望什么呢？他面色苍白；他已经有十年没有在观众前露面了。根据他激动的神态，以及他身上我十分熟悉的一切，我很清楚，他自己也把他这次上台看做将决定自己命运的大事，或者与此相类似。我害怕的也正是这点。这人对我很宝贵。当他张开嘴，我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时，我心里的那种滋味就不用说了！

“诸位！”他突然说道，好像横下一条心豁出去了，同时声音也几乎变了：“诸位！还在今天早晨我面前就放着一张不久前在这里散发的非法传单，而我已是第一百次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它的秘密究竟何在？’”

整个大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有些目光还流露出恐惧。没说的，他有本事一开口就抓住听众。甚至从后台也探出了好几个脑袋，利普京和利亚姆申贪婪地谛听着。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又向我连连摇手：

“阻止他，无论如何要阻止他！”她惊慌地悄声道。我只是耸耸肩膀，难道一个拿定了主意的人你阻止得了吗？唉，我太了解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啦。

“嘿，讲起传单来啦！”听众中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整个大厅掀起了一阵骚乱。

“诸位，我解开了这整个秘密。它们能产生效果的整个秘密就在于它们愚蠢！”他的眼睛开始发亮。“是的，诸位，如果这是一种蓄意的愚蠢，出于某种打算佯装出来的愚蠢——噢，这甚至算得上是天才之作！但是必须对它们说句完全公道的话：它们什么也没有佯装。这是最露骨、最老实、最直截了当的愚蠢——c’est la bêtise dans son essence 1a plus pure, quelque chose comme un simple chimique。[597]假如这说得哪怕再聪明一丁点儿，那任何人都会立刻看出这种直截了当的愚蠢实在太浅薄了。但是现在所有的人都感到莫名其妙：谁也不相信这竟会愚蠢到这么原始的地步。‘不可能这里没有任何更深的含义。’任何人都在暗自嘀咕，都在寻找它的秘密，都认为其中另有奥妙，都想在字里行间看出点名堂来——于是，效果就达到了！噢，这愚蠢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隆重的奖赏，尽管它如此经常地理应得到这种奖赏……因为，en parenthèse[598]，愚蠢就跟最高的天才一样，在人类的命运中是同样有益的……”

“四十年代的俏皮话！”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但说得非常温文尔雅，但是紧接在这人之后，一切犹如脱缰之马，开始了一片喧哗和吵闹。

“诸位，乌拉！我建议为愚蠢干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叫道，他已经完全发狂了，竟向全大厅的人叫阵。

我以给他倒水为名，跑到他跟前。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别说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恳求您……”

“不，别管我，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他提高了嗓门冲着我来了。我赶紧逃跑。“Messieurs！[599]”他继续道，“干吗要激动呢，我听到的这些愤怒的喊叫要干吗呢？我是拿着橄榄枝到这里来的。我带来了最后的话，因为在这件事上我有最后发言权——我们将言归于好。”

“打倒！”一些人叫道。

“安静，让他说嘛，让他把话说完嘛。”另一部分人吼道。尤其激动的是那个教员，他已经大着胆子说过一次话，仿佛开了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似的。

“Messieurs，这件事的最后一句话是彼此宽容。我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我要庄重地宣布，生命的气息一如既往地吹拂着，年轻一代的活力也尚未枯竭。当代青年的热情就像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年一样纯洁而又光辉灿烂。只发生了一件事：目标转移了，一种美被另一种美所代替！全部困惑仅仅在于，何者更美：莎士比亚还是皮靴[600]，拉斐尔还是petrole[601]？”

“这是告密？”一部分人悻悻然叫道。

“这是中伤他人名誉的问题。”

“Agent-provocateur！[602]”

“而我要宣布，”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无比狂热地发出尖叫，“而我要宣布：莎士比亚和拉斐尔高于农民解放，高于民族，高于社会主义[603]，高于年轻一代，高于化学，高于几乎整个人类，因为他们已经是成果，全人类的真正成果，也许还是人类可能取得的最高成果！美的形式已经达到，如果达不到它，也许我都不想活了……噢上帝！”他举起双手拍了一下，“十年前在彼得堡我也是这样在台上大声疾呼，讲的也是这些话，用的也是这些词，他们也像现在这样什么也听不明白，还笑，还嘘；目光短浅的人们，要让你们听明白，你们究竟还缺少什么呢？要知道，你们要知道，没有英国人，人类还能活下去，没有德国也行，没有俄国人更不在话下，没有科学也行，没有面包也行，只有没有美绝对不行，因为在这世界上就根本无事可干了！整个秘密就在这里，整个历史也就在这里！没有美连科学本身也无法存在，一分钟也不能存在——现在在笑的人们，你们知道这道理吗——科学将会变成不开化，你们连一颗钉子也发明不出来……我决不退让！”他怪叫一声作为结束，用拳头使劲捶了一下桌子。

但是，当他没头没脑，颠三倒四地尖声叫嚷的时候，大厅里的秩序也渐渐被破坏了。许多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另一些人则蜂拥向前，挨近舞台。总之，发生这一切比我的描写要快得多，根本来不及采取措施。说不定也不想采取措施。

“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什么都是现成的，过得可真舒服呀！”还是那个神学校学生紧挨着舞台大声吼道，他开心地龇着牙齿冲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怪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发现后，一个箭步冲到台前。

“我不是，我不是刚才向大家声明，年轻一代的热情就像过去一样纯洁而又光辉灿烂吗！我不是说，它之所以遭殃仅仅是因为在美的形式上犯了错误吗！你们还嫌少？试想，宣布这一点的是一个悲痛欲绝、受尽侮辱的父亲，难道——噢，目光短浅的人们啊——在观点的不偏不倚和心平气和上难道还能站得比这更高吗……忘恩负义的人们……不公正的人们……你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愿意言归于好呢……”

他突然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起来。他用手指抹去流下的眼泪。他的双肩和胸脯因痛哭而剧烈颤动……他忘了世上的一切。

一种大的恐惧笼罩了观众，几乎所有的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迅速跳起来，抓住丈夫的胳膊，把他从坐椅上搀扶起来……简直乱得不可开交。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个神学校学生快乐地吼道，“有个苦役犯费季卡，他从苦役营逃出来以后就在本城和这里的城郊四处游荡。他到处抢劫，而且不久前又犯了一起新的杀人案。请问：假如十五年前您不是为了还赌账，就是说您压根儿不是因为赌牌输了钱把他送去当兵的话，请问，他会去服苦役吗？他会像现在这样为了生存而去杀人吗？美学家先生，阁下对此有何高见？”

我不想来描写随后发生的场面了。首先，响起了疯狂的掌声。鼓掌的并不是所有的人，仅占大厅的大约五分之一，但是他们却在拼命鼓掌。其余的观众全都向出口拥去，因而鼓掌的观众只好逐渐往前挤到台前，于是出现了全场大乱。女士们在喊叫，有些姑娘们在大哭，嚷嚷着要回家。连布克站在自己的座位旁，在异样地频频回顾。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完全不知所措了——她在敝城登上政坛以来，这还是头一次。至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最初一刹那，他似乎被神学院学生的话完全压倒了；但是他陡地举起双手，仿佛要把手一直伸到观众的头上去似的，嚎叫道：

“我要跟你们彻底决裂，我诅咒……完蛋了……完了……”

他说罢便转过身子，跑到后台，边跑边威胁地挥动着双手。

“他侮辱了公众……打倒韦尔霍文斯基！”一些发狂的人开始怒吼，甚至想冲过去追他。要让大家平静下来是不可能的，起码在当时——突然最后的灾难像一颗炸弹似的出现在会场上空，并在会场上爆炸了：第三位讲演者，也就是老在后台挥舞拳头的那个躁狂症患者[604]，突然大踏步走上了前台。

他那样子完全像个疯子。他喜笑颜开，得意洋洋，充满了无边自信，他环视着秩序开始大乱的大厅，似乎越乱越开心。他不得不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中演讲，对此他一点也不感到尴尬，相反，分明很高兴。这简直太明显了，因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呢？”有人问道，“这又是什么人呢？嘘！他想说什么？”

“诸位！”这个躁狂症患者站在台的前沿，使劲叫道，几乎跟卡尔马津诺夫一样，一副尖声尖气的女人腔，不过没有他那种贵族式的拿腔拿调。“诸位！二十年前，我们同半个欧洲打仗之前，俄罗斯是所有高级文官心目中的理想。文学家在书报检查机关供职[605]；大学里实行军训；军队变成了芭蕾舞团[606]，而老百姓则交租纳税，在农奴制的皮鞭下噤若寒蝉。爱国主义变成了向活人和死人勒索贿赂。不受贿赂的人被认为离经叛道，因为他们破坏了和谐[607]。白桦树林被砍伐净尽以维护秩序[608]。欧洲在战栗……但是俄罗斯在它糊里糊涂存在的整整一千年中从来没有蒙受这样的耻辱[609]……”

他举起拳头，狂热而又可怕地在头上挥动，然后猛地砸下，仿佛把敌人砸成了齑粉。四面八方都发出狂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大厅里几乎已有半数人在鼓掌；大家都十分天真地感到兴奋：俄罗斯的国格在全民面前被公开败坏了，难道还能不欣喜欲狂，欢呼雀跃吗？

“这就说对了！这就说到点子上了！乌拉！不，这已经不是美学了！[610]”

那个躁狂症患者继续狂热地说道：“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开办了许多大学，而且越办越多。军训变成了海外奇谈，军官离满员尚缺数干名之多。铁路吃掉了所有的资本，像蜘蛛网一样遍布俄罗斯[611]，因此再过大约十五年，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乘火车随便到什么地方去了。桥梁只不过间或失火，而城市失火却很准时，在火灾季节，按照规定的次序，逐一发生。法庭判决都像所罗门[612]断案一样英明，而陪审员们收受贿赂只是为生存而斗争，因为他们快要饿死了。农奴们获得了自由，过去是地主用树条鞭抽他们，现在他们是互相抽。被喝掉的伏特加犹如汪洋大海，借以支持国家预算，而在诺夫戈罗德面对古老而又无用的索菲亚大堂，庄严地树起了一座青铜的巨型圆球，以纪念业已成为过去的混乱与杂乱无章的一千年[613]。欧洲皱起了眉头，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改革十五年了！然而俄罗斯甚至在自己杂乱无章的最滑稽可笑的时代也从来没有蒙受过……”

在群众的怒吼声中，最后几句话简直无法听清。只看见他又举起了手，又一次所向无敌地砸下去。人们的狂热已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又是嚎叫，又是拍手，有些女士甚至大叫：“够了！您最好什么也别说了！”大家跟喝醉了酒一样。演说家用眼睛环视着大家，似乎陶醉在自己的胜利之中。我在仓猝中看到，连布克在难以形容的激动中向什么人发着什么指令。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满脸煞白，也在向跑到她身边来的公爵急匆匆地说着什么……但是就在这时候，一大帮人，约摸有五六个大大小小的官方人士，从后台冲到前台，从两边挟持着这位演说家，把他向后台拉去。我不明白他怎么可能从他们手里挣脱出来，但是他挣脱出来了，又冲到舞台前沿，又挥舞着拳头，用足力气大叫：

“但是俄罗斯还从来没有蒙受过……”

可是他又被别人拽走了。我看到，大约有十五个人，冲到后台去救他，但是他们没有从前台跑过去，而是从一侧，扒开一块薄薄的隔板，以致那隔板终于倒了……后来我又看到，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女大学生（维尔金斯基的亲戚）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到台上，腋下还夹着那同样的一包东西，还穿着那同样的衣服，脸还是同样红红的，同样胖乎乎的，四周围着两三个女人和两三个男人，并且在自己的死敌那个中学生的陪同下。我甚至还赶上听到她说的话：

“诸位，我到这里来是想谈谈不幸的大学生遭受的苦难，并唤醒他们在各地进行抗争。”

但是我跑了。我把自己肩上戴的蝴蝶结藏进了口袋，从我所知道的后面的通道走出了这座府邸，来到了外面。首先当然是去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第二章　游艺会的结局

一

他不肯见我。他把自己锁在屋里，在写什么东西。对我的一再敲门和呼叫，他隔着房门回答道：

“我的朋友，我把一切都了结了，谁还能要求我做更多的事呢？”

“您什么也没有了结，您只是促使一切都化成了泡影。看在上帝分上，别说俏皮话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倒是开开门呀。必须采取措施，还会有人来找您和侮辱您的……”

我认为我有权对他特别严厉，甚至吹毛求疵。我怕他会采取更疯狂的做法。但是使我惊奇的是，我发现他非常强硬：

“您不要头一个来侮辱我。为了过去种种，我感谢您，但是我要再说一遍，我已经断绝了与人们的一切关系，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在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写信，在此以前，我竟不可饶恕地把她给忘了。明天，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把这封信送去，现在则‘merci’。”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您相信，这事可比您想的要严重。您以为您在那里把什么人粉碎了吗？您什么人也没有粉碎，您自己倒像个空玻璃瓶似的摔得粉碎（噢，我既粗暴又不礼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受）。您根本就没有必要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写信……没有我，您现在能躲到哪里去呢？您对实际生活又懂得什么呢？您大概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吧？如果您还在打什么主意的话，只会再一次完蛋……”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口。

“您跟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久，但是您却传染上了他们的语言和口吻，Dieu vous pardonne, mon ami, et Dieu vous garde.[614]但是我始终认为您品行端正，后生可教，说不定您会回心转意的——不用说，après le temps，[615]，就像我们所有的俄国人一样至于您说的我没有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那我要提醒您我方才的一个想法：在我们俄国有不可胜数的人，成天价不干别的，而是像夏天的苍蝇一样，不厌其烦地拼命攻击别人，说他不会处理实际问题，说人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唯独他们是例外。Cher，要想到，我很激动，请您不要再来折磨我了。为了一切，我要再次对您说声merci，然后彼此分手，就像卡尔马津诺夫同读者告别时那样，也就是说让我们尽可能彼此宽容地彼此相忘。他这是故作姿态，做得过火了，竟恳求他过去的读者忘掉他；quant à nmoi[616]，我的自尊心没有这么强，我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您那颗还不够老练、还很年轻的心上：您哪会长久地记住一个没用的老人呢？‘祝您长寿’，我的朋友，就像去年过命名日的时候纳斯塔西娅祝福我那样（ces pauvres gens ont quelquefois des mots charmants et pleins de philosophie[617]）。我不想祝愿您幸福无边——太俗气了；我也不希望您遭殃；而是向平民百姓的人生哲学学习，只是简单地重复：‘祝您长寿’，并努力设法做到不要太烦恼；这个徒然的祝愿是我自己加上去的。好了，再见，真的再见。您也不要再站在我的门口了，我不会开门的。”

他走开了，此外我什么东西也没有得到。尽管他很“激动”，可是他说起话来却十分从容，不慌不忙，很有分量，分明在努力给我留下印象。当然，他对我感到有点遗憾，并且在间接地报复我，唔，也许还为了昨天他说的那些“马车”和“活动地板”。他今天上午的当众落泪，尽管取得了某种胜利，毕竟使他处于某种滑稽可笑的境地（他也知道这个），没有一个人会像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样，这么关心与朋友交往中那种形式美与严谨的形式了。噢，我并不想责怪他！但是，尽管他受到很大震动，可是他身上却仍旧保持着那种吹毛求疵和冷嘲热讽，当时却使我安下心来：一个我行我素，看来很少改变一贯作风的人，这时候当然是不会去做什么具有悲剧性或者一反常态的事情的。我当时就这么认为，可是我的上帝，我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啊！我忽略了太多的情况……

在叙述随后发生的事情之前，让我先引用几行他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信的开头的话（她还果真在第二天收到了这封信）。

Mon enfant[618]，我的手在发抖，但是我把一切都了结了。当我和人们进行最后一次搏斗的时候，您不在场；您没有来参加这次‘讲座’，您做得好。但是人家会讲给您听的，说在我们这个缺少有性格的人的俄罗斯，有一个精力旺盛的人站了出来，尽管从四面八方向他发出了致命的威胁，他还是向这些傻瓜说出了他们的真实情况，即他们都是傻瓜。噢，ce sont des pauvres petits vauriens et rien de plus；des petits傻瓜——voilà le mot！[619]吾意已决；我将永远离开这座城市，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我所爱的人都对我掉头不顾。但是您，您是个纯洁而天真的孩子，您是个温顺的姑娘，根据一个任性而专横的人的意志，您的命运差点同我的命运结合在一起，当我在我们未能实现的婚姻的前夕，流下我胆怯的眼泪的时候，您也许很看不起我；不管您是怎样的人，您都不可能对我有其他看法，除非把我看成是一个滑稽可笑的角色，噢，我的心灵的最后的呼唤是对您，是对您的，我的最后的天职也是对您，对您一个人的！我不能让您永远留下一个想法，认为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蠢货，一个粗野的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正如一颗忘恩负义和残酷无情的心（唉，我忘不了这颗心）大概每天都在向您断言我就是这样的人那样……

如此这般，等等，一共写了四大张信纸。

在他说“我不会开门的”之后，作为回答，我用拳头在门上连敲三声，紧接着便向他叫道，哪怕他今天派纳斯塔西娅来叫我三次，我也绝不去见他，说完我就撇下他，跑去找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了。

二

我在这里亲眼目睹了一件令人愤慨的场面：这个可怜的女人被人当面骗了，而我却没有一点办法。说真格的，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呢？我已经略微清醒了一点，并得出结论：我不过有某些感觉，某些怀疑和预感罢了，除此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我进去的时候，她正泪流满面，几乎要歇斯底里，头上敷了洒有花露水的手帕，面前放着一杯水。她面前站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说个没完，还有公爵，他一言不发，好像他的嘴上了锁似的。她在哭哭啼啼又叫又嚷地数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指责他“变节”。我立刻吃了一惊，这天讲演会的失败和蒙受的耻辱，总之一切的一切，她都一股脑儿推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今天没有来的头上了。

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身上我发现一个重大变化：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而且心事重重，几乎板着脸，平常他是从来不板脸总是笑嘻嘻的，甚至发脾气的时候也这样，而他是经常要发脾气的。噢，即使现在他也似乎在发脾气，说话很粗鲁，漫不经心，显得既恼火而又不耐烦。他说，他今天一大早偶尔跑去看望加甘诺夫，在他家突然感到头疼，而且还呕吐。唉，这个可怜的女人却很愿意再受一次骗！我发现他俩摆在桌面上讨论的一个主要问题是：舞会要不要举行，即游艺会的下半部分是否照旧？在“方才蒙受的种种侮辱”之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无论如何也不同意去参加舞会了，换句话说，她非常希望人家能逼她去参加舞会，而且逼她去的人一定要是他——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她把他看成是一位先知，似乎，如果他即刻就走，她非卧病躺倒在床上不可。但是他并不想走：他自己也非常希望今天的舞会能照常举行，而且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还一定要在舞会上露面……

“好啦，还哭什么呢！您非得大闹一场找个人出出气不可吗？那就拿我出气好啦，不过要快，因为时不待人，必须赶紧拿定主意。讲演砸了锅，就拿舞会来补救。瞧，公爵也是这意见。可不是吗，您哪，要不是公爵，您这事怎么收场呢？”

起初，公爵是反对舞会的（即反对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出席舞会，舞会是无论如何应该举行的），但是别人两三次援引他的意见之后，他也就渐渐含糊其辞地表示同意了。

使我感到吃惊的还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太出格的、很没有礼貌的口气。噢，我要愤怒地驳斥卑鄙的流言蜚语（后来就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什么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有什么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根本没有，也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他之所以能够操纵她，仅仅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使出浑身解数附和她，支持她妄图影响上流社会和省府内阁的种种幻想，参与制订计划，用最拙劣的阿谀奉承影响她，把她骗得团团转，她已经变得像离不开空气那样离不开他了。

她一看见我就眼睛发亮，叫道：“瞧，您可以问他，他也跟公爵一样一直没有离开过我。请问，这一切难道不分明是阴谋，想方设法跟我和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过不去的卑鄙、狡猾的阴谋吗？噢，他们是有预谋的！他们有计划。这是一帮人，一大帮人！”

“跟往常一样，您又扯远啦。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不过我很高兴能见到先生您……（他装作忘了我的姓名），他会告诉我们他的高见的。”

“愚见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意见完全一致。”我急忙说道，“这阴谋太明显了。我把这些缎带给您拿来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举办不举办舞会——这事当然与我无关，因为我无权决定；但是我担任主持人这一角色却结束了。请原谅我性子急，但是我不能做违背常理和信念的事。”

“您听见了，您听见了！”她举起双手一拍。

“我听见了，您哪，我要对您说的是，”他向我转过身来，“我认为，你们一定吃错了什么东西，所以大家都在说胡话。据我看，什么也没有发生，根本没有发生过本城过去没有发生过，将来也绝不会发生的任何事。哪来的什么阴谋？发生了一件不体面的、愚蠢得可耻的事罢了，但是哪来的阴谋呢？这是反对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吗？反对宠他们，庇护他们，他们爱胡闹又常常没来由地原谅他们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吗？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整整一个月来，我不停地向您唠叨什么了？我警告您什么了？您跟这帮人瞎混个什么劲呢？干吗要跟这帮小人鬼混呢！干吗呢？何苦呢？想让他们团结起来吗？难道他们能够团结起来吗？您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

“您什么时候警告过我？相反，您是赞成的，您甚至要求我这样做。不瞒您说，我感到非常惊讶……您自己常常把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带到我这里来。”

“恰恰相反，我还跟您争论过，我根本就没有赞成，至于带人来——这倒不假，但那也是因为他们自己成打成打地先来找过您了，我带他们来仅仅是最近的事，为了跳‘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而没有这些无赖这舞是绝对跳不成的。不过我敢打赌，今天就有一二十个这样的无赖没有票就被别人领进来了！”

“那是肯定的。”我证实道。

“您瞧，您同意了。您想想，近来，在这里，也就是在这整个小城里，形成了一种什么风气？要知道，这简直变成了一种卑鄙无耻的无赖行为；要知道，这简直成了人们钟声长鸣，议论纷纷的丑闻。可是这是谁挑起来的呢？又是谁利用自己的权威把它掩盖起来的呢？又是谁把这帮小人激怒了的呢？要知道，这里所有的家庭秘闻不都记载在您那纪念册里吗？难道不是您常常抚摩着您那些诗人和画画的人的脑袋吗？难道不是您常常让利亚姆申吻您的手吗？难道那个神学校学生不是当着您的面把一位四等文官臭骂了一顿，用他那涂了柏油的大皮靴把他女儿的衣服踩坏了吗？公众有反对您的情绪，您有什么可感到奇怪的呢？”

“要知道，这不都是您，不都是您自己让我干的吗？噢，我的上帝！”

“不，您哪，我预先警告过您，我们还发生了争论，您听见了吗，我们还发生了争论！”

“您简直是当面撒谎。”

“那自然啰，再没有比您这样说更容易的了。您现在需要一个牺牲品，需要找个什么人出出气；我早说过，拿我出气好啦。我还不如对您说，先生……（他还是想不起我的姓名。）我们可以扳着指头来算一下：我敢肯定，除了利普京以外，根本没有任何阴谋，根——本——没——有！我会证明给您看的，但是我们先分析一下利普京。他登台朗诵列比亚德金这混蛋的诗——依您看，这是什么呢，阴谋？但是，要知道，利普京很可能认为这不过是一桩俏皮逗乐的玩意儿罢了！真的，真的，又俏皮又逗乐。他登台朗诵不过想博得大家一笑，让大家开开心，而首先是想博得他的庇护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开心地一笑，如此而已。您不信？这岂不是跟这里整整一个月来的气氛很合拍吗？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就把话全说出来：真的，如果换一种情况，说不定，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一个粗俗的玩笑，当然开得下流了点，但是这很可笑，不是很可笑吗？”

“什么！您认为利普京的行为是一种俏皮和逗乐？”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叫道，她气坏了，“这么混账，这么没前没后，这么卑鄙、下流，这是有预谋的，噢，您这是存心气我！由此可见，您自己就跟他们合谋来算计我！”

“没错，我坐在后头，躲在一边，操纵着整个机器！要知道，如果我当真参加了这一阴谋——您要明白这道理——那就不会便宜您，端出一个利普京就草草收场了！可见，照您看来，我跟我爸也商量好了，让他出来故意捣乱？行啦，您哪，让我爸登台演说，这该赖谁呢？谁昨天还阻止过您，还在昨天，昨天？”

“Oh, hier il avait tant d'esprit，[620]我满心指望，再说他又有风度：我想，他和卡尔马津诺夫……结果却闹成这样！”

“是啊，您哪，结果却闹成这样。但是，尽管他说话tant d’esprit[621]，我爸还是闯了大祸，我要是早知道他会捅这么大娄子，那，我既然属于反对您那个游艺会的无疑的阴谋，不用说，我昨天就不会劝说您不要把这只山羊放进菜园里去了，不是吗，您哪？然而我昨天却一再劝您——我之所以要劝您，是因为我预感到了。要预见到一切当然是不可能的：在他放炮前一分钟，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神经质的老家伙，难道像人吗！不过还是可以挽救的：为了使公众满意，您明天就可以用行政手段，派两名大夫毕恭毕敬去问候他的健康，甚至今天就可以派他们去，然后把他直接送进医院，进行冷敷治疗。起码大家都会放声大笑，并发现没有什么可生气的。今天舞会上我就可以当众宣布这事，因为我是他儿子。至于卡尔马津诺夫，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就像个少不更事的小毛驴登上了讲台，拖着他那篇文章，整整拖了一小时——至于这人嘛，跟我无疑早有预谋！他想，让我也来拆个烂污，恶心恶心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

“噢，卡尔马津诺夫，quelle honte！[622]我都羞死了，为我们的观众都羞死啦！”

“哎呀，您哪，我可不会羞死，我会把他这个人给烤熟了，给吃了。要知道，观众是对的。让卡尔马津诺夫上台又是谁的错呢？是不是我把他强加给您了呢？是不是我参加了他的崇拜者的行列呢？好啦，让他见鬼去吧，至于那个躁狂症患者，那个政治狂人，又是另一回事啦。在这件事上所有的人都看走了眼，而不仅仅是我的阴谋。”

“啊呀，别说啦，这太可怕，太可怕啦！这事都赖我，都赖我一个人。”

“那当然，您哪，但是在这里我倒想给您开脱一下。唉，谁管得住他们，谁管得住这些口没遮拦的人呢！甚至彼得堡对他们也防不胜防。要知道，他也是人家介绍给您的呀，而且吹得神乎其神！因此您得承认，现在您甚至还非得去参加舞会不可。要知道，这事很重要，因为是您自己把他领上讲台的。现在您必须当众宣布您跟这人毫无瓜葛，这家伙已被警察抓起来了，您是莫名其妙地上了当。您应当愤怒地宣布，您是这个疯子的牺牲品。因为这家伙肯定是疯子，别无其他。关于这人，向上呈报时也应当这么说。我最讨厌这种到处咬人的家伙了，我说起来也许比他还厉害，但是我不会站到讲台上去说。而现在他们正好在吵吵嚷嚷地谈到一个枢密官。”

“什么枢密官？谁在吵吵嚷嚷？”

“要知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关于某个枢密官的事您什么也没有听说？”

“枢密官？”

“要知道，他们坚信有位枢密官被委派到这里来了，说什么彼得堡要撤换你们。我听到很多人都这么说。”

“我也听说了。”我证实道。

“谁这么说的？”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满脸涨得通红。

“您想问是谁头一个说的？我哪知道呢。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呗。说的人可多了。昨天说得尤其厉害。大家不知怎的都摆出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虽然他们大家也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那些比较聪明、比较有权威的人并没有说，可是他们当中也有些人在竖着耳朵听。”

“多么卑鄙！而且……多么混账啊！”

“正因为如此，现在您必须去参加，也让那些混蛋瞧瞧。”

“不瞒您说，我自己也感觉到我甚至必须去，但是……如果等着我的是另外的耻辱，那怎么办呢？如果大家都不来，那怎么办呢？要知道，没有人会来的，没有人，没有一个人！”

“哎呀，您又火了！您说他们不会来？那，做好的新衣服，那，姑娘们的服装，那是干吗的呢？听了您这话，我都没法承认您是女人了。您太不了解女人的心理啦！”

“首席贵族夫人不会来，她不会来的！”

“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她们为什么不会来？”他终于气得忍无可忍地叫道。

“耻辱，丢人现眼——就出了这事。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反正出了这种事以后，我没脸进去。”

“为什么？说到底，您究竟有什么错呢？您干吗把错尽往自己身上揽呢？应当说是观众的错，您那些长者们的错，您那些家长们的错，不是吗？他们应当出面制止那些坏蛋和二流子——要知道，那里全是些坏蛋和二流子，什么正经事也干不了。无论在哪个社会团体，也无论在哪里，单靠警察是对付不了他们的。我们这里的每个人，进去的时候，都得派一名专门的警察保护他。他们不明白，一个社会得靠自己保护自己。可我们的这些家长们，高官显贵们，太太们和姑娘们，碰到这类情况又能干什么呢？他们只会一声不吭地生闷气。甚至无能到这样的地步，连管束这些捣蛋鬼的社会主动性都没有。”

“啊呀，真是金玉良言！他们只会一声不吭地生闷气，只会……仓皇四顾。”

“既然是金玉良言，您就要把它说出来，就要给他们看看您并没有被打倒。就要让这些老家伙们和母亲们看看。噢，当您头脑清楚的时候，您会的，您有这才能。您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大声地、公开地告诉他们。然后写篇通讯寄给《呼声报》和《交易所新闻》[623]。等等，这事由我亲自来办，我会把一切都给您办妥的。不用说，要多加注意，要看好酒吧；得请公爵，得请这位先生多多帮忙……Monsieur[624]，正当一切要重新开始的时候，您可不能撇下我们不管。最后，您可以手挽着手跟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一齐出场。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身体怎么样？”

“噢，每当您提到这个天使般的人的时候，您对他的看法是多么不公道，多么不正确，多么叫人生气啊！”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突然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冲动，含着眼泪叫道，并掏出手帕擦眼睛。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最初一刹那甚至都愣住了。

“得了吧，我……我又怎么啦……我一向……”

“您从来，从来！您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公道话！”

“女人家的事简直叫人弄不明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苦笑着嘟囔道。

“这是个最正直、最和蔼可亲、最具有天使般心肠的人！最好的好人！”

“得了吧，关于他是不是好人我又说什么啦……我从来有一说一，说他是好人……”

“您从来没有！但是我们先撇开这话不谈。我总觉得替他抱不平怪别扭似的。方才这个伪君子首席贵族夫人还冷嘲热讽地含沙射影，提到昨天的事。”

“噢，现在她才顾不上含沙射影地说昨天的事哩，她满脑子都是今天的事。她不来参加舞会，您又担心什么呢？她卷进了这样的丑事，当然不会来啰。说不定也不是她的错，可是毕竟影响了她的名誉；手是脏的。”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手是脏的呢？”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

“就是说我也不敢肯定，但是城里已经在大轰大嗡地说就是她撮合的。”

“怎么回事？谁是她撮合的？”

“唉，难道您还不知道？”他假装惊讶地叫道，装得很像，“斯塔夫罗金和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呀？”

“怎么？什么？”我们大家都嚷嚷开了。

“难道连你们也不知道？哎呀！这里可出了一件悲剧式的风流韵事：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直接从首席贵族夫人的马车上下来，坐上了斯塔夫罗金的马车，在光天化日之下跟‘这位后者’溜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去啦。仅仅在一小时前，连一小时也不到。”

我们听了都呆若木鸡。不用说，向他纷纷提出各种问题，但是让我们感到惊奇的是，他虽然“无意中”亲眼目睹了这件事，可是个中详情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事好像是这样发生的：当首席贵族夫人带丽莎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从“讲演会”出来，把他俩带到丽莎母亲的家（她一直足疾未愈），这时，离大门不远处，约有二十五步，有一辆不知谁的马车在等候。当丽莎在大门口跳下车后，竟直接向这辆马车跑去；车门开了，又砰的一声关上了；丽莎对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叫了一声：“请饶恕我！”她说罢，马车便一溜烟地向斯克沃列什尼基疾驰而去。我们急忙问：“这是约好了的吗？谁坐在那辆马车里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却回答说他什么也不知道；又说当然是约好了的，不过他并没有看清斯塔夫罗金是否坐在马车里；坐在里面的是老仆人阿列克谢·叶戈雷奇也说不定。我们又问：“您怎么会到那里去的呢？您怎么能肯定她是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去的呢？”他回答说，他在那里是因为正好路过，他看到丽莎后，甚至还跑到马车跟前（可还是没有看清马车里是谁，尽管他很好奇），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不仅没有拔脚去追，甚至都没有设法阻拦丽莎，当首席贵族夫人大叫“她去找斯塔夫罗金了，她去找斯塔夫罗金了”的时候，他甚至还伸出手来拦住她，不让她叫。这时我忽地再也忍不住了，向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疯狂地叫道：“一切都是您这坏蛋安排好了的！你一上午就去干这个了。是你帮助了斯塔夫罗金，是你坐马车去的，是你让她上的车……是你，是你，是你！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他是您的敌人，他会把您也给毁了的！您要留神啊！”

接着我就慌慌张张跑出了她家。

我至今都闹不清，我自己也感到奇怪，当时我怎么会向他大叫大嚷的。但是我完全猜对了：几乎毫厘不爽，一切正如我对他说的那样和后来终于查明的那样发生的。主要是他透露这消息时做假的手法太明显了。他进屋后不是立刻就讲这条头等重要的特别新闻，而是假装似乎他不说我们也早知道了，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我们知道了，当他开始谈这件事时，我们也不可能一言不发。再说他也不可能听到城里在“大轰大嗡”地谈论首席贵族夫人，其原因也是因为时间太短。此外，他在说这条新闻时曾有两三次有点无耻和轻佻地微微一笑，大概认为我们已经完全成了被他欺骗的傻瓜了。但是我已经顾不上管他；主要事实我是相信的，便情不自禁地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跑了出来。这件意外灾祸刺痛了我的心，我痛苦得几乎落下了眼泪；是的，也许，我还哭了。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急忙去找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可是这个叫人恼火的老家伙又不肯开门。纳斯塔西娅十分恭敬地对我悄声道，他已经安息，但是我不相信。在丽莎家，我问了她家的用人；他们证实丽莎的确跑了，但是他们自己一无所知。家里出现了一片惊慌；有病的太太几次出现了昏厥；而守候在她身旁的是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觉得要把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叫出来是不可能的。关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我的询问下，下人们证实，最近这几天，他一直在他们家到处乱窜，有时一天来两次。仆人们很伤心，在谈到丽莎的时候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敬意；大家都爱她。她毁了——对此我毫不怀疑，但这事的心理方面我却一点不明白，尤其在昨天她与斯塔夫罗金吵了一架以后。跑遍全城，到那些熟悉的、幸灾乐祸的人家去到处打听情况（这消息现在当然家喻户晓），我又感到厌恶，也有失丽莎的体面。但是奇怪，我跑去找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她竟不肯见我（从昨天起，斯塔夫罗金家对任何人都不接见）；即使我见到她，我也不知道我能对她说些什么，以及我跑来找她干吗？从她那里出来后我又去找她哥哥。沙托夫愁眉不展和一言不发地听完了我告诉他的事。我要指出，我去找他时，他正处在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郁闷的心情中；他心事重重，若有所思，仿佛勉为其难地听完了我的话。他几乎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开始在他那斗室里忽前忽后，从这个角落到那个角落地走来走去，比平素更甚地踏着他那双皮靴，发出橐橐橐的声音。当我已经开始下楼，他又在背后喊我，让我去找利普京：“你问他就全知道了。”但是我并没有去找利普京，而是走了很长一段路以后半道上又折了回来，又回过头来找沙托夫，我把门推开一半，没有进去，简短地、也不作任何解释地问他：“你今天要去看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吗？”对此沙托夫骂了我一声，于是我就走了。现在我先记下这事，以免忘了：那天晚上他曾特意到城边去看望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因为他好久没有看见她了。他发现她身体尚好，情绪也佳，而列比亚德金则烂醉如泥，睡在第一个房间的长沙发上。这时是九时整。第二天我与他在大街上仓猝相遇，是他亲口这么告诉我的。已是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才拿定主意去参加舞会，但已不是以“年轻的主持人”的身份去（再说，我那蝴蝶结也留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了），而是出于一种不可遏止的好奇心，我想去听听（不问长问短）敝城上下对今天所有这些事一般有何看法？同时我也很想去看看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哪怕远远地看她一眼也成。我方才那样匆忙地跑出她家，颇感内疚。

三

我至今还似乎隐隐约约地看到整个这一夜及其发生的种种近乎荒唐的事，以及第二天凌晨发生的可怕“结局”，简直像做了一场岂有此理的噩梦，而且这构成了（起码对我是这样）我这部记事的最沉重的部分[625]。我虽然去舞会时已经晚了，但还是赶上了它的末尾——它竟会结束得如此之快，真是命中注定。当我到达首席贵族夫人府邸的大门口时，已经十点多了；曾在这里进行讲演和朗诵的不久前的那座贵宾厅，尽管时间很短，却已经收拾好了，并像原来计划的那样，准备充当供全城人跳舞的主要舞厅。但是，尽管在这天上午我对舞会的状况不敢乐观——我还是未能预料到全部真相：上层圈子里的人居然没有一家前来参加舞会；甚至地位稍高的官员亦付阙如——这一点就非常惹人注目了。至于太太小姐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方才的估计（现在已经显而易见：十分阴险）竟大错而特错了；来的人非常少；四个男士也不见得能摊上一个女士，而且是怎样的女士啊！部队尉官们的“不入流”的太太，省邮政总局和市府衙门里形形色色小人物的女眷，三名郎中太太和她们的女儿，两三名穷光蛋的地主太太，我在上面有一回提到过的那名录事的七个女儿和一个侄女，一些商人老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想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些下三烂吗？甚至商人们也有一半没有来。至于男士，尽管敝城的显要全体缺席，仍旧密密麻麻地来了一大片，但却给人留下了一种举止轻浮、形迹可疑的印象。当然，这里也有一些举止极其文静、对人恭敬有加的军官们和他们的妻子，还有一些非常听话的家长，比如那个录事，那名有七个女儿的家长。所有这些老老实实、地位卑微的人的光临，正如这些中有一位先生所说，也可说是“出于无奈”吧。但是，从另一方面看，大批爱凑热闹的人，此外，还有大批我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久前怀疑他们没有票混进来的那些人，较之今天上午，似乎也增加了。所有这些人暂时都坐在酒吧里，也有些人一进门就直接进了酒吧，仿佛这里是他们事先早就约好的地点似的。起码我是这么感觉的。酒吧就设在穿廊式房间的尽头，设在一个宽敞的大厅里，普罗霍雷奇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带着俱乐部厨房里全部令人馋涎欲滴的东西，以及陈列得颇富诱惑力的各种拼盘和佳酿。我发现这里有些人的外衣破破烂烂，穿的服装十分可疑，太不适合来参加舞会了，显然，有人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他们清醒过来，而且也就短时间清醒，还有天知道从哪弄来的一些外地人。当然，我知道，照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设想，她打算举办一个非常民主的舞会，“即使是一些小市民，只要他们肯花钱买票，也不应拒之门外”。这些话她可以大胆地在自己的委员会说，因为她深信，敝城的小市民都是一些穷光蛋，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想到去买票。但是我还是怀疑，尽管委员会很有些民主精神，怎么可以放那些阴阳怪气、几乎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进来呢。但到底是谁放他们进来的，放他们进来又抱着什么目的呢？利普京和利亚姆申已经被拿掉了他们作为主持人的蝴蝶结（虽然他们参加了舞会）；但是，我感到惊奇的是，利普京的职位居然由前不久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干架因而使白天的讲演会大出其丑的那个神学校学生所替代，利亚姆申的职位则由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所替代；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希望出现什么好事呢？我努力想听听大家到底在说什么。有些意见古怪得令人吃惊。比方说，有一小撮人肯定，斯塔夫罗金与丽莎的事，完全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精心策划，一手造成的，为此她还得到斯塔夫罗金的一笔酬金。甚至还点明了这笔酬金的数目。又有人断言，她甚至安排这游艺会也是抱着同一目的；因此，城里有半数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后才没有来，而连布克则惊愕得“疯疯癫癫”，因此她现在都把他当疯子般“到处领着”他——说到这里便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这笑声嘶哑，古怪，而且别有所指，笑而不语。大家还批评舞会，说得很难听，还毫不客气地骂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总之，在这儿一片杂乱无章、时断时续、醉话连篇、很不安分的闲谈声中，很难听清楚什么和得出什么结论。这里的酒吧间还盘踞着一些普普通通的前来找乐子的人，甚至还有一些对任何事也不会感到惊奇，任何事也吓唬不了她们的女士，她们非常可爱，非常快活，大部分是军官太太，是跟着她们的丈夫一道来的。他们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张张小桌旁，在非常快乐地喝茶。对于半数前来参加舞会的公众，酒吧成了他们舒适的栖身地。但是，再过若干时候，这一大帮人就将蜂拥而出，拥向大厅；真是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

而这时候在贵宾厅，在公爵的参与下，已形成三组稀稀落落的卡德里尔舞。小姐们在跳舞，她们的父母则在快乐地看着她们。但是就在这时候，在这些可敬的人物中，已经有许多人在思忖，让他们的姑娘们开心一阵以后，他们该如何及时脱身，而不是等到“闹出乱子”来的时候。简直所有的人都确信肯定要出乱子。我很难描写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当时的心态。我没有同她说话，虽然我好几次走到她身边，与她离得相当近。我进门时曾向她问好，她没有答理我，也没有看见我（倒的确没有看见）。她的脸是痛苦的，目光轻蔑而又高傲，但迷惘而又惊慌。她分明很痛苦地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为了什么，又为了谁呢？她一定得离开这里，最要紧的是必须把丈夫带走，可是她却留了下来。从她的脸色就可以看出，她的眼睛已经“完全看清楚”了，她再没有什么可等待了。她甚至都没有叫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过来（他自己也仿佛在躲着她；我看到他坐在酒吧里，显得非常快乐）。但是她还是留在了舞会上，一刻也没有让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离开她。噢，她直到最后一刻都会以最真诚的愤怒严词驳斥对他的健康状况的任何暗示，甚至今天上午也不例外。但是现在她对这一点想必也看得一清二楚了。至于我，我第一眼就看出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神态比今天上午还糟糕。似乎，他正处在某种神思恍惚中，甚至都不完全明白他现在在哪儿。有时候，他会突然以出乎意料的严厉神态环顾四周，比如说，他就这样回头看了我两次。有一回，他还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开始的时候声音很清楚，很响，可是说了一半，没有把话说完；这时刚好有一位老实巴交的老官员站在他身旁，他几乎在他身上引起了恐慌。但是就连这另一半老老实实坐在贵宾厅里的观众，也脸色阴沉和害怕地躲着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同时又用非常奇怪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她丈夫，这类目光，就其专注和直露而言，与这些人的惊恐不安很不和谐。

“正是这一点刺痛了我的心，我突然开始看出点苗头来了，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可能有病。”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后来向我承认。

是的，又得赖她！大概，方才，在我跑出去以后，她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决定，舞会照常举行，她也照常去参加舞会——之后，大概她又到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书房去了一趟（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在“讲演会”上已经被彻底“压垮”了），又施展出她的全身魅力，把他硬拉着，让他跟她一起去。但是现在她想必痛苦极了！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离开！究竟是她的自尊心在折磨她呢，还是她简直六神无主了——这，我也说不清。尽管她十分高傲，也只好低三下四地和面带笑容地试着跟某些太太们交谈，可是那些太太却立刻慌了手脚，用一些单音节的、不信任的“是，您哪”和“不，您哪”来敷衍塞责，分明躲着她。

在敝城无可争议的大官中，出现在今天舞会上的只有一人——那位职位最高的退役将军。这位将军我已不止一次地描写过他，在斯塔夫罗金与加甘诺夫决斗之后，他曾在首席贵族夫人家，“为社交界迫不及待的心情打开了闸门”。他神气地在各个大厅里走来走去，东看看，西听听，竭力摆出一副样子：他到这里来主要是为了监督社会风气，而不是来寻找无可置疑的快乐。到后来，他就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身边坐了下来，一步也不离开她，分明在努力鼓励她和安慰她。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地位十分显赫，已经老到甚至可以忍受他的怜悯的程度。但是要她向自己承认，这个唠唠叨叨的老家伙所以敢可怜她，几乎庇护她，乃是因为他明白，他跟她在一起是她应当引以为荣的事——一想到这点，她就感到十分恼火。可是这将军很不识相，仍旧不停地唠叨。

“据说，一个城市没有七个正人君子就站不住脚，好像是七个，准确的数目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市这七个……无疑的正人君子中有几位有幸参加了您的舞会，但是，尽管他们参加了，我却开始感到自己并不安全。Vous me pardonnerez, charmante dame, n’est-ce pas？[626]我这么说是另有所指的，但是我去了一趟酒吧，很高兴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我们的宝贝厨师普罗霍雷奇待在那里可不是地方，他那吃食摊到不了天亮准会被人席卷一空。话又说回来，我在说笑话。我只想等着瞧‘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上床睡觉。请原谅我这个年老的痛风病患者，我睡觉一向很早，我也劝您去‘睡觉觉’，就像人们aux enfants[627]说的那样。要知道，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观看年轻的美人儿……因为除了这里，当然，我哪儿也不会遇到这么多的大美人儿……都是因为隔着一条河，我又没法上那儿去。有一位军官……好像是轻骑兵军官的老婆……长得很不赖，很不赖，而且……她自己也知道她长得很不赖。我跟这个坏丫头说过话，很麻利，而且……女孩子们也一个个艳若桃李；但也不过如此；除了艳若桃李以外，就没什么了。不过，我看到她们还是很高兴。还有一些是含苞待放，就是嘴唇厚了点。总之，在俄国女人的美貌中，脸型不够端正，而且……而且有点像烙饼……Vous me pardonnerez, n’est-ce pas……[628]，不过，她们都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眼睛。这些含苞待放的花朵，有一两年，因为年轻，十分——迷——人。甚至有三年……以后就发胖了，而且一胖就不可收拾……并在自己的丈夫身上产生一种可悲的冷淡，从而大大促进了妇女问题的发展……如果我对这个问题理解得没有错的话……唔。客厅很漂亮，房间也布置得不错。本来可能要差些。音乐本来也可能要差得多……我不是说——必须这样。一个不好的印象是，总的说，女士少了些。至于打扮，我就不提了。不好的是，这个穿灰裤子的人竟放肆地公然跳起了康康舞。假如他是因为一时兴起，我倒可以原谅，因为他是本城的药剂师……但是十点多即使对药剂师也毕竟早了点……那里，在酒吧，有两个人在打架，也没有把他们撵出去。十点多，倘若有人打架，还是应当撵出去的，不管大伙儿是怎样的风气……我不是说半夜两点以后，那时候就必须向社会舆论让步——不过要是这舞会能开到半夜两点以后的话。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说话不算数，没有送花来。唔，她哪顾得上花呀，pauvre mère[629]！至于可怜的丽莎，听说了吗？据说，这是背着大伙儿干的，而且……而且登台的又是这个斯塔夫罗金……唔。我该回去睡觉了……困得老是打盹——鸡啄米了。这‘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什么时候开场呢？”

终于开始了“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630]。最近以来，城里随便什么地方，只要有人开始谈到即将举行舞会，肯定会有人立刻把话题引到这个“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上，因为谁也想象不出这到底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因此引起了人们的极大好奇心。要取得成功，再没有什么比这种期待更危险的了，结果是——多么令人扫兴啊！

在那以前一直关着的贵宾厅的侧门突然打开了，蓦地出现了几个戴面具的人。观众迫不及待地把他们围住了。整个酒吧的人直到最后一个一下子全都拥进了大厅。戴面具的人各自站好位置后准备跳舞。我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恰好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冯·连布克和将军的身后找到了一个位置。这时一直不知去向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跳到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身旁。

“我一直在酒吧里照应。”他悄声道，样子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不过他那样子是故意装出来的，目的是存心气她。她气得满脸通红。

“哪怕现在您不来骗我呢，不要脸的东西！”她脱口骂道，声音响得几乎连观众中都有人听到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急忙退到一边，神态非常得意。

很难想象还有什么讽喻比这个“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更可怜、更庸俗、更平庸、更平淡乏味的了。想不出任何东西能比这更不适合我们公众的胃口了，然而想出这个玩意儿来的据说是卡尔马津诺夫。不错，是利普京跟曾经参加维尔金斯基家晚会的那个瘸腿教员一起商量后排练的。但这毕竟是卡尔马津诺夫出的馊主意，甚至据说他自己还想化装起来扮演一个与众不同的独立角色哩。卡德里尔舞由六对可怜的乔装打扮的人组成——甚至也算不上乔装打扮，因为他们穿的衣服跟大家一样。比如说，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高高的个儿，穿着燕尾服——总之，穿的衣服跟大家一样——蓄着一部令人肃然起敬的花白胡子[631]（不过包了起来，这就是他的全部打扮），他的所谓跳舞，实际上就是道貌岸然地在一个地方频频踏着碎步，几乎原地不动。他用温和的但是嗄哑的男低音不断发出一些声音[632]，正是这种嗄哑的声音用来影射一家著名的报纸[633]。在这个角色对面跳舞的是两个巨人X与Z，这两个字母分别别在他俩的燕尾服上，至于这X与Z影射什么，却一直未予说明。“正直的俄罗斯思想”由一位中年先生扮演，他戴着眼镜，穿着燕尾服，戴着手套，而且——戴着镣铐（真镣铐），这“思想”的腋下夹着公文包，公文包里有一份什么“案卷”。衣服口袋里则露出一封从国外寄来的打开的信[634]，这封信对于一切心存怀疑的人是一个证明，证明“正直的俄罗斯思想”的确是正直的。这一切均由主持人予以口头说明，因为从口袋里露出的那封信是无法阅读的。“正直的俄罗斯思想”在举起的右手中拿着一杯酒，似乎想发表祝酒词。在它的两侧并与它并排，有两个剪短发的女虚无主义者在踏着碎步，Vis-à-vis[635]跳舞的也是一位上了岁数的先生，穿着燕尾服，但是手里拿着一根很重的大棒，似乎在扮演一家虽非在彼得堡出版，但却是一家令人望而生畏的出版物：“给你一下——就得见血。”[636]尽管他手拿大棒，可是他却怎么也受不了那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正直的俄罗斯思想”的眼镜，因此他竭力看着两边，当跳pas de deux[637]时，他不断地弯腰，旋转，简直不知怎么做才好了——大概，他受到良心折磨，以至于此……这些异想天开的愚蠢把戏，我也实在记不住许多；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因而到最后我简直感到既痛苦又羞愧。与我同样似乎是羞愧的感觉也反映在所有观众的脸上，甚至那些从酒吧来的最阴阳怪气的人也一样。若干时间内，大家都默不做声，莫名其妙而又愤愤然看着。人在羞愧中往往容易生气，容易玩世不恭。慢慢、慢慢地，我们的观众开始瓮声瓮气地发起了牢骚。

“这是什么玩意儿？”在一小撮人中有一个从酒吧出来的人嘟囔道。

“简直蠢透了。”

“某个出版界。他们在批评《呼声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二帮人中有人道：

“一帮蠢驴！”

“不，他们不是蠢驴，蠢驴是我们。”

“为什么你是蠢驴呢？”

“我可不是蠢驴。”

“既然你不是蠢驴，我更不是啦。”

第三帮人议论：

“真想教训他们一顿，让他们见鬼去！”

“让整个大厅地动山摇！”

第四帮人议论道：

“连布克两口子看着他们出洋相怎么不害臊？”

“干吗他俩要害臊？你不是也不害臊吗？”

“连我都感到害臊，可他是省长呀。”

“而你是猪。”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平庸乏味的舞会。”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身旁有一位太太挖苦道，显然，她说这话就是为了让大家听到。这位太太四十上下，长得很结实，涂满了胭脂，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绸裙；城里的人几乎都认识她，但是谁也不肯接待她。她是一位五等文官的遗孀，她丈夫死后给她留下了一座木头房子和一笔微薄的抚恤金，可是她却过得很好，还养了几匹马。大约两月前，她曾主动去拜访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可是她没有接见她。

“这也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您哪。”她又加了一句，放肆地望着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眼睛。

“既然您能够预见到，干吗还要枉驾光临呢？”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忍不住了。

“还不是因为太天真了，您哪。”那位麻利的太太立刻回敬道，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她非常想大吵一场）；但是将军过来站在了她俩中间。

“Chère dame[638]，”他向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弯下身去，“真的该走啦。我们只会使他们感到拘束，没有我们，他们会玩得更开心。您什么都做到了，给他们举办了舞会，那您就别去打扰他们啦……再说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自我感觉似乎并不完全良好……可别闹出什么乱子来，是吧？”

但为时已晚。

在跳卡德里尔舞的时候，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一直带着某种一触即发的困惑望着那些跳舞的人，当观众开始说三道四的时候，他开始不安地环顾四周。这时他才第一次留意到某些从酒吧来的人，他的目光流露出异常吃惊的表情。这时有人在卡德里尔舞中故意出了个洋相，观众对此陡地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家“令人生畏的非彼得堡出版物”的出版人，即手持大棒跳舞的那主儿，终于彻底感到他再也受不了“正直的俄罗斯思想”盯着他的那副眼镜了，但又不知道怎样才能躲开它，因此，当跳最后一个舞姿的时候，突然两脚倒立，迎着那副眼镜走去，顺便说说，两脚倒立正好是用来表示那家“令人生畏的非彼得堡出版物”经常颠倒黑白，歪曲事实真相。因为只有利亚姆申一个人会拿大顶，因此就由他来扮演拿大棒的出版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压根儿不知道有人要拿大顶。“这事他们一直瞒着我，瞒着我。”后来她悲观失望而又愤怒地一再对我说。观众的哄堂大笑，当然不是为谁也不感兴趣的讽喻叫好，而是有人居然穿着燕尾服拿大顶。连布克陡地火冒三丈，开始浑身发抖。

“混账！”他指着利亚姆申叫道，“抓住这混蛋，倒过来……把他的脚……头……倒过来……让他的脑袋冲上……冲上！”

利亚姆申两脚着地，站了起来。大笑声有增无减。

“把所有大笑的混蛋统统撵出去！”连布克蓦地下令。人群大哗，发出一阵哄笑。

“这样不行，大人。”

“观众可骂不得啊，您哪。”

“他自己才是混蛋。”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了喊声。

“海盗！”有人从大厅的另一端叫道。

连布克迅速朝发出喊声的方向转过头去，整个脸变得煞白。他嘴上现出一丝隐隐约约的笑——似乎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记起来了。

“诸位，”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向渐渐围拢来的人群说道，同时用一只手拉着丈夫，“诸位，请原谅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身体不舒服……对不起……请原谅他，诸位！”

我真的听到她说：“请原谅。”场景变换很快。不过我记得非常清楚，一部分观众当时就纷纷拥出大厅，正是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说了上面的话以后，他们似乎感到一阵恐惧。我甚至记得一个女人噙着眼泪的歇斯底里的喊叫：

“啊，又跟方才一样啦！”

就在这已经开始的几乎你挤我、我挤你的情况下，蓦地又引爆了一颗炸弹，真的“又跟方才一样啦”：

“起火啦！河对岸整个儿烧着啦！”

不过我不记得哪儿首先响起了这声可怕的喊叫：在大厅呢，还是似乎有人从前厅从楼梯上跑上来时喊的，但是紧接着这声喊叫后出现了一片惊慌，对此我都不想说了。前来参加舞会的半数以上的人都来自河对岸——不是那里木屋的主人，就是那里木屋的住户。有人冲向窗口，霎时拉开窗帷，扯下了窗帘。河对岸已是一片火海。诚然，火灾才刚刚开始，但是烈焰腾空却在三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正是这个使大家大惊失色。

“有人放火！什皮古林厂的工人！[639]”人群中有人嚎叫。

我记住了其中几个极其典型的喊叫：

“我的心早就预感到肯定会有人放火，这些天来一直有这种感觉。”

“什皮古林厂的工人，什皮古林厂的工人，不可能是别人！”

“让我们到这里来也是故意的，为的是在那边放火！”

这最后一个最最惊人的叫喊是个女人的声音，这是惨遭回禄之灾的科罗鲍奇卡[640]无心地、情不自禁地叫喊。所有的人都向出口拥去。我就不来描写在前厅大家寻找皮大衣、头巾、女斗篷时出现的你挤我、我挤你的情况了，我也不来描写吓坏了的女人的尖叫声和小姐们的啼哭声了。也不见得真会有人偷东西，但是在这种乱作一团的情况下，有人因为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只好不穿棉衣就跑了出去——其实这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后来这事在城里讲了很久，胡编乱造，添油加醋，越说越玄乎了。连布克和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差点被人群挤在门口动不了窝。

“拦住大家！一个也不许出去！”连布克威严地向拥挤的人群伸出一只手，怒吼道，“对所有的人逐个进行最严格的搜查，立即执行！”

大厅里发出一片猛烈的叫骂声。

“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在完全的绝望中叫道。

“先抓住她！”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威严地伸出自己的一个手指，指着她。“先搜她！她举办舞会就是为了放火……”

她大叫一声，昏了过去（噢，这次当然是真的昏过去了）。我、公爵和将军冲过去帮忙；在这艰难的时刻过来帮我们忙的还有一些其他人，甚至还有女士。我们把这个不幸的女人由这座人间地狱扶上了马车，但是她直到快要到家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她的第一声喊叫又是问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情况。随着她的所有幻想逐渐破灭之后，她面前现在就只剩下一个安德烈·安东诺维奇了。派人去请医生。我在她家等了足足一个小时，公爵也一样；将军突然大发慈悲（虽然他自己也吓得够呛），想要整夜守候在这个“不幸的女人的病榻”旁，但是十分钟后，还在等大夫那工夫他就在客厅的一张沙发上睡着了，我们也只能不管他，让他睡在沙发上。

急于离开舞会前往火灾现场的警察局局长，终于在我们走了之后把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弄了出去，他本想让他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同坐一辆马车回去的，并竭力劝大人“安静”，但是我也不懂为什么他没有坚持这样做。当然，安德烈·安东诺维奇对“安静”两字连听也不要听，而是拼命要到火灾现场去；但是这并不是理由。结果警察局局长只好用自己的马车把他送到了火灾现场。后来他说，一路上，连布克一直在指手画脚地“喝令干这干那，因为这些命令太离谱了，所以没法执行，您哪”。最后只好呈报上司，说省长大人当时因为受到“突如其来的惊吓”，得了酒狂症。

至于舞会是怎样结束的，就无须再说了。有几个游手好闲的人，而跟他们一起还有几个女士，留在了大厅。没有一名警察。他们不让乐队走，有些乐师想走，结果挨了一顿揍。快天亮的时候，整个“普罗霍雷奇的吃食摊”被席卷一空，喝了个昏天黑地，还跳未经检查的喀马林舞[641]，所有的房间都被弄得肮脏不堪，直到黎明时分，这帮家伙中喝得烂醉如泥的一部分人，才赶往余火未尽的火灾现场，制造新的混乱去了……另一半人则醉得跟死猪一样，就在各个大厅过夜，有的睡在丝绒沙发上，有的就睡在地板上，弄得周围肮脏不堪，乱七八糟。第二天一大早，一有可能把他们拽起来，人们就拽住他们的大腿，把他们一个个拖到了大街上。为敝省家庭女教师募捐而举行的游艺活动就这样结束了。

四

这场大火之所以使敝城河对岸的居民感到恐慌，因为显然有人纵火。值得注意的是，刚有人喊“我们那儿着火了”，就立刻有人喊“是什皮古林厂的工人放的火”。现在已经查明，真有三名什皮古林厂的工人参加了放火，但是——也就如此而已，至于该厂的所有其他工人，无论是总的舆论，还是官方，都认为他们完全是无辜的。除了这三名混蛋以外（其中一人已被抓获，并供认不讳，其余两人则至今在逃），参加放火的无疑还有那个苦役犯费季卡。关于那场大火的起因，现在确凿查明的暂时就这些：至于各种猜测，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三名混蛋到底要干什么，有没有人背后指使？对这一切甚至现在也很难回答。

由于风势很大，河对岸的房屋又几乎全是木头建筑，最后又是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同时纵火，因此火势蔓延迅速，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地区（不过，应当认为这次纵火毋宁说是从两处蔓延开的：第三处几乎在火焰刚刚腾空而起的同时就被截住和扑灭了，对此我们下面再说）。但是京城的报刊通讯还是夸大了我们遭受的灾难：比如说，整个河对岸被烧毁的不超过四分之一（也许还要少些）。敝城的消防队，就城市面积和人口而言，虽然还较薄弱，但是他们干得非常认真和富有自我牺牲精神。不过，假如不是天亮前风向变了（拂晓前又忽然停了），即使居民们通力协作，消防队也不可能有大的作为。当我从舞会上跑出来后才过了一小时，我就跑到了河对岸，这时火势正猛。与河平行的整条大街都在熊熊燃烧。火光如同白天一样明亮。我就不来描写火灾的详细情形了：谁不知道俄罗斯的火灾呢？在紧挨着熊熊燃烧的街道的各条胡同里，是一片手忙脚乱和拥挤不堪的情况。火势肯定会蔓延到这边来，因此居民们在纷纷抢救财物，但终究还是舍不得离开自己的住所，他们坐在抢救出来的箱子上和羽绒褥子上等待，每个人都坐在自家的窗户下。一部分男性居民则在艰难地工作，毫不怜惜地砍掉板墙，整座整座地拆掉靠近火场和处于风势下的破旧小屋。只有被吵醒的小孩在啼哭，噱叫，还有已经把自己的破烂什物搬出来的女人们在数落和哀嚎。还没来得及搬完东西的人正在默默地、使劲地把东西搬出来。火星与砾石向四处飞落；人们在尽可能地扑灭余烬。从城市的四面八方跑来的人拥挤在火灾现场：有些人在帮助救火，有些人在看热闹。夜间的大火常常会产生一种既刺激又使人欢快的印象；焰火就是根据这个发明出来的；但是放焰火时火的造型优美，有规律，而且十分安全，给人产生一种轻松好玩的印象，就像喝了一大杯香槟酒似的。真正的火灾又当别论：这时会感到一种恐怖，而且终究还会产生某种似乎个人的危险感，尽管夜间起火会产生某种令人欢快的印象，但这在旁观者（当然不是遭了回禄之灾的居民）身上却会产生某种脑震荡，仿佛是在向他自己的破坏本能挑战似的，可叹的是任何人心里都隐藏着这种本能，甚至在最老实和拉家带口的九等文官身上也不例外……这种阴暗的感觉几乎总是令人陶醉的。“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够不带有某种快感来观看火灾？”[642]这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对我说过的原话——有天夜里他偶然碰到一次火灾，他从火灾现场回来后对当时的景象记忆犹新。不用说，这个爱观赏夜间大火的人，后来却亲自冲进火场去救一名被大火围困的小孩或者老太太；不过这已经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紧跟在爱看热闹的人群后面挤来挤去，没有再三问询就挤到了最主要和最危险的地段，并在那里终于找到了连布克，我是受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委托前来找他的。他的状况既令人感到惊诧，又令人感到异乎寻常。他站在被拆毁的板墙的废墟上；在他左边，约三十步开外，矗立着一座几乎已经完全烧毁了的两层木屋的黑黢黢的残骸，在上下两层楼上原来的窗户都变成了一个个黑洞，屋顶已经塌了，但是火苗还在烧焦了的原木的某些地方蜿蜒爬动。在院子深处，距离那座烧毁了的房子约二十步开外，有座厢房，也是两层楼的，开始蹿出了火苗，消防队员正在奋力救火，扑灭厢房上的火苗。右边，消防队员和百姓正在大力保护一座相当大的木头建筑，它还没烧着，但已经几次起火，看来它是逃不掉将被烧毁的命运了。连布克正面对厢房在喊叫和指手画脚，下着命令，但是他的命令谁也不执行。我甚至想，人们在这里已经把他抛弃在一边，根本没人理他。起码，围在他周围的密密麻麻的一大群各种各样的人（除了各色人等，还有好几位老爷，甚至还有一位大堂的大司祭），他们虽然也在好奇和惊讶地听着他说话，但是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答理他，也没有一个人把他拉走，连布克脸色苍白，两眼发光，在不停地说一些最奇怪的话，除此以外，他还没有戴帽子，他早把帽子弄丢了。

“完全是纵火！这是虚无主义！既然起火了，着了，那就是虚无主义！”我几乎带着恐惧地听到他在说，虽然已经无须大惊小怪了，但是显而易见的现实总是在自身中包含有某种惊心动魄的东西。

“大人，”派出所长出现在他身边，“您还是回家去安静一下吧，您哪……要不站在这里，甚至对大人您也是挺危险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派出所长是警察局局长特意留在安德烈·安东诺维奇身边照看他的，并让他尽最大努力送省长回家，一旦遇到危险，甚至可以强迫他，让他走——这个任务显然是这位执行者不能胜任的。

“遭到火灾的人的眼泪可以擦干，可是城市却烧光了。这都是那四个，那四个半混蛋干的。把这混蛋抓起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而另外四个半却遭到他的诽谤。他骗取了一些家庭对他的青睐。居然有人利用家庭女教师的名义来烧房子。这卑鄙，卑鄙！啊，他在干什么！”他叫道，突然看见那座着火的厢房的屋顶上有一名消防队员，他脚下的屋顶已经起火了，周围正在不断蹿出火苗。“把他拽下来，拽下来，他会掉下来的，他会烧着的，快把他身上的火扑灭……他在那里干什么？”

“他在救火，大人。”

“不可能。火灾在人的脑子里，而不是在房子的屋顶上。把他拽下来，抛开一切！最好抛开，最好抛开！让它自生自灭！啊呀，什么人还在哭？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在叫，为什么就忘了老太太呢？”

果然，在起火厢房的底层有一位被遗忘的八十岁的老太太在叫，她是烧着的那座房子的主人，一名商人的亲戚。但她并不是给忘了，而是她在还能进去的时候又自己回到那所着火的房子，抱着疯狂的目的，想从一间位于犄角、还烧着的小房间里把她的羽绒褥子给拽出来，她被烟呛得喘不过气来了，热得大叫，因为那小房间也着火了，但是她还是用她那衰老的手把自己的羽绒褥子从打破了玻璃的窗框里用足力气往外塞。连布克急忙跑过去帮忙。大家都看到他跑近窗户，抓住羽绒褥子的一角，拼命从窗户里往外拽。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就在这时，一块断裂的木板从屋顶上飞落下来，打着了这个不幸的人。这木板倒没有把他砸死，仅在飞落下来的时候，木板头碰到了他的脖子，但是安德烈·安东诺维奇的官宦生涯却从此结束了，起码在敝省；这一击竟把他打翻在地，他不省人事地摔倒了。

一个阴沉沉、灰蒙蒙的黎明终于来临了。火势已经减弱；风停后突然变得一片平静，然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就像用筛子筛下来似的。我已经在河对岸的另一地区，离连布克摔倒的地方很远，就在那儿的人群中听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议论。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就在这街区的尽边上，在菜园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离其他建筑不下五十来步，矗立着一座刚刚落成的不大的木屋，可是这座孤零零的房子却几乎头一个起火，还在火灾发生之初。即使它烧光了，由于距离太远，也不可能延烧到城里的任何一座建筑，反之亦然——即使整个河对岸统统烧光了，唯独这座房子还能安然无恙，甚至不管当时的风势有多大。由此可见，它是单独地自行起火的，如此说来，它的起火就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但是主要的问题在于它并未烧光，天快拂晓，这房子里发现了一些令人惊奇的事。这座新房子的主人是个小市民，就住在最近的一座小镇上，他一看见自己的新房起火了，就急忙跑去救火，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把码放在一边墙根旁的烧着了的劈柴扒开，终于保住了这座房子。但是这房子住着房客——城里人都认识的那个大尉和他的妹妹，还有一个是侍候他们的上了年纪的女用人，这天夜里，这三个房客：大尉，他的妹妹和女用人，三个人统统被杀死了，而且，显然，还遭到了抢劫。（当连布克抢救羽绒褥子的时候，警察局局长离开火灾现场，就是到这儿来的。）清晨，这消息就传开了，一大群各色各样的人，甚至河对岸遭到火灾的人，都蜂拥而来，到这块空地上来看这座新房子。人群拥挤到这样的程度，甚至要挤过去都很困难。有人立刻告诉我，找到大尉的时候，发现他的喉咙已经被人割断，他和衣躺在长凳上，杀他的时候，大概他已醉得跟死人一样，因此他根本没有听见，他“像只公牛似的”血流满地；他妹妹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则浑身被刀“捅满了窟窿”，可是却倒卧在门口的地板上，可见她当时是清醒的，大概她曾拼命挣扎，与凶手搏斗；那个女用人当时大概也醒了，脑袋已被完全打穿。据房东说，还在头天上午，大尉喝得醉醺醺地顺道来找他，还吹牛，给他看很多钱，大概有二百卢布。大尉那个用得又破又旧的绿色皮夹；在地板上被找到了，里面空空如也；但是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箱子却没人动过，圣像上的银制衣饰也没有动；大尉的衣服也完好无损。看得出来，这贼干得很匆忙，是个知道大尉底细的人，他就是冲这钱来的，而且知道这钱放在哪儿；倘若那时不是房东跑来，那，已经烧着了的劈柴肯定会把这房子烧光，“而根据烧焦了的尸体是很难了解事情真相的”。

口口相传的这事的经过就是这样。人们还补充了一个情况：这住所是斯塔夫罗金先生，即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将军夫人斯塔夫罗金娜的爱子给大尉和他妹妹租下的，他还亲自前来租赁，很费了一番口舌，因为房东不想出租，他想用这房子开酒馆，但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对租金并不计较，还预付了半年房租。

“不会是无缘无故烧起来的。”人群中可以听到这样的议论。

但是大多数人却保持沉默。大家都板着脸，但是大的、明显的愤怒我也没有看见。但是，周围仍在继续议论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故事，说被杀的那个女的是他的妻子，昨天他还“用欺骗的手法”从本城首屈一指的德罗兹多娃将军夫人家勾引了她的千金，一个黄花闺女，又说他们要到彼得堡去告他，至于妻子被杀，看来是为了娶德罗兹多娃家的千金为妻。斯克沃列什尼基就坐落在离那里不超过两俄里半的地方，记得，我不由得想道：要不要到那里去报个信呢？不过我发现，并没有什么人在特意煽动群众，我也不想造这个孽，虽然我眼前曾倏忽闪过两三个从“酒吧”里出来的人的脸，他们在天亮前出现在火灾现场，而且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但是我特别记住了一个小伙子，瘦高个儿，小市民出身，很憔悴，鬈发，浑身像抹了层烟炱似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小炉匠。他没有喝醉，但是与那些板着脸站着的人群相反，样子似乎很激动。他老是回过头跟别人说话，虽然我不记得他究竟说什么了。他所说的语意连贯的话，最长的不过是：“弟兄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能听之任之吗？”边说边挥舞胳臂。

第三章　头号绯闻

一

从斯克沃列什尼基那座大厅（即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座大厅）看出去，火灾了如指掌。破晓时分，大约早晨五点多钟，在右首最边上的一扇窗子旁站着丽莎，她正在凝神注视着渐渐熄灭的火光。她独自一人站在房间里。她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穿的节日盛装，她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去出席讲演会的——这是一件浅绿色的、华丽的连衣裙，四周滚着花边，但现在已经揉皱了，是匆匆忙忙、马马虎虎穿上的。她突然发现胸前的纽扣没有扣紧，脸上一阵发烧，急忙把衣服整理好，顺手抓起她昨天进屋时扔在沙发上的一条红头巾，围在了脖子上。她一头松软的秀发变成一绺绺发卷从头巾下露出来，披散在右肩上。她面带倦容，心事重重，但在皱起的眉毛下的一双眼睛却像火一般燃烧。她再次走近窗口，把发烫的前额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这时门开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了进来。

“我派信差骑马去了，”他说，“再过十分钟我们就全知道了，暂时只听说，河对岸邻近滨河街在大桥右边的那一部分烧掉了。还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就起火了，现在正逐渐熄灭。”

他没有走近窗口，而是停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但是，她没有向他回过头来。

“照历书上说，还在一小时前就应当天亮了，可现在几乎跟黑夜一样。”她懊恼地说。

“历书上全是胡说八道[643]，”他带着亲切的微笑说道，但是有点不好意思，便急忙补充道，“照历书过日子就太乏味了，丽莎。”

他对自己又说了句庸俗的话感到很恼火，便彻底闭上了嘴；丽莎苦笑了一下。

“您的情绪是这样忧伤，甚至跟我说话都找不出词来了。但是请放心，您说得很恰当：我一直是照历书生活的，我走的每一步都是照历书上算计过的。您感到奇怪？”

她迅速从窗口转过身来，坐到沙发上。

“您也坐吧。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会很长了，我想说说我想说的一切……为什么您就不能说说您想说的一切呢？”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轻轻地、几乎胆怯地抓住她的一只手。

“这算什么话，丽莎？您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呢？什么叫‘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自从您醒来后，半小时内，这已经是第二句您说的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了。”

“您现在开始计算我说过的叫您摸不着头脑的话了？”她笑道，“您记得昨天我进屋的时候您曾经说我像个死人吗？您认为应当忘掉这话。忘掉或者置若罔闻。”

“我不记得了，丽莎。干吗像个死人呢？应当活下去嘛……”

“又说不下去了？您的口才全没了。我在这世上算活到头了，够啦。您记得赫里斯托福尔·伊万诺维奇吗？”

“不，不记得了。”他皱起眉头。

“赫里斯托福尔·伊万诺维奇，在洛桑[644]的时候？他让您讨厌极了。他推开房门后总是说：‘我就坐一会儿。’结果坐了一整天。我不愿意同赫里斯托福尔·伊万诺维奇一样，干坐一整天。”

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丽莎，我为你这种消沉的语言感到痛苦。这样愁眉苦脸您自己也要花很大代价的。这又何必呢？干吗呢？”

他的两眼闪出了光。

“丽莎，”他叫道，“我发誓，现在，我比昨天你来找我的时候更爱你了！”

“多么奇怪的自白！说什么昨天和今天，两种衡量标准，干吗呢？”

“你别离开我，”他几乎绝望地继续道，“我们一起走，今天就走，好不好？好不好？”

“哎呀，您别把我的手握得这么疼呀！今天咱俩一起能到哪儿去呢？随便到什么地方去，再一次‘获得新生’？不，试验了这么多次，够啦……再说我也嫌慢，再说我也办不到，对我来说太高了。要走就干脆到莫斯科去，我可以在那里访亲问友，自己也可以接待宾客——您知道，这才是我的理想；还在瑞士的时候，我就不曾隐瞒过您我是怎样一个人。因为您已经结婚，所以我们就不能到莫斯科去访亲问友了，因此也就没有必要谈它了。”

“丽莎，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发生的事。”

“这不可能！这太残忍了！”

“残忍又怎么样呢，即便残忍也得忍着。”

“您是为了昨天的异想天开报复我……”他狞笑了一下，嗫嚅道。丽莎的脸刷地红了。

“多卑鄙的想法！”

“那您干吗要赐给我……‘这么多幸福’呢？我有权知道吗？”

“不，您最好还是不要提有权没有权的问题；您的揣测已经够卑鄙了，不要在卑鄙之外再加上愚蠢。您这样做今天没有成功。顺便问问，难道您就不怕上流社会的舆论，您就不怕因为‘这么多幸福’而遭到舆论的谴责吗？噢，既然这样，看在上帝分上，您就别庸人自扰了。这事与您根本没有关系，不是您出的主意，您也无需对任何人负责。昨天我推开您的房门的时候，您甚至都不知道进来的是谁。正如您刚才所说，这仅仅是我的异想天开，别无其他。您可以勇敢地和胜利地面对所有的人。”

“你的话和你的笑，已经整整一小时了，让我听了毛骨悚然。你现在那么狂暴地谈到的这‘幸福’，在我就抵得上……一切。难道我现在能失去你吗？我发誓，昨天我爱你远不如今天强烈。为什么今天你要剥夺我的这一切呢？你知道这个新希望让我花了多大代价吗？我为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自己的生命还是别人的生命？”

他迅速抬起了身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你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呢，还是付出了我的生命，这就是我要问你的问题。难道您现在完全听不懂我的话了？”丽莎又涨红了脸。“您干吗突然跳起来？您干吗用这副模样瞧着我？您在吓唬我。您干吗总是害怕？我早就发现您在害怕，就现在，就眼下……主啊，您的脸色多苍白啊！”

“如果你知道什么事情的话，丽莎，那，我敢起誓，我不知道……我刚才说我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讲的根本不是那事儿……”

“我对您简直莫名其妙。”她胆怯地、磕磕巴巴地说。

终于，他嘴上慢慢地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苦笑。他慢慢地坐了下来，两肘支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脸。

“一场噩梦和胡言乱语……我们说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我根本不知道您刚才说什么……难道您昨天不知道我今天要离开您吗，知不知道呢？别撒谎，知不知道？”

“知道……”他低声说。

“那您还要怎么样：明明知道，还要给自己留下这‘一瞬间’[645]。您到底有什么打算？”

“请您把全部真相告诉我，”他怀着深深的痛苦叫道，“当你昨天推开我的房门的时候，你自己知道你把这门仅仅推开一小时吗？”

她憎恨地看了看他。

“没错，最严肃的人常常会提出最让人惊讶的问题。您担心什么呢？难道是出于自尊心，因为是女人头一个抛弃您，而不是您头一个抛弃她吗？要知道，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您这儿，我暂时确信，顺便说说，您对我太宽宏大量了，而我最受不了也是您这种宽宏大量。”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好吧，这样结束也好……但是怎么会出现这一切的呢？”

“又关心起这个问题来了！主要是您自己对这了如指掌，您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您自己也巴不得这样。我是一个小姐，我的心是在歌剧中受的教育，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这就是全部谜底。”

“不。”

“这里没有住何东西会损害您的自尊心，而且一切都是完全真实的。从我无法忍受的那美丽的一瞬间开始。前天，当我在大庭广众之中‘侮辱’您以后，您却以那样的骑士风度回答我，我回到家后就立刻猜到了，您之所以躲着我，是因为您结婚了，而完全不是因为您蔑视我，我是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我明白了，您之所以躲着我，是为了爱护我这个冒冒失失的、轻举妄动的人。您瞧，我多么珍视您的宽宏大量啊。这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跑了来，立刻向我说明了一切。他向我透露了，现在正有一个伟大的想法使您踌躇不决，而在这个伟大想法面前我跟他根本一钱不值，但是我毕竟挡了您的道。他也把自己归人了这一类；他坚持要我们仁在一起，还讲了一些非常离奇古怪的话，讲到某支俄国民歌中提到的什么大船啦，槭木船桨啦，等等。我夸奖了他，说他是诗人，于是他就把这当成一枚永远花不完的钢铡儿了。因为，即使他不告诉我，我也早知道，我这人只有五分钟热度，所以我就立刻拿定了主意。这就是全部情况，够了，劳您驾，别再解释什么了。说不定我们会吵起来的。您什么人也不用怕。一切都由我承担。我坏，我任性，我被歌剧里的大船迷住了，我是小姐……要知道，我还一直以为您非常爱我。请不要瞧不起我这个傻姑娘，不要笑话我刚才流下的眼泪。我非常爱哭，‘自叹命苦’。好啦，够啦，够啦。我无能为力，您也无能为力；我们双方都很难堪，咱们就借此聊以自慰吧。起码，自尊心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

“一场梦和胡言乱语！”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叫道，一面拧着手，一面在屋里走来走去。“丽莎，可怜的丽莎，你对自己做了什么呀？”

“我在蜡烛上烫伤了自己，别无其他。您该不是在哭吧？要顾全体面，要无情……”

“那你干吗，干吗来找我呢？”

“但是，您难道还不明白，您提出这样一些问题，在上流社会的舆论面前，您自己使自己处于多么滑稽可笑的境地啊？”

“你干吗要毁掉自己呢，而且毁得这么丑陋，这么愚蠢，现在该怎么办呢？”

“难道这就是斯塔夫罗金，‘嗜血成性的斯塔夫罗金’（正如这里有一位钟情于您的女士称呼您那样）！听我说，我不是已经对您说过了吗：我已经把我的生命仅仅算成一个小时，所以我心安理得。您也可以把自己的……算成……不过，您根本不需要；您还将会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一小时’和‘一瞬间’。”

“我有多少你也有多少；我向您郑重保证，我跟你一样，不会多一个小时！”

他一直走来走去，没有看见她那迅速的、锐利的目光，这目光仿佛突然被一线希望所照亮。但是这一线光芒霎时就熄灭了。

“你不知道我现在难以言表的满腔真情花了我多大代价，丽莎，要是我能向你一吐为快，那多好啊……”

“一吐为快？您有什么要向我一吐为快吗？但愿上帝保佑我，不要让我听到您的一吐为快！”她几乎恐惧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停住了脚步，不安地等待着。

“我应当向您承认，还在瑞士的时候，我就牢牢地确定了一个想法：您心里一定有一种可怕的、肮脏的和血腥的东西，而且……而且与此同时，又有一种使您显得非常可笑的东西。如果是真心话，您可要小心，不要随便向我倾吐：我会笑话您的。我会哈哈大笑，笑话您一辈子的……哎呀，您的脸色怎么又苍白了？不了，我不说了，我立刻就走。”她用一种厌恶而又蔑视的动作从椅子上跳起来。

“折磨我，惩罚我，你心里有气就冲我发好了。”他绝望地叫道，“你有充分的权利！我知道我不爱你，而且毁了你。是的，‘我给自己留下了这一瞬间’；我曾经抱有希望……早就有了……这最后的希望……当你昨天亲自进来找我，一个人，主动来找我的时候，我无法抵拒照亮了我的心的这道光。我突然信了……也许，直到现在我还信。”

“为了您这种高尚的坦率，我也将以同样的坦率回报您：我不想做您的大慈大悲的护士。假如我今天碰巧死不了的话，说不定我还当真会去当一名陪床的护士；即使这样，我也不会去看护您，哪怕您病得不轻，抵得上任何一个缺胳膊少腿的病人。我总觉得，您将会把我带到某个地方，那里有一只跟人那么大的毒蜘蛛，我们将在那里一辈子看着它，一面看一面害怕。我们相互间的爱就将在这种恐惧中烟消云散。您去找达申卡吧，她一定会跟着您到您愿意去的任何地方去的。”

“而您即使在这里也不能不想起她吗？”

“一只可怜的小母狗！请替我向她问好。她知道您早在瑞士的时候就已确定让她在您老年的时候伺候您吧？多么关切！多么有预见！啊！这是谁？”

在大厅深处，门打开了一条缝；不知是谁探头进来，又匆匆忙忙地缩了回去。

“是你吗，阿列克谢·叶戈雷奇？”斯塔夫罗金问。

“不，就我一个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伸出了半截身子。“您好，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不管怎样，祝您早安。我早料到在这间大厅里准能找到你俩。我就耽误您一会儿工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我无论如何急着要告诉您两句话……非常必要的两句话……总共只有两句话！”

斯塔夫罗金向他走去，但是刚走三步又回到丽莎身边。

“如果你现在听到什么，丽莎，那，要知道：都是我的错。”

她打了个哆嗦，胆怯地望了望他；但是他匆匆走了出去。

二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里面向外窥视的那个房间，是一个椭圆形的大过厅。在他来之前坐在这里的是阿列克谢·叶戈雷奇，但是他把他打发走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随手关上通往过厅的房门后便停下来等他说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迅速而又探究地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什么事？”

“如果您已经知道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急忙道，仿佛一双眼睛想钻进他的灵魂里去似的，“那，不消说，我俩谁也没有错，首先是您，因为这纯属巧合……机缘凑巧……总之，法律上不会牵连到您，所以我赶快跑来告诉您。”

“烧了？杀了？”

“杀了，可是没有烧掉，糟就糟在这里，但是我敢向您保证，这不是我的错，不管您怎么怀疑我，因为您在怀疑我也说不定，是不是？您想知道全部真相吗：您瞧，我倒的确闪过这念头，这念头是您自己暗示我的，不过不是严肃地暗示，而是好像故意逗我玩似的（因为您也不可能严肃地暗示），但是我拿不定主意，无论有什么好处，哪怕给我一百卢布，我也绝不会这样干——再说干这事没有任何好处，我是说对我，我没有好处……（他说话很急，跟开机关枪似的。）但是情况偏就这么凑巧：我拿自己的钱（听见没有，我拿自己的钱，没用您一个卢布，主要是，这您自己也知道）给了那个喝醉酒的混蛋列比亚德金二百三十卢布；就在前天晚上——您听见没有，我说的是前天，而不是昨天的‘讲演会’之后，您要注意这点：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巧合，因为那时候我对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会不会来找您没有一点把握；我之所以要把自己的钱给他，仅仅因为前天您标新立异，想对大家公开您的秘密。好了，我无意干涉……这是您的事……您的骑士风度……但是，不瞒您说，我吃了一惊，就像当头挨了一棒。但是因为我对这些悲剧厌烦之极——请注意，我说这话是严肃的，虽然我使用了斯拉夫语的说法[646]，因为这一切说到底会妨碍我的计划，因此我下决心一定要把列比亚德金兄妹打发到彼得堡去，而且不让您知道，再说他自己也急着想到那里去。有一个错误：我悔不该用您的名义给他钱；这是不是错误呢？不是错误也说不定，是不是？现在您听我说，听我说这一切怎么会阴错阳差弄成这样的……”他越说越来劲，一步步逼近斯塔夫罗金，竟抓住他外衣的翻领（上帝作证，说不定是故意的）。斯塔夫罗金使劲打了一下他的手。

“您倒是怎么啦……得啦，这样会把我的胳臂打断的……这里最要紧的是怎么会阴错阳差弄成这样的。”他又像炒爆豆似的说了起来，甚至对他挨了那一下一点都不惊奇。“我晚上把钱给了他，为的是让他和妹妹第二天一早动身，我把这事托付给了那个混蛋利普京，让他亲自把他们送上火车，打发他们走。可是这个恶棍利普京却耍起了孩子脾气，跟观众恶作剧——也许，您听说了？在‘讲演会’上？您听我说，听我说嘛：两人喝了酒，一起做诗，这诗有一半是利普京写的；他让列比亚德金穿上燕尾服，当时还向我保证，他一早就把他俩送走了，其实呢，他把他藏到后面的一间小屋里了，以便把他推上台去。但是那主儿很快而且出人意料地喝醉了。接着就发生了那件大家都知道的丑事，接着又把他半死不活地弄回了家，而利普京就趁机从他兜里悄悄掏走了两百卢布，只留下个零头。不过，不幸的是，这天上午这家伙把这两百卢布也从兜里掏出来过，而且到处吹嘘，在不该拿出来的地方到处拿出来给人看。因为费季卡要的就是这个，而他在基里洛夫那里已经有所耳闻，记得吗，您的暗示？因此就拿定主意利用了这机会。这就是全部真相。我高兴的是起码费季卡没有找到钱，要知道，这混账东西估计有一千！他干得很匆忙，他自己似乎也让火灾给吓坏了……请相信，这场火灾也仿佛给了我当头一闷棍。不，只有鬼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简直是胡来……您瞧，我一直对您寄予厚望，因此我对您绝不隐瞒：唔，是的，我早就酝酿着放火这一想法，因为这想法具有民族性，并且十分普遍；但是，要知道；我要把它保留到紧要关头才用，到我们全体奋起和……那个宝贵时刻才用。可是他们却自行其是，不等命令，突然想到来这一手，而且就在现在，正当我们必须韬光养晦的时候！不，这简直是为所欲为……总之，我还一无所知，这里有人说到两名什皮古林厂的工人……但是，假如这里也有我们的人呢，他们当中哪怕有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发了不义之财呢——这人就倒霉了！您瞧，只要稍微放松一点，会闹出多大的乱子！不，这伙闹民主的混账王八蛋跟他们的五人小组——是靠不住的；这里需要的只有一样：英明的、盲目崇拜的专断意志，它不依靠偶然性，它依靠的是某种外来的因素……只有到那时这些五人小组才会乖乖地夹起尾巴，一旦需要才会俯首听命地派上用场。但是，不管怎么说，尽管那里现在正大轰大嗡地嚷嚷，说什么斯塔夫罗金需要把他老婆烧死，因此这座城市就烧掉了，但是……”

“已经在大轰大嗡地嚷嚷了？”

“就是说还根本没有，而且，不瞒您说，我还毫无耳闻，但是，要知道，对这帮老百姓有什么办法呢，尤其是那些遭了回禄之灾的人：Vox populi vox dei[647]。最混账的谣言不也会很快传得沸沸扬扬吗……但是，说到底，其实您什么也不用怕。在法律上您弃全正确，良心亦然——要知道，您也不愿意呀，不是吗？是不是不愿意？没有任何罪证，完全是巧合……难道这个费季卡会记得您当时在基里洛夫家说的那句不谨慎的话吗（您当时干吗要说这话呢）？但是这话什么也证明不了，而费季卡，我们会制止他的。我今天就去制止他，不让他乱说……”

“尸体根本没有烧掉吗？”

“一点没有；这流氓什么事也做不好，办不妥帖。但是我很高兴，起码您处之泰然……因为您虽然毫无过错，甚至思想上也毫无过错，但是，要知道，毕竟……此外，您也得同意，这一切办得太好了，竟使您的情况完全改观：您突然成了一个自由的鳏夫，可以立刻跟一个又富有又漂亮的姑娘结婚，再说这姑娘已经在您的手掌之中。您看，一件普通而又鲁莽的情况巧合竟会玉成这样一件好事——啊？”

“混账东西，您在威胁我吗？”

“哎呀，得了，得了，居然立刻又变成了混账东西，这是什么腔调？应当高兴才是，可您……我特意赶了来，为的就是快点告诉您这事……再说我拿什么来威胁您呢？威胁您，我又能把您怎样呢？我才不干威胁您这种傻事呢！我需要的是您自觉自愿，而不是出于害怕。您是光，您是太阳……应当是我非常怕您，而不是您怕我！要知道，我可不是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您想，我是坐了一辆赛马用的跑车赶到这里来的，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却坐在这里，坐在你们家花园的篱笆旁，坐在花园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穿着军大衣，浑身都湿透了，他大概在那里站了一夜！真是咄咄怪事！一个人要发疯竟会疯到这个地步！”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当真？”

“哪还有假。他坐在花园的篱笆旁，离这里——我想，离这里大概有三百步吧。我急忙从他身边跑了过去，但是他看见了我。您不知道？这般说来，我很高兴，我没有忘记告诉您。这种人身边如果有一支手枪，那才是最危险的，再说，漆黑的夜，到处是泥泞，他又天生爱生气，因为他的情况没有比这更糟了，哈哈！他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呢，足下高见？”

“自然是等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啰。”

“对——了！她凭什么要出去找他呢？而且……又下这么大雨……真是傻瓜蛋！”

“她马上就会出去找他的。”

“嘿！这倒是桩新闻！可见……但是我说，她的情况现在完全变了：现在她还要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干吗？要知道，您已经是一个自由的鳏夫了，您明天就可以娶她，不是吗？她还不知道——把这事交给我，我立刻可以给您把一切办好。她在哪，也应当让她高兴高兴嘛。”

“让她高兴？”

“还用说，走。”

“您以为她就猜不到这些尸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斯塔夫罗金有点异样地眯起眼睛。

“当然猜不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像个大傻瓜似的接口道，“因为，要知道，在法律上……唉，您呀！即使猜到了又怎么样！这一切在女人手里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您还不懂得女人。此外，嫁给您现在对她非常有利，因为毕竟是她自己在出乖露丑，此外，我还对她说了不少关于‘大船’的事：正因为我看到用‘大船’可以影响她，由此可见她是什么样的姑娘。您放心，她肯定会若无其事地跨过这些尸体的，真是好极了——何况您完全，完全没有错，不是吗？她只会把这些尸体储存在自己的脑海里，以便将来在婚后的第二年拿来刺儿您。任何一个女人在去举行婚礼时都会从丈夫的陈年旧事中找一点诸如此类的事留一手，但是那时候……谁知道一年后又会发生什么呢？哈哈哈！”

“如果您是坐赛马用的跑车来的，那就请您立刻把她送到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那儿去。她刚才说，她讨厌我，要离开我，当然，她是不会坐我的马车的。”

“是——吗！难道她当真要离开您？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来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傻不愣登地望了望他。

“这一夜，她多少明白了我根本不爱她……当然，关于这点，她也一向知道。”

“难道您不爱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带着一种无限惊讶的模样接口道，“既然您不爱她，那昨天她进来后，您干吗把她留在您身边呢？您是一个高尚的人，干吗不直截了当地告诉她您不爱她呢？您这样做也太卑鄙了嘛，何况您这样做让我在她面前不也显得太卑鄙了吗？”

斯塔夫罗金忽地大笑起来。

“我是在笑我那装腔作势的猢狲。”他立刻解释道。

“啊！您猜到我在装腔作势，”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十分快活地大笑起来，“我是为了逗您一乐！试想，您刚出来见我，我就立刻从您脸上看出您遭到了‘不幸’。甚至，说不定，遭到了完全的失败，是不是？哼，我敢打赌，”他开心得似乎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你们一定肩挨肩地并排坐在椅子上，坐了一通宵，在争论什么极其高尚的情操，把宝贵的光阴统统浪费掉了……啊呀，对不起，对不起；我有什么：直到昨天转才弄清楚，你们定将以愚蠢而告终。我之所以把她给您送来，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您开开心，同时也为了证明，跟我在一起是不会感到无聊的；做诸如此类的事我还是可以派上点用场的，我可以为您效劳三百次；我一向喜欢做一个让人喜欢的人。既然您现在不需要她了，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也就为此，那……”

“那么说，您送她来，就为了让我开心啰？”

“要不然送她来干吗？”

“该不是为了让我杀死自己的老婆吧？”

“您又来了，难道是您把她杀了？真是个悲剧人物！”

“反正一样，是您杀的。”

“难道是我杀的？老实对您说吧，这与我没一点关系。不过您倒使我担心起来了……”

“说下去，您刚才说，‘既然您现在不需要她了’，那……”

“那就交给我来办，还用说吗！我会把她很好地嫁给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的，顺便说说，根本不是我要他坐在花园里的，您不要又把这点装到脑子里去。要知道，我现在怕他。您刚才说：坐的是赛马用的跑车，可我从他身边冲了过去……真的，要是他身上带着手枪呢……幸好，我也带了手枪。瞧，这不是（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枪，给斯塔夫罗金看了看，又立刻藏了起来）——我带上它是因为路远，路上恐遭不测……不过，这事我立马就能给您办好：她那颗芳心，正是现在，在痛苦地思念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起码应当在痛苦地思念……您知道吗——真的，我甚至有点可怜她了！我一旦让她跟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言归于好，她又会立刻想念您——对他夸奖您，而且还会当面骂他——女人的心哪！瞧，您又笑啦？您这么开心，我感到非常高兴。怎么样，咱们走吧。我干脆先从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着手，至于那些……至于那几个被杀的人……要知道，现在还不如不提他们好？反正她以后会知道的。”

“会知道什么？谁被杀了？关于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你们刚才说什么了？”丽莎突然推开门。

“啊！您在偷听？”

“你们刚才说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什么啦？他被杀了？”

“啊！那么说您没有听清！放心吧，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平安无事，对此，您马上就可以得到证实，因为他就在路边，在花园的篱笆旁……而且，好像，在那里坐了一整夜；全身都湿透了，穿着军大衣……我来的时候，他看见我了。”

“这不是真的，你们刚才说‘被杀了’……谁被杀了？”她带着一种痛苦的不信任坚持问道。

“被杀的只是我的妻子，她的哥哥列比亚德金和他们的女用人。”斯塔夫罗金坚定地说。

丽莎打了个哆嗦，脸色变得煞白。

“一件凶残而又奇怪的事，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一件混账透顶的抢劫，”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像开机关枪似的讲道，“纯粹是趁火打劫；这都是那个强盗——苦役犯费季卡干的，也怪列比亚德金傻，他拿出自己的钱给所有的人看……我就为这事赶来的……就像脑门上挨了一块石头。当我告诉斯塔夫罗金的时候，他都差点站不稳了。我们正在这里商量，要不要立刻告诉您？”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他说的是真的？”丽莎好不容易才问道。

“不，不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了个哆嗦，“这又是怎么回事！”

“主啊，我要疯啦！”丽莎叫道。

“您至少要明白他现在是疯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拼命叫道，“要知道，他的妻子毕竟被杀了。您瞧，他的脸色多苍白……要知道，他一整夜都跟您待在一起，一分钟也没有离开您，怎么能怀疑他呢？”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请您面对上帝告诉我，您有没有罪，我可以发誓，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就像相信上帝的话一样；我可以跟着您到天涯海角，噢，我可以跟着您到天涯海角！像只小狗似的跟着您……”

“您干吗要折磨她呢，您这人也太离谱了嘛！”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怒。“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真的，您可以把我在石臼里捣个稀巴烂，他是无辜的，相反，他自己伤心欲绝，都说胡话了，您全看见了。他无论从哪方面说，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无辜的，甚至思想上也是清白的……这都是那些强盗干的，再过一星期，肯定会把他们搜捕出来，用鞭子狠狠地揍他们……这事肯定是那个苦役犯费季卡和什皮古林厂的工人干的，这事全城人都像开了锅似的在议论纷纷，因此，我也听说了。”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丽莎全身发抖地在等着对自己的最后判决。

“我没有杀人，也反对这样做，但是我知道他们会被杀而没有去制止杀人凶手。请您离开我吧，丽莎。”斯塔夫罗金说，说罢便向大厅走去。

丽莎用手捂住脸，从这座房子里走了出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本来想冲出去追她，但又立刻回到大厅。

“您怎么能这样？您怎么能这样？难道您一点也不怕？”他完全跟疯了似的向斯塔夫罗金叫道，絮絮叨叨，语无伦次，词不达意，口吐白沫。

斯塔夫罗金站在大厅中央，一句话也不说。他用左手轻轻抓住自己的一撮头发，神情惘然地微笑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用力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您想破碗破摔了，是不是？因此您才这么干？您要去告密，出卖大家，然后自己去进修道院或者去见鬼……但是，要知道，我反正要把您干掉的，尽管您不怕我！”

“啊，这是您在叨叨？”斯塔夫罗金终于看清楚是他。“快跑，”他突然清醒过来，“快去追她，让他们套车，不要离开她……快追，快追呀！把她一直送到家，别让任何人知道，也别让她到那儿……去看尸体……看尸体……强迫她坐上马车……阿列克谢·叶戈雷奇！阿列克谢·叶戈雷奇！”

“且慢，别叫啦！现在她正被马夫里基搂在怀里呢……马夫里基是不会坐您的马车的……您别叫！这比马车更重要！”

他又拔出手枪，斯塔夫罗金严肃地看了看他。

“好吧，您打死我吧。”他几乎和解地低声道。

“哎呀，见鬼，一个人竟会假戏真做到这般地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气得浑身发抖。“真想打死您！她还真应该蔑视您……您算什么‘大船’，一只只配拆了当柴烧的破旧的驳船……哎呀，哪怕出于气愤，哪怕出于气愤，现在您也该清醒清醒啦！哎呀！要知道，您自己也想挨枪子儿，对您反正无所谓，是不是？”

斯塔夫罗金异样地发出一声冷笑。

“假如您不是这么一个小丑，也许，我现在会对您说：是的……假如您能稍许聪明点的话……”

“就算我是小丑吧，但是您是我主要的一半，我可不愿意您也是小丑！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斯塔夫罗金明白，也许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当斯塔夫罗金对沙托夫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身上有股热情的时候，沙托夫居然感到惊奇。

“现在离开我见您的鬼去吧，明天我一定能从自己心里挤出点什么东西来。您明天来吧。”

“是吗？是吗？”

“我怎么知道……见鬼，见您的鬼去吧！”

他说罢便离开了大厅。

“这样更好也说不定。”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藏起手枪，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三

他急忙跑去找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她走得还不远，离宅院总共才几步路。她被阿列克谢·叶戈雷奇挡驾了，现在他还跟在她后面，相距一步，穿着燕尾服，毕恭毕敬地弯着腰，没戴礼帽。他苦苦恳求她等马车来了再走；这老头都吓坏了，差点没哭出来。

“你走吧，主人要喝茶，没人伺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他推开后直接挽起了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胳臂。

她没有把胳臂抽出来，看来，她有点神思恍惚，还没清醒过来。

“首先，您走的路不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嘟嘟囔囔地说，“咱们应当走这儿，而不是从花园旁边穿过去；其次，要步行回去是无论如何不行的，到府上有三俄里路，您又没有合适的衣服。您稍等一会儿就成。要知道，我是坐赛马用的跑车到这里来的，马车就在院子里，我立马就可以把它赶过来，让您坐上马车后，我送您回家，这样谁也看不见。”

“您真好……”丽莎亲切地说。

“不，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道的人，处在我的地位，都会……”

丽莎看了看他，感到很诧异。

“啊呀，我的上帝，我以为还是那老头呢！”

“听我说，您能这么以为我非常高兴，因为这一切都是十分可怕的成见，既然要这样做，还不如我干脆吩咐那老头把马车立刻准备好，总共只要十分钟，我们先回去在台阶旁等着好吗？”

“我想先……那些被杀的人在哪儿？”

“啊，您又想入非非了！我怕的就是这个……不，咱们还不如先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再说您也不必去看。”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我认识这房子。”

“您认识又怎么样？得了吧，又下雨，又有雾（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我多事，揽了这么个神圣的义务！）……我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二者必居其一：要么您跟我一起坐车走，那就稍候，一步也别往前走，因为再往前走二十步，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一定会发现您的。”

“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在哪？在哪？”

“嗯，如果您想跟他在一起，那我就再带您往前走几步，就可以指给您看他坐哪儿了，但是在下恕难从命；我现在不想到他那儿去。”

“他在等我，上帝！”她突然停下来，满脸绯红。

“但是得了吧，假如他是个不抱成见的人。我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这事与我完全无关，我完全是局外人，这，您自己也知道；但是我毕竟还是希望您好……假如咱们这艘‘大船’出了问题，假如咱们发现这不过是一艘只配拆了当柴烧的、朽坏了的旧舢板……”

“啊，太妙啦！”丽莎叫道。

“太妙了，可您自己却在流泪。现在需要的是勇气。应当在各方面都不比男子汉差。在我们这时代，当一个女人……哎呀，见鬼（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差点没有啐口唾沫）！主要是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也许这样倒好。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是这样一个人……总之，是个很重感情的人，虽然他不爱说话，不过这也好，当然有个条件，如果他不抱成见的话……”

“太妙啦，太妙啦！”丽莎歇斯底里地大笑。

“啊，哼，见鬼……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挖苦道，“要知道，我完全是为了您……我完全无所谓……我昨天帮了您的忙，因为是您自己要这样的，而今天……好了，这里就可以看见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了，他就在那儿坐着，看不见我们。我说，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您读过《波琳卡·萨克思》[648]吗？”

“什么？”

“有这么一部小说，叫《波琳卡·萨克思》。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读过……说的是，有一个官员，叫萨克思，十分富有，由于妻子不忠，他在别墅里逮住了她……”啊，唉，见鬼，管他呢！您会看到，您还没有到家，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就会向您求婚的。他还看不见咱们。”

“啊呀，就让他看不见好啦！”丽莎像疯子似的突然叫道，“咱们快走，咱们快走！钻到树林里去，钻到地里去。”

她说罢便往回跑。

“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您怎么这样畏畏缩缩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跟在她后面追她。“您干吗不想让他看见您呢？相反，您应当骄傲地直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说您有什么关于那个……处女贞操什么的……要知道，这全是偏见，太落后啦……您上哪呀，您到底要上哪呀？哎呀，净跑！咱们还不如回到斯塔夫罗金那里去好，可以坐我的马车……您到底要上哪呀？那儿是庄稼地……哎呀，摔倒了！”

他站住了。丽莎像小鸟一样向前飞去，也不知道要飞到哪儿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落在她后面约摸五十步了。她绊在一个小草丘上摔倒了。就在这时候，从后面，在另一侧，传来了一声可怕的喊叫，这是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在喊，他看见她在跑，跑着跑着又摔倒了，于是他穿过田野向她奔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霎时便溜进了斯塔夫罗金家的大门，为的是赶快坐上自己的马车逃走。

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已经吓得半死地站在爬起来的丽莎身旁，向她弯下身子，伸出双手，抓住她的一只胳臂。这次相遇的整个不可思议的情况，使他的神智受到了极大震动，他泪流满面。他看到他如此热爱的姑娘在田野上狂奔，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天气，就穿着一件连衣裙，就穿着她昨天穿的那件华丽的连衣裙，但是裙子现在已经揉皱了，摔脏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用发抖的手披在她肩上。他突然叫了一声，感到她的嘴唇亲吻了一下他的手。

“丽莎！”他叫道，“我太无能了，但是求您不要赶我走！”

“噢，对了，咱们赶快离开这里，不要撇下我，不管我！”她说罢便主动抓住他的一只手，拉着他，让他跟自己走。“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她突然害怕地压低了声音，“我在那里一直装得很勇敢的样子，可在这里我怕死。我会死的，我会很快死的，但是我怕，我怕死……”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悄声道。

“噢，哪怕这里有个人呢！”他绝望地仓皇四顾，“哪怕有个过路的人呢！您会把脚弄湿的……您……会失去理智的！”

“不要紧，不要紧，”她鼓励他，“就这样，有您在身边我就不太怕了，您抓住我的手，领着我走……咱们现在上哪呢，回家？不，我想先看看那些被杀的人。听说，他们杀了他的妻子，可他说是他自己杀的；要知道，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是吗？我要亲眼看到这些被杀的人……为了我……因为他们，他今天夜里不爱我了……我看到他们以后就全明白了。快，快走。我认识这房子……那里发生了火灾……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我的朋友，不要原谅我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干吗要原谅我呢？您为什么哭呀？给我一记耳光，就在这旷野打死我，像打死一条狗一样！”

“现在谁也不配对您说三道四，”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坚决地说道，“愿上帝饶恕您，而我更不配对您说三道四！”

但是要描写他们的谈话听起来就显得古怪了。这时，他俩手拉着手走着，走得很快，很匆忙，就像两个疯子。他们径直向火灾现场走去。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始终没有失去希望，他希望能遇到一辆马车，哪怕随便什么大车，但是一路上竟没碰到一个人。毛毛雨在下个不停，周围一片迷蒙，吞没着任何一道反光和任何一种色调，把一切都变成烟雾蒙蒙的、铅灰色的和了无区别的一大片。早已经是白天了，可是看上去好像还没有天亮似的。突然在这一片烟雾蒙蒙、冰冷的昏暗中冒出了一个人影，这人影既奇怪又荒诞，在向他们迎面走来。我想，即使现在来想象，我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哪怕处在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的地位；然而她却高兴地叫了起来，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走过来的人。这人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他是怎么跑出来的，他那疯狂的脑子里想出来的关于逃跑的想法，是如何得以实现的——对此留待下文再说。我只想提到一点，这天早晨他已经在忽冷忽热地发烧，但是生病也阻止不了他：他坚定地迈步在潮湿的泥地上；看得出来，尽管他一向坐在书斋里，没有经验，可是他却一个人尽可能周密地考虑了他所要做的事。他穿着“行装”，即穿上了长袖的军大衣，腰束带扣的宽皮带，此外还穿了一双高筒的新皮靴，把裤腿塞在靴筒里。大概他早就在想象一个出行的人应当如何，至于腰带和像骠骑兵般靴筒锃亮的高筒皮靴，那是他在几天前就准备好了的，而且他穿上这双皮靴后都不会走路了。他戴着一顶宽边礼帽，围着一条粗毛线织的围巾，紧紧地裹着脖子，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提着一只非常小的，但却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这就是他的全套行装。此外，他还在同一只右手里撑着一把雨伞。这三样东西——伞、拐杖和旅行袋——在走头一俄里的时候，拿起来就很别扭，而从第二俄里起就感到很重了。

“难道这当真是您吗？”丽莎叫道，她先是情不自禁地感到高兴，但在这阵高兴过后便十分悲伤而又惊奇地打量着他。

“Lise！”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叫了起来，也几乎在一阵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向她跑去，“Chère, chère，难道您也……在这样的大雾里？您瞧：火光冲天！Vous êtes malheureuse, n’est-ce pas？[649]我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您别告诉我，但是也别问我。Nous sommes tous malheureux, mais il faut les pardonner tous.Pardorlnons, Lise，[650]我们要原谅，丽莎。我们从今以后就永远自由了。为了摆脱这世界，成为一个完全自由的人——i1 faut pardonner, pardonner et pardonner！[651]”

“但是您干吗要跪下来呢？”

“为了告别这世界，我想通过您也与我过去的一切告别！”他哭了，并把她的两只手贴在自己热泪盈眶的眼睛上。“我在向我一生中所有美好的东西下跪，我在亲吻它，感谢它！现在我把自己分成了两半：那里是一个幻想飞上天的疯子，Vingt deux ans！[652]而这里是一个伤心欲绝、被冻僵了的老人，一个家庭教师……chez ce marchand, s’il existe pourtant ce marchand……[653]，但是您全湿透啦，Lise！”他叫道，他感到他的膝盖跪在潮湿的泥地上也湿透了，便跳起来，“您穿着这样的衣服怎么行呢……而且是步行，在这样的野外……您在哭吗？Vous êtes malheureuse？[654]哦，我也听说过一些……但是现在您从哪儿来呢？”他带着畏惧的样子加快了提问的速度，又十分疑惑地看了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mais savez-vous l’heure qu’il est！[655]”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在那里听说过有人被杀死的事吗……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这些人啊！我一整夜都看见他们放火后出现的一片火光。他们不可能用其他办法来收场……（他的眼睛又开始发光。）我从浑浑噩噩中跑出来，从发烧的睡梦中跑出来，我跑出来寻找俄罗斯，existe-t-elle la Russie？Bah, c’est vous, cher capitaine！[656]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我会在什么地方遇见您正在建立丰功伟绩……但是，您把我的雨伞拿去吧，而且——为什么一定要步行呢？看在上帝分上，您哪怕把雨伞拿去呢，我反正在什么地方要雇辆马车的。要知道我之所以步行，乃是因为如果Stasie（即纳斯塔西娅）知道我要走，一定会大喊大叫，嚷嚷得全街都听见的；因此我尽可能incognito[657]溜了出来。找不知道，听说在《呼声报》上常有遍地盗贼的报道[658]，我想总不至于我一出来就立刻碰上强盗吧？chère Lise，您刚才好像说到什么人把什么人杀了？O mon Dieu[659]，您不舒服吧！”

“咱们走吧，走吧！”丽莎又拉着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仿佛发作歇斯底里似的叫道。“等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她又突然回到他身边，“等等，可怜的人儿，让我给您画个十字吧。也许最好把您捆起来，可是我还是给您画个十字好。请您也为‘可怜的’丽莎[660]祷告——顺便，稍微祷告一下就行，不要太费事。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把雨伞还给这孩子，一定要还给他。这就对了……咱们走吧！走吧！”

他们来到那座倒霉的房子跟前的时候，正当拥挤在那座房子前面的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听到了许多有关斯塔夫罗金的议论，说什么杀死妻子对他多么有利。但是，我还要重复一遍。绝大多数人不过是默不做声地、一动不动地听着。在情绪激动地大叫大嚷的只是一些酒鬼，还有那些“冒冒失失”的人，诸如那个不断挥舞着双臂的小市民。大家都认为他是个甚至很文静的人，但是他却突然似乎冒失了起来，只要有什么事或多或少地使他感到吃惊，他就飞也似的跑去看热闹。我没有看到丽莎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是怎么来的。我先是看见丽莎，与我离得远远的，站在人群里，我都惊呆了，而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起先我甚至都没有看清。似乎，有这么一刹那，可能由于拥挤，也可能是人家把他挤到一边去了，他落在她后面大约两步远。丽莎则在人群里拼命往前挤，看不见周围的一切，仿佛她刚从医院里逃出来，不用说，她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有人开始大声地说三道四，又突然吼叫起来。这时有个人叫道：“这就是斯塔夫罗金的相好！”另一边又有人喊：“杀了人还不够，还要来看热闹！”我忽然看到，在她身后，头顶上，有个人举起手，给了她一拳；丽莎摔倒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拼命挤过去帮忙，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丽莎，他就使出浑身力气狠狠地揍了那人一下。但是就在这一刹那，那个小市民在他背后伸出了两只胳臂抱住了他。于是开始了一场混战，在混战中有若干时间简直什么也看不清。好像，丽莎站了起来，但是又有人给了她一拳，她又倒了下去。突然人群分开了，在摔倒的丽莎周围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空圆圈，而浑身血迹、疯了似的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则站在她身旁，又哭又叫，绞着双手。以后发生的事，我就记得不完全准确了；只记得丽莎蓦地被人抬走了。我跑去追她；她还活着，或许还有知觉。从人群里抓走了那个小市民，此外还抓走了三个人。这三个人至今极口否认他们参加了这次暴行，坚持说把他们抓起来抓错了；或许，他们说得也对。那个小市民虽然罪证确凿，但这人是个糊涂虫，至今也说不清这事发生的详细经过。我是目击者，虽然站得很远，但也必须在侦查中提供证词：我声称，发生这一切纯属偶然，这都是那些醉鬼干的，虽然，也许，他们有抵触情绪，但是神志已不大清楚，已经喝糊涂了。直到现在我还这么看。

第四章　最后的决定

一

这天早晨，许多人都看见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看见过他的人都记得他处在一种非常亢奋的状态。下午两点，他跑去找加甘诺夫；加甘诺夫头天才从乡下回到城里，这时他家聚集了满满一屋子客人，正在议论纷纷，热烈地谈论刚才发生的种种事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话比谁都多，迫使大家只好听他一个人说话。在敝城，大家一向认为他是一个“脑袋里缺根弦的爱唠叨的大学生”，但是现在他在讲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而在乱糟糟的一片议论声中，这话题却很能吸引人。他以她不久前最贴心的心腹身份讲了她许多全新的、出人意料的身边琐事；无意中（而且，当然很不谨慎）说了一些她个人对敝城众所周知的大人物的看法，这就立刻触痛了某些人的自尊心。他说得含含糊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就像一个缺心眼的人，但又为人正直，痛感必须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一下子解释清楚，但他又老实巴交，不善机变，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和在什么地方打住。他还相当不谨慎地透露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知道斯塔夫罗金的所有秘密，而且正是她一手策划了这次桃色事件。说什么她还让他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上了个大当，因为他自己也倾心于这个不幸的丽莎，可是他却“鬼使神差”地几乎用马车把她送给了斯塔夫罗金。“是的，是的，诸位，你们笑得好，都怨我不知情，都怨我不知道这事竟会这样了局！”他最后说。当许多人焦虑不安地询问关于斯塔夫罗金的情况时，他直截了当地宣称，列比亚德金之所以遇难，按照他的看法，纯属偶然，这一切全怪列比亚德金自己，他不该把钱拿出来给别人看。这一点他解释得特别清楚，听众中有个人不知怎地对他说道，他不该“装模作样”；他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又吃又喝，差点没在她家睡觉，而现在他却第一个出来说她的坏话，这就根本不像他认为的那样体面了。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却立刻替自己辩护：“我之所以吃她的，喝她的，并不是因为我没有钱，她请我去，能赖我吗？！请允许我自己来说句公道话，我还是十分感谢她的知遇之恩的。”

总之，大家对他的印象还是好的：“就算这小子很荒唐，当然，也很无聊，但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干的这些混账事怎能怪他呢？相反，他还一再阻止她……”

两点左右，突然传来一个消息，人们对之议论纷纷的那个斯塔夫罗金，突然乘今天中午的火车离开此地到彼得堡去了。这使大家产生了很大兴趣：许多人皱起了眉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据有人说，竟然大惊失色，奇怪地叫道：“谁会把他放走呢？”他立刻离开了加甘诺夫家。不过还是有人在两三家人家见到过他。

在暮色降临前后，他终于找了个机会钻进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家，虽说费了很大力气，因为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坚决不肯见他。三星期后，在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动身到彼得堡去以前，我才从她本人嘴里听说这一情况。细节她没有说，但是她浑身发抖地指出，他“当时使她惊愕得无以复加”。我认为他不过是吓唬她，威胁她，如果她胆敢“说出去”，他就告她是同谋。他之所以必须吓唬她，这跟他当时的一些行动计划有密切关系，不用说，这计划她并不知道，直到后来，过了五天，她才明白过来，他为什么这么怀疑她是否能保持沉默，这么害怕她又会大发雷霆……

晚上七时许，天已经全黑了，在城边的福马胡同，在一所歪歪斜斜的小木屋里，在准尉埃尔克利家，我们的人，共五名成员，全体集合。这次全体会议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亲自指定在这里召开的；但是他却不可饶恕地迟到了，小组成员已经等了他一小时。这个埃尔克利准尉就是外地来的那个小军官，也就是在维尔金斯基家的晚会上老是手拿铅笔、面前放着笔记本的那主儿。他不久前才来到敝城，他远离人群，在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向两位小市民太太（她们是姐妹俩）租了一间房，而且很快要走；在他这儿开会最隐蔽，也最不容易察觉。这个奇怪的男孩有一个特点：异乎寻常地不爱说话；他可以在吵吵嚷嚷的人群中接连坐上十个晚上，哪怕在最不寻常的谈话中也一言不发，可是，相反，又睁着他那双孩子般的眼睛非常注意地盯着说话的人，全神贯注地倾听。他的脸长得非常秀气，甚至也似乎很聪明。他不属于五人小组；我们的人估计他可能有来头，负有什么纯属执行性质的特别任务。现在查明，他根本没有任何任务。而且他自己也未必明白他自己的地位。他只是很崇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而且不久前才遇见他。假如他遇到一个过早腐化堕落的畸形儿，这人又利用某种浪漫的社会主义作幌子，唆使他去建立一个匪帮，并且为了考验他，命令他去杀死并抢劫他遇到的任何一个庄稼汉[661]，他也一定会铤而走险，遵命照办。他在某地有一位有病的母亲，他常常把自己微薄的薪俸的一半寄给母亲——她大概会热烈地亲吻这颗可怜的、长着淡黄头发的小脑袋，为这颗脑袋害怕得发抖，并为这颗脑袋热烈地祈祷！我之所以大加发挥地说了他这么多话，因为我十分可怜他。

我们的人十分激动。昨夜发生的事使他们感到很吃惊，似乎，他们被吓破了胆。他们至今热心地参加的这件十分普通，虽然是有计划的肮脏勾当，竟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地结束了。夜间大火，列比亚德金兄妹被杀，人群对丽莎的暴行——这一切是如此出人意料，是他们在自己的计划中所未曾料到的。他们热烈地谴责那只专横的而又在阴暗中操纵他们的黑手。总之，他们在等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时候，你一言我一语，彼此影响，终于再次决定要求他作出彻底交代，如果他再跟过去那样支吾其词，那就干脆解散五人小组得了，但是在解散的同时必须在平等和民主的原则上，自行建立一个新的“宣传思想”的秘密团体，以代替那个五人小组。利普京、希加廖夫和那个平民通，尤其支持这个主张；利亚姆申没有发表意见，虽然他那神态是赞成的。维尔金斯基犹疑不定，想先听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意见。最后大家决定先听听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交代再说，但是这主儿还不来，这样随随便便、大大咧咧的态度更使大家的气不打一处来。埃尔克利一言不发，只忙着给大家端茶，他亲自向两位女房东要来茶，斟在玻璃杯里，用托盘端进来，但是他没有端茶炊进来，也不让女仆进来。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直到八点半才来。他快步走到长沙发前面的一张圆桌旁，因为大家全同在圆桌周围；他手里拿着帽子，给他茶他也不喝。他的样子很凶，严厉而又傲慢，想必，他从大家的脸色一下子就看出来：他们想“造反”。

“在我开口之前，你们先说说你们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你们变得这么严肃。”他说，露出一丝狞笑，眼睛扫视着大家的脸。

利普京先“代表大家”发言，他用气得发抖的声音宣称，“如果再这样下去，非碰得头破血流不可，您哪。”噢，他们倒不是怕头破血流，甚至随时准备抛头颅洒热血，但仅仅是为了共同事业（全场骚动，一致赞同），因此有事就要向他们公开，让他们心里有底，“要不，这算唱的哪一出呢？”（又是全场骚动，发出了几声哼哼哈哈的声音。）这样做下去既卑鄙又危险……我们根本不是因为害怕，如果一个人单独行动，其他人不过是他任意摆布的走卒，那这个人一旦出错，大家就会跟着倒霉。（发出一片感叹声：对，对！全体支持。）

“他妈的，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斯塔夫罗金先生的偷鸡摸狗跟我们的共同事业有什么关系？”利普京火了，“就算他是属于中央的，如果确实存在着这个虚构的中央的话，而且与它保持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这，我们管不着，您哪。然而却发生了凶杀案，惊动了警察；他们会顺藤摸瓜的。”

“您跟斯塔夫罗金完蛋，我们也会跟着完蛋。”平民通补充道。

“而且对共同事业毫无益处。”维尔金斯基最后沮丧地说。

“胡扯什么呀！凶杀案——事出偶然，是费季卡谋财害命。”

“唔。话又说回来，这可是奇怪的巧合，您哪。”利普京龇牙咧嘴地说。

“你们要是愿意听的话，这都是你们种下的祸根。”

“怎么是我们种下的祸根呢？”

“首先是您利普京亲自参加了这一阴谋，其次，也是最主要的，我曾经命令您把列比亚德金打发走，还给了您钱，可是您干什么了呢？要是把他打发走了，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是您出了个馊主意，说还是让他上台朗诵诗好吗？”

“主意并不等于命令。命令是把他打发走。”

“命令。多么奇怪的词……相反，正是您下令停止把他送走的。”

“您弄错了，因此您才表现出这么混账和任意胡来。而那件凶杀案——是费季卡干的，而且是他一个人干的，因谋财而害命。您听到别人在大轰大嗡，您就信了。您就害怕了。斯塔夫罗金还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证据就是他在会见了副省长之后，于十二点乘火车到彼得堡去了；如果真有什么事的话，是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到彼得堡去的。”

“要知道，我们根本就没有认定是斯塔夫罗金先生亲自杀害的呀，”利普京恶狠狠而又毫无顾忌地接口道，“甚至他都可能不知道，您哪，就跟我一样；而您自己非常清楚我根本不知情，您哪，虽然我立刻就跟一只羊似的下了锅[662]。”

“您能怪谁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阴沉着脸看了看他。

“怪那些要烧掉一座座城市的人，您哪。”

“最糟的是您想找借口脱身。话又说回来，您愿不愿意先看看这个，然后再给大家看一下；这不过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底。”

他从口袋里掏出列比亚德金写给连布克的匿名信，递给了利普京。利普京看过后分明感到很惊奇，便若有所思地递给了他身边的人；这信很快转了一圈。

“这确凿是列比亚德金的笔迹吗？”希加廖夫问。

“他的笔迹。”利普京和托尔卡琴科（即平民通）说。

“我不过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底，因为我知道你们都为列比亚德金的被杀而不胜唏嘘，”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收回信时又重复了一遍，“诸位，这样一来，一个叫费季卡的人便完全偶然地使我们摆脱了一个危险人物。这就叫无巧不成书！这不是很有教育意义吗？”

五人小组成员面面相觑，迅速地对看了一眼。

“诸位，现在该轮到我来问你们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端起了架子，“请问，你们未经允许凭什么放火烧城？”

“什么！我们，我们放火烧城？您这不是嫁祸于人吗！”发出一片惊呼。

“我明白，你们闹得也太过分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顽固地接着说下去，“要知道，这不是跟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小小地捣一下乱。诸位，我请你们来开会，就是想对你们解释一下这样做有多危险，这危险是你们愚蠢地自找的，除了你们以外，它还对许多事构成了威胁。”

“对不起，恰恰相反，我们正打算正告您，您也太霸道太不平等了，您居然越过小组成员，采取了如此严重又如此奇怪的做法。”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维尔金斯基几乎愤怒地说道。

“那么说，你们否认啰？但是我敢肯定，放火的是你们，就是你们，而不是任何别的人。诸位，你们别抵赖，我有准确的情报。你们的胡作非为甚至使共同事业遭到了危险。你们不过是由无数网扣结成的大网上的一个网扣，你们必须盲目地听从中央的号令。然而你们中间就有三个人，在没有丝毫指示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怂恿什皮古林厂的工人去放火，结果发生了火灾。”

“那三个人是谁？我们中间谁是那三个人？”

“前天半夜三点多，您，托尔卡琴科，在‘毋忘我’饭店曾怂恿福姆卡·扎维亚洛夫去放火。”

“得啦吧，”托尔卡琴科跳了起来，“我不过说了一句话，而且也是无心的，不过随便这么一说，因为那天早晨他挨了揍，而且说过也忘了，我看到——他醉了，喝得太多了。要不是您提醒，我压根儿就想不起来。一句话也不可能造成火灾呀。”

“我好有一比，您就像一个人，他看到一粒小小的火星居然使一座火药厂整个儿飞上了天，竟感到十分惊讶。”

“我不过是在角落里，冲他的耳朵说了一句悄悄话，您怎么会知道？”托尔卡琴科蓦地想到。

“我就蹲在那里的桌子底下。诸位，你们放心，你们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利普京先生，您在冷笑？比如说吧，我就知道，大前天半夜，您在您的卧室里，在准备睡觉的时候，把您老婆拧得遍体鳞伤。”

利普京张大了嘴，脸色变得煞白。

（后来获悉，关于利普京的“丰功伟绩”，他是从利普京的女仆阿加菲娅那里打听来的，从一开始他就花钱雇她当密探，这事后来才搞清楚。）

“我可不可以确认一个事实？”希加廖夫突然站了起来。

“有话您就说吧。”

希加廖夫坐了下来，抖擞起精神：

“根据我的理解，再说也不可能不理解，您自己一开始（后来还重复了一次）就口若悬河地——虽然太理论化了一点——描写过覆盖着一张无限大的、环环相扣的大网的俄罗斯的图画。每个行动小组也在不断吸收新成员，无限地发展分支机构，与此同时，又承担着这样的任务，即经常进行揭露性宣传，从而不断降低地方当局的威信，在乡村制造混乱，散布玩世不恭的言论和到处捣乱，无论如何要使老百姓完全没有宗教信仰，只想吃好的穿好的，最后甚至可以采取老百姓的主要手段——到处纵火，从而在预定的时刻，如果有此必要的话，甚至使国家陷入绝境。我竭力一字不差地回想起来的这些话，是不是您亲口说的？这是不是您告诉我们的行动纲领？而您是以中央委员会特派员的身份告诉我们的，可是对这个中央委员会我们至今一无所知，对于我们，这个中央委员会几乎是个荒诞不经的东西。”

“不错，不过您说的话太拖泥带水了。”

“任何人都有说话的权利。您还让我们心中有数，覆盖着俄罗斯的这张大网的一个个网扣，现在已有数百个之多，您又接着假设，如果每一个网扣都能成功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到那预定的时期，只要一声令下，整个俄罗斯……”

“啊呀，见鬼，您不来搀和事情就够多的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圈椅上扭转身去。

“好，我就长话短说，最后我只提个问题：我们已经看见了不少乱子，看见了居民的不满，亲眼目睹并且参加了这里行政当局的垮台，最后还亲眼见到了这场大火。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这不就是您要实行的纲领吗？您对我们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

“我要指责你们的是自作主张、任意胡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怒喝道。“我在这里你们还不敢不经我的允许擅自行动。够了。已有人准备去告密，就在明天或者今天夜里，说不定你们就会被一网打尽。你们瞧吧。这消息是可靠的。”

这时已经是所有的人都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了。

“把你们统统抓起来，不仅因为你们是纵火的教唆犯，而且也因为你们是五人小组。这个告密者知道这张网的全部秘密。瞧，你们闹出了多大乱子！”

“肯定是斯塔夫罗金！”利普京叫道。

“什么……为什么是斯塔夫罗金？”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仿佛突然语塞。“啊呀，见鬼，”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沙托夫！现在你们大家想必已经知道，从前沙托夫曾是我们事业的一分子。不瞒你们说，我曾经通过一些没有受到他怀疑的人对他进行了监视，我惊奇地获悉，这张网的布局，而且……总而言之，一切，对他已经不是秘密了。为了救自己，以免别人指控他过去参加过我们的组织，他肯定会去告发我们大家。在此以前他还一直摇摆不定，因此我也就饶了他。现在你们这么一放火倒给他松了绑：他很震惊，已经不再动摇了。我们明天就会作为纵火犯和政治犯被捕。”

“是吗？沙托夫怎么会知道呢？”

大家的激动难以言表。

“一切都千真万确。我无权向你们公布我采取的手段以及我怎么发现的，但是眼下我可以为你们做一件事：我可以通过一个人对沙托夫施加影响，让他丝毫也不怀疑地暂时不去举报，但是不会超过一昼夜。超过一昼夜我就无能为力了。这样，到后天早晨，你们可保无虞。”

大家都一言不发。

“我说，干脆送他去见鬼得了！”托尔卡琴科第一个嚷嚷道。

“早就该这么做了！”利亚姆申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恶狠狠地插嘴道。

“但是怎么做呢？”利普京喃喃道。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立刻接过这一问题，阐述了自己的计划。这计划是在明天天刚擦黑时把沙托夫找来，把他叫到那个埋藏印刷机的僻静地方，逼他交出由他保管的那台秘密印刷机，然后——“就在那里把他给处理了。”他还谈到许多必须注意的细节，现在我们且略过不表，他还详细说明了沙托夫现在跟中央机关的暧昧关系，关于这一点读者已经知道了。

“这倒没什么，”利普京犹犹豫豫地说道，“但是因为又是……一件新的同样性质的非常事件……一定会弄得人心惶惶。”

“没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肯定道，“但是对这点也已经预先考虑好了防范措施。有办法完全消除外界的怀疑。”

他像过去那样确定不移地讲到了基里洛夫。说他想要开枪自杀，又说他答应等候我的招呼，并允诺临死前留下一封短信，他愿意承担一切，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总之，这一切读者已经知道了）。

“他要自杀的坚定意向是出于哲学上的考虑，但我看是一种疯狂的意向——上边也知道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继续解释）。对上边毫发无损，一切都对共同事业有利。因为预见到他这样做是有利的，并深信他的这一意向是完全严肃的，因此就向他提供了回俄国的经费（不知道他干吗一定要死在俄国），给了他一个他必须完成的任务（他完成了），此外还要求他承诺只有让他自杀的时候他才能自杀，这事我已经告诉大家了。他全答应了。请注意，他参加我们的事业是基于某种特殊的考虑，他希望成为一名对事业有利的人，此外我就无可奉告了。明天，在干掉沙托夫之后，我会让他写一封绝命信，申明沙托夫是他杀死的。这是非常可能的：他俩曾经是朋友，曾一起去过美国，在那里发生了争吵，这一切都将在这封绝命书上写明……而且……而且根据情况，我甚至还会让基里洛夫写点其他事情，比如说，关于传单，说不定还可以多少谈点火灾。不过关于这点我还要想想。你们放心，他不抱成见，他会统统照办的。”

大家纷纷表示怀疑。这故事也太离谱了。不过，关于基里洛夫的情况，大家倒多少听说过一些，而利普京知道得最多。

“万一他突然改变主意不肯呢，”希加廖夫说，“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疯子——可见，靠不住。”

“请放心，诸位，他肯定愿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断然道。“根据约定，我必须在头一天也就是今天通知他。我邀请利普京马上跟我一同去找他，并证实无误，如果需要，他今天就可以回来告诉诸位我跟你们讲的是不是真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突然非常恼火地把话打住，好像他突然感到，他这样苦口婆心地来说服这些小人物，未免太抬举他们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悉听尊便。如果你们拿不定主意，咱们就散伙——不过这仅仅是因为你们不听我的话和背叛。要是这样的话，咱们就从现在起分道扬镳。但是要知道，如果这样的话，你们除了将遇到沙托夫的告密带来的不愉快及其后果以外，你们还将遇到咱们合伙时曾坚定地宣布过的另一个小小的不愉快。至于我，诸位，我并不很怕你们……别以为我已经紧紧地跟你们拴在了一起……不过，这也无所谓。”

“不，我们正在商量嘛。”利亚姆申说。

“没有别的出路，”托尔卡琴科喃喃道，“只要利普京能肯定基里洛夫的情况是真的，那……”

“我反对，我以为不可，我坚决反对这种血腥的解决办法！”维尔金斯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问。

“什么但是？”

“您说但是……我等着听下文呀。”

“我好像没有说但是呀……我只是想说，如果大家商量，那……”

“那什么呢？”

维尔金斯基不言语了。

“我认为，可以置自己的生命安危于不顾，”埃尔克利突然开口了，“但是，如果共同事业会遭到损害，那么，我认为，就不许置自己的生命安危于不顾……”

他说乱了，脸红了。虽然大家都在想自己的心事，但是大家还是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他也会开口说话，这太出乎意料了。

“我支持共同事业。”维尔金斯基突然说。

大家都从座位上站起来。决定明天中午再通报一下情况，虽然不必再开会了，然后最后商定解决的办法。宣布了印刷机埋藏的地点并分配了各人担当的角色和任务。接着利普京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便立刻一同去找基里洛夫。

二

对于沙托夫肯定会去告密，我们的人全都深信不疑；至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正在像耍小卒子一样耍他们——大家也都深信不疑。他们也都知道，明天他们肯定要全体到场，而且沙托夫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他们觉得他们像苍蝇似的落进了一只大蜘蛛织的蜘蛛网；尽管很恼火，但又害怕得发抖。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无疑对不起他们：只要他能费心把实际情况哪怕稍许粉饰一下，一切就会融洽得多和好办得多。他不是采用罗马公民法[663]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来提出这一事实，只是简单地让大家感到恐惧和危及自己生命，这就有点不像样了。当然，一切都是“适者生存”[664]，而别的原则是没有的，这道理大家都知道，但是，这毕竟……

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没有工夫去惊动罗马人，他自己都乱了套。斯塔夫罗金的逃跑使他惊慌失措并感到沮丧。他撒了一个谎，诡称斯塔夫罗金见过副省长；问题就在于他没有见过任何人，甚至也没有见过他母亲就跑了——真正让人纳闷的是，甚至没有人惊动他（后来省府不得不对此作出专门交代）。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处打听，打听了一整天，但是仍旧一无所获，而他从来没有这样焦虑过。再说他哪能这样，哪能这样一下子就放弃斯塔夫罗金呢？正因为如此，他才没法跟我们的人太客气了。再说他们又拴住了他的手脚：他本来决定快马加鞭立刻去追斯塔夫罗金，可是沙托夫的事又拖住了他的后腿，他必须紧紧抓住五人小组，以防出现不测。“不能白白地抛弃它，说不定会有用的。”我认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至于沙托夫，他坚信此人肯定会去告密。他对我们的人说的沙托夫写告密信的事全是他胡编的：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封信，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他就像二二得四一样坚信有这样一封信。他正是觉得，沙托夫绝对受不了当前这一时刻——丽莎的死和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死——正是现在，他会最后下定决心。谁知道呢，也许他这么认为真有什么根据也说不定。大家也知道，他恨透了沙托夫这个人；他俩从前曾经争吵过，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人是最记仇的。我甚至坚信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敝城的人行道很窄，是砖铺的，要不就是用木板铺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在人行道中间，把人行道全占了，一点也不理会利普京，没给他在身旁留下一点空地，因此利普京只好紧跟在他身后，要不就落后一步，要不想赶上去跟他并排说话，就只好跑到街上的烂泥里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想起，还在不久前，他为了紧跟斯塔夫罗金，斯塔夫罗金也像他现在这样走在中间，把人行道全占了，因此他也只好在烂泥里迈着碎步紧紧跟上。他陡地想起了这情景，气便不打一处来。

但是利普京也是满肚子气。就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可以随便对待我们的人吧，但是也能这样随随便便地对待他吗？要知道，他知道的事情比谁都多，跟事业站得比谁都近，跟事业的关系也比谁都密切，而且迄今为止他虽然是间接地，但却是不间断地参加这一事业。噢，他知道，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甚至现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会把他给毁了。但是，他早就恨透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他太盛气凌人了。现在，当必须对这样的事作出决定的时候，他比我们的人统统加在一起还恼火。唉，他也知道，他明天肯定会“像个奴才似的”头一个到达现场，而且还会把其余的人统统带了去，要是现在，在明天之前，他能设法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给杀了，当然，只要不危及他本人，他肯定非把他杀了不可。

他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中，默默地迈着碎步跟在这个折磨他的人后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把他给忘了，只偶或漫不经心和无礼地用胳膊肘把他推开。蓦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敝城一条最著名的大街上站住了，走进一家饭馆。

“这是上哪呀？”利普京火了，“这不是饭馆吗？”

“我想吃块煎牛排。”

“得了吧，这里的人永远挤得满满的。”

“挤就挤呗。”

“但是……我们到那儿就晚啦。已经十点啦。”

“上那儿是不会嫌晚的。”

“那我回去就晚啦！他们在等我回去哩。”

“让他们等好啦，不过您真要回到他们那儿去就太蠢啦。就因为操心你们的事，我才没有吃饭。至于去找基里洛夫，越晚越有把握。”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了一个单间。利普京愤愤然和一肚子气地坐在一边的圈椅上，看着他吃。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慌不忙地、津津有味地吃着，又摇铃要换一种芥末，然后又要啤酒，不过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他能同时做两件事——既吃得津津有味，又能陷入深思。利普京终于恨透了他，恨得两眼死死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就像神经病发作似的。他计算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塞到嘴里的每一块牛排，恨他张大了嘴吃牛排然后大嚼的模样，恨他有滋有味地舔着、咂吮着那块较肥硕的牛排的吃相，他甚至恨牛排本身。最后他的眼睛模糊起来，脑袋也有点晕了，他背上感到一阵发冷一阵发热。

“您没有事做，看看这个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一张纸甩给他，利普京凑近了蜡烛。这纸上写满了字，笔迹粗劣，而且每一行都有涂改。他好不容易读完之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付完账准备走了。在人行道上，利普京把那张纸还给了他。

“留在您那儿，以后再告诉您。不过，您有何高见？”

利普京浑身打了个哆嗦。

“我看呀……这类传单……既荒唐又可笑，别无其他。”

愤怒陡地爆发，他感到像腾云驾雾似的。

“如果我们决定散发这类传单，”他浑身像筛糠似的发抖，“因为我们的愚蠢和对事情一窍不通，只会让别人看不起我们，您哪。”

“唔。我的想法倒不一样。”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步履坚定地走着。

“我也不一样，难道是您亲自起草的？”

“这不关您的事。”

“我还认为，那首叫《革命志士》的歪诗是一首糟糕透了的诗，不能更糟了。赫尔岑从来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歪诗来。”

“您胡说，这诗挺好嘛。”

“比如说，我对这一点感到很惊讶，”利普京一直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有人居然建议我们要把一切都打个落花流水。希望把一切都打个落花流水，这在欧洲是自然的，因为那里有无产阶级，而我们在这里充其量不过是些票友，我看，我们只会弄得乌烟瘴气，您哪。”

“我看您是个傅立叶主义者。”

“傅立叶的主张可不一样，完全不一样，您哪。”

“我知道那是胡扯。”

“不，傅立叶不是胡扯……请恕我直言，我怎么也没法相信五月份会起义。”

利普京甚至解开了扣子，他感到太热了。

“行了行了，而现在，免得忘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寄非常冷静地转移了话题，“这份传单您必须亲手排版和付印。我们一定要把沙托夫的印刷机挖出来，您明天就把它接过来。您要尽可能快地把它排好，并尽可能多印几份，然后利用整个冬天散发出去。会提供经费的。应当尽可能多印几份，因为其他地方会向您要的。”

“不，您哪，请恕我直言，我不能承担这种……我不干。”

“不过，您会接受的。我是按中央委员会的指示办事的，您必须服从。”

“可我认为，我们在国外的中央忘记了俄国的现实，而且破坏了任何联系，因此只会白日说梦……我甚至认为，俄国根本就没有几百个五人小组，只有我们这一个，而且根本就没有任何网。”利普京说到后来终于喘不过气来了。

“对于您，尤其可鄙的是您不相信我们的事业，可是又跟着它跑……现在又像条癞皮狗似的跟着我跑。”

“不，您哪，我不跟您跑。我们完全有权甩掉您，成立一个新团体。”

“混——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突然两眼发出凶光，厉声喝道。

两人对峙了片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猛地转过身去，顺着原路自信地朝前走去。

这时利普京的脑海里像闪电般闪过一个想法：“转过身去，往回走：如果现在不转身，我就永远回不去了。”他这样想了足有十步路，但是在第十一步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猛地生出一个新的、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他没有转过身去，也没有往回走。

他们走到了菲利波夫公寓门口，但是在还没有走到以前，他们穿过一条小巷，或者不如说穿过一条挨近板墙的不起眼的小道，因此有一段时间他们不得不爬过一面沟边的陡坡，这里根本站不住脚，必须抓住板墙。在这个歪歪斜斜的板墙的一个最黑的角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抽出了一块木板；出现了一个洞口，他立刻钻了进去。利普京很惊讶，但也跟着钻了进去；接着又把那块木板插回原处。这就是费季卡钻进基里洛夫家的秘密通道。

“不能让沙托夫知道我们在这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利普京厉声低语。

三

基里洛夫就像一向在这个时候那样，坐在自己的沙发上喝茶。他没有欠起身来迎接客人，但是不知怎的浑身一怔，惊慌地看了看进来的人。

“您没有搞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我就是为那件事来的。”

“今天？”

“不，不，明天……大概就在这时候。”

他在桌旁匆匆坐下，略显不安地端详着惊慌失措的基里洛夫。然而，基里洛夫已经平静下来，恢复了常态。

“可是这些人总是不信。我把利普京带了来，您不会见怪吧？”

“今天不会见怪，可是明天我想一个人。”

“不过不要在我来之前，因此，可以当着我的面。”

“我不想当着您的面。”

“您记得吧，您曾经答应过：我说什么您就写什么，而且署上您的大名。”

“我都无所谓。现在您要待多长时间？”

“我需要见一个人，要在这里停留半小时，因此随您便，反正这半小时我是坐定了。”

基里洛夫没有做声。这时利普京坐在一边，坐在一幅主教的肖像下。不久前产生的那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越来越抓住了他的心。基里洛夫几乎没有注意他。利普京过去就知道基里洛夫的理论，常常取笑他；但是现在他一声不响，阴郁地看着自己四周。

“我倒不反对喝点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挪近了点儿，“刚吃了煎牛排，早想在您这里喝点茶了。”

“行啊，喝吧。”

“过去都是您亲自款待客人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酸溜溜地说道。

“这都无所谓。让利普京也喝点。”

“不，您哪，我……不能。”

“不想还是不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很快向他扭过头去。

“我在他们这儿不想喝，您哪。”利普京俨然拒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皱起了眉头。

“有点神秘主义的味道；鬼才知道你们是怎么回事，鬼才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

谁也没有回答他，沉默了足有一分钟。

“但是我知道一点，”他突然厉声补充道，“任何先人之见都不能阻止我们中间的任何人去完成自己应尽的义务。”

“斯塔夫罗金走了？”基里洛夫问。

“走了。”

“他做得好。”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两眼露出了凶光，但是他忍住了。

“您怎么想的我都无所谓，只要每个人说到做到就成。”

“我说话算数。”

“话又说回来，您是一个独立的和思想进步的人，我始终相信您一定会履行您的义务的。”

“可是您很可笑。”

“可笑就可笑，我很乐意让您哈哈大笑。只要能让您满意，我永远乐此不疲。”

“您很希望我开枪自杀，同时您又害怕我突然变卦，是吧？”

“就是说，要知道，是您自己把您的计划与我们的行动联系在一起的。考虑列您的这一计划，我们已经采取了某些措施，因此您无论如何不能中途变卦，因为这样做您就使我们为难了。”

“您没有任何权利。”

“我懂，我懂，完全随您便，我们是微不足道的，不过我希望这个完全由您作出的决定能够付诸实现。”

“难道你们所做的所有卑鄙下流的勾当也都应当由我来承担责任吗？”

“您听我说嘛，基里洛夫，您是不是发憷了？如果想反悔，立刻就说嘛。”

“我才不发憷呢。”

“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您问得太多了。”

“您很快就走吗？”

“又问了？”

基里洛夫轻蔑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我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继续道，越来越有气，也越来越心神不定，不知道应当用什么口吻跟他说话，“您希望我走，好让您一个人静下来好好想想；但是这一切对于您都是危险的征兆，首先是对您。您要多想想。我看，还是不想的好，就这么定了。真的，您让我很不放心。”

“我只有一点感到恶心，就是那时候有一个像您这样的恶棍在我身边。”

“嗯，这倒也无所谓。那时候我会走出去也说不定，在外面的台阶上站一会儿。您要死，还这么斤斤计较，那……这一切就很危险了。我可以站到台阶上去，您可以假定我什么也不懂，而且我是一个比起您来低得不能再低的人。”

“不，您不是一个低得不能再低的人；您很有才干，但是许多道理您不懂，因为您是个卑鄙小人。”

“很高兴，很高兴。我已经说过，我很高兴……能在这样的时刻……给您带来一种消遣。”

“您什么也不懂。”

“不过，我……不管怎么说吧，我在洗耳恭听。”

“您什么也不会；甚至现在您都不会把您心上的那点小小的歹毒隐藏起来，虽然表露出来对您不利。您会激怒我的，我万一想再等半年呢。”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抬头看了看钟。

“我对您的理论从来就一窍不通，但是我知道，您这理论不是为了我们才想出来的，可见，没有我们，您也会照办不误。我也知道，不是您吃下了这思想，而是这思想吃下了您，可见您是不会拖延的。”

“什么？我被这思想吃了？”

“对。”

“而不是我吃下了这思想？这话说得好。您还有点小聪明。不过您在用激将法，我感到自豪。”

“那就太好啦，太好啦。正应当这样，您就应该感到自豪嘛。”

“够啦，您喝完了该走啦。”

“见鬼，是该走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欠起身子。“不过总还嫌早了点。我说基里洛夫，在米亚斯尼奇哈那里我会碰到那个人吗？您明白我的意思吧？要不连她也骗我？”

“碰不到的，因为他在这里，不在那里。”

“怎么会在这里呢，他妈的，在哪？”

“坐在厨房里，吃饭，喝酒。”

“他怎么胆敢到这里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愤怒地涨红了脸。“他必须等着……真扯淡！他既没有护照，也没有钱！”

“不知道。他是来告别的；穿好了衣服，做好了准备。他走了就不回来了。他说您是卑鄙小人，他不想等您的钱了。”

“啊——！他怕我……哼，我现在也可以把他，如果……他在哪，在厨房？”

基里洛夫打开侧门，这门通向一间黑黢黢的小屋；从这屋出去，再下三级台阶就可以走进厨房，直接走进一间用板壁隔开的小屋，这里通常是放厨娘睡的床的。就在这屋的一个角落里，在圣像下面，现在正坐着费季卡，他面前放着一张没铺桌布的木板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酒，盘子里放着面包，一只陶碗里放着一块牛肉和土豆。他无精打采地吃着，已经半醉，但是他坐在那里，穿着皮袄，显然完全做好了远行的准备。隔壁，有一只茶炊快要烧开了，不过这茶炊不是为费季卡准备的，而是费季卡本人每天夜里必定要为“阿列克谢·尼雷奇”生上火，并且把它烧好，他这样做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来星期了，“因为阿列克谢·尼雷奇已经习惯了，每天夜里一定要喝茶，您哪。”我坚信，因为没有厨娘，这牛肉炸土豆，一定是基里洛夫从早上起就亲自为费季卡做好了的。

“你又想出了什么鬼主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个箭步蹿到下面，“为什么不在吩咐你等着的地方等着？”

说罢他挥拳使劲捶了一下桌子。

费季卡摆出一副俨然的架势。

“且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你慢着，”他威风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在这里首先必须放明白，现在你是在拜访阿列克谢·尼雷奇·基里洛夫先生，而你永远只配给他擦皮靴，因为他在你面前是一个有教养、有头脑的人，而你充其量——呸！”

他说罢向一旁神气地啐了口唾沫。看得出来，他态度傲慢，决心已定，想在第一次爆发以前故作镇定地发一通议论，而这是极其危险的。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没有工夫注意这危险了，再说这也不符合他对事情的一贯看法。这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和到处碰壁的情况，已经使他气昏了头……利普京站在那三级台阶上面，从那黑黢黢的小屋里好奇地向下张望。

“你愿不愿意有一张可靠的护照和一大笔钱，让你到指定的地方去？愿不愿意？”

“要知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你一开始就骗我，所以你在我面前成了个真正的卑鄙小人。反正像人身上的一只可恶的虱子——我认为你就是这样一种可恶透顶的东西。你答应给我一大笔钱作为杀害无辜者的代价，你还发誓说这是为斯塔夫罗金先生干的，尽管到头来只能说明你无礼地骗人。我连一星半点也没捞着，更不用说一千五百卢布了，而斯塔夫罗金先生不久前抽了你一个大嘴巴，这连我们也知道。现在你又来威胁我，答应给我钱，但是要我去干啥呢——你又不说。可我心里怀疑，你是想利用我的轻信，打发我到彼得堡去，不管用什么办法向斯塔夫罗金先生，向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报仇，因为你恨他。真要这样的话，你就是头号凶手。因为你堕落了，不再相信上帝了，不再相信真正的创世主了，你知道，单凭这一点你就该受到什么惩罚吗？你等于是个崇拜偶像的人，你就跟鞑靼人和莫尔多瓦人一模一样。阿列克谢·尼雷奇是哲学家，他多次向你解释真正的上帝是什么，创造世界的救世主是什么，还向你说明世界是怎么创造出来的，以及《启示录》上说的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切野兽的未来的命运是什么，它们将发生什么变化，等等。可是你却像个糊涂透顶的大笨蛋，既聋又哑，硬不开窍。还把埃尔捷列夫准尉[665]弄得像个诱惑人去犯罪的大坏蛋，像个所谓的无神论者……”

“啊呀，你这醉鬼！你自己抠下了圣像上的衣饰[666]，还宣扬上帝呢！”

“我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我跟你实说了吧，我是抠过；但是我只是把珍珠抠下来，你怎么知道，说不定到那个时刻[667]，我的眼泪在至高无上的上帝的洪炉前也会变成珍珠，为了我所受的某种屈辱，因为我是个地地道道的孤儿，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你看过这书吗，书上说：从前呀，在古时候，有个商人，也跟我一模一样地含着眼泪，一面叹气，一面祷告，从大慈大悲的圣母像的光环上偷了几颗珍珠，后来又当着大伙的面跪倒在圣母脚下把钱如数还给了她，于是大慈大悲的圣母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块布盖在他身上，这样的事甚至在当时也被认为是奇迹，所以长官们就下令把这事原原本本地写进国家出的书里。可是你却放进去一只耗子，这是你公然亵渎上帝的旨意。要不是你天生是我的主人，我半大不大的时候喜欢过你照顾过你，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干了，甚至都不用动窝。”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闻言大怒。

“你说，今天你跟斯塔夫罗金见过面吗？”

“永远不许你大模大样地审问我。斯塔夫罗金先生对你的所作所为都感到吃惊，他根本不想插手这件事，更不用说下令或者给我钱了。我鬼迷心窍，上了你的当。”

“你会拿到钱的，也会拿到那两千卢布的，在彼得堡，现付，一次付清，此外还可以再拿到一笔钱。”

“最最亲爱的大少爷，你胡说，瞧着你都让我觉得可笑，你那脑袋瓜子也太轻信了嘛。斯塔夫罗金先生站在你面前就像站在楼梯上，而你就像条愚蠢的小狗似的在下面冲他汪汪叫，他从上面向你啐口唾沫，还是给了你大面子。”

“你可知道，”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勃然大怒，“我决不让你这混蛋离开这里一步，我要把你直接送进警察局。”

费季卡纵身站起，两眼露出了凶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陡地拔出手枪。这时迅速出现了一幕令他下不了台的丑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还没来得及瞄准，费季卡就陡地一闪身，用足力气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在这一刹那又响起了另一记可怕的耳光声，接着是第三下，第四下，全打在嘴巴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都傻了，瞪大了两眼，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突然砰地一声一个倒栽葱摔倒在地。

“给您点厉害瞧瞧，活该！”费季卡以胜利者的姿态大喝一声；霎时抓起便帽，提起长凳下的包袱，扬长而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失去了知觉，喉咙里发出嗄哑的声音。利普京甚至以为发生了凶杀案。基里洛夫慌不迭地跑进厨房。

“往他头上浇水！”他叫道，随即拿起铁勺，在桶里舀了一勺水，浇在他头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动弹了一下，微微抬起头，坐了起来，神态茫然地望着前面。

“嗯，怎么样？”基里洛夫问。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依旧认不出人来；但是，看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的利普京，他微微一笑，笑得叫人恶心，接着便一骨碌爬了起来，随手从地上拾起了手枪。

“要是您明天也像那个无耻的斯塔夫罗金那样一走了之的话，”他怒气冲冲地问基里洛夫嚷道，满脸煞白，说话结结巴巴，吐字也不清楚，“哪怕您跑到天边，我也要把您……像只苍蝇似的吊死……踩死……明白吗！”

说罢，他把手枪瞄准了基里洛夫的脑袋；但是差不多同时，他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放下了手，把手枪塞进了口袋，接着一句话也不说，抬腿跑出了公寓。利普京跟在他后面。他俩从原来的洞口爬了出去，又抓住板墙走过了那个陡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那条胡同里大踏步地走着，以致利普京勉强才赶得上。在第一个十字路口，他蓦地停住了。

“怎么样？”他挑衅似的向利普京转过身来。

利普京记得他身边有枪，一想起刚才那场面还在浑身发抖；但是他的答复不知怎么突然自动地、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

“我想……我想：‘从斯摩棱斯克到塔什干，人们根本就没有焦急地等待那个大学生。’[668]”

“您看见费季卡在厨房里喝什么了吗？”

“喝什么？喝伏特加呗。”

“那您就放明白点，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喝伏特加。我劝您以后考虑问题的时候要记住这点。而现在您去见鬼吧，一直到明天我用不着您……但是您给我小心了：别犯傻！”

利普京没命似的拔腿就往家跑。

四

他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冒名顶替的护照。甚至想起来都让人觉得离奇，这个恪尽厥职的小人物，这个家庭里的小暴君，大小也是个官（虽说是个傅立叶主义者），而且首先是个资本家和高利贷者——居然早就私下里产生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想法，准备好了这份护照，以防不测，以便利用它溜到国外去，假如……他认为这个假如是有可能的，虽说，当然，他自己也始终弄不清这个假如到底可能意味着什么。

但是现在它突然自动明朗化了，而且以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出现。当他在人行道上听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骂他是“混蛋”后，他走进基里洛夫家时所产生的那个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是这样的：明天一大早干脆撇下一切，逃亡国外。谁若不信这种稀奇古怪的事甚至现在还常常出现在我国日常的现实生活中，那就让他去查一查所有逃亡国外的俄国真正流亡者的经历。没有一个人逃亡国外是出于比较聪明和比较现实的考虑。都是因为怪影迭现，异想天开，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跑回家后，先锁上门，拿出背囊，七手八脚地开始归置东西。他最关心的是钱以及到底能抢救回来多少钱。正是要抢救，因为照他看来，他已经一小时也耽误不得了，天一亮他就必须在大道上。他也不知道他将怎么坐火车；他模模糊糊地拿定了主意，在离城第二个或第三个大站上车，至于怎么到那儿去，哪怕步行也行。各种各样的想法就像旋风似的在他脑子里打转，他就这样本能地和无意识地归置着背囊，自是——他又突然停了下来，放下手中的一切，发出一声长叹，挺直了身子，倒在沙发上。

他清楚地感到，并且突然意识到，跑，他看来是会跑的，但是，他到底应该在沙托夫死前还是死后跑呢——要解决这个问题他现在已经完全无能为力了；他现在不过是一具粗笨的、没有感觉的躯体，一堆随遇而安的行尸走肉，但是他却被一种外来的、可怕的力量所驱动，虽然他身边有出国护照，虽然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置沙托夫的事于不顾（要不然，他何必这样匆忙呢），但是他要逃跑也不应当在沙托夫死前逃跑，不应当甩手不管沙托夫的事，而是必须在沙托夫死后再逃跑——这已经是决定了的，无可更改的和铁板钉钉的。他锁在房间里和躺在沙发上，感到难以忍受的苦恼，每分钟都在瑟瑟发抖和对自己都感到奇怪，忽而呻吟，忽儿胆战心惊，好不容易才挨到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钟，这时忽然出现了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推动他，使他立刻下定了决心。十一点，他刚打开房门走出去，家里人就告诉他，那个强盗，那个使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越狱逃跑的苦役犯费季卡，那个抢劫教堂，不久前又杀人放火，受到警方密切监视，可是一直也没能抓住的费季卡，今天黎明时分找到了，他是被人杀死的，出事地点就在离城七俄里处，在从大路拐向扎哈林诺村的三岔口，他们还告诉他，全城已经在议论纷纷。他立刻从家里拼命跑出去，到处打听这事的细节，终于获悉：第一，费季卡被发现时脑袋已被打穿，从所有的迹象看，他身上的钱已被洗劫一空；第二，警方已产生严重怀疑，甚至拥有某些过硬的证据，足以肯定杀害他的凶手就是什皮古林厂的福姆卡，也就是费季卡无疑曾跟他一起在列比亚德金兄妹家杀人放火的那主儿，后来他俩在半道上发生了争吵，因为费季卡似乎把从列比亚德金那里抢来的一大笔钱私吞了……利普京又跑到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住处，终于在暗中悄悄地打听到，昨天，虽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回家已是半夜一点左右，但却整夜安安稳稳地睡在自己家里，一直睡到早晨八点。不用说，不可能有任何疑问，强盗费季卡的死没有任何非同一般的地方，干这行当的人最常见的也就是到头来落得这样的下场，但是那句预示着凶险的话“今晚费季卡是最后一次喝伏特加了”，同这个预言的立刻得到证实这一巧合，却是那么意味深长，以致利普京突然不再动摇了。这个推动力就像一块大石头陡地落到他身上，把他永远压在了底下。他回到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背囊用脚踢到了床底下，而晚上，在规定的时刻，他头一个来到了约定与沙托夫见面的地点，诚然，他兜里仍揣着自己的护照。

第五章　女旅客

一

丽莎遭到的惨祸以及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的死，使沙托夫产生了一种压抑感。我已经提到，那天早晨我曾匆匆地见过他一面，我发现他似乎有点精神失常。他顺便说道，头天晚上九点钟（即起火前大约三小时），他曾去看过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第二天清早他又去看了尸体，但是，据我所知，那天早晨他并没有到任何地方去提供过任何证词。然而在那天行将终了的时候，他心中却掀起了一场暴风雨，而且……似乎，我敢肯定，薄暮时分曾出现这样的一瞬间：他想站起身来，去——告发一切。这一切究竟是什么——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不用说，他什么目的也达不到，只会引火烧身，暴露自己。他没有任何证据足以揭露刚刚发生的暴行，而且他自己对此也只有一些模糊的揣测，而这揣测只有对他一个人来说才是完全确凿无疑的。但是他宁可反过来毁了他自己，只要能够“粉碎这些坏蛋的阴谋”就成——这是他的原话。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多少猜到了他的这一冲动，他也知道把他的这一新的可怕的行动计划推迟到明天执行，冒了很大风险。从他那方面来说，这是因为他一贯十分自信，还因为他一向不把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尤其是沙托夫。早在国外的时候，他就形容沙托夫是个“悲天悯人的白痴”，一向瞧不起他，他坚信，要对付这样一个胸无城府的人易如反掌，即在整个这一天密切监视他的行动，一有危险就立刻把他的路切断。但是却出现了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他们根本没有预见到的情况，竟救了这帮“坏蛋”，使他们得以苟延残喘。

晚上七时许（即正当我们的人在埃尔克利家集合并等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是愤恨又是焦急的时候），沙托夫因为头疼和身上有点发冷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周围黑黢黢的，没有点蜡烛；因疑窦丛生而又困惑莫解，因而感到痛苦，感到恼火，想当机立断而又怎么也无法彻底下定决心，他一面诅咒自己，一面预感到，这一切终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渐渐、渐渐地，他打起了盹，一时间似睡非睡，做了一个类似噩梦的梦；他梦见他被人用绳子捆在自己的床上，浑身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然而与此同时整座公寓却响起了可怕的捶击声：敲板墙，敲大门，敲他的房门，也在敲基里洛夫厢房的门，以致整座公寓都在颤动，还有一个遥远的、熟悉的，但却让他听来痛苦的声音在如泣如诉地叫他的名字。他蓦地醒了过来，在床上欠起了身子。奇怪的是敲大门的声音仍在继续，虽然声音很远，并不像他在梦中听到的那么强烈，但却在敲个不停，坚持不懈地敲，至于那个奇怪的和听来令他“痛苦”的呼叫声，虽然根本不是什么如泣如诉，而是相反，不耐烦和怒气冲冲，从楼下的大门口仍不断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人比较克制的、平常的说话声。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打开气窗，探出了头。

“谁呀？”他叫道，简直吓呆了。

“如果您是沙托夫的话，”楼下有个人不客气和生硬地回答他道，“那就劳您大驾，直截了当、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您到底是否同意让我进来？”

果然是她，他听出了她的声音！

“Marie！[669]是你呀？”

“是我，是我，玛丽亚·沙托娃，老实告诉你吧，我实在没法让马车夫再多等一分钟了。”

“马上就来……让我点上蜡烛……”沙托夫有气无力地叫道。接着就急忙寻找火柴。在这种情况下要找火柴通常是找不到的。接着又把蜡烛台连同蜡烛一起碰翻在地，紧接着楼下又传来了那个不耐烦的声音，他只好撇下一切，拼命从那个陡峭的楼梯上飞奔而下，去把大门上的小门打开。

“劳您大驾拿一下这提兜，让我先把这混账东西打发走。”玛丽亚·沙托娃太太在楼下大门外见到他时说道，说罢便把一个相当轻而又不值钱的手提袋塞到他手里，这是德累斯顿制造的钉有铜钉的帆布提袋。她自己则怒气冲冲地向马车夫嚷道：

“我敢肯定您要价太高了。您在这里遍地泥泞的街道上把我多拉了足足一小时，这只能怪您，因为，可见，您自己也不知道这条混账的街道和这座混账的房子在哪。请您把您该得的三十戈比收下，您就死心吧，多一个子儿也不给。”

“哎呀，太太，是你自己指着要去耶稣升天巷的呀，而这是上帝显灵街：耶稣升天巷离这儿远着呢，哪跟哪呀。倒把我这骟马累出汗了。”

“耶稣升天巷和上帝显灵街——对所有这些混账地名您应当比我清楚，因为您是本地人，再说您自己说话不算教：我一开始就跟您说我要去菲利波夫公寓，您自己还很有把握地说您知道。不管怎么说吧，您明天可以到民事法庭去告我，而现在就清您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给，再给您五戈比！”沙托夫急忙从兜里掏出一枚五戈比的硬币递给马车夫？

“劳您驾，不许您这样！”Madame沙托娃一下子火了，可是马车夫已经赶着那“骟马”走了，而沙托夫则抓住她的一只手，把她拉进了大门。

“快，Marie，快点……这都是小事，而且——你身上都湿透了！你慢点，这儿要上楼了——多遗憾，没点火——楼梯陡，抓紧点，抓紧点，这就是我住的小屋。对不起，我没点火……马上！”

他拾起蜡烛台，但是火柴花了很长时间还是没有找到。沙托娃太太默默地、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间中央等着。

“谢谢上帝，终于找到了！”他快乐地叫起来，照亮了小屋。玛丽亚·沙托娃匆匆瞥了一眼他的住所。

“我听说你生活得很糟，但毕竟跟我想的不完全一样。”她厌恶地说，说罢便向床旁走去。

“哎呀，累啦！”她像瘫了似的坐到硬邦邦的木床上。“请您把提兜放好，然后在椅子上坐下。不过随您便，您总在我眼前戳着。我在您这儿是暂时的，找到工作就走，因为在这里我什么都不知道，又没有钱。但是如果我来了，您感到不方便的话，劳您驾，请立刻直言相告，如果您是一个正人君子，就应当这样。我毕竟还有点东西明天可以拿去变卖，可以付旅馆的房钱，可是真要去旅馆的话，要劳驾您亲自送我去……哎呀，不过我太累啦！”

沙托夫猛地浑身发起抖来。

“不要，Marie。不要到旅馆去！什么旅馆不旅馆的？干吗呢，何必呢？”

他双手合十，恳求她。

“好吧，虽说可以不去旅馆，但事情总要讲清楚的。您想，沙托夫，我跟您在日内瓦结了婚，在一起同居了两个多星期，后来我们分手了，到现在已经一别三载，不过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争吵。但是您别以为我回来找您是为了跟您破镜重圆，恢复过去曾经做过的傻事。我是回来找工作的，至于直接跑到这座城市来，那是因为上哪我都无所谓。我不是来认错的；劳驾，请不要以为我会干这种傻事。”

“噢，Marie！这话是多说了的，根本不必要！”沙托夫含糊不清地喃喃道。

“既然这样，既然您这样开通，居然连这也能理解，那我就要冒昧地补充一句，我之所以直接来找您，并且直接来到您的寓所，多少也是因为我一向认为您远不是一个卑鄙小人，也许比别的……坏蛋要好得多……”

她的两眼放出了光。她想必吃过某些“坏蛋”很多苦头。

“请您相信，我刚才说您心地善良对您毫无取笑之意。我说话爱直来直去，不会巧言令色，再说我也讨厌这样。然而这一切都是废话。我一向希望您能放聪明点，不要让我心烦……哎呀，够啦，我累啦！”

接着她就用痛苦而又疲惫的长长的目光望了望他。沙托夫站在她面前，站在五步开外，站在房间的另一头，怯怯地，但又仿佛获得新生似的，脸上带着一种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神采飞扬，听着她说话。这个经常毛发向上支楞着的、强壮而又似乎浑身是刺的人，突然全身都似乎软化了，容光焕发，神情开朗。他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感情。三年的离别，三年破裂的婚姻，并没有从他心中排挤掉任何东西。也许这三年中的每一天，他都在魂牵梦萦地想念她，想这个从前曾对他说过“我爱你”的亲爱的人儿。因为我知道沙托夫的为人，我敢说，沙托夫从来也不允许自己哪怕间或梦想会有一个什么女人对他说：“我爱你。”他生性纯洁、腼腆，以至于到了古怪的程度，他认为自己是个奇丑无比的丑八怪，他恨自己的脸，恨自己的性格，他把自己比作一个畸形的丑八怪，这种人只配拉到集市上去向人展览。由于这一切，他把光明正直看得高于一切，他全心全意地忠于自己的信念，以致达到狂热的程度，平素则阴沉、高傲、爱动怒、不爱说话。但是这个唯一爱过他两星期（他永远，永远相信这一点）的人儿，这个他永远认为比他高得多人儿，尽管他也十分清醒地懂得她的种种迷误；对这人的一切，完完全全的一切，他都可以原谅（这是根本不成问题的，甚至恰好相反，以致在他看来，他自己在一切方面都对不起她）——这个女人，这个玛丽亚·沙托娃突然又出现在他家里，又出现在他面前了……这几乎不可思议！他感到非常震惊，对他来说，这件事包含了那么多可怕的东西，与此同时，又包含了那么多幸碣，因此他当然不能，也许是他不愿意，他害怕清醒过来。他怕这是个梦。但是当她用这种疲惫的目光看了看他，他突然明白了，这个他深爱的人在痛苦，也许在责怪他。他的心停止了跳动。他痛心地端详着她的脸庞：少女的娇艳早已从这张疲倦的脸上消失。不错，她仍旧长得很好看——在他眼里，她跟过去一样是个大美人（其实这是个约摸二十五岁的女人，体格相当健壮，个子中等偏高，比沙托夫高，长着一头深褐色的秀发，脸色苍白，脸呈椭圆形，一双深色的大眼睛，现在正在闪闪发光，好像得了寒热病似的。）但是，他从前那么熟悉的她，过去那种爱轻举妄动的、天真而又朴直的充沛精力现在却变成了一副忧郁的愤激和绝望，似乎有点愤世嫉俗，但是她对此还没有习惯，并且她为此也深感苦恼。但最要紧的是她有病，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尽管他很怕她，可他却走过去，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Marie……要知道……也许你太累了，看在上帝分上，别发火……如果你同意的话，比方说，喝点茶好吗？茶能提神，很有效，好不好？要是你同意的话……”

“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当然同意，您还跟过去一样完全是个孩子。要是能给点茶喝，您就拿来吧。您这儿多挤啊！您这儿多冷啊！”

“噢，我马上去拿劈柴，去拿劈柴来，劈柴我有！”沙托夫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劈柴……就是说，但是……不过，茶也马上。”他挥了一下手，似乎横下一条心，抓起了制帽。

“您上哪呀？这么说，家里没茶？”

“会有的，会有的，会有的，一切马上会有的……我……”他从书架上拿起了手枪。

“我马上把这手枪卖掉……或者给当了……”

“真蠢，这要花多长时间呀！拿去，这是我的钱，既然您什么也没有，这里好像是八十戈比；全在这里了。您这儿简直像座疯人院。”

“不要，不要你的钱，我马上，说话就回来，我不卖手枪也……”

于是他急急忙忙地径直向基里洛夫家跑去。这大概还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和利普京拜访基里洛夫之前大约两小时。沙托夫和基里洛夫住同院，彼此几乎不见面，即便碰上了，彼此既不问好，也不说话：他俩在美国“躺”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基里洛夫，您这儿常常有茶：您有茶叶和糖吗？”

基里洛夫正在屋里踱来踱去（他有一个习惯，通宵都在屋里踱来踱去，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突然停了下来，凝神注视着跑进来的沙托夫，不过并没有显得特别惊奇。

“茶叶有，糖有，茶炊也有。不过用不着生茶炊了，有热茶。请坐，您随意喝吧。”

“基里洛夫，咱俩在美国的时候睡同屋……我妻子来找我了……我……给我点茶叶……茶炊也要。”

“既然嫂夫人来了，当然要生茶炊。不过茶炊可以以后再说。我有两个。现在您可以先把桌上的茶壶拿去。热的，滚烫的。全拿去，糖也拿去，全拿去。面包……面包很多，也全拿去。还有小牛肉。一卢布钱。”

“给我，朋友，我明天一定还！唉，基里洛夫！”

“就是在瑞士的那位嫂夫人吗？这很好。您这么跑了来也很好。”

“基里洛夫！”沙托夫叫道，他用胳臂夹住茶壶，两手拿起糖和面包。“基里洛夫！要是……要是您能够放弃您那些可怕的幻想，抛弃您那个无神论的梦呓……噢，您是一个多好的人呀，基里洛夫！”

“看得出来，您离开瑞士后还爱着您的嫂夫人。离开瑞士后还能这样，这就很好。什么时候要茶叶，再来拿。整夜您都可以来，我根本不睡觉。会有茶炊的。拿走这卢布，给。回到嫂夫人那儿去吧，我留在这里，我会想您和嫂夫人的。”

玛丽亚·沙托娃显然很满意丈夫回来得这么快，几乎迫不及待地端起了茶杯喝茶，但是已经不需要再跑去拿茶炊了：她只喝了半杯茶，面包也只吃了很小的一块。至于小牛肉，她厌恶而又恼怒地拒绝了。

“您有病，Marie，你身上的这一切都说明你有病……”沙托夫怯怯地说。

“当然有病，请坐。既然没有茶叶，您哪弄来的茶？”

沙托夫三言两语地谈了谈基里洛夫。她也听说过他的一些情况。

“我知道他是疯子；行了，别提他了；世上的傻瓜难道还少吗？那么说，您去过美国？我听说了，您信上写过。”

“是的，我……是写到巴黎去的。”

“行了，请说点别的吧。就信仰说，您是斯拉夫派？”

“我……我倒不是……因为成不了俄罗斯人，所以就成了个斯拉夫派。”他苦笑了一下，就像一个人好不容易说了句俏皮话，又说得不恰当，因而显得很尴尬似的。

“您不是俄罗斯人！”

“是的，不是俄罗斯人。”

“不过这全是傻话。您坐下吧，求您了。您干吗老来来回回地走呢？您以为我在说胡话？也许我会说胡话的。您说，这公寓里就你俩？”

“就我俩……楼下……”

“而且都这样聪明。什么楼下？您说楼下？”

“不，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我很想知道。”

“我只是想说，现在院子里就我俩，而过去，在楼下住着列比亚德金兄妹……”

“就是昨夜被杀的那个女人吗？”她蓦地跳起来。“听说了。我一到这里就听说了。你们这儿着火了？”

“是的，Marie，是的，也许我现在正在做一件十分可耻的事，我原谅了，这帮无耻之徒……”他蓦地站起来，像发狂似的举起双手，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

但是Marie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话。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回答；她在问，而不是在听。

“你们这里干的这好事。啊，这一切多卑鄙呀！这是些多么卑鄙的坏蛋呀！您倒是坐下来好不好，求您了，噢，您总惹我生气！”她说罢便筋疲力尽地把头放倒在枕头上。

“Marie，我再不了……你说不定还是躺一会好，Marie？”

她没有回答，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她那苍白的脸变得像死人一样。她几乎刹那间就睡着了。沙托夫看了看四周，剪了烛花，不安地看了看她的脸色，在胸前握紧了双手，蹑手蹑脚地从屋里走出来，进了外屋。在楼梯顶端，他将脸紧贴墙角，无言而义一动不动地站了大约十分钟。他站的时间本来还可能更久些，但是突然楼下传来一个人的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有人在上楼。沙托夫想起了，他没有把大门上的小门插上。

“谁？”他悄声问。

这个不认识的客人仍旧不慌不忙，也不回答地继续上楼。他爬到楼上后停了下来，要在黑暗中看清他是谁是不可能的，突然听到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伊万·沙托夫？”

沙托夫报了自己的姓名，但是又立刻伸出手来拦住他；但是那人却主动抓住他的手——沙托夫打了个寒噤，好像碰到一条可怕的毒蛇似的。

“您站这儿，”他急促地悄声道，“别进去，我现在不能接待您。我妻子回来了。我去拿蜡烛。”

他拿蜡烛回来后，看到面前站的是一个年轻军官；他虽然不知道他的姓名，但是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埃尔克利。”来人自我介绍道，“您在维尔金斯基家见过我。”

“记得，您坐在那里不停地写。您听着，”沙托夫突然火了，发狂般向他逼近，但说话仍旧压低了声音，“您抓我手的时候做了个手势。但是，要知道，我可以根本不理会所有这些暗号！我不承认……我不愿意……我可以马上把您推下楼，您明白吗？”

“不，我一点不明白，我根本不明白您为什么要发这么大火，”客人宽厚和几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只是有件事要转告您，我也是为这事来的，主要是我不希望浪费时间。您有一台不属于您的印刷机，您总得对它有个交代吧，这，您自己也知道。我奉命要求您明天下午七点整把他给利普京。此外，我还奉命通知您，以后再也不会要求您做任何事情了。”

“任何事情？”

“完全正确。您的报告被批准了，您已被永远除名。我奉命正式通知您。”

“谁命令您通知我的？”

“告诉我暗号的人。”

“您从国外回来？”

“这……我认为这跟您无关。”

“唉，见鬼！既然您奉命行事，为什么不早来呢？”

“我遵从某些指示，而且我不是一个人。”

“我明白，我明白您不是一个人。唉……见鬼！为什么利普京不亲自来呢？”

“那么，我明晚六时整来接您，咱俩步行到那儿去。除了咱们仨，没有任何人。”

“韦尔霍文斯基去吗？”

“不，他不去。韦尔霍文斯基明天上午十一点要离开本城。”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沙托夫狂怒地悄声道，用拳头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跑了，这混蛋！”

他激动地陷入沉思。埃尔克利定睛注视着他，默不做声地等着。

“你们怎么弄走呢？要知道，这可不是拿在手里一下子就能搬走的。”

“根本无须搬走。您只要指出埋藏的地点，我们只要查明属实，的确埋在那里就成。我们只知道这地方在哪，但具体地点不知道。难道您把这地点也告诉别人了？”

沙托夫看了看他。

“您，您，这么个毛孩子——这么傻的一个毛孩子——您也像只羊似的一头钻进去了？唉，他们需要的正是您这样年富力强的人！好，您走吧！唉——！这个卑鄙小人欺骗了你们所有的人之后自己跑了。”

埃尔克利清楚而又平静地看着他，但似乎没有听懂他的话。

“韦尔霍文斯基跑了，韦尔霍文斯基！”沙托夫恨得咬牙切齿。“他不是还在这儿吗，没走呀。他要到明天才走，”埃尔克利温和而又振振有词地说道，“我还特地邀请他来作个见证，对我的整个指示本来都是写给他的（他作为一个年轻而又没有经验的孩子坦白地说道）。但是遗憾的是他借口要走，不同意；不过他也的确有要紧事必须去办。”

沙托夫又不胜惋惜地瞥了一眼这个缺心眼的老实人，但是又突然挥了一下手，似乎在想：“值得可怜他吗！”

“好吧，我一定来。”他突然粗暴地打断他的话，“现在您快滚吧，走开！”

“那么我六点整来接您。”埃尔克利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不慌不忙地开始下楼。

“小傻瓜！”沙托夫忍不住从楼梯上向他的背影嚷了一嗓子。

“什么，您哪？”埃尔克利问道，他已经下了楼。

“没什么，您走吧。”

“我觉得您好像说了什么。”

二

埃尔克利是一个头脑里没有主心骨，脑子里没有主见的“小傻瓜”；但是次要的小聪明还是有的，而且鬼点子多得很，甚至很狡猾。他狂热而又幼稚地忠于“共同事业”，而实际上是忠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是按照他的指示办事的，这指示是在我们的人那里开会，先商量好了，后来又分配了明天的角色时给予他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委派他担任使者的时候，曾把他拉到一边谈过话，说了约摸十分钟。执行任务是这个浅薄而又不动脑子的、永远渴望服从别人意志的人的一种需要——噢，当然，无他，必须是为了“共同的”或者“伟大的”事业。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因为像埃尔克利这类狂热的小人物，所谓为某个主义奋斗，除非把这个主义与按照他们的理解体现了这主义的某个人融合在一起，否则他们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为这个主义怎样奋斗法，在啸聚一起准备谋杀沙托夫的凶手中，多愁善感、和蔼可亲和心地善良的埃尔克利，也许是个最最无情的人，他对沙托夫没有个人恩怨，可是他在参与杀害沙托夫的时候竟会连眼睛都不眨。比方说，他在执行自己的任务时，曾奉命顺便好好察看一下沙托夫的情况，可是当沙托夫在楼梯上碰到他，因为发烧说漏了嘴（很可能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说他妻子回来找他了——埃尔克利却立刻出于本能，狡猾地没有露出一丝一毫进一步的好奇，尽管他脑海里倏忽一闪，明白妻子回来这事对他们此举的成败得失将具有重大意义……

实际上还果真如此：就是因为这事，竟救了这帮“坏蛋”，使沙托夫打消了去告发他们的念头，而且还帮助他们“除掉”了他……首先，这事使沙托夫很激动，使他脱离了常规，使他失去了通常的洞察力和小心谨慎。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根本不可能去想任何个人安危的问题。相反，他还一厢情愿地相信了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明天会逃走：这恰好符合了他对他的怀疑！他回到房间后又坐到犄角里，把两肘支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脸。苦涩的万千思绪折磨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踮起脚尖，走过去看她：“主啊！明天一早她就会发热病，说不定现在就开始了！当然因为着了凉。她不习惯这里的可怕的气候，又坐火车，坐的又是三等车，四周又是旋风又是雨，她穿的又是这么单薄的斗篷，根本没有任何衣服……怎么能撇下她，撂下她，没人照顾她呢！再说这提袋，多小的一个包啊，又轻又皱皱巴巴的，也就十俄磅[670]重！真可怜，她多么疲惫不堪，受了多大罪啊！她自尊心很强，所以并不诉苦。但是心里烦躁，烦躁极了！这是病：即使是天使，生了病也会变得烦躁的。脑门上干干的，想必在发烧，眼圈又多么黑啊……然而，这脸蛋，这头秀发又多么美，多么……”

于是他赶快移开眼睛，赶快走开，似乎害怕他会产生这样一种想法：不把她看成一个需要帮助的不幸的、受尽折磨的人，而把她看成是一个别的什么——“怎么能抱有这样的希望呢！一个人是多么卑劣，多么无耻啊！”接着他又走到自己的角落，坐了下来，用手捂住脸，又开始浮想联翩，又开始回想……又模模糊糊地浮现出种种希望。

“哎呀，我累啦，哎呀，我累啦！”他想到她的喟叹，想到她那虚弱的、筋疲力尽的声音：“主啊！现在怎么能对她撒手不管呢，她身边只有八十戈比啊；她递过自己的钱包，又旧，又小！她是来找工作的——唉，她对找工作又懂得什么呢？要知道，这都是些十分任性的孩子，她们满脑子都是她们自己制造出来的幻想；她还生气，可怜的人儿，为什么俄罗斯不像她们在围外幻想的那样呢！噢，不幸的人啊，噢，天真的人啊……不过，这儿还真冷……”

他想起了她的抱怨，想起他曾经答应生炉子。“这里有劈柴，可以拿进来，只要不吵醒她就成。这可以做到。小牛肉的问题怎么解决呢？她起床后也许想吃点什么东西……唔，这以后再说；基里洛夫整夜不睡。拿什么东西给她盖上呢，她睡得那么香，但是她肯定感到冷，啊，多冷呀！”

于是他又一次走过去看了看她；她的裙子略微卷起了点，右腿的一半直至膝盖都露了出来。他陡地扭过头，几乎感到一阵恐惧，他从身上脱下棉大衣，自己就穿一件破旧的外衣，竭力不看她，给她盖上了裸露的地方。

点火生劈柴，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观察熟睡的妻子，在角落里想东想西，然后又站起来观察熟睡的妻子，占去了他许多时间。过去了两三小时。就在这段时间里，韦尔霍文斯基和利普京去了基里洛夫家。最后，他在角落里打起了瞌睡。传出了她的呻吟声；她醒了，她在叫他；他像罪犯似的跳了起来。

“Marie！我差点睡着了……啊呀，我多浑呀，Marie！”

她欠起身子，惊奇地环顾左右，仿佛不明白自己在哪里似的，突然她又气又急又不安地发作道：

“我占用了您的床，我累得不知不觉睡着了；您怎么敢不叫醒我呢？您怎么胆敢认为我打算来麻烦您，成为您的累赘呢？”

“我怎么能叫醒您呢，Marie？”

“就能，就应该把我叫醒！您这里没有别的床，可我却占用了您的床。您不应当使我处于尴尬的境地。难道您认为我是来享受您的恩赐的吗？请您马上上您的床睡觉，我可以把椅子拼起来，躺在犄角里……”

“Marie，没有这么多椅子呀，再说也没有铺床的东西。”

“那就干脆睡在地板上。您不是也只好睡地板吗，说干就干！”

她下了床，刚想迈步，但是，突然一阵非常强烈的痉挛与疼痛一下使她失去了全部力量和全部决心，于是她大声地发出一声呻吟，又摔倒在床铺上。沙托夫急忙跑过去，但是Marie把脸埋在枕头里，抓住他的一只手，用足力气又抓又拧。这样继续了大约一分钟。

“Marie，宝贝儿，如果需要的话，这里有位大夫弗连采利，是我很熟悉的一位朋友……我可以跑去找他。”

“废话！”

“怎么是废话呢？告诉我，Marie，您哪儿疼？要不也可以热敷……比如，在肚子上……这，没有大夫我也做得了……要不用芥末膏也成。”

“这是怎么回事？”她抬起头，害怕地看着他，奇怪地问。

“你到底指什么呀，Marie？”沙托夫不明白，“你问的是什么事呀？噢上帝，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Marie，对不起，我什么也不明白。”

“啊呀，您别啰唆了行不行，不用您明白。再说也太可笑了……”她苦笑了一声。“随便给我说点什么。在屋子里一面走一面说。不要站在我面前，也不要看我，关于这点我第五百次地求您了！”

沙托夫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两眼看着地面，竭力不抬头看她。

“这里——你别生气，Marie，求你了——这里有小牛肉，不远，还有茶……方才你吃得太少了……”

她厌恶而又恶狠狠地挥了挥手。沙托夫只好咬住舌头，死了这条心。

“我说，我想在这里办一家装订厂，这厂建立在互相联合的合理原则的基础上。[671]因为您住在这里，您认为这厂能够办成吗？”

“唉，Marie。我们这里没人读书，也根本没有书。他怎么会要装订书呢？”

“他是谁？”

“这里的读者以及这里的普通居民呀，Marie。”

“那就该说清楚，要不：他，谁是他——不知道。语法都不懂。”

“这是符合语言发展方向的，Marie。”沙托夫嘀咕道。

“啊呀，去您的，什么方向不方向，讨厌。为什么这里的读者或者居民不会要装订书呢？”

“因为读书和装订书，这是发展的两大阶段，相距甚远。他先要一点一点养成读书的习惯，不用说，这就需要几世纪，但是把书仍旧看做一种随随便便的东西，揉来揉去，随便乱扔。装订书已经意味着尊敬书，意味着他不仅喜欢读书，而且还承认读书是件好事。整个俄国还没有达到这一阶段，欧洲却早在装订书了。”

“这话虽然有点书呆子气，但是起码说得还有点道理，它使我想起了三年前；要知道，三年前，有时候，您思想还相当敏锐。”

她说这话时也跟先前说的那些任性的话一样，口气很厌恶。

“Marie, Marie，”沙托夫十分感动地对她说道，“噢，Marie！你不知道这三年来沧海桑田，发生了多大变化啊！后来我听说，因为我背叛了信仰，你似乎曾经鄙视过我。什么人被我抛弃了呢？现实生活的敌人；害怕独立思考的、过了时的自由主义者；思想的奴才，个性和自由的敌人，鼓吹死气沉沉、腐烂发臭的老顽固！他们有什么呢：食古不化，中庸之道，最庸俗和最卑鄙的平庸，充满嫉妒的平等，没有人格尊严的平等，就像奴才和九三年[672]法国人所理解的那种平等……而主要是到处是恶棍，恶棍和恶棍！”

“是啊，恶棍很多。”她声音急促而又痛苦地说道。她躺着，伸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好像害怕动弹似的，头仰在枕头上，稍稍侧向一边，目光疲惫而又火热地望着天花板。面色苍白，嘴唇干裂。

“你会意识到的，Marie，你会意识到的！”沙托夫叫道。她想摇摇头，作否定状，可突然她又出现了方才出现的那种痉挛。她又把头埋到枕头里，沙托夫见状急忙跑到她身边，都吓疯了，她又拼命抓住他的一只手，足有一分钟，把他的手都握疼了。

“Marie, Marie！但是，要知道，这病也许很严重，Marie！”

“闭嘴……我不愿意，不愿意，”她几乎狂怒地叫道，又仰面朝天，“不许您用您那种怜悯的神气看着我！在屋子里一边走一边随便说点什么，说呀……”

沙托夫惊惶失措地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她厌恶而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在一个商人的账房里打工。Marie，要是我很想赚钱的话，我在这里也能赚到大钱。”

“这对您不是更好吗……”

“啊呀，你别瞎想了，Marie，我不过随便说说……”

“此外，还做什么呢？您在鼓吹什么呢？要知道，您是不会不鼓吹什么的；您就是这性格！”

“我在宣传上帝，Marie。”

“宣传您自己都不相信的上帝。这想法我永远无法理解。”

“咱们不说这个了，Marie，以后再谈吧。”

“这里的这个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到底是何许人呢？”

“这事咱们也以后说，Marie。”

“不许您对我说这样的话！这女人的死，可以说是这些人……犯下的暴行，此话当真？”

“肯定是这样。”沙托夫咬牙切齿地说。

Marie突然抬起头，痛苦地叫道：

“不许您再跟我谈这件事，永远不许，永远不许！”

于是她又倒卧在床上，那同样的痉挛引起的疼痛又发作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但是这一次她呻吟得更厉害了，变成了嚎叫。

“噢，这人真讨厌！噢，这人真叫我受不了！”她疼得打滚，疼得已经熬不住了，一面推开站在她身旁的沙托夫。

“Marie，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可以一面走一面说话……”

“难道您就看不出已经开始了吗？”

“什么开始了，Marie？”

“我怎么知道？难道这事我知道什么吗……噢，真该死！噢，这一切早该受到诅咒！”

“Marie，假如你能告诉我什么开始了就好了……要不我……要是这样，我怎么会明白呢？”

“您是一个远离现实的没用的人，就会耍贫嘴。噢，世上的一切都该死，都该受到诅咒。”

“Marie！Marie！”

他当真以为她疯了。

“难道您还看不出我正在经受分娩的阵痛吗。”她欠起身子，用一种可怕而又痛苦的、把她的整个脸都扭曲了的恼怒看着他。“让这孩子还没生下来就受到诅咒吧！”

“Marie，”沙托夫终于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叫道，“Marie……但是，你为什么不早说呢？”他蓦地明白过来，十分果断地抓起自己的帽子。

“我刚进屋的时候怎么会知道——难道我还会来找您吗？人家告诉我还要过十天！您上哪，不许您出去！”

“去请接生婆呀！我先去把手枪卖掉，现在最要紧的是钱！”

“不许您做任何事情，不许您去请接生婆，叫个女人来，叫个老太婆来，我钱包里还有八十戈比……乡下女人生孩子根本用不着接生婆……死了拉倒……”

“女人会有的，老太婆也会有的。不过我怎么能撇下您一个人呢，Marie！”

但是他考虑到与其以后留下她没人接生，还不如现在不顾她如何发怒先把她一个人留下，于是不管她如何呻吟，不管她如何愤怒地叫骂，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两条腿上，他拔起腿拼命地跑下了楼梯。

三

先跑去找基里洛夫。已是半夜一点左右。基里洛夫站在房间中央。“基里洛夫，我老婆要生了！”

“什么？”

“要生了，要生孩子了！”

“您……没有弄错吧？”

“噢，没错，没错，她正在一阵阵疼呢……要请个女人。随便什么老太婆，一定要快……现在能找到吗？您不是认识很多老太婆吗……”

“很遗憾，我不会生孩子，”基里洛夫若有所思地回答，“就是说不是我不会生孩子，而是我不会做让人家生孩子的事……或者……不，这事我也说不清。”

“您想说您不会接生；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事；我想请个老太婆，老太婆，请个女人，请个陪床的护士，女用人！”

“老太婆会有的，不过，也许，不能马上找到。如果您愿意，我可以……”

“噢，不行；我现在去找维尔金斯卡娅，找接生婆。”

“她是个坏蛋！”

“噢，对，基里洛夫，对，但是她最合适不过了！噢，是的，遇到这样的大秘密，一个新人就要出世了，这一切就不会有虔敬，不会有欢乐，只有厌恶、谩骂和亵渎神明……噢，她现在已经在诅咒他了……”

“如果您愿意，我……”

“不，不，可是当我跑去找人的时候（噢，我一定要把维尔金斯卡娅拽来），有时候您可以跑到我家的楼梯旁，悄悄地听听，但是不许进去，您会把她吓坏的，无论如何不能进去，只能听……以免万一出现什么可怕的事。嗯，如果出现什么非常情况，那时您就进去。”

“明白。还有一卢布钱。给。我本来想明天买只鸡，现在不买了。跑吧，拼命跑。茶炊整夜备用。”

基里洛夫对于有人要对沙托夫下毒手一无所知，即使过去他也从来不知道有多大危险在威胁着沙托夫。他只知道沙托夫跟“那些人”有些宿怨未了，虽然国外曾给他下过一些指示（不过这些指示纯属表面文章，因为他从来没有亲自参与过任何事），也多少与这事有点瓜葛，但是他近来已抛弃一切，抛开所有的任务，把自己完全排除在任何事情，首先是“共同事业”之外，一心过着静观内省的生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开会时虽说曾叫利普京跟他一起去找基里洛夫，以便确认基里洛夫到时一定会主动承担“沙托夫一案”的罪责，但是他在跟基里洛夫说明情况时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沙托夫，甚至没有作一点暗示——大概他认为这样做不策略，甚至认为基里洛夫也不可靠，倒不如留待明天当一切都办妥以后再说，这样基里洛夫也就“无所谓”了；起码当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基里洛夫是这么考虑的。利普京也清楚地发现，尽管基里洛夫答应了，却只字未提沙托夫，但是利普京当时心里正七上八下，所以也没有提出抗议。

沙托夫像一阵旋风似的跑到蚂蚁街，一路上诅咒着这段距离，简直跟看不到头似的。

不得不敲了很长时间维尔金斯基家的门：大家早已经睡了。但是沙托夫拼命地、毫不客气地敲起了护窗板。院子里有一条用链子拴着的狗，它不断扑过来，发出狂吠。整条街的狗也此呼彼应，掀起了一片狗叫声。

“您敲什么，您有何贵干？”终于从窗口发出了维尔金斯基本人那温和的、毫无“侮辱”之意的声音。护窗板微微打开了一点，气窗也打开了。

“谁呀，哪个混蛋？”一个女人的声音恶狠狠地尖叫道，完全带着一种侮辱人的口吻，这是维尔金斯基的亲戚，那个老处女的声音。

“我是沙托夫，我老婆回来了，现在，马上要生了……”

“要生就生呗，滚！”

“我是来请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的，请不到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我就不走！”

“她不是随便哪家都去接生的。夜间接生另外有人……滚，去找马克舍耶娃，不许吵吵嚷嚷的！”那个女人的声音大光其火，像炒爆豆似的嚷嚷道。可以听见维尔金斯基在劝阻她；但是那老处女把他推开，不肯让步。

“我不走！”沙托夫又叫道。

“等等，请稍等！”维尔金斯基制服了老处女，终于叫道，“沙托夫，请您稍等五分钟，我去叫醒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劳驾，请您不要敲，也不要喊……啊呀，这一切太可怕了！”

过了长得没完没了的五分钟以后，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出来了。

“您老婆回来了？”听到她从气窗里说话的声音，使沙托夫惊奇的是，这声音根本不是凶巴巴的，只是照例带点命令的口吻，但是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就不会用别的腔调说话。

“是的，我老婆要生了。“

“是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吗？”

“是的，是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当然是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接着是沉默。沙托夫等着。屋里在窃窃私语。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Madame维尔金斯卡娅又问。

“今天晚上八点。劳驾您快一点。”

又窃窃私语了一阵，又好像在商量。

“我说，您没有弄错吧？她自己派您来请我的吗？”

“不，她并没有让我来请您，她只想找个女人，普普通通的女人，她怕加重我的花销，但是您放心，我会付钱的。”

“好吧，我这就来，付不付钱没关系。我一向看重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独立不羁的感情，尽管她不记得我了也说不定。一切最必要的东西您都有吗？”

“什么都没有，但是一切都会有的，会有的，会有的……”

“这些人也有舍己为人的一面！”沙托夫在动身去找利亚姆申的路上想道，“信念与人——这似乎在许多方面都彼此有别的两种东西。我也许很对不起他们……大家都有错……如果人人能深信这一点就好了……”

敲利亚姆申家的门时间倒不长，令人惊奇的是，他霎时间就打开了气窗，光着脚，只穿一件内衣，冒着伤风的危险就跳下了床，而他这人是很多疑的，老惦记着自己的健康。但是他这样警醒和匆忙却另有原因：在我们的人那儿开了那个会以后，整个晚上利亚姆申一直在心惊肉跳，因为心里七上八下，直到现在都睡不着；他一直有一种幻觉，生怕他根本不欢迎的某些不速之客深夜造访。他最担心的是关于沙托夫会告密那消息……可是突然，好像存心跟他过不去似的，有人开始那么可怕地大声敲窗：

他一看见沙托夫就吓得砰地一声关上了气窗，逃到床上。沙托夫发狂般又敲又喊。

“您怎么敢深更半夜这么敲窗？”利亚姆申厉声喝道，但是他自己也吓坏了，起码过了两三分钟他才咬咬牙又打开了气窗，终于确信沙托夫是一个人来的。

“给您手枪；您拿回去，给我十五个卢布。”

“您怎么啦，喝醉酒了？这是抢劫；不过我会感冒的。等等，我马上去披条毛毯。”

“马上给我十五个卢布。您不给，我就敲到天亮，喊到天亮；我要把您家的窗户框都敲下来。”

“那我就叫巡警，抓您去坐牢。”

“难道我是哑巴？我就不会叫巡警？谁怕巡警，您还是我？”

“您居然会有这种卑鄙的念头……我知道您暗示什么……等等，等等，看在上帝分上，别敲了！得啦，半夜里谁会有钱呢？唔，如果您不是喝醉了，您要钱干吗？”

“我老婆回来了。我让了您十个卢布，我一次也没有开过；把手枪拿去，马上拿去。”

利亚姆申从气窗里机械地伸出了手，接过了手枪；稍等片刻，他突然从气窗里迅速探出头来，背上感到一阵发冷，仿佛忘乎所以地嗫嚅道：

“您胡说，您老婆根本就没回来。这……这……您无非想逃跑。”

“您真浑，我能跑哪儿去？是你们那位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想逃跑，而不是我。我刚才去请接生婆维尔金斯卡娅，她立刻同意上我家去。您可以去问嘛。我老婆正在阵痛，疼得要命；需要钱；快给钱呀！”

在利亚姆申机灵的脑瓜里猛地掠过一长串五花八门的想法。一切都变了样，但是恐惧仍不让他明辨是非，当机立断。

“怎么搞的……您不是没跟您老婆住一起吗？”

“提这种混账问题，当心我敲碎您的脑壳。”

“啊呀，我的上帝，对不起，我懂，我只是吓昏了……但是我懂，我懂。但是……但是——难道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肯定会去吗？您刚才说她去了。要知道，这不是真的。您瞧，您瞧，您瞧，您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说真话。”

“现在她恐怕已经坐在我老婆身旁了，别耽搁了，您既笨又蠢，这可怪不得我。”

“不对，我才不笨呢。对不起，爱莫能助……”

他已经完全不知所措了，他又开始第三次关上气窗，但是沙托夫大吼一声，霎时，他又探出了脑袋。

“但是，这完全是蓄意侵犯人权，不是吗？您到底要我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您说清楚呀。不过注意，请您注意，现在是深更半夜！”

“我要十五个卢布，您这死不开窍的羊脑瓜！”

“说不定我根本就不想收回这把手枪呢。您没有权利非让我收回不可。您买下了——一切就了了，您没有权利。这么一大笔钱，半夜三更，我是无论如何弄不来的。我上哪弄这么一大笔钱？”

“您手头永远有钱；我已经让了你十个卢布，你是个出名的守财奴。”

“您后天来吧——听见没有，后天中午十二点整，我如数给您，统统给您，行不行？”

沙托夫又第三次发狂般敲起了窗户框：

“你先给十卢布，明天一大早再给五个。”

“不，后天中午再给那五个卢布，明天真的没有。不过最好别来。”

“给十个卢布；啊呀，真是个混蛋！”

“您凭什么骂人？您等等，总得照个亮吧；您把玻璃都敲碎了……有谁深更半夜这么骂街的？给！”他从窗户里递过一张钞票。

沙托夫抓过来一看——一张五卢布的钞票。

“真的，我爱莫能助，哪怕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后天我如数给您，可现在我实在爱莫能助。”

“不给我就不走！”沙托夫又吼起来。

“好，再给您点，再给您点，您瞧，又给了您一张，再多我就拿不出来了。哪怕您喊破嗓子，我也拿不出来，说什么也拿不出来了；拿不出来了，拿不出来了！”

他气得发疯，走投无路，满头大汗。他又给的两张钞票都是一卢布的。共才拿到七卢布。

“你给我见鬼去吧，我明天再来。利亚姆申，如果您不准备好八个卢布。看我不揍扁了您。”

“可我根本就不在家，傻瓜！”利亚姆申迅速寻思道。

“等等，等等！”他向已经抬腿要跑的沙托夫的背影狂叫。“等等，您回来。请问，您刚才说，您老婆回来了，是真的吗？”

“混蛋！”沙托夫啐了口唾沫，便撒开两腿往家里跑去。

四

我要指出，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对于昨天会上通过的决定谋杀沙托夫一事毫无所知。维尔金斯基回家后，震惊得人都瘫了，不敢把通过的决定告诉她，但是终究忍不住，向她透露了点口风——也就是韦尔霍文斯基告诉他们的关于沙托夫一定会去告密的全部消息；但是他又立刻申明他根本不相信这消息。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听后非常害怕。这就是为什么当沙托夫跑来请她的时候，尽管她昨夜为了替一个产妇接生忙了一通宵，已经很累了，还是立刻决定前去的原因。她一向坚信，“像沙托夫这样的坏蛋，是什么有损人格的卑鄙下流的事都干得出来的”；但是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来了却使她对这事换了一个看法。沙托夫惊慌的模样，他一再请求时走投无路的口吻，他恳求她前去帮忙时的神态，都表明这个叛徒在感情上有了转变：一个仅仅为了害别人而不惜卖身投靠的人——似乎应该具有同现在的实际表现不同的另一种神态和腔调。总之，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决定亲自前去用自己的眼睛把一切看个仔细。维尔金斯基对她的这一当机立断感到很满意——好像从身上卸下了五普特[673]的重担！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希望：他觉得沙托夫的神态根本就不符合韦尔霍文斯基的推断……

沙托夫没有猜错，他回家后发现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已经在Marie的身边了。她一来就轻蔑地把站在楼梯下面的基里洛夫赶走；向Marie匆匆地作了自我介绍，可是Marie却不承认过去认识她；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发现她“情绪十分恶劣”，即满腔怨恨、心灰意懒、“十分沮丧和万念俱灰”——可是不到五分钟她就断然压倒了她的所有反对意见。

“您怎么老说您不愿意要价钱高的助产士呢？”她说道，刚好这时沙托夫走进来，“完全是废话，由于您的状况不正常，所以才会产生这种错误的想法。让一个什么老太婆，普通的乡下娘们来帮您忙，您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不会有好结果；这时候引起的麻烦和花销就比请个价钱高的助产士要高了？您怎么知道我是个价钱高的助产士呢？您可以以后再付钱嘛，我决不会多要您的，可是我能保证您顺产；有我您就死不了，比您糟的我都见过，多了去了。再说生下来的孩子我明天就可以把他送进孤儿院，以后再送到乡下去抚养，这不一了百了了。到时候您恢复了健康，找个力所能及的工作，在很短的时间内，您就可以偿还沙托夫的房钱和一应花销，根本就要不了许多……”

“我不是这意思……我无权增加他的负担……”

“这是一种合情合理的公民感，但是，请相信，要是沙托夫从一位异想天开的先生变成一个哪怕有一点点像是有正确思想的人，那就几乎根本不用花钱。只要他不干傻事，不是又打鼓又吹号，伸长了舌头，满城乱跑就行。不抓住他的两只手，天亮前他准会把我们这里的所有大夫说不定都叫起来；他把我那条街上的所有的狗都弄得汪汪叫。根本用不着请大夫，我已经说过我敢打保票，至于老太婆，说不定倒可以雇一个来伺候您，这花不了几个钱。不过，他本人也可以派点用场，而不是仅仅会做蠢事。他有手，有脚，可以让他跑跑药房，让他做好事是不会对您的感情有任何损害的。见鬼，这算什么做好事！难道不是他把您弄到这地步的吗？难道不是他出于想娶您的自私目的，使您跟那个您在那儿当家庭教师的人家吵翻了吗？要知道，我们也听说了……不过，他本人刚才却像个疯子似的跑了来，大叫大嚷，嚷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了。我从来不死乞白赖地缠住人家，我到这里来纯粹是为了您，我这样做是出于我们的人必须团结一致这一原则；我还没有走出家门就向他申明了这一点。如果您觉得我是多余的，那就再见；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其实这点乱子是很容易消除的。”

她说罢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Marie是那样束手无策，是那样痛苦，应当说实话，她是那样害怕即将发生的事，因此她不敢放她走。但是这女人却使她突然感到可恨：她说的根本不对，她Marie心中想的也根本不是这事！但是有可能死在没有经验的接生婆手里这一预言，终于战胜了她的憎恶。可是从这时起她却对沙托夫更苛求，更无情了。以至事情发展到后来，她不仅不许他看自己，甚至也不许他面对她站着。她的痛苦越来越厉害了。诅咒，甚至谩骂，也变得越来越狂暴了。

“唉，那我们就撵他走，”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断然道，“他吓得面如土色，只会让您看了害怕；面孔白得像死人一样！您要干吗？真是的，可笑的怪人！真滑稽！”

沙托夫没有回答；他拿定主意什么也不回答。

“我在这种情况下见过许多笨头笨脑的父亲，也跟快要疯了似的。但是，要知道，那些人起码……”

“别说话啦，要不就扔下我，让我死了拉倒！一句话也不要说啦！我不要，不要！”Marie大叫。

“一句话不说，那可办不到，如果您不是自己失去了理智的话；您处在这种状态下，我就是这么看的。起码得问问有关的事：请问，您准备了什么没有？沙托夫，您来回答，她顾不上。”

“请问，究竟需要什么？”

“这就是说，您什么也没有准备。”

她列举了一切最必需的东西，应当替她说句公道话，她仅限于列举那些最必不可少的东西，让人听了都觉得寒碜。有些东西在沙托夫的房间里找到了。Marie掏出钥匙，递给了他，让他在她的手提包里找找。因为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所以他在开这把他不熟悉的锁时，磨蹭的时间比平常开锁略长了些。Marie马上就火了，但是当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冲过去想把他手里的钥匙夺过来时，她又无论如何不让她看自己提袋里的东西，她任性地又哭又闹，坚持要沙托夫一个人开。

有些东西就只好跑去找基里洛夫要了。当沙托夫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立刻发狂般叫他回来，当沙托夫从楼梯上急忙回来向她说明，他就离开她一会儿，去拿最必需的东西，而且立刻就回来之后，她才安静下来，不闹了。

“哎呀，太太，要让您满意可不容易呀，”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笑道，“一会儿叫他面朝墙壁，不许他看您，一会儿又不许他离开，甚至离开一小会儿也不行，就要哭：要知道，这样闹下去，说不定他会有什么想法的。好了，好了，别闹啦，别愁眉苦脸啦，我不过说说笑笑罢了。”

“不许他有什么想法。”

“啧啧啧，要不是他像只绵羊似的钟情于您，他就不会伸长了舌头满街跑了，就不会把全城的狗都弄得汪汪叫了。他把我家的窗户框都敲下来啦。”

五

沙托夫去找基里洛夫的时候，发现他仍在屋里走来走去，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甚至都忘了沙托夫的妻子来了，他听着沙托夫的话，半天听不明白。

“啊，对了，”他突然想了起来，似乎费了好大劲才在片刻间摆脱他在专心致志地想着的什么事，“对了……老太婆……是老婆还是老太婆呢？等等：又是老婆，又是老太婆，对吗？我记得；我心里也急；老太婆会来的，不过马上来不了。先把这靠垫拿去。还要什么？对了……等等，沙托夫，您是不是常有这样的时刻：内心达到永恒的和谐？”

“我说基里洛夫，您再不能夜里不睡觉啦。”

“有这样的几秒钟，每次总共也就五六秒钟而已，您会突然感觉到完全达到了一种永恒的和谐。这不是一种人间的感觉；我倒不是说这是一种天国之感，而是说这不是肉体凡胎的人所能体会的。必须脱胎换骨，或者干脆去死。这种感觉十分清晰而又无可争议。您似乎突然感觉到整个造化并突然说道：是的，就这样。当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他在创造万物的每天末了都说：‘是的，就这样，这是好的。’[674]这……这不是深受感动，这只是一种恬淡和欢悦。您无须宽恕任何东西，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宽恕了。您也不是在爱，噢——这比爱更高！最可怕的是这非常清晰而又十分欢悦。要是超过了五秒钟——那这心就会受不住，就必定会消失。在这五秒钟内我经历了一生，为了这几秒钟我愿意献出我的整个生命，因为这值得。如果要经受十秒钟，就必须脱胎换骨。我认为人应当停止生育。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何必生儿育女，何必还要繁衍后代呢？福音书上说，人复活后就不生育了，而是像上帝的使者那样。[675]这是暗示。嫂夫人要生了？”

“基里洛夫，您常出现这样的境界吗？”

“三天出现一次，一周出现一次。”

“您没有癫痫吗？”

“没有。”

“这说明您得癫痫了。要当心，基里洛夫，我听说，癫痫开始发病时常有这样的症状。一位癫痫病患者曾向我详细描写过这病发作前的预感，跟您说的一模一样；五秒钟，他就是这样说的，还说超过五秒钟人就受不了。请回想一下穆罕默德的水罐，当他骑上自己的神驹遨游天堂之后，他水罐里的水还没来得及流出来。[676]这水罐就是那五秒钟；它太像您内心的和谐了，而穆罕默德曾是一个癫痫病患者。要当心，基里洛夫，这是癫痫！[677]”

“来不及发癫痫啦。”基里洛夫微微一笑。

六

夜在一点一点过去。沙托夫一再被打发出去，一再挨骂，又一再被叫回来。Marie为自己的生命感到害怕极了。她大叫大嚷，说她想活，“一定，一定”要活！她怕死。“不要，不要！”她一再大叫。要不是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情况一定会很糟。慢慢、慢慢地，她完全控制住了产妇。产妇开始像小孩似的听从她的每一句话和每一声吆喝。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以声色俱厉，而不是以和颜悦色取胜，但是她手脚麻利，干得非常出色。天开始亮了。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蓦地想到刚才沙托夫跑到楼梯上去祈祷上帝，不由得笑了起来。Marie也恶狠狠地、挖苦地笑了起来，倒像这笑能使她心里好受点似的。终于把沙托夫彻底赶了出去。一个潮湿而寒冷的早晨降临了。他站在一个角落里，脸贴着墙，恰如头天晚上埃尔克利来的时候那样。他像树叶那样在发抖，他不敢想，但是他的脑子却死死地抓住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各种幻想不断吸引着他，又不断像朽坏了的线一样时时断裂。终于从房间里传来了已经不是呻吟，而是一声声可怕的、纯粹动物般的嚎叫，让人受不了，让人听不下去。他想用手塞住耳朵，但又办不到，于是他双膝下跪，无意识地一再念叨：“Marie, Marie！”到最后终于传出了一声啼哭，新的啼哭，沙托夫闻声吓了一跳，急忙爬起来，这是婴儿的啼哭，声音微弱而且发颤。他画了个十字，急忙冲进房间。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手中抱着一个又红又皱的小东西，在呱呱啼哭，在蹬动着小手和小脚，他孤立无助到了可怕的地步，就像一粒灰尘，经不住风轻轻一吹，但是他却大喊大叫，声明自己是人，仿佛他也有最完全的生命权……Marie躺着，好像失去了知觉，但是过不多久她就睁开了眼睛，奇怪而又异样地看了看沙托夫：这目光似乎完全变了样，但到底是怎样的目光，他还无法理解，但是他过去从来不知道，也不记得她出现过这样的目光。

“男孩？男孩？”她用病恹恹的声音问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

“是个小小子！”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一面包裹着孩子，一面大声回答。

当她把孩子包裹好，准备把他横放在床上，放在两个枕头中间时，先把孩子递给沙托夫，让他抱一会儿。Marie仿佛害怕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似的，有点鬼鬼祟祟地向他点了点头。沙托夫立刻明白了，赶紧把婴儿抱过去给她看。

“多么……漂亮……”她面含微笑，虚弱地悄声道。

“嘿，瞧他那小模样！”得意洋洋的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瞧了一眼沙托夫的脸，快乐地大笑，“多俊的小脸蛋儿！”

“欢乐吧，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这是件大喜事……”沙托夫带着傻呵呵的幸福表情咕哝道，他听见Marie称赞这孩子的那两个词后，高兴得满脸放光。

“您刚才说的大喜事指什么呀？”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开心极了，她正在像苦役犯似的忙活着，归置着和收拾着。

“新人的出生是神秘的，太神秘了，而且无法解释，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这道理您不懂，太可惜了。”

沙托夫语无伦次、云遮雾罩而又兴高采烈地嘟囔道。他脑子里似乎有什么想法在活动，竟不管他愿意与否就自动地从他心坎里流淌出来。

“本来是两个人，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出现了一个新的灵魂，一个完整的、尽善尽美的灵魂，这是人的双手制造不出来的；一个新的思想和新的爱，甚至让人觉得可怕……世上再没有任何东西比这崇高的了！”

“瞧他胡扯些什么呀！这不过是人体的繁衍，这一点也不稀奇，毫不神秘。”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真心和快乐地哈哈大笑。“这么说来，随便什么苍蝇也神秘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多余的人就不应该出生。先把一切都改造好了，不要让他们成为多余的，然后再把他们生下来。要不然后天就得把他送进孤儿院……不过也只好这样。”

“他永远不会离开我到孤儿院去的！”沙托夫眼睛盯着地板，坚定地说。

“您想收养他做儿子？”

“他本来就是我儿子。”

“当然，他姓沙托夫，按照法律应当姓沙托夫。您不必冒充是人类的恩人。有人不说漂亮话就没法活。得了，得了，好啦，不过是这样，二位，”她终于拾掇完了，“我该走了。我明天一早还来，如果需要的话，晚上也来，而现在，因为一切都十分顺利，我还要到别人家去，他们早就在等我了。沙托夫，您大概已经请来了什么老太婆在什么地方坐着吧；老太婆归老太婆，不过您是丈夫，不能撂下她不管；在旁边坐着，有什么用也说不定；看来，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不会赶您走了……好了，好了，我开玩笑……”

沙托夫送她出去，走到大门口时，她又补充道（已经是对他一个人了）：

“您真逗，我一辈子都觉得可笑；我不会要您的钱的；做梦我都会哈哈大笑。今天这一夜我还没见过什么比您更可笑的了。”

她十分满意地走了。从沙托夫的神态和谈话中看得出来（真是明如白昼），这人“想做父亲，然而却是个最没出息的窝囊废”。她特意跑回家去（虽然到另一个产妇家去根本不用绕道，路也近些）把这点告诉维尔金斯基。

“Marie，她叮嘱你等会儿再小睡一会儿，虽然我看这非常困难……”沙托夫怯怯地开口道，“我就坐在这里的窗户旁守着您，好吗？”

他说罢便坐到沙发后面的窗户旁，以致她怎么也看不见他。但是还没过一分钟，她就叫他过去，厌恶地请他把枕头整理一下。他动手整理。她气咻咻地望着墙壁。

“不对，啊呀，不对……这手真笨！”

沙托夫又整理了一下。

“向我弯下腰来。”她突然古里古怪地说道，眼睛尽可能不看他。

“再弯下点……不对……近点，”蓦地，她伸出左手，快速搂住他的脖子，于是他在自己的脑门上感觉到她给他的一个热烈的、湿润的吻。

“Marie！”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克制着自己，但是她突然欠起身子，两眼放光地说：

“尼古拉·斯塔夫罗金是个混蛋！”

她说罢便无力地、像被刀齐根砍断似的颓然倒下，把脸埋进枕头，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哭，同时把沙托夫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从这一分钟起，她就再也不让他离开自己了，她一定要他坐在她的床头。她还不能够说很多话，但一直看着他，像个傻子似的一直向他微笑。她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傻丫头。一切都仿佛变了样。沙托夫一会儿像个小男孩似的哭个不停，一会儿又天知道在说什么，古里古怪，迷迷瞪瞪，神采飞扬；他不停地吻她的手；她则陶醉地听着，说不定她也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却伸出一只虚弱的手捋着他的头发，抚平它，欣赏着它。他说到基里洛夫，说到他俩又可以开始“重新”生活了，并且“永不分离”，他还谈到上帝的存在，谈到所有的人都那么好……在兴高采烈中，他们又抱出孩子来看。

“Marie，”他抱着孩子叫道，“过去的梦呓，过去的耻辱，过去的死气沉沉，都结束啦！让我们埋头苦干，三个人一起走上一条新的路，是的，是的……啊，对了：咱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Marie？”

“给他？取名？”她惊奇地反问，她脸上突然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悲痛。

她举起两手一拍，责备地看了看沙托夫，又脸朝下地扑进枕头。

“Marie，你怎么啦？”他既悲伤又恐惧地叫道。

“您居然能，居然能……噢，忘恩负义的人啊！”

“Marie，原谅我，Marie……我不过问问管他叫什么。我不知道……”

“叫伊万，叫伊万[678]，”她抬起涨得通红的和泪水涟涟的脸，“难道您还能设想叫他什么别的可怕的名字吗？”

“Marie，你别急，噢，你的心情多不好呀！”

“又说这种没道理的话了，您怎么能把这归之于心情不好呢？我敢打赌，如果我说管他叫……那个可怕的名字，你一定会马上同意，甚至都没有发觉！噢，所有的男人，所有的男人都忘恩负义，都卑鄙下流！”

不用说，过了不多一会儿，他们又和好了。沙托夫劝她睡一会儿。她睡着了，但是仍旧攥住他的手不肯松开，她常常惊醒，睁开眼看看他，仿佛生怕他走开似的，接着又睡着了。

基里洛夫打发一个老太婆来“道喜”，此外还让她送来了热茶，刚煎好的肉饼、鸡汤与白面包，让“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补补身子”。产妇狼吞虎咽地喝光了鸡汤，老太婆则用襁褓把孩子重新包好，Marie逼着沙托夫也吃了点肉饼。

时间在一点一点过去。沙托夫筋疲力尽地坐在椅子上也睡着了，把头枕在Marie的枕头上。遵守诺言的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他俩这副模样，她开心地把他俩叫醒了，跟Marie说了几句应当说的话，检查了一下孩子，又叮嘱沙托夫不要走开。然后带着几分轻蔑和高傲的神采对“小两口”说了句俏皮话，又像方才那样十分满意地走了。

当沙托夫醒来时，天已经全黑了。他赶快点亮了蜡烛，便跑去请那老太婆；可是他刚下楼，便有一人迎着他上楼来了，他那轻轻的、不慌不忙的脚步声把他吓了一跳。来人是埃尔克利。

“别上去！”沙托夫小声道，并急忙抓住他的一只手，把他往后拉，拉到大门口。“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出来，我把您完完全全给忘了！噢，幸亏您来，提醒了我！”

他手忙脚乱，甚至都没跑去告诉基里洛夫一声，而只是把老太婆叫了出来，Marie感到绝望而又气愤，因为他“竟敢把她一个人撂下”。

“但是，”他兴高采烈地叫道，“这已经是最后一步了！而以后咱们就可以走上新路，永远，永远不会再去回想可怕的过去了！”

他好说歹说才劝住了她，答应九点整一定回来；热烈地吻了吻她，又吻了吻孩子，才急匆匆地跑下楼去找埃尔克利。

两人一同出发去斯克沃列什尼基的斯塔夫罗金花园，大约一年半前，在这花园的最边上，靠近松林的一处僻静的地方，他埋了一台上级托付给他的印刷机。这地方十分偏僻，根本没人注意，离斯克沃列什尼基的大宅院还相当远。从菲利波夫公寓出发，必须走大约三俄半里路，甚至四俄里也说不定。

“难道一直步行？我去雇辆车吧。”

“我求您了，别雇，”埃尔克利反对，“他们坚持说千万不能这样。车夫也是见证。”

“好吧……见鬼！我无所谓，能一了百了就好！”

他们走得很快。

“埃尔克利，您还是个毛孩子！”沙托夫叫道，“您曾经幸福过吗？”

“您现在好像很幸福。”埃尔克利好奇地说。

第六章　费尽心机的一夜

一

维尔金斯基在这天花了大约两小时把“我们的人”全都跑遍了，想要告诉他们，沙托夫肯定不会去告密，因为他老婆回来了，还生了个儿子，所以只要“懂得人的心理”，就不会认为这时候他是危险的。可是令他不安的是，除了埃尔克利和利亚姆申外，他几乎没有碰到任何人，他们都不在家。埃尔克利听到这话后一言不发，只是睁大两眼看着他的眼睛；维尔金斯基直截了当地问他：“他六点钟会不会去呢？”他才笑容可掬地回答道：“当然会去。”

利亚姆申用被子蒙住头，看来病得不轻，病情非常严重。他看见维尔金斯基进来，吓了一跳，可是维尔金斯基刚一开口，他就突然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来，连连摇手，求他让他安静一会儿。然而关于沙托夫的情况他却全听进去了；而关于谁也不在家这一消息，不知道为什么却使他大吃一惊。原来他也已经知道（是利普京告诉他的）费季卡被人弄死了，而且他还亲自把这事匆匆地、语无伦次地告诉了维尔金斯基，这又反过来使维尔金斯基吃了一惊。于是维尔金斯基便直截了当地问他：“咱们该不该去呢？”他又突然连连挥手，开始求他，说他是个“局外人，什么也不知道，让他安静一会儿吧。”

维尔金斯基十分苦恼而又非常惊慌不安地回到家中；他感到难过的是他还必须把这事瞒着家里；他已经习惯了把一切都告诉妻子，要不是现在在他那思绪起伏的脑瓜里又燃起一个新的想法，一个新的如何采取下一步行动的折中方案，恐怕他就会像利亚姆申那样卧病不起了。但是这个新想法却支撑着他，使他没有倒下，非但如此，他甚至还迫不及待地开始等候约定时间的到来，甚至比应当动身的时间还早，提前启程，前往集合的地点。

这是在斯塔夫罗金家大花园尽头处的一个十分幽暗的地方。后来我还特地跑去看过；在那个秋风萧索的傍晚，那儿想必是阴森森的。那儿紧挨着一片古老的禁伐的森林；枝叶婆娑的参天古松在黑暗中显得斑斑驳驳，一片昏暗和模糊。四周黑得两步开外几乎看不清对方，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利普京，后来还有埃尔克利，都随身带着灯笼。在很早很早以前，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和到底在什么时候，有人在这里用未经加工过的乱石堆了一个相当可笑的山洞。山洞里的桌子和长凳早已朽坏和散了架。右边大约两百步开外是第三个池塘的尽头。这三个池塘，从大宅院开始，一个挨一个，绵延一俄里许，直到这座大花园的尽头。很难设想，有什么吵闹声、叫喊声，或者甚至是枪声，能传到居住在主人已经离开的斯塔夫罗金府第里的人们的耳朵。自从昨天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出走和阿列克谢·叶戈雷奇离开之后，整座宅子就只剩下不超过五个或者六个人，他们住在这里，可以说，等于是残废人。即使这些离群索居的居民中万一有人听到了惨叫声或者呼救声，几乎可以有十分把握地肯定，那也只会引起他们的恐惧，而决不会有人肯动动窝，离开温暖的火炉和热炕赶去营救。

六点二十分，除了被派去接沙托夫的埃尔克利以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到齐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这一回没有迟到；他是跟托尔卡琴科一起来的。托尔卡琴科愁眉苦脸、心事重重；他那虚张声势、无礼放肆而又不可一世的果断派头，已经完全消失。他几乎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寸步不离，他仿佛突然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变得无限忠心；他经常忙忙叨叨地凑过去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耳语，但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不理他，或者烦躁地嘟囔着什么，让他别再烦他了。

希加廖夫和维尔金斯基甚至比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得还稍早些，看见他来了，他们就立刻走到一边，离他稍远，一言不发，显然这是他俩预先约好了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举起灯笼毫无礼貌和带有侮辱性地仔细端详着他们。“他们有话要说。”这想法在他脑子里倏忽一闪。

“利亚姆申没来？”他问维尔金斯基，“谁说他病了？”

“我在这儿。”利亚姆申突然从一棵树的背后钻出来应声道。他穿着棉大衣，身上紧紧裹着一条毛毯，所以甚至打着灯笼也很难看清他的脸。

“那么说，就利普京没来？”

于是利普京一声不响地从山洞里钻了出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举起了灯笼。

“您干吗钻到里面去，为什么不出来？”

“我认为，我们大家都保持着我们行动的……自由权。”利普京嘟囔道，不过他大概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他想说什么。

“诸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提高了嗓门，第一次打破了彼此小声低语的状态，这产生了效果，“我想，大家都清楚，现在我们不必再啰唆了。昨天，要说的话都已经翻过来倒过去地全说了，直截了当而且清清楚楚。但是，我从大家的脸上看得出来，也许还有人有什么话要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你们快点。他妈的，时间不多，说不定埃尔克利马上就会带他来……”

“他肯定会带他来的。”托尔卡琴科不知为什么插嘴道。

“如果我没有弄错，先得移交印刷机？”利普京问道，他也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问题。

“那还用说，不能把东西丢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举起灯笼照了照他的脸。“但是昨天大家已经说定，不必当真把它接收下来。只让他向我们指明他埋藏机器的具体地点，以后我们自己把它挖出来。我知道，就在离这山洞某一犄角十步远的某个地方……但是他妈的，利普京，您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呢？我们说定，由您一个人先见他，我们再出来……奇怪的是您居然还问，要不就是故意这样？”利普京板着脸不做声。大家也一言不发。风撼动着松树的树冠。

“不过我希望，诸位，每人都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不耐烦地打破了沉默。

“我知道，沙托夫的老婆回来了，生了个孩子。”维尔金斯基忽然道，他说时很激动，很匆忙，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出来，还用手比划着。“如果知道人的心理……你们就会相信他现在决不会去告密……因为他感到很幸福……所以我方才去找了所有的人，可是谁也没有碰到……所以，说不定，现在根本不需要采取任何措施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喘不过气来了。

“维尔金斯基先生，如果您突然得到了幸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向他迈近一步，“您会放弃吗——我说的不是告密，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某项冒险的利国利民的义举，这是在您得到幸福之前就已计划好了的，您也认为这样做是自己的天职和义务，尽管要冒很大风险，甚至失去自己的幸福，请问，您会放弃吗？！”

“不，我不会放弃！无论如何不会放弃！”维尔金斯基全身探向前面，用一种十分荒谬的热烈口吻说道。

“您宁可重新陷入不幸，也不愿做个卑鄙下流的人，是不是？”

“是的，是的……我甚至根本相反……想做个十足的卑鄙小人，不，我说错了……虽然根本不是卑鄙小人，而是相反，我宁愿做个十足不幸的人，也不愿做个卑鄙小人。”

“那您就该明白，沙托夫认为这告密乃是他的一项利国利民的义举，他的最高信念，而证据，就是他本人在政府面前也多少是冒险，虽然由于告密有功，当然，他可以将功折罪，得到从宽处理。这样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死心的。什么幸福也战胜不了他的内心冲动；一天后他就会幡然省悟，责备自己，就会去履行他应尽的义务。再说，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幸福可言，不就是分手三年后，老婆回到他身边生了个斯塔夫罗金的孩子吗！”

“可是谁也没有见到沙托夫去告密呀。”希加廖夫坚持地突然说道。

“他去告密我见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叫道，“确有其事，这一切都混账透了，诸位！”

“可我，”维尔金斯基忽地火了，“我抗议……我坚决抗议……我要……我要这样：我希望等他来之后，我们都走出来，大家都问他：如果真有此事，就要他认错，如果他保证没有这事，就放了他。不管怎么说吧——先审问他；依审问的结果行事。而不是大家先躲起来，然后乘其不备猝然下手。”

“用共同事业来冒险，轻信他的保证——真是愚不可及！他妈的，诺位，现在这多么愚蠢啊！在这危险的时刻，你们到底想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抗议，我抗议。”维尔金斯基一迭连声地喊道。

“至少请您别吼，信号都听不见了。沙托夫，诸位……（他妈的，现在这多么愚蠢啊！）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沙托夫是斯拉夫派，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最混账的东西……不过，见鬼，这都无所谓，这都没有关系！你们把我都弄糊涂了……诸位，沙托夫是个凶狠的人，因为他毕竟曾经是我们这个团体的一员，因此不管他愿意不愿意，直到最后一分钟我都希望能够利用他来为共同事业服务，把他作为一个凶狠的人来使用他。我一直爱护他，体谅他，虽然上级已有十分明确的指示……我体谅他的程度超过他应得的一百倍！可是到头来他却去告密；哼，活见鬼，也没什么了不起……现在谁想溜，你们试试看！你们谁也无权抛弃事业，半途而废！如果你们愿意，只管去跟他亲嘴好了，但是你们无权轻信他的保证，出卖我们的共同事业！只有猪和被政府收买的人才会这样做！”

“这里有谁被收买了？”利普京又不紧不慢地问。

“说不定就是您。您还是给我闭嘴的好，利普京，您这么说只是由于习惯。诸位，被政府收买的人就是那些在危急时刻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人。因为害怕，总会出现这样的混蛋在最后关头临阵脱逃，还大叫：‘哎呀呀，饶了我吧，我可以出卖所有的人！’但是，诸位，要知道，现在怎么告密也没有用了，他们不会饶恕你们的。即使判刑时给你们罪减二等，你们每个人还是免不了要去西伯利亚，此外，你们也逃不了另一把剑。而这另一把剑比政府的剑更锋利。”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疯狂中说了许多多余的话。希加廖夫坚定地向他迈近三步。

“从昨天晚上起，我就把这事仔仔细细地考虑过了，”他像往常一样自信而又有条不紊地开口道（我觉得，即使他脚下山崩地裂，他这时也不会加强语气，也不会改变他说话有条不紊的一丝一毫），“经过仔细考虑后，我坚决认为，预谋中的暗杀，不仅浪费本来可以更实事求是和非常直接地加以利用的宝贵时间，此外这也是有害地背离了正常的道路，因为这种背离对我们的事业一向极其有害，并且使我们的事业屈从于一些思想肤浅的人的影响（这些人主要是政客，而不是纯粹的社会主义者），因而使事业的胜利推迟几十年。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抗议，抗议预谋中的这一举动，使大家引以为戒，然后把自己排除在外，决不参与你们当前的这一行动，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把当前这一时刻称之为你们的危急时刻。我之所以要离开这里——并不是出于害怕这一危险，也不是出于对沙托夫的多愁善感（我根本不想跟他亲嘴），而仅仅是因为这整个事，从开始到末了，都与我奉行的纲领直接抵触。至于告密以及政府收买云云，就我这方面来说，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我绝不会去告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

“他妈的，他肯定会碰到他们，他肯定会给沙托夫通风报信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叫道，说罢便拔出手枪！传出了喀嚓一下扳起机头的声音。

“您可以放心，”希加廖夫又回过头来，“我在路上遇到沙托夫，我也许会向他鞠躬问好，但是我绝不会向他通风报信。”

“您知道吗，您这样做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傅立叶先生？”

“我要请您注意，我不是傅立叶。您把我跟这个甜言蜜语、脱离实际、优柔寡断的人混为一谈，只能证明我的手稿虽然在您手中，可是您对其中的内容却一无所知。至于您想报仇，那我可以告诉您，您扳起机头是没用的；当前这时候，这对您非常不利。如果您威胁我明天或者后天要把我干掉，那，除了招来多余的麻烦以外，您也捞不到任何好处：您可以杀死我，但是早晚你们还得采取我的这一套办法。再见。”

就在这一刹那，在两百步开外，从大花园里，从池塘方向传来了一声口哨。利普京按照昨晚的约定也立刻吹了一声哨子作为回答（他因为不敢指望他那没几颗牙的嘴真能吹出什么声音来，他为此上午到市场上去花一戈比买了一个孩子们吹着玩的用黏土烧制的哨子）。埃尔克利在半道上就预先告诉了沙托夫，他们将用哨声作为暗号，所以沙托夫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您放心，我会从一边插过去，躲开他们的，他们根本就看不见我。”希加廖夫用给人印象深刻的低语预先声明道，然后也不加快脚步，不慌不忙地穿过黑黢黢的花园，径直向回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这桩可怕的事件是怎么发生的，直到最微末的细节，均已真相大白。先是利普京在紧挨山洞的地方迎接埃尔克利和沙托夫；沙托夫没有向他鞠躬问好，也没有向他伸出手去，但却立刻急匆匆地大声道：

“喂，您的铁锹在哪儿，还有没有别的灯笼？不用怕，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至于斯克沃列什尼基，即使现在从这里开炮，那里也听不见。瞧，就这儿，就在这里，就在这地方……”

于是他跺了跺脚，他跺脚的地方，真的就在离山洞后犄角十步远的地方，在靠近森林那一边。就在这时候，托尔卡琴科从树背后一个箭步窜了出来，从后面朝他扑去，埃尔克利则从后面抓住了他的两只胳膊肘。利普京则从前面扑来。三个人一起把他摔倒，并且把他按在地上。这时，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拿着手枪蹿了出来。据说，沙托夫还来得及向他扭过头去，还能看清他和认出他。三盏灯笼照亮着这一场面。沙托夫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又不顾一切的喊叫；但是他们不让他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镇定自若而又坚定果断地把手枪直接对准他的脑门，紧紧顶在上面，接着就扣动响了扳机。枪声似乎并不很响，起码在斯克沃列什尼基什么也没有听见。不用说，希加廖夫听见了，他还没走出三百步——既听到了喊叫，也听到了枪声，但是，据他自己后来提供的证词，他既没有回头，甚至也没有停步。几乎是一枪毙命。只有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人仍旧保持着有条不紊的办事能力，但是我不认为他还保持着沉着和冷静。他蹲下来，用坚定的手匆匆搜查了一下死者的口袋。没有钱（钱包留在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的枕头下面了）。只找到两三张废纸：一张是办公室的便条，另一张写着某本书的书名，还有一张是国外某饭馆的旧账单，天知道事隔两年为什么还完好地保留在他的口袋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这几张纸塞进自己的口袋，突然发现大家都围在一起，看着尸首，什么事也不做，他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开始不客气地破口大骂，连连催促大家赶快动手。直到这时，托尔卡琴科和埃尔克利才醒悟过来，急忙跑进山洞，霎时就从山洞里搬出两大块他们一早就藏在里面的石头，每块各重约二十俄磅，已经准备好了，就是说用绳子紧紧地和结结实实地捆好了。因为预先说定把尸体扔进最近的那个（即第三个）池塘，并把他沉入塘里，所以他们就开始把这两块石头分别绑在他的两腿和脖子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负责绑绳子，而托尔卡琴科和埃尔克利只是搬起石头和轮流递给他。埃尔克利递上了第一块石头，于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便骂骂咧咧地开始用绳子捆住尸体的两腿，并把这石头绑在他腿上——在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托尔卡琴科一直两手垂直地抱着另一块石头，全身前倾，剧烈地而又似乎毕恭毕敬地弯着腰，以便他一要就把石头递过去，居然一次也没有想到可以把这负荷暂时放在地上。当这两块石头终于绑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地上站起来，注视着在场诸人的面容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几乎使大家都感到吃惊的咄咄怪事。

我们在上面已经说过，除了托尔卡琴科和埃尔克利以外，几乎所有人都站着，什么事也不做。维尔金斯基看见大家都向沙托夫扑过去的时候，虽说他也扑了过去，但是他没有上前抓住沙托夫，也没有帮助他们按住沙托夫。利亚姆申则在听见枪响以后才出现在大伙中间。接着在忙着折腾尸体的、也许长达十分钟的时间内，他们大家似乎都部分地失去了知觉。他们围在周围，在尚未感到任何不安和惊慌之前，似乎只感到惊奇。利普京站在前面，紧挨着尸体。维尔金斯基则站在他身后，带着一种特别的、似乎与己无关的好奇心从他的肩膀上向里张望，甚至为了看得清楚点还踮起了脚尖。利亚姆申则躲在维尔金斯基后面，只是间或提心吊胆地从他身后向里张望，然后又立刻躲起来。当石头已经绑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已经站起来之后，维尔金斯基突然全身微微战栗，发起抖来，他举起两手一拍，扯开嗓门凄惨地大叫：

“这不对，不对！不，这完全不对！”

在他这个已经为时太晚的惊呼之后，他也许还有什么话要补充，可是利亚姆申不让他把话说完：他突然用足浑身力气抱住了他，从他身后把他抱得紧紧的，接着便发出一声令人难以置信的尖叫。常有这样的时刻，比如说，有人吓得魂飞魄散，突然声音大变，发出一声惊叫，而从前根本无法想象他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有时候这甚至会使人感到非常可怕。利亚姆申用一种非人的声音，而且是用一种野兽般的吼叫喊了起来。他从后面用两手使紧抱住维尔金斯基，而且像一阵阵抽风似的越抱越紧，不停地发出连续不断的尖叫，瞪大了两眼，望着大家，而且嘴巴张得老大，还用两只脚跺着地面，仿佛打着细碎的鼓点似的。维尔金斯基吓了一跳，以致他自己也像疯子般叫了起来，他连声吼叫，简直难以想象维尔金斯基也会如此狂暴，如此凶狠，他开始从利亚姆申的胳膊里挣脱出来，用尽力气把手伸到背后，对他又抓又打。埃尔克利终于帮助他拉开了利亚姆申。但是，当维尔金斯基在惊惧中跳到一旁，离他约摸十步开外之后，利亚姆申看见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突然大吼一声，向他扑了过去。他扑过去时在尸体上绊了一下，竟越过尸体摔倒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身上，于是他就乘势把他紧紧地一把抱住，用头紧顶着他的胸脯，以致非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连托尔卡琴科和利普京开头也几乎拿他毫无办法。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叫又骂，用拳头捶他的脑袋，最后他好歹总算挣脱了出来，拔出手枪，径直对准还在继续吼叫的利亚姆申的张开的嘴，而利亚姆申已经被托尔卡琴科、埃尔克利和利普京紧紧抓住了两手；但是利亚姆申竟置手枪于不顾，继续尖叫。最后，埃尔克利把自己的绸手帕随手揉成一团，麻利地塞进他的嘴巴，这样一来，叫声才停止了。托尔卡琴科也乘机用留下来的一根绳头把他的两手绑了起来。

“这很奇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惊慌而又诧异地打量着这疯子。

他分明感到很吃惊。

“我还以为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他又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

只好暂时把埃尔克利留下来看着他。必须赶快把这死人处理掉：刚才又是叫又是嚷的，给什么地方听见了也说不定。托尔卡琴科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举起灯笼，抬起了死人的脑袋；利普京和维尔金斯基则抓住两腿，把尸体抬走了。因为绑了两块石头，这负荷就重了，而距离则有两百来步。他们几个人中最有力气的是托尔卡琴科。他提议大家步调一致，走齐了，可是谁也不理他，仍旧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走在右边，弯腰曲背，把死人的脑袋扛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左手则从下面托住石头。因为托尔卡琴科整整有一半路程都没有想到要帮他托住石头，以致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终于对他破口大骂。这叫骂声是忽然爆发的和孤零零的；大家都默默地抬着尸体继续往前走着，直到已经快到池塘边时，被抬着的尸体压得弯粳曲背、好像累坏了的维尔金斯基，突然又用同样洪亮的哭声叫了起来。

“这不对，不，不，这根本不对！”

这第三个池塘是斯克沃列什尼基的一个相当大的池塘，他们把那个被枪打死的人抬到这池塘的尽头，这是花园中最荒凉而又人迹罕至的一个地方，尤其在这样的深秋季节更显得满眼凄凉。池塘的尽头处，岸边长满了野草。他们放下灯笼后，把尸体晃悠了两下，抛进了水里。发出一声长久的闷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举起灯笼，大家也在他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向外张望着这死人是怎样沉下水的；但是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绑了两块石头的尸体立刻沉没了。在水面激起的巨大的波纹很快就静止不动了。事情办完了。

“诸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大家说道，“现在我们就可以各奔东西了。毫无疑问，我们完成了自由的天职，必将随之而感到一种自由的骄傲，如果你们现在由于（十分遗憾）惊慌失措尚未感觉到类似的感情的话，那么你们明天肯定会感觉到的，如果明天还没有感觉到，那就可耻了。对利亚姆申的过于无耻的心慌意乱，我同意把它看成是一种梦呓，何况据说他从一大早起还当真病了。至于您，维尔金斯基，只要一瞬间的自由思考，它就会向您说明，为了我们的共同事业，绝不应该轻信他的保证，而应当像我们已经做的那样当机立断。这事的后果会向您指明他的确告过密。我同意忘掉您的大呼小叫。至于危险嘛，绝不会有任何危险。谁也不会想到怀疑我们当中的任何人，尤其是假如你们能够不动声色，好自为之的话；所以主要的问题还在你们自己和你们坚定的信念，对于这点，我希望你们明天就能站稳立场。顺便说说，你们之所以要团结起来，成立一个志同道合者自由结合的单独组织，就是为了当前在共同事业中能够同心协力，如有必要，还要互相监督，互相砥砺。你们每个人都肩负着崇高的职责。你们的使命是振兴因停滞而发臭的衰老的事业；你们要时刻想到这个，并以此来鼓舞自己。你们目前要做的一切就是破字当头：让国家及其道德全部土崩瓦解。将来留下来的只有我们，我们未来的任务就是夺取政权：让聪明人参加我们的行列，而让那些蠢货做牛做马。对此我们用不着不好意思。我们要改造下一代，要使他们成为无愧于自由的接班人。我们前面还有千千万万个沙托夫。我们要组织起来控制舆论导向；对于那些逍遥派和观望派，我们应当伸手把他们拉过来，否则我们就太无能了。现在我就去找基里洛夫，天亮前就能拿到那份凭据，他临死前将在这份凭据上（作为对政府的交代）承担全部责任。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这一招更绝的了。首先，他历来跟沙托夫有仇；他俩在美国曾住在一起，这样一来，就难免吵架。大家知道，沙托夫改变了信仰；这说明，他俩的敌对是出于信仰不同和害怕告密——也就是说誓不两立。这一切都将写上。最后还要提到，在他那儿，在菲利波夫公寓，曾借住过那个费季卡。这样一来，这一切就会使你们完全排除任何怀疑，因此这一切定将使那些羊脑瓜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诸位，咱们明天就不见面了；我要离开这里到县里去待一段极短的日期。但是后天你们就会得到我的消息。我要奉劝诸位，尤其在明天要待在家里。现在我们就两个人两个人地分头离开这里。托尔卡琴科，我请您照顾一下利亚姆申，带他回去。你可以对他施加点影响，主要是跟他讲清楚，他的临阵胆怯只会头一个对他不利，而且不利到什么程度。维尔金斯基先生，对令亲希加廖夫，就像对您一样，我不愿意怀疑：他绝不会去告密。只是对他的所作所为我感到遗憾；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还没有声明他要退出我们的团体，因此埋葬他还嫌过早。好了——快走吧，诸位，那些人虽然奇蠢无比，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维尔金斯基是同埃尔克利一道走的。埃尔克利在把利亚姆申交给托尔卡琴科以前，先把他带去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声称他已经觉悟了，认错了，请求原谅，他甚至不记得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是一个人走的，他绕到池塘的另一边，再沿着大花园走了出去。这条路最长。使他惊讶的是，他刚走了一半，利普京就追上了他。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利亚姆申会去告密的！”

“不，他会觉悟和明白过来的，如果他去告密，他就会头一个去西伯利亚。现在谁也不会去告密啦。您也不会去告密。”

“那您呢？”

“毫无疑问，只要你们稍有动静，出现一点变节的念头，我就会把你们大家都送到西伯利亚去。但是您不会变节。您跑了两俄里赶来找我，难道就为了上西伯利亚？”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也许我俩永远不会见面了！”

“这话怎讲？”

“您只告诉我一点。”

“什么事？不过我倒希望您快滚蛋。”

“您就回答一个问题，不过得讲实话：世界上就我们一个五人小组呢，还是真有好几百个五人小组？我是深思熟虑之后才问您这问题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从您这发狂的样子我就看出来了。您知道您比利亚姆申还危险吗，利普京？”

“我知道，知道，但是——回答，您回答呀！”

“您真是个大笨蛋！要知道，现在似乎对您反正一样——一个五人小组还是一千个五人小组。”

“那么说就一个！我早料到啦！”利普京叫道。“我一直认为就一个，直到眼下……”

于是，他没有等他作出另外的回答，就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沉思了片刻。

“不，谁也不会去告密的，”他毅然说道，“但是——小组就应当是小组，必须听话，要不我就把他们……这些人呀真是些废物，真是的！”

二

他先回到自己的住处，有条不紊和不慌不忙地收拾好皮箱。早上六点钟有一列特快列车从这里始发。这列特快早车一星期才发一次，而且是前不久才定下的，暂时还只是试运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虽然预先给我们的人打过招呼，似乎他只是暂时离开，到县里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但是后来发现他根本另有企图。把皮箱收拾好以后，他又与他事先打过招呼的女房东结了账，雇了一辆马车，乘车去找住在离火车站很近的埃尔克利。接着，在快半夜一点的时候才去找基里洛夫，他又从费季卡的那个秘密通道钻进去。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时的情绪很坏。除了其他对他来说非常重要的不愉快之外（关于斯塔夫罗金，他依旧什么情况也没有打听到），我觉得（因为我无法肯定），他可能在这天内收到了一份从什么地方（很可能从彼得堡）寄来的秘密通知，告诉他短期内很可能会遇到某种危险。当然，关于这段时期的情况，现在敝城有许多传说；但是，如果有什么传闻是确凿的话，那知道的人也仅限于圈内应当知道这些情况的人。照我个人看来，我仅仅认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除了在我们这个城市以外，可能在别的什么地方也犯了事，所以他的确可能收到秘密通知。不管利普京如何看破一切和大失所望地表示怀疑，我甚至确信，除了我们这个五人小组以外，他的确还可能有三两个五人小组，比如说在两大京城[679]；即便不是五人小组，起码也有联系和往来，而且说不定这些关系还十分离奇可笑。他走后还没过三天，敝城就接到由京城下达的立刻逮捕他的命令——到底为了什么事，为了我们这里的事，还是其他地方的事——这，我就不知道了。这道命令的下达，当时正好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近乎神秘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自从发现大学生沙托夫被神秘而又意义重大地遭到暗杀（这起凶杀案跃居我们这里发生的一连串荒唐事件之最），以及伴随着这一事件出现的异乎寻常的扑朔迷离的情况之后，这种恐怖感便突然笼罩了敝省的地方官，以及迄今为止一直顽固地采取不闻不问态度的上流社会。不过这命令来迟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时已经用化名蛰居彼得堡，他的鼻子很灵，一嗅到这是怎么回事后，刹那间便逃亡国外……然而我扯得太远了，这是后话。

他走进基里洛夫家，一副恶狠狠地想寻衅闹事的模样。除了办那件最要紧的事情以外，他似乎还有什么事想找基里洛夫发泄一下，拿他出出气。基里洛夫对他的到来似乎很高兴；看得出来，他等他来已经等得太久了，已经很焦急、很不耐烦了。他的面色比平时还要苍白，一双黑眼睛的目光，沉重而又凝视不动。

“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呢。”他坐在长沙发的一角心情沉重地说道，不过身体并没有动弹一下以示欢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站在他面前，没有开口，先注意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

“说明一切正常，无须改变我们的决定，好样的！”他微微一笑，一副可气而又呵护的模样。“那么好，”他又带着可憎的玩笑态度加了一句，“就算来晚了吧，您也不用见怪：我已经赠送给您三个小时了。”

“我不需要您赠予我多余的几个小时，你也没有资格赠送给我……混蛋！”

“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了个哆嗦，但是转眼间控制住了自己，“脾气还不小呀！唉，咱们的气还不打一处来，是吗？”他仍旧用那种气人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样的时刻还是心平气和一些好。最好现在您把自己看成是哥伦布，而把我看成是一只老鼠，犯不上为我生气。这办法昨天我就向您推荐过。”

“我不愿意把您看成老鼠。”

“这怎么说呢，恭维？话又说回来，茶也是冷的——这说明，一切都底朝天了：不，这里发生了某种靠不住的事。啊！那边窗台上，在盘子里，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他走到窗口）。哦，原来是米粥炖老母鸡……但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呢？这说明咱们的情绪不好，甚至连老母鸡都……”

“我吃过了，您管不着；闭嘴！”

“噢，当然，再说这也无所谓。不过现在对于我这就不是无所谓啦：您想，我几乎压根儿就没有吃过饭，因此我想，假如这只鸡现在您已经不吃的话……怎么样？”

“吃吧，只要吃得下。”

“那就谢谢了，吃完后还要喝点茶。”

他霎时便坐到桌旁，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狼吞虎咽地扑向食物，大嚼起来；但与此同时他又无时无刻不在观察自己的牺牲品。基里洛夫则又生气又厌恶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像眼睛离不开他似的。

“不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猛地抬起头来，一面还在继续吃着，“不过，是不是该谈正事了呢？咱们绝不会打退堂鼓吧，啊？那张字据呢？”

“今天夜里我已经认定，这对我反正一样。我可以写。关于传单的事？”

“是的，关于传单的事也写。不过，我念您写。要知道，对您反正一样。难道这种时候写什么内容会使您感到不安吗？”

“你管不着。”

“当然，我是管不着。不过，总共也就几行字，就说您跟沙托夫散发了传单，顺便提一提是在费季卡的帮助下，当时他躲藏在您的住处。这最后一点，即费季卡和您住处的事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最重要。您瞧，我跟您是完全开诚布公的。”

“沙托夫？干吗要写沙托夫？我无论如何不写沙托夫。”

“您又来了，对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已经不可能对他有任何危害了。”

“他的妻子回来了。她醒来后派人来问过我：他在哪？”

“她派人来打听他在哪了？唔，这可不妙。说不定还会派人来；我在这里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担心起来。

“她不会知道的，又睡着了；她找了个接生婆，阿林娜·维尔金斯卡娅。”

“这就好，而且……我想，她听不见吧？我说，不如把台阶上的门插上。”

“她什么也不会听见的。要是沙托夫来，我就把您藏到另一个房间去。”

“沙托夫来不了啦；您就写，因为他叛变和告密……今天晚上……你们吵架了……这就是他的死因。”

“他死了！”基里洛夫叫道，从沙发上跳起来。

“今晚七时许，或者不如说昨晚七时许，因为现在已经过十二点了。”

“是你杀死他的……这，昨天我就料到啦！”

“还能不料到吗？就是用这把手枪。”他掏出手枪，大概是想给他看看，但是没有把它再藏起来，而是用右手继续拿着，似乎备而不用，“不过，基里洛夫，您这人也真怪，您自己也知道，这个混账东西是一定会得到这样的下场的。这有什么料到不料到的呢？我已经跟您翻来覆去说过多少遍了。沙托夫准备去告密：我一直在监视他，绝不能听任他为非作歹。再说也给了您监视他的指示；约摸三星期前您不是亲自告诉过我吗……”

“闭嘴！你杀他是因为他在日内瓦啐过你的脸！”

“既因为这事也因为别的事。因为许多别的事；不过并没有任何个人恩怨。您干吗老跳起来？干吗净装腔作势？啊呀！咱们还真不赖……”

他一跃而起，向他举起了手枪。问题在于基里洛夫忽然从窗台上一把抓起他还在早上就准备好和顶上了子弹的手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站好姿势，把自己的武器瞄准了基里洛夫。基里洛夫恶狠狠地放声大笑。

“你坦白，你这混蛋，你带上手枪是怕我开枪打死你……但是我不会对你开枪的……虽然……虽然……”

他说罢又把自己的手枪瞄准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在跃跃欲试，似乎一想到他会怎样开枪打死他就感到快乐无比，以致都无法抵拒这种乐趣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直严阵以待，一直等到最后一刹那都没有开枪，他这样做是很冒险的，很可能他脑门上会先吃一颗子弹：一个“头脑发热的人”是做得出来的。但是这个“头脑发热的人”终于放下了胳臂，气喘吁吁，浑身发抖，甚至话都说不出来了。

“别闹啦，够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放下了武器。“我早料到您是闹着玩的，不过您也太冒险了，我会开枪的。”

于是他又相当镇静地坐到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手有点发抖。基里洛夫把手枪放到桌上，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

“我绝不写我杀了沙托夫，而且……我现在什么也不会写了。你休想拿到笔据！”

“拿不到？”

“拿不到。”

“多么卑鄙，多么愚蠢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气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过这事我早有预感。要知道，您并没有把我打个措手不及。随您便，真是的。如果我能够强迫您，我非强迫您不可。不过，您是混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越说越咽不下这口气。“当时，您向我们要钱，千答应万答应，好话说了三大筐……不过我绝不会毫无结果就离开这里的，起码我要看到您自己让自己的脑袋开花。”

“我要你立刻离开这里。”基里洛夫面对他坚定地停下了脚步。

“不，这无论如何不行，您哪，”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又端起了手枪，“说不定现存你出于恶意和怕死，想要放弃一切，明天去告密，好再拿一笔钱，要知道，为这事他们会给您钱的。让鬼把您抓了去，像您这样一些势利小人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但是您放心，我什么都料到了：如果我不像对待那个混蛋沙托夫一样用这支手枪让您脑袋开花的话，我是绝不会走的，如果您自己怕死，放弃您的打算，那就让鬼把您抓了去。”

“你非得看见我死于非命不可吗？”

“我不是出于个人恩怨，您要明白；我完全无所谓。我是为了对得起我们的事业。人是靠不住的，这，您自己也看到了。我什么也不明白，您当时决定自杀的那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不是越俎代庖，还在告诉我之前，您就向别人申明了这一点，而且最初也不是告诉我，而是告诉国外的盟员[680]的。请注意，他们中间谁也没有逼您非说出来不可，他们当中谁也不认识您，根本不认识，而是您自作多情地跑来向大家坦白的。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既然当时是在您的同意和建议下（请注意：这是您自己提议的），才据此制定了在这里的某个行动计划，这计划现在已经无论如何没法改变了。您现在已经进退两难，因为您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要是您出去乱说，明天去告密，这也许对我们很不利，您对此有何高见？不，您哪；您责无旁贷，因为您保证过，您拿了钱。这是您无论如何否定不了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得非常慷慨激昂，但是基里洛夫早就不在听他说话了。他又若有所思地在室内踱来踱去。

“我为沙托夫感到惋惜。”他说，又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不也感到惋惜吗，也许，难道……”

“闭嘴，卑鄙无耻的东西！”基里洛夫吼道，做了一个可怕的、明确无误的动作，“我打死你！”

“好啦，好啦，好啦，我胡扯，我同意我毫无惋惜之意，啊呀，够啦，够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担心地微微跳起来，猛地伸出一只手，作抵御状。

基里洛夫又平静下来，又开始踱来踱去。

“我不会拖延的；正是现在我想自杀：都是些混账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当然，都是些混账东西，既然一个正派人活在这世上感到厌恶，那……”

“混蛋，我也跟你，跟大家一样，是个混账东西，而不是一个正派人。任何地方都没有正派人。”

“终于明白过来了。基里洛夫，难道您这么聪明，直到现在都不明白，大家都一样，既没有人好点，也没有人坏点，而只是有的人聪明点，有的人笨点，既然大家都是混蛋（不过，这是废话），由此可见，就不应该有不是混蛋的人，不是吗？”

“啊！你当真不是在开玩笑？”基里洛夫有点诧异地看了看他。“你措辞激烈，而且简单明了……难道像你这样的人也抱有这样的看法？”

“基里洛夫，我始终弄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自杀。我只知道这是出于一种信念……坚定的信念。但是，倘若您觉得有必要（可以说）一吐为快的话，我当洗耳恭听……不过要注意时间……”

“几点了？”

“啊呀，两点整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看了看钟，点上了一支烟。

“看来，还可以说得通。”他暗自寻思。

“我没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基里洛夫喃喃道。

“我记得，这似乎是关于神什么的……有一次您曾经向我解释过；甚至有两次。要是您开枪自杀，您就会成为神，好像是这样，对吗？”

“是的，我将成为神。”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甚至没有笑，他等着；基里洛夫敏感地看了看他。

“您[681]是个政治骗子和政治阴谋家，您想让我大发议论和兴奋起来，实行和解，以便驱散愤怒，当我跟您言归于好之后，就向我索取绝命书：说我杀死了沙托夫。”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十分自然而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好吧，就算我是这样一个混账东西吧，不过在您即将自杀的最后关头，这对您不是反正一样吗，基里洛夫？我们干吗要争吵呢，真是的：您是这样的人，我也是这样的人，这又有什么要紧呢？再说咱俩都是……”

“都是混账东西。”

“是的，看来都是混账东西。要知道，您也明白这不过是说说罢了。”

“我一辈子都不希望这仅仅是说说而已。我从前活着就是因为不希望说空话，现在我每天也都希望这不是说说而已。”

“可不吗，人往高处走。鱼……就是说，每个人都想过得舒服些；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非常早以前大家就懂得这道理。”

“你说都想过得舒服些？”

“好了，不值得为几个字争论。”

“不，你说得很好；就算想过得舒服些吧。上帝是必需的，因此应该存在上帝。”

“嗯，说得太好了。”

“但是我知道没有上帝，也不可能有。”

“这更正确。”

“难道你不明白，有这种双重想法的人没法活在这世上吗？”

“所以非开枪自杀不可吗？”

“难道你不明白仅仅因为这个就可以开枪自杀吗？你不明白有可能存在这样的人，在你们那几十亿人中就可能存在这样一个人，他不愿意也受不了这样活下去吗？”

“我只明白您似乎在犹疑不定……这就十分糟糕啦。”

“斯塔夫罗金也被一种思想给吃了。”基里洛夫脸色阴沉地在室内踱来踱去，没注意他刚才说的话。

“什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竖起耳朵，“什么思想？他亲自对您说过什么吗？”

“没有，我自己猜出来的：斯塔夫罗金如果信仰上帝，他又不相信他信仰上帝。如果他不信仰上帝，他又不相信他不信仰上帝。”

“嗯，斯塔夫罗金还有另一种比这高明的想法……”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故意找碴似的嘀咕道，一边不安地注视着话题的转移以及脸色苍白的基里洛夫。

“他妈的他不会开枪自杀了，”他想，“我一直有这种预感；脑子里净是些奇谈怪论，没别的，这种人真是废物！”

“你是跟我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人：我本来就不想跟你不欢而散。”基里洛夫突然恩赐般说道。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没有立刻回答。“他妈的，这又是什么新花样？”他又想道？

“基里洛夫，请相信我，我对您没有任何私人恩怨，而且一向……”

“你是个卑鄙小人，你是个搞歪门邪道的人。但是我跟你一样，因此我决定自杀，而你可以继续活下去。”

“您的意思是说，我卑鄙到了极点，因此我还想活下去。”

他还拿不准，这种时候继续这样的谈话对他是不是有利，因此他决定“见机行事”。但是基里洛夫一向看不起他，而且毫不掩饰他对他有一种优越感——他说话的口吻一向使他很恼火，而现在不知为什么较之过去更使他怒不可遏。也许是因为基里洛夫再过这么一小时就要死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仍旧没有死心），在他看来，基里洛夫已经成了半个死人，或者庶几近之，因此他无论如何不允许他神气活现地摆谱。

“您说要开枪自杀，大概是对我吹牛吧？”

“我一向感到奇怪，怎么大家仍旧活着？”基里洛夫没有听见他的话。

“嗯，就算这也是一种想法吧，但是……”

“你这猴儿崽子，你随声附和是想让我听你摆布。闭嘴，你什么也不懂。既然没有上帝，我就是神。”

“您说的这道理我永远搞不懂：为什么您是神呢？”

“如果有上帝，那么他要怎样就怎样，我无法违背他的意志。如果没有上帝，那么我要怎样就怎样，我就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为什么您可以这样呢？”

“因为我愿意怎样就怎样。难道整个地球上就没有一个人在摒弃上帝和深信能够随心所欲之后，就不敢完全、彻底地为所欲为吗？这就像一个穷人得了一笔遗产，却害怕起来，不敢走近钱袋，认为自己无力拥有它。我想为所欲为。哪怕就我一个人，我也一定要这样做。”

“那您做呀。”

“我必须开枪自杀，因为我能完全、彻底地为所欲为的顶点就是自杀。”

“要知道，不是您一个人自杀呀，自杀的人可多了。”

“他们自杀都是有原因的。但是没有任何原因，仅仅为了为所欲为——只有我。”

“他不会开枪自杀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脑子里又倏忽一闪。

“我说，是这么回事，”他生气地指出，“要是我处在您的地位，为了表示我能够为所欲为，我就把别人给杀了，而不是自杀。这样您就会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您不害怕，我就告诉您该杀谁。这样一来，说不定今天您就不用自杀了。这，咱们可以商量嘛。”

“杀死别人乃是我能够为所欲为的最低表现，而你就是彻头彻尾的这样的人。我不是你：我要达到为所欲为的顶点，我要自杀。”

“这就是他独立思考的结果。”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悻悻然想道。

“我必须表明我不信上帝。”基里洛夫在屋子里踱着方步。“对我来说，没有比没有上帝更高的思想了。整个人类史都可以为我作证。人为了能够活下去而不自杀，想来想去想出了个上帝，这就是迄今为止的整个世界史。在世界史上，只有我一个人头一次不愿想出个上帝来。我要让人们永远知道这点。”

“不会开枪自杀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焦灼地想道。

“您要让谁知道呢？”他煽动道，“这里只有我和您，您要让利普京知道吗？”

“我要让大家知道；大家都会知道这点的。没有任何秘密不会最终暴露出来。这是他说的。”

于是他带着一种狂热指了指前面点着油灯的救世主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气坏了。

“可见他还是信仰他的，而且还点了油灯；这该不是‘以防万一’吧？”

基里洛夫不言语。

“我说，是这么回事，依我看，您的信仰可能比牧师还虔诚。”

“信仰谁？信仰他？听我说，”基里洛夫停住了脚步，两眼一动不动地、狂乱地望着前面，“听我告诉您一个大道理：世上曾有这么一天，在尘世的中央树起了三座十字架。十字架上有个人十分信仰上帝，他对另一个人说：‘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682]这天结束了，两人都死了，去找乐园，可是既没有找到乐同，也没有找到复活。那人说的话没有应验。听我说：这人是全世界最崇高的人，他创造了这世界所以存在的东西。没有这个人，整个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一切，就将是一片疯狂。无论是过去，也无论是今后，甚至到出现奇迹，始终都没有这样的人。这奇迹就在于过去没有，将来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人。如果是这样，如果自然法则连这人也不怜惜，甚至连自己的奇迹也不怜惜，而是迫使他也生活在谎言中，并为这谎言而死，那么，这样一来，整个地球也就成了一派谎言，建立在谎言和愚蠢地嘲弄人的基础上了。由此可见，地球的法则本身也无非是一派谎言和魔鬼演出的滑稽剧。如果你是人的话，请回答我，活着又为了什么呢？”

“这是另一回事。我觉得，您在这里把两个不同的原因混在一起了，而这是非常靠不住的。但是，我倒想请问，如果您是神，又将怎样呢？如果谎言被揭穿了，您也明白了全部谎言都是因为过去那个上帝而起的话？”

“你终于明白了！”基里洛夫兴高采烈地叫道，“由此可见，甚至像你这样的人都明白了，那这道理还是可以明白的！现在你明白，拯救大家的全部希望就在于向大家证明这一道理。谁来证明呢？我！我不明白迄今为止，一个无神论者既然知道没有上帝，为什么还不立即自杀？认识到没有上帝，而又不同时认识到他自己已经成了神——这是荒唐的，否则就一定会自杀。如果你认识到你就是沙皇，你就不会自杀了，而是位居九五之尊，享尽荣华富贵。可是第一个认识这道理的人就一定要自杀，要不然，谁来开这个头并证明这道理呢？因此为了开这个头并证明这道理，我就非自杀不可。我还只是个身不由己地当了神的人，我很不幸，因为我必须表现出我能够为所欲为。所有的人之所以不幸，就因为大家都害怕为所欲为。人之所以迄今为止是不幸的和可怜的，就因为他害怕在最主要的问题上为所欲为，而只是像个小学生那样搞点擦边球。我非常不幸，因为我非常害怕。恐惧乃是人发出的一种诅咒……但是我一定要为所欲为，我必须确信我不信上帝。由我开头并由我结束，我一定要把门打开。我要拯救芸芸众生。只有这样才能拯救所有的人，并使下一代脱胎换骨，超凡脱俗；因为照我的看法，人在现在这样的肉体凡胎的情况下，没有过去那个上帝是无论如何活不下去的。我花了三年时间寻找我的神性的标志，而且找到了：我的神性的标志就是我能够为所欲为！这就是我可以在主要问题上用来表现我的桀骜不驯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的一切。因为这自由的确很可怕。我要自杀，就是为了要表明我的桀骜不驯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

他的脸色显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目光沉重，让人感到受不了。他仿佛在害热病。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以为他立刻就会摔倒。

“把笔拿来！”基里洛夫突然精神抖擞地，完全出人意料地喝道，“你说我写，一切我都可以签字。说沙托夫是我杀的我也可以签字。趁我现在觉得可笑，你快说。我不怕那些自命不凡的奴才的阴暗心理。你自己会看到的，一切秘密都会昭然若揭！而你将被压得粉碎……我信，我信！”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从座位上猛地站起，霎时就递过了墨水瓶和纸，他抓紧时间开始口授，为成功高兴得发抖。

“我，阿列克谢·基里洛夫，现在声明……”

“等等！那不行！我向谁声明？”

基里洛夫像发寒热病似的浑身发抖。这个声明以及关于这声明某种突如其来的特别想法，似乎把他整个人都突然吞没了，似乎这也是一条出路，他那备受折磨的神经便急速奔向这一目标，哪怕时间短暂地稍许松弛一会儿也好：

“我向谁声明？我要知道向谁？”

“不向谁，向大家，向第一个读到这份东西的人。干吗非明确说明不可呢？向全世界！”

“向全世界？好极了！不要忏悔。我不愿意忏悔，我也不愿意向地方官员发表声明。”

“当然不，当然不要，让那些地方官见鬼去吧！如果您是认真的，那就写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歇斯底里地呵道。

“等等！我要先在上面画个吐着舌头的鬼脸。”

“哎呀，别胡扯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火了，“不画画，单凭声明的口吻也能把这一切表达出来。”

“用口吻？也好。对，用口吻，口吻！你就用这口吻口授吧。”

“我，阿列克谢·基里洛夫，”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坚定而又命令式地口授道，他在基里洛夫的肩膀上面弯下腰来，注视他用激动得发抖的手书写的每个字母，“我基里洛夫声明如下：今天，十月某日晚七时许，我在大花园枪杀了大学生沙托夫，我之所以杀他是因为他叛变，因为他对印发传单和费季卡的事进行告密。费季卡曾在我们两人这里，在菲利波夫公寓秘密借住十天，并在此过夜。今天我所以要用手枪自杀，并不是因为我要表示忏悔，也不是因为我怕你们，而是因为结束自己生命这一打算，我在国外就有了。”

“就这些？”基里洛夫诧异而又愤怒地叫道。

“多一个字也没有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挥了一下手，老想把这字据从他手里夺过来。

“等等！”基里洛夫用手掌把那张纸紧紧摁住。“等等，扯淡！我想写上我跟什么人一起杀死他的。干吗写费季卡？还有火灾呢？我要把一切都写上，还要痛骂他们一顿，用藐视的口吻！”

“够啦，基里洛夫，我向您保证，这就够啦！”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几乎在恳求他，打着哆嗦，生怕他把这张纸撕了：“为了让别人相信，必须尽可能说得暧昧些，这样就可以了，点到为止。只要把事实真相向他们透露点边边角角就行，只要把他们逗急了就成。把话留给他们去说，他们会信口开河，胡说一气的，这比咱们说强，不用说，他们总是相信自己胜于相信我们，要知道，这就太好了，这就再好不过了！给我吧；这样就已经非常好了；给我，给我吧！”

他总想把那张纸夺过来。基里洛夫瞪大两眼听着，似乎竭力要弄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但是看来他已经听不懂别人说话了。

“唉，见鬼！”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蓦地火了，“他还没签字呢！您干吗瞪大了两眼，快签字！”

“我要把他们臭骂一顿……”基里洛夫喃喃道，可是他却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要把他们臭骂一顿……”

“再在下面写上：Vive la réptIblique[683]，这就够了。”

“太棒了！”基里洛夫高兴得几乎吼叫起来。“Vive la république démocratique, sociale et universelle ou la mort！[684]……不，不，不是这样——Liberté，egalité，fratemité ou la mort！[685]瞧，这更好。”他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的签名下面写了这行字。

“够了，够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再重复。

“等等，还有不多一点……要知道，我要用法文再签一次名：‘de Kiriloff, gentilhomme russe et citoyen du motlde’[686]。哈哈哈！”他大笑不止。“不，不，不，等等，我找到了最好的头衔，可绝啦：gentilhomme-séminariste russe et citoyen du mondecivilisé！[687]瞧，这比任何头衔都妙……”他从沙发上跳起来，突然身手敏捷地从窗台上抓起手枪，拿着枪跑进了另一间屋子，随手关上了门，关得紧紧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盯着那房门，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

“如果他立刻动手，说不定会开枪，如果又开始想——那就没戏了。”

他暂时拿起那张纸，坐了下来，又把它看了一遍。这声明的措辞再次使他感到高兴。

“眼下需要干什么呢？必须暂时把他们彻底弄糊涂，从而转移他们的视线。大花园？城里没有大花园，于是他们想来想去就会想到斯克沃列什尼基。不过当他们想到这点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再找——又需要时间，而一旦找到尸体——说明写的情况属实；这就说明一切都是真的，关于费季卡的事也是真的。那么费季卡又说明什么呢？费季卡——这就是火灾的起因，这就是列比亚德金兄妹遇害：这说明，一切都由此而起，一切都发端于这个菲利波夫公寓，可是他们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凡此种种，他们都疏忽了——这非使他们彻底晕头转向不可！他们根本就不会想到我们的人；他们只会想到沙托夫和基里洛夫，还有费季卡，还有列比亚德金；那么他们干吗要自相残杀呢——这对他们又成了个问题。哎呀，见鬼，还没听到枪声……”

他虽然在阅读和欣赏那篇声明的措辞，但是他每分钟都在痛苦而又不安地倾听——他突然又火了。他焦急地看了看表，已经很晚了，他进去已经差不多十分钟了……他拿起蜡烛，向基里洛夫把自己关在里头的那间屋子的房门走去。在接近房门的时候，他又猛地想到，这蜡烛也快点完了，再过大约二十分钟就会完全点完，而且再没有别的蜡烛了。他抓住门把手，小心翼翼地倾听，听不见一点声音；他突然拉开门，稍稍举起点蜡烛：什么东西大吼一声，向他猛扑过来。他使劲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又使劲顶住了门，但是已经鸦雀无声了——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拿着蜡烛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当他拉开门的那一刹那，他没有看得很清楚，但是，基里洛夫的脸却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基里洛夫站在房间深处的窗户旁，他还看到他向他猛扑过来时的野兽般的狂怒。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蜡烛放到桌上，准备好手枪，踮起脚尖，急速退到对面的一个角落，因此，如果基里洛夫推开门，拿着手枪向桌子这边冲过来的话，他还来得及瞄准，并先于基里洛夫扣下扳机。

现在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完全不相信他会自杀了！“他站在房间中央，在想。”这想法像旋风般掠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的脑海。“再说那房间又这么黑，这么可怕……他大吼一声，向我扑来——这里有两种可能：要不是我正当他要扣扳机的时候妨碍了他，要不……要不就是他正在那里考虑怎样把我打死。对，肯定是这样，他在考虑……他知道，我不杀死他是不会走的，要是他自己怕死——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在我没有杀死他之前先把我杀死……听，那里又是，又是一片寂静！甚至让人觉得可怕：他会猛地打开门的……糟就糟在他相信上帝比牧师还虔诚……他无论如何不会开枪自杀了……这些‘独立思考得出自己结论的人’，现在已经随处可见。混账透了！呸，见鬼，蜡烛，蜡烛！再过一刻钟肯定会点完的……必须赶快结束……好吧，现在就可以打死他……有这张字据，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是我杀死的。可以把他这样放在地板上，手里拿着子弹已经射出的手枪，人家肯定会想，是他自己……啊呀，见鬼，怎么杀死他呢？我要是拉开门，他肯定会扑过来比我先开枪。唉，见鬼，当然打不中！”

他感到十分苦恼，他为他的计划必须执行而又拿不定主意而心惊肉跳。最后，他拿起蜡烛又走到房门口，并举起手枪，做好准备；拿蜡烛的那只左手按住了门把手。但却出现了很尴尬的局面：那把手喀嚓一下发出了响声和咯吱声。“他会干脆开枪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倏忽闪过这一想法。他用脚使劲踹了一下，蹬开了门，他举起蜡烛，向前举着手枪；但是既没有枪声也没有喊叫……屋子里没有一个人。

他打了个哆嗦。这房间无法穿行，没有出口，无处跳跑。他把蜡烛举得更高一些，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阒无一人。他低声喊了一声基里洛夫，然后又喊第二声，声音大了些；仍旧没人答应。

“难道跳窗逃跑了？”

果然，一个窗户上的气窗打开了。“荒唐，他不可能从气窗逃跑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穿过整个房间径直走到窗户跟前，“怎么也跳不出去呀。”他猛地回过身来，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使他大吃一惊。

在房门右面，在窗户对面的那堵墙旁边立着一个柜子。在这柜子的右面，由墙和柜子形成的一个犄角里，站着基里洛夫，而且他站的样子非常古怪——一动不动，身子挺得笔直，两手紧贴裤缝，头微微抬起，后脑勺紧贴墙壁，而且站在这犄角里面，似乎想把整个人隐匿起来，躲藏起来。根据所有的迹象判断，他是在躲藏，但是又有点令人难以置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站的位置稍偏，斜对着那个角落，因此只能看到他的身子露出来的那部分。他始终不敢向左挪动一下，以便看清楚基里洛夫全身，从而解开这个谜。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突然他感到一阵狂怒：他猛地离开原地，一声怒吼，跺着脚，怒不可遏地扑向那个可怕的地方。

但是他跑到跟前又一动不动地站住了，他更加惊恐万状。使他感到吃惊的主要是，尽管他又喊又叫，疯狂地猛扑过去，那身影居然纹丝不动，甚至没有一个肢体稍稍动弹一下——倒像他变成了石头或者像一尊蜡像似的。他的脸色苍白，很不自然，两颗黑眼珠一动不动，望着前面的某个点。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用蜡烛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瞧了一遍，从不同的角度照过来照过去，仔细观看着这张脸。他突然发现，基里洛夫虽然望着他前面的某个地方，但他的眼角仍旧看得见他，甚至可能在观察他。这时他忽然灵机一动，干脆把火凑到“这个死人”的脸上去，烧他，看他有什么反应。他蓦地似乎看到基里洛夫的下巴颏动了一下，一丝嘲弄的微笑似乎掠过他的嘴唇——倒像他猜到了他的心思似的。他发起抖来，忘乎所以地一把抓住基里洛夫的肩膀。

接着便发生了一件岂有此理和迅雷不及掩耳的事，以致后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怎么也没法把自己的回忆理出个头绪来。他刚一碰到基里洛夫，后者很快就把脑袋一低，用脑袋打落了他手中的蜡烛；烛台咣当一声飞落到地板上，蜡烛灭了。就在这一刹那他蓦地觉得自己左手的小指一阵剧痛。他大叫起来，他记得当基里洛夫向他俯下身来咬了他手指的那会儿，他忘乎所以地使出全身力气用手枪猛击基里洛夫的脑袋，接连打了三下。最后他终于把手指挣脱了出来，玩命似的拔脚飞跑，向公寓外跑去，一路上摸黑前进，寻觅着道路。这时，在他身后，从屋子里飞出一连声的可怕的喊叫。

“立刻，立刻，立刻，立刻……”

喊了大约十来声。但是他只顾飞跑，已经跑到过道屋了，蓦地听到一声很响的枪声。这时他才在黑黢黢的过道屋里停下来，寻思了大约五分钟；最后他又回到屋里。但是必须找到蜡烛呀。只要在柜子右边的地板上找到那个从他手中打落的蜡烛台就行了；但是用什么来点亮蜡烛头呢？他脑海里蓦地一闪，模模糊糊地想到：昨天，当他跑进厨房，准备猛地扑向费季卡时，在屋角的一块搁板上，他似乎捎带着看到一只大的红火柴盒。他摸索着向左，向厨房门走去，摸了半天，摸到了房门，然后穿过一个小小的过道，下了台阶。就在他刚才想起来的那地方的一块搁板上，他在黑暗中摸到了一大盒满满的、还没用过的火柴。他没有划亮火柴就匆匆回到上面，直到走到柜子旁，走到他用手枪狠击咬了他一口的基里洛夫的地方，他才猛地想起自己那个被咬伤的手指，并且刹那间感到这手指疼得几乎无法忍受。他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把蜡烛头点亮了，又把它插回到蜡烛台上，接着环视了一下四周：在气窗开着的那扇窗户旁，两脚伸向右墙角，躺着基里洛夫的尸体。是对准右侧太阳穴开的枪，子弹射穿头颅后，从左上方出来。可以看到鲜血和脑浆溅了一地。那把手枪仍握在这个自杀者耷拉在地板上的手中。想必是一枪毙命，立即死亡。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把一切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遍后，站了起来，踮起脚尖，走了出去，拉上了房门，把蜡烛放在第一个房间的桌子上，然后想了想，决定不吹灭它，心想它不会引起火灾的。他又瞧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字据，无意识地笑了笑，接着便（也不知道为什么）踮起脚尖，走出了公寓。他又从费季卡经常出入的那个通道爬了出去，又仔仔细细地把这通道随手堵上了。

三

六点正好差十分的时候，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和埃尔克利漫步在火车站的一长列车厢旁。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走了，埃尔克利来给他送行。行李已经托运，提袋也被拿进了二等车厢他选好的位置上。头遍铃已经响过，他们正在等第二遍铃。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神情坦然地东张西望，观望着一个个上车的旅客。但是并没有遇到比较熟悉的朋友；仅仅有两次他不得不向人家颔首致意——一位是与他有点头之交的商人，然后是另一位年轻的乡村神父，他是到相隔两站的自己的教区去的。埃尔克利大概有什么要紧事，想利用这最后几分钟跟他谈谈——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谈什么；但是他始终不敢开口。他总觉得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似乎跟他在一起是个累赘。因此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其他两遍铃声。

“您那么坦然自若地看着大家。”他有点胆怯地说道，似乎想提醒他。

“为什么不呢？我还不能躲躲藏藏。还早。您放心。我只怕鬼使神差地碰到利普京，他一闻到气味就会跑来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他们靠不住。”埃尔克利坚决地说。

“您说利普京？”

“所有的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胡说，现在他们全都被昨天的事捆住了手脚。谁也不敢叛变。除非失去理智才会去找死。”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他们会失去理智的。”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概早就这么想过，所以埃尔克利的这个看法就使他更生气了。

“您是不是怕死呀，埃尔克利？较之对他们大家，我对您寄予更大的希望。现在我才看清你们每个人有多大价值。今天您就去向他们口头传达我的指示，我把他们直接托付给您了。从今天早晨起您就去跑一趟，分头告诉他们，明天或者后天，当他们已经能够听得进别人话的时候，你们就开个会，宣读我的书面指示……但是，请相信，到明天，他们就听得进去了，因为他们一定吓得要命，于是他们就会像蜡一样软绵绵地听话了……最要紧的是您不要垂头丧气。”

“啊呀，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您要是不走就好啦！”

“要知道，我不过去几天，说话就回来。”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埃尔克利小心翼翼但又坚定地说道，“哪怕您到彼得堡去也没关系。难道我不明白您是为共同事业去做必须做的事吗。”

“我早知道您绝不会辜负我的期望，埃尔克利。如果您猜到我要到彼得堡去，那您就该明白，在昨天，在那时候，我没法告诉他们我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可别把他们给吓着了。他们是怎样的人，您自己也看见了。但是您一定懂得，我是为了事业，为了最主要的和最重要的事业，为了我们的共同事业，而不是像什么利普京之流认为的那样，为了溜之大吉。”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哪怕要出国也没关系，我懂，您哪；我懂，您必须保护好自己，因为您就是一切，而我们——什么也不是。我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这可怜的孩子连说话的声音都发抖了。

“谢谢您，埃尔克利……啊呀，您碰着了我受伤的手指（埃尔克利笨拙地握了握他的手，那只受伤的手指用黑绸美观地包扎了起来）。“但是我要再一次对您肯定地说，我只是到彼得堡去探听一下风声，甚至总共只待一昼夜立刻回来也说不定。回来后，为了做做样子，我可能会住在乡下，住在加甘诺夫家。如果他们认为有什么危险。我会头一个挺身而出，带头与他们共患难。如果我在彼得堡有事耽搁了，我也会立即通知您……用老办法，您再转告他们。”

响起了第二遍铃声。

“啊，这么说，离开车只有五分钟了。要知道，我不希望这里的小组作鸟兽散。我倒不怕，不用为我担心；组成总网的这些网扣，我手头多的是，我无须对之特别重视，但是多一个网扣也没任何妨碍。话又说回来，我对您还是放心的，虽然我几乎把您一个人留了下来，让您跟这些下三烂待在一起：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告密的，他们不敢……啊——，您也今天走？”他突然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愉快的声音向一个走过来向他问好的年轻人叫道，“我不知道您也乘这趟特快。上哪，看望令堂？”

年轻人的母亲是邻省的一位非常富有的地主，而这个年轻人则是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远亲，在敝城做客大约有两周了。

“不，还远，我到P市去……大约要坐七八个小时火车。您上彼得堡？”年轻人笑道。

“您为什么认为我肯定去彼得堡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更加爽朗地笑道。

年轻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威胁地指了指他。

“是的，您猜对了，”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向他神秘地悄声道，“我还带去了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的几封信，到那里还得到处奔走，拜会三四个人，您知道是什么人吗，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我恨不得让鬼弄死他们。真是件鬼差事！”

“您说，她干吗这么害怕呢？”年轻人也悄声道，“昨天，她甚至连我也不见；依我看，她根本无须为丈夫担心；相反，他那么漂亮地摔倒在火灾现场，甚至可以说不惜牺牲生命。”

“得了吧，”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大笑，“要知道，她怕的是有几位先生……已经从这里写信去告发了她……总之，这里主要是那个斯塔夫罗金；就是说K公爵……唉，这事说来话长；行啊，等上了火车，我再把一些事告诉您——不过仅限于哥们义气允许的范围之内……这是敝亲埃尔克利准尉，从县里来。”

一直斜着眼睛看埃尔克利的那个年轻人碰了碰礼帽以示问候，埃尔克利鞠了个躬。

“您知道吗，韦尔霍文斯基，坐八小时火车实在太可怕了。这次跟我们一起同行，坐在头等车里的还有位别列斯托夫，他是位非常可笑的上校，是我的邻居，就挨着我家的庄园；他娶了加林娜（née de Garine[688]）为妻，要知道，他出身高贵，甚至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在这里一共才待了两昼夜。他非常喜欢打牌；一块玩玩怎么样？第四个人我已经看中了——普里普赫洛夫，敝省T市的大胡子商人，百万富翁，告诉您吧，是个真正的百万富翁……我给您引荐引荐，是个非常有趣的钱口袋，他会让咱俩哈哈大笑的。”

“我也非常爱打牌，尤其喜欢在火车上打牌，但是我在二等车呀。”

“哎，得啦，哪还行！跟我们坐一起。我马上让人帮您搬到头等车来。列车长听我的。您有什么行李，提包？毛毯？”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拿起自己的提包、毛毯和书，立刻非常乐意地搬到了头等车。埃尔克利帮他拿了点东西。第三遍铃响了。

“好，埃尔克利，”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摆出一副大忙人的样子，匆匆地，已是从车厢里最后一次伸出手来，“我这就跟他们坐在一起玩牌啦。”

“但是，又何必跟我解释呢，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要知道，我懂，我全懂，彼得·斯捷潘诺维奇！”

“好，那就再见啦，咱们会非常愉快地再见的。”这时，那年轻人喊了他一声，让他过去跟另外两位牌友认识认识，于是他就连声答应着突然回过头去。从此埃尔克利就再也不曾见到他的这位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了。

他非常忧郁地回到家中，倒不是因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弃他们而去，让他感到害怕，但是……但是，当那个年轻的花花公子叫他过去的时候，他那么快地就掉转头去，不再理他，而且……要知道，他满可以再跟他说点什么别的嘛，而不是仅仅说一句“再见，咱们会非常愉快地再见的”，或者……或者，哪怕更紧地握握他的手呢。

而最后一点是主要的。一种异样的感觉刺痛着他那颗可怜的心，到底是什么感觉，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跟昨晚有关。

第七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最后漂泊

一

我坚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感到他要做的那件疯狂举动的日期日益临近因而十分害怕。我坚信，他因为害怕而十分痛苦。尤其在动身前夜，在那个可怕的夜。纳斯塔西娅后来提到，那天他上床睡觉已经很晚了，而且睡着了。但是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据说，一些死囚在行刑的头天夜里也睡得很香。虽然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要知道一个神经质的人在大白天总是显得比较精神（而少校，即维尔金斯基的那个亲戚，只要黑夜刚一过去，甚至连上帝都不信了），但是我坚信，过去，每当他想到他将独自一人走在大路上，而且处在这样的境况下，肯定会不寒而栗。当然，他思想中的某种豁出去了、不顾一切的因素，起初可能暂时削弱了他那种突如其来的可怕的孤独感，因为他刚一离开Stasie[689]和他生活了二十年的温暖舒适的地方就忽地痛感他处在一种可怕的孤独中。但是反正一样：即使他非常清楚地意识到那等待着他的全部恐怖，他也会义无反顾地离家出走，走上大路，并且一直走下去！不管怎么说吧，这里有某种有关他个人尊严和使他神往的东西。噢，他本来是可以接受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优厚条件，并“comme un[690]普通食客”在她的恩赐下留下来的！但是他没有接受她的恩赐，也没有留下来。他终于主动离开了她，高举“伟大思想的旗帜”，并为这面旗帜去慷慨赴死，死在大路上！对此他肯定是这样感觉的；对他离家出走这一举动，他也肯定是这么想的。

我还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他偏要出走，即迈开双腿（真的是用两条腿）出走，而不是干脆坐上马车扬长而去呢？我起先是用他五十年来一贯脱离实际，再加上在强烈感情的影响下思想上产生一种荒诞的偏颇来解释这点的。我觉得，他大概认为弄一张路条[691]和雇一辆马车（哪怕是挂着铃铛），太平淡无奇和太没有诗意了；相反，徒步出走，哪怕还打着雨伞，就显得美得多，也具有强烈得多的为失恋而报仇雪恨的情调。但是现在，当一切都已结束，我认为，当时发生的这一切要简单得多：第一，他怕雇马车，因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可能会有所耳闻，强迫他留下，而且她肯定说到做到，而他肯定会屈服，于是那时候就只好跟伟大的思想永别了。第二，为了弄到路条，起码应当知道上哪儿去。但是正是这点成了他当时最主要的痛苦：他根本说不出他到底要上哪儿。因为他一决定要上某个城市，霎时间，他要干的那事在他自己心目中就会变得既荒唐而又岂有此理；他对此早有预感。比如说，他为什么偏偏要到这个城市去，在那里究竟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在别的城市办呢？去找ce marchand[692]吗？但是找哪个marchand呢？这第二个问题，也是最可怕的问题，这时又会倏地跳出来。其实对他来说再没有什么比ce marchand更可怕的了，他竟突然想去找他，其实，不用说，他也最怕真的找到他。不，还不如干脆走上大路，一条道走到黑，什么也不想，只要能不想就成。什么叫大路——就是长长的看不到头的路——就像漫长的人生，就像没完没了的人的幻想。大路体现着思想，可是路条又能体现什么思想呢？路条就是思想走到头了……Vive la grande route[693]，至于以后的事就听从上帝安排吧。

我已经描写过他突然而又出乎意料地见到了丽莎，之后，他就更加忘情地继续朝前走去。这条大路穿过离斯克沃列什尼基的半俄里处，而且——说来也怪——起先，他甚至都没注意到，他是怎么走上这条大路的。用脑子好好想想或者哪怕是清晰地感知，当时对他都是不可忍受的。蒙蒙细雨一会儿停，一会儿又下起来；但是他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在下雨。他甚至也没发觉他怎么把提包背到肩上，因此走起路来就轻松些了。大概他就这样走了一俄里或者一俄里半，之后，他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四周。这条古老的、黑黑的、布满车辙的大路，两侧种着白柳，像看不到头的线一样在他面前蜿蜒而去；右边是一片早已收割过的光秃秃的田野；左边是一片灌木丛，灌木丛后面则是一片小树林。而在远处——远处有一条依稀可辨的斜方向穿过去的铁路线，铁路上则是一列火车冒出的袅袅轻烟；但是火车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有点胆怯，但是也只有短短的一刹那，转瞬即逝。他没来由地叹了口气，把提包放在白柳树旁，然后坐下来稍事休息。他在坐下时动了一下，感到身上一阵发冷，于是他便拿出毛毯裹在身上；这时他才发现在下雨，于是打开了雨伞。他这样坐了相当长的时间，间或嚅动着嘴唇，喃喃自语，紧紧握着伞柄。各种人物形象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里迅速变换着，在他眼前闪过。“Lise, Lise[694]，”他想，“跟她一起还有ce Maurice[695]……都是些怪人……但是这场奇怪的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议论纷纷地到底在说什么呢？又是什么人被杀害了呢……我想，Stasie[696]大概还蒙在鼓里，还在等我喝咖啡哩……玩牌？难道我玩牌把自己的仆人给输了？唔……在我们俄国，在所谓农奴制时代……啊呀，我的上帝，那费季卡呢？”

他害怕得浑身打了个激灵，仓皇四顾：“如果这里，在灌木丛后面的什么地方，蹲着那个费季卡，那怎么办？听说，他在这里的什么地方有一大帮强盗，专门在大路上拦路抢劫？噢，上帝，那时候我就实话实说，说我错了……就说我为他而痛苦了十年，比他当兵还痛苦，于是……于是我就把钱包给他。唔，j’ai en tout quarante roubles；il prendra les roubles et il me tuera tout de même。[697]”

“Grace à Dieu[698]，这是一辆大车，而且——一步步走得很慢；这不可能存在危险。这是那种累得快要散架的本地瘦马……我素未提倡良种……不过良种问题是彼得·伊里奇在俱乐部说的，当时在打牌，我曾让他因得分不足而受罚，et puis[699]，但是那后面是什么呢，而且……似乎，大车里坐着个农妇。农妇和农夫——cela commence à être rassurant[700]农妇在后，农夫在前——c’est très rassurant[701]。他们那辆大车后面还拴着头奶牛，绳子系在犄角上，c’est rassurant au plus haut degré[702]。”

大车驶到他跟前，这是一辆相当结实和相当好的农民大车。那农妇坐在一只装得满满的麻袋上，农夫则坐在赶车人的位置上，两腿耷拉在一边，冲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后面果然有一头棕红色奶牛被拴住犄角，在慢腾腾地走着。农夫和农妇瞪大两眼瞅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而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同样瞪大了两眼瞅着他们，但是当他们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二十来步的时候，他忽地急匆匆地上前追赶他们。有大车在身旁，他自然感到踏实了些，但是追上大车以后，他又立刻把一切都忘了，又沉浸在他那支离破碎的思绪中。他跟着车一步一步走着，当然，他也毫不怀疑，在农夫和农妇看来，此刻他也就成了他们在大路上所能遇到的最让人捉摸不透，也最有意思的人。

“如果不嫌失礼，我倒想请问，您究竟是干什么的？”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突然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那个麻利的小媳妇，那小媳妇终于忍不住问道。那小媳妇大概二十七八岁，身体很结实，黑眉毛，红红的脸蛋，红红的嘴唇上挂着亲切的微笑，嘴唇后面则闪烁着洁白、整齐的牙齿。

“您……您问我？”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悲伤而又惊奇地嘟囔道。

“肯定是做买卖的。”那农夫很自信地说。这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四十上下，四方脸，长相很不笨，蓄着一部棕红色的大胡子，又宽又密。

“我不是做买卖的，我……我……moi c’est autre chose[703]。”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凑合着反驳道，为了以防万一，他稍许落后半步，跟在大车后面，因而再向前走时已与那头奶牛并行了。

“肯定是老爷。”那农夫听到他讲外国话便认定道，接着拽了一下瘦马。

“难怪我们瞧着您像是出来散心似的，是吧？”那个麻利的小媳妇又好奇地问。

“这……您这是问我？”

“外来的老外常常坐火车到这里来，您脚上那双靴子也不像本地货……”

“是军靴。”那农夫自鸣得意而又另有所指地插嘴道。

“不，我不是军人，我……”

“这麻利的小媳妇太好奇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暗自生着闷气，“瞧他们打量我时那副模样……mais enfin[704]……总之，也真奇怪，倒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情似的，其实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情呀。”

那麻利的小媳妇跟那农夫窃窃私语了一阵。

“要是您不见怪，我们说不定可以给您捎个脚，只要您乐意。”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蓦地醒悟。

“是的，是的，我的朋友，我非常乐意，因为我很累了，不过我怎么爬上去呢？”

“真乃咄咄怪事，”他暗自想道，“我挨着这头奶牛走了这么长时间，竟没想到搭他们的车……这‘现实生活’具有某种非常典型的意味……”

但是那农夫仍旧没有让马停下。

“您要上哪？”他有点不信任地打听道。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下子没听明白。

“准是上哈托沃吧？”

“哈托夫？不，不是去找哈托夫……我跟他不十分熟；虽然听说过。”

“哈托沃村，一个村庄[705]，离这里九俄里。”

“村庄？C’est charmanl，[706]，难怪我好像听说过呢……”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直在走路，他们也一直没让他上车。一个天才的猜测闪过他的脑海：

“你们大概以为我是……我有护照，而且我是教授，也就是老师，如果你们想知道的话……不过比小学老师大。我是大老师。Oui, c’est comme ?a qu’on peut traduire.[707]我很想搭你们的车，而且我可以给您买……我可以为此给您买瓶酒。”

“想跟您要半个卢布，先生，路不好走。”

“要不然的话，我们就吃亏吃大了。”那个麻利的小媳妇插嘴道。

“半个卢布？那好吧，半卢布就半卢布。C’est encore mieux, j’ai en tout quarante roubles, mais……[708]”

那农夫让大车停了下来，他们俩一齐使劲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拽上了大车，让他挨着那农妇坐在麻袋上。他的思想跟旋风似的没有离开过他。有时他自己也觉得他似乎非常心不在焉，想的东西根本不是应该想的，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意识到自己脑子有病而且思维力衰退，使他有时感到十分沉重，甚至委屈。

“这……让牛跟在后头，是怎么回事？”他突然主动问那个麻利的小媳妇。

“您怎么啦，老爷，好像没见过似的。”那农妇笑道。

“在城里买的，”农夫插嘴道，“我们那牲口，怪不怪，打春天就死了；得了牛瘟。我们周围的牲口全死了，统统死了，一半也没剩下，真想大哭一场。”

于是他又抽了一下陷进车辙里的瘦马。

“是的，在我们俄国常常发生这样的事……而且一般说我们俄国人……嗯，是的，常常发生。”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没有把话说完。

“既然您是当老师的，那您到哈托沃去干吗呢？该不是还要到远处去吧？”

“我……我倒不是要到更远的地方去……C’est à dire[709]，我要去找一个商人。”

“大概到斯帕索夫去吧？”

“对，对，正是要到斯帕索夫去。不过，这也无所谓。”

“既然您要到斯帕索夫去，而且是走着去，那，穿着您这双靴子，够您走一星期的了。”那位麻利的小媳妇笑道。

“是的，是的，这也无所谓，mes amis[710]，无所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道。

“这些人的好奇心也太强了嘛；不过，这小娘们倒比他会说话，而且我注意到，从二月十九日[711]以来，他们说话时用的词也有了稍许改变，而且……而且去不去斯帕索夫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我会付给他们钱的，那他们干吗还要唠唠叨叨地问个没完呢。”

“既然去斯帕索夫，那就得坐船。”那农夫还唠叨个没完。

“倒也是，”那小媳妇来了兴致，又插嘴道，“因为坐马车去得沿湖绕个大弯，多走三十俄里地。”

“四十。”

“明儿个两点，您在乌斯季耶沃正好可以赶上轮船。”小媳妇接茬道。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固执地闭口不答。于是那两个爱问东问西的农人也只好闭上了嘴。农夫不时拽拽那匹瘦马的缰绳；那农妇间或简短地跟他交谈几句。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打起盹来。当农妇把他推醒，他看见自己已经到了一座相当大的村庄，正停在一座有三个窗户的木屋门口时，不觉非常吃惊。

“打盹啦，老爷？”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哪儿？啊，好吧！嗯……无所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叹了口气，下了大车。

他闷闷不乐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是一片农村的景象，他感到很奇怪，不知怎么感到怪别扭似的。

“还有半个卢布，我都忘啦！”他带着一种异常匆忙的姿态向那农夫说道，看来他已经害怕跟他们分手了。

“进屋再算吧，请进。”那农夫邀他进屋。

“这里舒服。”那小媳妇鼓励道。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踏上了摇摇晃晃的台阶。

“这怎么行呢。”他非常莫名其妙而又胆怯地低语道，不过他还是跨进了木屋。“Elle l’a voulu[712]，”好像有什么东西刺痛了他的心，可是他忽然又忘了一切，甚至忘了他已跨进木屋。

这是一座敞亮而又相当清洁的农民木屋，有三扇窗和两个房间；这说不上是大车店，而是一间供打尖歇脚的木屋，熟悉的过往旅客根据老习惯常在这里打尖。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大大咧咧地走进正厅，也忘了向主人问好，就坐了下来，陷入沉思。与此同时，经过三小时在潮湿的空气里的跋涉后，现在，一种异常愉快的温暖感突然传遍了他全身，甚至连在他背上短促地掠过的一阵阵冷战（那些特别神经质的人，在发寒热病时，从寒冷处来到温暖的房间，这现象十分常见），也使他感到一种异样的快感。他抬起头来，看见女主人正在炉子旁忙着煎薄饼，热气腾腾的薄饼的香味，使他的嗅觉顿时愉快地痒痒起来。他像孩子似的微笑着，凑到女主人身旁，忽然嘟囔道：

“这是什么呀？这是薄饼呀？Mais……c’est charmant[713]”。

“要不要尝尝，老爷。”女主人立刻客气地劝客道。

“要，正是要尝尝，而且……我还想请您给我来杯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活跃地说道。

“要生茶炊吗？我们非常乐意。”

一只绘有很大的蓝色花纹的大盘盛着薄饼端了上来——这是那种大家都知道的农家薄饼，摊得薄薄的，半是小麦粉半是其他杂粮，上面还浇了一层新鲜的热奶油，香甜无比，好吃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津津有味地尝了两口。

“又酥又香！如果还能un doigt d’eau de vie[714]就好啦。”

“您是不是想来点伏特加，老爷？”

“就是就是，就要一点儿，un tout petit rien[715]。”

“那么说，要五戈比的。”

“五戈比——五戈比——五戈比——五戈比，un tout petitrien。”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笑容可掬地连连称是。

如果您请求普通老百姓为您做什么事，只要他做得到和愿意做，他一定会殷勤地竭力效劳；但是倘使您请他去买点伏特加来——那一般的、平常的殷勤好客就蓦地变成一种急匆匆的、快乐的巴结，几乎像亲人似的对您关怀备至。他替您去买酒，虽然喝酒的是您，而不是他，而且这是他事先知道的，他也会感到他分享到了您即将享受到的那份满足……过了不到三四分钟（小酒馆离他们不到两步远），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面前就出现了半瓶酒和一只淡绿色的大酒杯。

“这统统给我！”他非常惊奇。“我一向喝伏特加，但是我怎么也没料到五戈比能买这么多酒。”

他倒了一杯酒，站起来，带着几分庄重的神态穿过房间，走到另一边，那里坐着曾经跟他同坐一只麻袋的旅伴，那个黑眉毛的小媳妇，也就是一路上向他问个没完，让他感到讨厌的那小娘们。这小媳妇不好意思起来，先是推辞，但是说了例行的客套话以后，终于站起来，就跟女人通常喝酒那样，彬彬有礼地分三口把杯里的酒喝完了，接着脸上摆出一副非常痛苦的表情，把酒杯还给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并向他鞠了一躬。他俨乎其然地还了礼，接着便回到桌旁，甚至露出一副颇为自豪的神态。

他这番表现完全是灵机一动：还在一秒钟之前，他自己都没料到他会走过去请那小媳妇喝酒。

“我很在行，非常善于跟老百姓打交道，我一向都对他们这么说。”他自鸣得意地想道，一面把瓶中剩下的酒给自己倒上，虽然这酒已不足一杯，但是使他神清气爽，身上感到很暖和，甚至酒都有点上头了。

“Je suis malade tout à fait, mais ce n’est pas trop mauvais d’être malade.”[716]

“您不想买一本吗？”他身旁传来一个低低的女人的声音。

他抬头一看，惊奇地看到在他面前站着一位太太——une dameet elle en avait l’air[717]，年约三十开外，举止十分端庄，一副城里人打扮，穿着一件深色的连衣裙，肩披灰色的大披巾。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和蔼可亲，这立刻博得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好感。她刚刚回到木屋，因为她的行李寄放在屋里的长凳上，就挨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坐的那地方——顺便说说，他记得，他进屋的时候曾好奇地看了看其中的一个皮包，还有一个很大的漆布口袋。她就从这口袋里掏出两本封面烫有十字架、装帧精美的书，她把书递给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Eh……mais je crois que c'est l'Evangile[718]；我非常乐意……啊，现在我明白了……Vous êtes ce qu’on apelle[719]《圣经》推销员；我不止一次地读到过……半卢布？”

“每本三十五戈比。”那《圣经》推销员答道。

“我非常乐意，Je n’ai rien contre l’Evangile, et……[720]我早就想重新拜读……”

这时他忽然想到，他起码有三十年没读福音书了，除了七年前他在阅读雷南的《Vie de Jésus》[721]时才想起其中的只言片语。因为他没有零钱，所以他把四张十卢布的钞票（这是他拥有的全部财产）都掏了出来。女主人着手把票子兑开，这时他仔细一看，才发现木屋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大家早就在观察他，似乎还在议论他。人们也在纷纷议论城里的那场大火，说得最多的是那个大车后面拴着一条奶牛的车老板，因为他刚从城里回来。他们也谈到纵火的事和什皮古林厂的工人。

“他让我搭他的便车的时候，一句也没提到大火的事，而是东拉西扯地闲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不由得想道。

“老爷，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难道我见到的是您吗，老爷？这倒是我压根儿没想到的……难道您不认识我了？”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叫道，看样子像个旧时的家奴，大胡子剃掉了，穿着一件大翻领的军大衣。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吓了一跳。

“对不起，”他喃喃道，“我不太记得您是谁了……”

“忘了！我是阿尼西姆呀，阿尼西姆·伊万诺夫。我曾经在已故的加甘诺夫老爷家当过差，在已故的阿夫多季娅·谢尔盖耶芙娜家好多次见过您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老爷。我还常常替她给您送书，还有两次，她让我给您送过彼得堡的糖果……”

“啊，对了，我记得您，阿尼西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微笑道，“你就住这儿？”

“就挨斯帕索夫不远，在B修道院，在一座镇上，在阿夫多季娅·谢尔盖耶芙娜的妹妹马尔法·谢尔盖耶芙娜家当差，说不定您还记得，就是去参加舞会，从马车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条腿的那位。现在她挨着修道院住，我就在她家当差，您哪；而现在，瞧，您都看见了，我准备上省里去探家……”

“是啊，是啊。”

“看到您，我真高兴，您对我一向很仁厚，您哪。”阿尼西姆兴高采烈地微笑道。“您这上哪儿，老爷，好像就您孤身一人似的……好像您从来没有单独出过门呀，您哪？”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害怕地望了望他。

“该不是上我们斯帕索夫去吧，您哪？”

“是的，我要上斯帕索夫。Il me semble que tout monde va à Spassof……[722]”

“您该不是去找费奥多尔·马特维耶维奇吧？他看见您一定会很高兴。他过去不就很尊敬您吗；甚至现在，他还不止一次地念叨您……”

“是的，是的，我也要去看看费奥多尔·马特维耶维奇。”

“应当去看看，您哪。难怪这里的老百姓都觉得奇怪，老爷，他们遇见您好像在大路上走。这帮人哪，真笨。”

“我……我这个……要知道，阿尼西姆，我像英国人那样打了个赌，我步行准能走到，于是我……”

他的脑门和太阳穴上都渗出了汗珠。

“准能走到，准能走到，您哪……”阿尼西姆用一种无情的好奇心倾听着。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再也受不了了。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能马上站起来，离开这座木屋。但是端来了茶炊，不知上哪儿跑了一趟的那个《圣经》推销员又回来了。他像找到了救星似的转向她，并请她喝茶。阿尼西姆只好告退。

果然，这些庄稼汉感到迷惑不解。

“他是什么人呢？他们发现他在大路上走，他说他是老师，可穿戴又像个外国人，而脑子又像个小小孩，说起话来怪里怪气，倒像从什么人家逃出来似的，还有钱！”他们想该不该去报告长官——“因为，再说，城里也不十分太平。”但是阿尼西姆把这一切立刻解决了。他出来，走进过道屋，告诉一切愿意听的人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并不是一个普通老师，而是一位“大学问家，正在研究大学问，而且他本人也是这里的地主，住在地地道道的将军夫人斯塔夫罗金娜家已经二十又二年了。她家对他敬若上宾，全城上下都非常尊敬他。在贵族俱乐部一晚上就撂下百儿八十卢布不当回事，论官衔是高级文官，相当于军队里的中校，只比十十足足的上校低一级。至于说有钱，因为他有地地道道的将军夫人斯塔夫罗金娜做靠山，钱多得就没个数”，等等，等等。

“Mais c'est une dame, et très comme il faut.[723]”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摆脱了阿尼西姆的进攻，在休息，他带着一种愉快的好奇心观察着坐在自己身旁的那位《圣经》推销员，然而她用一只小碟子喝茶，嘴里还含着一块糖[724]。“Ce petit morceau de sucre ce n’est rien……[725]她身上有一种高尚的、独立不羁的气质，同时又很文静。Le comme i1 faut tout pur[726]，然而气质稍异。”

他很快从她那里打听到，她叫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乌利季娜，家住K地，她在那里有一位孀居的姐姐，小市民出身；她自己也已居孀，她丈夫因任职多年已由上士晋升为少尉，可惜后来在塞瓦斯托波尔阵亡了。

“但是您还很年轻，vous n’avez pas trente ans[727]。”

“三十四啦，您哪。”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嫣然一笑。

“怎么，您还懂法语？”

“懂得不多，您哪；从那以后，我曾在一位贵族家里呆过四年，在那里跟孩子们学了点。”

她说，丈夫死时她才十八岁，后来在塞瓦斯托波尔当过一个时期“护士”，再后来就四处漂泊，现在则到处兜售福音书。

“Mais mon Dieu[728]，您是不是在敝城发生过一件奇怪的，甚至非常奇怪的事情呢？”

她脸红了，原来是她。

“Ces vauriens, ces malheureux！……[729]”他用气得发抖的声音开口道，他心中痛苦地激起了一阵痛心而又可恨的回忆。片刻间，他似乎陷入沉思。

“啊呀，她又走了，”他醒悟过来，一看，她已经不在身边，又走了，“她常常出去，好像在忙什么事；我发现她甚至心神不定……Bah, je deviens égoiste[730]……”

他抬起眼睛，又见到了阿尼西姆，但是这一回他已经处在乌云压城的环境中。木屋都挤满了农民，显然，这伙人都是阿尼西姆拽来的。这里既有木屋的主人，又有那个买奶牛的农夫，还有两个说不上干什么的农民（原来是马车夫），还有个已经喝得半醉的小个子，一身农民打扮，不过胡子剃得光光的，像是喝光了家当的小市民，而且数他说话多。他们都在议论纷纷地谈论他，谈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买奶牛的农夫坚持说，若要绕湖走，得多绕四十俄里大弯，因此非得坐轮船不可。那个喝得半醉的小市民和木屋的主人则激烈反对。

“因为，我的小老弟，这位大人倘若坐轮船过湖，当然要近些；这话没错；不过照眼下的情况看，这轮船也许根本就来不了。”

“肯定来，肯定来，还要来一星期呢。”阿尼西姆显得比谁都急。

“话倒是这么说！不过来得不准时，因为节气晚啦，有时人们在乌斯季耶沃一等就是三天。”

“明天准来，明天下午两点准到。老爷，到不了晚上，您就可以准时到达斯帕索夫了。”阿尼西姆按捺不住地说。

“Mais qu'est ce qu'il a cet homme[731]。”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在发抖，害怕地等待命运的摆布。

那两名马车夫走上前来开始讲价钱，去乌斯季耶沃要价三卢布。其他人吵吵嚷嚷地说，这不亏，就是这价钱，从这儿拉客到乌斯季耶沃整个夏天要的一直是这价。

“但是……这里也很好嘛……我不想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是很好，老爷，您说得有理，可是在我们这儿斯帕索夫现如今要好得多，而且费奥多尔·马特维耶维奇看见您一定很高兴。”

“Mon Dieu, mes amis，[732]这一切太出乎我的意料啦。”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终于回来了，但是她非常伤心和愁容满面地坐到长凳上。

“我去不了斯帕索夫啦！”她对女主人说。

“怎么，您也要到斯帕索夫去？”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猛地打了个激灵。

原来，有位女地主娜杰日达·叶戈罗芙娜·斯韦特利岑娜还在昨天就让她在哈托沃等她，并答应把她捎到斯帕索夫去，可是直到现在她还没来。

“现在我怎么办呢？”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反复说。

“Mais, ma chère nouvelle amie，[733]我不也可以像那位女地主那样把您捎到那个，它叫什么来着，捎到那座村子里去的呀，我已经雇了上那儿的车，那就明天——嗯，那就明天咱俩一起到斯帕索夫去吧。”

“难道您也要到斯帕索夫去？”

“Mais que faire, et je suis enchanté！[734]能够捎您去我感到非常高兴；瞧，他们也愿意去，我已经雇了车……你们两人当中我雇谁的车呢。”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突然变得非常想去斯帕索夫。

一刻钟后，他俩已经坐上了带篷的轻便马车：他变得十分活跃而且非常满意，她则带着自己的漆布口袋和感激的微笑坐在他身旁。是阿尼西姆扶他们上车的。

“一路平安，老爷。”他在马车旁巴结地忙活着，“能看到您真太高兴啦！”

“再见，再见，我的朋友，再见。”

“老爷，您会见到费奥多尔·马特维伊奇的……”

“是的，我的朋友，是的……会见到费奥多尔·马特维伊奇的……不过，再见了。”

二

“要知道，我的朋友，您会允许我把自己叫做您的朋友的，n’est-ce pas？[735]”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等马车一上路就急匆匆地开口道，“要知道，我……J’aime le peuple, c’est indispensable, mais il me semble que je ne l’avais jamais vu du peuple……mais le vrai peuple，[736]就是说农村大路上碰到的真正的老百姓，我觉得，他关心的只是我究竟到哪里去……但是咱们别说气话了。我好像说得有点过头了，但是这似乎因为心急。”

“您好像不太舒服，您哪。”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目光敏锐，但又毕恭毕敬地端详着他的面容。

“不，不，只要裹上毛毯就行了，再说这风很清新，甚至非常清新，但是我们先忘掉这事，主要是我并不想说这事。Chère et imcomparable amie[737]。我觉得，我几乎感到很幸福，而所以如此是因为您。幸福对我是不利的，因为我会立刻想去原谅我的所有敌人……”

“这有什么，这不是很好吗，您哪。”

“并非永远如此，chère innocente.L’Evangile……Voyez-vous, desormais pous le prêcherons ensemble，[738]我将很乐意帮助您推销您的装帧精美的书。是的，我感到这也许是个好主意，quelque chose de très nouveau dans ce genre[739]。老百姓是信仰上帝的，c’est admis[740]但是他们还看不懂福音书。我要给他们讲解福音书……在口头宣讲中可以纠正这本杰出的书的错误，不用说，我将会满怀敬意地对待这本书。甚至在农村大路上我也要做个有益的人。我一向是个有益的人，我对他们一向都这么说，et à cette chère ingrate……[741]噢，我们要宽恕，我们要宽恕，首先要宽恕所有的人，并且永远宽恕……我们要抱有希望：人们也会宽恕我们的。是的，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在别人面前都是有罪的。大家都有罪……”

“您这话，我看，说得太好啦，您哪。”

“是的，是的……我也觉得我说得很好。我也要很好地向他们讲这个道理，但是我要跟他们主要讲什么呢？我一说就乱，不记得了……您能允许我不离开您吗？我感到，您的目光和……我甚至对您的举止也感到惊奇；您作风朴实，对我说话还老加个‘您哪，您哪’的，而且把茶杯扣在茶碟上……还有那不像话的糖块；但是您身上有一种美，我从您的脸型就看出来了……噢，不要脸红，也不要因为我是男人而怕我。Chère et imcomparable, pour moi une femme c’est tout.[742]身边没有女人我就活不下去，但也就是让她待在我身边而已……我又说乱了，乱极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究竟要说什么。噢，上帝永远让他身边有个女人的人有福了，而且……而且我甚至觉得我处在某种狂喜状态。甚至在乡村大路上也有崇高的思想！瞧——这就是我想说的——我要谈思想，现在总算想起来了，要不我老说不到点子上。他们干吗要把我们往远处送呢？那里也很好嘛，可这里——cela devient trop froid.A propos, j’ai en tout quarante roubles et voilà cet argent，[743]您拿去吧，拿去吧，我不善于，我会弄丢的，我会被人家拿走的，而且……我觉得我困了；我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就这样，转呀，转呀，转呀。噢，您真好，您把什么东西盖在我身上了？”

“您大概得了不折不扣的寒热病了，我给您盖的是我的毯子，不过关于钱的事，您哪，我可……”

“噢，看在上帝分上，n’en parlons plus, parce que cela me fait mal，[744]噢，您真好！”

他不知怎么很快就停止了说话，而且非常快就睡着了，睡梦中还忽冷忽热。他们所走的这十七俄里村路崎岖不平，马车颠簸得很厉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常常惊醒，醒来后便从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塞在他头底下的小枕头上抬起身来，抓住她的一只手，问道：“您在这儿吗？”倒像担心她会从他身边走开似的。他还告诉她，他在梦中看见一个龇牙咧嘴的人，他感到非常厌恶。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对他感到非常担忧。

马车夫径直把他们拉到一座有四扇窗的大木屋跟前，院子里还有几座住人的厢房[745]。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醒来后就急忙进屋去，并直接跑到这所木屋的第二间最宽敞也是最好的房间。他那睡眼惺忪的脸上流露出一副忙忙叨叨的神情。他立刻向女主人（女主人是个高大结实的农妇，四十上下，头发乌黑，几乎还长着小胡子）解释道，整个房间他都要，“还得把房门关上，不要让任何人进来，parce que nous avons à parler。[746]”

“Oui, j'ai beaucoup à vous dire, chère amie.[747]我会付钱，我会付钱给您的！”他向女主人挥手道。

他的话虽然说得很急，但不知怎么舌头却转动不灵。女主人板着脸听完了他的话，但是一言不发，似乎以沉默表示同意，不过在这同意中却可以预感到似有某种威胁。可是他丝毫没有发觉这个，接着便急匆匆地（他表现得非常着急）要求她走开，并要求她马上送饭来，越快越好，“不许有半点耽搁”。

这时那长着小胡子的农妇忍不住了。

“这里可不是给您开的客栈，老爷，对过往旅客我们概不管饭。煮点虾或者生只茶炊，那还凑合，除此以外，我们什么也没有。鲜鱼只有明天才有。”

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向她连连挥手，愤怒而又不耐烦地重复道：“我会付钱的，不过要快，要快。”他们决定来碗鱼汤和来只炸鸡；女主人宣称，跑遍全村也找不到一只鸡；不过她同意去找，但是那模样倒像她给予他非凡的恩惠似的。

等她一出去，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立马坐到沙发上，让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坐在他身边。室内有一张长沙发和两张单人沙发，但样子做得难看极了。总的说，整个房间相当宽敞（一头还用隔板隔开，里面放着床），糊着黄色的壁纸，但壁纸已经陈旧和残破，墙上挂着一张很蹩脚的表现神话的石印画，在前面敞亮的角落则挂着一长排圣像和摆着一帧铜制的折叠式圣像，室内还放着一套稀奇古怪、七拼八凑的家具，是一大堆掺杂着城市风味和农民传统的大杂烩，显得很难看。但是他对这一切甚至都没瞅上一眼，甚至也没有抬头看看窗外离木屋仅十俄丈远的一面很大的湖。

“我们终于单独在一起了，而且我们不让任何人进来！我想把一切都告诉您，一切都从头说起。”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甚至非常担心地阻止了他。

“您知道吗，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Comment, Vous savez déjà mon nom？[748]”他高兴地微微一笑。“您跟阿尼西姆·伊万诺维奇说话的时候，我从他那里听来的。就我而言，我想斗胆告诉您……”

于是她回头看了看关着的房门，生怕有人偷听，开始对他迅速地悄声道：“这里，这村里很糟，您哪。”接着又说，这里的农民虽然都是渔民，但是他们的谋生之道却是每年夏天向前来借住的人任意敲诈。这村子并不是交通要道，而且很偏僻，人们所以要到这里来，是因为轮船在这里停靠，一旦轮船不来（因为只要碰上稍许不好的天气，轮船肯定不来），这里就人满为患，而且一待就是好几天，于是这里全村的所有农舍都住满了人，而房主人则巴不得这样；因为每样东西他们都以三倍的价钱收费，而这家房主人更是神气活现，不可一世，因为他已经是本地的大财主了；单是他家的渔网就值一千卢布。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几乎带着责备的神情望着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异常激动的脸，几次做手势想阻止她讲下去。但是她固执己见，非把话说完不可：据她说，今年夏天，她跟一位“很有地位的贵族太太”从城里已经到这里来过一趟，为了等轮船，甚至还在这里住了整整两天，您哪，受的那份罪呀，就甭提了，想想都叫人害怕。“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因为您一个人包下了这房间……我说这话，不过是给您提个醒……那边那个房间已经住进了客人，一个上了点年纪的人和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位带着孩子的太太，而到明天下午两点前这木屋就会挤满人，因为轮船已经两天不来了，明天准来。因为您单独要了这房间，还因为您向他们要吃的，再加上因为您得罪了所有的客人，他们肯定会漫天要价，甚至在两大京城里都没听说过，您哪……”

但是他痛苦，真正地痛苦：

“Assez, mon enfant，[749]我求您了；nous avons notre argent, et après-et après le bon Dieu。[750]我甚至奇怪，您为人高尚，善解人意……Assez, assez, vous me tourmentez，[751]”他歇斯底里地叫道，“我们前途无量，可您……您却吓唬我，要我为未来担心……”

接着他就立刻开始讲自己的生平，他说得很急，起先甚至都听不大懂他到底在说什么。这生平说了很长时间。端来了鱼汤，端来了炸鸡，最后又端来了茶炊，而他仍旧在讲，讲个不停……他说得有点古怪和略显病态，不过他本来就有病在身。使脑力蓦地处于这种紧张状态，到后来当然难免会（在他叙述的整个过程中，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已经忧心忡忡地预见到了这点）影响到他那本来就已经衰弱的身体，使他立刻感到筋疲力尽：他几乎从童年时代讲起，那时他“心胸开阔，朝气蓬勃，在田野里奔跑”；讲了一小时才讲到他两次结婚以及在柏林的生活。不过，说到这里，我不敢哑然失笑。这里有某种对他来说崇高的东西，用最时新的语言说，几乎是为生存而斗争。他在自己面前看到一个他预先为自己选定的未来的伴侣，并急于可以说告诉她。他的天才不应当对于她仍旧是秘密……也许，他关于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看法未免过甚其词了，但是他已经选定了她。他不能没有女人。他在她的脸上也清楚地看到，她几乎对他毫不了解，甚至对他最根本的东西也一无所知。

“Ce n'est rien, nous attendrons，[752]暂时她可以凭预感来理解……”他寻思道。

“我的朋友，我需要的只是您的心！”他打断自己的叙述，向她感慨系之地说道，“还有您现在看着我的这可爱的、迷人的目光。噢，不要脸红！我已经告诉过您了……”

他对自己生平的叙述几乎变成了一整篇学位论文，说什么任何人在任何时候也不能够理解他，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啦，又说什么“在我们俄罗斯埋没了多少人才”啦，等等，对于那个可怜的、已经被他抓住的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来说，简直是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后来她沮丧地告诉别人，当时他说了许多“很有学问的话，您哪”。她微微瞪大了眼睛听着，听得分明很痛苦。后来，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忽然想幽默一下，对我国的“进步分子和当权派”冷嘲热讽、竭尽挖苦之能事的时候，她只好愁苦地强作笑脸，甚至试着微笑了两次，来回答他的大笑，但是她的笑比哭还难看，因而到最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于是就更激烈和更恶狠狠地鞭挞起虚无主义者和“新人”[753]来。他说到这里简直把她吓坏了，当他终于说到自己的罗曼史时，她才稍许松了口气，不过虽说松了口气，还是极其靠不住的。女人永远是女人，哪怕她是修女。她摇着头，莞尔微笑，立刻又满脸通红，垂下了眼睛，这就使得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欣喜若狂，甚至灵感勃发，不惜信口开河，胡编一气。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在他嘴里变成了一个美艳绝伦的黑发女郎（“倾倒”了彼得堡和欧洲各国的许多京城和首都），至于她丈夫“在塞瓦斯托波尔饮弹”身亡，完全是因为他感到自己不配得到她的爱，所以只好让位给他的情敌，即那个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了……“不要不好意思，我的文文静静的女基督徒！”他向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叫道，几乎自己都对他所说的一切信以为真了，“这是某种崇高的感情，某种非常微妙的感情，以至于我俩一辈子甚至一次也没有互相表白过。”在他进一步的叙述中发现，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原来是一位金发女郎（如果他说的不是达里娅·帕夫洛芙娜，那我就不知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究竟在说谁了）。这位金发女郎在各方面都幸亏那位黑发女郎，她是作为一门远亲在她家长大的，黑发女郎终于发现金发女郎爱上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于是就主动地深藏不露。而那位金发女郎也发现黑发女郎爱着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也主动地深藏不露。于是他们仨全都因为互相谦让而心力交瘁，就这样深藏不露地沉默了二十年。“噢，这是多么强烈的感情啊！”他感叹道，并在最真挚的狂喜中泣不成声。“我看到过她（黑发女郎）美貌如花的岁月，每天都看到她‘怀着心灵上的创伤’从我身边走过，仿佛对自己的美貌感到害羞似的。”（有一次他说：“她对自己的肥胖感到害羞。”）最后，他抛开这整个仿佛热病缠身的二十年的梦幻出走了——Vingt ans！[754]他现在就流落在乡间的大路上……接着，他就在某种似乎脑炎发作的状态下开始向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说明，今天“他俩不期而遇是命中注定的，他俩将永不分离”，这次相遇肯定会有重大意义。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终于从沙发上非常不好意思地站了起来；他甚至企图在她面前跪下，因此她都哭了。暮色渐浓，他俩在插上门的房间里已经待了好几个小时了……

“不，最好让我住到那一间屋去。”她嗫嚅道，“不然的话，说不定人家会有什么想法的，您哪。”

她终于挣脱出来；他放她走的时候向她保证，他一定立刻躺下睡觉。他俩分手时，他说他的头很疼。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还在刚进来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背袋和行李留在了第一个房间里，夜里她打算跟房东夫妇住在一起；但是她没有能够休息成。

半夜，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亚霍乱[755]又发作了，这病，我和他的所有的朋友都很熟悉——这通常由于他神经过度紧张和精神上受到大的刺激所致。可怜的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一夜未睡。因为要侍候病人，她不得不在木屋里出出进进地经常经过主人的房间，因此睡在这里的其他旅客和女主人常常悻悻然发牢骚，最后甚至骂开了，因为天还没亮她就想生茶炊。在疾病发作期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有时候他模模糊糊地似乎看到有人在生茶炊，有人在喂他喝什么饮料（马林果汁），有人用什么东西在焐他的肚子和胸部。但是他几乎每分钟都感到她就在他身边，她不断地出出进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又让他躺下。直到半夜三点他才好起来；他坐起身来，从床上放下了两腿，不假思索地就跪倒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这并不是不久前的下跪；简直是趴倒在她脚下，亲吻她的裙边……

“别呀，您哪，我完全不值得您这样，您哪。”她嗫嚅道，竭力把他扶到床上。

“我的救命恩人，”他向她毕恭毕敬地双手合十，“Vous êtes noble comme une marquise！[756]我——我是坏蛋！噢，我一辈子都不诚实……”

“快安静下来。”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恳求道。

“我方才全是信口开河——为了虚荣，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由于闲得发慌——全是吹牛，直到最后一个词都是吹牛，噢，坏蛋，坏蛋！”

亚霍乱就这样转成了另一种病，变成了歇斯底里地自我谴责。我在谈到他写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信的时候，已经提到过他经常发作这类歇斯底里。他忽然想到Lise[757]，想到昨天早晨遇到Lise的情形：“这太可怕了，而且——当时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幸，可是我倒好，既不问，也不打听！我只考虑自己！噢，她出了什么事，您知道吗，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呢？”他恳求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告诉他。

后来他又发誓“决不变心”，他一定要回到她（即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身边去。“每天，当她坐上马车出去兜风的时候，我们（即始终跟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在一起）都要到她门口去，偷偷地看她……噢，我愿意她打我的另一边的脸；我满怀喜悦地愿意！我要dans volre livre[758]把我的另一边的脸也伸过去给她打！[759]我现在，直到现在才明白，什么叫把另一边的……‘脸[760]’伸过去。过去我从来不明白！”

对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来说，她一生中可怕的两天来临了，甚至她现在想到这两天也不由得哆嗦。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病得很重，他不能乘轮船走了——这一回，轮船倒来得很准时，下午两点准点到达；她不忍心把他一个人撂下，所以她也只好不去斯帕索夫了。据她后来说，他听说轮船走了甚至很高兴。

“真是太好了，真是妙极了，”他躺在床上嘟囔道，“要不然我总担心我们要走。这里是这么好，这里好极了……您不会撇下我不管吧？噢，您没有撇下我！”

然而“这里”一点也不好。他根本不想知道她在这里有多困难；充满他脑子的只有幻想。他认为自己的病很快就会好，是小事，根本就不去想它，他想的只是他俩将到处兜售“这些书”。他请她给他念念福音书。

“我很久没有读它了……我是说原文。要不有人问我，我会弄错的；毕竟应当做点准备嘛。”

她坐到他身旁，打开了书。

“您念得非常好。”她刚开始念，他就打断了她。“我看到，我看到我没有弄错！”他含糊不清，但是兴高采烈地加了一句。总之，他始终处在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中。她读了登山宝训[761]。

“Assez, assez, mon enfant，[762]够了……难道您认为这还不够吗？”他说罢就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很虚，但是还没有失去知觉。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以为他要睡了，便站了起来，但是他阻止了她。

“我的朋友，我一辈子都在说谎。甚至讲到史实的时候我也是信口开河。我说话从来不是为了求真，而仅仅是为了我自己，这情形我以前就知道，但是直到现在我才看清……噢，我有生以来以我的友谊玷污过的那些朋友们现在在哪里？还有一切，还有一切！Savez-vous[763]，也许现在我也在撒谎；肯定现在也在撒谎。主要是我在说谎的时候还自以为是。人生在世最困难的就是不说谎话……而且……而且也不相信自己说的谎话，是的，是的，就是这样！但是，请少安毋躁，这一切，以后……我们在一起，一起！”他又热烈地加了一句。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胆怯地请求道，“要不要到‘省里’去请大夫呢？”

他感到十分吃惊。

“干吗？Est-ce que je suis si malade？Mais rien de sérieux.[764]咱们干吗要去请不相干的人呢？他们知道了——会闹出什么事来呢？不，不，不相干的人我们一个也不要，就我俩在一起，一起！”

“我说，”他沉默片刻后说道，“再给我念点什么吧，随便什么，由您挑，看到什么念什么。”

“随便翻，翻到哪儿念哪儿。”他重复道。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翻开书读了起来。

“翻到哪儿，偶然翻到哪里了？”他重复着问。

“‘你要写信给老底嘉教会的使者说……’[765]”

“这是什么？什么？这是哪儿的？”

“这是《启示录》里的话。”

“O, je m'en Souviens, oui, l'Apocalypse. Lisez, lisez，[766]我曾根据这书占卜我们的未来，我想知道结果怎样；就从这使者读起吧，从使者……”

“你要写信给老底嘉教会的使者说，那为阿门的，为诚信真实见证的，在神创造万物之上为元首的，说：我知道你的行为；你也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热。你既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你说：我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却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767]

“这……您那本书里居然也有这话！”他感叹道，两眼发光，从枕头上微微抬起身子，“我从来不知道这书里还有这么一段伟大的论述！您听见了没有：宁可要冷的，冷的，也不要温水般的，也不要那种仅仅是温水般的人。噢，我要证明这一点，不过您别撇下，别撇下我一个人！我们要证明这一点，证明这一点！”

“我不会撇下您一个人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我永远不会撇下您不管的，您哪！”她抓住他的两只手，紧紧握住，贴到自己心上，两眼噙着泪花，看着他（“当时我感到非常可怜他。”她后来说）。他的嘴唇痉挛般抖动起来。

“不过，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那咱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呢？要不要通知一下您的朋友或者亲人呢？”

但是他听到这话却害怕了，因此她对他再次提到这点感到很后悔。他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地恳求她不要去叫任何人，也不要采取任何措施；要她保证，并一再说服她：“不要去找任何人，不要去找任何人！就我俩，仅仅我俩，nous partirons ensemble[768]。”

最糟糕的是房东也担心起来了，唠唠叨叨地数落个没完，一再来纠缠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她把钱如数付给了他们，并竭力让他们看他们有钱；这暂时缓和了一下；但是房东要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身份证”。病人带着一种高傲的微笑指了指自己的小提袋；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在里面找到了他的辞职证或者他凭此生活了一辈子的这一类证件。房东还是不罢休，坚持说：“无论如何必须把他送到什么地方去，因为我们这儿不是医院，万一他死了，说不定会惹出麻烦的；那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本来想跟他谈谈请大夫的事，但是她发现，派人到“省里”去可能要花很大一笔钱，因此只能抛开请医生的任何想法。她十分苦恼地回到自己的病人身边。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弱了。

“现在请您再给我念一段……关于猪的事。”他突然道。

“什么，您哪？”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吓了一大跳。

“关于猪……也在这书里……ces cochonso[769]……我记得，群魔走进猪里，统统淹死了。请您一定给我念念这一段；以后我再告诉您为什么。我想一字不差地记住。

我要一字不差。”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对福音书很熟，立刻找到了《路加福音》中他所说的那一段。我在这里再引用一下：

“那里有一大群猪在吃食。鬼央求耶稣，准他们进入猪里去。耶稣准了他们。鬼就从那人出来，进入猪里去。于是那群猪闯下山崖，投在湖里淹死了。放猪的看见这事就逃跑了，去告诉城里和乡下的人。众人出来要看是什么事。到了耶稣那里，看见鬼所离开的那人坐在耶稣脚前，穿着衣服，心里明白过来，他们就害怕。看见这事的，便将被鬼附着的人怎么得救告诉他们。”

“我的朋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十分激动地说，“savez-vous[770]，这段神奇的……非凡的故事是我一生的拦路石……dans ce livre[771]……因此我从小就记住了这一段。现在我倒有一个想法；une comparaison[772]。现在我思绪万千，产生了很多很多想法：您知道吗，这情形就跟我们俄国一样。这些从病人身上出来、进入猪里的群魔——这就是积累在我们这个伟大而又可爱的病人体内，世世代代积累在我们俄国机体内的一切溃疡，一切乌烟瘴气，一切污泥浊水，一切大大小小的魑魅魍魉、牛鬼蛇神！Oui, cette Russie, que j'aimais toujous[773]但是，一个伟大的思想和伟大的意志会从天上保佑它，它像保佑那个精神失常的鬼魂附体的人那样，所有这些魔鬼，所有这些污泥浊水，所有这些沉渣泛起、浮到表面上来的、开始腐烂发臭的卑鄙龌龊一定会走出来……主动要求进入猪里去。而且已经进去了也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我们和他们，还有彼得鲁沙[774]……et lesautres avec lui[775]，而且我也许还是头一个，是始作俑者，于是我们这些精神失常和发狂的人，就会从山崖跳入大海，统统淹死，这就是我们的下场，因为我们的结局也只能是这样。但是病人将会痊愈，‘坐到耶稣的脚前’……于是大家都会稀奇地看着……亲爱的，Vous comprendrez après[776]，而现在这使我感到很激动……Vous comprendrez aprè……Nous comprendrons ensemble.[777]”

他开始说胡话，终于失去了知觉。第二天，这症状又继续了一整天。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坐在他身边哭，三天来她几乎一刻也不曾阖眼，并且躲着房东，不让他们看到她，她预感到房东已经开始采取什么措施了。直到第三天才脱离危险。一早，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清醒了过来，认出了她，向她伸出了手。她满怀希望地在身上画了个十字。他想看看窗外。“Tiens, un lac，[778]”他说，“啊，我的上帝，我还没见过这湖呢……”就在这时木屋门口响起了什么人的马车声，屋里顿时掀起一片异乎寻常的忙乱。

三

这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亲自光临，她坐了一辆四匹马拉的四座轿式马车，带着两名听差和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出现这样的奇迹其实很简单：好奇得要命的阿尼西姆来到城里，第二天就登门拜访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公馆，他在与仆人们闲聊中泄露了他曾遇见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一个人在乡下的事，他说有两个农民看见他一个人在乡间的大路上，而且是步行，他要到斯塔索夫去，可是上乌斯季耶沃去的时候，他已经是跟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两个人在一起了。因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当时已经十分惊慌，正在竭尽所能地四处寻找她那逃跑的朋友，因此下人们便立刻向她禀报了关于阿尼西姆的事。听了阿尼西姆的叙述以后，特别是听到他离开那里上乌斯季耶沃去的时候居然跟一个名叫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女人同行，而且与她同坐一辆马车——听到这一细节后，她就立刻收拾行装，坐上马车，追踪而去，亲往乌斯季耶沃。关于他生病的事她还一无所知。

传来她那声色俱厉的、命令式的声音，连房东夫妇听了都胆战心惊。她之所以停车是为了询问和打听一下情况，因为她深信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早已经在斯塔索夫了；当她获悉他还在这里而且卧病在床之后，便激动地跨进了木屋。

“喂，他在这里哪儿呀？啊，是你呀！”就在这时候，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出现在第二个房间的门口，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看到她后便大声喝道，“我根据你那无耻的面孔就猜出来了：肯定是你。滚，混账东西！给我立刻滚出这木屋！把她轰出去，要不然呀，我的太太，我就把你关进大牢，让你坐一辈子牢房。先把她送到另一个房间去看起来。在城里她就坐过一次牢，看来还得坐牢。房东，我在这儿的时候，请你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是斯塔夫罗金娜将军夫人，我要占用整座房子。至于你，宝贝儿，回头你得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吓了一跳。他发起抖来，但是她已经跨进里间。她两眼放光，用脚把椅子踢到跟前，往靠背上一仰，向达莎嚷道：

“你先出去，在房东那边待会儿。有什么好奇的？随手把房门带上，关紧点。”

她一言不发，用她那凶猛的目光仔细端详着他那惊恐的脸，端详了若干时间。

“我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近来好吗？出来游逛得怎么样？”她突然脱口而出，狠狠地挖苦道。

“Chère[779]，”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我懂得了俄国的现实生活……Et je prêcherai 1’Evangile……[780]

“噢，你这无耻的、忘恩负义的人啊！”她举起两手一拍，突然吼道，“您丢我的脸还嫌不够吗，居然还勾搭上了……噢，您这不知羞耻的老色鬼呀！”

“Chère……”

他说不出话来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恐怖得瞪大了两眼，望着她。

“C'est un ange……C'etait plus qu'un ange pour moi，[781]她整夜……噢，您别嚷嚷，您别吓着了她，Chère, Chère……”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突然发出一片山响，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传来她惊恐的喊叫：“水，水！”他虽然清醒了过来，但是她仍在吓得发抖，面孔煞白地望着他那变了样子的脸：直到这时她才头一次明白他病得多重。

“达里娅，”她突然对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悄声道，“立刻去请大夫，去请扎利茨菲什；让叶戈雷奇马上走；让他在这里先雇辆车，而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再另雇一辆。叫他务必在天黑前赶到。”

达莎立刻跑去执行命令。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依旧像刚才那样瞪大了两眼，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她；他的嘴唇煞白，在发抖。

“等等，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等等，宝贝儿！”她像哄小孩似的哄他，“你等等嘛，稍等片刻，达里娅就回来了……啊呀，我的上帝，女房东，女房东，哪怕你来一下呢，亲爱的！”

她等不及了，便亲自跑去找女房东。

“马上，立刻把那女人叫回来。让她回来，回来！”

幸亏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还没有来得及离开这房子，她刚提着口袋和包袱走到大门口，有人把她叫了回来。她都吓坏了，吓得连手脚都在发抖。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抓住她的一只胳膊，把她急匆匆地拽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身边。

“瞧，她不是来看您了。我又没吃了她。您以为我会把她干脆给吃了。”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抓住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一只手，把它贴到自己的眼睛上，突然泪如雨下，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痛苦地哽咽着。

“好啦，别哭啦，别哭啦，好啦，我的宝贝儿，好啦，亲爱的！哎呀，我的上帝，您就别哭了嘛，好不好！”她发狂般叫道，“噢，真是冤家，冤家，真是我一辈子的冤家。”

“亲爱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终于对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含糊不清地喃喃道，“亲爱的，请您到那边去待一会儿，我这会儿有几句话要说……”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立刻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Chère, chère……[782]”他喘着气说道。

“您等等再说，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稍等片刻，先休息一会儿。给您水。您等一等嘛！”

她又在椅子上坐下。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紧紧地抓住她的一只手。很长时间她都不许他说话。他把她的手贴到嘴唇上，开始吻它，她咬紧牙齿，望着旁边的一个角落。

“Je vous aimais！[783]”他终于脱口说道。她从来没听他用这样的口气说过这样的话。

“唔。”她唔了一声作为回答。

“Je vous aimais toute ma vie……vingt ans！[784]"

她一直沉默不语——约有两三分钟。

“可当您准备去找达莎的时候，还洒了香水……”她突然用可怕的低语说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都惊呆了。

“还系上新领带……”

又是两三分钟沉默。

“您记得您抽雪茄烟的事吗？”

“我的朋友。”他恐怖得支支吾吾道。

“傍晚，窗口，抽着雪茄……皓月当空……在凉亭谈话之后……在斯克沃列什尼基？你记得吗，记得吗？”她从座位上跳起来，抓住他的枕头的两只角，与他的脑袋一起拼命摇晃。“记得吗，你这个就会说空话，就会说空话，丢人现眼，意志薄弱，一辈子，一辈子空话连篇的人！”她用恶狠狠的低语一再数落道，竭力压低声音不致喊叫出来。最后她把他一摔，跌坐到椅子上，两手捂住了脸。“够了！”她直起身子断然道。“二十年过去了，这二十年是回不来了；是我犯傻。”

“Je vous aimais.”他又合十当胸。

“你怎么净跟我aimais啊aimais的！够了！”她又跳起身来。“您要是现在不马上睡觉，那我……您需要安静；睡觉，马上睡觉，闭上眼睛。啊呀，我的上帝，说不定他想吃点早点吧！您吃什么？他平时吃什么？啊呀，我的上帝，那女人呢？她在哪？”

又开始了一阵忙乱。但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用衰弱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喃喃道，他的确想睡une heure[785]，然后再喝点un bouillon, un thé……enfin, il est si heureux。[786]他躺了下来，果然好像睡着了（大概是装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稍等片刻后就踮起脚尖走出了里间。

她在房东的屋子里坐下，把房东赶了出去，命令达莎把那个女人带来见她。开始了严肃的审问。

“太太，现在你讲讲详细经过；坐到我旁边来，就这样。听见了没有？”

“我遇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

“等等，你先停一下。我警告你，如果你胡编一气，或者把什么事情瞒着不告诉我，就是你钻到地底下，我也要把你挖出来。听见没有？”

“我刚进哈托沃村就遇见了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等等，你先停一停，等一下；你干吗咚咚咚跟打鼓似的。首先，你本人是只什么鸟儿？”

她凑合着三言两语地说了说自己的情况，从塞瓦斯托波尔讲起。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默默地听着，在椅子上挺直了身子，严厉而又咄咄逼人地直视着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眼睛。

“你干吗这么心惊胆战的？你干吗老盯着地面——我喜欢那种昂首挺胸，直视前方，敢于跟我争论的人。接着说吧。”

她谈到他们的相遇，她怎样兜售福音书，以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怎样请一名农妇喝伏特加……

“好，好，别忘了最微小的细节。”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鼓励她道。最后又讲到他们怎样动身，以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怎样一直说呀说的说个没完，当时他“已经完全病了，您哪”，而到这里以后他又讲了甚至好几个小时，讲自己的一生，从最初的时候讲起。

“你就说说他的生平吧。”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突然张口结舌，似乎完全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我可一点也不会说，您哪，”她几乎带着哭声说道，“再说我几乎什么也没听懂，您哪。”

“胡说——你不可能完完全全什么也没有听懂。”

“他说到一位黑头发的贵妇人，说了很长时间，您哪。”不过，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发现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头发是金黄色的，而且完全不像他所说的那位“黑发女郎”，不由得满脸涨得通红。

“黑头发的——他究竟说了什么？你说呀！”

“他说，这位贵妇人爱上了他，而且爱得很深，您哪，爱了他一辈子，爱了整整二十年，可是她一直不向他表白，在他面前自惭形秽，因为她太胖了，您哪……”

“混账！”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若有所思而又断然地说道。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已经完完全全在哭了。

“我现在什么也不会说，什么也说不好，因为我当时很害怕，替他老人家担心，再说我也听不懂，因为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

“他是不是有学问，不是像你这样的乌鸦能够评论的。他向你求婚了？”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发起抖来。

“爱上你啦——说呀！向你求婚啦？”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喝问道。

“好像是那么回事，您哪。”她呜咽道，“不过我把这一切根本没当回事，因为他有病。”她又抬起眼睛坚定地加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和父称？”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您哪。”

“那么你要明白，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他是一个最恶劣、最无聊的小人……主啊，主啊！你肯定认为我是个坏蛋吧？”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瞪大了眼睛。

“是个坏蛋，是个暴君——我毁了他的一生？”

“这怎么可能呢？您自己不也在哭吗，您哪。”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眼睛的确噙满了眼泪。

“你坐下吧，坐下吧，别怕。你再抬起头来看看我的眼睛，要直视；干吗要脸红呢？达莎，你过来，看看她：你怎么看，她是不是有一颗纯洁的心……”

使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感到很吃惊，也许还感到十分害怕的是，她竟突然拍了拍她的脸蛋。

“只可惜太傻，傻得与年龄不相称。好吧，亲爱的，你的事我全包了。看得出来，这一切全是扯淡，你暂时先在附近住下来，给你租个房间，吃饭什么的都由我付钱……直到我叫你过来。”

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惊恐地嗫嚅道，她必须赶紧走。

“你不必急着到任何地方去。你的书找全包了，你先在这里待着。别说了，别推托了。要知道，假如我不来，你不是也不会撇下他不管吗？”

“我无论如何不会撇下他不管的，您哪。”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一面抹着眼泪，一面低声而又坚定地回答道。

把扎利茨菲什大夫接来时已经是深夜了。这是一位非常可敬的老人，而且拥有丰富的临床经验，不久前，因为触犯了他的自尊，跟自己的上司发生了争吵，因而丢掉了在敝市的职务。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当即全力以赴地开始“呵护”他。他给病人做了仔细检查，详细地问了一些问题，然后小心翼翼地向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宣布，由于产生了并发症，“患者”的病情殊堪忧虑，应当作好“甚至最坏”的准备。二十年来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已经不习惯甚至想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本人还会发生任何严重的紧急情况，因而这次深感震惊，甚至脸都吓白了：

“难道没有任何希望了？”

“怎么可以说绝对没有任何希望呢，不过……”

她一夜未睡，好容易才等到天亮。病人刚一睁开眼睛和清醒过来（他虽然越来越虚弱，但暂时还一直是清醒的），她就以十分坚决的神态向他提出：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应当预见到一切。我已经派人去请神父了。您必须履行天职[787]……”

她知道他的信仰，所以非常害怕遭到拒绝。他诧异地看了看她。

“扯淡，扯淡！”她吼道，以为他已经拒绝了，“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别冒傻气了。”

“但是……难道我已经病得这么重吗？”

他若有所思地同意了。总之，我后来十分诧异地从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那儿得知，他一点也不怕死。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他会死，依旧认为他的病无关痛痒。

他非常乐意地作了忏悔和领了圣餐。所有的人，包括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甚至仆人，他们跑来恭喜他接受了圣礼。所有的人，无一例外，看着他塌陷和筋疲力尽的脸，以及变得煞白的不住颤抖的嘴唇，都不觉潸然泪下。

“Oui, rues amis，[788]你们这样……忙碌，我都觉得奇怪。说不定我明天就可以下床，我们就可以……动身了……Toute cellt sérèmonie……[789]我自然给予它应有的评价……它……”

“神父，我请求您一定留下来陪伴一下病人。”神父已经脱下了法衣，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迅速阻止道，“给大家送茶的时候，请您立刻讲一点神学，以支持他的信仰。”

神父开讲了，所有的人都或坐或站地围在病人的病榻旁。

“在我们这个罪恶的时代，”神父手里拿着一杯茶，从容不迫地开口道，“对至高的神的信仰，乃是人类在人生的所有苦难与考验中，以及在期望得到神许诺给虔诚的义人的永恒幸福中的唯一依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好像整个人都复活了，一丝微笑掠过他的嘴唇。

“Mon père, je vous remercile, et vous êtes bien bon, mais……[790]”

“完全不要mais，根本不用mais！”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神父，”她向神父说道，“他，他这人就这样，他这人就这样……过一小时，必须听他再忏悔一次！瞧，他就是这样的人！”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克制地微微一笑。

“我的朋友们，”他说，“上帝之所以于我是必需的，因为他是唯一可以让大家永远去爱的人……”

他果真皈依了上帝，或者是举行圣礼的庄严仪式使他受到了震动，从而唤起了他富于艺术感受的天性，但是，据说，他坚定地、十分动情地说的某些话，与他早先信念中的许多观点直接相悖。

“我的灵魂不死之所以必需，因为上帝不愿做不公正的事，也不愿意完全扑灭在我心中一度燃起的对他的爱。还能有什么比爱更宝贵呢？爱高于存在，爱是存在之母，而存在又怎能不向爱倾斜呢？假如我曾经爱过他，并对我的这种爱感到欢喜——那他怎能把我和我心中的欢喜一齐扑灭，并把我们变成零呢？如果有上帝，我的灵魂就是不死的！Voilà ma profession de foi.[791]”

“上帝是有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请相信我，上帝是有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恳求道，“摈弃您的观点，抛弃您的所有这些愚蠢的想法，哪怕一生就这一次呢！”（她好像没有完全听懂他的profession de foi。）

“我的朋友，”他越来越精神振奋，虽然他的声音常常中断，“我的朋友，当我明白了……这个送上去让人打的半边脸的时候，我……我又立刻明白了另外的道理……J’ai menti toute ma vie[792]，一辈子，一辈子！不过我倒希望……明天……明天我们大家能离开这里。”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哭了。他用眼睛在寻找什么人。

“这不是她吗，她就在这里！”她抓住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的一只手，把她拉到他的身边。他感动地微微一笑。

“噢，我很想再活下去！”他精力非常充沛地叫道，“生活在世上的每一分钟、每一刹那，都应当是人的无上幸福……都应当，都必定是这样！这是人本身的义务，必须这样来安排；这是人生在世的法则——虽然看不见，但却是一定存在的法则……噢，我真想看到彼得鲁沙……以及他们大家……还有沙托夫！”

我要指出，关于沙托夫遇害一事，他们还一无所知，无论是达里娅·帕夫洛芙娜和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也无论是最后一个出城到这里来的扎利茨菲什。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越说越激动，这是一种病态的激动，非他的体力所能支持。

“我一向认为，存在着某种与我不能比的非常公正和非常幸福的神，单是这一想法就使我整个人充满无比的感动和——荣耀——噢，不管我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管我做了什么！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的幸福所在，并且应该时时刻刻相信在某处存在着一种对一切人和物都一视同仁的完美的、平静的幸福……人存在的整个法则仅仅在于人要永远拜倒在无比伟大的神面前。如果使人们失去这个无比伟大的神，那他们就会活不下去，他们就会在绝望中死去。这个无比伟大和无始无终的神，就像人离不开他所居住的这个小小的星球一样，是必不可少的……我的朋友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这个伟大的思想万岁！这个永恒的、无比伟大的思想万岁！任何一个人，不管他是谁，都必须拜倒在体现这一伟大思想的神面前。甚至最愚蠢的人也离不开某种伟大的东西。彼得鲁沙……噢，我多么想再见到他们大家啊！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即使在他们心中也蕴含着那同样永恒的伟大思想！”

扎利茨菲什大夫没有参加领圣餐的仪式。他忽然闯了进来，感到非常吃惊，把所有的人都轰走了，他坚持说病人不能激动。

三天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去世了，但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他就像一枝燃尽的蜡烛不知怎么悄悄地熄灭了。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在当地给他做了安魂祈祷，然后把自己这位可怜的朋友的遗体运回了斯克沃列什尼基。他的坟茔设在教堂的院墙内[793]，已经盖上了大理石板。墓碑和铁栅栏将留待开春以后再补。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离城外出一共花了七八天时间。跟她一起并排坐在马车上回来的还有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看来要永远住在她家了。我要指出的是，当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刚一失去知觉（就在同一天早晨），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就立刻把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打发走了，让她彻底离开那座木屋，由她亲自侍候病人，并且一个人坚持到最后；直到他咽了气才把她立刻叫回来。索菲娅·马特维耶芙娜对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让她永远居住在斯克沃列什尼基的建议（其实是命令）怕极了，可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对她的任何不同意见连听也不要听。

“全是废话！我要亲自跟你去兜售福音书。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

“不过，您不是有儿子吗？”扎利茨菲什吞吞吐吐地说。

“我没有儿子！”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断然道——似乎预言了未来。

第八章　结尾

一切胡作非为和犯下的罪行非常快就被发现了，而且比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估计的要快得多。先是这样开始的：不幸的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在丈夫被杀害的当夜，黎明前醒来，没有看到他在自己身边，便四处寻找，非常激动，激动得难以形容。当时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曾雇了一名女用人来陪夜。这名女佣怎么也没法让她平静下来，因此天刚亮，她便跑去找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临走前她向产妇保证，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准知道她丈夫在哪儿和什么时候回来。当时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也有点放心不下：她已经从她丈夫那里知道他们夜里在斯克沃列什尼基干的好事。他回到家中已是夜里十时许，神情非常可怕；他绞着双手，脸朝下扑倒在床上，像抽风似的号啕大哭，浑身发抖，颠来倒去地说：“这不对，不对；这根本不对！”不用说，到后来他还是向走到他身边的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承认了一切——不过全家他就告诉了她一个人。她让他躺到被窝里，并严厉警告他：“如果他想哭，那就把头埋在枕头里使劲哭好了，不要让别人听见，要是他明天露出什么马脚，那就是大傻瓜。”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便立刻开始清理东西以防万一：多余的字纸、书籍，说不定甚至还有传单，她都一一藏了起来，或者付之一炬，烧成灰烬。干完这一切之后，她认为她本人，她姐姐，她姑妈，那个女大学生，也许还有那个傻乎乎的兄弟根本就不用十分害怕。因此一大早那个陪床的女用人跑来找她时，她就毫不犹豫地到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那儿去了。不过她非常想快点弄清楚，昨天她丈夫像说胡话似的用惊恐万状和疯狂的低语告诉她的那件事是否属实，即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为了共同利益打算让基里洛夫自杀。

但是她到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家时已经晚了：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把那个女用人打发走以后，剩下她一个人，她忍不住就下了床，胡乱披上了一件十分单薄和与季节不符的衣服，就亲自到厢房里去找基里洛夫，她想，说不定他的消息比任何人都可靠，他准能告诉她丈夫的情况。可以想象得出，在那里看到的情况对这位产妇产生了多大影响。值得注意的是她根本就没有看到基里洛夫的绝命书，其实它就放在桌上很显眼的地方，当然，在害怕中，她完全忽略了它。她转身跑进自己那间明亮的小屋，抱起婴儿，带着他离开了公寓，上了大街。早晨很潮湿，有雾。这条街道十分偏僻，因此没有遇到行人。她一直在寒冷的、没脚的泥泞中气喘吁吁地奔跑，最后就开始敲人家的门；一家没给她开门，另一家也很长时间没有给她开门，她来不及了，就撇开这户人家去敲第三家的门。这是敝市商人季托夫的家。她在这里引起了一片混乱，她嚎叫着，语无伦次地硬说：“她的丈夫被人杀害了”。季托夫家对沙托夫及其经历略有耳闻，多少知道一些。他们看到她这副狼狈相都吃了一惊，因为据她说她分娩才一昼夜，竟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并在这样的大冷天沿街奔跑，手里还抱着一个几乎没遮没盖的婴儿。他们起先认为她在说胡话，再说他们怎么也弄不清到底谁被杀害了：基里洛夫还是她丈夫？她终于领悟到他们不相信她的话，就拔起脚来想继续往前跑，可是他们使劲拉住了她，据说，她还大叫大嚷，拼命挣扎。于是他们就前往菲利波夫公寓，两小时后，基里洛夫自杀身亡以及他的绝命书全城都知道了。警察开始审讯这位产妇，当时她还有知觉；这时大家才发现，她没有看到基里洛夫的绝命书，那么她凭什么断定她丈夫被杀害了呢——问了她半天根本问不出所以然来。她只是大叫：“既然那人被杀害了，她丈夫也一定被杀害了；他俩是在一起的呀！”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失去了知觉，从此再没有醒过来，大约三天后她就去世了。那个着了凉的婴儿则比她死得更早。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在原来的地方没有找到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和婴儿，一下子就明白：糟了，她想跑回家去，但在大门口停了下来，让那个陪床的女用人“到厢房去问问那位先生，玛丽亚·伊格纳季耶芙娜是不是在他那儿，他是不是知道关于她的什么情况？”被派去的那个女用人回来时发狂似的、满街都听得见地又喊又叫。她说服了她，叫她别嚷嚷，也别向任何人声张，论据很充分：“会吃官司的。”说罢她便从院子里溜走了。

不用说，因为她给产妇接过生，当天上午就有人来惊动她；但是收获不大：她很有道理而且十分沉着地讲了她在沙托夫家耳闻目睹的一切，但是关于所发生的事，她的回答是一无所知，而且莫名其妙。

可以想象得出，立刻掀起了满城风雨。又“出事”了，又杀人了！但是这事却说明了另一点：大家渐渐明白了，有一个，的确有一个由杀人犯、纵火犯、革命派和造反派组成的秘密团体。丽莎可怕的死，斯塔夫罗金妻子的被害，斯塔夫罗金本人，纵火，为家庭女教师募捐举行的舞会，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周围那伙人的肆无忌惮……甚至有人断定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失踪也是个谜。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地谈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直到这天傍晚才有人得知，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已经不在本市，奇怪的是，关于他却谈论得最少。但是那天谈论得最多的却是那个“枢密官”。在菲利波夫公寓，几乎整个上午都挤满了人。果然，长官们被基里洛夫的那份绝命书迷住了眼。他们相信沙托夫是基里洛夫杀害的，后来这个“杀人凶手”又自杀了。话又说回来，长官们虽然迷失了方向，但是并没有完全上当。基里洛夫绝命书中十分含糊地提到“大花园”一词，并没有像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所指望的那样把任何人弄糊涂。警察立刻赶到斯克沃列什尼基，倒并不仅仅是因为那里有座大花园而在敝城的其他地方都没有，而是根据某种甚至是本能，因为近几天来发生的一切惨案都直接或者间接地与斯克沃列什尼基有关。起码我现在是这么揣度的。（我要指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为了把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捉回来，一大早就出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当天傍晚，根据某些蛛丝马迹，他们在池塘里找到了尸体；在杀人现场还找到了沙托夫的一顶被凶手们十分粗心地遗忘在那儿的便帽[794]。对尸体的直观检查和法医认定，以及根据某些猜测，一开始就引起了怀疑：基里洛夫不可能没有同伙。后查明，存在着一个与散发传单有关的沙托夫—基里洛夫秘密团体。这些同伙又究竟是谁呢？当天还根本没有人想到我们的人中的任何人。他们获悉，基里洛夫闭门独居，从不与人交往，所以，诚如绝命书中所说，被到处搜捕的费季卡才能跟他一起住了那么多天……使所有的人焦虑的主要之点是，在这一团乱麻中竟理不出个头绪来。要不是第二天利亚姆申主动交代才使一切突然真相大白，那么很难想象，我们那些吓得惊慌失措的上流人士会得出怎样的结论，他们的想法又会乱到什么程度。

利亚姆申受不了了。他发生了连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最后也开始预感到的情况。他先是交由托尔卡琴科看管，后来又交由埃尔克利看管，因此整个第二天他都躺在被窝里，表面上老老实实，面对墙壁，一句话也不说，即使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几乎不理不睬。因此，在这一整天，他对城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是托尔卡琴科却对城里发生的事一清二楚，因此到傍晚时分，他灵机一动，决定撇下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让他担当的看守利亚姆申的角色，离开这座城市到县里去，也就是说干脆逃跑：他们大家果然像埃尔克利不幸言中的那样失去了理智。我要顺便指出，当天，还在中午以前，利普京就从城里不翼而飞了。但是这人不知怎么却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直到第二天傍晚，长官们才发觉他失踪，他们之所以发觉，也因为他们直接去盘问他的家属，当时他的家属因他的失踪而被吓坏了，可是因为害怕又不敢向当局禀报。但是我还是接着说利亚姆申吧。当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因为埃尔克利想既然有托尔卡琴科看着他，谅也无碍，所以还在这以前就回家了），他就立刻从家里跑出去了，不用说，他很快就知道了当时的形势。他甚至都没有回家看看，拔起脚来就逃跑了，并无目标，跑哪儿算哪儿。但是夜是那么黑，而逃跑又是那么可怕和困难重重，因此还没跑过两三条街，他又回到家里，把自己锁了起来，一夜都闭门不出。似乎，快天亮时，他曾经企图自杀，但是自杀未遂。然而他仍旧重门深锁，待在家里，几乎一直待到中午，然后——突然跑去找长官。据说他是用双膝爬着进去的，又是号啕大哭，又是尖声喊叫，吻着地板，叫道，他甚至不配吻站在他面前的父母官们的皮靴。他们让他安静下来，甚至对他很客气，让他有话慢慢说。据说，审讯持续了大约三小时。他交代了一切，一切，讲了全部内情，讲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甚至全部细节；他急于坦白交代，甚至人家没问他的事他也抢在前面说了，说了许多不需要说的事。原来他知道的事还相当多，而且相当清楚地说明了本案的性质：沙托夫和基里洛夫的悲剧，城里发生的大火，列比亚德金兄妹的死，等等，不过是次要问题。首要问题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秘密团体、组织和那张网。他们问他：那干吗要制造这么多凶杀案，到处捣乱，干下这么多肮脏的勾当呢？他热烈地急忙回答道，这是“为了接连不断地动摇基础，接连不断地瓦解社会和一切原则；为了使大家丧失信心，把一切都搅成一锅粥，这样一来，这社会就会摇摇欲坠，病入膏肓，萎靡不振，玩世不恭和失去信仰，但是这社会又无限渴望能有一种思想来指导他们，力求自保——于是我们就高举造反的义旗，依靠由许多五人小组组成的一个完整的网，突然把这社会抓到自己手中，与此同时，这些五人小组又积极活动，招兵买马，切实地寻找一切手段和能够抓住的一切弱点”。他最后说，在这儿，在我们这个城市连续不断地制造混乱，对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来说，不过是小试锋芒，至于说这也是甚至适用于所有五人小组的所谓下一步行动纲领——这不过是他本人（利亚姆申）的想法，是他自己的猜测，“让他们务必记住，让他们对这一切心中有数，他是多么坦白，多么循规蹈矩地说明了案情，因此，今后他也会大有用处，也会竭尽全力为长官们效劳的”。他们又让他确切地回答：到底有多少五人小组——他答道，多得数不清，遍布整个俄国，虽然他并没有提供证据，但是我想他的回答是完全真诚的。他只提供了一份在国外印刷的这一团体的纲领，以及一份虽然写得潦草，但却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亲笔书写的开展进一步行动的计划草案。原来，所谓“动摇基础”云云，是利亚姆申一字不差地根据这份文件引用来的，甚至连标点符号也一仍其旧，虽然他还一再担保，这仅仅是他自己的想法。关于尤利娅·米哈伊洛芙娜，他形容得非常可笑，甚至人家没问他，他就抢先说：“她是无罪的，她不过是被人家耍了。”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他把尼古拉·斯塔夫罗金完全排除在这个秘密团体之外，认为他从未参加过这一秘密团体，跟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也没有任何勾搭。（关于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对斯塔夫罗金寄予的那种不足为外人道而又极其可笑的希望，利亚姆申毫不知情。）按照他的说法，列比亚德金兄妹的死，完全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一手策划的，跟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毫不相干，是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心存诡谲，旨在把他卷到这一罪行中，从而听命于他；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满心指望和轻率地以为“高贵”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定会感谢他，谁知却使他感到十分愤怒，甚至懊恼绝望。他说完关于斯塔夫罗金的证词后，又不经讯问地抢先指出，显然是故意暗示，他说斯塔夫罗金说不定是一只非常重要的鸟儿，不过这里肯定有什么秘密；他生活在我们中间，可以说是incognito[795]，他有任务，而且很可能，他会从彼得堡（利亚姆申坚信，斯塔夫罗金在彼得堡）再次光临本市，不过他将摇身一变，完全以另一种姿态和在另一种情况下出现，而且前呼后拥，至于这些扈从到底是谁，我们这里也许会很快听到的，最后他说，这一切他都是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秘密敌人”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那里听来的。

我要提醒大家注意。两个月后，利亚姆申承认，当时他是故意替斯塔夫罗金开脱的，因为他寄希望于斯塔夫罗金的庇护，寄希望于斯塔夫罗金能在彼得堡为他谋求到一个罪减二等、从轻发落的判决，即便流放，也能提供他一些金钱和给他写一些介绍信。从他的这一坦白交代中可以看出，他的确对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作用过分夸大了。

不用说，当天就逮捕了维尔金斯基，而且在气头上还逮捕了他全家。（阿林娜·普罗霍罗芙娜，她的姐姐，姑妈，甚至那个女大学生现在早已获释；甚至有人说，连希加廖夫也似乎肯定会很快释放，因为把他归人哪一类被告都不合适；不过这一切现在还只是说说而已。）维尔金斯基很快就供认了所犯的一切罪行：他被捕的时候正卧病在床，而且发着烧。他几乎很高兴：“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似乎，他还这样说过。关于他的情况还听说，他现在正在坦白交代一切，但是仍带着某种人格尊严，并不放弃自己的任何一个“光辉希望”，同时又诅咒他在无意中轻率地被那“旋风般交织在一起的态势”卷进去的、与社会主义道路对立的政治道路。对于他在行凶杀人时的所作所为，他也是轻描淡写，似乎，他也可以指望对他的命运从轻发落。起码我们都这么认为。

但是埃尔克利却未必能得到从轻发落。他从被捕那一刻起就一直保持沉默，要不就尽可能歪曲事实真相。他们至今也未能逼他说出一句表示悔过的话。然而，他甚至在最严厉的法官心中都激起了对他的某种同情——他非但年轻而且毫无自卫能力，有明显的证据表明，他不过是政治教唆犯的一个狂热的牺牲品；最能引起同情的是他们发现他对母亲十分孝顺，他总是把他微薄的薪水的几乎一半寄给母亲。他母亲现在就住在我市；她是一位体弱多病的妇人，未老先衰，像个老太婆；她替儿子求情时不住啼哭，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也许会有什么效果也说不定，不过我们许多人都很可怜埃尔克利。

逮捕利普京时，他已经在彼得堡，他在那里住了整整两星期。当时他发生了一件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事，甚至很难解释他当时的所作所为。据说，他有一份冒名顶替的护照，完全可以潜逃国外，而且他身边还有一笔巨款，可是他却留在彼得堡，哪儿也没去。有一段时间他在到处寻找斯塔夫罗金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后来就突然喝起酒来，开始荒淫无度，像个完全失去理智和忘了自己处境的人。他就是在彼得堡某处的一家妓院里被捕的，当时他已喝得烂醉。风传，他现在毫不沮丧，在坦白交代自己的罪行时胡说一气，并抱着某种洋洋得意之态和希望（？），准备对付即将到来的开庭审讯。他甚至打算在法庭上申辩。托尔卡琴科是在逃跑大约十天后在县里某地被捕的。他的表现要规矩得多，既不胡说八道，也不支吾搪塞，凡是他知道的事都一一作了交代，并不为自己开脱，他老老实实地认罪服罪，但他喜欢夸夸其谈；说得很多，也很乐意说，可是一谈到他对平民和平民中的革命（？）分子的了解时，他甚至还端起架子，摆好姿势，渴望有人喝彩。听说，他也打算在法庭上发表演说。总之，他和利普京并不十分害怕，这甚至叫人纳闷。

我再重复一遍，此事尚未结案。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敝城的上流社会已经休息过来了，恢复了元气，也玩够了，有了自己的看法，有些人甚至差点把彼得·斯捷潘诺维奇看成是天才，起码“具有天才般的本领”。“有个组织，您哪！”俱乐部里的人竖起大拇指说。不过这一切也并无大碍，再说，说这话的人也不多。相反，另一些人虽然并不否认他才思敏捷，办事干练，但又说他根本不了解现实，可怕地脱离实际，冥顽不灵，有点变态，只及一点，不计其余，思想偏激，由此而产生了异乎寻常的轻举妄动。关于他的道德品质，大家的意见倒完全一致；这方面任何人都没有争议。

说真的，我不知道还应当提到谁，才不致把谁谁谁给忘了。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已不翼而飞，永远不回来了。老太婆德罗兹多娃越活越像个娃娃了……不过还得讲一个阴森森的故事。我只讲事实。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回来后就留住在她城中的府邸。所有积累下来的消息向她一下子蜂拥而来，使她感到十分震惊。她把自己独自锁在家里。当时已是晚上，大家都累了，早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一名侍女神秘兮兮地递给达里娅·帕夫洛芙娜一封信。按照她的说法，这封信昨天就来了，但是来得很晚，大家已经安歇了，因此她没敢叫醒她。这封信不是邮寄的，而是通过一个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人带到斯克沃列什尼基交给阿列克谢·叶戈雷奇的。阿列克谢·叶戈雷奇则于昨晚立刻亲自送达，交到她手中，又立刻返回斯克沃列什尼基去了。

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的那颗芳心怦怦跳着，久久地看着这封信，不敢拆开。她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是尼古拉·斯塔夫罗金写来的。她看见信封上写着：“送交阿列克谢·叶戈雷奇，请转达里娅·帕夫洛芙娜，机密。”

以下就是这封信的原文，尽管这位俄国少爷在欧洲受过很好的教育，可是却没有学好俄文，因而在遣词造句上出了不少差错，以下一仍其旧，概未修改。

亲爱的达里娅·帕夫洛芙娜：

曾几何时，您曾想要到我这里来，做我的“陪床护士”，并让我答应，一旦需要便派人去请您。再过两天我就要走了，而且再不回来了。您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去年，我像赫尔岑一样成了乌里州的公民[796]，而这事谁也不知道。我在那里已经买了一幢小房子。我还有一万两千卢布；我们一起去，并在那里永久定居。我永远不想离开那里到任何地方去了。

那地方很寂寞，是个很深的山沟；群山环抱，对人的视线和思想都是个束缚。十分阴暗。我因为有一座小房子要卖。如果您不喜欢，我可以把它卖掉，再在别的地方另买一座。

我身体不好，常产生幻觉，我希望能用那里的空气把这病治好。这是指生理上，而精神上您全都知道，不过是不是全知道呢？

我给您讲了我生平中的许多事。但并不是全部。

甚至对您也不是全部！顺便说说，我重申，对妻子的死我良心上是有罪的。在那件事以后，我俩没有见过面，因此我要再说一遍。对于利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我也是有罪的，但这事您知道，这事您几乎全部预言到了。

您最好不要来。我叫您来是非常卑鄙的。再说您又何必把您的一生跟我一起埋葬呢？我感到您可近可亲，我在烦恼中，有您在我的身旁，就会觉得好过些：只有当着您一个人的面，我才敢公开谈论我自己。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您主动要当我的“陪床护士”——这是您的原话；做这么大的牺牲又何苦呢？您也应当懂得，虽然我叫您来，但我并不可怜您，虽然我等您来，但我并不尊重您。然而我却偏要叫您来，硬要等您。不管怎么说吧，我需要听到您的回答，因为我很快就要走了。如果这样，我就只能一个人走了。

我对乌里并不抱任何希望，我只是到那里去而已。我并不是故意要挑一个阴森可怖的地方。我在俄国了无牵挂——我在俄国就像在任何地方一样，一切都感到陌生。不错，较之别的地方，我更不喜欢住在俄国；但是甚至在俄国也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憎恨！

我曾经到处尝试过我的力量。这是您劝我的，“以便了解自己”。在这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显示我自己而做的尝试中，就像过去我在我的一生中所做过的同类尝试一样，我的力量是无限的。我曾当着您的面挨了令兄的一记耳光，但是我忍了；我还曾公开承认我结过婚。但是运用这力量又何苦呢——过去我从来没有看到这样做有什么好处，现在也看不出，虽然您在瑞士的时候曾对此予以鼓励，我也相信了您的鼓励。我依然像素来那样：可以希望做好事，并由此感到高兴；与此同时，我也可以希望做坏事，也照样感到高兴。但是这两种感情像过去一样永远浅薄得很，从来不十分强烈。我的愿望太不足道了；它不足以支配我的行动。抱住一根原木可以泅渡过河，可是抓住一根劈柴却过不了河。我说这话是为了让您明白，我到乌里去并不抱任何希望。

像过去一样，我并不责怪任何人。我曾经尝试过荒淫无度，纵情酒色，并在其中耗尽了力量；但是我不喜欢，也不愿意纵情酒色。最近一段时间，您一直在注视我的行动。您知道吗，我甚至一直愤愤然看待我国的那些否定派，是因为我嫉妒他们寄希望于未来吗？但是您不必害怕：我绝不会成为他们的同伙，因为我根本不同意他们的观点。至于为了打哈哈，存心气气他们，我也办不到，倒不是因为我害怕成为别人的笑柄——我是不会害怕成为笑柄的——而是因为我毕竟还有点上等人的习惯，这样做我感到厌恶。但是假如我对他们的愤恨更强烈一些，对他们的嫉妒更深一些，说不定我倒会跟他们走到一起的。您想，对我来说这多么轻而易举啊，我折腾过多少回啊！

亲爱的朋友，我一眼就看出您是个温柔的、舍己为人的姑娘！也许，您在幻想给予我许许多多的爱，并从您那美好的心里把许许多乡美好的感情倾注到我身上，您希望用您的这片苦心能为我终于树立一个奋斗的目标，是不是？不，您还是对我小心点好：我的爱是浅薄的，就像我这个人一样，而您就会不幸。令兄曾对我说，一个与自己的故土失去了联系的人，也就失去了上帝，也就失去了自己的所有目标。对于一切都可以无休止地争论下去，可是从我心中流出的只有否定，谈不到任何舍己为人，也谈不到任何力量。甚至连否定也流不出来。一切永远是浅薄和萎靡不振。舍己为人的基里洛夫受不了那个主义，于是——自杀了；但是我看到，他之所以舍己为人，无非是因为他的理智不健全。我就永远不会丧失理智，永远不会像他那样相信一种主义相信到那种程度。我甚至不可能对一种主义感兴趣到那种程度。我永远，永远不会开枪自杀！

我知道我应该自杀，把自己像个等而下之的虫豸一样从地球上消灭掉；但是我害怕自杀，因为我害怕表现出舍己为人。我知道这又是一个骗局——是无尽无休的骗局中的最后一个骗局。仅仅为了表现舍己为人而自欺欺人，这有什么好处呢？我身上永远不会出现愤怒之情和羞耻之心：因此，我也不会绝望。

请原谅我写了这么多。我清醒了，而这是出乎意料的。这样写下去，写一百页嫌少，写十行就够了。叫您来当“陪床的护士”，十行也就够了。

自从我出走以来，我一直住在第六站的站长家。我是五年前在彼得堡纵酒狂饮时与他相识的。我住在他那儿，谁也不知道。来信请写他的名字。地址附后。

尼古拉·斯塔夫罗金

达里娅·帕夫洛芙娜立刻跑去把这封信拿给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看。后者看后请达莎出去，让她一个人再看一遍；但不知怎么她很快又把达莎叫了回去。

“你去吗？”她有点胆怯地问。

“去。”达莎回答。

“准备一下！一起走！”

达莎疑惑地看了看她。

“现在我待在这里做什么呢？还不是反正一样？我也去当乌里州的公民，住在峡谷里得了……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们的。”

她俩开始迅速收拾行装，以便赶上中午那趟火车。但是还没过半小时，阿列克谢·叶戈雷奇就从斯克沃列什尼基赶来了。他禀报说，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清早“突然”乘早班车回来了，现在少爷就在斯克沃列什尼基，但是“神情古怪，问他什么，一概不理，他走遍了所有的房间，最后把自己锁在他的那半边房子里……”

“我没有理会少爷的吩咐就自作主张跑来向太太禀告了。”阿列克谢·叶戈雷奇带着十分关切的神情加了一句。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目光锐利地看了看他，没往下盘问。下人霎时间把马车赶了过来。她和达莎一起乘上马车。据说，一路上，她频频画十字。

在“他的那半边房子里”，所有的房门都打开着，可是哪儿也找不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

“会不会在阁楼上呢，您哪？”福穆什卡小心翼翼地问。

值得注意的是，有几名仆人竟跟着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走进了“他的那半边房子”；其他仆人则统统在客厅里等候。从前，他们是永远不敢这么放肆，这么失礼的。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看在眼里，但是没有言语。

他们爬上了阁楼。那里有三个房间，但是哪一间也找不到人。

“该不会上那里去了吧，您哪？”有人指了指那间明亮的小屋。果然，这小屋的房门是一向关着的，现在却门户洞开。那间小屋几乎就在屋顶下面，他们只好顺着一座又长又窄而且非常陡的木头楼梯爬了上去。那里也有一个小房间。

“我就不上去了。他凭什么爬到那儿去呢？”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环视着周围的仆人，面孔变得煞白。仆人们望着她，没有言语。达莎在发抖。

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急忙爬上了楼梯，达莎跟在她后面，但是刚一迈进那间明亮的小屋就发出一声惊叫，摔了下来，失去了知觉。

乌里州的公民就吊死在这里的门背后。小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不要怪罪任何人，我自己。”就在这张小桌上还放着一把锤子，一块肥皂和一颗显然是备用的大钉子。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吊死在一根结实的丝带上，这丝带显然是早就准备好并且经过挑选的，上面还涂了一层厚厚的肥皂。一切都表明早有预谋，而且直到最后一刻他的神志都很清醒。

敝城的几位医生经过尸体解剖，彻底而又坚决地排除了精神错乱。

附录

第九章　在吉洪的修道室[797]

一

这天夜里，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一直没睡，整整一宿都坐在沙发上，目光呆滞地凝视着五斗柜旁的一个点。他屋里的那盏灯整宿都亮着。直到清晨七点钟左右，他才坐在那里睡着了，当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按照过去定的老习惯于九点半整，端着一杯早咖啡，走进他的房间，用自己的出现把他吵醒之后，他才睁开眼睛，似乎觉得很惊奇，同时又觉得很不愉快：他居然会睡这么久，而且已经这么晚了。他匆匆喝了咖啡，匆匆穿好衣服，又匆匆走了出去，离开了家。当阿列克谢·叶戈罗维奇小心翼翼地问他：“您没有什么吩咐吗？”——他什么也没有回答。他走在街上，望着地面，陷入深深的沉思，只间或于刹那间抬起头来，会忽然流露出某种莫名其妙的但却是强烈的不安。在离他家还不太远的一个十字路口，有一群男子走过，约摸五十来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们规规矩矩地走着，几乎一言不发，而且列队整齐，仿佛有意为之似的。在一家小铺旁（他不得不在这家店铺旁稍事等候），有人说，这是“什皮古林厂的工人”。他不经意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大概在两点半左右，他走到敝城坐落在城边一条河旁的叶菲米救主圣母修道院的大门口。直到这时他才似乎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急匆匆而又惊慌不安地摸了摸放在一侧口袋里的什么东西，然后微微一笑。他走进院墙，问了一下他遇到的第一个修道院仆役：怎么才能找到住在修道院里、业已退隐的主教吉洪。这名仆役向他连连鞠躬，并立刻给他引路。在一个小台阶旁，在一座长长的修道院二层楼的尽头，他们碰到一位头发斑白的胖修士，这位修士十分威严而又急匆匆地把他从那仆役手里抢了过去，带他走过一条又长又窄的走廊，他也向他连连鞠躬（虽然因为他人胖，没法把腰弯得很低，只能跟抽风似的频频点头），一个劲地请他往前走，虽说斯塔夫罗金本来就跟在他后面。这名修士一迭连声地向他提出一些问题，谈着修士大司祭神父；因为斯塔夫罗金不理他，他反倒变得越来越恭敬了。斯塔夫罗金发现，这里的人都认识他，虽然，就他记忆所及，他仅小时候来过这里。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房门前，那位修士似乎很威严地伸手推开了房门，然后很亲昵地询问迎上前来的一名侍者：可以进去吗？他甚至没等他做出回答，就把门使劲一推，让门完全敞开，然后鞠了一躬，请这位“贵”客进去：听到道谢后，他就很快像逃跑似的告退了。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走进一个不大的房间，几乎就在同时，隔壁房门口出现了一位又高又瘦的人，年约五十五岁上下，穿着普普通通的家常的修士服，看去似乎身染微恙，他似笑非笑，神态古怪，似乎有点腼腆。这就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头一次听沙托夫谈起的那位吉洪，从那时起，他已多少收集到一点有关他的情况。

这些情况各不相同，甚至彼此对立，但也有某些共同点，即喜欢吉洪和不喜欢吉洪的人（而这样的人也是有的），对他都似乎三缄其口——不喜欢的人大概是出于蔑视，而他的信徒，甚至是热烈的信徒，则出于某种谦逊，似乎关于他，有什么事瞒着大家，隐瞒着他的某个弱点，也许是神痴[798]。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获悉，他住在修道院已经六年左右了，前来找他的既有最普通的老百姓，又有地位很高的达官贵人；甚至在遥远的彼得堡也有他的热烈崇拜者，主要是女士。不过他也听到敝城“俱乐部里的”一位很威严的老人，而且是一位很虔诚的老人说过：“这个吉洪似乎是个疯子，起码是个十分平庸的人，无疑，还爱喝酒。”我要赶快补充一句，最后一点简直是无稽之谈，病倒是有的，而且是老毛病了，两腿患有风湿病，有时还会出现某种神经性的抽风。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还获悉，这位业已退隐的主教，由于性格上的弱点，或者是“由于他那不可饶恕的和以他的地位不应有的心不在焉”，未能在这座修道院唤起对他的特别尊敬。据说，有位修士大司祭神父，为人严厉，在履行院长职责时十分严格，而且以学识渊博著称，甚至对他怀有某种敌意，指责他（不是当面，而是间接地）生活散漫，差点没说他是异端。修道院里的教士们也似乎对这位有病的圣者，倒也不是说十分随便，而是有点所谓太熟不拘礼了。构成吉洪修道室的两个房间的陈设也有点怪。与皮子都磨光了的粗笨的古老家具一起，还陈设着三四件十分雅致的东西：一张十分豪华的安乐椅，一张制作精良的大型写字台，一架雅致的雕花书橱，几张小桌子，几架格子柜——都是别人赠送的。铺着名贵的布哈拉[799]地毯，而挨着地毯却铺着几张草席。挂着几幅版画，既有“世俗”内容的，又有描写神话时代的，就在一旁，在墙角，还高悬着一个很大的神龛，里面挂着闪耀着金银光泽的圣像，其中有一帧圣像还是远古时代的珍品，神龛里还供着圣骨[800]。他的藏书，据说，也是五花八门，彼此对立：与基督教的大圣徒和大苦修者的著作一起，还陈列着一些戏剧作品，“说不定还有更不堪入目的”。

在相互问好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说这些客套话的时候，双方都觉得很别扭），吉洪把客人领进了自己的书斋，请他坐在书桌旁的一张长沙发上，而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由于内心升起一股使他感到压抑的激动，因此依旧处在一种十分心不在焉的状态。就像他下定决心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而又无可争议的事，而与此同时，在他看来，又几乎是办不到似的。他四顾书斋，大约有一分钟，对他观察的东西分明视而不见；他在想，当然，他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周围的寂静唤醒了他，他突然觉得，吉洪似乎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睛，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不必要的、令人感到可笑的笑容。这模样霎时激起了他的憎恶；他想站起来走开，再说，照他看来，吉洪无疑喝醉了。但是吉洪却突然抬起眼睛，用他那十分坚定和充溢着思想的目光望了望他，同时，脸上还流露出一种出人意料的、神秘的表情，这使他差点不寒而栗。不知根据什么，他觉得吉洪已经知道他的来意，已经未卜先知（虽然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他到这里来的原因），吉洪没有主动说出来，无非是因为顾全他的脸面，怕他感到屈辱罢了。

“您认识我？”他突然急促地问，“我进来的时候向您做自我介绍没有？我是这样心不在焉……”

“您没有自我介绍，但是有一天我有幸见过您，还在大约四年前，就在这里的修道院……不期而遇。”

吉洪说话的声音不慌不忙，十分从容，声音软软的，吐字清楚而又清晰。

“四年前我没有到过这里的修道院，”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甚至有点粗鲁地反驳道，“我还是小时候到这里来过，那时候您根本不在这里。”

“说不定您忘了？”吉洪小心翼翼地说，并不坚持。

“不，我没有忘；说我不记得岂不可笑，”斯塔夫罗金有点过分地坚持道，“也许您只是听说过我，于是就形成一种观念，因此自己也弄糊涂了，以为见过我。”

他默不做声。这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发现，他脸上有时掠过一阵神经质的抽搐，大概很早以前就患神经衰弱的症状。

“我看到您今天不舒服，”他说，“看来，我还是走的好。”

他甚至从座位上微微站了起来。

“是的，今天和昨天我觉得两腿疼得厉害，夜里又睡得少……”

吉洪打住了。他的客人又突然陷入方才那种莫名其妙的沉思中。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约摸两分钟。

“您在观察我？”他突然惊慌而又疑惑地问道。

“我看着您的模样，想起了令堂的面容。尽管外表不像，但是内心深处，精神上却有许多相似之处。”

“一点不像，尤其是精神上。甚至一点一也不像！”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又惊惶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毫无必要而又过分地固执己见。“您这样说……是出于对我的处境的同情，真是扯淡。”他忽地贸然说道，“啊！难道家母常到您这儿来？”

“常来。”

“我倒不知道。从来没听她说过。常来？”

“几乎每个月，有时更勤。”

“从来，从来没听说过。没听说过。您当然听她说过我是疯子啰。”他又突然加了一句。

“不，她倒没有说您是疯子。不过，这想法倒也听说过，不过是听别人说的。”

“既然连这些小事都记得起来，可见您记性很好。那么关于打耳光的事您也听说了？”

“略有耳闻。”

“就是说，全知道了。您的空余时间也太多了嘛。那么关于决斗呢？”

“决斗的事也听说了。”

“您在这里听说的事不少啊。瞧，连报纸都不要。沙托夫没告诉过您我要来吗？啊？”

“没有。不过，我认识沙托夫先生，但是已经好久没有见他了。”

“唔……您那里挂的是什么地图？啊，最近这次战争[801]图！您看这干吗？”

“对照书本查看一下地图。描写得非常生动。”

“给我看看；对，这书写得不错。不过，您看这书有点怪。”

他把书移到跟前，匆匆瞥了一眼。这是一部叙述最近这次战况的、很有才华的大部头书，不过与其说它是军事著作，不如说它是一本纯文学的书。他把这本书随便翻了翻，蓦地不耐烦地把它推到一旁。

“我根本不知道，我干吗要到这里来？”他厌恶地说道，两眼直视吉洪，仿佛在等候他的回答。

“您也像不大舒服似的？”

“是的，我感到不舒服。”

于是他突然讲到，不过是用最简短和最急促的语言，因而有些话很难听懂，他讲到他常常（尤其在夜间）会出现某种幻觉，有时他常常看到或感觉到他身边有一个凶恶的怪物，对他冷嘲热讽，但又“很合乎情理”，“他以不同的面貌和不同的性格出现，但又是同一个人，因此我常常气不打一处来……”

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显得十分古怪而又自相矛盾，真像是疯子说出来的话。但是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又带着他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奇怪的坦率，而且显得十分忠厚老实，这完全不符合他的个性，倒像他换了个人，过去的他在不经意中完全不见了似的。他讲到他见到这个幽灵时充满恐惧，可他在暴露这种恐惧时又丝毫不以为耻。但是这一切转瞬即逝，就像蓦地出现那样，又蓦地消失了。

“这全是扯淡。”他醒悟过来后又不好意思地、懊恼地迅速说道，“我要去看大夫。”

“一定得去。”吉洪肯定道。

“您说得这么肯定……您见过像我这样的常有幻影出现的人吗？”

“见过，但是很少。我记得我一生中只见过一个这样的人，是个军官，在他丧偶之后，而他夫人是他不可替代的终身伴侣。至于另一个人，只是听说。这两人都在国外治好了……您出现这种情况很久了吗？”

“将近一年了，但全是扯淡。我要去看大夫。而这全是扯淡，荒唐之至。这是我自己的不同变形，别无其他。由于我刚才加上了这……这句话，您大概以为我依旧在怀疑，依旧不相信这是我，并不真的是魔鬼吗？”

吉洪疑惑地望了望他。

“我说……您当真看见他了？”他问，就是说他排除了这无疑是一种假象，是一种病态的幻觉的任何怀疑，“您当真看见什么人形的东西了？”

“真奇怪，您会坚持问这问题，我不是告诉您我看见了吗，”斯塔夫罗金又开始发火，而且越说火气越大，“当然看见了，就像我现在看见您一样……可有时候我虽然看见了，可是没有把握说我看见了……而有时候我又没有把握说我看见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我还是他……这全是扯淡。难道您就没法肯定，无论如何没法肯定这的确是魔鬼吗？”他又笑着加了一句，猛地转为一种嘲弄口吻，“这岂不更合乎您干的这行当吗？”

“很可能这是一种病，虽然……”

“虽然什么？”

“虽然魔鬼无疑是存在的，但是对他们的理解却可能极不相同。”

“所以您就马上重新低下了眼睛，”斯塔夫罗金带着一种恼怒的嘲讽接口道，“因为您为我居然相信魔鬼，可是又假装不信，还向您狡猾地提出问题：他是否当真存在？您为我感到羞耻，是不是？”

吉洪模棱两可地微微一笑。

“要知道，低下眼睛对您是根本不合适的：不自然，可笑，装模作样，为了满足您的无礼举动，我要放肆而又严肃地告诉您：我相信魔鬼，根据教义信，相信真有魔鬼，而不是魔鬼所包含的寓意，我不需要向任何人探听任何情况，这就是我要向您说明的一切。您肯定高兴极了……”

他神经质地、不自然地笑了起来。吉洪用和善的、仿佛有点胆怯的目光好奇地望着他。

“您信仰上帝吗？”斯塔夫罗金忽地贸然问道。

“信。”

“不是《圣经》上说，只要你信，命令这座山移开，它就会移开吗[802]……不过，这全是扯淡。然而我终究想好奇地问一下：您能不能移动山？”

“上帝吩咐，我就能移开。”吉洪低声而又克制地说，又开始低下了眼睛。

“嗯，这不等于上帝自己在移开吗。不，我是说您，您，因信仰上帝而赏赐您？”

“也许我不能移开。”

“‘也许’？这倒不坏。为什么您要疑惑呢？”

“因为我不完全信。”

“什么？您不完全信？不彻底信？”

“是的……也许，我尚未修炼圆满。”

“好吧！起码您还信，即使在上帝的帮助下，您总还是能够移山填海的，要知道，这就不错了。这毕竟比也是大主教的那个人说的très peu[803]要多，诚然他是在马刀的威逼下。[804]您当然也是基督徒啰？”“主啊，我决不会因为你的十字架而感到羞耻的。”吉洪几乎用一种低语悄声道，说时又更低地垂下了脑袋。他的嘴角突然神经质地迅速抖动起来。

“既然不完全信仰上帝，那可不可以信仰魔鬼呢？”斯塔夫罗金笑了起来。

“噢，太可以了，而且常常如此。”吉洪抬起眼睛，也微微一笑。

“我相信，您认为这样的信仰毕竟比完全不信要强……噢，您这牧师啊！”斯塔夫罗金哈哈大笑。吉洪又向他微笑了一下。

“相反，完全的无神论比世俗的淡漠要强。”他愉快而又朴实地加了一句。

“啊，原来您是这样。”

“完全彻底的无神论者与达到完全彻底的信仰仅一步之差（就看他能不能跨越这一步了），而一个淡漠的人则什么信仰也没有，除了恶劣的恐惧。”

“然而您……您读过《启示录》吗？”

“读过。”

“您记得‘你要写信给老底嘉教会的使者……’吗？”

“记得。那里的话说得妙极了。”

“妙极了？主教会说这样的话，真叫人纳闷，总之，您是个怪人……您的书呢？”斯塔夫罗金用眼睛在桌上寻找福音书，有点古怪地显得心急和惊惶不安，“我想给您念一念……有俄译本吗？”

“我知道，知道这一段，我记得很清楚。”吉洪说。

“会背吗？那，您背吧……”

他迅速垂下眼睛，用两只手掌支着膝盖，迫不及待地作好听的准备。吉洪一字不差地背诵道：“您要写信给老底嘉教会的使者说，那为阿门的，为诚信真实见证的，在神创造万物之上为元首的，说：我知道你的行为，你也不冷也不热，我巴不得你或冷或热。你既然如温水，也不冷也不热，所以我必从我口中把你吐出去。你说：我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却不知道你是那困苦、可怜、贫穷、瞎眼、赤身的……”[805]

“够了，”斯塔夫罗金打断道，“这是说给恪守中庸之道的人听的，这是说给那些淡漠的人听的，是不是？要知道，我很喜欢您。”

“我也很喜欢您。”吉洪低声道。

斯塔夫罗金沉默不语，又突然陷入方才那种若有所思的状态。发生这种情况已经是第三次了，好像老毛病又发作了似的。而且他向吉洪说“喜欢”时，也差点像发病似的，起码他自己都没有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又过了一分多钟。

“你别生气。”吉洪悄声道，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仿佛他自己也有点胆怯似的，斯塔夫罗金打了个哆嗦，愤怒地皱起了眉头。

“您怎么知道我生气。”他很快说道。吉洪刚想开口说什么，可是斯塔夫罗金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表现出莫名其妙的惊慌：

“为什么您认为我一定会大发脾气呢？是的，您说得对，我很生气，生气的原因正是因为我对您说了‘喜欢’。您说得对，但您是个粗俗的玩世不恭之徒，关于人的天性您想得太卑鄙了。如果换了别人，而不是我，也就不会生气了……不过，现在不是说别人，而是说我。说到底，您是个怪人，故意装疯卖傻……”

他的火气越来越大，而且，奇怪的是口没遮拦，说话很不客气：

“我说，我不喜欢密探和心理学家，起码，我不喜欢那些想钻进我灵魂的人。我没有叫任何人钻进我的灵魂，我不需要任何人帮忙，我自己就能对付。您以为我怕您吗？”他提高了嗓门，挑衅般微微扬起了脸，“您坚信我来是为了向您公开一个‘可怕’的秘密，因此您带着一个出家人所能有的全部好奇心在等待着听这秘密，是不是？哼，那我告诉您，我什么也不会向您公开，我决不会向您公开任何秘密，因为我根本就不需要您帮忙。”

吉洪坚定地看了看他。

“您感到很吃惊，因为神的羔羊[806]宁可喜欢冷的，也不喜欢只是温水般的人，”他说，“您不愿意做个只是温水般的人。我预感到您正在被一个非同寻常的，也许是可怕的意图所折磨。如果是这样，那我恳求您不要折磨自己了，把您的来意统统说出来吧。”

“您有把握我来是有用意的吗？”

“我……从您脸上看得出来了。”吉洪垂下眼睛低声道。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的脸色有点苍白，他的两手也在微微发抖。有几秒钟，他一动不动和一言不发地看着吉洪，仿佛在最后下定决心似的。最后他终于从他上衣一侧的口袋里掏出几张印好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几张准备散发的材料。”他用有点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过，那，您知道，我就不必把它们藏着掖着了，而是谁都可以看。就这么定了。我根本不需要您帮忙，因为我已经决定了一切。但是，您读一读吧……不过您读的时候，什么话也别说，等您读完之后再告诉我一切……”

“要读吗？”吉洪犹疑不决地问。

“读吧，我早就平静了。”

“不行，没有眼镜看不清，字体太小，是国外印的。”

“给您眼镜。”斯塔夫罗金把桌上的眼镜递给他，把身子一仰，斜靠在沙发上。吉洪埋头阅读。

二

这份东西的确是在国外印的——一共三张，用普通的小张信纸印刷而成，而且装订在一起，想必是在国外的某个俄文印刷厂秘密印刷的，乍一看，这份东西很像传单，标题是：《斯塔夫罗金的自白》。

现在我把这份文件一字不差地写进我的这本记事录。大概，这文件现在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我只改正了一些拼写上的错误，这类错误相当多，有些错误甚至使我惊讶，因为本文作者毕竟是个受过教育的人，甚至可以说读过许多书（当然，相对而言）。在遣词造句上我未作任何改动，尽管措词不当，甚至含义不清[807]。至少显而易见，作者首先不是文学家。

斯塔夫罗金的自白

我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一名退伍军官，一八六一年住在彼得堡，纵情酒色而又并不从中感到愉快。当时，在一段时间内，我有三处住房。其中一处我自己住，住的是公寓，房东兼管包饭和家务照料，那时玛丽亚·列比亚德金娜（她现在是我的合法妻子）也住那儿。另有两处住房是按月租赁的，为了拈花惹草：其中一处供我和一位爱我的太太偷情，而另一处则供我和她的侍女干那苟且之事，有一个时期，我很想把她们两人凑到一起，让这位太太和侍女当着我的朋友和她的丈夫的面不期而遇。我知道她俩的性格，我期待着能够从这个混账的玩笑中得到大的乐趣。

我一步一步准备着主仆两人的这次邂逅相遇，因此我必须经常到其中的一处别宅去，它就在豌豆街的一栋大楼里，因为那侍女常到那里去跟我幽会。我在那里只有一个房间，在四层楼上，是向一家俄国小市民租来的。他们自己就住在我旁边的另一个房间里，较拥挤，以至将我们隔开的那扇门常常开着，而这正是我需要的。丈夫在某人开的一间账房间工作，一早出去，半夜才回来。妻子是个四十上下的娘们，做些东拼西剪，以旧改新的活儿，也不时要出去送她做好的东西。我就和他俩的女儿独自留下，我想，这女儿大概有十四岁，看上去还完全是个孩子。她叫马特廖莎。母亲是爱她的，但常常打她，而且按照他们的习惯像个乡下娘们似的对她大声叫骂。这女孩管照料我的生活起居和打扫屏风后面的我的房间。我要声明，我忘了这楼的门牌了。现在，经查询，我才知道老楼已经拆除，转卖给别人了，在原来两三栋老楼的房基地上建起了一座很大的新楼。我也忘了那两个小市民姓甚名谁了（也许当时就不知道）。我只记得那女的叫斯捷潘尼达，父称好像叫米哈伊洛芙娜。男的叫什么我就不记得了。过去他们是谁家的农奴[808]，从哪来，现在又上哪去了——我一无所知。我想，如果硬要找他们，想办法到彼得堡警察局去查询一下，肯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我那房间坐落在院子的一个犄角上。一切都发生在六月。这楼是天蓝色的。

有一回，我放在桌上的一把削笔刀丢了，其实它对我毫无用处，就这样随便撂着。我告诉了女房东，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用树条抽女儿。但是她刚骂过孩子（我平时很随便，他们跟我也很不客气），说什么一件破衣服丢了，怀疑是她偷的，甚至还揪她的头发。当这衣服在桌布底下找到后，那女孩竟连一句埋怨的话也不愿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注意到了这点，也就在这时候我才头一次看清这孩子的脸，而在这以前它只是倏忽闪过。她长着一头浅色的头发，脸上有几颗雀斑，脸长得很普通，但含有许多稚气和文静，文静极了。母亲不高兴了，因为她女儿并不因为白白挨打而埋怨，她向她挥起了拳头，但是并没有打下去，因为这时恰好赶上我丢了那把小刀。说真的，除了我们仨以外，谁也没来过，而能绕过屏风到我屋里去的只有这女孩。那娘们怒不可遏，因为她还是头一次打女儿打得没有道理，她扑向扫把，从扫把上拔出几根树条，当着我的面就抽那孩子，把她抽得浑身是伤，马特廖莎并不因挨了打而哭喊，但是每打她一下就有点异样地抽泣。后来又大声啜泣，抽抽搭搭地哭了整整一小时。

但是在这以前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正当女房东扑向扫把抽树条的时候，我在我床上找到了那把小刀，它不知怎么从桌上掉到床上去了。我立刻想先别声张，好让她妈先抽她一顿。我决定这样做是刹那间的事；在这样的时刻我总是屏住呼吸，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打算丁是丁卯是卯地把一切说清楚，不致有任何事情留下来没有说。

我一生中曾经多次处在非常耻辱、异常丢脸、卑鄙和主要是异常可笑的境地，任何这类状况除了激起我的极大愤怒外，它还常常在我心中唤起一种令人难于置信的快感。就如犯罪和遭到生命危险时的情形一样。如果我偷东西，我在偷东西时就会感到一种狂喜，因为我意识到我这人竟会卑鄙下流到这种地步。我喜欢的不是卑鄙下流（我此时的理智还是完全健康的），但是我喜欢因痛苦地意识到我卑鄙而出现的狂喜。就如任何一次，当我站在决斗线上等候对方开枪时，我就会感到一种极其无耻的、如痴如醉的感觉，而且有一次这感觉还非常强烈。我承认，我自己也常常寻找这种感觉，因为对于我来说这感觉比任何这类感觉更强烈。当我挨人家耳光的时候（我一生中挨过两次耳光），我也有这感觉，尽管我非常愤怒。但是这时如果能克制住愤怒，那得到的快感就会超过你所能想象的一切。我从来没有把这想法告诉任何人，甚至都没有暗示过，我一直把这看成耻辱，讳莫如深。但是有一回，在彼得堡的小酒店里，有人狠狠地揍我，揪我的头发，我就不曾有过这个感觉，我只感到无比愤怒，当时我没有喝醉酒，只是跟人打架。但是，换了在国外，如果一个法国子爵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摁倒在地，打了我一记耳光，而我为此一枪打掉了他的下巴颏，我就会感到狂喜，也许我就不会感到愤怒了。当时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说这一切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这种感觉从来没有完全征服过我，我永远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最完全的意识（因为一切都是建立在意识之上的）。虽然有时候这种感觉攫住我，使我失去理智，但我永远没有达到忘我的地步。有时候我会勃然大怒，怒火中烧，但与此同时我又能把它完全压下去，甚至达到最高点，怒不可遏时，我也能蓦地止怒；不过我自己从来不愿意止怒。我坚信我可以像个修士般度过一生，尽管我像野兽一样贪淫好色，因为我天性好色，而且永远乐此不疲。我一直到十六岁都纵情声色，荒淫无度，就像让-雅克·卢梭曾经忏悔过的那样[809]，可是过了十六岁，我一乐意就停止了。只要我乐意，我永远是自己的主人。总之，大家要明白，我不用环境呀，疾病呀等等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

体罚完毕后，我就把那把小刀塞进坎肩的口袋里，走出去，扔到大街上，离这家公寓远远的，就这样，让任何人永远不会知道。后来我又等了两天。那小女孩哭过后变得更加寡言少语了；我相信，她并不恨我。不过可能有点难为情，因为她妈当着我的面打她，而且打得这么凶，她没有哭叫，只是在打她的时候嘤嘤啜泣，当然是因为我站在一旁，而且什么都看见了。但是，她还是个孩子，虽然觉得丢人，大概也只会怨她自己。在此以前，她也许只是怕我，但不是怕我这个人，而是因为我是房客，是外人，她好像很胆小。

当时，也就在这两天，有一回，我向自己提出一个问题，我能不能够抛弃和丢下我预谋的意图，我立刻感到我能，什么时候都能，立刻就能。在那时前后，我曾经想自杀，因为我患了冷漠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在这两三天中（因为一定要等那女孩把什么都忘了），我大概想使自己分心，不要老想着这件事，或者只是为了取笑，我在公寓里进行了一次偷窃。这是我有生以来唯一一次偷窃。

这公寓住着好多人，其中有一位小官吏，拉家带口，住在两个带家具出租的小房间里，年约四十上下，人并不太笨，而且一表人才，就是穷点。我跟他并无私交，同时他对我周围的那伙人也感到害怕。他刚拿了薪俸，一共三十五卢布。推动我去干这事的主要原因，是当时我的确需要钱用（虽然四天后我就收到一笔汇款），因此我偷钱好像是出于需要，而不是因为开玩笑。这事做得很无耻，也很明显：我简简单单地走进他的房间，这时他的老婆、孩子和他正在另一间小屋里吃饭。当时，在靠房门的一把椅子上放着他的一件叠好的制服。还在楼道里我就忽然闪出这个想法。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钱包。但是那小官吏听见了响动，从小屋里向外张望了一下。他好像，甚至起码看见了什么，但是因为没有看真切，因此，当然，也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说，我从楼道里走过，想顺便进来看看他家的挂钟几点了。“停了，您哪。”他回答，于是我就出去了。

当时我喝酒喝得很多，在这公寓里有许多狐朋狗友，其中也包括那个列比亚德金。那钱包以及其中的一些零钱我扔了，只把几张钞票留了下来。一共三十二卢布，三张红票子，两张黄票子。我立刻把红票子破开了，派人去买了香槟酒；后来又拿出一张红票子，接着又拿出第三张。约摸过了四小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小官吏在楼道里等我出来。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今天到我屋里去有没有无意中把椅子上的制服碰到地上……就放在房门旁边？”

“不，不记得了。您屋里放着制服？”

“是的，放着，您哪。”

“在地板上？”

“先放在椅子上，后来撂在地板上。”

“那怎么呢，您把它拾起来了？”

“拾起来了。”

“嗯，那您还要什么呢？”

“既然如此，那就没事了，您哪……”

他不敢把话说完，而且在公寓里他也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些人竟胆小到这般地步。话又说回来，公寓里的人都非常怕我，而且对我很恭敬。后来我很喜欢在楼道里遇见他，瞅他一眼，大约有两三次。很快我就腻烦了。

这三天一过去，我就回到了豌豆街。母亲拿着包袱正准备到什么地方去，那小市民自然不在家。就剩下我和马特廖莎。窗户开着。这公寓里住的全是手艺人，一整天各层楼上只听见锤子的敲打声或者唱小曲的声音。我们过了大约一小时。马特廖莎坐在自己小屋里的一张小板凳上，背对着我，在用针线缝什么东西。最后她突然唱起歌来，声音很低；她有时候常常这样。我掏出怀表，看看几点了，两点。我的心开始跳起来，但这时我又问自己：我能不能罢手，不干这事？我立刻回答自己：能。我站起身来，开始蹑手蹑脚地向她走去。他们家的窗台上放着许多洋绣球，阳光充足，非常明亮。我轻轻地坐到她身旁的地板上。她打了个哆嗦，非常害怕，跳了起来。我抓住她的一只手，轻轻地吻了吻，又把她摁到小板凳上，开始望着她的眼睛。我刚才吻了她的手这事，突然把她逗笑了，毕竟是孩子嘛，但是她只笑了一秒钟，因为她忽地再一次跳起来，而且显得害怕极了，怕得脸上都掠过一阵痉挛。她两眼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我，感到可怕极了，嘴唇也开始抽动起来，想哭，但是毕竟没有叫出声来。我又开始亲吻她的两只手，把她抱过来，让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我亲吻她的脸和大腿。当我吻她的大腿时，她全身猛地退缩了一下，仿佛害羞似的微微一笑，但是这笑有点像佯笑。她的整个脸都羞得通红。我一直悄悄地向她说着什么。最后突然出现了这样的怪事，这事我永远忘不了，使我感到很吃惊：小女孩突然伸出两手，搂住我的脖子，突然主动地拼命吻我。她的脸现出一种狂喜。我差点没站起来走开——这么一个不点大的小女孩居然会这样，我感到不快——出于一种惋惜。但是我克服了我突然升起的这种害怕感，留了下来。

当一切完事之后，她有点不好意思。我没有安慰她，劝她，我已经不跟她软语温存了，她望着我，胆怯地微笑着。我突然觉得她的脸变得很蠢。随着一分钟一分钟过去，她变得越来越不好意思了。她用两手捂着脸，站到一个角落里，脸朝墙，一动不动。我怕她又像方才那样惊恐不安，所以就默默地走出了公寓。

我想，发生的这一切，她一定觉得奇丑无比，可怕极了。尽管她在襁褓里想必就听到过许多俄国的骂人话和各种各样的奇奇怪怪的谈话，但是我完全相信，她还什么都不懂。最后她肯定会觉得她犯了弥天大罪，她罪不可赦——“我杀了上帝”。

就在这天夜里，我在小酒店里跟人大打出手，这事我在前面已经捎带提过。但是第二天早晨我却在自己的公寓里醒了过来，是列比亚德金把我送回来的。我醒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她有没有说出去；这时我真的很害怕，虽然并不太害怕。这天上午我很开心，对谁都特别好，我那帮狐朋狗友也都对我很满意。但是我还是撇下他们大家，去了豌豆街。我在楼下的门厅里遇到了她。她被派去买菊苣根，刚从小铺回来。她一看见我就非常害怕地飞也似的跑上了楼。当我进屋时，她母亲已经抽了她两个嘴巴，因为她“不要命”似的跑进了屋，这倒把她害怕的真正原因掩盖过去了。总之，一切暂时还平安无事。她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反正我在那里的时候，她一直没进来。我待了将近一小时就走了。

傍晚，我又感到了恐惧，但这恐惧已经比早上强烈得多。当然，我可以抵赖，但是她们可以揭发我。我似乎看到了苦役营。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害怕，除了我一生中发生的这件事情以外，无论是过去还是后来，我从来就没有怕过任何东西。尤其不怕去西伯利亚，虽然我曾不止一次可能被流放。但是这一次我却害怕了，当真感到了恐惧，不知道为什么，这还是生平第一回，这感觉很强烈，很痛苦。此外，晚上，在公寓里，我恨透了她，恨不得杀死她。我最恨的是想起她的笑。我心中产生了一种蔑视，掺杂着无比憎恶，就因为她跟我干完那事以后，竟敢跑进墙角，用手捂着脸，我陡地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狂怒，然后就感到浑身发冷；快天亮的时候开始周身发烧，我又感到一阵恐惧，但这恐惧已经如此强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厉害的痛苦了。但是我已经不再恨这小姑娘了，起码不再跟昨晚那样一阵阵发作了。我发现，强烈的恐惧能把憎恨和报复感驱除净尽。

我醒来时已将近中午，精神饱满，身体健康，对昨天发生的某些感觉甚至都感到惊奇。然而我当时的心绪很不好，而且又不得不到豌豆街去，尽管我感到十分厌恶。我记得当时我非常想跟人吵架，不过要大吵大闹。但是，我到豌豆街之后，突然发现尼娜·萨韦利耶芙娜，就是那侍女，在我的房间里，她已经等了我差不多一小时了。我根本就不喜欢这姑娘，因此她到这里来自己就有点害怕，因为她不请自来，怕我生气。但是我看见她却忽然非常高兴。她长得不难看，但是举止稳重，并带有一种小市民喜欢的风度，因此我那女房东早就向我对她赞不绝口。我进门的时候她俩正在喝咖啡，而房东太太由于能找到一个人聊天，又谈得这么开心，感到非常快乐。我在他们家那间小屋的角落里发现了马特廖莎。她正一动不动地站那儿，看着母亲和那位女客。当我进去的时候，她并没像上回那样躲起来，也没有跑掉。我只觉得她瘦了好多，似乎在发烧。我跟尼娜亲热了一番，关上了通女房东家的门，我很久不曾这样做了，因此尼娜走的时候非常高兴。是我自己让她走的，此后，我两天没有回豌豆街。我已经玩腻了。

我拿定主意一了百了，先把房间退了，并且离开彼得堡。但是我回去退房的时候，却遇到女房东很惊慌和很伤心：马特廖莎病了，已经病了三天，每天夜里都发烧，半夜还说胡话。我自然问她，马特廖莎说胡话时说了些什么（我们是在我的房间里悄悄地说的）。她悄悄地告诉我，她说的胡话“可怕得不得了”，她说：“我杀了上帝。”我建议请位大夫来，由我出钱，但是她不肯：“上帝保佑，不看也会好的，她也不是老躺着，白天还能出去，刚才还上铺子去买东西呢。”我决定过会儿等马特廖莎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再去看她，因为女房东说漏了嘴，说她五点前还得上彼得堡区[810]跑一趟，所以我决定晚上再来。

我在饭馆里吃了饭。五点一刻整我又回到了豌豆街。我从来是带着钥匙自己开门进屋的。除了马特廖莎以外没有一个人。她躺在小屋里用屏风挡着的母亲的床上，我看见她向外张望了一下；但是我佯装没看见。所有的窗子都开着。空气很暖和，甚至很热。我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坐到沙发上。直到最后一分钟，一切我都记得。我决定不先跟马特廖莎说话，我觉得这样做别有一番情趣。我等着，坐了整整一小时，突然她自己从屏风后面跳了出来。我听见她从床上跳下来，两只脚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接着就听到相当快的脚步声，她站在我的房门口。她默默地望着我。在这四天或五天中（从那时起我一次也没有很近地见过她），她的确瘦了许多。她的面容憔悴了，脑袋大概还在发烧。眼睛变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似乎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好奇心（我起先这么觉得）。我坐在长沙发的犄角上看着她，没有动弹。这时我又忽然感到一种憎恨。但是我很快发现她根本不怕我，说不定还处在一种谵妄状态。但是她并没有处在谵妄状态。她突然冲我频频点头，就像有人恨透了某人，向他不住点头一样，她突然向我举起自己的小拳头，站在原地，开始用拳头威胁我。在开头一刹那，我觉得这动作很可笑，但是紧接着我就受不了了。我站起来，向她挪近了点。她脸上充满在孩子的脸上不可能看到的那种绝望。她一直威胁地挥舞着她那小拳头，谴责地向我频频点头。我走近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劝她，但是我看到她听不懂，因为她忽然跟上回那样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脸，走开了，站到窗口，背对着我。我撇下她，回到自己房间，也在窗口坐了下来。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我不走开，而是仿佛等着什么似的留了下来。隔不多久，我又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她走出门外，走到外面的木头回廊，回廊上有楼梯可以下楼，我立刻跑到我的房门跟前，微微推开了门，还来得及窥见马特廖莎钻进紧挨着另一个地方的一个鸡窝似的非常小的储藏室。我脑子里倏忽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关上门，又回到窗户旁。不用说，倏忽间闪过的想法不能信以为真；“但是，然而”……（一切我都记得。）

过了片刻，我看了看表，看见了时间。傍晚渐渐降临。我头上有一只苍蝇在嗡嗡叫，老停在我脸上。我捉住它，捏在两只手指里，放出了窗外。楼下院子里声音很大地驶进一辆大车。在院子一角的一扇窗户里还有一位裁缝师傅在大声唱着小曲（已经唱很久了）。他坐在窗口干活，我可以看到他的身影。我想到，既然我走进大门爬上楼梯时，谁也没有遇见我，那么我现在下楼，当然也不应当让任何人遇见，于是我把椅子从窗边挪开，接着拿起一本书，但是又把书撂下，开始望着洋绣球叶子上的一只很小的红蜘蛛，望出了神。直到最后一刹那，一切我都记得。

我突然掏出怀表。她出去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我的猜测似乎不无可能，但是我拿定主意再等一刻钟左右。我也想过，她会不会已经回来了呢？我听漏了也说不定？但这是不可能的：周围死一般寂静，连每只小苍蝇的嗡嗡叫声我都听得见。突然我的心开始怦怦地跳起来。我又掏出怀表：还差三分钟；我硬是坐过了这三分钟，虽然我的心跳得发疼。这时我站了起来，戴上了礼帽，扣上了大衣，环顾了一下房间：是不是一切仍旧在原来的位置上？有没有留下什么我曾经来过的痕迹？我又把椅子搬到它原来放的离窗户稍近一些的地方。最后，我轻轻开了门，用我的钥匙把门锁上，然后向小储藏室走去。储藏室的门虚掩着，但是没有闩上；我知道它也闩不上，但是我不想把它打开，而是踮起脚尖，开始向门缝里张望。就在我踮起脚尖的那一刹那，我想起了，当我坐在窗口，看着红蜘蛛，看得出神的时候，我就想过，一会儿我将怎么踮起脚尖，眯起一只眼，窥视这门缝。我之所以在这里添上这细节，为的是我一定要证明，我当时的理智有多么清楚，多么沉着。我向门缝里张望了很久，可是里面黑黢黢的，但也不是黑得完全看不清。最后我终于看清了我想要看的东西……我要得到完全的证实。

我终于决定我可以走了，接着就下了楼。我没有碰见任何人。大约过了三小时，我们那帮人已经脱了外衣，坐在公寓里喝茶，在打一副旧牌，列比亚德金还朗诵了诗。大家谈天说地，好像凑趣似的，一切都妙趣横生，十分可笑，而不是像往常那样，傻喝傻玩。那天基里洛夫也来了。谁也没有喝酒，虽然桌上放着一瓶罗姆酒，但是只有列比亚德金一个人稍微喝了点。普罗霍尔·马洛夫说“只要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心满意足，不闷闷不乐，我们这帮人就肯定很开心，话也说得聪明有味”，这话我当时就记住了。

但是已经十一点钟光景了，住在豌豆街的那女房东派了一名扫院子家的小女孩跑了来，她来给我报信：马特廖莎上吊了。我跟这小女孩去了，看见了女房东，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派人来找我要干吗。她要死要活地又哭又嚎，乱成了一团，有许多人，还有警察。我在门厅里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几乎没人来打扰我，只问了一些该问的问题。但是，除了这孩子有病，最近几天常常说胡话，因此我曾建议去请个医生来，由我出钱，此外我就什么情况也提供不出来了。警方还问过我丢小刀的事；我说，女房东用树条抽了她，但这也没什么。至于我晚上来过这事，则谁也不知道。关于法医检查后有何结果，我什么也没听说。

将近一周，我没有到那里去。后来早就埋葬了，我才去退房子。女房东仍旧哭哭啼啼，虽然她已经在忙活自己那些碎布头，跟过去一样在缝缝补补了。“我是因为您丢了那把小刀才打她的。”她对我说，但是并没有大的责备。我跟她结了账，借口是我现在没法在这样的房间里住下去了，也不便在这里接待尼娜·萨韦利耶芙娜。我俩分手时，她又把尼娜·萨韦利耶芙娜夸奖了一通。临走时，我在应付的房租外又多给了她五个卢布。

总之。那时我的日子过得很无聊，无聊得近乎百无聊赖。豌豆街上发生的事，在危险过去之后，我差点全忘了，就像忘了那时的一切一样，如果不算有个时期我还曾恼怒地想起，我当时也太胆小怕事了。我把自己的恼怒常常发泄到我所能发泄的人身上。也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无缘无故地异想天开，想用什么办法来摧残自己的生命，不过要尽可能让人感到恶心。大约一年前我就想开枪自杀，结果出现了更好的办法。有一回，我看着瘸腿的玛丽亚·季莫费耶芙娜·列比亚德金娜，那时她在贫民窟里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当时她还没疯，但是简直像个成天价欢天喜地的白痴，而且在私底下发狂般爱上了我（这是我们的人跟踪打探出来的），我突然拿定主意要跟她结婚。斯塔夫罗金想跟这样一个下三烂的女人结婚，这想法使我感到很刺激。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这更不成体统的了。但是，在我下这个决心的时候，是否有马特廖莎的事情发生后，我对我当时充满的那种卑鄙的怯懦感到愤怒，无意识地（自然是无意识地）掺杂其中，先不去说它。说真的，我不以为是这样；但是不管怎样，我之所以同她结婚不仅因为“醉后打赌”之故。我的证婚人是基里洛夫和当时恰好在彼得堡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最后，还有列比亚德金和普罗霍尔·马洛夫（现在死了）。此外就没有任何人知道了，而上述这些人则保证三缄其口。这沉默我一向觉得似乎很卑鄙，但是迄今为止它没有被破坏，虽然我也有意公之于众；现在我就趁机把这点也公开了。

结婚后，当时，我就回到外省去看望我的母亲。我此去是为了解闷，因为我感到受不了。我在我们那座城市里给人留下一个想法，似乎我精神错乱了——这想法甚至到现在还没有去掉，而这想法无疑对我有害，为什么有害，我将在下面说明。后来我就出国了，而且一去就是四年。

我去过东方，在圣山[811]曾坚持做过连续八小时的彻夜祈祷，我还去过埃及，住过瑞士，甚至还去过冰岛，在哥廷根大学听过整整一年课。最后一年，我在巴黎与一个俄国贵胄之家过从甚密，还在瑞士结识了两位俄国姑娘。大约两年前，我在法兰克福路过一家纸店，我在出售的许多照片中发现一名女孩的照片，这女孩穿着一套很雅致的儿童服装，但长得很像马特廖莎。我立刻买下了这张照片，回到旅馆，放到壁炉上。这张照片放在那里差不多一星期，没人碰它，而我连一次也没有看它，后来我离开法兰克福的时候也忘了把它带走。

我把这事记下来是为了证明，我对自己的回忆有多大的自制力，我能对这些回忆无动于衷。我能一下子拒它们于千里之外，让它们与众多的往事混合在一起，而每一次，只要我愿意，这许多往事就会乖乖地消失不见。我一向不愿意回忆往事，觉得很无聊，我也从来不会像几乎所有人那样津津有味地谈论往事。至于马特廖莎，我甚至把她的照片都忘在壁炉上了。

大约一年前，春天，我取道德国到什么地方去，由于我心不在焉坐过了车站，本来我应当在这站倒车，转乘我要去的路线，结果却跑到了另一条支线。我只好在下一站下了车；那时正当下午两点多，天气晴朗。这是一座很小的德国小镇。有人向我指点了旅馆。必须等候：下一趟火车要到半夜十一点才来。对这件意外事我甚至感到高兴，因为我并不急于到什么地方去。这家旅馆又糟又小，但是整座旅馆坐落在一片绿阴中，周围还布满花坛。给了我一间窄小的房间。我美美地吃了顿饭，因为坐了一夜火车，所以饭后，在下午四点钟，就美美地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梦，因为我从未做过这类梦。在德累斯顿，在美术陈列馆，有一幅克劳德·洛兰的画，根据该馆收藏目录，似乎叫《阿齐斯和哈拉德娅》，我则一向把这画叫做“黄金时代”[812]，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过去就见过这画，而现在，大约三天前，我又一次顺便看到了它。而我梦见的正是这画，不过不是作为一幅画，而是好像一件真实的往事。

这是希腊列岛的一角，碧波荡漾，岛屿星罗棋布，悬崖耸立，海滨繁花似锦，远处是一幅神奇的大海全景，夕阳西下，美丽而迷人——简直非言语所能表达。欧洲人认为这里是他们的摇篮，许多神话故事都渊源于此，这里是他们的人间乐园……这里生活过许多优秀的人！他们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过着幸福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绿荫下充满了他们快乐的歌声，他们把异常充沛的、无穷无尽的精力都投入到爱和纯朴的欢乐中。太阳把明媚的阳光洒遍岛屿和大海，为自己的优秀儿女感到高兴。奇妙的梦，崇高的想入非非！幻想，所有存在过的幻想中令人最难以置信的幻想，整个人类把自己的毕生精力都献给了它，为了它，牺牲了一切，为了它，先知们壮烈地牺牲在十字架上，没有它人们活着也觉得没有意思，甚至死了也毫无价值。这一切感觉，我仿佛在梦中都体会到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梦见了什么，但是那悬崖峭壁，那大海，那夕阳西下时的夕照——一这一切，当我醒来，睁开眼睛（我还是生平第一次热泪盈眶），似乎还能看到。这种我过去不曾体验过的幸福感，透过我的心房，甚至让我感到疼痛。已经完完全全是傍晚了；夕阳西下，把它那束明亮的斜辉，照进我那小屋的窗户，穿过放在窗台上的盆花的绿阴，洒遍我的全身。我急忙重新闭上眼睛，似乎渴望重续旧梦，但是忽然在那明亮耀眼的光束中，我似乎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它渐渐变成一个形体，蓦地，我清楚地看到一只很小的红蜘蛛。我马上想起它就在洋绣球的叶子上，那时候也是夕阳西下，一束斜辉照进了窗户。好像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胸膛，我欠起身子，在床上坐了起来……（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一切！）

我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噢，不是真正看到了！如果这是真的幽灵就好啦），我看到了马特廖莎，消瘦、憔悴，两眼像发热病似的充满血丝，就像那天她站在我房门口，向我频频点头，向我举起她那小拳头时一样。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使我感到如此痛苦！一个可怜的、绝望的、孤立无援的十来岁的小女孩，还不很懂事，向我威胁着（用什么威胁呢？她又能对我怎么样呢），但是，她怪罪的当然只是她自己！我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情形。我一直坐到天黑，一动不动，忘记了时间。这是否可以叫做良心谴责或者悔不当初呢？我不知道，一直到今天我也说不清。也许，直到今天，每当回忆起这一行为时我都没有深恶痛绝。也许，这回忆甚至直到现在对我好色的本性来说都是愉快的。不——只要想到这一形象，我就受不了，即她站在我的房门口，向我举起小拳头，威胁我，只要一想到她那时的样子，只要一想到当时那一分钟，只要想到这频频点头。而这正是我最受不了的，因为从那时起它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我眼前。不是她主动出现的，而是我自己叫它出现的，我不能不叫它出现，虽然一看到这个我就没法活。噢，如果有朝一日我真能看见她就好了，哪怕在幻觉中！

我有其他许多旧的回忆，也许比这要好。我对一个女人不好，她因此死了。我还在决斗时使两个无辜的人死在我面前。有一次我蒙受了奇耻大辱，但是我没有向对手报复。我还毒死过一个人——故意的，而且得逞了，可是谁也不知道。（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把一切说出来。）

但是为什么这些回忆没有一样能激起我类似的感觉呢？除非是恨，而且这也是我现在的处境引起的，而过去我常常冷漠地把这置诸脑后，不予理睬。

这以后我就四处漂泊，漂泊了几乎整整这一年，竭力不去想它。我知道，只要我愿意，哪怕现在我都能把这小姑娘甩开，不去想她。我像过去一样完全能够掌握我的意志。但是全部问题偏偏是这样，我从来不愿意这样做，自己不愿意，将来也不愿意；这，我是清楚的。这情况肯定会继续下去，一直到我疯狂。

过了两个月，我在瑞士竟会爱上了一个姑娘，或者不如说，我感到一种汹涌澎湃的激情，掺杂着一种只有在我早年才感到过的那种疯狂的冲动。我感到一种可怕的诱惑，嗾使我去犯新的罪行，即实行重婚（因为我已经结过婚了）；但是我接受另一个姑娘的劝告逃走了——我向这姑娘坦白了一切。再说，新的罪行丝毫也未能使我忘掉马特廖莎。

就这样，我打定了主意把这份东西付印，并将印好的三百份运回俄国。等时间一到，我就分送警察署和地方当局；同时分别寄给所有的报纸编辑部，请他们公开发表，同时也分寄在彼得堡和在俄国许许多多认识我的人。同样，这份东西也将译成外文在国外发表。

我知道，我在法律上也许不会有麻烦，起码不会有大的麻烦；我是主动自首的，没有原告；此外，也没有任何证据，即使有，也非常少。最后，还有关于我理智失常的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有我的亲人肯定会利用这一想法竭力奔走，这一切就可能消除对我有危险的任何法律追究。我之所以要申明这点是为了顺便证明我的脑子十分健全，而且我明白我的处境。但是对我来说还将留下知道我全部底细的人，他们将看着我，我也将看着他们。这样的人越多越好。这是否会减轻我的罪名呢——我不知道。我只能采取这最后的办法了。

再说一遍：如果到彼得堡警察署仔细查找一下的话，说不定是能够找出点线索来的。那两个小市民夫妇也许还住在彼得堡。当然会记起那幢楼房。这公寓是天蓝色的。我哪儿也不去，若干时间内（一年左右或两年），我将一直待在家母的庄园斯克沃列什尼基。假如当局传唤，我随叫随到。

尼古拉·斯塔夫罗金

三

阅读持续了一小时。吉洪读得很慢，说不定有些地方还读了两遍。在所有这段时间内，斯塔夫罗金都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坐着。说来也怪，这天整个上午他脸上微微显露出来的那种不耐烦、心不在焉以及仿佛在说胡话的样子，几乎都消失不见了，代之出现的是沉着、镇定，以及仿佛某种程度的真诚，这就使他拥有一种近乎尊严的仪表。吉洪摘下眼镜，以某种谨慎的口吻首先开口道。

“能不能在这个文件上做某些改动呢？”

“干吗？我写的全是实话。”斯塔夫罗金答道。

“最好在措词上略微改动一下。”

“我忘了预先告诉您，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绝不会放弃我的意图，您不用费心劝我了。”

“您方才，还在我阅读之前，并没有忘了告诉我。”

“反正一样，我再说一遍：不管您的反驳多么有力，我是绝不会放弃我的意图的？请注意，这句话不管说得是否恰当——爱怎么想随您便——我根本无意强求您，让您赶快反驳我，让您赶快来劝我。”他又加了一句，仿佛忍不住霎时间又突然陷入方才说话的那种腔调，但是又立刻悲伤地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微微一笑。

“我无法反驳您，尤其无法劝您放弃您的意图。这想法是伟大的想法，基督教的思想也无法表达得比这更完全了。一个人若要忏悔，也无法比您想要做的这件非常的功德做得更好了，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这是真的忏悔和真的基督教思想的话。”

“我觉得，这话很精深而又微妙；还不是反正一样？我写的全是实话。”

“您好像故意要把自己形容得比您心里想的还坏些……”吉洪越说越大胆了。显然，这“文件”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印象。

“‘形容’——我对您再说一遍，我不是‘形容自己’，尤其不是‘故作姿态’。”

吉洪迅速垂下了眼睛。

“这文件直接出自一颗受到重创的心的需要——我理解得对吗？”他固执地又异常热烈地继续说下去，“是的，这是忏悔和忏悔的自然需要，这需要战胜了您，您走上了一条伟大的路，前所未闻的路。但是您似乎先就恨起了所有那些将会读到这里所描写的事情的人，并向他们发出挑战。您既然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行，干吗要耻于忏悔呢？您说，让他们看着我好了；嗯，您自己，您将会怎样看他们呢？在您的叙述中，有些地方被您的措词强化了；您似乎在欣赏您的心理，而且抓住每个枝节不放，您只想用您心中原本没有的冷酷无情来使读者惊叹。这岂不是一个罪人向法官提出的傲慢的挑战吗？”

“哪里是挑战呀？我排除了我个人的任何议论。”

吉洪闭口不答。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出了红晕。

“咱们先不谈这个。”斯塔夫罗金生硬地终止道，“请允许我也向您提个问题：我们在这之后（他摆头指了指那份东西）已经谈了五分钟，可是我看不出您有任何憎恶或者感到羞耻的表情……好像您并不感到厌恶似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冷笑了一声。

“就是说您倒愿意看到我不如对您表露出一种蔑视。”吉洪硬是把话说完了，“我对您毫不隐瞒：一个人的游手好闲的力量，居然存心用来干这种卑鄙龌龊的事，真使我不寒而栗。

“至于这罪行本身，那么许多人也在同样造孽，但是他们却心安理得，处之泰然，甚至认为这是一个人年轻时难以避免的过错。有些作过同样孽的老人，甚至还轻薄地自鸣得意。所有这些令人发指的事充满全世界，而您却能对此深恶痛绝，这就十分难得了。”

“看了这份东西后，您该不是对我肃然起敬吧？”

“我不想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没有也不可能有比您同这小姑娘发生的事更大和更可怕的罪行了。”

“咱们先别谈论孰短孰长。我感到有点奇怪的是您对其他人和对这类罪行似乎司空见惯的说法。我也许根本不像我在这里写的那样痛心疾首，也许，我还果真给自己加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他又出人意料地补充道。

吉洪再一次闭口不语。斯塔夫罗金甚至没有想到要走，相反，又开始不时陷入一种深沉的思考。

“那么，那姑娘，”吉洪又十分胆怯地开口道，“也就是您在瑞士跟她分手的那姑娘，我想冒昧地请问，她现在……在哪儿？”

“在这里。”

又是沉默。

“我也许给自己加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斯塔夫罗金固执地再次重复道。“话又说回来，既然您发现我在挑战，那，就算我用自己的这份粗鄙的自白在向他们挑战吧，那又怎么样呢？我要促使他们更加恨我，如此而已。要知道，我倒觉得这样心里要好受些。”

“您的意思是说他们的恨将唤起您的恨，他们恨您，您心里就会觉得比接受他们的怜惜好受些，是吗？”

“您说得对。要知道，”他突然笑起来，“说不定他们会管我叫伪善者和虔诚的伪君子，哈哈哈？不是这样吗？”

“当然，也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那您希望什么时候执行这个意图呢？”

“今天，明天，后天，我怎么知道呢？不过会很快。您说得对：我认为非这样做不可，我要选一个适合报复、充满仇恨和我最恨他们的时刻突如其来地公之于众。”

“请回答一个问题，但是要说实话，回答我一个人，就回答我：假如有人宽恕了您干的这事（吉洪指了指那份东西），而这人并不是您一向尊敬或者害怕的，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个您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人，他默默地、私底下读了您的这份可怕的自白，当您想到这人的时候，您心里会感到好受些呢，还是无所谓？’’

“会好受些。”斯塔夫罗金垂下眼睛，低声答道。“如果您能宽恕我，我心里‘一定会好受得多。”他出乎意料地又小声加了一句。

“不过有个条件，您也得宽恕我。”吉洪用满怀深情的声音说道。

“宽恕您什么？您对我怎么了？啊，对了，这是修道院的套话？”

“宽恕我有意和无意的罪行。每个人犯了罪后，已经是对所有的人犯了罪，而且每个人在别人的罪孽中也或多或少是有罪的。纯粹属于个人的罪孽是没有的。我就是一个大罪人，也许比您更甚。”

“我跟您说句掏心窝的话吧：我希望您能宽恕我，与您一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但是所有的人——还是让所有的人恨我好。但是我希望自己能逆来顺受……”

“而对您的普遍怜惜您就不能同样逆来顺受吗？”

“也许我不能。您的回答精深而又微妙。但是……您干吗要这样做呢？”

“因为我感到您很真诚，当然，很惭愧，我不善于跟人谈心。我一向认为这是我的一大缺点。”吉洪直视着斯塔夫罗金的眼睛，真诚而又十分诚挚地说道。“我之所以说这番话是因为我替您感到害怕，”他又加了一句，“您前面几乎是无法跨越的深渊。”

“您以为我会受不了吗？您以为我不会逆来顺受他们的憎恨吗？”

“不仅是憎恨。”

“还有什么呢？”

“还有他们的讪笑。”吉洪仿佛用了很大的劲才说出，声音很小。

斯塔夫罗金窘住了，他脸上流露出惶遽与不安。

“这，我早有预感，”他说，“可见在您读了我这份‘文件’后，尽管这是一个大悲剧，我在您的心目中不过是个滑稽可笑的人物罢了，不是吗？您放心，也甭不好意思……要知道，我自己就有这预感。”

“可怕的事到处都有，当然，多半是假可怕，不是真可怕。只有在直接威胁到他们的个人利益时，他们才诚惶诚恐。我不是讲那些心地纯洁的人：他们会胆战心惊，会引咎自责，但是他们将不为人察觉。可是讪笑却是普遍的。”

“您不妨加上某个思想家的说法：我们在别人的不幸中永远会感到某种愉快[813]。”

“这想法很有道理。”

“可是您呢……您自己呢……我感到奇怪，您把人想得太坏了，太卑鄙了。”斯塔夫罗金带着有点愤愤然的样子说道。

“请相信，我多半是说我自己，而不是说别人！”吉洪感慨系之地叫道。

“真的？难道您心里真有什么想法，在我的不幸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使您感到开心呢？”

“谁知道，也许有吧。噢，真有也说不定！”

“够啦。那您说说看，我在这手稿中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地方？我知道可笑的地方是有的，但我要您亲手指出来。说得尽管下流些，但是必须说真话，用您所能做到的全部真诚说话。我要对您再重复一遍，您是一个非常怪的怪人。”

“甚至在这个最伟大的忏悔的形式中就已经含着某种可笑的成分。噢，您不要相信您不能取胜！”他几乎兴高采烈地突然叫道，“甚至这形式就能战胜一切（他指了指那份东西），只要您能真诚地接受别人的侮辱与唾骂。常有这样的情形，到后来最耻辱的十字架也会变成巨大的荣耀和巨大的力量，只要您能真诚地逆来顺受，真诚地献身。甚至，也许，今生就能得到回报……”

“总之，您仅仅在形式中，在措词上才发现可笑的东西吗？”斯塔夫罗金固执地问。

“也在实质上。丑陋扼杀了一切。”吉洪垂下眼睛，低声道。

“什么？丑陋？什么丑陋？”

“罪行丑陋。有些罪行真是奇丑无比。在罪行中，不管是什么罪行，流的血越多，越恐怖，这罪行就越耸人听闻，可以说吧，也越引人入胜；但是也有些罪行是可耻的、丢人的，并无任何恐怖，可以说，甚至太不登大雅之堂了……”吉洪没有把话说完。

“就是说，”斯塔夫罗金激动地接口道，“当我亲吻这肮脏的小姑娘的大腿时，您认为我这人太可笑了……还有我提到感情冲动时所说的一切，以及……还有其他等等……我懂。我对您太了解了。而您之所以对我感到无望，就因为丑陋、可憎，不，不是可憎，而是可耻，可笑，于是您以为，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

吉洪不做声。

“是的，您是了解人的，也就是说您了解我，正是我，肯定会受不了……我懂，那您为什么问瑞士那个姑娘现在是不是在这里呢？”

“因为您还没有准备好，还不够老练。”吉洪垂下眼睛，胆怯地低声道。

“我说吉洪神父：我想自己宽恕自己，这才是我的主要目的，这才是我的全部目的！”斯塔夫罗金两眼闪出掺杂着阴郁的狂喜，突然说道，“我知道，只有到那时候幽灵才会消失。因此我才到处寻找极大的痛苦，主动去寻找它。请您不要吓唬我。”

“假如您相信您能够自己宽恕自己，而且您在现世界就能得到这种宽恕，那您也就在相信一切了！”吉洪兴高采烈地叫道，“您怎么说您不信仰上帝呢？”

斯塔夫罗金不答。

“上帝会宽恕您不信他的，因为您能不知道圣灵而崇敬圣灵。”

“顺便说说，基督不就不会宽恕我吗，”斯塔夫罗金问，在这问话的口吻中可以听出轻微的嘲讽，“经书上不就说过：‘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814]——您记得吗？根据福音书，没有也不可能有更大的罪行了。就在这本书里！

他指了指福音书。

“为此我要告诉您一个可喜的消息，”吉洪异常感动地说道，“只要您能做到自己宽恕自己，那基督也会宽恕您的……噢，不，不，别信我的，我说了亵渎的话，应该是：即使您没有做到自我和解和自我宽恕，他也会因为您想要这样做和因为您受了大的痛苦而宽恕您的……因为在人类语言中还没有这样的词和思想足以表达羔羊[815]的所有道路和缘由，‘直到他的路向我们明明白白地敞开为止’。谁能拥抱辽阔无垠的他，谁就能懂得无穷无尽的一切！”

他的嘴角又像方才那样抽动起来，勉强看得出的一阵痉挛又掠过他的面部。他坚持了一小会儿，因为受不住，又迅速低下了眼睛。

斯塔夫罗金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礼帽。

“我以后还会来的，”他说，样子十分疲乏，“咱们俩……谈得很愉快，我非常珍惜，也非常珍惜受到的礼遇……以及您的情意。请相信，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些人那么爱您了。请您向您如此热爱的他祈祷……”

“您这就走了？”吉洪迅速地欠起身子，仿佛根本没有料到这么快就要分手似的。“可我……”他仿佛不知所措似的，“我本来想要对您提出一个请求，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现在又害怕。”

“啊，那就劳您驾。”斯塔夫罗金立刻坐了下来，手里拿着礼帽。吉洪望了望这礼帽，又望了望这姿势，这人忽然又变成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了，神情很激动，半疯半癫，只给他五分钟把要说的话说完，吉洪看到这模样，更慌乱了。

“我的整个请求不过是，您……您不是已经承认了吗，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您的名字和父称好像是这样吧？），倘若您把这份东西公之于众，会有损您的命运……我的意思是说会断送您的前程的，比如说，而且……会断送您的其他一切。”

“前程？”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不快地皱了皱眉头。

“干吗要断送呢？这样认死理，似乎，这又何苦呢？”吉洪几乎恳求道，明显意识到自己这样说似乎很不好意思。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听了这话后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已经请求过您，现在再请求您一次：您的话统统是多余的……而且，总的说，我们的整个谈话开始变得叫人受不了了。”

他在安乐椅上意味深长地扭过了身子。

“您没听懂我的话，您先听我说，别发火。我的意见您是知道的：您的献身行为，如果是出于逆来顺受，只要您经受住考验，那将是非常伟大的基督徒的献身行为。即使您没有经受住考验，反正主也会考虑到您所作的最初的牺牲的。一切都会被考虑到的：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内心活动，没有一个哪怕是模糊的想法，都不会白费。但是我建议您采取另一种办法来取代这一献身行为，这比那样做还伟大，一件无疑的伟大的义举……”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不做声。

“您非常想受苦受难和牺牲自己；您要征服您的这一愿望，先把您的这份东西和您的这个打算放在一边——那时您就能战胜一切。先斥退您的全部骄傲和您心中的魔鬼！最后您就会成为胜利者，您就会得到自由……”

他的眼睛开始熠熠发光，他恳求地合十当胸。

“您无非十分不愿意闹出丑闻，因此您为我设下了陷阱，好心的吉洪神父。”斯塔夫罗金陡地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和懊恼地、慢条斯理地说道，“简单点说，您想劝我放稳重些，看来，还想让我结婚，成为这里俱乐部的成员，每逢节日就来光顾你们的修道院，从而了此余生。哼，宗教上的惩罚[816]！不过话又说回来，您是一个深知人心的人，也许，您还会预感到这事无疑一定会这样，全部问题在于现在要好好地求得我的同意，让我保持体面，因为我自己就巴不得这样，不是吗？”

他怪声怪气地大笑起来。

“不，不是那样的宗教惩罚，我准备的是另一种！”吉洪热烈地继续道，丝毫不理会斯塔夫罗金的大笑和看法。“我认识一位长老，他不在这里，但是离这里也不远，是个隐修士和苦行者，而且他具有一个基督徒的不是你我所能理解的超常智慧。他会听从我的请求的。我会把您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他。您可以到他那里当名见习修士，在他的指导下过上这么五年，七年，多长时间全看您自己以后的需要而定。您先对自己发下宏誓，并以这样的大牺牲来救赎您渴望得到甚至您都没有想要得到的一切，因为您现在不懂您究竟会得到什么！”

斯塔夫罗金注意地听了，甚至十分认真地听了他最后的建议。

“您无非是建议我到那所修道院去当修士，不是吗？不管我多么敬重您，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好吧，甚至不瞒您说，在我意志薄弱的时候，我心中已经闪现过这个想法：一旦把这份东西公之于众后，不如离开人群，先到修道院去暂时躲一躲。但是我立刻对这样的卑劣做法感到脸红。但是，落发当修士[817]——甚至在我最害怕、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我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

“您并不需要进修道院，并不需要落发，您只需做个秘密的见习修士，不公开，甚至可以这样，完全照旧，过您的世俗生活……”

“不，吉洪神父。”斯塔夫罗金厌恶地打断他的话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吉洪也随之起立。

“您怎么啦？”他突然叫道，几乎恐惧地注视着吉洪的脸。吉洪合十当胸，站在他面前，一阵仿佛由于巨大的恐惧而引起的痛苦的痉挛，刹那间掠过他的面部。

“您怎么啦？您怎么啦？”斯塔夫罗金反复道，一边冲过去想搀扶他。他似乎觉得吉洪就要摔倒。

“我看到……我仿佛真切地看到，”吉洪用一种洞察灵魂的声音，并带着一种强烈的悲怆的面容感叹道，“您这个可怜的、堕落的青年，从来没有像眼下这一刻那样，站得离可怕的犯罪这么近！”

“您先别急！”为他感到惊恐不安的斯塔夫罗金断然地一再说，“我也许会放弃这个念头的……您说得对，我也许会受不了的，我在愤恨中还会再犯罪……这话全对……您说得对，我放弃还不行吗。”

“不，不是在这份东西公布之后，而是在公布之前，也许在迈出这伟大的一步的前一天，前一小时，您会急忙去再犯罪[818]，认为这才是出路，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将这份东西公之于众！”

斯塔夫罗金由于愤怒，几乎由于恐惧，甚至发起抖来。

“这该死的心理学家！”他突然疯狂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修道室。

译后记

臧仲伦

《群魔》一直被认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部最反动的作品”，一部“含血喷人之作”。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苏联《真理报》评论员文章称：“小说《群魔》是对革命最肮脏的诽谤。”因此，苏联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都没有出版过《群魔》的单行本，而我国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出了《群魔》的第一个中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版，南江译）。

《群魔》所以受到苏联当局的攻讦和查禁，主要因为它取材于发生在一八六九年莫斯科的“涅恰耶夫案”。

涅恰耶夫原是彼得堡大学的旁听生，曾积极参加当时的学潮，后逃亡国外，与无政府主义首领巴枯宁结识。一八六九年九月，涅恰耶夫手持巴枯宁签署的全权委托书，以“世界革命同盟俄国分部”代表的名义回到莫斯科，计划在俄国建立反政府的秘密团体“人民惩治会”。涅恰耶夫在莫斯科建立了不多几个秘密的“五人小组”，由他单线领导，小组成员则主要由莫斯科彼得农学院的学生组成。涅恰耶夫的专制独裁，引起了这一团体内部的摩擦和不满，并导致其成员伊万诺夫（即小说中的沙托夫）要求退出这一秘密团体。在涅恰耶夫的蛊惑与煽动下，五人小组成员暗杀了伊万诺夫，借口是他可能向当局告密。这一暗杀行动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从而暴露了“人民惩治会”的地下活动。其成员几乎全部被捕，涅恰耶夫逃往国外。

《群魔》是一部抨击“涅恰耶夫主义”或涅恰耶夫左倾冒险主义的政治小说，虽然小说的主题和内容更为深广：小说主人公其实并不是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即涅恰耶夫，他只是布景和道具），而是那个“绝顶聪明的毒蛇”尼古拉·斯塔夫罗金和四十年代的自由主义遗老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再说，上述三人，仅是艺术形象，虽然可以在现实生活中找到他们的原型，但并不能在二者之间画等号，这是一般人应有的常识。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就申明：“我不会单纯复制”，“我的想象可以与现实情况不同，我的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可能与涅恰耶夫毫无共同之处，但我觉得，我的受到极大震动的头脑通过想象创造了一个与这一暴行相适应的人物、典型……我以为，这类卑微的畸形怪物不值得文学描写……这个人物在我的小说中近乎一半是一个丑角式人物”。

就算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是涅恰耶夫吧，为什么写了涅恰耶夫就是“对革命的最肮脏的诽谤”呢？难道涅恰耶夫这个无政府主义的忠实信徒，这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革命”狂人，能代表俄国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革命运动吗？[819]“涅恰耶夫主义”应不应当受到谴责，应不应当受到批判呢？请看马克思、恩格斯对涅恰耶夫、涅恰耶夫事件和涅恰耶夫主义的评论和批判。

恩格斯在《流亡者文献》一文中指出，涅恰耶夫在俄国进行的冒险活动，乃是“俄国运动中肮脏的，毫无疑问非常肮脏的一面”[820]，他又指出巴枯宁“组织了一个秘密团体，其唯一目的是使欧洲工人运动服从少数冒险家的独裁；为这个目的干出了种种卑鄙勾当，特别是涅恰耶夫在俄国干出的卑鄙勾当”[821]。马克思、恩格斯在《社会主义民主同盟和国际工人协会》这一小册子中还具体谈到了“涅恰耶夫案”：“八十多个男女被告，除少数几个人以外，全部都是青年学生……他们的罪行在于他们参加了一个假冒国际工人协会（即第一国际——笔者）的秘密团体，拉他们加入的是一个持有据说是盖有国际印章的委托书的国际委员会的密使。这个密使指使他们进行了多次诈骗活动，强迫他们当中的几个人帮助他进行暗杀；这次暗杀使警察局找到了秘密团体的线索，但是，正像常见的那样，密使本人已经隐藏起来了。”[822]他俩还具体谈到被“人民惩治会”暗杀的伊万诺夫，“是莫斯科农学院最受爱戴、最有影响的学生之一”[823]。马克思、恩格斯严厉批判了涅恰耶夫和涅恰耶夫分子“所有这一切幼稚的、宗教裁判所式的手法”[824]。他们写道：“多么可怕的一群革命者！他们想要消灭一切，‘一切的一切’，把一切都变成无定形的东西；他们拟定公敌名单，用匕首、毒药、绞索、枪弹对付他们要加害的对象，他们甚至打算把某些人的‘舌头拔掉’，但是他们却匍匐在沙皇的威严之下。[……]同盟（指巴枯宁的‘社会主义民主同盟’或所谓‘世界革命同盟’——笔者）并不是同现存的国家，而是同革命者进行战争，因为革命者不想卑躬屈节地在它演出的悲喜剧中担任无足轻重的配角。给宫廷和平，对茅屋宣战！”[825]涅恰耶夫写过一篇《谁不赞成我们，谁就是反对我们》的文章，马克思、恩格斯认为，这无异“是一篇对政治暗杀活动的辩护词”[826]。

涅恰耶夫在他写的《革命问答》中说：“我们的事业就是可怕的、完全的、无所不在的、无情的破坏。”他又在他写的《未来社会制度的主要基础》中描写了他为之奋斗的未来社会。马克思、恩格斯讽刺道：“多么美妙的兵营式共产主义的典范呀！在这里一切齐全：公共食堂和公共寝室，评判员和为教育、生产、消费，总之为全部活动规定了各种办法的办事处。而作为最高领导者来统率一切的是无名的，谁也不知道的‘我们的委员会’。”[827]

以上我们引用的话是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与恩格斯的原话，写于一八七三年，即宣布把巴枯宁开除出国际的那一年。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则作于一八七一至一八七二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先，马克思与恩格斯在后。由此可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具有多么敏锐的政治洞察力。为什么马克思与恩格斯的话就是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含血喷人”，就是“对革命的最肮脏的诽谤”呢？难道有人认为，巴枯宁、涅恰耶夫这些反革命无政府主义者，是他们的“革命”先驱吗？

一九一三年，高尔基曾坚决反对莫斯科艺术剧院把《群魔》改编成话剧搬上舞台，可是一九三五年当苏联进行杀戮无辜的所谓“肃反”时，他又力主出版《群魔》单行本，前后判若两人，难道这不值得我们深省吗？！

感谢我的同事——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彭甄博士为《群魔》中译本写了一篇很好的序，对本书的主题思想和人物形象作了深入浅出的介绍和全面的评价，他特别指出：沙托夫、基里洛夫、彼得·韦尔霍文斯基这三个形象反映了斯塔夫罗金这一中心人物的思想发展轨迹，实际上起到了“补白”作用，是表现同一主题的多声部，见解精辟、独到。同时我要感谢我的爱妻胡明霞女士，她不仅是我的贤内助，也是我在译苑辛勤耕耘的左右手。这本书能较好地译出来，一半应归功于她。

臧仲伦

二〇〇一年六月于北大承泽园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红与黑罗新璋译

02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娜娜罗国林译

02小酒店王了一译

03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猎人笔记张耳译

02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贵族之家刘若译

04烟王金陵译

05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爱玛孙致礼译

04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天才主万西海译

03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复活草婴译

04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忏悔录陈筱卿译

02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董贝父子王中译

10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

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罪与罚曾思艺译

02白痴臧仲伦译

03群魔臧仲伦译

04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少年臧仲伦译

07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沉船彬仁译

04纠缠倪培耕译

05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高老头许渊冲译

03贝姨许钧译

04邦斯舅舅许钧译

05农民陈占元译

06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还乡王之光译

02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苔丝吴笛译

05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1]源出普希金《群魔》（1830）。

[2]典出英国作家斯威夫特（1667—1745）的著名小说《格利佛游记》（1726）第一部“小人国游记”中的第八章。

[3]1俄寸合4.45厘米。

[4]格拉诺夫斯基（1813—1855），俄国历史学家、社会活动家，莫斯科西欧派首领，莫斯科大学教授，俄国研究西欧中世纪史的奠基人，具有演说才能，对历史问题有深刻研究，反对俄国的专制制度与农奴制。据称，他是本书主人公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的原型，但也不尽然，他是艺术典型，而不是某个历史人物的写照。

[5]此话可能源于果戈理《致友人书简选》中所说“时局混乱，变幻莫测”，结果“几乎使每个人”都失去了“为自己的故土做好事和做真正有益的事而充分施展才能的可能”。

[6]关于格拉诺夫斯基的这类评论，源出莫斯科大学教授、东方学家格里戈里耶夫（1816—1881）。他在他的论文《到莫斯科担任教授以前的格拉诺夫斯基》中竭力贬低格拉诺夫斯基作为学者和社会活动家的声誉，说他只是“照本宣科，消极地传授知识”，又说“博览群书并不等于有资格得到学者的头衔”。后来赞同格里戈里耶夫这一评价的还有皮沙列夫。他把格拉诺夫斯基归入“有迷人的歌喉的海妖”之列。但许多人包括车尔尼雪夫斯基不同意上述观点，认为格拉诺夫斯基是一名“伟大的学者”，是“自己祖国的真正的儿子”。

[7]1804年，格拉诺夫斯基曾在课堂上讲过中世纪史，其中大部分是讲高卢人和大洋洲的居民。但是格拉诺夫斯基讲的课程中并没有阿拉伯人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所以提到阿托伯人，可能是为了讽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的讲课内容。也可能，作者提到阿拉伯人是为了暗示果戈理曾应邀到圣彼得堡大学讲授古代史和中世纪史，他曾花很大精力讲到阿拉伯人问题，但是课讲得不好。

[8]格拉诺夫斯基的硕士论文《沃林、约姆斯堡和维涅塔》1845年在莫斯科大学答辩，该文研究的是西欧中世纪的城市史，曾受到斯拉夫派舍维廖夫和博江斯基的攻击。汉萨同盟产生于中世纪，是德意志北部诸城市的商业和政治同盟。汉瑙是德意志的一座古城，位于莱茵河畔，是一座港口城市。

[9]指《祖国纪事》，该杂志曾于19世纪40年代大量刊载过狄更斯的小说和乔治·桑的小说。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曾于1845年10月8目写信给哥哥说：“你去读一读《特芙丽诺》（作者：乔治·桑，载《祖国纪事》十月号）。在我们这个世纪还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作品。”他还曾在一篇文章中说道：“我们如饥似渴地只读乔治·桑的作品——上帝啊，当时我们读得简直入了迷。”

[10]讽刺性地暗示格拉诺夫斯基发表于《教育丛书》中论述法国中世纪骑士的文章，该文名为《骑士巴亚尔德》。后来，俄国文学评论家、文学史家、彼得堡科学院院士尼基峰科（1804—1877）反过来称格拉诺夫斯基本人是“思想上的巴亚尔德，无畏与无可指责的骑士”。

[11]格拉诺夫斯基在1846年2月4日的一封信中写道：“去年，有人三次告密，说我是一个对国家、对宗教有害的人。”在审理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一案中查明，格拉诺夫斯基对大学生以及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有很大影响，于是莫斯科总督遂对这位“不可靠”的教授进行秘密监视。据说，有人指控格拉诺夫斯基在讲授历史时，似乎从来不提左右历史事件和各民族命运的上帝的意志和作为。因此莫斯科都主教菲拉列特要求格拉诺夫斯基就这一指控作出交代。

[12]指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1846—1849），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年轻时也是该小组的成员。它的政治纲领是消灭俄国的专制制度和农奴制。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的学说对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颇有影响。因此1848年有人建议把傅立叶的著作译成俄语，以便让不懂法语的人也能阅读和“研究它的体系”。

[13]参见《启示录》第6章。不过《启示录》中代表死神的骑手，骑的是灰马，而不是黑马。

[14]源出《圣经·创世记》第11章第1—9节。巴别塔即通天塔，因为耶和华变乱天下人的语言，使他们彼此无法交流和协作，因而未能建成。

[15]俄林波斯圣山是希腊神话中的众神居住地。该山的统治者即主神宙斯。

[16]在讽刺性地描述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长诗时，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利用俄国语言学家和文学家佩切林（1807—1885）年轻时写的三部曲《大杂烩，或你想要什么就会请求什么》的形式与情节。这三部曲有一部名为《死神的胜利》。这部长诗刊载在《北极星》1861年第6期上，后来又转载于奥加廖夫主编的《19世纪俄国秘密文献》（伦敦，1861）。在《死神的胜利》中有许多合唱。包括风、火炬和繁星组成的合唱。其中有一场出现了一个以《启示录》中骑白马的骑手形象出现的死神。护送死神的有苍天、大地以及向死神唱赞歌的各族人民。当时的读者通过佩切林的长诗看到的是，在镇压十二月党人后，俄国爱好自由的青年心情沉重和感到压抑的反映。也有人（艾德尔曼）说，我们所不知道的三部曲的第三部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转述其内容的未来世界的图画——人生的节日”。

[17]指涅克拉索夫。

[18]源出涅克拉索夫的长诗《熊猎》（1866）。

[19]试比较果戈理《致友人书简选》的下列文字：“请注意，别让人家这么说你：‘瞧，这个糟老头！一辈子侧身而卧，什么事情也不做，可现在却站出来指责别人：他们为什么不这么做？’”

[20]古时的一种牌戏。

[21]据格拉诺夫斯基的同时代人回忆，在“反动势力猖獗”的年代，他“因自由主义受到上峰怀疑而每分钟都在等待惩罚”，因此“爱上了打牌，想在打牌中寻找忘却：可是打牌非但使他倾家荡产，而且还使他陷入还不清的债务之中，非但没有使他忘却，反而使他的心情更忧郁了，此外还加上一种精神上感到屈辱的痛苦之感”。

[22]“忧国忧民”这词儿在19世纪60年代特别流行。例如，谢尔比纳就曾在《帕纳耶夫的墓志铭》（1862）中使用过这词，后来他解释道：“‘忧国忧民’这种病当时在彼得堡很流行，因此有些中学生和军官学童的学堂的学生死了，也说是因为这病。”

[23]试比较斯坦克维奇著《格拉诺夫斯基传》（莫斯科，1869）中所载：“1841年6月1曰，格拉诺夫斯基同未婚妻分别了六星期……在这几周内，他每天给她写一封信，有时一天写两封。”或者：“有时候出门才几小时，他也要给她写信……”

[24]早在19世纪40年代俄国就谣诼纷纭，传说沙皇政府打算要解放农民了。例如，尼基坚科就曾在他1841年4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然而社交界却流传着一些奇怪的谣言。说什么在皇储大婚日业已准备好了农民解放宣言。”赫尔岑也写道：“从1842年起，俄国思想界的主要工作就是考虑农民解放的方法问题。”1847年，第三厅厅长奥尔洛夫伯爵曾向沙皇尼古拉一世报告，说什么“社会各界议论的主要对象是他们莫名其妙地相信陛下肯定乐于给农奴以彻底自由”。

[25]据俄国学者研究，男爵的这次拜访很可能发生在“1856年秋”，在沙皇亚历山大一世3月接见各地首席贵族之后。沙皇在接见他们时曾说过下面这样一些话：“你们中间散布了一个流言，说我想废除农奴制……你们自己也明白，现有的管理农奴的制度不可能始终不变。请你们把这话告诉你们那里的贵族，让他们想想这事应该怎么做。”

[26]格拉诺夫斯基还是一个13岁的男孩的时候，就被送到莫斯科，在一所私人寄宿学校里就读了两年。这所寄宿学校是莫斯科大学一位教德语和文学的老师——法学博士基斯特尔（1772—1849）开办的。1826年，当格拉诺夫斯基在寄宿学校就读的时候，基斯特尔便租下了洛巴诺夫—罗斯托夫斯基公爵的府邸，使学生们过得“很阔”。在这所寄宿学校教书的，除了基斯特尔本人以外，还有莫斯科大学其他一些教授和学者。

[27]库科利尼克（1809—1868），俄国作家，曾写过不少充满宗教和保皇思想的戏剧、小说和诗歌。库科利尼克的画像为铜版画，作者为布留洛夫（1836）。见：《俄国文学家百人集》（圣彼得堡，1839，第一卷）。

[28]托克维尔（1805—1859），法国资产阶级自由派历史学家和政治活动家，他的代表作有《美国的民主》和《旧制度与革命》。这两本书对于1860年改革后的俄罗斯影响颇大（比如其中提到代议制问题与中央集权问题）。对于后一本书，当时有人写道：“托克维尔的书印了十四版，整个欧洲的知识界都在读它，长久以来一直在各国的政治家中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保罗·德·科克（1793—1871），法国风俗派小说家，他的书于19世纪40年代在俄国颇为流行。他的书也泛指小市民的轻松读物，其中不乏自然主义的色情描写。

[29]指赫尔岑于1853年在伦敦创办的自由俄罗斯印刷所印制的各种书籍、传单和小册子。

[30]从19世纪60年代初开始，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者与俄国专制制度斗争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传单——例如《致年轻一代》、《大俄罗斯人》（1861）、《青年俄罗斯》（1862），等等。

[31]对于书中几次提到“受难者”“殉难者”等有几种说法：一是联想到格拉诺夫斯基早年曾在《妇女杂志》（1828）上发表过一篇同名的诗，二是赫尔岑曾在他写的《往事与随想》中谈到格拉诺夫斯基时称他是一个“深受苦难的人”。最后一种说法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在《俄国文学论文集序》中所说：“我国有一些心灵高度纯洁的人，他们说出了自己的热烈的、深信不疑的话……他们像孩子一样纯洁无邪而又忠厚朴实……他们像一些朴素的殉难者一样死去。”——他在这里说的就是格拉诺夫斯基。

[32]作者可能在这里暗示在俄国屡见不鲜的事：有人明明活着，却宣布他死了。比如，1849年，加拉霍夫就被迫在报刊上发表声明：“加拉霍夫仍健在，现住莫斯科，正在积极编选自己的文集。”这样的事在1860年的《现代人》杂志上重又出现。在1865年的《呼声报》上还有人专门撰文讽刺这样的事。

[33]基督徒在复活节（每年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前必须持斋40日或7周，称之为大斋期。

[34]格拉诺夫斯基曾是莫斯科西欧派的首领。这里说他“代表着某种思想”，指西欧派思想。

[35]作者从这句话起开始在小说中对屠格涅夫进行一连串的影射和攻击，此其一耳。

[36]1859年底因创办“赈济贫苦文学家与学者协会”（文学基金会）曾多次举办文学讲座。从1860年起，陀思妥耶夫斯基成了这些文学讲座的最积极参加者之一。

[37]文学家集体抗议某种“不成体统”的事或者抗议报刊上的某种言论——这是19世纪60年代俄国社会运动高涨的一个典型特征。例如，斯特拉霍夫曾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抗议——这意味着全体声明，以整个文坛的名义发表声明，某某行为被认为是低级的、不高尚的、激起人们愤怒的……”比如，为了抗议《火花》杂志侮辱皮谢姆斯基的名字，参加签名的有“《俄国议沦》《祖国纪事》《读者文库》《俄罗斯世界》的全体编辑（及全体撰稿人），还有许多文学家”。

[38]指1861年魏因贝格在《世纪》周刊上发表的小品文《俄国怪事》引起的争吵和论战。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也曾参加这次论战。

[39]当时，《现代人》杂志就曾写到过这一问题：“报章杂志上众口一词地认为，书报检查制度并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因此大家开始设想能否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来达到书报检查机关想要达到的目的……甚至也有人谈到出版自由，即解除对出版物的检查……也有人建议解除对出板物的检查，让它们接受法院的监督……”取消书报检查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贯主张。

[40]1862年，彼得堡曾举行一系列会议，讨论俄文正字法如何进行改革的问题。

[41]彼得堡有一家施泰因伯克商厦。商厦大厅成了首都青年通常举行集会的场所。常有人在那里作讲演，做报告，展开辩论等。1859年为赞助刚成立的文学基金会，由著名作家参加的文学讲座就是在这座大厅里举行的。

[42]1859年12月13日，正当在商厦大厅举行公开辩论的时候，由于秩序太乱，辩论未能进行到底，当时有人说：“我们还没有成熟到能举行公开辩论。”因而群情哗然，纷纷抗议。

[43]《祖国纪事》杂志的出版人克拉耶夫斯基（18l0—1889），握有铸铁街36号楼房的产权，《祖国纪事》和《呼声报》编辑部均在该楼办公。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872—1875年的工作笔记中曾有这样的记载：“现在有这样一些俄国作家，尽管他们很有才华，可是却靠文学给自己建房买房。”陀思妥耶夫斯基年轻时就受过克拉耶夫斯基的剥削，因此对他一直很反感。

[44]画报指《火花》杂志。人民诗人指涅克拉索夫，暗指涅克拉索夫曾参与《火花》撰稿。

[45]意大利语：失败。

[46]这表示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响应巴枯宁关于国家、民族、宗教等无政府主义观点。

[47]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止一次地著文反对《俄国言论》杂志在艺术评价上的功利主义，尤其反对扎伊采夫和皮萨列夫否定普希金的有争议的论点。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对此讽刺地写道：“你们从此以后要引以为训，在任何情况下，皮靴都比普希金重要，因为没有普希金还可以凑合，可是没有了皮靴，那是无论如何不行的，因此，普希金是奢侈品和无稽之谈。”试比较札伊采夫的话：“应该懂得，任何一个手艺人都比任何一个诗人有用，一如任何一个正数，无论大小，都大于零。”后来谢德林也使用过类似的说法：“任何一个靴匠都比普希金有用一百倍。”

[48]法语：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一顶旧睡帽似的。

[49]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嘲弄19世纪60年代初俄国讽刺性期刊的流行内容而进行的讽刺性模拟。韦克是《世纪》杂志的音译。《世纪》是1861—1862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份周刊，由魏因贝格主编，曾因发表卡缅·维诺戈罗夫（即魏因贝格）的讽刺小品《俄国怪事》引起轩然大波和长时期的论战。列夫·卡姆别克是19世纪60年代的一名二流记者，《家庭》（1859—1860）和《圣彼得堡通报》（1861—1862）的出版者。

[50]指伟大思想的庸俗化。

[51]法语：安德列耶夫。

[52]法语：却可能毁了我的一生。

[53]指柏拉图与他的弟子在雅典近郊某花园所进行的高雅的夜谈。

[5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拉斐尔的代表作，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最喜爱的世界名画。

[55]法语：“在任何地方。”

[56]法语：“在马卡尔和他的牛犊的国度。”意为十分遥远的地方，这里指西伯利亚的流放地。

[57]指流放西伯利亚。

[58]俄谚。

[59]法语：“我不过是一名。”

[60]法语：此外就什么也不是了！是的，此外就什——么也不是了！

[61]指上吐下泻，症状似霍乱，但又不是霍乱。

[62]法语：太太。

[63]法语：那些神学校学生身上。

[64]此处系讽刺性模拟车尔尼雪夫斯基《怎么办？》中关于爱情、婚姻和忌妒的观点。

[65]这话源出《怎么办？》，并非古罗马格言。

[66]这也是对《怎么办？》中一段描写的讽刺性模拟：在《怎么办？》的第3章中，拉赫美托夫对薇拉·帕夫洛芙娜说，她、洛普霍夫和吉尔沙诺夫“可以三人在一起一如既往地喝茶”。

[67]这是19世纪60年代俄国自由主义团体里经常谈论的热门话题。

[68]指推翻拿破仑第三和宣布成立第三共和国（1870）。

[69]指消灭罗马教皇的世俗权力。1870年意大利国王维克多·曼努尔二世（一译爱麦虞限二世）率领军队占领罗马，把当时的所谓“教区”并入意大利的国家版图，从而结束了罗马教廷许多世纪以来觊觎政权的野心。

[70]2月19日指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颁布的旨在废除农奴制的《1861年2月19日法令》。此处庆祝云云，暗示1857年12月28日莫斯科文学界举行午宴欢庆沙皇亚历山大二世11月20日给纳济莫夫总督旨在给1861年“农民改革”作准备的上谕。

[71]源出刊载在1861年《北极星》丛刊上的一首匿名诗《幻想》。与此相应的诗行有：总觉得，似乎庄稼汉们要起来造反，手执利斧，磨刀霍霍，招兵买马，大兵压境，不要地主，不要大臣，向莫斯科，向彼得堡挺进……人头纷纷落地——即将发生可怕的事情……

[72]莫斯科，向彼得堡挺进……

[73]法语：亲爱的朋友。

[74]据俄国学者研究，以上是作者对屠格涅夫的攻讦。有文为证：作者在1875—1876年的笔记中就有一段话是直接针对屠格涅夫的：“您把领地卖光了，抽身出了国，您立刻想象到一定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事情。”

[75]据俄国学者考证，屠格涅夫写过一篇文章《简评俄国经济和俄国农民》（1842），虽未发表，但不排除陀思妥耶夫斯基通过他在彼得堡的朋友知道的可能性。屠格涅夫还有一篇未发表的文章，题目曾在《俄国通报》（1859年1月）上预告过，题为《关于俄国贵族在当代的地位和使命之我见》，也与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见解类似。

[76]影射俄国革命民主主义作家和评论家。当别林斯基在《1847年俄国文学一瞥》中曾号召作家描写为生活所迫的灾难深重的农民。

[77]喀马林舞是俄罗斯的民间舞蹈。此处会使同时代人联想到屠格涅夫在《贵族之家》（1859）中通过潘申之口所说的话：“……霍（米亚科）夫自己也承认，我们连捕鼠器都没有发明出来。”

[78]拉舍尔的全名为艾丽莎·拉舍尔，法国著名悲剧演员，1853—1854年曾在俄国巡回演出，名噪一时。此处系讽刺俄国反动批评家罗斯季斯拉夫所说反对“粗鄙的现实”侵入艺术。同时也为了影射涅克拉索夫的长诗《芭蕾舞》（1855）的第二部分。诗人在皇家剧院舞台上看到芭蕾舞演员的演出时感叹道：你真可爱，你身轻如燕，你跳吧，跳《多瑙河的姑娘》，休管庄稼汉，他登不上大雅之堂。

[79]法语：皇后牌香水。法国香水，曾获1867年世界博览会金奖。在俄国，由“俄、法、意大利宫廷化妆品经销商”莱格朗公司经销。

[80]《苦命人安东》（1847）是俄国作家格里戈罗维奇（1822—1899）所著的中篇小说。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彼得堡军事工程学校的同学和好友。他们俩几乎同时跨入俄国文坛。

[81]由于实施《1861年2月19日法令》，在俄国的许多省份引起了农民骚动，后被军队残酷镇压。安东·彼得罗夫是喀山省救主县别兹德纳村的农民。他主动向农民宣读和讲解《法令》，据官方称，当时聚集来听他讲解的农民来自各村庄，多达五千余众。彼得罗夫说，根据《法令》，所有的土地都应属农民所有，因此他们无须服劳役，也无须交代役租等。后来，当局派兵到别兹德纳村，许多起义农民被打死，彼得罗夫也被军事法庭判处枪决。

[82]该校创建于18世纪的彼得堡，是一所德国中学。

[83]法语：对于我们神圣的俄罗斯。

[84]伊戈尔·留里科维奇（卒于945年），912年起为基辅大公，曾统一各斯拉夫民族，使之臣服于基辅中央政权。

[85]法语：但是应当区别。

[86]指法国女作家乔治·桑的小说《莱莉娅》（初版1833，2版，1838）。有个名叫扎科勃的人，曾在1843年版的《乔治·桑的妇女画廊》一书的序言里称这部小说的女主人公是“爱情的普罗米修斯”。乔治·桑曾不止一次地描写过爱情、婚姻和妇女解放问题。在她更早的一部小说《瓦莱蒂娜》（1832）中，作品主人公曾大声疾呼：“婚姻，社会和社会制度，我恨你们，我恨死了你们，而你，主上帝，你是创造的力量，你把我们扔到人间又立刻离我们而去，你让一个弱者落进专制和卑鄙的魔爪中——我诅咒你！”

[87]指1847年7月15日别林斯基从德国小城萨尔茨布隆写给果戈理的那封著名的信。别林斯基在信中抨击果戈理在《致友人书简选》中政治上转向反动，并愤怒谴责了俄国沙皇专制制度和教会。关于相信“什么神”云云，别林斯基是在另一个地方说的：“随着文明的胜利，迷信也会逐渐消失；但是宗教信仰却往往可以与现代文明和睦相处：法国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那里直到现在，在有学问、有教养的人们中间还有许多真诚的、狂热的天主教徒，在那里，有许多人虽然脱离了基督教，却仍旧顽固地赞成什么神。”（《别林斯基全集》莫斯科1956版第10卷第215页）。

[88]法语：在你我之间说说，不足为外人道。

[89]指克雷洛夫寓言《好奇者》（1814）中的人物“好奇者”。至于沙托夫所说的“法国社会主义的小甲虫”，则是指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卡贝、莱卢以及其他代表人物的门徒。

[90]莎士比亚历史剧《亨利四世》中的太子，即后来的亨利五世。年轻时胡作非为，即位后改邪归正，成为英明有为的君主。

[91]指1861年取消农奴制的所谓“农民改革”。

[92]见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哈利年轻时曾与流氓为伍，胡作非为。

[93]暗指斯塔夫罗金因参加1863年镇压波兰起义有功而受到嘉奖。

[94]法语：尼古拉。

[95]这一插曲与列夫·托尔斯泰《少年》中某一主人的想法颇类似：一个思想空虚、近乎百无聊赖的人，很可能会“看着某个全社会都对他巴结、奉承和敬重的非常重要的人物想道：我要是走过去，捏住他的鼻子，对他说：‘喂，亲爱的，咱们走吧。’那会怎样呢？”

[96]阿加菲娅的昵称。

[97]意为管窥蠡测，以偏概全。

[98]维克多·康西德兰（1808—1893），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的弟子。他在自己的著作中证明，采用社会主义原则逐渐地、和平地改造社会，非但是必需的，而且是可能的。

[99]在傅立叶主义者的空想社会主义学说中一种社会主义社会的基层组织。

[100]韦尔奈-蒙特勒，瑞士的疗养胜地，坐落在日内瓦湖东北畔。

[101]丽莎的大名和父称。

[102]法语：挚友，极好的朋友。

[103]法语：这些说不完的俄国形容词。

[104]源出谢德林在《一个城市的历史》中对市长的描写。

[105]法语：您知道，在我们这儿……总而言之。

[106]罗马神话中的主神。

[107]法语：向您显示一下自己的权力。

[108]法语：总而言之。

[109]法语：不过，这还真有意思。

[110]在大斋期的最后一周即复活节的前一周，在俄罗斯教堂里必须诵读《旧约圣经·约伯书》中1、2、38、42诸章的有关经文。

[111]法语：您是知道这些赞美诗以及《约伯书》的。

[112]法语：几位美貌迷人的女士。

[113]1　法语：于是他就显示了一下自己的权力。

[114]法语：真是异想天开，叫人纳闷。

[115]法语：您知道。

[116]法语：神态是那么高傲。

[117]法语：是吗？

[118]即她的亡夫斯塔夫罗金将军。

[119]俾斯麦（1815—1898），普鲁士和日耳曼帝国的宰相，素以铁腕闻名。这里暗示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性格在某些地方与俾斯麦近似。

[120]法语：我的好朋友。

[121]法语：一个可爱的孩子。

[122]法语：孩子。

[123]法语：但是，我亲爱的。

[124]法语：但是，我的好朋友。

[125]法语：还有，因为你遇到修士的情况（意为伪善和狂信——译者），永远比遇见健全的理智要多。

[126]法语：你遇到修士的情况，永远比遇见健全的理智要多。

[127]帕斯卡（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上面的话引自他的《致一个外省人的信》（1656—1657）。引文与原文略有出入。

[128]法语：倒也是，亲爱的……

[129]法语：其次。

[130]法语：亲爱的，亲爱的朋友！

[131]法语：爱发脾气，但心地善良。

[132]法语：噢，这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我一直在等您回来，我的好朋友，想要告诉您……

[133]法语：俄国所有卓有才华的进步人士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一些牌迷和喜欢豪饮的酒徒。

[134]法语：但是，这话不足为外人道。

[135]法语：亲爱的，我是一个。

[136]拉丁文：注意。

[137]作者夫人写道：“1867—1868年冬，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常常牙疼……他说牙疼是因为靠近日内瓦湖的缘故，他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日内瓦湖就有这毛病。”

[138]达里娅的小名。

[139]俄国古代英雄史诗。

[140]法语：我的好朋友。

[141]法语：但是，我的好朋友。

[142]法语：但是，这是一个孩子呀！

[143]格拉诺夫斯基写过许多记述西班牙历史的著作，如《彼得·拉穆斯》、《西班牙的宗教法庭》等。1854年他又在《祖国纪事》上发表长篇书评（《研究熙德的新著》），评论一位荷兰语文学家的书，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西班牙史漫游，写得十分生动和优美，其中还转述了不少那一时代的诗歌和散文著作，包括讴歌熙德的浪漫诗。

[144]法语：我的挚友。

[145]法语：是的，我说错了。但是……这没什么两样。

[146]法语：这没什么两样。

[147]法语：是的，是的，我无能为力。

[148]指户口普查时在册的农奴数（包括现在业已死亡的农奴）。

[149]指实行取消农奴制的“农民改革”后。

[150]法语：亲爱的儿子。

[151]彼得的小名。

[152]拉丁文：最高，最大。

[153]法语：这个亲爱的儿子。

[154]法语：是这么一个老实巴交的人。

[155]法语：这毕竟是个可怜的人……

[156]当时对进步人士和革命者的谑称。

[157]法语：说到底，这也太滑稽可笑了。

[158]法语：“我是苦役犯，是巴登格”。巴登格是一名泥瓦匠。1846年5月25日路易·拿破仑·波拿巴王子（即未来的拿破仑三世）曾穿上他的衣服冒名逃出加姆要塞。后来拿破仑三世的政敌把巴登格这一名字用来作为侮辱他的谑称。此处意为“替身”。

[159]法语：一个。

[160]法语：亲爱的朋友。

[161]据俄国学者考证，此处系影射屠格涅夫的特写《处决特罗普曼》（1870）。无疑，这段描写与1838年5月“尼古拉一世”号轮船遇难的情况有联系。这艘轮船遇难的情况，屠格涅夫在他临死前的小说《海上大火》（1883）中曾描写过。19世纪40年代俄国文学界曾广泛流传着屠格涅夫年轻时在此次海上大火中的表现，因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可能不有所耳闻。

[162]特尼尔斯（1610—1690），佛兰德斯写生画家，以画风俗画著称。19世纪上半叶，与特尼尔斯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通常指描写平民的“低级”生活（酒宴、乡村节日、婚礼等）。在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客厅里把特尼尔斯的画与歌德的肖像放在一起，系影射屠格涅夫，因为屠格涅夫在评论歌德的《浮士德》时，曾将其中的两个场景与特尼尔斯和奥斯塔德的画作过对比。

[163]法语：我才不管这个呢！

[164]法语：《笑面人》。雨果（1802—1885）的长篇小说（1869）。

[165]尼古拉的昵称。

[166]法语：我才不管这个呢，我要申明我是自由的。让这个卡尔马津诺夫见鬼去吧！让这个连布克太太也见鬼去吧。

[167]法语：您是我的朋友和见证人，您当然不会拒绝协助我。

[168]法语：正是这样。

[169]法语：反正就这一类的情况吧。

[170]法语：终于记起来了。

[171]法语：他像一个小白痴。

[172]法语：怎么！

[173]法语：这个可怜的朋友。

[174]法语：我们这个容易发怒的朋友。

[175]法语：我们神圣的俄罗斯。

[176]此处乃讽刺地影射果戈理在《致友人书简选》中说的话：“您希望我对俄罗斯了如指掌，其实我对俄罗斯一无所知。”

[177]本书作者在19世纪70年代对这个问题十分关注。这个问题在作者写的笔记和《作家日记》中均有反映，作家分析了俄国发生的各种自杀现象，他认为这种现象之所以产生，乃是因为改革后俄国社会的混乱无序，以及俄国社会正在经历的过渡性质。

[178]此话源出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第5部第37章。此话系德国小资产阶级政论家、共和党人海因岑（1809—1880）所说。他后来写道“在地球上杀掉两百万人——革命事业就会无往而不胜。”

[179]指1867年9月在日内瓦召开的“和平与自由同盟”世界大会。参加这次会议的有加里波第、雨果、赫尔岑、巴枯宁等。陀思妥耶夫斯基旁听了这次大会的一次会议，恰好听到了巴枯宁的无政府主义演说。作家在1867年10月11日给伊万诺娃的信中曾谈到他对这次大会的观感：“这些社会主义者和革命家，在讲台上面对五千听众胡说一气，简直难以形容……他们开始就说，为了达到世界和平，需要消灭对基督的信仰。要消灭大国，分为小国；打倒一切资本，以便一切按命令成为公有的财产等等……而最主要的是火与剑——一切都消灭干净以后，那么，根据他们的看法，才会出现和平……”

[180]法语：但是这会过去的。

[181]罗马神话中的爱神，亦称丘比特，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厄洛斯。他的形象是长有双翼的顽童，手挽弓箭，谁中了他的箭，谁就被爱情所燃烧。

[182]莱蒙托夫《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

[183]法语：小姐。

[184]原文意为“任何果子都是给人吃的”，此为意译。

[185]法语：这件事。

[186]法语：您要陪我去，不是吗？

[187]法语：噢，伟大而仁慈的上帝啊！

[188]法语：于是我马上开始信仰。

[189]法语：信仰上帝？信仰至高无上的上帝，信仰那么伟大和那么仁慈的上帝。

[190]法语：那么伟大和那么仁慈的上帝！

[191]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老家一位保姆的真实姓名。她原是莫斯科的一位小市民，长期在他们家帮佣，带大了所有的孩子。

[192]法语：我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193]法语：上帝！上帝！

[194]法语：幸福的时刻终于来临了！

[195]法语：您与幸福同时光临！

[196]法语：我是那么激动，又有病，于是……

[197]法语：这是本地的一名幻想家。这是世界上最优秀，也是最爱发脾气的人。

[198]法语：而且您做了一件大好事。

[199]法语：好事。

[200]法语：我的朋友。

[201]指砍掉一亿颗脑袋。

[202]俄国度量单位，1普特等于16.38公斤。

[203]指基督教的上帝。

[204]约合178厘米。

[205]指1854—1855年的塞瓦斯托波尔保卫战。

[206]达莎的蔑称。

[207]法语：我的朋友。

[208]法语：丽莎。

[209]法语：说到底，这很可笑。

[210]法语：这个毛里求斯。

[211]法语：他毕竟是个好小伙子。

[212]法语：这个可怜的女友。

[213]法语：最后。

[214]法语：这个亲爱的朋友。

[215]科罗博奇卡是果戈理《死魂灵》中的一个既愚昧又贪财的女地主。科罗博奇卡在俄文里有“小匣子”的意思，小匣子放大了无数倍，不就成“大木箱”了！

[216]法语：这个可怜的。

[217]法语：利普京，以及我弄不懂的这一切。

[218]这是一种治疗头痛的土办法。

[219]法语：我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220]法语：一切都决定了。

[221]法语：这太可怕了。

[222]法语：对不起。

[223]法语：这个可怜的。

[224]法语：这是个天使。

[225]法语：真的。

[226]法语：最后。

[227]法语：那位可怜的女友。

[228]法语：二十年啦。

[229]法语：这人是个恶棍？还有最后。

[230]法语：那个毛里求斯。

[231]法语：毕竟是个好小伙。

[232]法语：这些人所想象的自然界和人类社会，与上帝创造的不一样，与它们的实际情况也不一样。

[233]法语：还有我这个亲爱的女朋友。

[234]法语：但是咱们谈点别的吧。

[235]法语：我亲爱的。

[236]法语：在瑞士。

[237]法语：最后。

[238]法语：这是愚蠢的，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239]法语：总之，一切都已经决定了。

[240]指戴绿帽子。

[241]法语：仁慈的上帝。

[242]法语：总之，一切都决定了。

[243]法语：不是常常会出现奇迹吗？

[244]法语：这不就结了吗！

[245]法语：二十年了！

[246]法语：所谓的。

[247]法语：您走吧，我的朋友。

[248]法语：您瞧。

[249]法语：谢谢。

[250]1869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国外也曾设想过做这样的“文字工作”。他于1869年1月25日（2月6日）给伊万诺娃的信中曾这样写道：“另一个想法是近乎编纂性的工作，几乎是机械性的劳动，就是编纂一部大型的、有益的、必要的、人人案头必备的书，约60印张，用小号铅字排印，它的销售量一定很大，每年1月出版。”

[251]利扎韦塔（丽莎）的美称。

[252]1865年在彼得堡曾成立的“俄罗斯保护动物协会”。

[253]指尼古拉·斯塔夫罗金。

[254]法语：妈妈。

[255]在原文中，此词一词多义，既有女主人的意思（包括太太和小姐），也有太太的意思。

[256]沙托夫的上述议论影射和攻讦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参见博尔谢夫斯基：《谢德林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莫斯科1856，第162—163页）。关于“为世人所看不见的眼泪”，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曾这样写道：……“他（指果戈理。——译者）一辈子都在笑自己和笑我们，而我们大家也跟着他笑，一直笑到由于我们的大笑不止终于哭了出来。”

[257]前已提及，沙托夫是瓦尔瓦拉·彼得罗芙娜的家奴的儿子。

[258]这话复述奥戈罗德尼科夫写的美国纪行《从纽约到旧金山再回到俄国》中讲的话（略有改动）：“……体验一下美国工人的生活，用这样的方式以切身经验亲自检验一下一个人处在最艰苦的社会地位到底是什么状况。”（《曙光》杂志1870年第11期）。这个主题在《罪与罚》中也曾提及。

[259]这些话系影射上述奥戈罗德尼科夫的美国游记：其中有一篇详细描写了芝加哥行招魂术的人，以及有个大学生赞扬招魂术和为招魂术辩护的话。私刑拷打指美国当时盛行的不经审讯和侦查对犯罪嫌疑人的血腥拷打。这里所说的私刑拷打云云，也是由上述游记中的话引起的。该游记为美国的私刑拷打辩护，说什么尤其在美国西部抢劫和杀人越货盛行，法律无能为力，因此才促使某些人组织起来，惩治盗匪。

[260]这话也是由上述游记引起的。游记作者认为，这个美国人虽然没有礼貌，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做假。

[261]法语：小姐。

[262]沙托夫的爱称。

[263]列比亚德金娜的名字和父称。

[264]在希腊东北部，一译亚陀斯山，是东正教的圣地，当地有众多修道院。

[265]这是一首民歌，题材取自彼得一世强迫他的第一任皇后叶夫多基娅·洛普欣娜削发当修女，幽禁在苏兹达尔的波克罗夫修道院。

[266]俄俗：对人单叫父称，也是一种尊称，但带有民间的随意性质。

[267]同上。

[268]列比亚德金的这首诗系模仿费特的诗《我来向你问好》。

[269]因为这种出租马车在旧俄名之为“万卡”，所以称赶这种马车的马车夫叫“万尼亚”（万卡即万尼亚，前者为昵称，后者为小名）。

[270]复活节期间出售的一种玩具。

[271]指闹饥荒的一八六七年。当年有十五个省歉收，尤为严重的是斯摩棱斯克省和阿尔汉格尔斯克省。一八六八年俄国的有关当局曾号召赈灾捐献，救助灾民。

[272]俄俗：出嫁后姓氏从夫。故有此说。

[273]法语：您倒是怎么啦，丽莎。

[274]法语：亲爱的表姐。

[275]法语：妈咪。

[276]法语：尤利娅。

[277]法语：但是，亲爱的挚友，您多么激动不安啊！

[278]法语：谢谢。

[279]丽莎是利扎韦塔的小名，一个素昧平生的穷女人竟敢直呼小姐的乳名，似嫌放肆和冒昧了点儿。

[280]法语：亲爱的朋友。

[281]法语：疼痛的抽搐。

[282]法语：列菲布尔夫人。此处指女子寄宿学校校长。

[283]原文为история，一词多义，既可作“历史、故事、经历”解，也可作“是非”、“纠纷”讲。

[284]法语：总之，这是一个极端堕落的人，有点像那个越狱逃跑的苦役犯。

[285]法语：这是一个很不老实的人，我甚至认为他是一个越狱逃跑的苦役犯或者诸如此类的人。

[286]在这里“有了”的原文是втaкомположении。直译应为“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但是俄语中又有“怀孕、有喜”的意思。但这里的意思是说她有病，神经不正常。

[287]指三卢布的钞票。

[288]涅伊兹韦斯特纳娅在俄语中意为“无名氏”。俄俗：姑娘嫁人后应随夫姓，但现在丈夫不知是谁或者不便说是谁，因此只能暂时叫无名氏。

[289]叶尔莫洛夫（1712—1861），将军，俄国1812年卫国战争英雄、统帅与外交家，1817—1827年任驻高加索俄军总司令。

[290]库科利尼科夫的诗《怀疑》（“平息吧，起伏的激情……”）中的一行“入睡吧，无望的心灵！”的不确切引用。

[291]德·蒙巴尔原是一名著名的海盗（生于1645年），他临死前成了一些戏剧和小说的主人公。列比亚德金这姓源出俄语的“列别季”，意为“天鹅”。

[292]在彼得堡夏园的克雷洛夫铜像建于1855年，坐落在该园的儿童游乐场。经费是从1845年开始在全国募集的。募捐启事曾登载在当时俄国的各大报刊上，该启事由彼得堡科学院院长乌瓦罗（1786—1855）签署，当时他兼任俄国教育大臣（1833—1849）。

[293]列比亚德金的这首荒诞诗，系作者讽刺地模拟当时在俄国报刊上流行的在诗歌中将传统的公民主题庸俗化的倾向。

[294]杰尼斯·达维多夫（1784—1839），俄国1812年卫国战争的英雄，与拿破仑进行游击战的发起人之一；诗人和军人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称他为“诗人和文学家，最正派的俄罗斯人”。他写的抒情诗被称为骠骑兵抒情诗。

[295]彼得的小名。

[296]法语：彼埃尔（即彼得），我的孩子。

[297]法语：我的孩子。

[298]福斯塔夫是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和喜剧《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的人物，是个流氓与帮闲，既胆小如鼠又气壮如牛，纵情酒色而又幽默机智，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299]法语：小丑。

[300]彼得堡的著名商场，在涅瓦大街，至今犹存。

[301]据《圣经·创世记》载，所多玛与俄摩拉乃罪恶之地，一片混乱。耶和华遂降硫磺与火毁灭二城。

[302]一种纸牌戏。

[303]法语：您说得完全对。

[304]法语：亲爱的，亲爱的。

[305]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的挚友。

[306]哈姆雷特的情人。

[307]法语：太妙了。

[308]法语：妈妈，妈咪。

[309]法语：彼埃尔，即彼得。

[310]上文中的Л-Н，指十二月党人卢宁（1787—1845），他曾因涉嫌与十二月党人的秘密团体有牵连被判处二十年苦役。这里关于卢宁的种种描写源出十二月党人斯维斯图诺夫写的《驳斥》一文（见《1871年俄国档案》第2册346—347页）。

[311]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莱蒙托夫有许多偏激的看法。请参看陀氏1875—1876年的笔记（俄文版全集24卷第75，82，102页）。

[312]酒狂症一般由酒精中毒引起，症状为说胡话和出现幻觉。

[313]科西嘉人的血亲复仇，规定必须先向敌人提出警告（“您给我留神了”），但是也允许暗杀。

[314]指给警察局当密探。

[315]指莫斯科与彼得堡。

[316]法语：亲爱的。

[317]法语：儿子，亲爱的儿子。

[318]法语：他笑了。

[319]法语：先不说这个。

[320]巴扎罗夫是屠格涅夫《父与子》中的人物。据俄国学者研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话反映了《现代人》杂志对巴扎罗夫的看法。

[321]果戈理的小说《死魂灵》中的人物，地主，恶棍，流氓。

[322]法语：正是这样。

[323]法语：自己能够名噪一时。

[324]法语：自己的名字。

[325]法语：他笑，他太爱笑了，笑得太多了。

[326]法语：他总在笑。

[327]法语：那更好。不谈这个了。

[328]法语：我想使他回心转意。

[329]法语：这位可怜的。

[330]法语：她会听到好消息的。

[331]法语：这里有某种盲目的和可疑的东西。

[332]法语：他们不过是些懒汉罢了。

[333]这话源出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第8卷。原话是：“……有胆量去砍脑袋，却没有胆量去砍思想……”（这卷当时发表在《北极星》1868年的第8辑上。）

[334]法语：你们是懒主！你们的旗帜是一块破布，是无能的化身。

[335]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代表作。

[336]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这些话源出赫尔岑与佩切林1853年的通信中关于资本主义物质文明和精神堕落的争论。

[337]法语：那一类蠢话。

[338]法语：他笑了。

[339]法语：亲爱的。

[340]法语：您不明白。先不谈它了。

[341]法语：先不谈这个。

[342]阉割派是俄罗斯正教教会中的一个教派，产生于18世纪末，主张摆脱“世俗生活”，反对性欲，用阉割的办法来“拯救灵魂”。在俄罗斯，阉割派教徒要受法律制裁，并被剥夺一切公权。作者在《罪与罚》《白痴》《少年》中都曾提到阉割派教徒。

[343]法语：您明白吗？

[344]法语：国际。这里指第一国际（国际工人协会），由马克思于1864年创立，巴枯宁是第一国际中马克思的反对派。

[345]当时彼得堡的著名裁缝，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的衣服也常在那里定做。

[346]海克伦男爵系荷兰派驻俄国的公使（1826—1837）。普希金于1837年1月26日写了一封信给海克伦，故意侮辱男爵，从而导致与男爵的养子丹特士决斗。

[347]基督教教义之一。指人的物质生命是暂时的，只有灵魂得到基督的拯救，升入天堂，与上帝相结合，才能得到永远不死的真正的永生。

[348]基督教教义中的所谓“永恒”，并非时间概念，而是指超越时空的永恒。

[349]参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0章第6节：“指着那创造天和天上之物，地和地上之物，海和海中之物直活到永永远远的，起誓说：‘不再有时日了。’”这句话也曾在《白痴》第2部第5章中提到。

[350]基里洛夫讲的是基督教的基本思想：生命就是天堂。因此要热爱生命，热爱生活，而生命是永恒的，无所谓生与死，而死也是生命存在的一种形式。

[351]指世界末日。基督教教义之一，指有朝一日现世界将最后终止，所有的世人都将接受上帝的最后审判。

[352]指基督二次降临人世。

[353]人神指自以为是神的人；神人指以人的形象出现的神，具有血肉之躯的神（如耶稣基督）。

[354]彼得·韦尔霍文斯基的原型涅恰耶夫，曾被任命为由巴枯宁亲自领导的世界革命同盟俄国分部的代表。

[355]原文为богоносец，意为“心中怀有上帝的人”，此处用其转意。

[356]参看《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四章，耶稣曾受到魔鬼的三次试探。第三次试探（或诱惑）是魔鬼把耶稣带上一座高山，将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指给他看，并对他说：“你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您。”此处指罗马天主教会觊觎国家政权，妄想当地上万国之王。

[357]敌基督即假基督，指有些人假冒基督之名反对基督。

[358]沙托夫上面的话基本上重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说过的话。他在1854年2月给冯维辛娜的信中写道：“如果有谁向我证明，基督存在于真理之外，而真理也确实存在于基督之外，那我仍情愿与基督而不是与真理在一起。”

[359]参看《圣经·新约·启示录》第8章第10、11节：“第三位天使吹号，就有烧着的大星好像火把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江河的三分之一和众水的泉源上。这星名叫茵陈，众水的三分之一变为茵陈，因水变苦，就死了许多人。”第16章第4节：“第三位天使把碗倒在江河与众水的泉源里，水就变成血了。”

[360]参看：《圣经·旧约·出埃及记》。

[361]陀思妥耶夫斯基对罗马天主教与无神论的看法与比较，请参看《白痴》第4部第7章。

[362]诺兹德廖夫，果戈理《死魂灵》中的人物；关于他吹嘘他曾亲手逮住一只灰兔后腿的事，请参看该书第1卷第4章。

[363]指上帝通过俄罗斯民族而显现其存在。

[364]基督教教义之一，认为基督将于千禧年之前再次降临世界，建立千年太平盛世。千年期满后，即为世界末日，所有灵魂皆受审，有罪者下地狱，无罪者升天堂。

[365]即斯捷潘·拉辛（1630—1671），俄国十七世纪农民起义领袖，顿河哥萨克，后被叛徒出卖，处决于莫斯科。

[366]德·萨德侯爵（1740—1814），法国著名的色情小说作家。沙托夫在此系暗示德·萨德曾因强奸妇女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后又因“鸡奸罪和下毒罪”被判死刑（后撤销死刑）。

[367]试比较《罪与罚》第6部第8节：拉斯科尼科夫到警察局去自首前，曾跪在彼得堡的干草市场上，泪如雨下，连连磕头。

[368]请参看本书附录《在吉洪的修道室》。

[369]指穷得一无所有，连葬后宴都办不起。

[370]在费季卡的上述讲话中，有许多语汇直接取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西伯利亚笔记》（作者在西伯利亚服苦役期间记下的苦役犯的生动语汇）。

[371]即费季卡。费奥多尔是大名。

[372]这里所说的佐西马，并非指具体某人，而是作为隐修士的同义语。

[373]列比亚德金在这里引用的是诗人维亚泽姆斯基《纪念画家奥尔洛夫斯基》中的两行诗，但经他一用，意思全变了。原诗的意思是：连夜赶路，不住店，/白天飞奔，马不停。这里是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中文无法表达。

[374]见莎士比亚的剧本《亨利四世》（上、下篇）。

[375]果戈理曾在《致友人书简选》中曾提到他要写一部书，这书叫《告别的故事》：“我起誓：这书，我不是杜撰的，也不是瞎编的，它是从我的心中自然而然地烤出来的。”这部作品显然并未写成。

[376]俄国诗人杰尔查文（1743—1816）写的颂诗《上帝》（1784）中有云：“我是沙皇——我是奴隶，我是蛆——我是上帝……”

[377]拉丁文：最起码的，最基本的。

[378]一个在波兰自称是伊万雷帝之子德米特里的人，后借波兰军队的势力跨越俄国边界自立为皇（1604—1606）。据说，这个假德米特里原是莫斯科楚多沃修道院的助祭。1605年俄罗斯牧首约伯命令在所有的教堂里宣读公告，责令这个自立为皇的格里什卡还俗，并令其受到所有教堂和全民的诅咒。后文说的“七”，意为“多”。

[379]以上费季卡所说的偷窃教堂东西的话，几乎逐词重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西伯利亚笔记》第76条中所记的内容。

[380]参看《圣经·旧约·诗篇》第103篇第14节：“因为他知道我们的本体，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

[381]指1861年2月19目沙皇政府颁布的解放农奴条例。

[382]起先（即在鞑靼人统治俄罗斯的时期），体罚在俄罗斯适用于一切阶级：在闹市公开鞭打世袭贵族和神职人员。17世纪中叶，还由沙皇法典明确规定了体罚办法。18世纪中叶以前，在俄国还可碰到鞭打显贵的案例。直接到叶卡捷琳娜二世在位时才废除了对贵族、名人及一、二等商人的体罚。至亚历山大一世时又废除了对神职人员的体罚。

[383]上面关于决斗的描写，在细节上与十二月党人卢宁同奥尔洛夫的决斗颇近似（可参看《俄国档案》1871年第2期所载斯维斯图诺夫的《自白》）。

[384]以上所说的“新法庭”是指1864年俄国实行司法改革后，旧的等级制法庭被代之以新的所有等级一律平等的法庭。新法庭实行公开审判，有陪审员和律师参加，并在报刊上预先公布庭审材料。陀思妥耶夫斯基对陪审员制度总的说是肯定的，但是他对有些十分明显的、证据确凿的罪行常常被宣告无罪感到困惑。这里说的是一个具体案例，是确有其事的：商人格列博夫夫妇合谋杀害了格列博夫的母亲，罪证确凿，而且查证无误，由检察官提起公诉，可后来其妻格列博娃却被无罪释放。

[385]指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画家拉斐尔的代表作《西斯廷圣母》，现藏德国德累斯顿绘画馆。据作者夫人回忆：“在所有的绘画中，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最推崇拉斐尔的作品，认为《西斯廷圣母》是画家的杰作。”

[386]法语：亲爱的。

[387]妇女解放和妇女平权问题是俄国19世纪50年代末和60年代初讨论的热点问题。

[388]指一种舞台造型表演，但人物没有台词和动作。

[389]由六个舞式组成、每对舞伴彼此相对的一种假面舞会。

[390]法语：谢谢

[391]陀思妥耶夫斯基本来准备写一篇文章来评论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并拟将皮谢姆斯基的小说《浑浊的海》（1863）与之对比。但是这想法后来没有实现。

[392]指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

[393]指当时的德裔俄国人。

[394]法国作曲家奥伯（1782—1871）写的喜歌剧（1830）。

[395]法语：受庇护的人。

[396]连布卡这一德国姓的俄国化，并加上指小的后缀。

[397]住在德国人的姓前加“冯”字，以示出身贵族。

[398]这都是德国女人的名字。

[399]一般的情况是德国人相信基督教新教，俄罗斯人相信东正教，法国人相信天主教。

[400]原文是俄国化的法国语。

[401]英国18世纪至19世纪的主要政党——前者是自由党，后者是保守党。

[402]法语：疯狂的积极性。

[403]法语：大慈大悲的粗鲁之徒。

[404]愚人城是俄国作家萨尔蒂科夫·谢德林的小说《一个城市的历史》中的城市名。本书出现这个城市名并非偶然，在当时的讽刺杂志《火星》上就曾不止一次地称作者曾经居住过的特维尔城是愚人城。

[405]法语：让不洁的血灌溉我们的田地！

[406]德语：《我亲爱的奥古斯汀》。这是一首德国小市民的通俗小曲。在这里，《马赛曲》与《我亲爱的奥古斯汀》的特殊竞赛，反映了1870—1871年普法战争的突变，先是法国统治阶级满怀胜利的希望，到后来不得不向普鲁士投降。当时有一位资产阶级共和派的代表人物儒勒·法夫尔（1809—1880），在法兰西第二帝国崩溃后曾任当时所谓“国防政府”的副总理兼外交部长，他在与德国首相俾斯麦的和谈中先是宣布“决不向德国交出一寸土地和堡垒上的一块石头”，结果却割地赔款。这场竞赛以《我亲爱的奥斯古汀》获胜而告终，这是一种象征说法，陀思妥耶夫斯基可能是想借此说明，1789年法国革命的种种理想，终于在强敌面前，不堪一击，被曲解和庸俗化了。

[407]法语：决不割让我们的一寸土地，决不舍弃我们堡垒上的一块石头！

[408]《我亲爱的奥古斯汀》这一小曲用的是华尔兹舞曲。

[409]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描写他曾去拜访过的一位著名的莫斯科神痴伊万·雅科夫列维奇·科列沙（1780—1861）的情形”。有一个“人民惩治会”会员，1871年案的参加者，名叫普雷若夫，他在1860年曾出版过一本小册子《莫斯科著名先知伊万·雅科夫列维奇传》，书中刻画了这个假先知的真面目，说他43年来一直被俄罗斯女人和斯摩尔尼女校的学生们尊为先知先觉的圣徒，他向她们预言未来的夫婿，疾病能否痊愈，他还为人治病，预言水旱风暴、霍乱和战争。而且物以类聚，他周围还形成了一个黑社会。又说这个假先知十分淫逸放荡，不少“女崇拜者”被他糟蹋了。

[410]指彼得堡和莫斯科。

[411]指教堂。

[412]据上面提到的普雷若夫谈到科列沙的生平时说：“伊万·雅科夫列维奇是斯摩棱斯克的一位神父的儿子（他哥哥叫伊利亚·雅科夫列维奇，担任过军职，官至大尉，退伍后在什么地方任督察），曾在神学院上过学，住在斯摩棱斯克，曾掌管过什么事，后来惹了什么麻烦，遂退隐山林，决定故作癫狂，以先知自居。

[413]从前俄国的一种球形或圆锥形糖块，食时敲碎。

[414]含糖喝茶是穷人喝茶的一种方法。

[415]西式风箱为圆形，皮制，中有皱折，鼓风时上下提拉，与我国长方形的木制风箱前后推拉不同。

[416]法语：是的，不妨打个这样的比喻，就像在自己坟头跳舞的顿河的小哥萨克。

[417]法语：顿河哥萨克。

[418]一种纸牌戏。

[419]法语：不谈这个了。

[420]法语：亲爱的，亲爱的。

[421]语出《旧约·创世记》第25章第33，34节：以扫为了一点饼和红豆汤把自己长子的名分卖给了雅各。

[422]卡普菲格（Capefigue，1802—1872），法国历史学家、文学家，曾编纂过多部内容肤浅，既没有学术价值，又充满保皇思想的历史著作。

[423]指俄国旨在实行农民改革的《1861年2月19日法令》。

[424]指珍藏于德累斯顿绘画陈列馆的拉斐尔的《西斯延圣母》。

[425]法语：我忘了。

[426]这是讽刺性模拟车尔尼雪夫斯基在他的学位论文《艺术对现实的审美关系》中表述的论点：“艺术作品低于现实中的美。”在此以前，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谢德林先生，或虚无主义者的分裂》一文中也曾作过类似的模拟。

[427]法语：亲爱的，亲爱的。

[428]指暴力革命将会毁灭人类的文化和艺术遗产

[429]拉丁语：吾意已决。原意为“签已抽定”：源出恺撒大帝率大军渡过泸比孔河的故事。

[430]源出普希金的诗《世上有位可怜的骑士》。

[431]一种基督教的宗教仪式，为皇帝登基祝福。

[432]源出普希金的诗《英雄》（1830）：“被这条火舌燎过额头的人/我们都认为神圣之极。”（丘琴译）

[433]这句话与普希金上述那首诗的开头几行相呼应：“是的，荣誉有一个怪癖，/它像一条火舌到处游荡，在它选定的人的头上飞旋，今天离开了这个人的身上，/明天在那个人的身上升起。”（丘琴译）

[434]福格特（1817—1895），德国博物学家；摩莱萧特（1822—1893），荷兰生理学家；毕希纳（1824—1899）德国生理学家。三人都是十九世纪庸俗唯物主义的最著名代表。他们的著作对俄国于1860—1870年流行的无神论和唯物论观点产生过很大影响。恩格斯曾把他们的所谓唯物主义称之为“廉价的唯物主义”。

[435]赫尔岑在《往事与随想》第7部第3章《年轻的侨民》中曾讲到，有一个“军官学校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曾于1858年到伦敦去看他，告诉他，他有三万法郎，他准备到马克萨斯群岛去，按社会主义原则建立一个移民区。这是一名萨拉托夫的地主，名叫巴赫梅捷夫，后来他去了新西兰，而不是像《往事与随想》中说的那样去了马克萨斯群岛。可是他一去便杳无音讯。

[436]法语：无礼。

[437]法语：不动声色。

[438]据俄国学者考证，此处连布克的小说系影射屠格涅夫的小说《罗亭》。

[439]据“涅恰耶夫案”的侦查材料称，“人民惩治会”刻有一枚椭圆形的铜质图章，四周刻着：“人民惩治会1870年2月19日”，并画有一把斧头，他们的表格上也都印有斧头。

[440]这首诗是对奥加廖夫的诗《大学生》的讽刺性模拟。原诗有一句题赠：“献给年轻的朋友涅恰耶夫”，印于日内瓦。1870年奥加廖夫与涅恰耶夫决裂。这首诗的俄文名是《Светлаяличность》，泛指德高望重的志士仁人，社会贤达，总之是身上闪着亮光的人。汉译名根据诗的内容把它具体化为《革命志士》。

[441]指疯人院。因为在彼得堡近郊7俄里处的乌杰尔纳亚有一座疯人院。

[442]当时有一位律师阿尔谢尼耶夫曾著文说，1869—1871年的政治犯——三十余名被告中只有两名达到了成熟年龄，其余29人的平均年龄为23岁半，未成年人有3名，许多年轻人只有2l岁和22岁。

[443]俄谚，意为空话填不饱肚子。

[444]指一种微复杂的复调音乐。

[445]法语：再见。

[446]法语：告读者（这里意为——我跟您打过招呼了）。

[447]全名应为沙皇陛下御前办公厅第三厅，负责监视、搜捕和审讯全国政治犯。

[448]拉丁语：匿名不具。

[449]雷列耶夫（1795—1826），俄国诗人，十二月党人，组诗《沉思》（1821—1823）是他的代表作。

[450]暗指格拉诺夫斯基，赫尔岑在《往事与随想》中曾不止一次地称他是副教授。

[451]法语：《谢谢》。

[452]参见作者1867年8月28日给迈科夫的信中谈到屠格涅夫时所说：“我也讨厌他那种带有贵族气派的丑角般的拥抱，他张开双臂迎上来接吻，可是却把自己的面颊伸给您。”

[453]法语：《您好》。

[454]暗指屠格涅夫对每一部作品都精雕细刻，有时的确准备了不止一个副本。

[455]《上路》是俄国作家博博雷金的长篇小说；《十字路口》疑为俄国作家阿夫谢耶科的《歧途》。

[456]这里并非指历史上的巴比伦城（幼发拉底河上的迦勒底王国的首都），而是指《圣经·启示录》中所说的巴比伦城：“叫万民喝邪淫大怒之酒的巴比伦大城倾倒了，倾倒了。”（《启示录》第14章第8节）

[457]指1861年沙皇政府实行的以废除农奴制为主要内容的改革。

[458]指资本主义在俄国的发展。

[459]影射屠格涅夫，参见作者1867年8月28日给迈科夫的信：“我（指屠格涅夫）认为自己是德国人，并为此感到骄傲。”

[460]前者是戏指《人民惩治会》中与此相类同但又另有所指的一句话。后者指俄国刑法规定，侮辱他人人格者必须受到刑事处罚，但被侮辱者也可以息事宁人，不追究刑事责任，仅要求金钱赔偿。

[461]俄历十月一日。

[462]借用《圣经》对世界末日的说法：“但那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唯有父知道。”（《马可福音》第13章第32节）

[463]指“人民惩治会”。

[464]德国旧日的三马克银币。

[465]法语：国际。

[466]意大利语：即使不是真的……

[467]这个“年轻姑娘维尔金斯卡娅”的原型是十九岁的女政治犯杰缅季耶娃·特卡乔娃。涅恰耶夫的地下印刷厂即由她资助开办。她还写过一份传单《告社会各界书》，旨在唤起社会各界对学生苦难的同情。这份传单也是在这所地下印刷厂印刷的。

[468]俄国革命报纸。1857至1867年由赫尔岑和奥加辽夫合办，先后在伦敦和日内瓦发行。

[469]据当时的一位记者说，在涅恰耶夫分子举行的集会上，有一位年轻人，是个半文盲，可是涅恰耶夫却把他说成是“国外革命委员会派来的特派员。他始终保持沉默，不停地记着什么”。

[470]摩西十诫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1—17节。“当孝敬父母”云云，原话是这样说的：“当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华你神所赐你的地上，得以长久。”（同上第12节）

[471]希加廖夫在这里讥讽地提到柏拉图、卢梭和傅立叶，把他们视为未来社会乌托邦制度的创建者，其中也包括《怎么办？》的作者车尔尼雪夫斯基。在薇拉·帕夫洛芙娜做的第四个梦中描写了所谓的“水晶宫”，水晶宫里的圆柱就都是铝做的。

[472]陀思妥耶夫斯基强烈反对牺牲十分之九的人的生命和利益，为十分之一的人的利益服务。他在1876年1月号《作家日记》中说：“我永远无法明白有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应该得到高度发展，而其余十分之九的人只应当充作材料和工具，而且永远处于愚昧之中。我不愿有其他的想法和生活，除非深信我国九千万全体俄罗斯人……有朝一日都能受到教育，都能被人当做人，都能幸福。”

[473]卡贝（1788—1856），法国空想共产主义者，1840年发表《伊加利亚旅行记》，宣扬“和平的共产主义”，1847年在美国进行共产主义移民区（伊加利亚公社）试点，终遭失败。

[474]蒲鲁东（1809—1865），法国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无政府主义创始人之一。

[475]指上帝的伊甸园。

[476]拉丁语：手指。

[477]据《圣经》传说，在迦勒底王伯沙撒大摆筵席欢宴群臣的时候，“忽有人的指头显出，在王宫与灯台相对的粉墙上写字”。“所写的文字是‘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意为“你的寿数已尽，你的国将分裂”。（见《旧约·但以理书》第5章）

[478]作者于1870年底在与《新时报》主编苏沃林的一次谈话中谈到政治犯罪和在冬宫可能发生爆炸的事时也曾提出过同样的问题。“我们俩怎么办？”他问苏沃林，“我们到冬宫去把有可能发生爆炸的事告诉他们呢，还是到警察局去找警察，让他去把这些人抓起来？您会去吗——不，您不会去……我也不会去。”

[479]拉丁语：至少。

[480]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和哲学家。

[481]哥白尼（1473—1543），波兰天文学家，日心说的创始人。

[482]法语：国际。

[483]法语：利特雷（180l—1881），法国实证主义哲学家。

[484]这些话开陀思妥耶夫斯基与“环境决定论”者论战的先河（参见1873年《作者日记》第3章《环境》）。“环境决定论”者认为，社会环境的影响是犯罪的总根源。

[485]俄国1864年司法改革后，法院仍贿赂公行，恁长官意志肆意妄为。据同时代人回忆，拿一桶酒来就可以不去当兵；而追缴欠税，可以随意鞭打农民。

[486]俄历十月一日。公历10月14日。

[487]伊万王子原是俄罗斯神话中的英雄，为了寻回被魔法变为青蛙的妻子历尽千辛万苦，一路行善，终于战胜邪恶。

[488]阉割派是18世纪末从俄罗斯正教教会分裂出去的一个宗教派别，主张摆脱世俗生活，反对性欲，宣传用阉割的方法来拯救灵魂。他们编的一个神奇故事是这么说的：他们的创始人将从东方来，从伊尔库茨克山脉进入俄罗斯，他将驻在莫斯科，具大神通，骑着一匹有灵性的白马，领导各民族的阉割派教徒，并将阉割派教义传播到西方，传遍法国大地。

[489]源出东正教鞭笞派传说，应为万军之主达尼尔·菲利波维奇和自称为基督的伊万·季莫菲耶维奇·苏斯洛夫（作者在本书中把二者弄混了）。

[490]所罗门，古以色列王，以判案贤明公正著称。

[491]源出赫尔岑在《往事与随想》中形容巴枯宁的话。

[492]法语：您终于来了，朋友！

[493]法语：亲爱的。

[494]法语：您明白吗？

[495]法语：对不起，我忘了他的名字。他不是本地人。

[496]法语：面部表情中有一种迟钝的、德国人的神气。他叫罗森塔尔。

[497]法语：您认识他吗？他的外貌流露出一种迟钝和十分自负的神态，然而样子十分严厉，高不可攀，神气活现。

[498]法语：这方面我还多少懂一点。

[499]法语：是的，我记得他用了这词。

[500]法语：他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

[501]法语：简而言之，他好像以为，我一定会立刻向他扑过去，狠狠地揍他。所有这帮来自下层的人都这样。

[502]法语：已经二十年了，我早就对此作好了准备。

[503]法语：我的态度很镇静，保持着人格尊严。

[504]法语：总之就这些。

[505]法语：还有我的一些历史著述、文学评论和政论的初稿。

[506]法语：是的，正是这样。

[507]法语：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

[508]法语：在外屋，是的，我记起来了，然后……

[509]法语：您瞧，我当时非常激动。他说呀说呀……说了一大堆事。

[510]法语：您瞧，我当时非常激动。他说呀说呀……说了一大堆事。

[511]法语：要知道，他提到了捷利亚特尼科夫的名字。

[512]法语：顺便说说，有一次玩叶拉拉什（俄国古代的一种牌戏），他还欠我十五卢布赌债哩。总之，我没有完全弄懂。

[513]法语：您以为怎样？他终于同意了。

[514]法语：此外就没什么了。

[515]法语：友好地。

[516]法语：我非常满意。

[517]法语：友好相处。

[518]法语：我的敌人……知道了……再说这检察官又要他干吗呢，我们的检察官这头猪两次对我无礼，去年还在那位迷人而可爱的纳塔利亚·帕夫洛芙娜那里被人家狠狠地揍了一顿……当时他正躲在她的小客厅里：再说，我的朋友。

[519]法语：当你屋里有这样的东西，他们前来逮捕你的时候。

[520]法语：把她支走。

[521]法语：再说我也觉得讨厌。

[522]法语：您瞧，必须作好准备。

[523]法语：随时。

[524]法语：您瞧，亲爱的。

[525]法语：看怎么说了……

[526]法语：这是在彼得堡开始的。

[527]见本书第1部第l章第5节注。

[528]法语：您把我跟这些小人混为一谈了。

[529]法语：跟这些卑鄙下流的不信教的人。

[530]法语：您知道吗。

[531]法语：我会在那里大吵大闹的。

[532]法语：我的人生道路今天算走完了。我感觉到这一点。

[533]法语：我向您发誓。

[534]法语：这事您知道什么呀。

[535]在俄罗斯西北方，临近北极圈。

[536]关于警察鞭打贵族的事，在赫尔岑主编的《钟声》上时有报道。

[537]法语：我的人生道路走完了。

[538]法语：她会怎么说呢？

[539]法语：她会怀疑我一辈子的。

[540]法语：她难道怀疑她的一生吗？

[541]法语：这十分离奇……再说又是些女人……

[542]法语：对连布克应当举止端庄，保持镇静。

[543]法语：噢，请相信我，我会保持镇静的。

[544]法语：正处在一切最神圣的东西的高度。

[545]法语：咱们走吧！

[546]指旧俄官衔相当于将军的文职高官。

[547]1861年的“农民改革”后，沙皇政府越来越频繁地派兵镇压农民骚动。

[548]俄谚，意为谁也逃脱不了干系。

[549]指精神病院。

[550]指要塞中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监狱。源出彼得堡彼得保罗要塞中的阿列克谢三角堡。

[551]法语：“在这最美好的世界上一切都会好转。”伏尔泰，《老实人》。

[552]此处“海盗”一词源出法语，与弗利布斯捷罗夫谐音，故有此问。

[553]这是对沙皇尼古拉一世原话的讽刺模拟。一说是彼得堡因霍乱引发了暴乱，尼古拉一世于1831年6月22日在彼得堡干草市场曾当众说过上面的话。一说是1825年12月14日尼古拉一世面对哗变的士兵也说过同样的话。

[554]连布克有病，这是一种病态的联想，由弗利布斯捷罗夫联想到与其谐音的“海盗”。

[555]法语：我的时限到了。

[556]法语：您就会做蠢事。

[557]法语：最好的好朋友。

[558]影射屠格涅夫，见前注。

[559]据俄国学者考证，俄国著名历史学家和社会活动家格拉诺夫斯基（1813—1855）是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韦尔霍文斯基的原型，他是莫斯科西欧派的领袖，在这次欢迎他的宴会上，他将对立的两派（西欧派与斯拉夫派）联合在一起。他和他的朋友与斯拉夫派互相拥抱，互相亲吻。

[560]法语：最最亲爱的。

[561]指卡尔马津诺夫。

[562]法语：亲爱的卡尔马津诺夫先生。

[563]法语：而且因为你遇到修士的机会永远比遇到有真知灼见的人的机会多。

[564]法语：关于修士的话真是妙极了。

[565]暗指屠格涅夫；屠格涅夫曾长期住在德国的卡尔斯鲁厄市。作者在1867年8月28日给迈科夫的信中曾提到：屠格涅夫曾对他说：“我认为自己是德国人，而不是俄国人，并为此感到骄傲。”又说：“在德国人面前我们应该甘拜下风”，“如果俄国垮台，那么人类既不会有任何损失，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激动。”

[566]此处影射屠格涅夫。试比较俄国记者、《新时报》出版人苏沃林（1834—1912）后来写的日记：“在社会中，他是导师。他塑造了许多后来成为样板的男女形象。他创造时新的款式。他的小说就是时装杂志，他既是这杂志的撰稿人，又是这杂志的编辑和出版人。他想出了衣服的式样，又想出了衣服里面的心。许多俄国人就是照这样子来穿衣戴帽的……”

[567]这是对屠格涅夫在《关于〈父与子〉》一文（见《文学与生平回忆录》）中说过的话的讽刺性模拟。屠格涅夫说：“我是一个地道的、死不改悔的西欧派，对于这一点，过去和现在我都丝毫无意隐瞒；然而，尽管如此，我仍旧特别高兴地通过潘申这一人物（见《贵族之家》）展示了西欧派的所有滑稽可笑和庸俗的一面；我让斯拉夫派的拉夫列茨基‘在所有方面都击败了他’。既然我认为斯拉夫派的学说是错误的和徒劳无功的，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因为在当前的情况下，据我看，生活就是这样形成的，而我首先要做一个真实的和实事求是的人。”

[568]法语：《谢谢》。

[569]暗指屠格涅夫。屠格涅夫在与《现代人》杂志发生分歧之后曾在《北方蜜蜂》报上发表涅克拉索夫写给他私人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最近以来好几个晚上”，他都“梦见”屠格涅夫。对这件事，萨尔蒂科夫·谢德林曾在一篇匿名短评中作出反应，指出“一位文学家”居然在报纸上公开宣称，他是“这么伟大，甚至另一位文学家连做梦都常常梦见他”。

[570]“偶然”（Частный）与“警察分局”（Частъ）在俄语中是同根词。

[571]法语：就说到这里为止吧，亲爱的。

[572]西俗，意为头上长角，戴了绿帽子。

[573]法语：那位亲爱的朋友。

[574]法语：亲爱的朋友。

[575]犬儒主义在俄语中不同于我们一般说的哲学中的犬儒学派，而是指公开蔑视道德、伦理和其他行为规范。

[576]指成立于1864年由马克思领导的第一国际。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则是第一国际中的马克思的反对派。

[577]坚捷特尼科夫是果戈理《死魂灵》第二卷中的人物，是一个年轻的受过教育的地主、自由主义者和自由思想家，后来逐渐变成一个“懒汉”和“游手好闲者”。

[578]罗马神话中保护手艺、医术、雕塑、音乐和诗歌的女神，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同。

[579]据《圣经》传说，迦勒底王伯沙撒大宴群臣，以酒宴豪华著称，而大臣们饮酒的器皿都是伯沙撒的父王尼布甲尼撒从耶路撒冷的宫殿中掳掠来的金器。（参见《旧约·但以理书》第5章第2—4节）

[580]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小说家，主张妇女解放。此处喻为进步女性。

[581]据俄国法学家、彼得堡科学院院士和彼得堡大学教授科尼（1844—1927）回忆，屠格涅夫“说话的声音很柔和，有点女人腔，声调尖而高，与他阔大的外形不甚相称”。

[582]果戈理在他的《与友人书简选》中曾谈到他的“告别小说”：“这小说不是我编造出来和向壁虚构的，它是我内心的吐露……”

[583]屠格涅夫在1878年5月8日写给斯塔修列维奇的信中谈到《够了》时说：“我自己也后悔不该发表这个片断……因为其中说的是个人的回忆和感想，其实毫无必要跟读者谈这些。”

[584]构成《Merci》一文开头与结尾的告别读者，是讽刺性模拟屠格涅夫《关于〈父与子〉》一文中的告读者。就体裁与结构论，《Merci》颇类似中篇小说《幻影》（据屠格涅夫自己说：“……一系列画面，彼此的联系相当肤浅。”）和《够了》（以叙述人思考的形式出现）。《Merci》有两段插曲（主人公冬天渡过伏尔加河和拜访居于洞穴中的苦行修士），与《够了》中两个类似的插曲在内容上颇近似。

[585]这里的风景描写也是讽刺性的模拟屠格涅夫在《幻影》和《够了》中的风景描写。

[586]庞培（前108—前48），古罗马统帅，曾与恺撒争夺国家最高权力。卡西乌（？—前42），古罗马将军，刺杀恺撒的主谋者之一。

[587]格鲁克（1714—1787），德国歌剧作曲家，歌剧改革家。

[588]法语：全名，全称。

[589]霍夫曼（1776—1822），德国作家，受浪漫派影响，他的作品具有神秘怪诞的色彩。

[590]试比较屠格涅夫在小说《够了》中所说：“……霍夫曼气质并不可怕，不管他以什么形式出现。”据俄国学者考证，这里所以提到格鲁克的名字和美人鱼吹口哨，可能是影射屠格涅夫曾热恋法国女歌唱家和女作曲家波利娜·维阿尔多。维阿尔多的浪漫曲中有两首是《美人鱼》（一首是为普希金的《美人鱼》谱曲，另一首则由梅里克作词，名曰《芦苇中的美人鱼》）。维阿尔多还曾将肖邦的几首马祖卡舞曲改编成歌曲，所以这里也提到了肖邦。文中所以提到格鲁克，乃是因为维阿尔多曾多次演唱由格鲁克作曲的《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中的独唱部分。

[591]安库斯·马尔西乌斯（约公元前640—前616），传说中的古罗马七王之一。

[592]见《马太福音》第11章第28节：“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593]影射屠格涅夫。试比较作者1867年8月28日给迈科夫的信：“……他（指屠格涅夫——注者）自己对我说……：‘如果俄国垮台，那么人类既不会有任何损失，也不会因此而感到激动。’”

[594]试比较屠格涅夫在《够了》中说的话：“莎士比亚还会迫使李尔王口吐那残忍的词句：‘世间没有罪犯’，反过来说：‘世间没有无辜’……”（戴启篁译）

[595]旧时，俄国人迷信，以为整个世界驮在三条鲸鱼背上。

[596]法语：女士们。

[597]法语：这是最纯粹的愚蠢，就像某个简单的化学元素一样纯粹。

[598]法语：顺便说说。

[599]法语：诸位！

[600]当时俄国有人对普希金采取实用主义的虚无态度，后来又进而发展到对莎士比亚的否定。比如扎伊采夫（1842—1882，《俄国言论》月刊的撰稿人）曾说：“……没有一个地板打蜡工人，没有一个金银首饰匠不比莎士比亚有用无数倍。”

[601]法语：石油，煤油。西欧和俄国的反动报刊称1871午巴黎公社社员是“煤油大王”，因为他们硬说，在1871年5月20日—27日巴黎进行巷战时，巴黎公社社员纵火焚烧了巴黎的杜伊勒里宫。

[602]法语：挑拨离间的奸细。

[603]这些话是作为“美学家”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与“实用主义者”的论战。上面提到的扎伊采夫曾于一八六四年写道：“艺术的当代崇拜者们把艺术和他们自己变成了木乃伊，宣扬为艺术而艺术，不是把艺术当成手段，而是当成目的。他们欣赏米罗斯的维纳斯已经欣赏了两千年，欣赏拉斐尔的圣母像已经欣赏了三百年，但是他们没有发现他们这种狂喜正是宣布了艺术的死刑。”

[604]这人的原型是彼得堡大学俄国史和俄国艺术史教授帕夫洛夫（1823—1895）。他曾为纪念俄罗斯建国一千年发表了一篇引起轰动的演说，受到广大听众的欢呼和政府的迫害。陀思妥耶夫斯基曾在1862年3月2日的文学晚会上听过这次演说。据一篇官方的政府报告说，这演说是为了“挑动不满，反对政府”。帕夫洛夫因此被流放，流放时间长达7年。本书不仅讽刺地模拟了帕夫洛夫的演说，而且也模拟了讲演者的讲演风格，他那兴高采烈的声音，转而变成喊叫，以及说话的姿势等。据帕夫洛夫的同时代人说，大家认为帕夫洛夫“不完全是正常人”。据奥加辽夫夫人土奇科娃称：“这是一个聪明而又才华出众的人，但是，大概受到时代的压迫和摧残……帕夫洛夫的演说十分精彩而又引人入胜；不过在谈话中他却给人产生一种心理上有病的沉重印象。”又有人说，他讲演时所以喊叫，是因为他的声音小，怕后排听不见，所以比平常说话提高了几个音符。

[605]在沙皇尼古拉时代，不同时期，在书报检查机关供职的有先科夫斯基、阿克萨科夫、维亚泽姆斯基、格林卡、丘特切夫、尼基坚科等。1855年冈察洛夫也参加了彼得堡书报检查委员会，这引起许多同时代人的非议，认为作家不应当成为检查官。参加彼得堡书报检查委员会的还有拉热奇尼科夫。

[606]尼古拉一世曾在莫斯科大学实行军管：学生一律穿军服和佩军刀。在1848—1850年期间，由于1848年法国革命引起了俄国反动，大学里禁止教授哲学。心理学和逻辑学则改由神学教授讲课。谢尔宾曾写过一首讽刺短诗《共同的恩人》，讽刺尼古拉一世：“他在奴才中间被认为是贤哲，/因为压制思想是他的最大乐趣；/他是戴着王冠的大兵/和军事检阅的芭蕾舞教练。”

[607]1863年112期《现代人》杂志发表了温科夫斯基的一篇文章《诉讼程序的新基础》，其中提到：“收买、贿赂……终于成为一种司空见惯的普遍现象……至于官场，它甚至嘲笑任何不收钱的官员。”

[608]所以要砍光树林，是因为盗贼和罪犯常常隐匿在树林里。

[609]帕夫洛夫在他的演说中反对官方为俄罗斯建国一千年而发表的过分颂扬，他叙述了俄国人民的苦难史，奉劝国人“不要被这个可悲的时代金玉其外的虚假文明所迷惑：俄罗斯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蒙受令人痛心的状况！”

[610]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描写听众对“美学家”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学说的反应时借用了皮萨辽夫在《现实主义》（1864）一文中的观点。皮萨辽夫在自己的文章中对美学的捍卫者和反对者的争论作了总结，指出“美学与求实论的确处在彼此不可调和的敌对状态中，而且求实论必须彻底消灭美学，因为现在美学正毒害着我们科学活动的所有领域，把它们变得毫无意义。”

[611]在帕夫洛夫发表演讲的1862年之前，俄国开通了皇村铁路（1838）和尼古拉铁路（1851）。1857年，俄国铁路总会又取得了建造四条铁路，总长四千公里的租让合同。1861年之前，建成了华沙铁路和莫斯科至下诺夫戈罗德铁路。1861年又开通了里加至狄纳堡（在拉脱维亚，现称道加夫皮耳斯）铁路。

[612]所罗门（公元前1015—公元前975），以色列王大卫的儿子，大卫死后，他继承王位。据《圣经》传说，他以断案英明著称，此处所说“法庭判决都像所罗门断案一样英明”，系讽刺。

[613]1862年庆祝俄罗斯建国一千年被沙皇政府利用来达到统一俄国所有反动势力的目的。1862年9月8日在诺夫戈罗德，在古老的索菲亚大堂附近又建造了一座俄罗斯千年纪念碑，从而引起许多俄国报刊的激烈批评和反对。

[614]法语：但愿上帝饶恕您和保佑您。

[615]法语：渐渐地，假以时日。

[616]法语：至于说我。

[617]法语：这些可怜的人有时倒会说些非常好的、充满哲理的话。

[618]法语：我的孩子。

[619]法语：这是些可怜的微不足道的人，除此以外，别无其他，一帮可怜的微不足道的傻瓜——正是这样。

[620]法语：噢，他昨天说话还那么俏皮。

[621]法语：这么俏皮。

[622]法语：多丢人啊！

[623]1878年代俄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之一。

[624]法语：先生。

[625]据俄国学者研究，作者对这次舞会的描写，如舞会的总的气氛以及特点（参加舞会者的成分，普遍的杂乱无章，跳康康舞，以及警察分局长在场等），可能参考了《呼声报》上描写的一次为“赈济残疾人”而举行的舞会（《呼声报》，1869年1月1日，第l期），题目叫《俱乐部一场大打出手的舞会》。

[626]法语：您会原谅我的，漂亮的太太，不是吗？

[627]法语：对孩子们。

[628]法语：您会原谅我的，不是吗……

[629]法语：可怜的母亲！

[630]据俄国学者考证：本书描写的“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可能有两个来源：一是1861年5月7日《圣彼得堡新闻》发表了一篇小品文，题为《俄国杂志社的家庭聚会》，曾描写过“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该舞以彼此吵架和内讧结束，几乎大打出手。二是1869年2月28日在莫斯科贵族俱乐部也举办过一次“文学界的卡德里尔舞”。当时所有参加者都化了装，穿的服装都带有一种暗示，暗示当时莫斯科和彼得堡报纸所持的倾向，并商定在跳卡德里尔舞时可以不时由安静的舞蹈转而跳康康舞。后来在跳康康舞时，有人从包厢上突然摇铃，破坏秩序，如是者三。舞厅主持人遂将这个破坏秩序者逐出舞厅，以此表示报纸停止活动或被查封。又：“文学”，“文学界”（литература）一词，在俄语中含义较广，又可泛指整个出版物或出版界。

[631]暗指《呼声报》的出版者克拉耶夫斯基。

[632]暗指《呼声报》含糊不清而又极其谨慎的自由主义，但是这种自由主义并不妨碍它在许多情况下为反动报刊帮腔，助纣为虐。

[633]指《呼声报》（1863—1883年在彼得堡出版）。

[634]此处系影射1866—1888年在彼得堡出版的激进的民主主义月刊《行动》杂志（“案卷”与“行动”，在俄语中，属一词多义，观众可由甲联想到乙）。“戴着镣铐”，据俄国学者研究有两层意思：一是影射政府对两位最著名的杂志撰稿人舍尔古诺夫和特卡乔夫的残酷迫害；二是影射1865年发布新的《出版物规章》后，《行动》杂志属唯一例外：仍须进行事前检查。“国外来信”则影射《行动》与流亡国外的俄国革命者保持着联系。

[635]法语：面对面。

[636]当时的人一眼就可看出此处系影射由卡特科夫出版的《莫斯科新闻》，该报经常针对当时的进步报刊发表告密性文章。卡特科夫是沙皇政府的文化特务，负责监视报刊在政治上是否“可靠”。

[637]法语：双人舞。

[638]法语：亲爱的太太。

[639]著名的彼得堡大火发生于1862年5月中旬。当时的警察机关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企图把这事说成是彼得堡的革命学生干的。为此，当时的学生和进步青年不得不在1862年的《时代》杂志上发表两篇文章为自己辩护，驳斥了对学生纵火的无理指责。

[640]原是《死魂灵》中的一名女地主。这里泛指女地主。

[641]这里的“未经检查的”有两层意思：一是淫秽的，下流的，胡闹的；二是无法无天的，反农奴制的。喀马林既是歌曲，也是舞。19世纪60年代，有些讽刺性的喀马林歌舞曲，曾经革命者改编，出现在非官办的俄国报刊上。

[642]影射《俄罗斯人》杂志攻击别林斯基的话，说别林斯基是个危险人物，渴望破坏，“看到火灾就高兴”（参见赫尔岑《往事与随想》第4卷第30章）。

[643]这话源出格里鲍耶多夫《智慧的痛苦》（第3幕第21场）。

[644]瑞士西南部靠近日内瓦湖的一座城市。

[645]源出歌德《浮士德》第10部第5幕：“那时，我才可以对正在逝去的瞬间说：‘逗留一下吧，你是那么美！’”这一典故在当时已成了大家熟知的名言。

[646]这里“厌烦之极”中的“极”字，原文为велъми，属教会斯拉夫语，使用该词一般具有玩笑或讥诮之意。

[647]拉丁文：人民的声音就是神的声音。源出古希腊诗人赫西俄德的长诗《工作与时日》，现已成为名言。

[648]《波琳卡·萨克思》（1847），是俄国作家德鲁日宁（1824—1864）在乔治·桑的影响下写的一部中篇小说。该书的中心思想是妇女解放：丈夫萨克思十分开明，当他得知妻子另有新欢，而且比他年轻后，他给了妻子自由，并帮助她和她所爱的人结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在安慰丽莎时提到这部小说，显然，旨在强调马夫里基·尼古拉耶维奇与这个理想化的人物萨克思有几分相像。

[649]法语：您很不幸，不是吗？

[650]法语：我们都很不幸，但是应当原谅他们大家，丽莎。

[651]法语：就必须原谅，原谅，原谅！

[652]法语：22年啦！

[653]法语：在这个商人家，如果他果真存在的话，这商人……

[654]法语：您很不幸吧？

[655]法语：但是您知道现在是几点钟吗！

[656]法语：它存在吗，俄罗斯？哦，是您呀，亲爱的大尉！

[657]拉丁文：不事声张地。

[658]自从俄国实行司法公开以后，俄国的一些大报，如《呼声报》和《圣彼得堡新闻》等，开始登载各地出现的杀人案和抢劫案，不仅出现在彼得堡，而且出现在整个俄罗斯。可是当局却欺骗群众，说这种杀人越货的事过去也常有，不过没有登报罢了。

[659]法语：噢，我的上帝。

[660]暗指卡拉姆津的小说《可怜的丽莎》中的同名女主人公。

[661]1872年5月，在哈尔科夫发生了一件凶杀案，杀死了一名马车夫，凶手是两名16岁的少年：其中一名叫波洛佐夫，他曾说明他的杀人动机，他说，他这样做是想“考验自己”，他想弄清楚，“他对他将要献身的事业能有多大作为”。

[662]指代人受过，任人宰割。

[663]即罗马法。此处指党纪国法。

[664]指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一书中提出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观点。自从该书（1859）出版后，后者已具有术语性质。

[665]费季卡对埃尔克利准尉的误称。

[666]俄国旧时的圣像常装饰有用金、银、珠宝缀成的衣饰和光环。

[667]指基督教宣扬的末日审判。

[668]参看前面提到的《革命志士》一诗（第2部第6章第3节）。

[669]法语：玛丽亚。

[670]l俄磅合409.51克。

[671]讽刺地暗指车尔尼雪夫斯基在《怎么办？》（1863）中描写的那种建立在社会主义原则基础上的生产联合体。自从《怎么办？》出版后，俄国曾出现过许多这一类生产联合体。

[672]指1789—1794年法国大革命最高潮时期。

[673]1普特（一译俄担）等于26.38公斤。

[674]参看《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2—30节。

[675]参看《新约·马太福音》第22章第30节：“当复活的时候，人也不娶不嫁，乃像天上的使者一样。”作者说这话指的是天堂生活。

[676]据伊斯兰教传说，有天夜里，穆罕默德被大天使加百列叫醒，而加百列的翅膀不慎碰倒了一个水罐。穆罕默德醒来后便跨上一匹神驹，先去了耶路撒冷，后来又飞到天上，与上帝、天使和先知谈了话，还去看了火焰地狱——这一切都在极短的瞬间完成，回来后还来得及扶起正在倾倒的水罐。

[677]关于癫痫病发作之前那种豁然开朗的欢悦状态，请参看《白痴》第2部第5章。

[678]玛丽亚坚持让孩子叫沙托夫的名字（沙托夫名伊万），而不是叫尼古拉（斯塔夫罗金的名字）。

[679]指当时的俄国京城彼得堡和故都莫斯科。

[680]可能暗指巴枯宁在国外创建的世界革命同盟。

[681]原文如此。在这以前和以后，基里洛夫一直对他轻蔑地称你。

[682]参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3章与第23章第43节。

[683]法语：共和国万岁。

[684]法语：民主、社会主义的全世界共和国万岁或者死亡。

[685]法语：自由、平等、博爱或者死亡。

[686]法语：德·基里洛夫，俄国贵族和世界公民。

[687]法语：俄国贵族—神学校毕业生和文明世界的公民！

[688]法语：娘家姓加林。

[689]法语：纳斯塔西娅。

[690]法语：作为一名。

[691]即驿马使用证，旧时在俄国驿道上，根据官衔大小，可以免费在驿站上换乘驿马的证件。

[692]法语：那个商人。

[693]法语：大路万岁。

[694]法语：丽莎，丽莎。

[695]法语：这个马夫里基。

[696]法语：纳斯塔西娅。

[697]法语：我一共才有四十卢布；他把钱拿走后，还是会把我杀死的。

[698]法语：谢谢上帝。

[699]法语：后来。

[700]法语：这就使我放心了。

[701]法语：这就很放心了。

[702]法语：这就叫人一百个放心了。

[703]法语：我完全是另一种人。

[704]法语：但是，真是的。

[705]哈托沃与哈托夫仅一字之差，前者指村庄，后者指人。因为俄语名词变格，所以有此误解。

[706]法语：这太好了。

[707]法语：是的，也可以这样翻译。

[708]法语：这就更好啦，我总共有40卢布，但是……

[709]法语：就是说。

[710]法语：我的朋友。

[711]指《1861年2月19日法令》。这天沙皇政府颁布法令，废除农奴制。

[712]法语：她要这样。

[713]法语：但是……这太妙了。

[714]法语：来点酒。

[715]法语：就要一丁点。

[716]法语：我完全病了，不过做个病人也没什么不好。

[717]法语：她正是一副太太的模样。

[718]法语：啊呀……这好像是本福音书嘛。

[719]法语：您就是那个所谓。

[720]法语：我丝毫也不反对福音书……

[721]法语，《耶稣传》：雷南（1823—1892），法国宗教史家和唯心主义哲学家。雷南认为耶稣在历史上是真有其人的，但他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并无任何神性。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这本书是反基督的，因此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读过这本书也就不足为怪了。该书也的确于发生涅恰耶夫案（1869年底）的7年前（1863年）问世。

[722]法语：似乎，大家都到斯帕索夫去。

[723]法语：这是一位太太，而且彬彬有礼。

[724]俄俗：俄国人喝茶是要加糖的，为了节约，有人就把糖块含在嘴里，这样，既有甜味，又节省了糖。用茶碟喝茶，也是俄国老派人的做法。

[725]法语：这一小块糖——这没什么。

[726]法语：非常纯净。

[727]法语：您还不到三十岁。

[728]法语：但是我的上帝。

[729]法语：这帮无赖，这帮卑鄙小人……

[730]法语：噢，我成了个利己主义者啦。

[731]法语：但是，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呢。

[732]法语：我的上帝，我的朋友们。

[733]法语：但是，我亲爱的新朋友。

[734]法语：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再说我也很高兴！

[735]法语：不是吗？

[736]法语：我喜欢老百姓，也必须这样，但是我觉得我从来没有接近过老百姓。纳斯塔西娅……不用说，她也出身老百姓……但是真正的老百姓。

[737]法语：亲爱的和无与伦比的朋友。

[738]法语：亲爱的老实人。福音书……要知道，从今以后我们要一起宣传它了。

[739]法语：这倒是一种完全新的想法。

[740]法语：这是事实。

[741]法语：也对那个我所挚爱的忘恩负义的女人说过……

[742]法语：亲爱的和无与伦比的，对于我，女人就是一切。

[743]法语：变得太冷啦。顺便说说，我手头一共有四十卢布，瞧，就是这钱。

[744]法语：咱们不要再说这事啦，因为这会使我难过的。

[745]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这是描写伊明湖畔的乌斯特里卡村，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旧鲁萨返回彼得堡的途中，常常全家在这里等候轮船，有时一等就是两天。

[746]法语：因为我们需要谈谈。

[747]法语：是的，我有许多话要告诉您，亲爱的朋友。

[748]法语：怎么，您已经知道我的名字了？

[749]法语：够了，我的孩子。

[750]法语：我们有钱，而以后，以后上帝会帮助我们的。

[751]法语：够了，够了，您在折磨我。

[752]法语：这没有关系，我们可以等待。

[753]参看车尔尼雪夫斯基的小说《怎么办？》中的“新人”（即革命民主主义者）。

[754]法语：二十年啊！

[755]一种肠胃病，症状与霍乱同，但较轻。

[756]法语：您像侯爵夫人一样高贵！

[757]法语：丽莎。

[758]法语：像您的书中（指福音书——译者）所说的那样。

[759]据福音书：“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由他打。”（《马太福音》第5章第39节）

[760]原文用的是一个古词。

[761]登山宝训包含了耶稣基督的基本圣训（见《马太福音》第5—7章及《路加福音》第6章）。

[762]法语：够了，够了，我的孩子。

[763]法语：您知道吗？

[764]法语：难道我病得真这么重吗？没什么大不了嘛。

[765]见《新约·启示录》第3章第14—17节。

[766]法语：噢，我想起这话来了，是的，《启示录》。念吧，念吧。

[767]这段引自《圣经·启示录》中的话，原来是《在吉洪的修道室》一章中由吉洪背诵的（见本书附录）。根据作者构思，“冷的”指无神论者基里洛夫，“热的”指虔信上帝的列比亚德金娜，“温水似的”指斯塔夫罗金。由于作者认为这段话对揭示本书思想内容有重要意义，所以在作者被迫删去本书第2部第9章《在吉洪的修道室》之后，把这段引文移至此处。

[768]法语：我们一起走。

[769]法语：这些猪。

[770]法语：您知道吗。

[771]法语：在这本书里。

[772]法语：一个比喻。

[773]法语：是的，这个我永远热爱的俄罗斯。

[774]即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彼得鲁沙是彼得的小名。

[775]法语：和跟他在一起的其他人。

[776]法语：您以后会明白的。

[777]法语：您以后会明白的……咱们会一起明白的。

[778]法语：看，有面湖。

[779]法语：亲爱的。

[780]法语：而且我要去宣讲福音书……

[781]法语：这是一位天使……对我来说，更胜于天使。

[782]法语：亲爱的，亲爱的……

[783]法语：我曾经爱过您。

[784]法语：我爱了您一辈子……爱了您二十年！

[785]法语：个把钟头。

[786]法语：鸡汤、茶……最后，他感到很幸福。

[787]指病人临死前应向神父忏悔和领圣餐。

[788]法语：是的，我的朋友们。

[789]法语：这整个仪式。

[790]法语：神父，我感谢您，您很好，但是……

[791]法语：这就是我的信条。

[792]法语；我一辈子都在撒谎。

[793]人死后葬在教堂院子里，是很大的礼遇，只有有身份和有钱的人才能做到。

[794]在“涅恰耶夫案”中，涅恰耶夫在行凶后匆忙间错拿了伊万诺夫的帽子。后来在行凶现场发现了他的“羊皮帽”。

[795]拉丁文：微服私访。

[796]乌里是瑞士联邦的一个州。1851年沙皇政府剥夺了赫尔岑的公民权。赫尔岑失去了返回俄国的权利。遂加入瑞士国籍，成为弗赖堡州（而不是乌里州）的公民。

[797]本章原为本书的第2部第9章，应置于现在的第9章《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被抄家》之前。因这章第2部分中的《斯塔夫罗金的自白》描写了斯塔夫罗金强奸幼女，《俄国导报》主编卡特科夫拒绝刊登。陀思妥耶夫斯基遂不得不改变原书的整个结构，删去这章，并对以后几章作了相应的修改。后来《群魔》出版单行本，亦未把这章补收进去。

[798]指表面上疯疯癫癫，但却与神相通，能预言未来。

[799]乌兹别克斯坦的一个州，以产地毯著称。

[800]指被教会奉为圣徒的人的干尸或遗骨。

[801]可能指1854—1855年的克里米亚战争。

[802]参见《马可福音》第11章第23节：“无论何人对这座山说：‘你移开此地，投入海里！’他若心里小疑惑，只信他所说的必成，就必给他成了。”

[803]法语：根本不多。

[804]此处指第一次法国革命之初发生的一件事，陀思妥耶夫斯基于1873年这样描写过：“……巴黎大主教穿着法衣，手拿十字架，在为数众多的神职人员陪同下，走到广场，大声向人民宣告，在此以前，他和他的随从遵循的是有害的偏见；现在1a Raison（法语：理智）降临了，他们认为必须当众交出自己的权力和一切权力的标志。他说罢，他们果然脱下法衣了，交出了十字架、酒杯、福音书等。这时一个手拿拔出的马刀的工人向大主教喝问道：‘你信上帝吗？’‘Très peu，’大主教喃喃道，希望他这样的回答能够多少缓和一下群众的情绪。‘可见你是个卑鄙小人，从前一直在骗我们！’那工人叫道，说罢，手起刀落，劈开了那个大主教的脑袋。”

[805]《新约·启示录》第3章第14—17节。

[806]指耶稣基督（参见《旧约·以赛亚书》第53章第7节，《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29—36节）。

[807]这些毛病在下文《斯塔夫罗金的自白》中是明显的，但译成汉语就难了，读者也会感到莫名其妙，不如尽可能保持语句通顺、含义清晰。

[808]指“农民改革”前他们是谁家的农奴。

[809]见卢梭的《忏悔录》。

[810]指彼得堡涅瓦河北的彼得堡岛（现名彼得格勒岛，属彼得格勒区）。

[811]一译亚陀斯山，位于希腊卡启弟吉半岛的最东端，山上有数百座修道院，是东正教的圣地。

[812]克劳德·洛兰（1600—1682），法国风景画家，他所作的《阿齐斯和哈拉德娅》一画，藏德累斯顿美术陈列馆。陀思妥耶夫斯基很喜欢这画，并把这画与其他他喜欢的风景画一起叫做“黄金时代”（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夫人回忆录》）。

[813]这里说的思想家可能指赫尔岑，请参看《往事与随想》第4部第30节。

[814]典出福音书，原文是：“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马太福音》第18章第6节，并参见《路加福音》第17章第2节）。这是耶稣论“天国里谁为大”时说的话。耶稣认为，天国里应是孩子为大；谁若引诱孩子犯罪，这人就有祸了。

[815]指耶稣基督。参见《约翰福音》第1章第36节：“他见耶稣行走，就说：‘看哪，这是神的羔羊。’”

[816]指由忏悔者履行神父指定的表示虔诚忏悔的事（如长时间的祈祷，严格持斋，朝圣等）。

[817]正教徒落发不同于我国佛教徒的剃度，只剪去一圈头发。

[818]按基督教教义：自杀被视为犯罪。

[819]巴枯宁是第一国际中的反对派，他一贯反对无产阶级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后被第一国际开除。

[820]《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592页。

[821]同上。

[822]《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439页。

[823]《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46l页。

[824]《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463页。

[825]《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451—452页。

[826]《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8卷第469页。

[827]《马克思思格斯全集》第18卷第470页。

卡拉马佐夫兄弟

版权信息

书名：卡拉马佐夫兄弟

作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徐振亚　冯增义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邓敏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作者的话

第一部

第一卷 一个家庭的历史

一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二 打发长子

三 第二次结婚以及第二个妻子生的两个孩子

四 第三个儿子阿廖沙

五 长老们

第二卷 不合时宜的聚会

一 来到修道院

二 老丑角

三 虔诚的乡下女人

四 信仰不坚的太太

五 必定如此，必定如此

六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用！

七 野心勃勃的神学校学生

八 争吵

第三卷 好色之徒

一 在仆人房里

二 丽萨维塔·斯梅尔佳夏娅

三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诗歌）

四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故事）

五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脚跟朝上”）

六 斯梅尔佳科夫

七 争论

八 喝白兰地的时候

九 色鬼

十 两个女人在一起

十一 又一个丧失了名誉的人

第二部

第一卷 折磨

一 费拉蓬特神甫

二 在父亲家里

三 和小学生们相遇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五 客厅里的折磨

六 小木屋里的折磨

七 空气清新的室外

第二卷 赞成与反对

一 婚约

二 斯梅尔佳科夫弹吉他

三 兄弟俩互相了解

四 叛逆

五 宗教大法官

六 暂时还很不清楚的一章

七 “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

第三卷 俄罗斯教士

一 佐西马长老和他的客人们

二 已故司祭佐西马长老的生平（传略），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根据他的自述编写

三 佐西马长老谈话和训言摘录

第三部

第一卷 阿廖沙

一 腐臭的气味

二 那样的时刻

三 一根葱

四 加利利的伽拿128

第二卷 米佳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二 “猎狗”

三 金矿

四 在黑暗中

五 突然的决定

六 我亲自来了

七 无可争议的旧恋人

八 梦呓

第三卷 预审

一 佩尔霍金交上官运

二 报警

三 灵魂磨难155的历程。第一次磨难

四 第二次磨难

五 第三次磨难

六 检察官捉住了米佳

七 米佳的重大秘密

八 证人的证词。婴儿

九 米佳被带走了

第四部

第一卷 男孩子们

一 科利亚·克拉索特金

二 孩子们

三 一个小学生

四 茹奇卡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六 早熟

七 伊柳沙

第二卷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哥哥

一 在格鲁申卡家里

二 一条病腿

三 小魔鬼

四 颂歌和秘密

五 不是你，不是你

六 与斯梅尔佳科夫的第一次会面

七 第二次走访斯梅尔佳科夫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梅尔佳科夫

九 魔鬼。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噩梦

十 “这是他说的”

第三卷 错误的审判

一 致命的一天

二 危险的证人

三 医学鉴定和一磅胡桃

四 幸福向米佳微笑

五 突如其来的灾难

六 检察官的演说。性格分析

七 历史的回顾

八 关于斯梅尔佳科夫的专题研究

九 淋漓尽致的心理分析。飞奔的三驾马车。检察官演说的结尾

十 律师的演说。两头都能打人的大棒

十一 不存在这笔钱。也没有发生抢劫的事

十二 也没有发生谋杀

十三 诲淫诲盗的评论家

十四 庄稼汉固执己见

尾声

一 营救米佳的计划

二 谎言一时成了真理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附录 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论述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冯增义

长篇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1879—1880）是世界文学中的一部名著。它的作者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于19世纪40年代中期登上俄国文坛，他的早期作品大都取材于小人物并以心理分析见长，如成名作《穷人》（1846）和中篇小说《同貌人》（1846）。1849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因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和在集会上宣读别林斯基给果戈理的信而受到沙皇政府的迫害，被判四年苦役、四年兵役。50年代末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西伯利亚回到彼得堡。60年代初俄国农奴制改革前后，他积极参与了当时的社会思想斗争并恢复了文学创作活动。这时，他已公开摒弃了空想社会主义思想，但仍然执着地探索着俄国前途、人类命运等问题。作家的这种探索充满矛盾并在作品中有鲜明的体现。60年代以及后来的主要作品有《死屋手记》（1860—1862）、《地下室手记》（1864），长篇哲理小说《罪与罚》（1866）、《白痴》（1868）、《群魔》（1871—1872）、《少年》（1876）等。《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压卷之作，充分体现了作家创作的思想和艺术的特点，在俄国，乃至世界文学史上都具有巨大影响。

《卡拉马佐夫兄弟》描写的是俄国外省的一个贵族家庭。陀思妥耶夫斯基原来打算以阿廖沙·卡拉马佐夫为主人公写两部小说。第一部写“他青春时代的一刹那”，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第二部才写“我们的时代，即我们目前的活动”，是主要部分。作家于1880年11月写完第一部小说，即《卡拉马佐夫兄弟》后不久便与世长辞了。虽然这只是作家构思中的二部曲中的一部，但仍然不失为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

卡拉马佐夫一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称之为“偶合家庭”的典型。在俄国农奴制转向资本主义的过渡时期，贵族家庭原来的优雅的外观逐渐丧失，联结家庭的道德纽带已不复存在。家庭成员之间互相不理解，各自追逐自己的目标，钩心斗角。这是处于瓦解过程中的贵族家庭。在描写这类题材方面，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他的同时代人谢德林不同。谢德林在长篇小说《戈洛夫廖夫老爷们》（1880）中，写出了一个贵族家庭衰亡的全过程，淋漓尽致地表现了贵族地主的贪婪、自私、道德堕落、寄生腐朽，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着力刻画的是这个家庭成员各自的生活立场，他们对外部世界的态度和思考，通过他们之间的思想碰撞，探讨各种思想立场对个人命运的影响，进而探讨俄国的命运和人类的前途。这样，思想就成了这部小说主要的艺术描绘对象。

贯穿在这部小说中的一个主要思想便是“上帝存在，灵魂永生”。在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的思想形象时，巴赫金指出：“这些思想是他在现实生活当中发现的、听到的，有时是猜到的，也就是说，这是已经存在或进入生活的富于力量的思想。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种天赋的才能，可以听到自己时代的对话，或者说得确切些，是听到作为一种伟大对话的时代……”[1]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不是无中生有，从来‘不是杜撰’”[2]，甚至可以指出这些思想在现实中的“原型”。上帝是否存在，灵魂能否永生也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意无意为之苦恼了一辈子的问题”[3]。

在小说中作家没有直接描写这一思想产生的渊源，虽然读者在作品中完全可以感受到产生这种思想的现实氛围。这便是俄国农奴制改革后资本主义在各方面的渗透，金钱作用增长，道德沦丧，社会分化，人民贫困等。小说中的许多场面都反映了这样的氛围，例如：老卡拉马佐夫从事各种经营，积累起十万卢布的资产；德米特里向商人萨姆索诺夫、富农“猎狗”借钱（一个贵族向商人告贷在农奴制时代是不可思议的！）。霍赫拉科娃劝德米特里去找金矿，成为企业家；旅店老板特里丰·鲍里瑟奇残酷剥削农民；斯涅吉廖夫一家生活在贫困之中；儿童遭受着种种苦难，等等。总之，正像作家在手稿中指出的那样：“……不能不意识到俄罗斯糟透了……”“世界走上了邪道……”[4]但所有这一切现象都化为了主人公的行为、经历、感受，与思想共存在同一平面上，而这一思想却朝着横向拓展。一个有无上帝和灵魂能否永生的问题，竟然与人能否爱人，是否相信人的自由个性，会不会无视道德原则为所欲为，与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有什么关系，对俄国的未来，甚至人类的未来构想有何影响等伦理道德、社会政治、哲学等问题联系了起来，几乎囊括了19世纪俄国六七十年代的主要问题。作者在谈到这部小说与现实的联系时，曾明确指出：“您把四个人物（指卡拉马佐夫一家父子四人——笔者注）综合起来，就会看到对俄国现实，对我们俄国当代知识分子的描绘，虽然已经缩小了一千倍。”[5]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作为艺术描绘对象的思想并不是以个别思想或以无人称真理形式出现，而是与思想载体——人物结合。思想是他世界观的核心，是他观察世界、认识世界的原则，与他最隐秘的感情融合在一起，支配着他的个性。只有在思想中并通过思想看到人物，也只有在人物身上并通过人物看到思想。一个思想意味着一个人的完整的观点和立场，也可以说表现出了整个人。《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主人公便是这种“思想的人”，无论是伊凡，德米特里，还是阿廖沙，佐西马，甚至老卡拉马佐夫，都生活在自己的思想领域，都有“伟大的却没有解决的思想”。但他们都不囿于自身，而是竭力向别人讲述自己的思想，希望被人理解，听到不同声音，从其他立场的回答。一个“思想的人”的存在也就是对话，是不同意识之间的对话交流，思想就是在不同意识对话中上演的事件，只有在对话中才能迫使“思想的人”讲出自己最隐秘的思想。对于作家来说，描绘思想也就是描绘处于对话中的思想的人和他们的事件。因此读者在小说中看到的是主人公们怀着没有解决的思想问题在紧张地进行一场没有终结的对话以及他们的种种事件。在小说中卡拉马佐夫一家的成员围绕着有无上帝和灵魂永生的问题，各自道出了自己心灵深处的奥秘，表现出自己的生活立场，显露出“人身上的人”。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出身贵族，年轻时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食客，常常扮演小丑的角色，后来依靠妻子的嫁妆起家，成了富有的地主和高利贷者。这三者的结合，再加上不信上帝，形成了他丑恶畸形的灵魂。他身上几乎集中了一切卑劣的欲望：好色，自私，专横，冷酷，厚颜无耻。他生活糜烂，好嘲弄、亵渎神圣高尚的一切，向周围的人发泄年轻时所受到的侮辱。他曾两次结婚，都是出于谋求财产、地位或满足自己的私欲；妻子死后，全然不顾教养孩子的义务，任凭他们由命运摆布；他侵占长子的财产，与他争夺格鲁申卡；甚至奸污一个疯女丽萨维塔。但他也不无矛盾。他自知作孽太多，害怕坠入地狱，因此他也思索有无上帝和灵魂永生的问题，他对阿廖沙说：“我无论怎样愚蠢，对这类问题，总还是思索的，自然是偶然一想，不是永远想。”他真诚地爱阿廖沙，因为阿廖沙是“世上唯一不责备”他的人。他有能力欣赏美，对自己的恶行也可以自我谴责。他生命力旺盛，拼命攒钱，指望女人在他年老时能自愿投入他的怀抱。他基本的生活信条是“尽量在世上多活几天”，“我愿意过这种龌龊生活，一直到死”，至于上帝和来世生活，他是不相信的。他的所作所为引起儿子们的极端蔑视和憎恨。在他身上集中体现了“卡拉马佐夫气质”，正如高尔基指出的那样：“这无疑是俄罗斯的灵魂，无定形的，光怪陆离的，既怯懦又大胆的，但主要是病态而又恶毒的灵魂……”[6]

他的大儿子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是一个退伍军官，性格暴躁，生活放荡。他的内心充满了信仰和无信仰的矛盾，是一个集崇高与卑鄙于一身的人物。他在向阿廖沙袒露心迹时说：“魔鬼和上帝在进行斗争，而斗争的战场就是人心。”这也是对他自己内心世界中矛盾斗争的真实写照。他曾企图利用金钱占有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他为了财产和格鲁申卡与父亲发生激烈冲突，甚至扬言要杀死父亲；他粗暴地凌辱了斯涅吉廖夫上尉。另一方面，他内心却是高尚的，他自己说：“尽管我下贱卑劣……然而上帝啊，我到底也是你的儿子……”因而他那堕落的灵魂时而迸发出善良的火花。与他原来的意图相反，他慷慨地帮助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使她保住了自己的清白和家庭的名誉（因此他成为她的未婚夫）；他真诚地爱格鲁申卡，同情她的遭遇；他为自己对斯涅吉廖夫的行为感到羞耻；他在狂怒中克制了自己，没有对父亲行凶。他所考虑的不只是肉欲生活，他内心在追求美和高尚，思索着人间的苦难。他对弟弟阿廖沙说：“今天世界上受苦的人太多了，所遭受的苦难太多了！你不要以为我是披着军官制服的禽兽，终日饮酒作乐，我差不多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着受屈辱的人。”父亲被害后，他被误认为凶手，因此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审判前他梦见由焚毁的农舍、干瘦黝黑的母亲、嗷嗷待哺的婴儿所构成的凄凉贫困图景。由于他身上具有“圣母玛利亚的理想”，相信上帝，这个象征着人间苦难的梦使他意识到人间的残忍和自己的卑劣，因此他虽然没有弑父，却甘愿承受刑罚，他将在“苦难中洗净自己”，净化自己的灵魂，忏悔自己的“罪行”。从此他开始了精神上的“复活”。但“复活”并没有最后完成。判刑以后，他还没有“背负十字架”的充分准备。他打算在押解途中逃往美国，虽然他知道逃离西伯利亚并不是去寻找快乐，而是去服另一种苦役。

伊凡是卡拉马佐夫家的第二个儿子。他完成了大学学业，是个评论家。在小说中，以老卡拉马佐夫与德米特里之间的调停人的身份出现，是小说的主要人物之一。

伊凡和他哥哥德米特里不同，他崇尚理智，研究自然科学，善于分析、思考，力求理解生活的意义；他不相信灵魂永生，否定上帝，是个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者。作为无神论者他不承认上帝创造的世界，认为这个世界不合理，浸透了“血和泪”；他特别不能容忍儿童所遭受的种种苦难。在“叛逆”一章里，伊凡激动地向阿廖沙描述了异族入侵者虐杀儿童、地主用猎狗将农奴的孩子撕成碎片、父母虐待自己孩子的种种暴行之后问道：“假如大家都应该受苦，以便用痛苦去换取和谐，那么小孩子跟这有什么相干呢？……我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痛苦去换取和谐呢？……”他表示不能接受上帝创造的世界，哪怕以后真的出现和谐。伊凡的声明被阿廖沙称为“叛逆”。

伊凡的“叛逆”否定了上帝及其创造的世界，表达了他对现存社会秩序的抗议，但他并没有信心去改造这个世界；他渴望生活，却缺乏生活的信念。在他看来，人类美好的理想早已被埋葬了，而且它从来也没有实现过，他在历史上看到的只有暴力和奴役。他对人类前途的悲观看法充分体现在他杜撰的故事《宗教大法官》里：16世纪西班牙有个宗教大法官。他认为人是“软弱和低贱的”，他们没有道德，叛逆成性，永远不会合理分配“自由”和“面包”。他们一旦获得自由，便会无所适从，善恶不分，互相争斗，引起纷扰和痛苦，而“巴比伦高塔”则永远也不会建成。最后会把“自由”放到强者脚下，乞求他们施舍面包，心甘情愿受他们统治。强者则用“恺撒的剑”，或换一种说法，以“奇迹、神秘和权威”这三种力量去统治他们，维持安定和保障他们的面包和幸福。宗教大法官还认为，这种统治必须以基督的名义进行，以便蒙蔽人们，为此不得不撒谎，虽然这样做内心不无痛苦，但他深信，一度向往的自由、基督的爱等崇高理想是永远不会实现的。因此，当基督再度降临人间时，宗教大法官请他不要妨碍他的事业，把他撵走了。伊凡杜撰的宗教大法官是暴力和奴役的象征，他完全抹杀人的自由的个性，认为人不可能自由地选择善恶和信仰，承受不了“自由选择”的沉重负担，只能接受强权统治，对偶像顶礼膜拜。实质上他把人分成了两类，芸芸众生只配受奴役，而强者可以为所欲为。伊凡的思想与宗教大法官完全一致。但正如作家指出的那样：“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是深刻的，这不是当代的无神论者，他们的无信仰只说明世界观的狭隘和才智的平庸呆板。”[7]伊凡不信上帝，但又怀疑自己的结论，向往获得信仰。总之，在信仰问题上，伊凡的内心已经分裂。他从同情人类苦难的人道主义立场出发，走上了无视任何道德准则的极端个人主义的道路，陷于矛盾的泥淖而非常痛苦，这是他的悲剧。因此，一方面，他从“一切都可以做”这一原则出发，对父兄之间的矛盾听之任之，甚至希望“一条毒蛇咬死另一条毒蛇”；他明知斯梅尔佳科夫有行凶打算而不加阻止；他不信上帝，傲慢、虚荣，爱过舒适的生活，在气质上最像老卡拉马佐夫……另一方面，当他了解了斯梅尔佳科夫根据他的思想杀害了他的父亲后，他感到震惊，认为自己是思想上的凶手，这表明他的言行并不完全一致，并非要坚决地实行自己信奉的原则。他在法庭上承认自己是凶手也不等于他认罪悔悟，彻底抛弃了原来的思想。伊凡在法庭上的供认颇多戏谑调侃，充满了对人的蔑视和仇恨。他的供认和精神失常只是表明他个人主义思想的破产，并不意味着他思想的最后转变。正如阿廖沙所说，他面临着两种可能性：“他不是在真理的光照下站起来，就是为自己曾献身于使自己失掉信仰的东西而对人对己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灭自己。”

值得注意的是德米特里和伊凡都从人类的苦难出发，考虑世界性的问题，前者获得了精神上的复活，后者在精神上完全堕落，主要原因是德米特里心中有个上帝，而伊凡是个无神论者，必然投入“魔鬼”的怀抱。这两人不同的结局反映了作家的思想及其局限。

佐西马长老与伊凡相对立。他出身贵族，年轻时是一名军官，过着放荡的生活。终于有一天他突然领悟到自己生活在污泥之中，意识到每个人应该为大家承担罪过。从此以后他的生活发生了转折：他主动向被他殴打过的勤务兵忏悔，不顾社会舆论与决斗的对手和解，辞去军职，进修道院当了教士。他出现在小说中时，已经是一座著名修道院的长老。丰富的阅历、坚定的信念、过人的智慧甚至使他蒙上了先知的光环。他虽年老体衰，仍然虔诚地履行长老的职责。他为众人祈祷、祝福，接受信徒的忏悔，与受苦受难的人谈话，以爱去抚慰他们的心灵，时时刻刻在宣扬基督的思想。他赞美上帝和他的一切造物，认为“生命就是天堂”，深信地上的天堂将会实现，人们最终还会选择对上帝的信仰；他要求人们用爱去改造自己的精神，“以完整的世界性的爱来爱整个世界”；要相信人们的思想感情与“上天的崇高世界”有神秘的联系；他劝说人们主动承受苦难，在苦难中戒除多余的需要，遏制骄傲情绪，分清善恶；他声称每个人都应该为别人的罪过承担责任，因为如果你是正义的，别人也许就不犯罪了；每个人也要尽量“做大家的仆人”，在精神上人人平等，这样才能出现“人类的伟大团结”。他特别强调只有“人民能够拯救俄罗斯”，因为人民心中有上帝，保持着信仰和谦恭，没有奴性，他的精神力量能使无神论者产生信仰。因此，如果抛弃人民和上帝去争取“合理的生活”，“必将血流遍地，因为血可以召来血，动剑的人必将被剑砍伤”。

佐西马的思想同样也充满了矛盾。他企图消除人间的苦难，追求合理的社会，一个人间的天堂，但又否定变革社会的道路，只寄希望于基督的爱、与另一世界的神秘联系和对上帝的信念，这与宗教大法官所提出的“奇迹、神秘和权威”并没有实质上的差别，依靠他的思想要达到“人类伟大的团结”，建成“地上的天堂”也无非是一种空想，是与社会发展背道而驰的，因此引起当时进步思想界的严厉抨击；但佐西马的思想中又有许多地方与正统教会和宗教大法官相对立。他与宗教大法官不同，相信人有能力自由选择自己的信仰，在善恶之间作出抉择；人和人之间能达到精神上的平等，人类发展最终会达到和谐的境界，生命就是欢乐，地上的天堂能够实现，而唯一的依靠力量是人民。这些体现了人道精神的思想也引起正统卫道士的猛烈批评。列昂季耶夫（1831—1891）根据正统的教义指出：“在这部长篇小说中真正神秘的感情表现得很弱，而一个教士所表达的人道主义理想却非常强烈和十分详细。”[8]“《圣经·新约》确实为了拯救个人来世的灵魂而提倡博爱和仁慈，但《圣经》中没有一处说过，人们通过这种仁慈能够获得和平和幸福，基督没有向我们承诺过……”[9]“……佐西马的教义是错误的，他谈话的风格是虚伪的。”[10]

佐西马的思想自然是作家同意的，类似的思想和观点在他的其他作品中，尤其是他的政论中曾反复出现过。在小说中佐西马是作为一个人物与其他人物进行平等的对话，虽然作家有意在众多的意识和声音中把他作为一个最崇高、最有权威、被众人仰慕和向往的形象来描绘，却显得抽象，他的理想缺乏现实基础，难以使人信服。就现实性和逻辑力量而言，佐西马的说教根本无法与“叛逆”和“宗教大法官”相比拟。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在谈到小说的这两章时，称它们为全书的“高潮”，曾不无自豪地说：“在欧洲，无神论表现这样的力量是没有的，也未曾有过。”[11]也许正因这种明显的矛盾，这部小说才引起当时思想界左右两方面的批评，但都无法否认其中的人道主义思想。

卡拉马佐夫家的小儿子阿廖沙是作家构思中的最主要的主人公。作者根据圣徒传的模式来描绘他的经历。他的基本特点是信仰上帝，纯洁，谦恭，羞怯，对个人利益持淡漠态度。由于一般人对他不理解，他常被人家当作一个“怪人”。他仰慕长老佐西马，为了摆脱“世俗仇恨”和追求爱的理想进修道院当了见习修士，但他的思想尚未定型，他的血管里流的毕竟是卡拉马佐夫家族的血。他要侍奉上帝还必须经受一系列的考验。当佐西马长老逝世后没有出现“奇迹”，尸体反而腐烂发臭时，阿廖沙的信仰发生了危机，虽然他没有放弃对上帝的信仰，但他抱怨上帝不公正，让长老的遗体发臭，损害了长老的形象，以致长老受到比他低下得多的人的指责；他听了伊凡的谈话后，“某种模糊、痛苦而邪恶的印象在他心底蠕动”。他怀着模糊不清的意图到了格鲁申卡家里……但作家很快使阿廖沙恢复了内心的平静。格鲁申卡的坦诚与善良使他深受感动，驱散了他内心的怀疑；他在跪拜长老灵柩后走到院子里，扑倒在地，拥抱大地，突然有了领悟。“他倒地时是软弱的少年，站起来时却成了终生威武不屈的战士。”似乎阿廖沙这个人物的发展已经完成。这样的变化实在过于迅速，也违背了作家自己的塑造人物的原则——“确认主人公的独立性，内在的自由，未完成性和未论定性。”

在小说中阿廖沙并不处于矛盾中心，甚至可以说游离于基本情节之外，但条条线索都汇总到他这里，几乎所有的主人公都向他吐露真情，把他当作检验自己立场的一种尺度，他没有积极的行动，似乎只是事件的旁观者，并不左右事态的发展，但他被大家信任和喜爱，对伊凡也有很大吸引力。他曾向阿廖沙表白要用他来“治疗自己”。但有信仰的阿廖沙却提不出有力的论据来反驳伊凡对上帝和世界的看法，根本不可能治愈伊凡的“病症”。

阿廖沙在小说中唯一的行动是与孩子们交朋友，和他们一起帮助伊柳沙一家。伊柳沙一家的苦难自然说明社会的不合理，但作者还有另一层寓意。作家力图通过对伊柳沙和他一家的苦难，阿廖沙和孩子们对他们真挚的同情和帮助表明：人间苦难并非如伊凡所说的那样是一种荒谬，毫无意义。人在苦难中将更为深刻地认清善与恶，意识到自己对别人的苦难负有责任，从而激发起伟大的感情——同情和爱，只有这样的感情才能把人们联系起来。阿廖沙和十二个孩子便由这种感情联结在一起。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阿廖沙和孩子们（包括伊柳沙在内）的关系是建立人类未来幸福大厦的基石。这样，作家便陷入了矛盾的怪圈：一方面要消除人间苦难，另一方面又肯定所谓苦难的积极意义。

在这部小说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只写了阿廖沙“青春时代的一刹那”，在第二部中将描写他离开修道院以后的生活经历，经过种种磨难后获得坚定信仰的全过程。因此他虽然是善的象征，但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还是一个“捉摸不透，并不明确的活动家”。

斯梅尔佳科夫是疯女丽萨维塔被老卡拉马佐夫奸污后生的孩子，由卡拉马佐夫家的仆人格里戈里·库图佐夫抚养长大，后来成为卡拉马佐夫家的厨子。这是一个肮脏卑鄙的灵魂，恶的象征。他亵渎圣物，仇恨一切俄国的东西，公然声称为了个人利益可以背叛自己的信仰。他不仅怯懦，而且狠毒、贪婪；无论从社会地位或心理素质来看，他都是一个奴才。在小说的形象体系中他与阿廖沙相对立，却是伊凡的“同貌人”。他实践了“为所欲为”的原则——为了取得钱财，杀害了老卡拉马佐夫并嫁祸于德米特里，在审理这一案子的前夜他向伊凡讲述了他谋杀的经过以后就自杀了。

小说情节的主线是弑父、错判和查明真正的凶手。从侦查和刑事方面来说，这类情节与侦探、惊险小说的情节相似，但《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情节与它们又有本质的差别，它的发展不是以查出凶手为最终目标，而是找出凶杀的真正动因，结果情节的深入发展与一系列伦理道德、社会政治、哲学等问题联系了起来，深化了情节的思想内涵。

小说情节发展迅速。叙述人描述了悲剧发生前三天和后三天里的事情，包括尾声中的一天，前前后后总共不过一周，时间的跨度也不大，从八月底到十一月（包括悲剧发生后有一大段的间歇）。在情节的时空处理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基本原则是将众多的事件或各条线索集中在同一时间内，在同一层面上平行展开，使不同的人物在不同的情势下用不同的声音唱着同一种调子，形成多声部性或复调。在小说中，卡拉马佐夫一家在修道院聚会之后情节的几条主要线索同时平行展开，有些事件在时间上是重叠的，（如斯梅尔佳科夫杀害老卡拉马佐夫的时候，德米特里正去找费妮娅打听格鲁申卡的下落，然后再到佩尔霍金那儿赎回手枪，准备去莫克罗耶见到格鲁申卡之后自杀；伊凡在去莫斯科的路上；阿廖沙从格鲁申卡家里回到修道院，解决了自己的信仰危机。）在内容上互相呼应，即通常所说的“对立”（如德米特里的“热心的忏悔”，伊凡的“叛逆”“宗教大法官”，阿廖沙编写的长老传略和他的谈话）。在情节展开的过程中，主要人物直接或间接地环绕有无上帝和灵魂永生的问题进行对话。这些对话是哲理性的，似乎游离于情节之外，实际上却决定着人物的行动，特别是说明发生凶杀的思想动因。

《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主要人物，无论是伊凡，或是德米特里，都具有较强的自我意识，反对对他们“背后议论”，作出确定的评语，认为自己有能力从内部变化，而且只要还活着，他们还没有完成自己的发展，还没有说出自己的最终见解。他们不是作者的传声筒，在对话中可以直抒己见，将自己的思想发挥到极致。如伊凡在“叛逆”和“宗教大法官”这两章中，似乎他的声音压倒了作者的声音，甚至连保守的自由主义批评家戈洛温也指出：“……‘宗教大法官’这一神话使读者困惑不解，作者到底认为谁更正确——是代表尘世利益，不信仰宗教的人，还是创立了宗教的基督呢？……无论救世主的形象引发的爱是如何温暖，读者总是摆脱不了这样的想法：施舍非尘世仁爱的他终究是不对的，因此赎罪的事业失败了。只要叙述在继续，两只秤盘处于绝对平衡状态，您不会获得基督的仁爱完全胜利的宽慰印象。”[12]这是因为作家对主人公采取了一种全新的立场，把他们作为具有充分自由和独立的个性，与他们平等地对话。当然，主人公的声音强化到与作家的声音相当，具有同等价值，也只能在相对的意义上接受。事实上，主人公的“独立性”始终受到作者的制约，正如巴赫金所说：“我们确认主人公的自由，是艺术构思范围内的自由，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自由如同客体性的主人公的不自由一样，也是被创造出来的。但是创造并不意味杜撰。”[13]显然，主人公的独立性以及他声音的独立价值都是相对的，无非是强调在艺术构思范围内作家必须根据人物本身的逻辑发展进行创造，而不是杜撰，而作家作为创作主体，不管在小说中以何种形式出现，总是通过各种手段，表达自己的声音，起着制约作用，就以“叛逆”和“宗教大法官”为例，作家也是通过种种艺术手段竭力否定伊凡的说法，或暗示他的叙述是魔鬼的诱惑。

《卡拉马佐夫兄弟》的主要人物都具有两重性。作家总是将对立的两极集于人物一身，使之互相映衬，在复杂、微妙的境遇中，在紧张的对话中发生碰撞、显露，出现交替和更新。不仅伊凡、德米特里，女主人公卡捷琳娜、格鲁申卡也都是这样。卡捷琳娜大胆果敢，富于自我牺牲精神。为了挽救父亲的声誉，她不惜冒险去见德米特里。她对德米特里的“帮助”既感激，又意识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和伤害。因此她甘愿做他的未婚妻，用加倍的补偿，在精神上进行报复。对所爱的人伊凡百般折磨（也是自我折磨），强迫自己扮演一个忠实的未婚妻的角色。她对德米特里和伊凡的爱与恨是混合在一起的。在法庭上以及审判以后明显地表现出她对德米特里和伊凡在感情上的变化和爱与恨的交替。格鲁申卡原来是个善良、热情的少女，被一名波兰军官欺骗和遗弃，后又为家庭所不容，几乎流落街头，最后被富商萨姆索诺夫收留，成了他的情妇。不幸的遭遇和难以弥合的创伤在她心底滋生了一种要向社会报复的情绪，因此她那善良的本性又渗透着仇恨的心理，这种矛盾的性格常常左右着她的言行——她时而羞怯、温顺、善良，时而大胆、凶狠、恶毒。她出于报复心理，挑逗、耍弄卡拉马佐夫父子；但当悲剧发生后，她立刻承认自己是祸根，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而真诚地忏悔，德米特里真诚的爱终于使她发生很大的变化，主要是她的内心矛盾趋于平复，她的善良本性得到了充分的显露。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中，复杂的两重性格都有与其相对应的“同貌人”。《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伊凡便有几个“同貌人”。他们是拉基京、斯梅尔佳科夫、魔鬼，甚至老卡拉马佐夫；这些同貌人是伊凡思想可能发展的几个阶段，但作家不是把它们放在时间的流程中，而是放在横向的平面上加以描绘，使伊凡和他的“同貌人”互相映衬，更为深刻地揭示出伊凡的两重性格。

与作家的前几部小说相类似，《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心理分析仍然是以刻画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个性在特殊事件或在事件的旋涡中，在与其他思想意识的交往和对话中的种种复杂而又痛苦的内心感受，特别是两重人格的心理为主。但在表现手段上，在最后一部小说中作家主要运用人物的对话或场面的描绘来表现人物的心理，而作家的直接叙述或分析，甚至对白化了的内心独白都使用得比较少。如因父亲受到凌辱而感到痛苦、不平、愤怒又无法雪恨的伊柳沙的心理是通过他父亲斯涅吉廖夫在与阿廖沙谈话时转述父子俩的对话以及伊柳沙如何抱住他痛哭的场面来表现的；斯涅吉廖夫遭到的深重的伤害，又因自己的贫困而难以维护的自尊心在他将阿廖沙送给他的二百卢布扔在地上，用脚去踩踏并大声叫喊“你们的钱……”的这一场面中获得了极为强烈的反映；德米特里与老卡拉马佐夫和卡捷琳娜的矛盾，由此而引起的他内心的折磨和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的两种理想的激烈斗争是他向阿廖沙袒露心迹时直接叙述出来的；卡捷琳娜对德米特里和伊凡的感情，她过去所受到的精神创伤，对德米特里的长期积怨在法庭上以证词的形式作了尽情的宣泄。对上述的场合作家并不对人物心理作详细说明，完全是人物通过对话或自己的叙述来展现自己“心灵深处的奥秘”的。小说中对人物下意识的描绘尤为精彩，独具匠心。描绘下意识的心理活动虽然离不开作者的说明，但仍以对话为主，在小说第二部第二卷第六、七章《暂时还很不清楚的一章》和《“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中，斯梅尔佳科夫在谈话中已经暗示他将利用老卡拉马佐夫和德米特里的矛盾假象杀害老卡拉马佐夫，劝伊凡早日离开，而伊凡对这种暗示不置可否，只是告诉斯梅尔佳科夫他明天将去莫斯科。这次谈话已经使伊凡感觉到父亲可能被害，但尚未明确意识到或不敢明确。第二天在去莫斯科的火车上，他心中“突然笼罩上一片阴影，一种有生以来从未感到过的哀伤在心中滋生”。他承认自己是“下贱的人”。当时，伊凡并不完全理解产生这种情绪的原因，因为支配着他的是潜伏在下意识中的思想——一切都可以做，弑父也行，只要我不直接卷入。只是在案发以后伊凡回忆和分析当时的情景，通过与斯梅尔佳科夫的三次谈话（见第四部第二卷第六、七、八章）才明确他当时的言行所含有的真实思想，即默许了斯梅尔佳科夫的图谋。这里对话在揭示伊凡下意识活动的作用是十分明显的。尤为典型的是伊凡的内心矛盾和思想冲突化为了两种声音，以两个人的对话形式表现出来，这便是伊凡和魔鬼的对话（见第四部第二卷第九章）。在对话中魔鬼将伊凡某一方面的思想和感情——用伊凡的话来说，“最卑劣、最愚蠢的一个方面”，即他的无信仰，否定一切，犬儒主义，人就是“人神”，可以为所欲为，以及他的犹豫不决、良心上的磨难，等等，表现得淋漓尽致。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60年代初就向往19世纪能出现一部“艺术巨著”，它不仅体现“基督的思想”，即“恢复……堕落的人的本来面目”，“为社会上被侮辱和唾弃的毫无权利的人辩护”，而且“将充分而永久地表达自己时代的追求和特征”[14]。19世纪60年代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发表后，更引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现代史诗性小说的想法。他所理解的现代史诗性小说面向俄国的现在和将来，主人公不是传统的贵族，而是历尽生活磨难，最后获得信仰的现代俄国人。为了实现这一想法他在70年代初构思了《无神论者》、《大罪人传》，但都没有实现。这些构思的部分内容分别写入了《群魔》、《少年》和《卡拉马佐夫兄弟》。前两部作品基本上还没有突破传统长篇小说的框架，只是在最后一部作品中作家才实现了创作现代史诗性长篇小说的愿望。在这里作家将一个家庭的历史和当代重大的政治、社会、宗教、伦理、哲学问题相结合，将种种难以相容的场面汇合在一起：家庭的争吵，爱情和财产的纠葛，卑劣的情欲和崇高的追求，哲理的对话和神话，教士的生平和说教，心灵的煎熬与忏悔，朱门的狂欢豪饮与穷人的悲惨生活，谋杀与侦破，法庭上的起诉与申辩，等等，引入了史诗、悲剧、宗教神秘剧、哲理、惊险小说等因素。因此就小说体裁特点而言，有的评论家称《卡拉马佐夫兄弟》是“综合性的长篇小说”[15]。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充分体现了作家创作的思想、艺术特点。在这部小说中作家力图证明，在俄国从农奴制转向资本主义的过渡时期，传统道德观念已经瓦解，人民遭受着深重的苦难，处于畸形人际关系中的人们难免一个悲剧性的命运。“卡拉马佐夫气质”便是这种不合理的社会的产物，在这样的环境下必然会产生否定上帝、否定现存社会制度、要求变革的种种思潮，可是无神论、“社会主义”（实际上作家指的是空想社会主义或无政府主义）又会带来新的祸害，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提出的解决这一矛盾的答案中又暴露出企图从苦难中求得新生，以宽恕、爱、信仰上帝来建立互相团结、和谐幸福的人间天堂，反对革命暴力的空想。但是作家在小说中提出的人生意义、无神论和社会主义、宗教信仰和伦理道德、社会主义和个性、人性中的善与恶、个人命运和俄国前途等问题以及对资产阶级道德的批判却表明了这部作品内容的深度。

《卡拉马佐夫兄弟》在俄国和世界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尤其是他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影响了许多作家，不难从他们的作品发现与他的渊源关系，如扎米亚京（1884—1937）的反乌托邦小说《我们》（1920—1921）中的救世主就会使人想起《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宗教大法官；托马斯·曼自己承认，他在创作长篇小说《浮士德博士》（1947）的过程中曾一再阅读伊凡·卡拉马佐夫与魔鬼谈话的篇章；像罗曼·罗兰那样的著名作家，谈到俄国文学的影响时都会提到《卡拉马佐夫兄弟》。弗洛伊德称：“《卡拉马佐夫兄弟》是迄今为止最壮丽的长篇小说。小说里关于宗教大法官的描写是世界文学中的高峰之一，其价值之高是难以估量的。”[16]

作者的话

当我着手叙述我的主人公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生平的时候，心里不免有点惶惑。也就是说，尽管我把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称作我的主人公，然而我自己也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大人物，因此我预料读者肯定会提出这样一些问题：您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究竟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居然被您选作自己的主人公？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作为？他在哪些人中间、凭什么而闻名？我作为读者为什么要花费时间去研究他的生平事迹？

最后一个问题最要命了，对此我只能这样回答：“也许您自己会从小说中找到答案的。”可是如果大家读了小说之后还是看不出或者并不认为我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有什么出众之处，那怎么办呢？我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事先伤心地预见到了这一点。对我来说，他是个杰出人物，但我非常担心自己能否向读者证明这一点。原因是：他也许是个活动家，但还是个尚未定型、尚未明朗化的活动家。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在我们这样的时代，要求人家面目清楚也未必合乎情理。不过有一点也许是没有疑问的：他是个奇特的人，甚至是个怪物。然而，奇特与古怪虽然令人注目，却会带来害处，尤其在大家都力图把个别凑成整体、从普遍的混乱中寻找哪怕某种共同点的时候更是如此。在大多数情况下，怪物往往是一种个别和特殊的现象。是不是这样？

如果您不同意最后这种说法并且回答说“并非如此”或者“并非永远如此”，那么我也许会鼓起勇气对我的主人公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的意义加以肯定了。因为怪物不仅“并非永远”是个别和特殊的现象，恰恰相反，怪物有时候体现了整体的核心部分，而跟他同时代的其余人不知什么原因一个个都暂时离开了他，好像被一阵狂风卷走了似的……

我本来无须作出这种极其乏味而又含糊的解释，可以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反正只要您喜欢，总会把它读完的。可糟糕的是，我的传记只有一份，而小说却有两部。第二部小说是重点，主要写我的主人公在当代即目前的活动。第一部小说的情节发生在十三年前，几乎不成为小说，而仅仅是我的主人公少年时代的某个瞬间。我无法绕过第一部小说，否则第二部小说的许多内容便难以理解了。可是这样一来，我就更加为难了：既然连我这个传记作者都认为给这样一个微不足道而又捉摸不定的主人公写一部小说尚属多余，那何必要奉献两部小说？我又如何解释这种自以为是的态度呢？

我不知道怎样解决这些问题，所以干脆回避，不作任何解释。不用说，洞察一切的读者早就猜到我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了，只是怪我为何白白浪费笔墨和宝贵的时间。对此我可以作出明确的答复：我所以白白浪费笔墨和宝贵的时间，首先是出于礼貌，其次是我想耍点滑头，因为我可以推托说：反正我已经有言在先了。不过，我甚至为我的小说在保持“整体一致”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分成两个故事而感到高兴。读者看了第一个故事之后便能自行确定，第二个故事是否值得一读。当然，谁也没有非读不可的义务，即使只翻了第一个故事的一两页，就可以扔在一边，再也不用打开。不过要知道也有这样一些客气的读者，他们是一定要从头至尾读完的，从而作出不偏不倚的评价，譬如说，俄国的批评家都是这样的谦谦君子。正是在这些人面前，我的心情总要轻松些：尽管他们兢兢业业，一丝不苟，但我还是要让他们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在读完小说的第一段之后就不愿再读下去。好了，序言到此为止。我完全同意说它是多余的，不过既然写好了，那就让它留在卷首吧。

现在言归正传。

献给安娜·格里戈里耶芙娜·陀思妥耶夫斯卡娅

卡拉马佐夫兄弟

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籽粒来。

（《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十二章第二十四节）

第一部

第一卷　一个家庭的历史

一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他父亲十三年前就死了，死得很惨，也很蹊跷，当时闹得满城风雨（直到如今我们县里还经常提到他）。这件事我在适当时候会告诉大家的。现在我要说的是，这位“地主”（我们县里的人这样称呼他，尽管他几乎一辈子都没在自己的田庄里住过）是个脾气古怪，但在生活中又可以经常遇到的那种人，他不仅心地卑劣、行为放荡，同时又是头脑糊涂的典型。不过好像也只有这种头脑糊涂的人，在经营自己的财产方面倒是十分高明的。就拿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来说吧，开始的时候他几乎一无所有，仅仅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主，到处混饭吃，千方百计地充当食客，可是到临死的时候已经积攒了一笔高达十万卢布的巨款。尽管如此，他一辈子都是我们县里最糊涂最蛮横的人之一。我要再说一遍：他并不愚蠢，那些蛮不讲理的人大多数相当聪明、相当狡猾——他只是糊涂罢了，而且又是特别的、带有民族特色的糊涂。

他结过两次婚，有三个儿子，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第一个妻子生的，其余两个，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和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是第二个妻子生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第一个妻子出身于名门贵族，是我县地主米乌索夫的女儿。至于这样一位年轻漂亮、聪明活泼并且又有嫁资的姑娘怎么会嫁给这个被大家叫作“窝囊废”的男人，我不想详细解释。这种事情在我们现在这一代人中间并不罕见，但从前也曾经有过。我就认识一位姑娘，她属于过去的“浪漫”一代。她跟一位先生莫名其妙地恋爱了几年之后，照理可以太太平平结婚的，可是结果她自己想象出了许许多多无法克服的障碍，最后在一个狂风暴雨之夜，从悬崖般陡峭的河岸上跳进冰凉湍急的河里自杀了。她的死完全应该归结于她的古怪脾气，完全是为了模仿莎士比亚的奥菲莉亚[17]。假如那个她早就看中并且十分喜爱的悬崖并非风景如画，假如那是一段缺乏诗意的平坦的河岸，那么她也许根本不会自杀。这是一件真实的事情，而且应该看到，在我们俄国的生活中，在最近的两代人中间，这种事情或者类似的事情屡见不鲜。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米乌索娃的行为显然属于这一类，无疑是受了外界风气的影响，也是流行思想刺激的结果。也许她想显示女子的独立性，反对社会环境，向宗族和家庭的专制抗争，而乘虚而入的幻想又使她相信，哪怕是在一瞬间相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虽然是名食客，但他却是那个日趋进步的过渡时期最勇敢、最喜爱调侃嘲笑的人，其实他只是个凶恶的小丑而已，别无所长。更耸人听闻的是这件事最终以私奔而告终，这又使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感到非常得意。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对于这样的艳福即使从他的社会地位来说当时也是求之不得的，因为他迫切希望自己有一个锦绣前程，为此可以不择任何手段。攀上这样一门好亲并且得到一份丰厚的嫁妆，确实是一种极大的诱惑。至于双方的爱情，那么无论从新娘还是从他这一方面来看，根本不存在，尽管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颇有几分姿色。可以说，这件事也许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生中唯一的特殊情况，因为他一辈子都沉湎于女色。任何一个女人只要向他招招手，他就可以立即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唯独这个女人在性欲方面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特殊的印象。

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跟他私奔之后马上就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她对自己的丈夫只有轻蔑，并无其他感情。所以，这件婚姻的恶果马上暴露出来了，尽管她家里不久就默认了这件事，并且给了私奔的女儿一笔嫁资，但是夫妇之间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开始没完没了的争吵。据说年轻的妻子在这方面显得很大度很高尚，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无法比拟的。现在才知道，她当时刚得到二万五千卢布现款，立即被他全部偷走了，因此这笔数以万计的钱款对她来说从此石沉大海，无影无踪了。她的嫁妆还包括乡下的一座庄园和城里一幢相当不错的房子，他一直都在处心积虑地想通过某种合法的手续把这两处财产转到自己名下，他每时每刻都厚着脸皮跟妻子硬磨软泡，苦苦哀求，以期引起妻子对他的蔑视和讨厌，最后惹得她心烦意乱，只要能摆脱他的纠缠，就同意答应他的要求。他这一手本来肯定能得逞的，但幸亏这时候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娘家出来干涉了，才使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有所收敛。大家都知道他们夫妇俩经常打架，据说动手的不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而是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这个脾气暴躁泼辣、身强力壮、皮肤黝黑的女人。最后，她终于抛弃了这个家，离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跟一个穷困潦倒的神学校教师私奔了，留给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个三岁的儿子米佳。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马上把一大群姘妇领到家里，毫无节制地酗酒作乐，抽空还跑遍全省各处，向碰到的每个人哭哭啼啼地诉苦，把抛弃他的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数落一番，同时还详详细细告诉大家那些做丈夫的羞于启齿的床笫琐事。这主要是因为在众人面前扮演受气丈夫的可笑角色并且大肆渲染自己所受屈辱的各种细节，似乎使他感到愉快甚至引以为荣。那些喜欢嘲弄的人对他说：“您真行啊，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尽管您很伤心，可您升了官发了财，所以您很得意。”许多人甚至补充说，他乐意充当一名面目焕然一新的小丑角色，为了使人们笑得更加痛快，还故意装出对自己可笑的处境满不在乎的样子。不过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他真情的流露。后来他终于发现了那私奔女人的踪迹。那个不幸的女人跟随自己的神学校教师辗转来到了彼得堡，并在那儿肆无忌惮地投身于最彻底的妇女解放运动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立即忙碌起来，准备到彼得堡去。至于为什么要去，那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然，他本来要立即动身的，可是作出这样的决定之后他马上觉得为了壮胆在出发前特别需要纵酒豪饮一番。就在这个时候，他妻子的娘家得到了她在彼得堡去世的消息。她好像是在一个阁楼里突然死去的，有人说她死于伤寒，也有人说她死于饥饿。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得悉妻子去世的消息时正喝醉了酒，据说他跑到街上，高兴得举起双臂大声喊道：“这下可好了！”也有人说他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简直看着他都觉得可怜，尽管大家都讨厌他。很可能两种说法都有根据，也就是说，他既为自己得到了解脱而高兴，又为使他获得自由的女人而痛哭，两者兼而有之。多数情况下，所有的人，甚至坏蛋，也要比我们一般想象的更加天真幼稚，更加质朴善良。包括我们自己也是这样。

二　打发长子

这种人怎样当父亲和教育者，当然可想而知。在他这种父亲身上，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把自己跟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生的孩子彻底抛弃了，倒不是因为恨孩子或者因为夫妻反目感到委屈，而仅仅是因为他把孩子忘得干干净净的缘故。当他哭哭啼啼到处诉苦因而惹得众人讨厌，而他又把自己的家变成一座淫窟的时候，他家的义仆格里戈里担当起了抚养这个三岁男孩的责任。要不是当初他关心，那么也许没有人会替孩子换一件衬衫。况且孩子母亲面上的亲戚一开始似乎也把他给忘了。他的外祖父，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父亲米乌索夫先生已经去世，他的遗孀，米佳的外祖母已经移居莫斯科并且得了重病，他们的几个女儿也陆续出嫁，因此几乎整整一年米佳只能待在仆人格里戈里家里，住在仆人住的小木屋里。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使这位好爸爸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事实上他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那么他还会重新把他送回小木屋的，因为孩子肯定会妨碍他淫荡的生活。后来发生了新的情况，就是已故的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堂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从巴黎回来了。此人后来在国外一连住了好多年，可是当初还很年轻，在米乌索夫家族中显得与众不同，非常开明，颇有京城气派和外国风度，是个一辈子崇尚欧洲文明的西欧派，晚年又成了四五十年代的自由派。在他一生的经历中，他跟那个时代国内外的许多最具自由思想的人物有过广泛的联系，跟蒲鲁东和巴枯宁有过直接交往，在他的漂泊生涯快结束的时候还特别喜欢回忆和讲述一八四八年巴黎二月革命三天里的情形，还暗示说他几乎亲身参加了巷战。这是他青年时代最愉快的回忆之一。他拥有独立的财产，照以前的算法，大约相当于一千个农奴。他那富饶的领地就位于我们这座小城的郊外，跟我们闻名遐迩的修道院的土地毗连。早在年轻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刚得到这份财产就为了在河里捕鱼或在树林里砍伐的权利而跟修道院打起没完没了的官司。这场官司的是非曲直我不清楚，但他甚至认为跟这些“教权主义者”打官司是一种公民的义务和文明人的职责。他可能还记得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以前曾经关注过她，因此听说了她的所有情况并得知还留下一个米佳之后，他义愤填膺，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充满了蔑视，但还是插手干预了这件事。这时候他才第一次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见面。他直截了当地向他宣布自己很想担当起抚养孩子的责任。后来他经常对别人说，他提到米佳的时候，对方一度装作一点也不明白是指哪一个孩子，甚至显得很惊讶，他家里居然还有个年幼的孩子。即使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话有点夸张，但毕竟道出了某些实情。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辈子都喜欢装腔作势，他会无缘无故地在您面前扮演某种料想不到的角色，虽然有时候完全没有这种必要，甚至对他自己不利。譬如这一次就是如此。不过，这种特征是许多人，甚至是相当聪明的人所固有的，更不用说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热心地着手办这件事，甚至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起被指定为孩子的监护人，因为孩子的母亲死后毕竟还留下了一份小小的财产，一幢房子和一处地产。米佳也真的住到了这位堂房舅舅那儿，可这位堂舅没有成家，他本人刚处理完田产的事务并得到收益的保障后又立即匆匆赶往巴黎，准备在那儿长期居留，于是把这孩子委托给了自己的堂婶，一位莫斯科的太太。结果他在巴黎住得习惯了，尤其是那场令他大为震惊并且终身难忘的二月革命来临的时候，早把孩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接着，莫斯科那位太太死了，于是米佳又住到她的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家里。后来他似乎又第四次改换过门庭。这些事现在我不打算详谈。因为有关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位头生子的情况将要详细叙述，现在只谈些有关他的最必不可少的情况，否则我这部小说就无法开头。

第一，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三个儿子中唯独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小就相信自己还多少拥有一点财产，成年[18]后就可以独立自主了。他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是在混乱中度过的：中学没读完就进了一所军事学校，接着又突然到高加索担任军职，深得上司器重，因参与决斗而被降职，后来又重新得到赏识，他成天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糟蹋了不少钱财。直到成年之后他才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得到一些钱，在此之前他到处借钱，债台高筑。他第一次跟自己的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相识和见面是在成年之后，那次他是特意到我们这儿来跟父亲清算自己的财产。大概当初父亲就没有博得他的好感，他在父亲家里待的时间不长，从父亲那儿得到了一笔不大的钱款并且就今后田产收益跟他商定了一个办法以后就匆匆忙忙离开了。至于这些田产有多少收益，本身价值多少，那一次他始终无法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口中得到确切的回答（这是个值得注意的事实）。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开始就指出（这一点也得记住），米佳对于自己的财产抱着夸大的不正确的想法。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对此十分满意，因为他另有打算。他断定这年轻人性格轻浮，脾气暴躁，欲望强烈，缺乏耐心，热衷于吃喝玩乐，只要抓到点什么，就立刻会平静下来，当然，平静的时间不长。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马上开始利用这一点，即给他一些小恩小惠，不时寄点钱去敷衍他。最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四年后米佳终于失去了耐心，再次来到我们这座小城，准备跟父亲彻底清算财产，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已经一无所有，甚至都难以结算了，他从父亲那儿取走了相等于自己全部财产价值的钱财，甚至还欠着他。根据他某年某月自愿具结的某项契约，他已完全失去了进一步提出任何要求的权利。年轻人感到十分惊讶，怀疑自己上当受骗了，气得几乎失去理智。正是这个情况导致了一场悲剧，而描述这场悲剧便成了我这第一部序幕性小说的内容，或者说得更确切些，成了这部小说的框架。但在着手叙述这件事情之前，还需要谈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另外两个儿子，即米佳的两个弟弟，并且说明他们的来历。

三　第二次结婚以及第二个妻子生的两个孩子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把四岁的米佳从身边打发走之后又马上第二次结婚了。这第二次婚姻持续了大约八年时间。他娶的第二位妻子索菲亚·伊凡诺芙娜也非常年轻，那是他与犹太人合伙到外省承包某项小工程时认识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虽然醉心于吃喝玩乐，放浪形骸，可是从来没有停止过投资生财，而且始终把事情办得十分顺利，尽管几乎每一次的手法都有点卑鄙。索菲亚·伊凡诺芙娜是位孤女，从小失去父母，她父亲是个性格忧郁的教堂执事，但是她却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中长大成人。收养她的恩人是沃罗霍夫将军的遗孀，这位年迈的很有名望的将军夫人经常折磨她。详细情况我不得而知，只是听说这位向来温柔善良、逆来顺受的养女曾在储藏室的钉子上系了绳子打算上吊自尽，结果被人救了下来，可见她是多么难以忍受将军夫人的古怪脾气和没完没了的指责。其实那老妇人并不凶恶，只是因为养尊处优而蛮横到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前去求婚，人家一听他的来历就把他赶走了。于是又像第一次婚姻一样，他提议姑娘跟他私奔。倘若她能及时了解他的底细，那她也许无论如何不会跟他私奔的。可事情发生在另外一个省份，此外像她这样一个宁愿投河自杀也不肯留在养母家里的十六岁女孩又懂得些什么呢？这苦命的姑娘逃出了狼穴，却又落入了虎口。这一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分文没有到手，因为将军夫人盛怒之下什么也没给，不仅如此，还把他们俩诅咒了一番。不过他本来也没有指望能捞到什么，令他垂涎三尺的是这位少女的非凡美貌，更重要的，她那天真无邪的模样使他这个至今只知道追逐粗俗女性的好色之徒惊叹不已。“那双天真无邪的眼睛当时像剃刀那样在我心上划了一刀。”后来他常常这样恬不知耻地笑着说。不过对于一个淫棍来说，这也只是情欲冲动而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没有捞到任何实惠，对待妻子的态度变得肆无忌惮了。借口她有愧于他，似乎是他从“吊绳上”把她救下来的，此外，还利用她那少有的温顺和逆来顺受的性格，他连夫妇间应有的最起码的体面也不顾了。一些坏女人聚集到他家里，当着他妻子的面纵酒作乐，胡作非为。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特殊情况，那就是格里戈里这个阴沉、愚蠢、顽固、喜欢唠叨的义仆，他跟原来的太太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是死对头，这一次却站在新太太一边，处处保护她，为了她甚至用一种对仆人来说几乎不允许的方式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吵架。有一次他硬是把前来纵酒作乐、为非作歹的荡妇们统统赶走了。这个从小就被吓得战战兢兢的不幸的少妇后来得了一种神经性妇女病，这种病在乡下女人身上经常可以见到，患者通常叫作疯癫女人。得了这种病，往往会歇斯底里发作，甚至昏厥过去。不过她还是为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生了两个儿子，第一个儿子伊凡是在结婚当年生的，第二个儿子阿列克谢是三年以后生的，她死的时候阿列克谢才三岁多，虽然说来奇怪，可我知道他后来一辈子都记得母亲，当然恍如梦中一般。母亲一死，两个孩子的遭遇就跟他们的哥哥米佳一模一样：他们完全被父亲彻底遗忘了。弟兄俩都落到格里戈里手里，也都住进了他的小木屋。那位年迈而蛮横的将军夫人，他们母亲的恩人和养母，就是在小木屋里找到了他们。她当时还健在，整整八年来她始终无法忘记她受到的屈辱。有关她的“索菲亚”的情况，八年来她随时都掌握着最精确的情报。听说索菲亚生了重病，过着非人的生活，有两三次她对自己的那些食客大声说：“她这是活该，她忘恩负义，上帝才这样惩罚她。”

索菲亚·伊凡诺芙娜死后刚过了整整三个月，将军夫人突然亲自来到我们城里，直奔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住处。她在城里总共才待了将近半个小时，可做的事情却不少。当时已是傍晚时分，八年来她没见过面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喝得醉醺醺地出来迎接她。据说，她见了他也不作任何解释，上去就狠狠给了他两记响亮的耳光，接着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下按了三次，然后又一声不响地直接到小木屋去找两个小外孙。她第一眼就发现他们满面污垢，衣衫褴褛，便马上扇了格里戈里一个耳光并向他宣布，她要把两个孩子带回自己家里，然后搀着他们走出小木屋，将他们裹进一条方格毛毯，抱上马车，带回自己家里。格里戈里作为一名忠实的奴仆挨了这记耳光，没说一句粗鲁的话，还送老夫人到马车跟前，向她深深鞠了个躬，大声说：“这样照顾孤儿，上帝一定会报答的。”“你是个混蛋！”将军夫人临走前冲着他吼道。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仔细盘算了一下，认为这是件好事，因此后来在具结两个孩子由将军夫人抚养的正式文件时他没有拒绝过任何一项条款。至于那两记耳光，他自己还在全城到处宣扬呢。

此后不久，将军夫人就死了。但她在遗嘱里指定给孩子们每人一千卢布“作为教育费用，这笔钱必须全部花在他们身上，直到他们成年为止，因为这笔款项对于这样的孩子来说已经绰绰有余，假如有人愿意慷慨解囊，那就请便”。我自己没有见过这份遗嘱，但听说确实有这类奇怪的内容，其表述的方式颇为独特。老太太的主要继承者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倒是个老实人，担任那个省的贵族长。他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通了一次信之后一下子就猜到，要他掏钱抚养自己的亲生儿子是不可能的事（尽管他从来不会直截了当地一口拒绝，碰到这种情况他就采取拖延的办法，有时候甚至说得娓娓动听），于是波列诺夫亲自照顾两个孩子，尤其喜欢小的那个阿列克谢。阿列克谢有很长时间甚至就是在他家里长大的。我请读者从一开始就注意这一点。如果说这两位年轻人之所以能够受到教育和培养而应该一辈子感谢什么人的话，那就是叶菲姆·彼得罗维奇这个极其高尚、极其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人，像这样的人如今很少见了。他分文未动将军夫人留给孩子们的每人一千卢布，到他们成年时加上利息，竟达到了两千卢布。他是用自己的钱供养他们的，花费在他们身上的数目当然远远超过每人一千卢布。他们的青少年时代，暂时我也不打算详谈，我只提一下几个最重要的情况。关于哥哥伊凡，我只想告诉大家，他从小就是个忧郁、内向的孩子，虽然远非胆小怕事，但似乎从十岁起就懂得他们毕竟寄人篱下，靠了别人的恩惠才得以成长，而他们的父亲又是那种说出来都嫌丢人的人，等等。这孩子很早，几乎从婴儿时代起（至少传说是这样的）就开始显露出非凡的研究学问的才能。确切的情形不太清楚，但他已经在十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家，进了莫斯科一所中学，寄住在叶菲姆·彼得罗维奇少年时代的朋友，一位很有经验、当时很有名望的教育家家里。后来伊凡自己说这都是由于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急公好义”，因为他有一个想法，就是天才的孩子应该跟天才的教育家学习。不过，当这位年轻人中学毕业进大学的时候，无论叶菲姆·彼得罗维奇还是那位天才的教育家，都已经去世。因为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生前没有交代清楚，他理应得到的那笔由专横的将军夫人留下的款项，虽然加上了利息已达两千之巨，但由于我们这儿种种不可避免的手续和拖拉而迟迟无法得到，所以这位年轻人在大学的头两年既要养活自己又要学习，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应该指出的是，他当初就根本不想跟父亲通信，也许由于高傲，由于瞧不起他，也许经过冷静理智的思考后明白了从父亲那儿决不会得到任何接济。不管处境多么艰难，年轻人丝毫没有惊慌失措，迷失方向，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先是授课，继而又用“目击者”的笔名写些街头新闻之类的小文章分头送到各家报社发表。据说这些十来行字的小文章构思巧妙，趣味盎然，以致很快就风行起来，仅此一端就足以说明这位青年人在实际能力以及智力方面远远超过我们这里为数众多、永远贫困和不幸的那部分男女青年学生。那些学生踏破了京城各家报社和杂志社的门槛，一天到晚苦苦哀求给他们翻译法文作品或者抄写之类的工作，除此以外他们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结识了好几家报社的编辑之后，始终没有中断过跟他们的联系。到了大学最后几年，开始发表涉及各种专题的颇有才气的书评，甚至在文学圈内也小有名气了。不过，直到最近他才偶然在更为广泛的读者圈子里突然引起了特别的注意，许多人因此而一下子发现并记住了他。这是个相当有趣的现象。正当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大学毕业，打算动用自己的两千卢布到国外游历的时候，他在一家大报上刊登了一篇奇特的文章，即使不是专家也注意到了这篇奇文。更主要的是，论述的对象对他来说显然是完全陌生的，因为他学的专业是自然科学，这篇文章却是针对当时到处都在议论的宗教法庭问题而写的。他分析了对这个问题现有的种种观点，同时也阐述了自己个人的见解。关键是他文章的语气以及精彩而出奇的结论。许多宗教界人士完全把他看作了自己人，而那些非宗教界人士，甚至连无神论者也从自己的角度大加赞赏，拍手称快。最后，有些机灵的人终于悟出了这整篇文章只是一种嘲弄、一出大胆的闹剧而已。我所以要特别提醒大家注意这个事件，是因为这篇文章及时地传到了位于我们城市郊外的一家很有名气的修道院。那里对于沸沸扬扬的宗教法庭问题是十分注意的——文章传进了修道院并且使大家感到困惑不解。大家知道了作者姓名之后，又打听到他是我们城里的人，“就是那个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儿子”。正巧在这时候作者本人又突然出现在我们城里。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当时到我们这儿来干什么？记得我当时就怀着几分担忧给自己提出过这样的问题。这次不祥的并且造成了极其严重后果的来访，后来很长时间甚至始终令我捉摸不透。一般说来，像他这样既有学问，看上去又很高傲谨慎的年轻人居然走进一个十分丑恶的家庭，投奔这样的父亲，岂非咄咄怪事？他父亲一辈子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不了解也不记得他，即使儿子向他要钱，他也决不会给他一个子儿，然而还是一辈子提心吊胆，唯恐两个儿子，伊凡和阿列克谢，有朝一日会突然来向他讨钱。但这位年轻人居然住进了这位父亲家里，而且一住就是一两个月，彼此相处得再和睦不过了。他们这样和睦相处不仅使我，也使其他许多人感到惊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就是我在上面提到过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前妻的远亲，当时恰巧也从长期定居的巴黎回到我们这儿，住在城郊他自己的庄园里。我记得，米乌索夫比任何人都感到惊奇。他认识了这位对他也极感兴趣的年轻人，有时不免怀着痛苦的心情与他唇枪舌剑一番。“他非常高傲，”当时他对我们说，“任何时候都能挣到钱，现在他手头的钱就足够去国外。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要待在这儿呢？大家都知道他到父亲这儿不是为了钱，因为他父亲在任何情况下决不会给他的。他不贪杯也不贪色，然而老人已经离不开他了，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年轻人甚至对老头儿产生了明显的影响，尽管老头儿非常任性，甚至无理取闹，但有时候似乎还肯听他的话，有时候甚至变得守规矩了……

直到后来才搞清楚，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之所以回来，部分原因是长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请他来帮助处理事情。几乎就在这个时候，在这次回家以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才有生第一次认识并且见到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过为了一件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有关的重要事情，他还在离开莫斯科到此地来之前就已经跟他通过信了。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读者以后自然会详细知道的。尽管我当时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特殊的情况，但我还是觉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是个神秘莫测的人，他到我们这儿来的意图还是难以解释。

我还要补充一句，就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当初似乎充当了父亲和长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之间的中间人和调解人角色，因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当时与父亲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正式提出了诉讼。

我再说一遍，这个家庭当初是第一次团聚，有几个人还是生平第一次互相见面，只有小儿子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比两位兄长来得早些，他在我们这儿已经住了将近一年光景。关于这个阿列克谢的情况，在把他推上小说舞台之前，很难在我这个序幕性质的叙述中加以介绍。但我又不能不说几句，至少先要说明一个非常奇特的情况，那就是我只能让读者看到我这位未来主人公在第一幕开始时就是穿着修士的长袍登上小说舞台的。是的，当时他在我们这儿的修道院里已经住了一年左右，而且看样子还打算在里边隐居一辈子。

四　第三个儿子阿廖沙

当时他才二十岁，而他的二哥伊凡已快二十四岁，大哥德米特里已经过了二十七岁。首先我要声明，阿廖沙这个年轻人绝不是宗教狂，至少据我看来，甚至也不是神秘主义者。让我先把自己的全部观点告诉大家：他只是个早熟的博爱者罢了。他之所以遁入空门，那只是因为当初唯有这条路才能打动他，向他提供一种理想的归宿，使他的灵魂摆脱尘世仇恨的黑暗而进入爱的光明。这条道路之所以能打动他，只是因为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据他认为是非同寻常的人物——我们修道院里德高望重的佐西马长老，他那颗如饥似渴的心灵怀着初恋般的炽烈感情迷上了这位长老。不过我并不反对这样一种说法，即当时他就已经是个非常奇特的人，甚至从摇篮时代开始就显得与众不同了。顺便说一句，我在上文已经提到，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三岁多一点，可是他却一辈子记住了她，记住了她的面容，她的爱抚，“简直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众所周知，年纪再小的孩子，哪怕是两岁多的幼儿，也能保留这种记忆，只不过在以后的一生中仅仅是作为黑暗中的几个亮点出现的，就好比从一幅巨画中撕下的一角，整幅画已经暗淡无光，甚至消失，唯独这一角依然光彩夺目。他的情况就是这样。他记得在一个寂静的夏日傍晚，夕阳的斜晖照进敞开的窗户（这斜晖他记得特别清晰），房间的一角有尊圣像，圣像前点着圣灯，她母亲跪在圣像前痛哭，歇斯底里似的大喊大叫，双手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勒得他都感到疼了。她双手捧着他，送到圣像前，她替他向圣母祈祷，似乎在祈求圣母庇护……突然，奶妈跑进来，惊恐万分地把他从母亲手里夺走了。真是太奇怪了！阿廖沙在那一瞬间记住了母亲的脸。据他记忆，他说那是一张麻木迟钝却又非常美丽的脸。不过他不太愿意把这回忆告诉别人。在童年和少年时代，他的感情很少外露，甚至不太愿意说话，这倒不是由于不信任别人，也不是由于胆小或者生性孤僻，恰恰相反，完全是由于别的原因，由于某种纯粹个人的内心忧虑，这种忧虑跟别人毫无关系，而对他自己则至关重要，以致似乎忘记了别人。不过他对人们却怀着一颗爱心，似乎他一辈子都绝对信赖别人，而其他人也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一个头脑简单或者天真幼稚的人，他身上似乎有一种东西在告诉并暗示大家（以后一辈子都是这样）：他不想充当人们的裁判，他不愿意也决不会去谴责别人，他甚至会容忍一切，丝毫没有谴责的意思，尽管内心经常感到悲伤。不仅如此，在这方面他甚至到了任何人都无法使他惊讶和惧怕的地步。这情形在他步入青年时代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二十岁那年去看望父亲，走进那个名副其实的肮脏的淫窟，这位纯洁无邪的青年到了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才默默地离开，然而却没有丝毫轻蔑或责备任何人的神色。他父亲原来是寄人篱下的食客，所以对屈辱特别敏感、特别计较，见了他起初心存疑虑，神色阴郁（说他“嘴上一声不吭，可肚子里鬼点子多着呢”），可是过后不久，不到两个星期，便开始经常拥抱他、亲吻他了，尽管是流着醉醺醺的眼泪，出于酒后的冲动，但显然是真心诚意地、打心眼里爱他了，当然，他这种人还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任何人……

不论这年轻人到哪儿，大家都喜欢他，他从小就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他到了抚养他的恩人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波列诺夫家里，便博得了全家的喜欢，大家都把他当成了自己家里的孩子。而他进入这个家庭时还是个婴儿，那种年龄的孩子无论如何不会耍什么心计，不可能掌握讨好迎合、巴结奉承的技巧或者迫使别人喜欢自己的本领。他身上就有这种特别招人喜爱的天赋，即所谓来自天性，没有丝毫的做作，显得十分自然。他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尽管像他这样的孩子似乎会引起同学们不信任，有时候会招来讥笑，甚至憎恨——譬如说，他经常陷入沉思，似乎不怎么合群，他从小就喜欢躲在角落里看书——但是同学们都非常爱他，他在校期间可以说始终是大家共同的宠儿。他难得淘气，甚至难得快活，可是只要看他一眼，马上就会发现这并不是因为他生性忧郁，恰恰相反，他的心情始终很平静很开朗。在同龄人中间他从来不愿意显得与众不同。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从来不惧怕任何人，而男孩子们马上会明白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无所畏惧而自以为了不起，他的神情看上去好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十分勇敢、无所畏惧似的。他从来不记恨。往往有这样的情形，他受了委屈，一小时之后就会搭理欺侮他的人，或者主动跟那人说话，态度十分诚恳，内心不存丝毫芥蒂，仿佛两人之间根本没有发生什么事似的。这时候他的神态不像是偶尔忘记了他受到的委屈或者故意原谅了对方，而纯粹是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委屈。正是这一点令孩子们彻底佩服他。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全校各个年级，自低年级直到高年级的所有同学都要取笑他，但这不是恶毒的嘲笑，而仅仅是因为他们感到这样做好玩。他身上的这个特点便是一种古怪而强烈的害羞心理和纯洁感情。他不愿去听那些关于女人的众所周知的言论，不幸的是，这种“众所周知”的言论在学校里并未杜绝。那些心灵纯洁的男孩，几乎还是小孩子，经常喜欢在教室里私下甚至公开谈论那些连大兵们都说不出口的事情，那些具体的场面和情状。不仅如此，我们有知识的上流社会的青少年在这方面熟悉的东西有许多是大兵们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这也许还算不上道德败坏，也算不上厚颜无耻，算不上真正的深入骨髓的腐化堕落，而仅仅是一种表面的恬不知耻，然而正是这种表面的无耻行为往往被他们当作体面、微妙、洒脱，值得仿效的东西。他们发现“阿廖沙·卡拉马佐夫”听到别人说起“这种事”的时候就赶快用手捂住耳朵，于是有时候故意围住他，强行扳开他的手，对着他的两只耳朵喊脏话。他拼命摆脱他们，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或者闭起眼睛躺下来，对他们的恶作剧毫无怨言，也不骂他们一声，默默地听任他们欺负。不过到最后他们也就不再欺负他，不再讥笑他是“黄毛丫头”了，反倒可怜起他来。顺便说一句，他在学习上一直是班里的优等生，但从来没有得过第一名。

叶菲姆·彼得罗维奇死后，阿廖沙在省城的中学里又待了两年。悲伤不已的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夫人在丈夫死后立即带着由清一色的女性组成的全家到意大利定居，阿廖沙则到了另外两位太太家里。这两位太太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是叶菲姆·彼得罗维奇的远房亲戚，至于她们为什么要收养他，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从来不过问自己靠谁的钱生活，这也是他的一个特点，甚至是非常突出的特点。在这方面他跟自己的二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截然不同，他二哥在大学读书的头两年吃尽了苦头，只能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从小就痛心地意识到自己寄人篱下，受人恩惠。不过阿列克谢的这个性格特征似乎不应该受到过分严厉的责备，因为任何一个对他稍有了解的人，如果出现这类疑问，就立即会相信，阿列克谢肯定是这样一种傻里傻气的青年，即使他突然拥有了一大笔资产，那么他会毫不犹豫地送给任何一个向他要钱的人，或者捐给慈善事业，或者也许会随随便便送给一名狡猾的骗子，如果那骗子向他伸手的话。总而言之，他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金钱的价值，当然不是指字面上的意义。他从来没有讨过零用钱，有时候给他点零用钱，那么他一连几个星期都不知道这些钱该怎么花，或者根本不加珍惜，转眼间便分文不剩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是个把金钱和资产阶级的信誉看得很重的人，他仔细观察了阿列克谢之后，有一次对他作了这样一个深中肯綮的评价：“像他这样的人也许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即使突然把他放到一个有百万人口的陌生城市的广场上，他身上不名一文，那他也决不会丧命，决不会饿死或者冻死，因为别人会马上供他吃喝，马上会给他提供住处。如果不给他安排，那么他自己会安顿的，而且他可以不费一点力气，不会忍受屈辱，而照顾他的人也决不会感到是一种累赘，也许恰恰相反，甚至认为这是一种乐趣。”

他在中学里没能结束自己的学业。离毕业还有整整一年，可他突然对那两位太太说，他想回到父亲那儿去办一件事。两位太太非常怜惜他，舍不得放他走。路费很便宜，他当掉自己的怀表——那是他的恩人一家出国前送给他的礼物，两位太太不允许他这样做，给了他一笔充裕的盘缠，甚至给了他新的内衣和外衣。但是他把其中一半的钱还给她们，说是他决定坐三等车厢回去。他一回到我们城里，他父亲劈头就问：“为什么不等毕业就回来了？”他一句话也没回答，听说当时他显得心事重重。不久发现他原来要寻找自己母亲的坟墓。当时他自己也承认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但是，他此行的全部目的未必仅限于此。很有可能当时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甚至无法解释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心血来潮，并且不可抗拒地把他吸引到一条陌生却又难以避免的新路上。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无法向他指出埋葬第二位妻子的地点，因为自从棺材入土之后他再也没有去过墓地，时间一长，连当时埋葬在何处也完全记不得了……

顺便谈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情况吧。在这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住在我们城里。第二个妻子死后过了三四年，他前往南俄，最后到了敖德萨，在那儿一直住了好几年。据他自己说，起初结识了“许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犹太佬”，到后来不仅那些做小商小贩的“犹太佬”，就是有脸面的犹太人也接待他了。应该承认，他一生中正是在这个阶段充分发挥了那种赚钱捞钱的特殊本领。他重新回到我们这个小城市，不过是阿廖沙到来之前两三年的事。他原来的那些熟人发现他衰老得十分厉害，尽管按他的年龄还不该这么衰老，至于他的行为举止，非但没有变得高尚些，反而更加卑鄙无耻了。譬如说，这个原来的小丑萌生了一种无耻的需要——把别人装扮成小丑。他从前就喜欢跟女人胡搞，现在似乎变本加厉，更加恶劣了。不久，他在全县各处开了许多新的酒馆。显然，他的家产也许达到十万卢布，或者略为少些。不久便有许多城里和县里的居民向他告贷，当然喽，要有极可靠的抵押。最近以来他似乎老态毕露，失去了平衡和精明，陷于浮躁状态，做事丢三落四，有始无终，并且三天两头喝得烂醉如泥，倘若没有那个一直服侍他的仆人格里戈里——这时候他也十分老迈，有时候几乎像家庭教师那样侍候他——那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生活不免会碰到种种特别的麻烦。阿廖沙的到来似乎在道德方面也对他产生了影响；这个早衰的老人久已枯寂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过来了。“你知道吗，”他常常一边端详着阿廖沙一边对他说，“你像她，像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他这样称呼自己已经去世的妻子，阿廖沙的母亲。“疯疯癫癫的女人”的坟墓最后还是由格里戈里指给阿廖沙看的，他把他领到我们城市的公共墓地，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指给他看一块价钱不贵但还算体面的铁铸墓碑，墓碑上甚至刻着死者的姓名、身份、年龄和死亡日期，墓碑下方还刻有四行类似诗歌的文字，那是从一般中等人家坟墓上常用的古体悼亡诗中选取的。奇怪的是，这块墓碑是格里戈里竖的，他自掏腰包，亲手在可怜的“疯癫女人”的坟墓上竖了这块碑，那是在他反复多次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提起这个坟墓最后终于惹得主人厌烦而离开此地前往敖德萨之后的事。主人不仅对这个坟墓不顾不问，而且不愿意回忆过去的往事。阿廖沙在自己母亲的墓地里没有说过一句特别动情的话，他只是仔细倾听了格里戈里郑重其事而又合情合理地叙述立墓碑的过程，便垂着脑袋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离开了，从此以后他甚至整整一年都没有去过他母亲的墓地。不过对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个细小的情节也发生了作用，而且这作用非同寻常。他突然拿了一千卢布送到我们的修道院用作追祭妻子的亡灵，但不是追祭第二位妻子，阿廖沙的生母，那个疯癫女人的亡灵，而是第一位妻子，就是那位经常揍他的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亡灵。那天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当着阿廖沙的面把修士大骂一通。他自己远不是信教的人，他也许永远不会买五戈比的蜡烛放到圣像面前。他这种人往往会莫名其妙地迸发出种种出人意料的感情和冒出出人意料的想法。

我已经说过，他显得十分衰老，他的外貌再清楚不过地说明了他前半辈子生活的特征和本质。除了他那永远流露着蛮横、无耻、怀疑和讥讽的小眼睛底下两坨肥大的眼袋，除了那张胖胖的小脸上多而深的皱纹，尖削的下颌下还挂着一个硕大的喉结，肉鼓鼓的，像一只椭圆形的钱袋，这更给他增添了一种令人厌恶的色眯眯的模样。再加一张食肉兽似的长嘴，两片厚厚的嘴唇，嘴里露出一片黑乎乎的残牙。他一开口说话就唾沫横飞，不过他自己也喜欢嘲弄自己那副嘴脸，虽然他对自己的长相还是满意的。他特别欣赏自己那个虽然不太大但很细巧的高高隆起的鼻子。他炫耀说：“这是真正的罗马式鼻子，再配上喉结，就是地地道道的衰落时期古罗马贵族的尊容[19]。”他似乎引以为豪。

阿廖沙找到母亲坟墓不久，突然向父亲宣布说，他想进修道院，而修士们也愿意接收他当见习修士。他还解释说，这是他的迫切愿望，因此想征得父亲的正式同意。老人早就知道，在本地修道院里修行的佐西马长老对他这个“不声不响的孩子”产生了特别深刻的影响。

“这位长老当然是他们中间最诚实的一位修士。”他沉默着若有所思地听阿廖沙说完之后作了这样的表示，不过对儿子的请求几乎一点儿也不感到惊讶。“嗯，原来你是想到那儿去啊，我的不声不响的孩子！”他处于半醉状态，可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保持了好久，虽然带着几分醉意，却不无狡猾和酒后的诡谲。“嗯，我早就预感到你会有这种结局，这一点你能想象吗？那地方是你一直向往的。好吧，你去吧。你名下不是有两千卢布吗，那就是给你的陪嫁。我的天使，我是永远不会抛弃你的，现在我就可以为你支付全部必需的费用，如果那儿向你提出这种要求的话。不过，如果他们不提出来，那我们何必硬要送上门去，是吗？你花钱省得就像金丝雀，一星期才吃两粒米……嗯。你知道吗，有一座修道院在城外专门拥有一座小镇，那儿的人都知道，小镇上住的全是‘修士的老婆’，大家都这么叫她们，我估摸有三十来个……我去过那儿，你知道吗，挺有意思，就是别有风味，我是指可以尝到各种各样的味道。糟糕的只是俄国味太浓，缺少法国女人，本来是可以有的，钱绰绰有余。只要宣传一下，她们就会来的。这里的修道院倒没什么，这里没有修士的妻子，修士倒有二百来名。修士都挺老实，全是吃素的。我得承认……嗯。那么你真的想去当修士吗？我真舍不得你，阿廖沙，真的，你信不信，我已经喜欢上你了……不过，这倒也是个合适的机会，你可以替我们这些有罪的人祈祷，我们在这里作孽太多了。我一直在想，今后有谁能替我祈祷呢？世界上有没有这样的人？我亲爱的孩子，在这方面我愚蠢透了，也许你不相信？真是蠢透了。你瞧，不管我有多蠢，这个问题我还是考虑的，还是考虑的，当然是有时候想想，不是一直在想。我想，我死了魔鬼总不至于忘了用钩子把我钩去。我在想：是用钩子吗？它们的钩子是哪儿来的？用什么做的？铁做的吗？又是在哪里打的呢？难道它们也有铁厂吗？修道院里的修士们一定以为地狱里，譬如说，有天花板。而我可以相信有地狱存在，不过地狱里没有天花板。它的模样似乎应该比较雅致，比较文明，就像路德教派所主张的那样。实际上有没有天花板不都是一回事吗？不过，这个可恶的问题就在这里！假如没有天花板，那就不会有钩子，假如没有钩子，那一切都不存在，这么说来，问题又搞不清楚了，到时候谁用钩子来把我拖走呢？如果不把我拖走，那么到时候又会怎么样呢？这世界上的真理在哪儿？应该制造出这种钩子[20]，特意为我，为我一个人制造，因为你要知道，阿廖沙，我是个恬不知耻的人！……”

“那儿确实没有钩子。”阿廖沙凝视着父亲，一本正经地轻轻说道。

“是的，是的，只有钩子的影儿，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位法国人曾经描写过地狱，我看是马车夫的影儿，用刷子的影儿，擦马车的影儿！[21]亲爱的孩子，你怎么知道没有钩子呢？你到修士们中间待一段时间以后，就不会这样说了。不过，你去吧，等你找到了真理再回来告诉我，因为如果确实弄清了阴间是怎么回事，那么到那个世界去的时候心情毕竟要轻松些。再说你到修士们那儿总比在我这儿，跟我这个老酒鬼和一群黄毛丫头混在一起要体面些……虽然这里不会对你这个天使产生任何影响，兴许那里也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影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答应你去的，我就是抱着这最后一个希望。你的智慧不是让魔鬼吃掉的。你像一把火，烧一阵之后就会熄灭，你治好了病就会回来的。我等着你，我觉得你是世界上唯一不责备我的人，我亲爱的孩子，这一点我有所感觉，我不会感觉不到的！……”

他甚至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他是个非常容易动感情的人。他既凶狠又多愁善感。

五　长老们

也许有的读者认为，我说的这位年轻人生来就有病态的、狂热的、不够健全的天性，是个平庸的幻想家，无精打采、羸弱委琐的人。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阿廖沙当时还是个十九岁的青年，身材匀称，脸色红润，目光炯炯。那时候他甚至非常英俊，个儿不高不矮，体态端庄，深褐色的头发，一张略长却又不失端正的鹅蛋脸，一双分得很开但很明亮的深灰色眼睛，神态深沉而安详。也许有人会说，红润的脸颊并不妨碍他成为狂热分子或神秘主义者，但我觉得阿廖沙甚至比任何一个现实主义者更清醒。当然喽，他在修道院里完全相信各种奇迹，不过依我看来，奇迹永远不会使现实主义者感到不安，也并非奇迹才能使现实主义者接受信仰。真正的现实主义者，即使没有信仰，也始终会在自己身上找到不相信奇迹的力量和能力，而如果奇迹出现在他面前，成为无法否认的事实，那么他宁愿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也不会承认事实。即使承认事实，也只是把它看作一种自然的事实，只是在此之前他不知道罢了。现实主义者身上的信仰并非来自奇迹，相反，倒是信仰产生奇迹。现实主义者一旦有了信仰，那么根据自己的现实主义他势必要承认奇迹。使徒多马说，在没有亲眼看见之前他是决不会相信的，但是他看到之后便说：“我的主，我的上帝！”[22]是不是奇迹使他有了信仰呢？很可能不是，他之所以相信仅仅是因为他愿意相信，而且也许在说“没有看到之前决不相信”这话的时候内心深处就已经完全相信了。

有人也许会说，阿廖沙生性迟钝，缺乏教养，连中学也没毕业，如此等等。他中学没毕业，那倒是事实，可是说他迟钝或者愚蠢，那就太不公道了。我把上面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他之所以走上这条道路，仅仅是因为当时只有这条路才能打动他，在他看来这是他的心灵摆脱黑暗走向光明的必由之路。此外，还请诸位考虑以下情况，即他已经多少有点我们这个时代青年的特征了，也就是说，他本性诚实，向往真理，探索真理，信仰真理，而一旦信仰了真理，就要身体力行，要迅速建立功勋，甘愿为此牺牲一切，即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不幸的是，这些青年往往不明白，在许多情况下牺牲生命也许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而从自己青春勃发的生命中牺牲五六年时间去从事艰苦的学习，钻研科学，其目的哪怕只是为了大大增强自身的力量，以便服务于真理，服务于自己所钟爱并打算建立的功勋，那么对他们许多人来说要作出这样的牺牲几乎是绝对办不到的。阿廖沙无非是选择了一条与大家截然相反的道路而已，只不过内心怀着那种尽快完成功勋的渴望罢了。他经过一番认真的思索之后，立即对于灵魂不朽和上帝产生了坚定的信念，自然而然地对自己说：“我要为了灵魂不朽而活着，决不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同样，假如他认为不存在上帝和灵魂不朽，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即成为一名无神论者或社会主义者（因为社会主义不仅仅是工人阶级的问题，或者所谓的第四等级的问题，而首先是无神论的问题，无神论在当代具体化的问题，是巴比伦塔的问题——建筑这座高塔不需要依靠上帝，也不是将人间变成天堂，而是要把天堂搬到人间）。阿廖沙甚至觉得再像从前那样生活是荒诞和不可能的了。《圣经》上说：“你若愿意做个完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你还要来跟从我。”[23]阿廖沙则对自己说：“我不能只拿出两个卢布以代替‘一切’，也不能够只做弥撒以代替‘跟从我’。”他幼年的回忆中，也许还保留着我们城外那座修道院的影子，当初他母亲经常带他到那儿去做弥撒，也许圣像前夕阳的斜晖对他产生了影响——他那患癫痫病的母亲往往把他举到神像面前。他这一次心事重重地到我们这儿来，也许就是为了看一看：这里是否舍弃了“一切”或者仅仅舍弃了两个卢布——于是他在修道院里遇到了这位长老……

这位长老，我在上面已经交代过，就是佐西马长老。但是这里还得略为谈一谈我们修道院里的“长老”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惜我对这些事情并不十分通晓，没有太大把握。尽管如此，我还想尝试一下用三言两语作些肤浅的介绍。首先，据一些行家说，长老和长老制度出现在我们俄罗斯的修道院里为时不久，还不到一百年，可是整个信奉正教的东方，尤其在西奈[24]和阿索斯[25]，却已存在一千多年了。他们肯定地说，古时候，我们俄罗斯也有过长老制，或者说照理应该存在过，可是俄罗斯发生了种种灾难，由于鞑靼人的入侵，由于一次次战乱，由于君士坦丁堡被征服后中断了跟东方原有的联系，这种制度便在我们这儿被遗弃了，长老也绝迹了。但从上世纪末起，一位叫作“伟大的苦行者”的巴伊西·维里契科夫斯基[26]及其门徒又重新恢复了这个制度，但是直到如今，甚至过了将近一百年之后，尚未在多数修道院内实行，有时候甚至作为一件俄罗斯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而遭到压制。在我们俄罗斯，只有在一个非常偏僻但又非常著名的科泽尔县奥普基纳修道院[27]里，这个制度才特别兴旺发达。至于我们城外那个修道院里的长老制，是什么时候、由谁建立的，那我就说不清了，可是已经传到第三代，而佐西马长老则是第三代的最后一人，但他衰弱多病，气数也快尽了。将来由谁来代替他，目前还不知道。这个问题对我们这座修道院来说是至关紧要的，因为我们的修道院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特别著名的地方，里面既没有圣徒的遗骸，也没有显灵的神像，甚至没有与俄国历史有关的光荣传说，也谈不上对我们的祖国作出过什么历史性的丰功伟绩。它的兴盛并且名闻全俄，完全是由于长老的缘故。为了亲眼目睹并聆听他们布道，人们不远千里，成群结队地从俄罗斯的四面八方拥到我们这里。那么，长老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长老就是把你的灵魂和意志纳入到他的灵魂和意志中去的人。您选定了一位长老，就得放弃自己的意志，把自己的意志交给他，彻底放弃自己的意志。对于决心放弃自己意志的人来说，他要自觉自愿地经受这种考验，进入这种可怕的人生炼狱。他希望通过这种长期磨炼来战胜自己，把握自己，以便通过终生的修行最终获得完全的自由，即自我解脱，避免那些活了一辈子却未能在自己身上找到自我的人的命运。这种发明，也就是长老制——并非理论性的创造，而是来源于东方的实践，这种实践至今已有上千年了。对长老承担的义务不同于我们俄罗斯修道院中常见的那种“修炼”，这里规定所有跟随长老进行修炼的人必须永远向他忏悔，师徒之间应保持一种牢不可破的联系。据说有这么一个例子，有一次，那是在基督教的早期，有一位见习修士，他没有完成长老交给他的某项修炼任务，便离开修道院到了另一个国家，从叙利亚到了埃及，在那里经过长期而艰苦的修炼之后，终于熬尽磨难，殉道而死。教会尊他为圣者，为他举行葬礼。正当教堂执事大声喊着“未曾受洗的人请离开！”的时候，那棺材连同躺在里面的殉难者突然离开原地，移出了教堂，这样接连重复了三次。后来终于发现，这位殉教的圣者破坏了修炼的规矩，擅自离开了长老，因此未经长老解除是无法获得宽恕的，即使他有伟大的功德也不行。直到把长老请来解除了他的修炼之后，他的葬礼才得以完成。当然，这仅仅是古代的传说，但是有一件前不久发生的事情：我们当今的一位修士在阿索斯修行，这地方他非常喜欢，把它当作栖隐之地。突然，他的长老命令他离开阿索斯，先到耶路撒冷朝拜圣地，然后返回俄国，回到北方的西伯利亚去：“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而不是这里。”那修道士听了十分震惊，也十分伤心，于是垂头丧气地到君士坦丁堡求见总主教，央求免除他的修炼。总主教回答说，不但他总主教无法解脱他，而且天底下没有也不可能有解除他修炼的权力。既然长老已经规定了他的修炼，那就只有长老本人拥有这样的权力。这样，在某些情况下长老被赋予了一种无限的不可思议的权力。这就是长老制在我国许多修道院里几乎受到压制的原因。不过，在老百姓中间，长老们备受尊敬。譬如说，不仅普通老百姓，就连那些最有地位的人也纷纷到我们修道院里向长老们顶礼膜拜，向他们忏悔自己的罪孽，倾诉自己的疑惑和痛苦，请他们给予忠告和谕示。反对长老制的人们看到这种情况后便进行种种责难，大叫大嚷说这样一来忏悔的圣礼被蛮横而轻率地贬低了。其实，见习修士和俗人向长老忏悔，他们并没有把它看作是一种圣礼。尽管如此，长老制最后还是站稳了脚跟，并且逐渐在俄国的修道院里盛行开来。至于这件使人只在道德上从奴役走向自由、走向自我完善又历经千年沧桑的武器，可能会变成一把双刃利剑，使某些人非但没有走向驯服和彻底的自我克制，恰恰相反，会导致他们恶魔般的狂傲，也就是说，不是获得自由，而是套上锁链，这种情况也许确实存在的。

佐西马长老已经六十五岁了，他出身于地主家庭，年轻时曾是一名军人，在高加索当过尉官。毫无疑问，他是以自己心灵上某种超凡的魅力使阿廖沙折服的。阿廖沙就住在长老的修道室里——长老十分喜欢他，让他住进自己的修道室。值得一提的是，当初阿廖沙住在修道院里的时候还不受任何约束，他可以随便外出，即使离开好几天也没有关系，他穿修道服也完全出于自愿，只是为了在修道院里不至于显得有什么特殊。当然，他自己也喜欢这样。也许是长老始终拥有的那种力量和声誉对阿廖沙年轻的思想产生了强烈的影响。许多人说佐西马长老多年来接待了所有前来向他忏悔自己心灵并渴望得到他忠告和解救的人——他内心容纳的剖白、痛悔是如此之多，以致他最后具备了洞察一切的能力，他一眼就可以看出陌生人为什么要到他这儿来，有什么要求，甚至能猜到是什么痛苦在折磨着他的良心。前来求他的陌生人还没有开口，他就知道了对方内心的秘密，这使人惊讶、羞愧，有时候几乎使人害怕。可是阿廖沙几乎始终能够看到，许多人，几乎所有的人，第一次跟长老单独密谈，他们进去的时候怀着恐惧和不安，而从他那儿出来的时候，差不多一个个都变得开朗和舒畅，布满阴霾的脸也会洋溢着幸福。令阿廖沙特别惊讶的是长老的态度一点也不严厉，恰恰相反，他待人接物一向十分和善。修士们说他心里牵挂的就是那些罪孽比较深重的人，谁的孽债最深重，他就最爱谁。直到长老大限将近的时候，修士中间还有忌恨他的人，不过这种人已经不多，他们只能保持沉默，虽然其中也包括修道院里几位相当有名望的重要人物，例如那位以沉默和持斋著称的老修士。不过，大多数人毕竟拥戴佐西马长老，许多人甚至全心全意地、热烈而真诚地爱他，有些人简直成了他狂热的崇拜者。这些人虽然还不敢公开宣扬，但在私下里却直截了当说他是位圣人，说这是没有疑问的事。他们看到长老的生命行将结束，因此期待着很快会出现奇迹，而他所在的修道院在最近的将来也会获得巨大的声誉。对于长老会显示奇迹的能力，连阿廖沙都深信不疑，正如他完全相信棺材会从教堂里不翼而飞的故事一样。他亲眼看到许多人带着有病的孩子或者成年的亲属来央求长老抚摸他们的额头，为他们祈祷，过了不久这些人又回来了，有的甚至头天刚走，第二天就又回来了，跪在长老面前，泪流满面地感谢他的救治。至于是否真的治好了毛病或者病情有些好转，那么这个问题对阿廖沙来说根本不存在，因为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师父具有这种精神力量，师父的声望似乎成了他自己的胜利。每当长老出来接待那些恭候在修道院大门口的朝拜者的时候，他心情特别激动，特别兴奋。这些朝拜者都是平民百姓，他们从俄国各地专程赶到这儿来想见一见这位长老并且求他赐福；他们匍匐在他面前哭泣，吻他的脚，吻他脚下的土地，大声喊叫，女人们把自己的孩子举到他面前，把害癫痫病的女人领到他面前。长老和他们说话，简短地为他们祈祷，为他们祝福，然后让他们回去。近来长老经常发病，身体日渐虚弱，有时候连走出自己修道室的力气也没有，于是朝拜的人在修道院要接连等好几天才能见到他。至于他们为什么这样爱长老，他们为什么跪在他面前，为什么见到他就感动得流下眼泪，阿廖沙简直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啊，他太了解俄国的普通老百姓了！他们温顺的灵魂被劳累和悲伤，更主要的是被普遍存在的不公和罪孽（自身的和普天下的）折磨得痛苦不堪，他们最大的要求和安慰莫过于找到一处圣地或一位圣人，向他顶礼膜拜。“尽管我们这儿有罪孽，有谎言，有诱惑，但是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毕竟还有圣人，还有高人；他有真理，他知道真理；这样看来，真理并没有在世界上消亡，也许什么时候还会来到我们身边并会像给我们许诺的那样降临到全世界。”阿廖沙知道，老百姓正是这样感觉的，甚至是这样考虑的，他明白这一点。而在老百姓眼里，长老正是这样一位圣人，正是上帝和真理的捍卫者。对此他没有丝毫的怀疑，如同那些哭泣的农夫，那些把自己的孩子捧到长老面前的患病的女人一样。关于长老死后会给修道院带来无上荣光的信念主宰着阿廖沙的心，这信念也许比修道院里的任何人更牢固。总之，近来有一种深刻而热烈的喜悦之情如火焰一般在他内心越烧越旺。至于眼前这位长老是否是绝无仅有的个别现象，这一点并没有使他感到丝毫的不安：“不管怎么说，他是圣人，他心里蕴藏着能使所有人获得新生的秘密，他是一种能使真理最终在全世界确立的力量，到那时候大家都会成为圣徒，相互友爱，再也不分贫富，没有贵贱，大家都是上帝之子，真正的基督的天国将会降临人间。”这就是阿廖沙梦寐以求的理想。

两位兄长的到来似乎给阿廖沙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在此之前他根本不认识他们。他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关系要比同母所生的胞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更亲密些，虽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回来得最晚。他很想跟二哥伊凡亲近，二哥回来已经两个月了，他们也经常见面，可就是怎么也合不来；阿廖沙本来就寡言少语，他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似乎有点腼腆，而伊凡呢，尽管阿廖沙起初也觉察到二哥好奇的目光长时间地注视着他，然而过了不久似乎就不把他放在心上了。阿廖沙发现了这种情况之后，不免有些困惑。他认为二哥对他冷淡是由于年龄上的差异，尤其是文化程度不同。阿廖沙也有过另外的想法：伊凡对他如此冷漠也许出于某种阿廖沙根本不知道的原因。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伊凡有什么重要的心事，在努力追求某种目的，也许是很难达到的目的，因此顾不上他，这就是他对阿廖沙心不在焉的唯一原因。阿廖沙还想过：这位满肚子学问的无神论者是不是瞧不起他这个傻乎乎的见习修士？他完全知道他二哥是位无神论者。如果二哥确实瞧不起他，那他也不会因此而感到难过的。不过他还是怀着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不安和惶惑期待着二哥来亲近他。大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说起二哥伊凡的时候总是怀着极大的尊敬和特殊的激情。正是从他那儿阿廖沙才知道了近来使两位兄长关系密切起来的那件重要事情的来龙去脉。德米特里如此称赞二哥，这使阿廖沙更加觉得大哥德米特里跟二哥伊凡相比简直是个毫无教养的人。如果把他们俩放在一起，那么无论是个性还是禀赋，都成了鲜明的对照，也许再也无法想象比他们两人之间的差异更加悬殊的了。

就在这时候，这个混乱家庭的全体成员在长老的修道室里团聚了，或者说得更准确些，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这次家庭会议对阿廖沙产生了异乎寻常的影响。召开这次家庭会议的借口，实际上是硬想出来的。当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和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之间正在为遗产和财务闹纠纷，显然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两人关系紧张，一触即发。好像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半开玩笑似的首先提出了全家到佐西马长老修道室里聚会的想法，即使不用长老直接出面调解，总还可以用比较体面的方式达成一致，更何况长老的职务和面子也可能起点促进和解的作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来没到过长老那儿，甚至没有见过他的面，当然认为他们无非是想用长老来吓唬他。但是他近来跟父亲的争吵中有过许多特别出格的举动，他为此而感到内疚，于是他也接受了这个建议。顺便要指出的是，他不像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那样住在父亲家里，而是单独住在城市的另一头。正巧当时住在我们城里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特别赞成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个主意。他这位四五十年代的自由派，自由思想分子和无神论者，也许出于无聊，也许为了取乐，非常积极地参与了这件事情。他突然心血来潮，要想看一看修道院和“圣人”。因为他跟修道院之间旷日持久的争执还在继续，涉及双方划分地界、砍伐树林、河里捕鱼之类的诉讼尚未了结，所以他想抓紧时间利用这个机会，借口说他很想独自跟修道院长进行谈判，看看是否能用友好的方式来结束他们的争执。怀着这样良好的愿望前去拜访修道院的人，比起普通的好奇的游客，当然会受到更加周到殷勤的接待。基于这些考虑，修道院内部也许对近来病得几乎一直没有离开过修道室，甚至拒绝接见一般来访者的长老施加了某种影响。最后长老竟同意了，还确定了具体日期。“是谁让我去替他们分割财产的？”他只是微笑着这样问阿廖沙。

阿廖沙听说了聚会的事，心里非常不安。如果说诉讼和争执双方有谁认真看待这次聚会的话，那无疑只有大哥德米特里一个人；其他人全部抱着轻率的，对长老来说也许是带侮辱性的目的——这就是阿廖沙的想法。如果二哥伊凡和米乌索夫要来参加的话，那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出于极不礼貌的好奇，至于他的父亲，也许是为了表演一下小丑的角色，制造一个滑稽的场面。阿廖沙尽管嘴里不说，但对父亲的了解却是全面而深刻的。我要重复一遍，这孩子完全不像大家认为的那样单纯。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等待着约定的这一天。毫无疑问，他内心非常希望所有这些家庭纠纷能够早日结束。但他最关心的还是长老：他一直在为长老，为长老的名誉而提心吊胆，生怕长老受到侮辱，尤其害怕米乌索夫巧妙而有礼貌的嘲笑以及学问高深的伊凡居高临下、阴阳怪气的话语。这一切他都想到了。他甚至想冒昧地预先提醒长老，向他介绍一下这些可能前来参加聚会的人，但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直到在约定的那一天的前夕，他才通过一位熟人转告大哥德米特里，说他很爱他，并且期待着他信守自己的诺言。德米特里想了好久，怎么也记不起向他许下了什么诺言，于是给他回了一封信，说他面对“卑鄙行为”一定尽最大努力克制自己，还说他虽然深深敬仰长老和伊凡兄弟，但还是坚信这里为他设置了一个圈套，或者是一场卑劣的闹剧。“但是我宁愿咬破自己的舌头，也决不冒犯你如此敬仰的圣人。”德米特里在信的末尾这样写道。这封信并没有使阿廖沙受到很大的鼓舞。

第二卷　不合时宜的聚会

一　来到修道院

这是八月末的一天，天气很好，晴朗而暖和。跟长老的会面定在早弥撒之后，在十一点半左右。然而我们这几位客人没来做弥撒，他们抵达修道院时弥撒刚结束。他们分乘两辆马车：第一辆十分漂亮，套着两匹名贵的马，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坐在里面，身边还带了一位非常年轻的远房亲戚，二十来岁的彼得·福米奇·卡尔加诺夫，这位年轻人正打算上大学，不知为什么他暂时住在米乌索夫家里，米乌索夫百般怂恿他跟随自己一起出国，到苏黎世或耶拿去上大学，完成学业。年轻人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他爱沉思，似乎有点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有一张好看的脸，身材魁梧。如同所有心不在焉的人那样，他的目光中常常流露出一种奇怪的滞呆的神色，他有时候会盯着你看好久，可是却视而不见。他沉默寡言，举止有点拙笨，然而跟谁单独相处的时候，又往往会突然变得特别健谈，特别冲动，特别爱笑，无缘无故就笑。不过，他这种活跃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他的衣着始终整齐，甚至十分考究。他已经拥有一份能独立支配的财产，而且可望得到更大的份额。他跟阿廖沙是好朋友。

另一辆相当破旧、吱吱嘎嘎发响然而却十分宽畅的马车里坐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和他的儿子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这辆套着两匹灰红色老马的出租马车远远落在米乌索夫他们后面。早在前一天就已经把具体时间通知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可他还是迟迟未到。客人们把马车停在围墙外的客舍边，走进修道院的大门。除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其余三人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修道院，而米乌索夫三十多年来似乎连教堂的门都没进过。他东张西望，带着几分好奇，却又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对他这样一位善于观察的人来说，除了一些极其平常的教堂建筑和生活设施外，修道院内部并没有任何值得一看的东西。最后一批信徒正摘下帽子，画着十字，陆续走出教堂。在一群平民中间，还夹杂着几位比较上层的人物，两三位贵妇人，一位年迈的将军；他们都住在客舍里。乞丐们呼啦一下子围住了我们这几位客人，可是谁也没有给他们施舍。唯独彼得·卡尔加诺夫从钱包里掏出一枚十戈比的银币，不知为什么，他像做了亏心事似的赶紧塞给一名乡下女人，匆匆说了一句：“拿去分吧。”其实与他同行的几个人谁也没有注意这件事，他完全用不着不好意思；可是觉察到这一点之后，他反而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按理说他们应该受到欢迎，甚至隆重的礼遇。因为他们中间有一位前不久还布施过一千卢布；另一位则是富甲一方的地主，很有学问，而且根据诉讼可能出现的结果，修道院能不能在河里捕鱼在一定程度上还取决于他呢。可是很奇怪，修道院里没有一个头面人物出来接待他们。米乌索夫漫不经心地望着教堂旁边一块块墓碑，本来想说把坟墓选在这样的“圣地”肯定要花费很多钱，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他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通常那种自由派的讥讽几乎成了愤怒。

“见鬼，在这乱七八糟的地方去问谁……这问题要解决，时间不早了。”他突然自言自语地说。

突然，一位穿着宽大的夏季大衣、长着一对甜腻腻的小眼睛、头发略秃的老先生向他们走来。他稍稍举起帽子，口齿不清地向大家自我介绍说他是图拉的地主马克西莫夫。他马上就明白了我们这些客人要打听些什么。

“佐西马长老就住在隐修室，隐修室与外界隔绝，离修道院四百来步，要穿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

“我也知道要穿过小树林，”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回答说，“就是不记得路怎么走，我们好久没来了。”

“进这个大门，再直接穿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咱们走吧，我来带路……我亲自带你们去……往这儿走，往这儿走……”

他们穿过大门，朝一片小树林走去。地主马克西莫夫已经六十上下，他似乎不是在走，可以说是一路小跑，一边跑一边还怀着急不可耐的好奇从一旁仔细打量他们。他那双眼睛仿佛都鼓了出来。

“您知道吗，我们是为私事来找长老的，”米乌索夫一本正经地说，“也可以说我们是来‘拜见’这位长老的。我们十分感谢您的一番好意，但我们不会请您跟我们一起进去的。”

“我去过了，去过了，我已经去过了……名副其实的骑士[28]。”这位地主说着朝空中打了个响指。

“谁是骑士？”米乌索夫问。

“长老啊，杰出的长老，长老……修道院的光荣和骄傲。佐西马，一位了不起的长老。”

这时候一名小修士追了上来，打断了他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那小修士身材瘦小，戴着高筒修士帽，脸色极其苍白。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和米乌索夫停下脚步。小修士极有礼貌地鞠了一个几乎九十度的躬，说道：

“院长请诸位先生拜访结束之后到他那儿用膳。时间是一点钟，请不要迟到。请您也去。”他转身对马克西莫夫说。

“我一定遵命！”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大声说道，他听到院长的邀请十分高兴，“一定去。您知道吧，我们大家都保证在这儿按规矩办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去吗？”

“怎么能不去呢！要不是为了参观他们这儿的种种习俗，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只是有一件事使我感到为难，那就是我现在必须陪着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

“是啊，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有来。”

“要是他不来倒也好了，难道我乐意看你们争争吵吵，还要一直陪着你们吗？午饭前我们一定赶到。请您替我们感谢院长。”他对小修士说。

“不，我还得带诸位去见长老呢。”小修士回答。

“既然这样，那我就直接到院长那儿，现在就去。”地主马克西莫夫嘟囔说。

“院长现在正忙着哪，不过您看着办吧……”小修士迟疑不决地说。

“这小老头真讨厌。”待地主马克西莫夫回修道院之后，米乌索夫出声说道。

“他真像冯·佐恩[29]。”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您就只知道这些……他怎么像冯·佐恩呢？您亲眼见过冯·佐恩吗？”

“我见过他的相片。虽然脸型不同，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之处，完完全全是冯·佐恩的翻版。只要看面孔我就能看得出来。”

“也许是这样，您在这方面是行家。不过有一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您刚才自己提到我们保证要守规矩的，这您可得记住。我要告诉您，您得把握住自己。要是您再充当小丑的角色，那我不想让人家把我也看作跟您一样的货色……您看，他就是这么个人。”他对小修士说，“我就怕跟他一起去见规规矩矩的人。”

小修士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嘴角上露出一丝不无狡黠的微笑，但他什么也没回答，很明显，他保持沉默是出于自尊。米乌索夫眉头皱得更紧了。

“嘿，真见他妈的鬼，这些家伙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是尔虞我诈，为非作歹！”他脑子里这样想。

“这就是隐修室，我们到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大声喊道，“围墙挡道，大门紧闭。”

他走过去对着画在大门上方和两侧的圣像画起十字来。

“进了修道院就得遵守修道院的规矩。”他说，“这里有二十五位圣徒在修行，他们整天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吃素斋戒，女人一概不得入内，这真了不起。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我听说长老也接见太太们，有这么回事吗？”他突然问小修士。

“现在这里就有平民妇女，您瞧，就在那边的回廊里躺着，等待接见。这里还为上流社会的太太们预备了两个小房间，就在回廊上，在围墙外面，瞧，那几扇窗户就是。长老身体好的时候就打里面的通道出来接见她们，也就是说中间隔着一道围墙。现在就有一位太太，一位来自哈尔科夫的女地主，霍赫拉科娃太太带着自己瘦弱不堪的女儿在等待接见。大约长老已经答应要接见她们，虽然近来他身体十分虚弱，很少公开露面。”

“这么说来，从隐修室到太太们那儿还保留了一条通道。神甫，您别以为我在含沙射影，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您知道吗，在阿索斯，您听说过没有，不仅禁止妇女朝圣，甚至连雌性的动物都不允许存在，什么母鸡啦，母火鸡啦，母牛啦，都不允许存在……”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我要回去了，让您一个人留在这儿吧。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会架着您把您轰走的，这我可要预先警告您。”

“我碍您什么事啦，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瞧瞧，”他突然高喊着，一步跨进了修道院的围墙，“您瞧瞧，他们简直住在玫瑰花的海洋里。”

确实，尽管现在没有玫瑰花，可还有许许多多罕见的艳丽夺目的秋季鲜花，凡是能栽花的地方都栽满了花。这些花显然由富有经验的人在精心照料。教堂的围墙旁，周围的墓地里，到处散布着一个个花坛。长老修道室所在的那幢带门廊的木结构平房周围，也栽满了鲜花。

“以前瓦尔索诺菲长老在世时，有没有这些鲜花？听说他不喜欢美的东西，见了女人就会光火，甚至还用手杖去揍她们。”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登上台阶时说道。

“瓦尔索诺菲长老有时候确实有点疯疯癫癫，但是大家也说得太离谱了。他从来没有用手杖打过什么人。”小修士回答说，“现在，先生们，请你们稍等片刻，我先去通报一声。”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您听着，我最后一次提醒您：您的言行要检点，不然我可要对您不客气。”米乌索夫再一次警告说。

“真不明白您为什么这样激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讥讽道，“也许您是害怕犯下的罪孽吧？听说只要看人的眼睛就能知道这个人要来干什么。可您为什么对他们的意见看得那么重要呢？您这位长住巴黎的人士真使人感到惊讶！”

米乌索夫还没来得及对他的讥讽作出反应，已经有人来请他们进去了。他进去的时候心里还窝着火……

“嗯，我知道自己窝了一肚子火，会跟他们争起来的，可是我一发火就会贬低自己，贬低自己的理想。”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二　老丑角

他们几乎是跟长老同时走进房间的。长老一看见他们就立即从自己那个小小的卧室里走了出来。在修行室里，两位比他们早到的隐修司祭已经在等候长老了，其中一位是管理图书的神甫，另一位是有病的巴伊西神甫，他年纪不大，但据说很有学问。此外，还有一位年轻小伙子站在角落里等候（后来他一直站在那儿）。这小伙子看上去二十一岁光景，穿一件文职人员的常礼服，是神学校学生，未来的神学家，不知什么原因受到修道院和修士团的照顾。他个子很高，脸色红润，颧骨高突，一对细小的栗色眼睛聪明而专注，脸上露出谦恭的表情，但很得体，并无唯唯诺诺的样子。客人进门时他甚至没有鞠躬致意，尽管他的身份跟他们并不平等，相反，他还处于从属依附的地位。

佐西马长老在阿廖沙和一名见习修士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两位司祭站起来，深深地向他鞠躬致意，手指触到地面，接受长老祝福，并吻了吻他的手。长老为他们表示祝福之后也手指触到地面，向他们同样报以深深的鞠躬，并且请他们每人都为自己祝福。整个仪式自始至终都相当认真，几乎带着感情，完全不像日常的例行公事。不过米乌索夫觉得这一切都是故意装出来的。他站在和他一起走进房间的几位同伴的最前面。按理说，尽管信仰不同，但即使出于最一般的礼貌（这里的习惯就是这样），也应该走上前去求长老祝福，如果不吻他的手，那至少应该接受祝福。这一点，昨天晚上他已经考虑过了。但是现在见到两位司祭这样鞠躬，吻他的手，他立即改变了主意：他郑重其事地按世俗方式深深鞠了个躬，然后走到椅子跟前。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像猴子似的完全模仿米乌索夫，也这样做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也郑重其事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双手贴着裤缝，并没有触地。而卡尔加诺夫慌张得忘了鞠躬。长老放下已经举起准备向他们祝福的手，再一次向他们鞠了个躬，然后请大家坐下。阿廖沙双颊通红。他感到惭愧，他原来的种种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长老在一张款式非常古老的红木皮沙发上坐下，请客人们，除了两位司祭，都坐到对面靠墙的四把黑色包皮已经磨损的红木椅子上，四个人互相紧紧挨着。两位司祭分坐两侧，一位靠门，另一位挨窗。神学校学生、阿廖沙和见习修士依然站着。整个修道室十分狭小，透着颓败的气息。家具陈设相当粗糙、寒碜，都是些必不可少的东西。窗台上放着两盆花，墙角里挂着许多圣像，其中有一幅很大的圣母像，大约画于教派分裂之前。圣母像前点着长明灯，旁边还有另外两幅身穿鲜亮长袍的圣像，再旁边是雕刻的小天使、瓷蛋、象牙制成的天主教十字架和怀抱十字架的悲伤的圣母像[30]以及几幅临摹前几个世纪意大利艺术大师的外国版画。这些精巧珍贵的版画旁边还有几幅色彩鲜艳的圣徒、殉道者、大主教之类的画像，这些极其普通的俄国画像在任何一个市场上只要花几个戈比都能买到。还有几张俄国现任和历任大主教的画像，不过挂在另外几面墙上。米乌索夫迅速地浏览了一遍这些“千篇一律”的东西，然后用专注的目光打量着长老。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眼力。如果考虑到他已年过半百，那么他这个弱点至少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到了这种年龄，一般富裕而聪明的上流人物总是会变得越来越自以为是，有时候甚至是身不由己的。

从一开始他就不喜欢长老。确实，长老的脸上有一种不仅使米乌索夫而且也使许多人不喜欢的东西。他身材矮小，佝偻着腰，两条细腿，虽然才六十五岁，可是因为有病，看上去要苍老得多，至少比实际年龄大十岁。他那干瘦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睛周围特别多。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珠很明亮灵活，炯炯有神，就像两个熠熠发亮的光点。只有两鬓还剩几根白发，一撮稀疏细小、呈楔子状的胡子，两片时常露着微笑的嘴唇薄得像两条线。鼻子不算长，可是尖得像小鸟的嘴。

“从各种迹象来看，这是个凶狠、傲慢而渺小的灵魂。”米乌索夫的脑海中掠过这样的想法。总之，他心里很不痛快。

报时的钟声帮助他们开始了这场谈话。墙上那只廉价的带悬锤的小挂钟很快敲了整整十二下。

“约定的时间到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大声喊道，“可我的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有来。我替他向您道歉，神圣的长老！（阿廖沙听到他说‘神圣的长老’，不由得浑身哆嗦了一下）我本人向来都是遵守时间的，一分钟也不差，我牢记准时是国王的礼貌[31]……”

“不过，您总还不是国王吧。”米乌索夫忍不住说道。

“对，是的，我不是国王。但您知道，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这我自己也清楚，真的！您瞧，我说话总是说不到点子上！我尊敬的导师！”他一下子激昂慷慨起来，“您看，站在您面前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小丑！我就是这样自我介绍的。唉，是老习惯了！有时候不合时宜地乱说一通，那是故意的，想逗大家发笑，让大家开心。应该讨人喜欢，对吗？七八年前我到一个小城市去办点事情，在那儿结识了几位商人，我们一起去见警察局长，我们有事求他，想请他跟我们一起吃饭。警察局长出来了，他是个又高又胖、浅黄头发、脸色阴沉的人。在这些事情上，碰到这种家伙往往最难对付，他们肝火很旺，脾气暴躁。我径直走到他面前，您知道吗，用上流人士那种满不在乎的口气对他说：‘警察局长先生，请您做我们的纳普拉甫尼克[32]！’他问：‘什么纳普拉甫尼克？’我一看事情糟了。他板着脸站在那儿。于是我就说：‘我只是想开个玩笑罢了，让大家乐一乐，纳普拉甫尼克先生是我们俄国著名的乐队指挥，为了使我们的事情协调起见，我们似乎也需要这样一位指挥……’我这样解释和比喻是很有道理的，对吗？他说：‘我是警察局长，决不允许把我的职务编成俏皮话。’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我追上去大声喊道：‘是的，是的，您是警察局长。您不是纳普拉甫尼克！’他说：‘不，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是纳普拉甫尼克。’您瞧，我们这笔生意就这么黄了！我老是这样，永远是这样。好心永远不得好报。有一次，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我对一位很有势力的人说：‘大人，您太太是个非常敏感的女性。’我的意思是指她在名誉方面，也就是在贞操方面不允许别人碰一碰。他马上反问我：‘那您碰过她吗？’我忍不住突然想说句俏皮话：‘是的，大人，我碰过她。’于是他马上狠狠揍了我一顿……不过，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所以说出来也不怕大家见笑。我老是自讨没趣！”

“您现在也是这样。”米乌索夫厌恶地低声说。

长老默默地注视着他们俩。

“好像是的。您瞧，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一点我自己也明白。您知道吗，我一开始说话就预感到自己会这样，您知道吗，我甚至预感到您会第一个向我指出来。当我发现我的笑话不成功的一刹那，尊敬的长老，我的两颊会紧紧贴住下面的牙床，就像抽筋似的，这种情况我年轻时在贵族人家吃闲饭混日子的时候就开始了。尊敬的长老，我生来就是个地道的小丑，就跟那种生来就是疯疯癫癫的人一样。我不否认，我身上附着魔鬼，只不过是个小鬼而已，大鬼会附到别人身上，但决不会附到您身上，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我有信仰，我相信上帝。我只是近来才开始怀疑，但现在还坐在这里等待着重要的训导。尊敬的神甫，我就像哲学家狄德罗。神甫，您知不知道哲学家狄德罗是怎样去见叶卡捷琳娜时代的大主教普拉东的？他一进去就开门见山地说：‘没有上帝。’大主教举起手指回答说：‘连疯子心里也装着上帝。’狄德罗听了叭的一声跪下来，大声说道：‘我信上帝，我愿意接受洗礼。’他马上受了洗。达什科娃公爵夫人是他的教母，波将金是他的教父……”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简直无法容忍！您自己也明明知道这是胡扯，您那个愚蠢的笑话也纯属无稽之谈，那为什么还要装疯卖傻？”米乌索夫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早知道这都是无稽之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兴致勃勃地喊道，“不过先生们，我要对你们说句真话：长老是伟人！请原谅，最后那件事，狄德罗受洗那件事是我刚才临时编出来的，信口胡诌，在这之前脑子里从来没有想到过。是为了逗乐才编出来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我是为了讨人喜欢才装疯卖傻。不过，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这样做。至于狄德罗的事，那么我不止二十次地听本地的地主们说他是‘十足的疯子’，我年轻时就在那些地主家当食客。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从您姑妈玛芙拉·福米尼什娜那儿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他们直到如今还坚信，不信上帝的狄德罗去见普拉东大主教就是为了跟他辩论有没有上帝……”

米乌索夫站了起来，他不但失去了耐心，甚至失去了理智。他气得发抖，而且也意识到自己的样子一定显得十分可笑。事实也是如此，眼前修道室里发生的事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四五十年来，早在原先几位长老在世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来客聚集到这间修道室里，他们始终怀着深深的敬仰，决无其他想法。那些受到接见的人进入这间修道室的时候几乎全都明白这是给予他们的一种极大的恩典。许多人自始至终匍匐在地上不肯起来。许多“上层”人物，连那些学问高深的人，甚至一些自由思想分子，他们出于好奇或其他原因而随着大家进入修道室或者获得单独接见时，无一例外地把表示崇敬和礼貌自始至终当作自己的首要任务，更何况这里规定不收费用，一方只是出于仁爱和慈悲，另一方是为了忏悔和急于解决灵魂方面的某个难题或者消解内心生活的危机。因此，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突然表现出来的那种与他所处环境截然不相适应的小丑作风使在场的目击者，至少使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感到困惑和惊讶。但是两位司祭依然不动声色，神情严肃地注视着长老会有什么反应，不过他们似乎也像米乌索夫那样准备站起来了。阿廖沙低着脑袋站在那儿，几乎要哭出来。最令他奇怪的是，他唯一指望的能对父亲施加影响并制止其胡闹的二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现在居然低着头，几乎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显然怀着一种想看个究竟的好奇心在等待着这一切将如何结束，好像他在这儿完全是个局外人。至于拉基京，阿廖沙非常熟悉甚至非常亲近的那个神学校学生，阿廖沙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拉基京的所有想法他都知道——全修道院也只有阿廖沙知道他的想法。

“请原谅……”米乌索夫对长老说，“也许您认为我也参与了这个不成体统的玩笑。我的错误在于，我相信即使像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样的人，在拜访令人肃然起敬的人物时总会明白自己的责任……我真没有想到，只是因为自己跟他同来而不得不向您表示歉意……”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把话说完就已经惭愧得想离开了。

“请您别担心。”长老突然支着两条无力的细腿站起来，他拉住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双手，让他重新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您放心好了，我特别希望您做我的客人。”说完他鞠了个躬，转过身重新回到自己那张小沙发上。

“伟大的长老，请您说一句话，我这样随便是不是玷污了您的身份？”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突然大声问道，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把，那架势好像要根据长老的回答随时准备从椅子里跳起来似的。

“我恳请您别担心，也别感到拘束。”长老庄重地对他说，“您不要拘束，就像在家里一样随便，主要的是您不要自惭形秽，因为一切皆由此而来。”

“完全像在家里一样？也就是保持本色吗？啊，这未免过分了，太过分了——不过我还是非常乐意听您的劝告！您要知道，崇高的神甫，请您别让我保持本色，您别冒这个险，连我自己也不敢完全恢复原貌。这一点我要事先告诉您，也是为了您好，而其余的一切，暂时还不得而知，尽管有些人想尽量丑化我。这话我是对您说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至于您，神圣的长老，那我要说：我非常非常地高兴。”他欠起身，举着双手说道，“‘怀你胎的肚皮，喂你奶的奶头都是有福气的，特别是喂你奶的奶头更加有福气！[33]’您刚才对我说：‘不要自惭形秽，因为一切皆由此而来！’您这句话击中了要害，触到了我的痛处。我跟别人交往的时候，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总觉得自己比谁都卑鄙，大家都把我当作小丑，于是我想：‘那就让我真的扮演一个小丑的角色吧，反正我不怕你们说三道四，因为你们全都比我更卑鄙！’这样，我就成了一名小丑，因为自惭形秽而成了小丑，伟大的长老，完全因为自惭形秽，我这样胡闹也是因为多疑。假如我跟别人交往时确信大家会立即把我当作一个极其可爱、极其聪明的人，天哪，那我肯定成了一个非常善良的人！师父！”说着他突然跪到地上，“我怎样才能得到永生呢？”

这时候仍然很难断定：他究竟是在开玩笑呢，还是真的深受感动？

长老抬头望着他，微笑说：

“您早就知道该做些什么，您是相当聪明的，您不要酗酒，不要信口开河，不要迷恋女色，尤其不要贪图钱财，您要关闭您那些酒馆，如果不能关闭全部，那至少也得关闭两三家。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别撒谎。”

“是不是指狄德罗的事？”

“不，不是指狄德罗那件事。主要的，最主要的是不要对自己撒谎。凡是对自己撒谎并且相信自己谎言的人，往往会落到不分是非的地步，既分不清自己的是非，也分不清外界的是非，因而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别人，由于不尊重任何人，因而就不再有爱。既然缺乏爱心，为了消遣取乐便放纵淫欲，作恶多端，最后沦为畜生，这一切都是因为对人对己撒谎的缘故。对自己撒谎的人比任何人更容易受委屈，有时候也乐意受委屈，对吗？他知道没有人欺负他，凭空想象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为了面子谎话连篇，为了哗众取宠又夸大其词，喋喋不休，小题大做，把一粒豌豆说成一座大山——这些他都知道，可还是动辄就要装出饱受委屈的样子，这样心里就舒服了，甚至感到莫大的满足，最后真的会产生怨恨。您起来吧，坐到椅子上，我求您了，要知道这一切同样都是虚伪的做作……”

“我的好人！让我吻您的手。”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跃而起，迅速地吻了吻长老消瘦的手。“确实这样，受了欺负确实觉得舒服。您说得真好，我还从来没有听别人这样说过。确实这样，我一辈子都觉得自己受委屈，可心里又感到很舒服，我是为了快感才受委屈的，因为受人欺负不但心里感到舒坦，有时候会觉得很光彩。伟大的长老，您忘了说：很光彩！我要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是的，我撒谎，一辈子都在撒谎，天天在撒谎，每时每刻在撒谎。我本身就是谎言，是谎言之父！不过也许不是谎言之父，我老是用词不当，我是谎言之子，那也足够了！只不过……我的天使……关于狄德罗的那些话有时候还是可以说的！说狄德罗不会有什么害处，可别的话就有害处。伟大的长老，我差点给忘了，从前年起我就一直想打听一下，就是想到这里问清楚一件事。不过请您别让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打断我。伟大的长老，我要问的是有没有这回事：《日课经文月书》里说有一位显灵的圣徒因为信仰而受难，最后被砍去了脑袋，这时候他站起来，捡起脑袋‘亲吻’。他走了很久，一边走还一边捧着脑袋‘亲吻’。究竟有没有这回事，诸位诚实的神甫？”

“没有这回事。”长老说。

“《日课经文月书》里根本没有这类内容，您说的是哪一位圣徒？”管理图书的司祭问。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位。我不知道也不清楚。是人家说的，我受骗了。我听别人说过。你们知道是谁说的吗？就是这个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他刚才还为狄德罗而生气，可这件事就是他说的。”

“我从来没有跟您说过这样的事，而且我从来不跟您说话。”

“对，您没有单独对我说，而是当着许多人的面说的，当时我也在场，那还是三年前的事。我之所以提起这件事，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是因为您这个令人发笑的故事动摇了我的信仰。这个情况您不知道，您不了解，我是怀着被动摇的信仰回到了家里，从此以后我就越来越动摇了。是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是促使我堕落的根源！这跟狄德罗没有关系！”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说得慷慨激昂，虽然大家都明白他又在演戏了。不过米乌索夫还是被他这番话深深地刺痛了。

“真是胡说八道，”他嘟囔着说，“也许我以前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不是对您说的。我自己也是听别人说的。我这是在巴黎听一位法国人说的，似乎我们这儿做弥撒的时候都要读《日课经文月书》中的这个故事……那个法国人很有学问，专门研究俄国的统计……在俄罗斯住了很长时间……我自己没有读过《日课经文月书》……也不想读……饭桌上闲聊的话题还嫌少吗？当时我们在吃饭……”

“是啊，当时您在吃饭，可我却丧失了信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挖苦说。

“您的信仰关我什么事！”米乌索夫本想冲着他大喊，突然又控制住自己，只是轻蔑地说道：“什么事给您一搅和，就变得一团糟。”

长老突然站起来。

“请原谅，先生们，我暂时离开一会儿。”他对所有来访的客人说，“比你们早来的人还在等着我呢。您还是别撒谎吧。”他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说，脸上露着笑容。

他走出修道室。阿廖沙和一名见习修士跑过去扶他走下台阶。阿廖沙喘着粗气。他为自己能离开而感到高兴，他也为长老没有生气，反而心情愉快而高兴。长老朝回廊走去，他要为等候他的人祝福。可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还是在修道室的门口拦住了他。

“大善人哪！”他充满感情地喊道，“请允许我再一次吻您的手！是的，跟您还可以说话，可以相处！您以为我一直在撒谎，一直在充当小丑吗？您该知道，我这样做是故意的，为了试探您才这样装疯卖傻。我一直在试探您，看是不是可以跟您相处？您的高傲是否允许我的恭顺占有一席之地？现在我要给您颁发一份奖状：跟您是可以相处的！现在我要保持沉默，始终不说话。我这就坐到椅子上，不再开口。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该您说话了，现在您是这儿最主要的角色……时间是十分钟。”

三　虔诚的乡下女人

紧挨着院墙外侧的木回廊下面，这时候聚集着一群妇女，二十来个乡下女人。她们已经被告知，长老最后总会来接见她们的，因此她们都等在那儿。女地主霍赫拉科娃也来到了回廊里，她也在等候长老，不过是在一间专门为贵客准备的房间里。她们是母女俩。母亲霍赫拉科娃太太很有钱，衣着打扮向来十分高雅，她还相当年轻，模样十分标致，脸色略显苍白，有一对灵活的黑眼睛。她至多不超过三十三岁，可守寡已经五年。她那可怜的十四岁女儿双脚瘫痪，已经有半年不能行走了，只能坐在又长又稳的轮椅上让人推来推去。她的小脸蛋长得很美，虽然由于疾病而略显消瘦，可始终乐呵呵的。她的眼睫毛很长，眼睛又黑又大，闪着调皮的光芒。早在春天的时候母亲就打算把她带到国外去，可到了夏天又因为安排田庄上的事情耽误下来了。她们在我们城里已经住了将近一个多星期，主要是为了处理事务，其次才是为了朝圣。不过三天前已经见过一次长老。现在她们又突然来了，尽管知道长老几乎不再接待任何人，她们还是苦苦哀求，希望能再一次“有幸见到伟大的治病者”。

母亲坐在轮椅旁的椅子上等候长老出来，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位年老的修士，他不是这个修道院的人，而是从遥远的北方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修道院来的。他也想请长老祝福。长老来到回廊，首先径直向众人走去。人们朝门廊拥挤，那门廊的三级台阶将低矮的回廊和空地连在一起。长老站到最上面的那级台阶上，披上肩带，开始替那些拥挤在他身旁的女人们祝福。一位疯疯癫癫的女人被人抓住双手，拉到长老面前。那女人一见长老便突然莫名其妙地尖叫起来，喉咙哽噎，浑身颤抖，就像产妇惊厥似的。长老把肩带放在她头上，为她念了一段简短的祷文，那女人立即安静下来，不再叫闹了。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反正我小时候在乡下和修道院里经常见到这种疯疯癫癫的女人，也经常听到她们的叫喊。她们被带到教堂做弥撒，她们尖声号叫，或者像狗叫似的闹得整个教堂不得安宁。可是当端上圣餐，人们把她们带去领受圣餐时，“疯癫”立即停止，这些病人总能安静一段时间。这种变化常常使我这个孩子感到惊讶。不过，当时我听另外一些地主，尤其是城里的教师们回答我的问题时说，这一切都是假装出来的，其目的是不想干活，只要采取必要的严厉措施，随时都可以根治。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还讲了各种各样的笑话。可是后来我从医学专家那儿惊讶地了解到，这里根本没有丝毫假装的成分，这是一种可怕的妇女病，主要发生在我们俄罗斯，这说明我国乡下女人的命运特别悲惨。这病是因为在缺乏任何医疗条件的痛苦的难产之后马上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引起的，除此之外，还因为难以排解的悲伤、挨打，等等。有些女人天生无法像大多数人那样忍受这些折磨。只要把这些处于癫狂状态乱喊乱叫的女人带到圣餐面前，她们的病往往一下子会奇怪地消失。人们向我解释说这是假装出来的，甚至说是“教派分子”玩弄的花招。其实，这也许是极自然的事情。那些带病人去领受圣餐的乡下女人，主要是病人自己，全都像坚信颠扑不破的真理那样相信：如果把病人带去领受圣餐，那么附在病人身上的魔鬼无论如何也会坚持不住的。因此，当神经和心理上有病的女人领受圣餐的那一刻，她们整个机体一定会经受剧烈的震荡，引起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她们完全坚信并且期待着一定会出现治愈的奇迹，于是，这种奇迹果然出现了，尽管只持续了一分钟。现在的情况正是这样，长老刚把肩带放到病人身上，奇迹马上出现了。

挤在长老身边的许多女人被一时的效果感动得流下了欣喜的眼泪，另外一些女人挤过去哪怕是吻一吻他的衣角也感到满足，也有人不知为什么在那儿哭泣。长老为大家祈祷祝福，还跟一部分人交谈。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他已经认识，她就住在附近，离修道院六俄里的那个村庄里，再说以前她家里的人领她到这儿来过。

“你是远道而来啊！”他指着一位年纪不大，但形容枯瘦的女人说。那女人脸色发黑，但不像是被太阳晒的。她跪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长老，她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种呆滞麻木的神色。

“大老远来的，长老，大老远来的，离这儿三百俄里。大老远来的，长老，大老远来的。”那女人不知为什么慢慢地摇晃着脑袋，一只手托着腮帮子，拖长了声音说道。她说话的腔调就像哭泣似的。老百姓中间有一种沉默无言的一忍再忍的悲伤，这悲伤只埋藏在心底，永远不会流露出来。但也有一种外露的悲伤，有时候通过眼泪加以宣泄，从而变成嘤嘤啜泣。这种情况女人居多，其悲伤的程度并不亚于默默无言的悲伤。嘤嘤啜泣不仅无法给人以慰藉，反而更加撕心裂肺。这种悲伤也不希望别人去安慰，它全靠无法排解的感觉而滋长。嘤嘤啜泣只不过是一种不断刺激创伤的手段罢了。

“你是城里人吧？”长老问道，好奇地打量着她。

“我们是城里人，长老，城里人，出生在乡下，住在城里，是城里人。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见一见你。我们听说了你的情况，长老，听说了。我埋葬了小儿子就出来求上帝了。我到过三个修道院，他们指点我说：‘娜斯塔茜娅，你上那儿去吧。’就是到您这儿，亲爱的，到您这儿。这样我就来了，昨天住了一宿，今天就上您这儿来了。”

“你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可怜我那小儿子，长老，才三岁，差两三个月就满三岁。我想儿子想得好苦啊，长老。我就剩这么个儿子，我跟尼基图什卡生了四个孩子，可一个都没能活下来，亲爱的，一个都没能活下来。我埋葬了前面三个孩子，也没有太伤心，可埋了这最后一个，心里怎么也忘不掉。就好像还站在我面前，不肯离去，我的心都碎了。一见到他贴肉穿的衬衫衬裤，一件小衬衫或者一双小靴子，我就忍不住要大哭一场。我把他死后留下的东西翻出来，一面看一面哭，我对我丈夫尼基图什卡说，当家的，你让我去求上帝吧！我丈夫是马车夫，我们并不穷，长老，我们不穷，我们有马也有车，全是自己的，可我们这些家当现在有什么用处呢？只要我不在，我的尼基图什卡就会生病的，这是肯定的，以前就是这样：我一转身，他就没有力气了。现在我也不去牵挂他，我离家已经三个月，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全忘了，什么也不愿想了。现在我跟他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我跟他之间已经没有牵挂了，跟所有的人都无牵无挂了。现在我不想再看见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产，我什么也不想看见！”

“我要告诉你这当母亲的，”长老说道，“古代一位伟大的圣徒有一次在教堂里看到一位像你一样哭哭啼啼的母亲，她也因为唯一的孩子让上帝召唤去了而心痛万分。圣徒对她说：‘也许你不知道，这些孩子在上帝的宝座前面是多么勇敢。天国里甚至没有比他们更勇敢的了。他们对上帝说：主啊，你赐予了我们生命，可我们刚开始领略生的乐趣，你马上又收回去了。他们那么大胆地向上帝请求，上帝只好立即赐予他们天使的头衔。圣徒说，所以你这当母亲的应该高兴，不必哭泣，你的孩子成了上帝的一名天使。’这就是古时候圣徒对一位哭泣的女人所说的话。他是一位伟大的圣徒，不可能说假话，所以你这当母亲的也应该知道，你的孩子现在正站在上帝的宝座面前，他很高兴，也很快活，还在为你向上帝祈祷。所以你也不必哭泣，应该高兴才是。”

女人手托着面颊，低着头听长老开导。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尼基图什卡也这样安慰我，说的话也一模一样，‘你这傻女人，’他说，‘你哭什么呢，我们的儿子现在肯定在主那儿，跟天使一起唱赞美诗。’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哭了，我见他跟我一样也在哭。我说：‘尼基图什卡，这我知道，我们的孩子不在上帝身边又能在哪儿呢！不过他现在不在我们这儿，尼基图什卡，不在我们身边，不像从前那样坐在我们面前！’我真想看他一眼，哪怕只要再看他一眼也好，我可以不走到他跟前，可以一声不吭，躲在角落里，只要能看他一会儿，听他怎样在院子里玩耍，像从前那样回来奶声奶气地叫一声‘妈，你在哪儿’，我只想听听他迈着小腿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听听他笃笃的走路声，我记得他常常这样跑到我身边，又是喊又是笑。我只想听一听他的脚步声，我一听就能听出来！可是他不在了！长老，不在了，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你看，这是他的腰带，可他人不在了，现在我怎么也见不到他了，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她从怀里掏出孩子的一条镶着金银饰边的小腰带，刚看了一眼就哭得浑身哆嗦起来，她用手指捂着眼睛，泪水突然从指缝里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而这就是，”长老说，“这就是古代的‘拉结哭他的儿女，不肯受安慰，因为他们都不在了。’[34]你们这些当母亲的在世上的命运注定就是这样。你别安慰自己，你也不需要安慰自己，你别安慰自己，你尽管哭好了，但每次哭的时候都一定要想到你儿子现在成了上帝的一名天使，他从天国望着你，也能看到你，看到你的眼泪他很高兴，还把你的眼泪指给上帝看。伟大的慈母之泪你还要流很久，但这眼泪最后将使你转忧为喜，你那伤心的眼泪将成为暗自激动的眼泪，成为能够脱离罪恶、净化心灵的眼泪。我要为你的孩子祈祷安息，他叫什么名字？”

“阿列克谢，长老。”

“这名字真可爱。取自圣徒阿列克谢的名字吗？”

“是的，长老，是用了圣徒阿列克谢的名字！”

“他是个多好的圣徒！我一定为你的孩子祈祷，也要为你这当母亲的悲伤和你丈夫的健康祈祷，只不过你抛弃丈夫是一件罪孽，你要回到丈夫身边，精心照料他。如果你的孩子从天国看到你抛弃了他的父亲，他会为你们而伤心得哭起来的。你为何要破坏他的安宁呢？要知道他还活着，还活着，因为灵魂是永生的，尽管他不在家里，但他还在你们身边，只是看不见罢了。你说你恨自己的家，那他怎么能回家呢？如果他回家见到自己的父母不在一起，那他又去找谁呢？现在你经常梦见他，你心里感到痛苦，将来他会让你做各种美好的梦。回到你丈夫身边去吧，今天就回去。”

“我这就回去，亲爱的，我听你的话，我回去。你把我的心思琢磨透了。尼基图什卡，我的尼基图什卡啊，你等着我，亲爱的，你等着我吧！”女人说着哭了起来，但长老已经转过身跟另一位年迈的老妇人说话了。那老妇人的穿着打扮不像朝圣者，而像城里人。从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她有什么心事，她来是要诉说什么。她自称是士官的遗孀，住得也不远，就在我们城里。她的儿子瓦辛卡在政府部门当差，后来到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去了，他从那里来过两三封信，但最近快一年没有信来了。她曾经打听过他的消息，不过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该上哪儿去打听才好。

“不过前几天斯捷潘尼达·伊里伊尼什娜·别特里亚金娜对我说，她是做买卖的，很有钱，她说，你把你儿子的名字写进追荐册，送到教堂里，祈祷他的灵魂安息。她说他的灵魂会想念你，这样，他就会给你写信。斯捷潘尼达·伊里伊尼什娜说，这肯定灵验，这办法试过多次了，每次都见效。不过我只是有点怀疑……亲爱的，这话是真是假？这样做好不好？”

“别信这一套，连提这样的问题也是可耻的。怎么能为一个活着的人做安息祈祷呢，况且这样做的又是他亲生母亲！这是极大的罪孽，就跟施妖术一样。但是因为你无知，尚可饶恕。你最好还是求救苦救难的圣母保佑你儿子健康，求她饶恕你的邪念。我还要告诉你，普罗霍罗芙娜：你儿子或者会很快回到你身边，或者一定会写信给你。你去吧，从今以后你就放心好了。我告诉你，你儿子还活着。”

“亲爱的，愿上帝赐福给你，你是我们的恩人，你替我们大家祈祷，饶恕我们的罪孽……”

长老已经注意到在人群中有一个神情疲惫、好像害痨病的年轻农妇，她那两道燃烧似的目光正盯着他。她一声不响地望着他，那眼神在请求着什么，但她又不敢走上前。

“你有什么事，亲爱的？”

“请你饶恕我的灵魂吧，亲爱的。”她不慌不忙地轻轻说道，跪下来向他磕头。

“我犯了罪，亲爱的长老，我害怕自己的罪孽。”

长老坐到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那女人跪着将身体挪到他身边。

“我守寡两年多了，”她悄悄地说，浑身像在发抖，“我出嫁以后日子难过，丈夫是个老头子，经常把我打得死去活来。后来他病倒了，躺在床上，我瞅着他那模样，心里想：要是他病好了，重新起床怎么办？当时我就生出了那个念头……”

“等一等。”长老说着把自己的耳朵凑到她嘴边，女人继续悄悄地说着，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她一会儿就说完了。

“两年多了吗？”

“两年多了。起初不觉得什么，现在开始闹病了，心烦意乱。”

“你是远道来的吗？”

“离这儿一千里地。”

“忏悔的时候你说过没有？”

“说了，每次说两遍。”

“让你领过圣餐没有？”

“领过了，我害怕，我怕死。”

“什么也不用害怕，永远不用害怕，也不用发愁，只要你不断忏悔，上帝会饶恕一切的，只要你真正忏悔了，那么世上就没有也不可能有上帝无法饶恕的罪孽。一个人也不可能犯下那种连博大的上帝之爱都无法宽容的弥天大罪。难道有什么超出上帝之爱的罪孽吗？你只管不停地忏悔，根本用不到害怕。你要相信，上帝是爱你的，爱得出乎你的想象。尽管你犯了罪，罪孽在身，上帝还是爱你的。上帝对一个忏悔的人比对十个规规矩矩的人还喜欢，这是句老话。你去吧，不要害怕。不要迁怒于他人，受了委屈不要生气。你死去的丈夫侮辱过你，你心里要饶恕他，你要真心诚意地跟他和解。你忏悔了，就会有一颗仁爱的心。你有了爱心，你就是上帝的人了……爱能赎回一切，拯救一切。既然连我这样跟你同样有罪的人都能怜悯你，那上帝就更能怜悯你了。爱是无价之宝，你用爱可以赎回整个世界，不仅可以赎你的罪，还可以赎别人的罪。你去吧，别害怕。”

他为她画了三次十字，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枚小圣像，戴到她身上。她默默地向他磕了个头。他欠起身，高兴地看着另一个怀抱婴儿的健壮妇人。

“我是从维舍戈里耶来的，亲爱的。”

“离这儿十二里地，抱着孩子来去不容易啊。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看看你。我到你这儿来过几次，你不记得了？要是把我都给忘了，那你的记性真的不太好。我们村里的人说你病了，我心里就想：好吧，让我亲自去看看他吧。现在我见到了你，哪有什么病啊？你还能活二十年，真的，上帝保佑你！为你祈祷的人还会少吗？生病会轮得上你吗？”

“谢谢你的一片好心，亲爱的。”

“顺便我还有个小小的请求，这儿是六十戈比，亲爱的，你把这些钱送给比我还穷的人。我到这儿来的路上想：最好还是让他去给吧，他知道应该给谁。”

“谢谢，亲爱的，谢谢，好心的人。我爱你，我一定照办。你手里抱的孩子是个女孩吗？”

“是女孩，亲爱的，丽扎维塔。”

“愿上帝赐福予你们母女俩，赐福予你和你的丽扎维塔。你让我心里感到非常快活，亲爱的。再见了，亲爱的人们，再见了，可敬可爱的人们。”

他为所有的人祝福，向大家深深地鞠躬。

四　信仰不坚的太太

远道而来的地主太太看着长老与平民百姓谈话并为他们祝福的整个场面，禁不住默默流下了一串串眼泪，不时用手帕擦着。她是位多愁善感、真诚善良的上流社会的太太。当长老最后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兴奋异常地迎上去说：

“看着这动人的场面，我真是百感交集……”她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啊，我知道人民爱您，我自己也爱人民，我愿意爱他们，怎么能不爱人民呢，不爱我们优秀、淳朴、伟大的俄罗斯人民呢？”

“您女儿的身体怎么样？您还想跟我谈话吗？”

“啊，我坚决请求，我恳切请求，我愿意跪下来，我情愿在您面前哪怕跪三天，只要您放我进来。我们到您这儿来，是要向您这位包治百病的高手表示衷心的谢意。您治好了我的丽莎的病，完全治愈了。用什么办法治好的呢？就是星期四那天您为她做了祈祷，把您的手放在她头上。我们急着赶来吻您的双手，表达我们的感激和崇敬之情！”

“怎么能说治好了呢？她不是还躺在轮椅上吗？”

“可是夜间热病的症状完全消失了，从星期四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犯病了，”那太太神经质地匆忙说道，“不仅如此，她的两条腿也有力气了。今天早晨她起床的时候身体很好，她睡了一整夜，您看看她那红润的脸色，看看她那明亮的眼睛。以前老是哭个不停，现在却笑声不断，又快活又高兴。今天她硬是要求让她站一会儿，她居然独自站了足足一分钟，没有什么帮衬。她跟我打赌，说两星期后能跳‘卡德里尔舞’。我请来了本地的赫尔岑斯图勃医生，他耸了耸肩说：我感到惊讶，感到不可思议。难道您不希望我们来打扰您，不希望我们急匆匆赶来感谢您吗？丽莎，你谢啊，道谢啊！”

丽莎那可爱的喜气洋洋的小脸蛋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尽量从轮椅上稍稍坐起来，眼睛望着长老，双手合在胸前，可忍不住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这是笑他，笑他！”她指着阿廖沙说，她因为忍不住笑出了声在生自己的气。假如这时候有谁看一眼站在长老背后一步之遥的阿廖沙，那一定能发现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通红，他的眼睛闪亮了一下又连忙低垂下来。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有东西要交给您……您身体好吗？”丽莎的母亲突然转身问阿廖沙，并把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手伸给他。长老回过头来，突然朝阿廖沙仔细看了一眼。阿廖沙走到丽莎跟前，脸上露出奇怪的微笑，也把自己的手伸给她。丽莎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托我把这交给您。”她递给他一封短柬，“她特别请您到她那儿去一次，越快越好，不要骗她，一定要去。”

“她请我去一次？让我到她那儿……为什么？”阿廖沙深为惊讶地说道，他的脸上突然露出疑惑的神情。

“啊，这全是因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以及最近发生的几件事情。”丽莎的母亲匆匆解释道，“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现在拿定了一个主意。为这件事她一定要见您……为什么？我当然不知道，可是她请您尽快去。您会这样做的，肯定会这样的，基督徒的感情也要求您这样做。”

“我总共才见过她一次。”阿廖沙还是困惑不解。

“啊，她是个多么崇高、多么完美的人！……即使单凭她受的那些苦难……您想想，她经受过多少苦难，她现在还在经受什么样的苦难，您想想她面临的困难……这一切真可怕！真可怕！”

“好的，我一定去。”阿廖沙匆匆浏览了那封神秘的短柬后说，短柬里除了坚决请他前去，没有任何解释。

“啊呀，您这样做是多么友好，多么高尚！”丽莎突然兴奋地大声喊道，“可我还对妈妈说，他是绝对不会去的，他正在修行呢。您真好，真好！我一直认为您是个大好人！我现在对您说这话，心里真高兴！”

“丽莎！”她妈妈严厉地喝住她，不过随即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您把我们都给忘了，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根本就不想上我们家，可丽莎一再对我说，只有跟您在一起她才感到快活。”阿廖沙抬起低垂的眼睛，突然又脸红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笑了笑。不过，长老已经不再注意他。他在跟那位远道而来的修士说话，那位修士，我们上面已经说过，正站在丽莎的轮椅旁边等待着长老出来。很显然，他是那种最最一般的修士，也就是他地位卑微，眼界狭隘，思想偏执，但是他信仰坚定，意志顽强。他自称来自遥远的北方，来自奥勃多尔斯克的圣西里维斯特尔修道院——总共只有九名修士的穷修道院。长老为他祝福并邀请他方便的时候到他的修道室去。

“您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修士严肃地指着丽莎突然问道。他这是指长老为她“治病”的事。

“当然，说痊愈还为时尚早。减轻病情并不等于彻底治愈，而且这也可能是由于其他原因造成的。如果说有什么好转，那么除了上帝的旨意，谁也没有这个力量。一切都取决于上帝。请您来看望我，神甫。”临末他对修士说，“我不能随时接待客人：我经常生病，我知道自己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了。”

“啊，不，不，上帝不会把您从我们身边夺走的，您还会活很久很久。”丽莎的母亲大声喊道，“再说您有什么病？您看上去是那么健康、快活、幸福。”

“今天我感到好多了，但我知道这是暂时的现象。我现在对自己的病知道得非常清楚，如果您觉得我非常快活，那么再也没有比您刚才说的话更加能使我高兴了。因为人是为幸福而生的。谁真正幸福了，谁就有资格对自己说：‘我在这世界上履行了上帝的预言！’所有恪守清规的人，所有圣者，所有神圣的殉道者都是幸福的。”

“啊，您说得多好，您的话是多么大胆、多么高尚！”丽莎的母亲喊道，“您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里去了。可是幸福，幸福，它又在哪儿呢？有谁可以说自己是幸福的？啊，既然您是那么善良，今天允许我们再次见您，那么我把上次没有说完、没有勇气说的话，把我长期以来感到痛苦的一切统统告诉您吧！我痛苦的是，请原谅，我痛苦的是……”她神情激动地合拢双手伸到他面前。

“什么事使您这么痛苦？”

“我的痛苦是没有信仰……”

“不信上帝？”

“啊，不，不，这是我连想也不敢想的，可是我觉得来世是个谜！谁也无法解开这个谜，没有人能解开！您听我说，您能医治百病，您洞察人们的心灵，我当然不敢希望您完全相信我，但是我可以向您郑重保证，我现在绝不是信口开河，关于来世的想法使我痛苦不安，甚至害怕和恐惧……我也不知道该去问谁，我一辈子都不敢……现在我鼓起勇气来问您……天哪，您现在会把我当成什么人啊！”她激动地双手一拍。

“您不用担心我会怎么看，”长老回答说，“我完全相信您的烦恼是真诚的。”

“啊，我该怎样感谢您啊！您看，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想：如果大家都有信仰，那么这信仰是怎么产生的呢？人们说，这一切起初来自对可怖的自然现象的恐惧，实际上这一切都是不存在的。我想，我相信了一辈子，可是我一旦死去，一切都马上不存在了，‘坟墓上只会长出牛蒡草’，就像一位作家说的那样[35]。这真可怕！用什么办法，怎样才能恢复信仰呢？不过，我也只是小时候才相信，机械的，没有动过脑子……用什么，究竟是用什么来证明这一点呢？我现在就是来向您请教这个问题。如果我错过了眼前这个机会，那么我这一辈子就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了。用什么来证明？怎么能使我相信？唉，我真不幸！我发现周围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无所谓，现在谁也不去考虑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无法忍受。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毫无疑问，这很可怕。可这是无法证明的，只能相信。”

“怎样才能相信？根据什么可以相信？”

“就靠化为实际行动的爱的经验。您要尽量爱您亲近的人，这爱要付诸行动，要坚持不懈。您在爱的方面做出的成绩越大，您就会越来越坚信上帝的存在，相信您灵魂的永生。如果您对亲近的人爱到可以作出自我牺牲的地步，那么您肯定会得到坚定的信仰，任何怀疑都不会侵蚀您的灵魂。这是最可靠也是最正确的办法。”

“付诸实际行动的爱？这又产生了一个问题，而且是个很重要的问题！您看：我很爱人类，您相信吗，有时候我幻想着要抛弃一切，甚至所有的一切，离开丽莎，去当护士。我闭上眼睛，心里在想，在幻想，这时候我感到自己身上有一股不可战胜的力量。任何创伤，任何脓疮都不会使我害怕。我会亲手去包扎，去清洗，我可以看护那些痛苦不堪的病人，我准备亲吻这些疮疤……”

“您能这样考虑，而不想别的，这已经很好，很不容易了。有时候您真的会不知不觉地做一件好事。”

“是的，可我怎么能长久地忍受这样的生活呢？”这位太太激烈到近于疯狂地继续说道，“这才是最主要的问题！这是最折磨人的问题。我闭上眼睛问自己：你在这条路上能长期坚持下去吗？假如有一位病人，我为他清洗伤口，他非但不知恩图报，反而用种种任性的言行来折磨你，对你充满爱心的服侍不加珍惜，不予重视，冲着你大喊大叫，提出粗鲁的要求，甚至向上司告你的状（这种情况在痛苦难耐的病人身上是经常发生的），那时候你怎么办？你的爱能不能继续下去？您看我已经胆战心惊地预料到：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使我对人类这种‘付诸实际行动’的爱立即冷却下去的话，那便是忘恩负义。一句话，我做了事情是要求报答的，我要求马上得到报答，也就是要夸奖我，用爱来报答我的爱，否则我不可能爱任何人！”

她处在最真诚的自我鞭策的激情中，说完便带着挑衅般的坚决神情看了看长老。

“有一位医生跟我说过完全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长老说，“他已经上了年纪，无疑是个聪明人。他像您一样说得十分坦率，尽管带有玩笑的性质，但那是一种伤心的玩笑。他说，我爱人类，但自己觉得奇怪的是我对整个人类爱得越深，却对个别人，也就是一个个单独的人，爱得越少。他说，我往往在头脑中幻想着要热情地为人类服务，为了他们也许真的愿意走上十字架，假如突然需要这样做的话。但是经验证明，我无法跟任何人在一个房间里住上两天。只要看到别人接近我，那么他的个性就会压抑我的自尊，束缚我的自由。不出一昼夜，即使最好的人我也会恨得要命：恨这个吃饭吃得慢，恨那个伤风了不停地擤鼻涕。他说，只要别人稍稍招惹我一下，我就会成为他们的仇敌。然而事情往往会这样：我对个别的人恨得越深，我对整个人类的爱就越炽烈。”

“可怎么办呢？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这时候应该绝望吗？”

“不，既然您为这件事感到十分难过，这就足够了。您要力所能及地去做，而且您一定能得到报偿。您能这样深刻和真诚地反省自己，说明您已经做了许多，如果您刚才这样真诚地跟我说话仅仅是为了让别人像我一样夸奖您的真诚，那么您在爱的行动方面肯定不会做出任何成绩，一切将停留在您的幻想中，您的一生也就只能像幻影般消逝。这样的话，您对来世的问题也会忘得一干二净，最后会糊里糊涂地感到心安理得了。”

“您完全击中了我的要害！刚才，也就是此时此刻，我方才明白，当我对您说我无法容忍忘恩负义的时候，就像您所说的那样，我确实在期待着您夸奖我的真诚。您用我自身的例子来提示我，开导我，而且用我自身的例子向我解释清楚了！”

“您说的是真心话吗？那么现在，您这样坦率地承认之后，我相信您的话是真诚的，您的心是善良的。即使您达不到幸福的境界，那您也要永远记住，您走的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千万不要离开这条正路。主要的是您要避免撒谎，时时刻刻都要提防自己撒谎，对自己对别人都要避免提出苛刻的要求。如果您觉得自己身上有卑劣的东西，只要您自己觉察到了，那就说明已经在排除了。您要避免恐惧，尽管恐惧是任何谎言引起的必然结果。永远不要害怕在将爱化为行动的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胆怯，即使这时候作出错误的行为也不必过分害怕。我很遗憾，我不能对您说些令人高兴的话，因为比起停留在幻想中的爱，积极的爱是件残酷而令人望而却步的事情。幻想式的爱渴望迅速获得成功，立即得到满足，并引起众人的注意。有时候甚至愿意献出生命，但千万不能旷日持久，而要立竿见影，就像舞台上演戏那样立即见出分晓，只求引起大家的注意和喝彩。至于积极的爱，那是一项工作，是一种毅力的考验，对有些人来说也许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不过我要预先告诉您，当您看到自己尽了最大努力却没有接近目标反而远离目标因而感到气馁的时候，我要预先告诉您，这时候您会突然达到目的，您会清楚地看到冥冥中上帝奇迹般的力量，那永远爱您、永远在暗中引导您的上帝的力量。请原谅，我不能再跟您多说了，他们还在等我。再见了。”

那位太太哭了。

“丽莎，丽莎，请您也为我的丽莎祝福，为她祝福吧！”她突然激动得像展翅欲飞的鸟。

“她是不值得爱的，我看到她一直在那儿淘气。”长老开玩笑说，“您为什么总要取笑阿列克谢？”

丽莎确实一直在耍小孩脾气。她早就发现，上一次就发现，阿廖沙见到她就害羞，并且尽量不去看她。这使她感到非常有趣，她专心致志地等待着捕捉他的目光。阿廖沙抵挡不住那紧盯着他的目光，自己也会情不自禁地、在一股难以克制的力量驱使下时不时偷偷瞟她一眼。这时她的脸上立即漾起得意的微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阿廖沙更加羞得无地自容。最后，他索性转过脸躲到长老的背后去了。过了几分钟，在那股不可抑制的力量的驱使下，他又回头看看她是不是还在注视他，他发现丽莎从轮椅上几乎探出了整个身子，从侧面望着他，迫不及待地等着他看她。当她捕捉到他的目光之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以致长老都忍不住问道：

“你这淘气鬼，为什么要这样羞他？”

丽莎突然完全出人意料地涨红了脸，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神情严肃得可怕，突然用一种激动而恼恨的语气，神经质地飞快说道：

“他为什么把一切都忘了呢？我小时候他抱过我，我们一起玩耍，他还来教我读书识字，这您知道吗？两年前，他临走时说他永远不会忘记我们是好朋友，永远永远是好朋友！可他现在突然怕我了，难道我会把他吃了，还是怎么的？为什么他不愿意走近我？为什么他不跟我说话？为什么他不愿意上我们家？难道是您不放他来吗？我们知道他可以随便行动。我不好意思叫他，他首先应该想起来，如果没有忘记的话。是啊，他现在要拯救自己的灵魂呢！您干吗给他穿上这件修道长袍……他一跑就会绊倒的……”

突然，她忍不住用手蒙住了脸，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这是一种长长的、神经质的、颤抖而无声的笑。长老微笑着听她说完后充满温情地为她祝福。她开始吻他的手，猛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眼睛上，哭了起来。

“您别生我的气，我是傻瓜，一钱不值……也许阿廖沙做得对，他不愿理睬我这样可笑的人，这样做是很对的。”

“我一定让他到您那儿去。”长老说得很果断。

五　必定如此，必定如此

长老离开修道室有二十五分钟左右。已经过了十二点半，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依然不见踪影。大家就是为了他才聚集到这儿的，可是好像都把他给忘了。长老重新回到修道室，看到客人们正在热烈地交谈。谈兴最浓的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和两位司祭。看样子米乌索夫也热烈地参与了谈话，不过他又不走运，显然处于次要地位，大家甚至很少理睬他，也许这新的情况使他憋在肚子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事情是这样的，在这之前他就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见识方面有过一番较量，他不能无动于衷地忍受对方的那种不屑一顾的态度。他内心想道：“直到如今我至少一直站在欧洲的进步立场上，可这新的一代人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暗暗下了决心要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保持沉默。他也确实沉默了一段时间，不过他还是脸带嘲笑地注视着自己的邻座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看到他在光火，显然有点幸灾乐祸。由于某种原因，他早就想报复他一下，因此现在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最后终于按捺不住，凑近邻座的肩膀，悄悄地再次逗引他：

“刚才‘热情地吻手’之后您为什么没有离开，而愿意留在这伙不体面的人中间呢？那是因为您觉得受了欺凌和侮辱，留下来想进行报复，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聪明才智。在没有向大家显示自己的智慧之前，现在您是不会走的。”

“您又来这一套了？恰恰相反，我马上就走。”

“要走您也走得比任何人都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又刺了他一句。这时候正好长老回来了。

争论停止了一会儿，长老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扫了大家一眼，似乎客气地请大家继续谈下去。对长老的几乎每一种面部表情都深有研究的阿廖沙清楚地看到，他已经疲惫不堪，但还在勉强支撑着。自从生病以来，他常常因为虚弱而晕倒。现在，他脸上又出现了晕倒前的那种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可是他显然不想让大家散去。看样子他有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目的呢？阿廖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我们正在议论他那篇非常有趣的文章，”管理图书的约瑟夫司祭指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对长老说，“他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但他的中心思想似乎可以有两种解释。关于宗教社会法庭及其权力范围这个问题，有位宗教界人士曾经写过整整一本书，他在杂志上刊登的文章就是回答那位教会人士的……”

“遗憾的是我没有拜读过您的大作，不过我听人说起过。”长老回答说，锐利的目光盯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他的观点很有意思，”管理图书的司祭继续说道，“在宗教社会法庭问题上他似乎坚决反对教会和国家分离。”

“这很有意思。但是从什么意义上否定的呢？”长老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他终于回答了长老的问话，但态度并不像阿廖沙头天担心的那样倨傲，而是谦虚谨慎，彬彬有礼，绝无含沙射影的意味。

“我的依据是，混淆两种因素，即混淆教会和国家根本性质的现象将会长期存在，虽然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也绝对不可能使这两者处于正常的或者哪怕是起码的协调状态，因为这样做从根本上说就隐藏着虚伪。依我之见，国家和教会之间要在司法这类问题上实行妥协，就其纯粹的全部实质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的论敌，那位宗教界人士断言，教会在国家中应有明确的地位。而我则反驳他说，恰恰相反，教会本身应该包括整个国家，而不是仅仅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如果说现在由于某些原因还难以做到，那么无疑应当成为基督教社会今后进一步发展的直接的首要目标。”

“完全正确！”巴伊西神甫，那位沉默寡言、学问渊博的司祭坚决而神经质地说。

“这是彻头彻尾的教权无限论！”米乌索夫喊道，不耐烦地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

“咳，可我们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山[36]啊！”约瑟夫神甫扬声道，接着又对长老说：“请注意，他还反驳了自己的论敌，那位宗教人士这样一些‘基本的实质性的’观点。第一，‘无论哪一个社会团体不可能也不应该谋取支配其成员民事和政治权利的权力’。第二，‘刑事和民事诉讼权不应该属于教会，这与教会的本质是不相容的，因为教会是神的机构，是人们为了宗教目的而组成的团体’。第三，‘教会是世外的天国’……”

“教会人士这样玩弄词句未免太无聊了！”巴伊西神甫忍不住又打断他说。“我读过您所反驳的那本书，”他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我对这位教会人士居然说出‘教会是世外的天国’这样的话感到惊讶。既然是世外，那么也许就根本不可能在人间存在。福音书里‘世外天国’这句话也不是这个意思。玩弄这些辞藻是不行的。我们的主耶稣基督来到人间就是要在地上建立教会，天国自然不在人间，而在天上，但是只有通过人间的教会才能进入天国，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使用世俗的双关语是不应该也是不合适的。教会才是真正的天国，注定要成为主宰，最终无疑将成为人间的天国——这是我们的夙愿……”

他突然沉默了，似乎克制住了自己。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恭恭敬敬地仔细听完了他的话，然后怀着异常平静的心情，依然愉快而坦率地对长老说：

“我那篇文章的中心思想是这样的：在古代，基督教最初的三个世纪里，基督教仅仅是作为一种宗教而出现在世界上，而且也只是一种宗教而已。但是当异端的罗马帝国想成为基督教国家的时候，必然出现这样的情况：这个国家虽然成了基督教国家，但只是把教会包括在自身之内，在许多方面依然是异端的国家。其实，出现这种情况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但是罗马作为一个国家，依然保留了许许多多异端的文明和智慧，甚至连国家的目的和基础这些东西都保存下来了。而基督教会进入国家之后，当然不可能再从自己的基础、从自己赖以存在的基石上后退半步，它必然要追求上帝已经明确提出并指明的那些目的：把整个世界——当然也包括那个古代的异端国家——变成教会。因此，作为未来的目的，并非像我所反驳的那位作者所说的那样，应该由教会这个‘社会团体’或者‘人们为了宗教目的组成的联盟’在国家中谋取一个位置，恰恰相反，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理所当然地要完全演变成教会，并且也只能成为教会，而不是别的，要放弃与教会相左的种种目的。这一切丝毫不会降低它的地位，不会剥夺它作为一个大国的荣誉，影响它的统治者的显赫声名，只会使它离开异端的邪路，走上唯一能引向永恒目的的光明大道。所以，《宗教社会法庭原理》一书的作者在探讨并提出这些原理的时候，假如能把它们仅仅看作一种临时的、对我们这个罪孽深重的尚未结束的时代来说必不可少的折中办法，而没有别的意思，那么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可是只要这些原理的制造者敢于宣称他现在所提出的这些原理——其中有一部分刚才已被约瑟夫神甫列举过了——是不可动摇的，合乎自然的，永恒不变的，那就是直接反对教会及其神圣的、永恒的、不可动摇的使命。这就是我那篇文章的全部内容。”

“简而言之，”巴伊西神甫一字一顿地说，“根据其他一些在我们十九世纪阐述得已经十分清楚的理论，教会应该演变成国家，就像从低级形态上升为高级形态，让位于科学、时代精神和文明，然后完全消失。如果它不情愿或者抗拒，那只能在国家中留给它一个小小的角落，而且还要加以监督——这种情况在当代的欧洲各国都是普遍存在的。但根据俄国人的理解和希望，却不是让教会演变为国家，从低级形态上升为高级形态，恰恰相反，国家最终应该成为教会，而不是别的。将来必定如此，必定如此！”

“我得承认，现在您多少给我增添了一点勇气。”米乌索夫冷冷一笑，两条腿又替换了一下位置，“据我的理解，这也许是要实现某种无限遥远的、基督第二次降生时才能实现的理想。反正怎么说都行。这是一种再也没有战争、没有外交官、没有银行等等的极其美妙的乌托邦幻想。在某些方面甚至有点像社会主义。而我原来还以为这一切都是要认真实行的，譬如说，教会现在就要审理刑事案件，判处鞭刑和苦役，也许还有死刑。”

“假如现在只有一个宗教社会法庭，那么教会也不会把人送去服苦役或者送上绞刑架。罪行以及对罪行的看法到时候无疑会发生变化，当然是渐渐地改变，不是突变，也不是现在马上就变，但是速度相当快……”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平静得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您是认真说的？”米乌索夫盯着他说。

“假如一切都变成了教会，那么教会就会把犯了罪的人和不服从的人开除出去，而不是去砍他们的脑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继续说道，“我问您，被开除的人出路何在？要知道那时候他们不但应该像现在这样远离人群，而且要离开基督。他们犯罪不但意味着他们跟人类作对，而且也是跟基督教为敌。当然，严格说来，现在也是如此，但毕竟没有明确宣布，因此现在的罪犯常常这样自欺欺人：‘我偷了东西，但不是冒犯宗教，我不是基督的敌人。’现在的罪犯经常这样安慰自己，但是教会一旦取代了国家，那时候他就很难这样安慰自己了，除非他否定世间的整个宗教：‘大家都犯错误，大家都搞歪门邪道，大家都是假基督徒，只有我这个杀人凶手和窃贼才代表真正的基督徒。’这种话是很难说出口的，这需要特殊的条件，需要百年不遇的环境。现在请您从另外一个角度重新审视宗教本身对犯罪的看法：难道不应该抛弃现在那种近乎异端的观点吗？难道不应该改变如今通行的那种为了保护社会而机械地开除腐败分子的做法，彻底地而不是虚伪地转变成拯救人、复活人的观念吗？……”

“此话怎讲？我又不明白了。”米乌索夫打断说，“又是一种幻想，一种模糊的东西，而且无法理解。什么叫开除？开除是什么意思？我怀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您简直是在开玩笑。”

“实际上现在就是这样。”长老突然说道，大家一下子把脸都转向他，“假如现在没有基督教会，那么罪犯作恶就没有任何阻拦，事后也不会对他进行惩罚。这里指的惩罚是真正的惩罚，并非他们刚才所说的那种表面的、在多数情况下只能刺激心灵的惩罚，而是真正的惩罚，唯一有效、唯一令人生畏、使人安分、能唤醒良知的惩罚。”

“请问，这是为什么呢？”米乌索夫十分好奇地问道。

“这是因为，”长老开始解释，“流放、苦役以及从前的鞭刑等等办法，都不可能改造任何人，更主要的是几乎不可能使任何一名罪犯感到害怕，因此犯罪的人数非但不会减少，相反会越来越多。这一点您不得不承认。最后的结果是，社会根本得不到保护，虽然犯罪分子被机械地开除了，而且被流放到远方，眼前清静了，但是马上会有另外一名甚至两名罪犯来代替他的位置。如果说在我们这个时代还有什么东西能够保护社会，甚至改造罪犯本人，使罪犯重新做人，那就是体现在人的良知中的基督的法则。只有意识到自己作为基督社会即教会的儿子犯下了罪孽，他才会承认自己对社会即教会犯下了罪孽。因此，现代的罪犯只能在教会面前，而不是在国家面前，承认自己有罪。假如法庭从属于作为教会的社会，那么社会就应该知道把什么人从放逐中接回来，重新吸收他成为自己的成员。可现在呢，教会没有任何有效的法庭，只能从道义上进行审判，因而自行放弃了对罪犯卓有成效的惩罚。教会不能把罪犯开除出去，只能不断地给予他慈父般的教诲。不仅如此，教会甚至应该努力跟罪犯保持所有宗教事务的联系：让他参加礼拜，允许他领圣餐，赐予他礼物，待他像俘虏一样，而不是把他当作罪犯。假如连基督的社会即教会也像民法那样排斥他、抛弃他，那么，天哪，罪犯会怎么样呢？假如在国法惩罚罪犯之后教会每一次立即再用开除的办法惩罚他，那会造成什么结果呢？除了绝望，不可能有更好的结果，至少对俄国的罪犯来说是这样，因为俄国的罪犯毕竟还信奉上帝。但是谁知道呢，也许那时候会发生更可怕的事情——罪犯那颗绝望的心灵可能失去对上帝的信仰。到时候怎么办呢？教会就应该像一位慈祥的充满爱心的母亲，放弃积极的惩罚，因为即使没有她的惩罚，罪犯受到国家法庭的惩罚已经够严厉的了。总得有人怜悯他吧。之所以要放弃惩罚，主要是因为宗教法庭是唯一拥有真理的法庭，因而甚至不可能与任何其他的法庭在本质上或道义上结合起来，也不可能实行暂时的妥协。这方面不能做交易。据说外国的罪犯很少有忏悔的，因为即使那些最现代的学说都竭力使他相信，他的罪行不是罪行，而是对横行霸道的压迫势力的反抗。社会依靠那股制服他的势力，用完全机械的方式强行将他排除出去，同时对他还怀着仇恨（至少欧洲人自己这么说的），对这位亲兄弟今后的命运漠不关心。在这些事情上教会没有表示丝毫的怜悯，因为多数情况下已经根本不存在什么教会，只剩下那些教职人员和富丽堂皇的教堂，教会本身早已热衷于从低级形态转化为高级形态，转化为国家，以便最终完全消融在国家里面。至少在那些信奉路德教的国家里情况就是这样。至于罗马，公开宣布国家取代教会已经有一千年的历史了。因此，罪犯本人已经不再意识到自己是教会的一员，被开除以后，就陷于绝望之中。即使重新回到社会，内心往往还怀着强烈的仇恨，以致认为社会与他格格不入。最后会出现怎样的结局，你们自己可以作出判断。在许多情况下，我们这里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但问题在于，除了已经设立的那些法庭，还存在着教会，教会永远不会跟罪犯断绝联系，始终把罪犯当作自己可爱的宝贝儿子，不仅如此，至少在思想上也还保留着教会的法庭，虽然这法庭目前还缺少行动，但为了未来还依然存在——哪怕只存在于幻想之中，而且这教会的法庭已经被罪犯本人所承认，被他心灵的本能所承认。刚才这里所说的话颇有道理，如果真的出现了教会的法庭，而且拥有全部权力，也就是说整个社会变成了教会，那么教会的法庭能够以前所未有的力量促进罪犯的改造，甚至犯罪的数量也会大大减少。毫无疑问，教会对于未来的罪犯和未来的罪行的理解，在许多情况下也会跟现在大不一样，而且能使被开除的人重返社会，使图谋不轨的人得到警告，使堕落的人获得拯救。当然（长老苦笑了一下），基督教社会本身目前尚未成熟，仅仅依靠七名圣徒才得以存在；但是既然这些圣徒人数不会减少，所以教会便不可动摇地依然存在，等待着社会从几乎带有异端特征的团体彻底演变成全世界统一的、主宰一切的教会。这一定会实现，哪怕要等待千百年也一定会实现，因为这是注定要实现的！也大可不必为了时间和期限的漫长而苦恼，因为时间和期限的奥秘在于上帝的智慧，在于他的预见和他的爱。如果按照人类的企盼尚需漫长的岁月，那么按照上帝的预见也许已经处于来临的前夜，已经走近它的门槛了。这必定如此，必定如此！”

“必定如此，必定如此！”巴伊西神甫虔诚而庄严地附和说。

“奇怪，太奇怪了！”米乌索夫说。他的口气并不激动，但似乎隐含着愤怒。

“究竟什么东西使您感到这样奇怪？”约瑟夫神甫小心翼翼地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米乌索夫突然怒气冲冲地大声问道，“取消人世间国家，让教会上升到国家的地位！这不但是教皇权力无限论，简直是超级教皇权力无限论！这是格里高利教皇七世[37]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您的理解完全相反了！”巴伊西神甫严肃地说，“不是教会变成国家，这一点您要明白。那是罗马和它的幻想。那是魔鬼的第三次诱惑[38]！恰恰相反，国家应该变成教会，应该上升到教会的地位并成为全世界的教会——这跟教皇权力无限论，跟罗马，跟您的理解是截然相反的，这只不过是正教在世界上的伟大使命。这颗灿烂的明星将从东方升起。”

米乌索夫威严地沉默着。他的整个姿态全部表示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自尊感。他嘴边浮起一种居高临下却又宽宏大度的微笑。阿廖沙怀着一颗狂跳不已的心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这场谈话自始至终使他浑身感到激动不安。他偶尔看了拉基京一眼，拉基京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原来的那个位置上，全神贯注地在倾听和观察，虽然他低垂着双眼。可是从他脸颊上飞起的一阵阵红晕来看，阿廖沙猜到连拉基京也激动万分，其程度并不亚于他自己。阿廖沙知道他为何这样激动。“先生们，请允许我给诸位讲一段小小的趣闻。”米乌索夫突然一本正经地说道，神情显得特别严肃，“我在巴黎的时候，那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就在十二月政变[39]之后不久，有一次去拜访一位非常重要的当时还握有大权的人物，在他的家里碰到一位非常有趣的先生。这家伙不仅本人是个密探，好像还是一大批政治密探的头目——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个权力相当大的人物。出于极大的好奇，我乘机跟他聊了一番。他不是主人的朋友，而是作为一名下属官员前来汇报工作，所以他看见我受到他上司的接待，便跟我谈得比较坦率——当然喽，这种坦率只限于一定程度，与其说是坦率，倒不如说是出于礼貌，法国人本来就很讲究礼貌，更何况他见我是个外国人。但是我非常明白他的意思。话题是关于当时正受到搜捕的社会革命党人。现在我把谈话的实质撇开不谈，只说说这位先生突然脱口而出的那些非常有趣的话：‘那些形形色色的社会主义者，什么无政府主义者啊，无神论者啊，革命党啊，我们倒并不十分害怕，我们监视他们，他们的动向我们都掌握，可是他们中间有些人，虽然数量不多，但很特别，他们信奉上帝，是基督徒，同时又是社会主义者。我们怕就怕这些人，这是些十分可怕的人！既是社会主义者又是基督徒的人比不信上帝的社会主义者更可怕。’这些话当时就令我十分惊讶，现在我听了你们的话，先生们，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起来了……”

“这么说来，您想把这些话强加到我们头上，认为我们也是社会主义者吗？”巴伊西神甫没有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喊道。可是还没等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回话，门突然开了，姗姗来迟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走了进来。大家似乎真的不再等他了，他的突然出现在最初的一刹那间使大家甚至感到有点惊讶。

六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用！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个二十八岁的青年，中等身材，一张端正的脸，不过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他肌肉发达，可以想见他的力气很大，但是他脸上似乎有一种病态。他的脸相当消瘦，两颊陷了下去，带一点不健康的灰黄色。一双黑色的大眼睛向外鼓着，虽然显得坚定而固执，但多少有点游移不定。即使他情绪激动、怒气冲冲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并不服从他内心情绪的指挥，往往流露出另外的、有时候跟他的情绪完全不一致的神色。“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跟他说话的人有时候会这样议论他。有的人看到他目光中流露出沉思和忧郁的神色，可往往会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莫名其妙，这笑声说明正当他眼神中露出忧郁的时候，他脑子里恰恰想着快活有趣的事情。不过，他脸上的某种病态在目前倒是可以理解的：大家都知道或者听说过，最近他在我们这儿正沉湎于那种令人担忧的“荒淫无度”的生活。同样，大家也都知道，他跟他父亲为了一笔有争议的钱款而大动肝火。关于这件事，全城都在流传不少笑话。其实，他生来就容易发火，正如我们这儿调解法官谢苗·伊凡诺维奇·科恰尔尼科夫在一次会上一针见血指出的那样：“他容易冲动，神经不正常。”他走进来的时候衣着十分讲究，无可挑剔，常礼服的纽扣全都扣着，戴着一双黑手套，拿着一顶高筒礼帽。作为一名退役不久的军人，他蓄着唇须，深褐色的头发理得很短，两边的鬓角向前翘着。他走路迈着果断的大步，颇有军人风度。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用目光朝大家扫了一遍，他猜想长老是这里的主人，便径直向他走去。他深深地向长老鞠了一躬，请求为他祝福。长老站起来为他祝福。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恭恭敬敬地吻了吻他的手，然后激动异常地，几乎气恼地说道：

“请您多多原谅，让您久等了。不过，关于时间的问题，我反复问过父亲派来的仆人斯梅尔佳科夫，他两次毫不含糊地回答说，约定在一点整。现在我才知道……”

“别担心，”长老打断他说，“没关系，迟到了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非常感谢您，我知道您一向是宽容大度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打断他说，接着又深深鞠了个躬，然后突然转过身向自己的父亲也恭恭敬敬地深鞠一躬。很显然，这样鞠躬他事先早已仔细考虑过，而且也是出于真心，认为自己有责任用这样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敬意。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虽然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但立即用自己的方式找到了应付的办法：为了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礼，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也向儿子郑重其事地鞠了个躬。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不过这反而使他显得十分凶狠。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接着向所有在场的人都鞠了个躬，然后迈着果断的大步走到窗前，在离巴伊西神甫不远处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身子向前倾着，准备倾听刚才那场被他打断了的谈话。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出现只占去了不到两分钟时间，因此谈话自然而然地恢复了。但是对于巴伊西神甫提出的那个固执的近于恼怒的问题，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现在认为无需回答了。

“请允许我撇开这个话题，”他用社交场合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况且这话题也太深奥了。你们瞧，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正在笑我们呢，也许他对这个问题的见解令人感兴趣，不妨听听他的高见吧。”

“我没什么要说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意见。”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马上回答说，“一般说来，欧洲的自由派，甚至我们俄国的那些一知半解的自由派，早就把社会主义和基督教的最终目标混为一谈了。这种粗暴的结论当然是他们的一种特征。不过，把社会主义和基督教混为一谈的不仅仅有自由派以及一知半解的自由派，在许多情况下还包括宪兵，当然是外国的宪兵。您说的发生在巴黎的那个笑话是很有代表性的，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

“这个话题请您不必再谈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再次重申道。“我倒想给诸位讲一个关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本人的笑话，非常有趣也非常典型。就在前不久，四五天之前吧，在这里的一次多半是女士参加的聚会上，他在争论中郑重宣布，全世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能使人爱自己的同类，根本不存在那种‘人爱人类’的自然法则，如果说世界上曾经有过，并且至今还存在着爱，那并不是由于这样的自然法则，而仅仅是因为人们相信自己的永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还补充说，整个自然法则便是这样，因此人类对自己永生的信念一旦遭到毁灭，那么不仅爱，甚至连尘世生活得以继续的种种活力也将立即消失。不仅如此，那时候也就无所谓什么道德不道德了，人们可以为所欲为，甚至吃人肉喝人血的事情也是允许的了。这样说他还嫌不够，最后结束时还断言，对于每一个像我们现在这样既不信上帝又不信自己永生的个人来说，自然的道德原则应该立即变成与以前那种宗教法则截然相反的东西；而利己主义，即使是达到了暴行程度，不仅应该得到允许，而且被认为是摆脱困境的一条最合理、几乎是最高尚的必由之路。先生们，根据这种荒谬的说法，你们完全可以想象我们这位可爱的滑稽演员和奇谈怪论的高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所宣扬和打算宣扬的其他种种理论了。”

“且慢，”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出人意料地大声说，“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暴行不仅应该得到允许，而且被认为是任何一个不信上帝的人摆脱困境的最聪明的必由之路！’是不是这样说的？”

“正是这样。”巴伊西神甫说。

“我一定牢记。”

说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又突然沉默不语了，跟刚才他插话时一样突然。大家好奇地看着他。

“难道您真的坚信人们丧失了灵魂不死的信念就会产生那种后果吗？”长老突然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是的，我是这样说的，没有灵魂不朽，便没有道德。”

“既然您有这样的信念，那您会感到十分愉快，或者非常不幸！”

“为什么不幸？”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笑着问。

“因为很显然，您自己既不相信您灵魂不死，甚至也不相信您写的关于教会和教会问题的文章。”

“也许您说得对！不过我不完全是开玩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奇怪地承认，但马上脸红了。

“您不完全是开玩笑，那倒是真的。这观念在您内心还没解决，因此在折磨您的良心，但是受折磨的人有时候喜欢拿自己的绝望来解闷，就像因为绝望而寻开心一样。您现在正是由于绝望才在杂志上写文章，在社交场合与别人争论，以此取乐，您自己不相信自己的论证，而且怀着痛楚的心情在暗中加以嘲笑……这个问题在您内心没有得到解决，您最大的悲哀就在这里，因为这是非解决不可的……”

“这问题在我内心能解决吗？能朝着肯定的方向解决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奇怪地问道，脸上依然带着一种捉摸不透的微笑望着长老。

“如果不能朝肯定的方向解决，那么也永远不会朝否定的方向解决，对您自己心灵的这个特征您是知道的，您内心的全部痛苦就在这里。但是您应该感谢造物主给了您一颗高尚的心，能感受这般痛苦，能‘思考并探索天上的事物，因为我们的住所在天上’。愿上帝保佑您能在人间解除心灵的疑虑，祝福您的前程！”

长老举起手准备在座位上为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画十字，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接受了他的祝福，吻了吻他的手，又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态度非常坚决非常认真。他的这个举动，以及在此之前出乎大家意料的跟长老的那番谈话，都因为令人费解甚至带点庄严的意味而使大家惊讶得暂时停止了谈话，而阿廖沙脸上则露出了近乎惊恐的神色。米乌索夫突然耸了耸肩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则从椅子上突然站起来。

“神圣的长老！”他指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这是我的儿子，我的亲生骨肉，我最心爱的骨肉。这是我最最受人尊敬的卡尔·穆尔[40]，而刚才进来的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就是我要求您加以管教的这个儿子，他是最最不受人尊敬的弗兰茨·穆尔，他们俩都是席勒的《强盗》中的人物，而我呢，我自己在这种场合就成了掌权的冯·穆尔伯爵！[41]请您评评理，拯救我们！我们不仅需要您的祈祷，还需要您的预言。”

“您说话不要装腔作势，也不要一开始就侮辱自己的家人。”长老用微弱无力的声音回答说。他显然累了，越来越累，越来越没有力气。

“一场卑鄙的闹剧，我到这儿来的路上就预感到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同样从椅子上跳起来，气愤地大声说道。“对不起，神甫，”他转身对长老说，“我是个粗人，甚至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您，但是您上当了，您太善良了，居然允许我们聚在您这儿。我父亲需要的只是吵架，至于为什么——那只有他心里有数。他始终有他自己的打算。不过我现在也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

“他们全都责怪我，一股脑儿地责怪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也大声喊道，“连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也责怪我。您责怪我了，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责怪我了！”他突然转身对米乌索夫说，虽然米乌索夫不想打断他。“他们责怪我，说我把孩子们的钱藏到靴子里，侵吞了一半。但是请问，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法院会给您搞清楚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根据您的收据、信件和契约，可以算出您总共有多少，花掉了多少，还剩多少！为什么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避而不谈呢？对他来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又不是陌生人。这是因为大家联合起来反对我，而说到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欠我的呢，而且不是什么小数目，有好几千呢。这我有全部凭证！他的荒淫无耻闹得满城风雨！在他原先服役的那地方，他不惜花一两千卢布去勾引良家姑娘。这些事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们连最秘密的细节都知道，我可以证实……神甫，您相信不相信：他使一位出身名门、品行高尚的姑娘爱上了他。那姑娘的父亲是他原来的上司，一位功勋卓著、脖子上挂着带剑安娜奖章的上校。他向姑娘求婚，因而损害了她的名声。现在他的未婚妻成了孤儿，眼下就在这城里，可他倒好，就在这姑娘的眼皮底下跟这里一位出卖色相的女人往来。虽然这个出卖色相的女人跟一位尊敬的人物同居，可她具有独立的人格，对大家来说是座攻不破的堡垒，完全像一位合法的妻子，她品行高尚，是的，神甫，她品行高尚！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想用金钥匙打开这座堡垒，所以他现在跟我胡搅蛮缠，想从我身上刮一笔钱，到目前为止他在这女人身上已经花掉了好几千卢布，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断地借债，顺便说一句，您知道这钱是向谁借的？要不要说出来，米佳？”

“闭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吼道，“等我出去了您再说也不迟，不许您当着我的面侮辱一位高贵的女士……只要您再胆敢提到她一句，对她就是一种侮辱……我决不允许！”

他喘着粗气。

“米佳啊，米佳！”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带点神经质地喊道，同时还挤出了几点眼泪，“您连父亲的祝福也不当回事吗？如果我诅咒你，那会怎么样呢？”

“无耻！虚伪！”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狂怒中吼道。

“他居然这样咒骂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父亲！对别人更不知道会怎样呢！先生们，请你们想象一下：这里有位贫困然而受人尊敬的退伍大尉，他遭到了不幸，被开除了公职，不过没有公开，没有经过法院审理，还保留着所有的名誉。他家里人口多，负担重。而在三个星期之前，我们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酒馆里一把抓住他的胡子，揪着他的胡子把他拖到街上，当众把他痛打了一顿，就因为他担任了我一件小买卖的不公开的代理人。”

“完全是胡说！表面上像真的一样，实际上都是假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气得浑身发抖，“爸爸！我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是的，我可以当众承认：我对这位大尉的态度粗暴得跟野兽一样，现在我也为自己像野兽那样发怒而感到后悔，并且讨厌自己，可您的那位大尉，您的那位代理人居然到您所说的那位以色相勾引男人的女士那儿代表您向她提出建议，由她收下我那些保留在您手里的票据，如果我过分坚持就财产问题跟您算账的话，就由她向法院起诉，让法院根据这些票据把我关进监狱。您现在指责我拼命追求这个女人，可是您自己却又唆使她来勾引我！这是她当面对我讲的，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一面说还一面嘲笑您呢！您想把我送进监狱，这完全是因为您为了这个女人而忌妒我，因为您自己也开始向这个女人求爱。这情况我也一清二楚，这也是她告诉我的，也是一面说一面还嘲笑您呢——您听见没有，她还嘲笑您呢。各位神甫，在你们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就是这样一个指责浪荡儿子的父亲！各位见证人，请你们原谅我肝火太旺，但是我预感到，这个诡计多端的老头把你们大家召集到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吵架。我来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饶恕他，假如他肯把手伸给我，我就饶恕他，也请他饶恕我！可是因为他一上来不仅侮辱了我，而且侮辱了那位高贵的女士——出于对这位女士的崇拜，连她的名字我都不敢无缘无故地提起，所以才下决心当众彻底揭穿他这一套把戏，尽管他是我的父亲！……”

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两眼冒火，呼吸急促。修道室的人一个个都很激动。除了长老，所有的人都赶忙站起来。两位司祭神色严峻，但还在等待长老表态。长老坐在那儿，脸色煞白，不过并非由于激动，而是因为病体虚弱。他嘴上闪动着央求的微笑，他不时举起一只手，似乎想让狂怒的人们安静下来，当然，他的一个手势就足以使这出戏收场。可他自己也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专心致志地观察着，似乎有什么事情自己还不明白，希望进一步弄清楚。最后，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终于彻底感到自己受了侮辱，大丢面子。

“对于刚才发生的这场争吵我们大家都有责任！”他激昂慷慨地说，“不过我到这儿来的路上没有料到会这样，虽然知道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这件事应该马上结束！尊敬的长老，请您相信，对于刚才这里揭露出来的种种细节原来不太清楚，也不愿意相信这些事情，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听说……当父亲的为了一个行为放荡的坏女人而吃儿子的醋，而自己又跟那畜生合谋把儿子送进监狱……现在我又被迫跟这一伙人到这儿来……我受骗了，我向大家声明，我上的当不比别人小……”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突然吼叫起来，连声音都变了，“假如您不是我儿子，我会立即找您决斗……用手枪，距离三步……蒙上手帕！蒙上手帕！”说到最后他连连跺脚。

那些一辈子都在演戏的撒谎老手，往往会完全投入角色，真的会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尽管就在这一刹那，或者一秒钟之后，他们会对自己说：“这是在撒谎呀，你这不要脸的老东西，你现在还是在演戏，尽管你是在‘神圣的’时刻发泄‘神圣的’愤怒。”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脸色铁青，怀着难以形容的轻蔑看了父亲一眼。

“我原来想……我原来想……”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话声音很轻，语气也很克制，“带着我心灵的天使，我的未婚妻，回到家乡是要给他的晚年增添一点乐趣，可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淫荡的色鬼和卑鄙的小丑！”

“决斗！”老头儿又大喊大叫，喘着粗气，唾沫横飞，“而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米乌索夫，您该知道，先生，你们那个家族中间过去和现在还从来没有比这女人更高尚更诚实——听见没有——更诚实的人了，而您刚才居然胆敢骂她是畜生！而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居然想用您的未婚妻来换取这个‘畜生’，那您自己肯定认为您的未婚妻还不如她的一只脚后跟，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畜生’的身价！”

“可耻！”约瑟夫神甫忍不住脱口而出。

“真是没羞没臊！”一直默不作声的卡尔加诺夫突然用激动得发抖的少年所特有的声音喊道，他的整个脸都涨得通红。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闷声闷气地吼道，他气得近乎发狂，不知为什么两只肩膀耸得老高，因而身体几乎佝偻着。“请问，还能让他玷污大地吗？”他用手指着老头，看了看大家，一字一顿说。

“听见没有，修士们，你们听见没有，这逆子居然想杀死亲生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冲着约瑟夫神甫吼道，“这就是对您所说的‘可耻’的回答！有什么可耻？那‘畜生’，那‘品行恶劣’的女人也许比你们这些修行的司祭先生们更圣洁！也许她年轻时受环境的影响曾经堕落过，可她有‘广博的爱’，而博爱的女人是连基督也会饶恕的……”

“基督不会宽恕这种爱……”向来温和的约瑟夫神甫也憋不住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不，是这种爱，正是这种爱，修士们，就是这种爱！你们在这里吃素修行，自以为品行高洁！你们吃鱼，每天吃一条，就认为可以用鱼买通上帝了！”

“太不像话了，太不像话了！”只听见从修道室的四面八方发出一片喊叫。

然而这个荒唐的场面却以一种最出乎意料的方式结束了。长老突然从位置上站起来。阿廖沙刚才因为替长老也替大家担心而几乎不知所措，这时候赶紧上前挽住他的胳臂。长老朝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走去，一直走到他跟前，在他面前跪下来。阿廖沙起初还以为他是由于虚弱而跪下的，其实不然。长老双膝下跪，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行了一个一丝不苟、完全清醒的大礼，额头都触到地面了。阿廖沙惊讶得连他站起来的时候都没来得及去扶他一把。长老的嘴上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宽恕吧！宽恕一切！”说着他向四周的客人鞠躬。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时间站在那儿完全呆住了。向他下跪——这是怎么回事？最后他终于突然喊了一声：“天哪！”接着又双手捂住脸，从房间里冲了出去。所有的客人尴尬得都没向主人鞠躬告辞便随着他蜂拥而出，只有两位司祭再次上前请求祝福。

“他干吗要下跪？这是不是一种象征？”情绪略为平静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知为什么突然试图开始交谈，但他不敢直接问谁。这时候大家已经走出修道院的围墙。

“我对疯人院和疯子不负责任。”米乌索夫马上恶狠狠地说，“但是我要离开你们这一伙人，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请您相信，永远离开。刚才那位修士到哪里去了？……”

“那位修士”，就是刚才邀请他们到院长那儿去吃饭的那一位，并没有让他们久等。客人们刚走下长老修道室的台阶，他马上迎上前去，仿佛一直在等候他们似的。

“劳您大驾，尊敬的神甫，请向院长转达我深深的敬意，并代我米乌索夫向尊敬的院长请求原谅，由于突然发生了未能预见的种种情况，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席他的宴请了，虽然我十分真诚地希望赴宴。”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气呼呼地对修士说。

“您说的未能预料的事情，当然是指我喽！”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马上接茬说，“您听见了没有，神甫，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愿跟我一起留下来，不然他马上就会去了。您去吧，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到院长那儿去吧——祝您吃得痛快。您该知道，需要回避的不是您，而应该是我。回家，回家，回家去吃。留在这里我觉得不合适。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我亲爱的亲戚。”

“我不是您亲戚，从来不是，您这下贱的东西！”

“我是故意这样说的，叫您听了生气，因为您不承认这门亲戚，但是不管您怎样拒不承认，您总还是我的亲戚，我可以根据教历找到证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待一会儿我会派车来接您的，要是愿意的话，你也留下吧。至于您，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即使出于礼貌现在也该到院长那儿去，应该为咱们刚才的胡闹表示道歉……”

“您真的要走吗？您不会撒谎吧？”

“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出了这种事情我怎么还敢撒谎呢！先生们，请大家原谅，是我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再说，我也十分惊讶！十分惭愧！先生们，有些人的心像亚历山大·马其顿，有些人的心像小狗菲德里卡。我的心就像小狗菲德里卡，我吓怕了！闹出了这种乱子我哪有面子再去赴宴，再去狼吞虎咽修道院的佳肴呢？真不好意思，我不能去，请原谅！”

“见鬼，他真会骗人！”米乌索夫沉思着停住了脚步，用困惑的目光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小丑。那小丑回头看到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正在注视他，便向他送去一个飞吻。

“您去院长那儿吗？”米乌索夫气呼呼地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为什么不去呢？再说昨天我收到了院长的特别邀请。”

“不幸的是我确实感到自己几乎非去参加这次倒霉的宴会不可，”米乌索夫依然用那种苦涩的愤怒口气继续说道，甚至不理会那小修士就在一边听着，“至少要为我们在这里的行为去表示歉意，并解释清楚，这不怨我们……您看怎么样？”

“是的，应该解释清楚，这不能怪我们。再说父亲也不会到场。”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

“要是您父亲在场就糟了！这顿饭肯定不欢而散！”

不过大家还是都去了。小修士不声不响地在一旁听着，直到经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才告诉他们院长已经等了好久，大家已经迟到了半个多小时。谁也没有搭理他。米乌索夫愤愤地看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一眼。

“他居然若无其事地去赴宴！”他想，“真是木头脑袋加上卡拉马佐夫式的良心。”

七　野心勃勃的神学校学生

阿廖沙把长老搀进卧室，让他坐到床上。这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几件必不可少的家具，狭窄的铁床，床上没有褥子，只铺着毛毡，屋角的圣像旁摆着诵经台，诵经台上放着十字架和福音书。长老无力地坐到床上。他的眼睛闪闪发亮，有些气喘。坐定之后，他目不转睛地看了看阿廖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走吧，亲爱的，走吧。我有波尔菲里就行了，你赶快去吧。那儿需要你，到院长那儿去吧，去侍候他们用膳。”

“您让我留在这儿吧。”阿廖沙央求说。

“那里更需要你。那里不会太平的。你去侍候一下有好处。魔鬼一抬头，你就念祷词。你要知道，孩子（长老喜欢这样称呼他），这里也不是你的久留之地。你要记住这句话，年轻人。一旦上帝把我召去，你就马上离开修道院，彻底离开。”

阿廖沙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啦？眼下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我祝福你到俗界去完成伟大的功德。你应该四处游历，还应该结婚，应该结婚。在你重新回来之前，应该经历种种磨炼。有许多事情需要你去做。我信得过你，所以才派你出去。基督与你同在。你爱护他，他也会保佑你。你将看到深巨的苦难，并在苦难中获得幸福。你应该在苦难中寻找幸福，这便是我留给你的遗言。你要好好干，不知疲倦地干。从今以后你要牢记我的话，虽然我还会跟你谈话，但是我活在世上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不是以天数计算，而要论钟点了。”

阿廖沙脸上的表情又变得紧张起来。他的嘴角在颤抖。

“你又怎么啦？”长老微微一笑，“俗界的人用眼泪为死者送行，而我们这里为神甫升天感到高兴，高高兴兴地为他祈祷。你走吧。我该祈祷了，你赶快走吧。到你哥哥身边去吧，不是一位哥哥，而是到两位哥哥的身边。”

长老举手祝福。阿廖沙非常想留下来，但不能违背长老的意愿。他还想提一个问题：“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跪拜是什么意思？”话到了嘴边，他却没有勇气问。他知道，如果可以的话，不用他问长老自己会向他解释的。他显然不愿意解释。但这样跪拜的确使阿廖沙惊讶万分。他盲目地相信，其中必有神秘的含义，神秘的，也许是可怕的含义。当他走出隐修室的围墙，想赶在院长宴请开始之前进入修道院（当然仅仅是为了在餐桌旁服侍宾客）的时候，他心里突然难受得好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于是他站住了：他耳边似乎回响着长老预言自己不久就要死去的那句话。长老的预言，说得那么准确，肯定会应验的，阿廖沙对此深信不疑。可是没有长老，他怎么办呢？见不到长老的面，听不到长老的话，那他怎么办呢？他又该上哪儿去呢？长老嘱咐他不要哭泣，并且要离开修道院。天哪！阿廖沙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样苦恼了。他赶紧朝那片分隔隐修室和修道院的树林走去。他甚至无法忍受萦绕在脑际的种种沉重的念头，于是开始察看林间小道两侧的千年古松。这一段路并不长，才五百来步，不会再多。这种时候一般不会碰到什么人，可是在小道的第一个拐弯处，他看到了拉基京。拉基京正在等候什么人。

“你是在等我吗？”阿廖沙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问道。

“就是等你。”拉基京笑着说，“你是忙着到院长那儿去吧？我知道，院长今天请客，自从那次接待主教和巴哈托夫将军以来，你记得吗，还没有这样宴请过呢。我不到那儿去，你去吧，帮着端个汤递个菜什么的。你告诉我，阿列克谢，这该怎么解释呢？我想问的就是这件事。”

“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向你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磕头的事呗。而且还磕了个响头！”

“你是说佐西马长老吗？”

“是的，是佐西马长老。”

“磕响头？”

“啊，这样说有失恭敬！算了，失敬就失敬吧。总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米沙。”

“我早知道他不会给你解释的。当然，这也没什么奥妙，无非又在故弄玄虚。不过这把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现在那些善男信女会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再在全省到处传播。依我看，老人的确嗅觉灵敏，他闻到了刑事犯罪的气息。你们家散发着一股臭味。”

“什么样的刑事犯罪？”

拉基京显然要想说什么。

“这起刑事犯罪将发生在你们家庭里。发生在你两位哥哥和你那有钱的父亲之间。所以佐西马长老才叩了响头，那是为了以防万一。今后一旦出了什么事，大家就会说：‘哎呀，这不是神圣的长老早就说过的吗？这不是他早就预言过的吗？’其实叩个响头又算得上什么预言呢？可是人们偏要说这是一种象征，一种寓意，鬼知道还有别的什么。人们会颂扬他，永远记住他，说什么他预见到了犯罪，也指出了犯人。迷狂的人都是这样的：对着酒馆画十字，却朝教堂扔石头。你那位长老也是这样：用棍棒驱赶品行端正的人，却朝杀人凶手下跪磕头。”

“什么罪行？哪一个杀人凶手？你说些什么呀？”阿廖沙木头似的站住了，拉基京也停下脚步。

“哪一个？好像你不知道似的！我敢打赌，你自己已经想过这件事。说起来也挺有意思：阿廖沙，你老是脚踩两条船，可你从来都是说实话的呀。现在你回答我：你到底想过这件事没有？”

“想过。”阿廖沙的声音很轻，连拉基京也有点尴尬了。

“你怎么啦？难道你真的想过？”他大声喊道。

“我……我倒不是真想过，”阿廖沙嘟囔说，“是你刚才莫名其妙地谈起了这件事，我才觉得自己好像也真的想过。”

“你瞧你说得多明白，你瞧！今天你看到父亲和米佳大哥那德行，是不是想到了犯罪？也许我没说错吧？”

“你等等，等等，”阿廖沙惊慌地打断他，“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更重要的是你对这件事为什么这样感兴趣？”

“这两个问题没有联系，但又是很自然的。让我来分别回答吧。为什么我看出来了？要不是今天我一下子彻底了解了你大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下子认清了他的为人，那么我是什么也看不出的。根据某种特征，我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全部本质。这种十分直率却又十分好色的人有一条界线，而这条界线是千万不能超越的。一旦越过这条界线，那他甚至可以用刀子捅死自己的父亲。你父亲又是个酒色无度的放荡之徒，从来不懂得分寸——一旦两人失去控制，那么扑通一声，会双双掉进泥坑……”

“不，米沙，不，如果仅仅这样的话，那你倒让我放心了。事情还不至于闹到那种地步。”

“那你干吗浑身发抖呢？你知道其中的奥秘吗？虽然米佳是个诚实的人（他愚蠢，但诚实），但他是个好色之徒。这就是他的特征，也是他的全部内在实质。这种卑劣的好色性格是他父亲遗传给他的。阿廖沙，只有你才使我感到奇怪：你怎么还保留着童男之身？你不也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人吗？在你们这个家庭里，性欲旺盛到了燃烧的地步。你看这三个好色之徒现在正虎视眈眈地互相盯着……靴子里藏着刀。三个人的脑袋撞到了一块儿，而你也许是第四个。”

“你对那个女人的看法是错误的，德米特里对她……是瞧不起的。”阿廖沙说，不知为什么浑身在发抖。

“你是指格鲁申卡吧？不，老弟，不是瞧不起她。既然他公然抛弃自己的未婚妻而去追求她，那么他不会瞧不起她。这里面……这里面，老弟，有些事情你还不懂，要是男人爱上了什么美的东西，爱上了女人的身体，甚至仅仅是女人身体的某个部分（这是好色之徒能理解的），那么他愿意为之出卖自己的亲生儿女，出卖自己的父母，出卖俄罗斯，出卖祖国。本来是老实的，会去偷东西；本来是温顺的，会去杀人；本来是忠诚的，会叛变。女人玉腿的歌手普希金在自己的诗篇里为女人的大腿大唱赞歌；有的人并没有啧啧赞扬，但一见到女人小巧玲珑的玉腿便禁不住浑身颤抖。而且不仅仅限于女人的大腿……老弟，在这方面单单瞧不起是没有用的，即使他真的瞧不起格鲁申卡。既瞧不起她，但又离不开她。”

“这我明白。”阿廖沙突然脱口而出。

“真的吗？既然你一开口就说你明白，那也许你是真的明白。”拉基京幸灾乐祸地说，“你这是情不自禁说出来的，是脱口而出的。这样的承认就显得更加宝贵了，也许这是你熟悉的一个题目，这件事你已经想过，想过情欲的事了。你啊，还说你是童男子呢！阿廖沙，你这人不声不响，你圣洁，这我承认，虽然你不声不响，可是鬼知道你肚皮里还想过什么，鬼知道还有什么事你不明白！一个童男子，可已经考虑得这样深——我早就在观察你了。你本来就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人嘛，你是道道地地的卡拉马佐夫家的人。这样看来，血统作用还真不小呢。从父亲那儿遗传了好色的性格，而从母亲方面遗传了古怪的脾气。你干吗发抖？是不是给我说对了？你知道吗，格鲁申卡求我：‘你把他带来（也就是指你），让我把他的修道服剥下来。’她求我的时候反复说：你千万千万要把他带来。我当时只是想：为什么她对你这么感兴趣？你知道吗，她也是个不寻常的女人！”

“请代我向她致意，就说我不去。”阿廖沙撇了撇嘴，冷冷一笑，“你接着说，米哈伊尔，你把话说完，然后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

“还有什么可说的，不是都清楚了吗？老弟啊，这都是老生常谈。如果连你也是个好色的情种，那你的同胞兄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就更不用说了。他也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人。你们卡拉马佐夫家的全部问题就在于：人人都是好色之徒，人人都贪婪钱财，人人都有怪脾气，你二哥伊凡本人是无神论者，却不知出于什么愚蠢的考虑，莫名其妙地发表神学文章，在那儿开玩笑，可你的伊凡自己完全知道这样做是卑鄙的。不仅如此，他还想把他哥哥米佳的未婚妻夺过去，这个目的看样子他能达到。他手段高明，显然取得了米佳本人的同意，米佳为了摆脱未婚妻并尽快投入格鲁申卡的怀抱，情愿把自己的未婚妻让给他，这一切又都是在崇高无私的名义下进行的，请你注意这一点。这种人最容易惹事了，鬼知道你们是些什么人，自己意识到卑鄙，却偏要往卑鄙里钻！听我说下去，现在你父亲这老头儿又要出来跟米佳作对了。你父亲突然发疯似的迷上了格鲁申卡，一看见她就口水直流。刚才他在修道室里大吵大闹的唯一原因就是米乌索夫骂了她是淫荡的畜生。他追女人的劲头赛过野猫叫春。从前她只靠帮他干些非法勾当或者为他的酒馆办些事而赚点工钱，可现在他突然把她看透了，摸准了她的脾气，胆子便大了起来，向她提出各种建议——当然不可能是光明正大的建议。这样一来，他们父子俩就成了狭路相逢的冤家对头，而格鲁申卡两边都没答应，暂时还在摇摆，逗引着父子俩，她在权衡究竟跟哪一个更有好处，因为尽管可以从老的身上捞到许多钱，可是他决不会娶她，最后还会像犹太人那样把钱袋子扎得紧紧的。在这种情况下米佳有自己的长处，他没有钱，可是会娶她，一定会娶她的！他会抛弃自己的未婚妻，富裕的贵族小姐和上校的女儿，美丽无比的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去娶那个本城的头面人物、荒淫而粗鲁的老商人萨姆索诺夫的姘妇格鲁申卡。这一切的确可能导致一场刑事纠纷。你二哥伊凡恰恰在等待着这样的结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既能把自己苦苦思念的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搞到手，又能捞一笔六万卢布的陪嫁。作为第一步，这对他这样的小人物和穷光蛋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你还得注意，这样做不仅不会得罪米佳，反而会让他感激一辈子呢。我确切地知道，还在上星期，米佳在小酒馆里跟几个茨冈女人喝得醉醺醺时，他亲口大声说他配不上自己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而他弟弟伊凡跟她正好般配。至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她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这样迷人的男子到最后也不会加以拒绝的。况且她现在已经在他们兄弟俩之间摇摆呢。这个伊凡有什么魅力让你们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呢？他却在一旁看你们的笑话，仿佛在说：你们争得不亦乐乎，我坐收渔翁之利。”

“这些事你怎么全知道？为什么你说得这么肯定？”阿廖沙突然皱着眉头，厉声问道。

“为什么现在你要这样问我，而且事先就害怕我的回答呢？这样看来，你自己也承认我说的是实话。”

“你不喜欢伊凡。伊凡不贪图金钱。”

“真的吗？那么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美貌呢？这里不单单是钱的问题，尽管六万卢布也是一笔令人垂涎的数目。”

“伊凡的目标更远大，几千几万卢布是不会使他动心的。伊凡追求的不是金钱，也不是太平，他追求的也许是苦难。”

“你这话又怎样解释？唉，你们……真是改不了贵族脾气！”

“米沙，他的灵魂纷乱不安，他的头脑受了迷惑。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他没有解决，他属于那种不需要百万家产，而要解决思想问题的人。”

“阿廖沙，你这是在剽窃。你在套用长老的话。这是伊凡给你们出的一个谜语！”拉基京恶狠狠地说。他的脸色都变了，嘴角也扭歪了。“而且这是个愚蠢的谜语，不用煞费苦心去猜，稍稍动一下脑筋就能明白。他的文章既可笑又荒唐。刚才还听了他那套谬论：‘既没有灵魂的永生，也不存在什么道德，一切都是允许的。’还记得吗，你大哥米佳听了这句话就大声说：‘我会记住的！’对那些无耻之徒来说，这种理论很有诱惑力——我骂人了，这不好……不是无耻之徒，应该说是那些满脑袋装着‘无法解决的深刻思想’，夸夸其谈的学究。他是个说大话的家伙。全部实质就在于：‘一方面不能不承认，另一方面又不能不意识到。’他那套理论可以概括为两个字：卑鄙。人类一定会在自己身上找到一种力量，为美德而生活，即使不相信灵魂不朽也无妨！在自由、平等和博爱中找到力量……”

拉基京激动得几乎难以自制。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止不说了。

“好吧，不说了。”他撇了撇嘴，露出一丝苦笑，“你笑什么？你以为我是个庸俗的人吗？”

“不，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个庸俗的人，你很聪明，但是……你别在意，我只是随便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容易激动，米沙，你这样感兴趣，我猜想你自己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也不是无动于衷的吧，老兄，我早就有怀疑了，所以你才不喜欢我二哥伊凡。你是忌妒他吗？”

“最好你再加一句：我还眼红她有钱呢！是这样吗？”

“不，金钱方面的事我是一句也不会提的，我不想惹你生气。”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相信你。尽管如此，你跟你二哥伊凡还是见鬼去吧！你们谁也不会明白，即使没有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事他也不招人喜欢。凭什么我要喜欢他？真是见鬼了！他骂了我，为什么我就没有权利骂他呢？”

“我可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你，好话坏话都没说过。”

“不过我倒是听说前几天他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把我痛骂了一顿——你看他对鄙人是多么关心啊。既然这样，老兄，我真不知道究竟是谁忌妒谁！据他说，如果在不远的将来我不同意担任大司祭的职务并且下不了削发的狠心，那么我肯定要去主持彼得堡的一家大杂志的笔政，写上十几年的文章，先把这家杂志盘到自己手里，然后再重新发行，而且一定带有自由派和无神论的倾向，带上社会主义色彩，甚至带点社会主义气派，但做得十分谨慎，也就是说实质上两边都不得罪，只是遮人耳目罢了。根据你哥哥的解释，我最终的野心是：尽管有社会主义色彩，但这并不妨碍我把预订杂志的钱款存入银行，并在适当时候在某个犹太人指导下将这笔款子用作周转资金，最后在彼得堡盖一座大楼，把编辑部也迁进去，将剩下的几层楼面租给房客。他连大楼的位置也指定好了，就在涅瓦河上的新石桥旁边，听说彼得堡正在筹建这样一座连接铸造厂大街和维堡大街的桥……”

“哎呀，米沙，这一切也许真的都会应验的，丝毫不差！”阿廖沙突然忍不住笑着说。

“连您也来讥笑我了，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

“不，不，我是说着玩的，请原谅，我脑子里想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请问，是谁把这些细节都告诉你的？你是听谁说的呢？他这样说你的时候，你本人总不可能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吧？”

“我不在场，可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场，我是亲耳听他说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不是他直接告诉我，而是我偷听到的，当然是在无意间听到了，因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隔壁房间的时候，我一直坐在格鲁申卡的卧室里不敢出来。”

“哟，我差点给忘了，她是你的亲戚……”

“亲戚？格鲁申卡是我的亲戚？”拉基京突然大声说道，脸涨得通红，“你是不是疯了？脑子出了毛病？”

“怎么？难道不是亲戚吗？我听说是这样的……”

“你这是从哪儿听说的？不，你们卡拉马佐夫家的各位先生硬说自己是世袭的大贵族，可你父亲原来是寄人篱下供人取乐的一名小丑，靠主人的恩典才能在厨房里有一席之地。尽管我是神甫的儿子，在你们贵族面前微不足道，但请你不要这样幸灾乐祸而又肆无忌惮地侮辱我，我也有自己的人格，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不可能是格鲁申卡的亲戚，她是娼妓。请你明白这一点！”

拉基京气愤异常。

“看在上帝分上，请原谅我吧，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生这么大的气。再说，她怎么是娼妓呢？难道她是这样的人吗？”阿廖沙突然脸红了，“我跟你再说一遍，我真的听说她是你亲戚，你经常到她那儿去，你自己对我说跟她没有恋爱关系……我从来没想到你会这样瞧不起她！难道她真的该受歧视吗？”

“如果我去拜访她，那么我自有原因，这你不用管。至于亲戚关系，那你哥哥或者你父亲倒很有可能使你，而不是我，跟她成为亲戚。好了，我们到了，你最好还是到厨房去吧。哟！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啦？是不是我们来迟了？他们总不至于吃得这么快吧？是不是你们卡拉马佐夫家的人又闹出了什么乱子？肯定是这样的。我看那是你父亲，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就跟在他后面。他们是从院长那儿赌气冲出来的。你看伊西多尔神甫正站在台阶上冲着他们背后叫喊呢。你父亲也在挥舞双手大喊大叫，肯定是在骂人。糟了，你看米乌索夫坐上马车走了，你看他已经走了。你看连地主马克西莫夫也跟着跑。肯定出事了。看样子，这顿饭没吃成！他们会不会把院长给揍了？或者他们挨了打？真是活该！……”

拉基京这样大惊小怪不是没有道理的：的确发生了一场争吵，一场闻所未闻、出人意料的争吵。事情的起因全在于“灵感”。

八　争吵

米乌索夫和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走进院长住处的时候，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这个真正体面而正派的人，内心很快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过程。他开始为自己失态而感到惭愧。他内心觉得，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种丑类理该嗤之以鼻，大可不必像刚才在长老的修道室里那样失去理智，那样沉不住气。“至少修士们没有任何责任，”他站在院长室的门口突然想到，“既然他们都是些正派的人（尼古拉院长看样子也是贵族出身），那对他们的态度为什么不能和蔼、亲切、客气些呢？……我不会再争论了，甚至可以附和他们，用亲热博得他们的好感；并且……并且……最后向他们证明，我跟那个伊索，那个小丑，那个插科打诨的戏子不是一路货，我跟他们一样完全是受骗上当的……”

至于有争议的砍伐森林和捕鱼问题（具体地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决定向他们完全让步，今天就一劳永逸地解决，再说这些东西也值不了多少钱。对修道院提出的所有诉讼也一律停止。

当他们进入院长餐厅之后，所有这些善良的打算变得更加坚定了。其实院长根本就没有餐厅，因为整幢房子总共只有两个房间，当然比长老的那间要宽畅舒适得多。可房间里的陈设同样也没有什么特别舒适的地方：包着皮的红木家具都是二十年代的旧款式，连地板也没有上油漆。然而所有的家具都揩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窗台上放着许多名贵的花卉。不过此刻最大的奢侈品自然要数那张豪华的餐桌了，尽管这也是相对的：洁白的台布，锃亮的餐具，三种烤得很好的面包，两瓶葡萄酒，两瓶修道院自产的出色的蜂蜜，一只玻璃大罐里装着修道院自制的闻名遐迩的克瓦斯。但没有伏特加酒。据拉基京后来说，这顿饭准备了五道菜：第一道是鲟鱼汤和鱼肉包，第二道是做得十分精致的清蒸鱼；第三道是红鱼丸子、冰激凌和什锦水果；最后一道是类似牛奶杏仁酪的果子羹。这都是拉基京忍不住特意到院长的厨房里转了一圈之后打听到的。他跟厨房也有关系，他到处有熟人，到处有人为他提供消息。他有一颗很不安分很容易忌妒的心。他完全意识到自己颇有能力，可是因为自命不凡，往往神经质地夸大了这种能力。他认定自己将来要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但是使十分欢喜他的阿廖沙苦恼的是他的这位朋友很不诚实，而且缺乏自知之明，反而认为自己总不至于去偷桌子上的钱，因此觉得自己是最最诚实的人。在这方面，不仅阿廖沙，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他。

拉基京是小人物，当然不会受邀赴宴。不过约瑟夫神甫和巴伊西神甫以及另一名司祭都受到了邀请。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卡尔加诺夫和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走进餐厅的时候，他们已经等在院长的餐厅里了。站在一旁等候的还有地主马克西莫夫。院长站在餐厅中央迎接宾客。院长是个又高又瘦，但还很结实的老头，黑发中间夹着几缕银丝，一张阴沉严肃的长脸。他默默地向客人们一一鞠躬致意，但他们这一次却纷纷上前请他祝福。米乌索夫突然想吻他的手，但院长不知为什么及时把手缩了回去，因而没有吻成。不过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和卡尔加诺夫这一次却完整地行了个祝福礼，也就是像普通老百姓那样诚心诚意地咂咂有声地吻了他的手。

“我们应该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尊敬的院长。”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开始说道，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可是口气依然一本正经、恭恭敬敬。“请您原谅，我们没有跟我们的同伴、受到您邀请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起前来。他不得不辞谢您的盛情，而且不无原因。刚才在尊敬的佐西马长老的修道室里，他跟自己的儿子发生了不幸的争执，在气头上说了些很不恰当的话……总而言之，说了些有失体面的话。关于这件事（他朝几位司祭看了一眼），尊敬的院长，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因此，他自己意识到做错了事，深感后悔和惭愧，因此请我们，我和他儿子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向您转达他真诚的遗憾、痛心和忏悔……总而言之，他希望并且愿意今后设法补救，而现在他恳求您不计前嫌，为他祝福……”

米乌索夫沉默了。说完这一大段话之后，他对自己非常满意，刚才心里那股怒火已荡然无存。他又全心全意地爱人类了。院长严肃地听完他的话，微微低下头，回答道：

“对他的缺席我深表遗憾。假如他跟我们一起用膳也许会爱我们的，就像我们会爱他一样。请吧，诸位，请入席。”

他站到圣像面前开始朗读祷文。大家恭恭敬敬低下头。地主马克西莫夫甚至特意向前跨了一步，双手合十，显得格外虔诚。

就在这时候，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又使出了最后怪招。应该指出，他确实想离开，也确实感到自己在长老修道室丢人现眼之后再也不可能若无其事地到院长那儿去赴宴了。这倒不是说他感到十分惭愧和内疚，也许恰恰相反。但他毕竟感到要是去赴宴总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当那辆马车吱吱嘎嘎地驶到客舍门口来接他，而且他正要登上马车的时候，他又突然停住了。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在长老那儿说的话：“无论我走到哪里，我总觉得自己比谁都卑贱，大家也都把我当作小丑——那好吧，让我真的扮演一下小丑的角色，因为你们人人都比我更愚蠢，更卑鄙。”他要为自己的丑恶行径向大家报复。现在他又突然偶尔想起，有一次，那还是从前的事，人们问他：“您为什么这样恨这个人？”当时他用厚颜无耻的小丑腔调信口回答说：“我恨他的原因是：他确实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可我却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他的事，刚做完我就立即为此而恨他了。”现在回想起这件事，他在片刻的沉思中恶狠狠地冷笑了一下。他的眼睛闪出亮光，连嘴唇也哆嗦起来。“既然开了头，那就一不做二不休。”他突然下了狠心。此刻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感觉可以用这样几句话来表述：“反正现在我也不可能替自己恢复名誉了，那就让我不顾廉耻地再向他们吐唾沫吧：在你们面前，我不会感到可耻的，就是这么回事！”他吩咐车夫稍等片刻，而自己很快回到修道院，径直去找院长。他暂时还不太清楚自己会作出什么举动，但他知道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只要外力稍稍推动一下，马上可以干出某种卑劣之极的事情，不过也仅仅是卑劣而已，绝不是什么犯罪行为或者会受到法律制裁的出格举动。到关键时刻他始终善于把握自己，有时候连他自己对这种自控能力也会感到惊讶。他在院长餐厅里出现的时候祈祷刚结束，大家正在陆续入席。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大伙一眼，便发出一阵无耻而凶恶的狂笑，边笑边肆无忌惮地盯着大家。

“他们还以为我走了呢，可我就在这里！”他对着整个大厅喊道。

一刹那间，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大家才突然意识到马上会出现一种令人厌恶的荒唐局面，肯定会有一番激烈的争吵。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的情绪立即从宽宏大量转变为怒不可遏。他内心本来已经平息的怒火呼啦一下子又蹿了上来。

“不，这我无法容忍！”他大叫起来，“绝对不能容忍……无论如何不能容忍！”

他浑身的血液直往脑门冲去。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了。可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他一把抓起自己的帽子。

“什么事他不能容忍啊？”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大喊大叫，“他说的‘绝对不能容忍，无论如何不能容忍’，到底是什么事呀？尊敬的院长，能让我进来吗？您能招待我一起用餐吗？”

“衷心地欢迎您！”院长回答。“先生们！是否允许我，”他突然补充了一句，“恳请诸位抛弃前嫌，在用这顿便饭的过程中恢复友爱和亲戚之间的和睦，并且祈祷上帝……”

“不，不，不可能。”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声喊道，显得有点失态。

“既然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不可能，那么我也不可能，我也不想留下来。我本来就不打算留下来吃饭。现在我要随时随地跟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在一起：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您走我也走，您留我也留。院长，您刚才提到要恢复亲戚之间的和睦，这句话特别刺痛了他的心，他拒不承认是我的亲戚！是这样吗，冯·佐恩？冯·佐恩也在这里，你好，冯·佐恩。”

“您……这是在说我吗？”地主马克西莫夫莫名其妙地嘟囔说。

“当然是说你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喊道，“不说你又说谁呢？总不至于说院长是冯·佐恩吧！”

“可我也不是冯·佐恩啊，我是马克西莫夫。”

“不，你就是冯·佐恩。尊敬的院长，您知道冯·佐恩是怎么回事吗？曾经审理过这么一个刑事案件：在一个淫窟里——你们这儿好像就是这样称呼那种场所的吧——他被谋杀了，钱物也被抢劫一空，尽管他已经到了受人尊敬的年龄，但他的尸体还是被钉进箱子，密封后装在行李车上从彼得堡运到莫斯科，箱子上还编了号码。装箱的时候那些荡妇又是唱歌又是弹竖琴，噢不，弹的是钢琴。这位就是冯·佐恩本人。他是死后复活了，是这样的吗，冯·佐恩？”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呢？”只听得司祭们在议论纷纷。“咱们走吧！”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对卡尔加诺夫喊道。

“不行，别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冲着他尖声叫道，又朝膳堂里跨了一步，“请让我把话说完。刚才在修道室里他们败坏我的名声，说我有不敬行为。其实，不就是我说了句鱼的话嘛。我的亲戚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说话喜欢‘崇高多于真诚’[42]，而我恰恰相反，我说话喜欢‘真诚多于崇高’[43]，我对‘崇高’[44]嗤之以鼻。是这样吗，冯·佐恩？对不起，院长，我虽然是名小丑，扮演小丑角色，可我却是维护荣誉的骑士，我要表明自己的看法。是的，我是维护荣誉的骑士，而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一心只想着自尊受到了伤害，别的什么也不关心。刚才我到这儿来就是想看一看，说出我的意见。我儿子阿列克谢在这儿修行，我这当父亲的关心他的命运，这也是应该的嘛。我一直在听，在装小丑，同时也在悄悄地观察。现在我把自己最后的结论告诉你们。我们这儿是怎么个情况呢？我们这里，凡是跌倒了的就只能躺着，我们这儿一旦跌倒了，就永世不得翻身。这样不行！我想站起来，神甫们，我对你们的行为非常气愤。忏悔是一项伟大的圣礼，对这样的圣礼连我也万分崇敬，顶礼膜拜。可是刚才大家跪在修道室里大声地忏悔。难道可以大声忏悔吗？按规定忏悔要凑到耳朵边悄悄地进行，只有这样忏悔才算得上伟大的圣礼，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要不当着众人的面我怎么向他解释，我做了什么什么事……也就是做错了什么事，明白吗？因为有时候不好意思说出来，说出来就乱套了！不行，神甫们，跟你们在一起说不定会被拉入鞭身教的……只要有机会，我要上书东正教事务管理局，还要把我的儿子阿列克谢带回家去……”

这里有个情况需要说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曾经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有人居心叵测地造谣说长老过于受到尊重，甚至损害了院长的地位，还说长老滥用忏悔的圣礼，等等。这些谣言不但传到了我们修道院，还传到了其他一些已经建立起长老制的修道院，甚至传到了大主教的耳朵里。当然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渐渐地，谣言不攻自破，在我们这里和其他地方都自行消失了。可是愚蠢的魔鬼抓住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并且引诱他沿着神经质的思路越滑越远，最后陷入了一个可耻的深渊。魔鬼把那些曾经流传过的无端指责偷偷告诉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而此人对这些流言蜚语没有丝毫的分辨能力。他本来就不善于有条不紊的表达，再加上这一次谁也没有跪在长老的修道室里大声忏悔，因此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可能目睹类似的场面，只能凭着勉强记得的一些流言蜚语胡诌一通。可是他说完一堆蠢话之后又觉得自己说得过于离奇，于是又想向在场的人，首先是向自己证明，他绝对不是在胡说八道。虽然他非常清楚，他的话无非是越说越荒唐越说越离谱罢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就像一块石头从山上滚落下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真可耻！”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喊道。

“对不起，”院长突然说，“自古以来都有这样一种说法：‘假如有人说我坏话，甚至把我说得一无是处，那我听了之后心里应该这样想：这是耶稣的惩戒，是医治我虚荣心的一服良药。’因此我们对您表示衷心感谢，尊贵的客人！”

他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深深鞠了一躬。

“得啦，得啦！虚伪的老一套！老调子，老手法！老一套的假仁假义，千篇一律的点头哈腰！我们知道这种点头哈腰是什么意思！‘口蜜腹剑’，就像席勒在《强盗》中写的那样。诸位神甫，我不爱虚伪，我只要真理！但真理不在鱼之中，这我已经公开说过了！修士们，你们为什么要吃斋？为什么你们希望用这种办法得到上天的赏赐？为了得到这样的赏赐，我也可以去吃斋！不，神圣的修士，你不该关在修道院里吃现成饭，不要坐等上天的赏赐，而应该立身行善，造福社会——这要困难得多。院长，你看我不是也能说得头头是道吗？今天他们准备了些什么？”他走到餐桌前问，“波尔多陈葡萄酒，叶里谢耶夫兄弟公司的散装蜜酒。哎呀，神甫们！这跟鱼可不好比呀！神甫们摆出了顶呱呱的好酒！嘿——嘿——嘿！可这些东西是谁提供的呢？是俄国的老百姓，是那些卖苦力的人提供的，是他们把那几个用长满老茧的双手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送到这里的，是他们硬从自己家里和国库中抠出来的！神甫们，你们吃的是民脂民膏啊！”

“您说这种话太不成体统了。”约瑟夫神甫说。巴伊西神甫始终一声不吭。米乌索夫从房间里冲了出去，卡尔加诺夫紧随其后也冲了出去。

“好了，神甫们，我也要跟彼得·亚历山德罗维奇一起走了！我再也不到你们这儿来了。哪怕你们跪下来求我，我也不来了。我已经给你们捐过一千卢布，现在你们眼巴巴地盼着我再捐。嘿——嘿——嘿！不，我再也不捐了。我要为失去的青春，为我受到的侮辱报仇雪恨！”他拍着桌子，假装情绪异常激动，“你们这个小小的修道院对我的一生有过很大的影响！它曾经使我流过许多痛苦的眼泪！你们唆使我那个犯癫痫病的妻子来反对我。你们在大大小小的宗教会议上诅咒我，你们到处败坏我的名声！够了，神甫们，如今是自由派的时代，是轮船和铁路的时代！别说一千卢布，就是一百卢布，一百戈比你们也别想再从我手里拿去！”

这里还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我们这个修道院对他的一生从来没有起过任何特别的影响，他也从来没有因为修道院而流过一滴伤心的眼泪。可是他太陶醉于自己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以致一时间几乎连自己都相信这是真的，甚至感动得差一点要哭出来。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他又感到这出戏该收场了。院长听了他这番恶毒的谎言，低着头，郑重其事地说：

“古人还说：‘要容忍别人的侮辱，要为诅咒你的人祝福，为凌辱你的人祈祷。’我们也要照这样去做。”

“得啦，得啦！又是什么自我反省之类的废话！你们去反省吧，我可要走了。我要行使我当父亲的权利，把我的儿子阿列克谢带回去，永不再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我可敬的儿子，请允许我命令您跟我回去！冯·佐恩，你留在这儿干什么？马上跟我回城里去，我家里才快活呢。总共才二里地，我不会让你吃素油，我要给你吃乳猪米饭，咱们好好吃一顿。先喝白兰地，再喝蜜酒，还有悬枸子酒……喂，冯·佐恩，不要放弃大饱口福的机会啊！”

他指手画脚地离开了膳堂。拉基京一看见他出来，便指给阿廖沙看。

“阿列克谢！”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也发现了他，从远处喊道，“你今天就给我搬回来住，全搬回来，把枕头、褥子什么的都给我搬回来，今后永远不许你再来。”

阿廖沙一下子呆住了，默默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场面。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登上马车，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闷闷不乐地跟在父亲后面，甚至没有回头跟阿廖沙告别，正打算坐到马车里。可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个滑稽得几乎不可思议的小插曲。地主马克西莫夫突然出现在马车的踏脚旁边，他怕迟到，是气喘吁吁跑来的。拉基京和阿廖沙都看到了他那上气不接下气、慌慌张张的模样。他非常着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左脚还没离开踏板，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把一只脚伸了过去，双手紧紧抓住车身，准备跳上马车。

“我也去，我跟你们一起回去！”他嚷着，一面往上跳，一面快活地嘻嘻笑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和不顾一切的决心，“把我也带上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得意扬扬地喊道，“他就是冯·佐恩！他就是道道地地的死里逃生的冯·佐恩！你是怎么从那儿逃出来的？你这个冯·佐恩在那儿干了些什么勾当？又怎么能逃掉这顿饭的？这要有个铜脑袋才行啊！我也有个硬脑壳，可是老弟，我还是佩服你的铜脑袋啊！跳，快跳啊！让他上来，瓦尼亚，有了他更快活。就让他躺在我们脚下，你愿意躺着吗，冯·佐恩？要不让他往车夫身边挤一下？……冯·佐恩，你往车夫座位上跳！”

已经稳稳坐在座位上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一声不响地朝马克西莫夫当胸狠狠推了一把。马克西莫夫飞出去一丈远。如果说他没有摔倒在地，那纯属偶然。

“快走！”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恶狠狠地对马车夫喝道。

“你干吗？你干吗这样？你为什么这样推他？”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气势汹汹地责问道，可是马车已经驶走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没有理睬父亲。

“唉，你啊！”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又开口说道，眼睛斜睨着儿子。

“到修道院来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自己怂恿的，又是你自己赞成的，现在你发什么脾气啊？”

“你说废话也说得够多的了，歇一会儿吧。”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严厉地打断他。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又沉默了两分钟光景。

“现在最好来点白兰地！”他劝谕似的说。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还是没有理睬他。

“回家你也喝点儿。”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始终沉默不语。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又等了约莫两分钟。

“我还是要把阿廖沙从修道院接回来，尽管你会不高兴，尊敬的卡尔·冯·穆尔！”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轻蔑地耸了耸肩，转过身望着前面的道路，一直到家门口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三卷　好色之徒

一　在仆人房里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住宅既不在市中心，也不在市郊。房子很旧，但外观赏心悦目：平房，带一间阁楼，灰色外墙，红色铁皮屋顶。这房子还可以维持很久，而且十分宽畅，又很舒适，有各种各样的贮藏室，各种各样的暗间和七拐八弯的楼梯。房子里老鼠成群，不过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并不十分讨厌它们：“晚上独自在家也不至于太寂寞。”他的确有这样一个习惯：夜里让仆人回厢房，而自己整夜关着门一个人留在正房里。厢房在院子里，宽畅而坚固。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把厨房安排在那里，虽然正房里也有厨房。他不喜欢闻厨房油烟味儿，无论冬夏，一日三餐都从院子里端来。这住宅本来是为人员众多的大家庭所建的，能容纳比现在多五倍的主仆。但是我们这段故事发生的那个时候，正房里只住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和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父子俩，而供下人居住的厢房里总共才住着三名仆人：格里戈里老人和他的老伴玛尔法，再加上年轻的男仆斯梅尔佳科夫。关于这三名仆人，有必要作略为详细的介绍。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库图佐夫这位老人的情况，我们已经说得够多了。他是个性格坚强，脾气固执的老汉，只要他认准了一个理儿，不管是多么不合逻辑，他也会不屈不挠地一条道走到底。总而言之，他忠厚老实，刚正不阿。他的老伴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虽然一辈子都无条件服从丈夫的意志，有时候不免也会纠缠不清，譬如农奴解放[45]后她立即要求离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到莫斯科去做点小生意（他们多少积攒了一点钱）。可格里戈里当时不容分说地断定，这娘们是在胡说八道，“因为娘们个个都是缺德鬼”，不管原来的主人是好是坏，反正不该离开，“因为这是他们现在应尽的义务”。

“你懂不懂什么叫义务？”他问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

“义务的事我不懂，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不过我们现在有什么义务要留在这儿呢？我真不明白。”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坚定地回答。

“也用不着你明白，事情就这样定了，不许你多嘴。”

结果果然如此，他们没有离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给他们定了工钱，数目不多，但能按时支付。再说格里戈里知道自己对主人具有一种无可争辩的影响力。他感觉到了这一点，而这也是合情合理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个阴险狡诈、刚愎自用的小丑，真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在生活中的某些事情上”是很坚强的，可是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在另外一些“生活中的事情”上，往往显得很软弱。他自己心里明白，究竟是哪些事情，正因为他明白，所以才害怕。在生活中的有些事情上，应该保持高度警惕，这时候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人，那是很困难的，而格里戈里恰恰是个非常可靠的人。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一生中多次出现过挨打，甚至被痛打的危险，这时候格里戈里总是挺身而出，及时解救，虽然事情过后这位老仆每次总要数落他一番。当然仅仅挨打还不至于使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那么害怕，往往还会出现更为严重甚至更为微妙复杂的情况，这时候连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自己都说不清楚，他是多么迫切需要一个忠实可靠的亲信，而这种需要常常是他在突然之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的。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现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是个极其放荡的人，在情欲方面往往淫暴得像一头凶猛的野兽，有时候喝醉了酒会突然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恐惧和道德上的震动，这种震动在他内心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反应。有时候他说：“这时候我的心哆嗦得提到了嗓子眼里。”在这种时刻，他真希望自己身边，即使不在他的房间里那至少在厢房里，有个忠实可靠的人。这个人应该跟他截然不同，毫不荒唐，即使目睹了他的种种丑恶行径，也知道他的所有秘密，但由于忠诚却能容忍这一切，不加反对，更重要的是不予指责，对他的今生或者来世都不说一句威胁的话，需要的时候还能出来保护他，使他免遭某个可怕而危险的陌生人的攻击。关键在于身边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一个上了年岁、态度和善、在他痛苦的时候能招之即来的人。叫他来的目的无非是想看看他的脸，也许还跟他说几句话，甚至完全无关紧要的话。如果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并不生气，那他心情也许会轻松些，如果对方生气了，那么他的心情要忧郁些。曾经有过这样的情形（当然非常偶然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深更半夜起来到厢房里喊醒格里戈里，要格里戈里到他房间里去一会儿。格里戈里去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跟他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过了一会儿又打发他回到厢房里去，有时候甚至嘲笑他，跟他开玩笑，而自己却啐一口唾沫之后便上床睡觉，完全像没事似的无牵无挂，安然入睡。阿廖沙回来以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也曾有过类似情况，阿廖沙“深深打动了他的心”，因为他跟父亲“住在一起，什么都看到了，但没有一句责备的话”。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一样从未有过的东西：对待他这个老人丝毫没有轻蔑的意思，恰恰相反，始终对他表现出一种亲热周到的态度和真诚自然、他受之有愧的依恋。对他这样的老色鬼和老光棍来说，这一切完全是意外的礼物，是他这个迄今为止只爱“卑鄙下流”的人万万没有料到的。阿廖沙离开之后，他承认自己明白了一些在此之前不想弄明白的事情。

我在故事的开头已经提到过，格里戈里非常憎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第一位妻子，他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母亲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而又百般袒护他的第二个妻子，犯癫痫病的索菲亚·伊凡诺芙娜，他坚决不让自己的主人欺负她，甚至不许任何人说她一句坏话，哪怕是一句轻率的话。他对这位不幸的女人的同情变成了某种神圣的情感，以致二十年以后他还无法容忍别人说她一句坏话，即使旁敲侧击也不行，他会马上出来反驳诋毁她的人。从外表看，格里戈里是个冷漠而威严的人，不爱多说话，说出来的话却很有分量。譬如说，乍一看也很难断定他到底爱不爱自己那个温顺驯服的妻子，而实际上他是爱她的，做妻子的心里当然也明白。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这女人非但不笨，也许比自己的丈夫更聪明，至少在处理日常生活方面比他通情达理，但是从结婚那一天起，她就毫无怨言地顺从他，并且因为他在精神气质方面胜过自己而绝对尊重他。值得指出的是，除了谈些最最必不可少的日常琐事，老两口一辈子都很少商量，傲慢威严的格里戈里始终独自考虑所有需要自己操心的事情，因此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早就彻底明白了，他根本不需要跟她商量任何事情。她觉得丈夫非常欣赏她的沉默，甚至认为这正是她的聪明之处。他从来没有真正打过她，只有一次是例外，但也打得不重。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嫁给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第一年，有一次在乡下，当时还都是农奴身份的乡下大姑娘和小媳妇聚在地主家的院子里唱歌跳舞，大家跳起了“草地舞”。突然，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当时她还是个少妇——一下子冲到合唱队面前，用一种特别的姿势跳起了“俄罗斯舞”，她没有像其他村妇那样按照乡下的规矩跳，而是按照当初在富裕的地主米乌索夫家当使女时跟他们的家庭剧团学来的姿势跳，那地主的家庭剧团有一位从莫斯科聘请来的舞蹈教师专教演员们跳舞。格里戈里看到自己妻子跳法与众不同，过了一小时便在自己家的木屋里轻轻揪住她的头发教训了一顿。不过殴打的事情也就这么一回，后来一辈子再也没有发生过，而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发誓从今以后不再跳舞了。

上帝没有赐给他们孩子，有过一个男孩也夭折了。格里戈里显然很喜欢孩子，甚至并不掩饰这一点，也就是说，即使流露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跑了以后，他把才三岁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抱回家里照看了将近一年，亲自用小梳子为他梳头，甚至亲自在澡盆里为他洗澡。后来，他又照料过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也照料过阿廖沙，为此他还挨了一记耳光。不过这些事我已经交代过了。至于自己的孩子，只是在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怀孕期间，他也曾经空喜欢过一场。等到孩子生下来，反倒使他又伤心又害怕了，因为这孩子生下来就有六个手指。格里戈里见了气得差点昏过去，直到洗礼那天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且还故意躲到园子里生闷气。那时候是春天，他在菜园里埋头挖了三天菜畦。第三天要为婴孩洗礼了。格里戈里当时已经想好了主意。等到神甫和客人聚集到他的小木屋里，最后连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也以教父身份到场以后，他突然走进来当众声明：“孩子根本用不着受洗”——他声音不高，话也不多，是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一边说一边还呆呆地望着神甫。

“这是为什么？”神甫问，他觉得既好笑又好奇。

“因为这是……是条龙……”格里戈里支支吾吾地说。

“怎么是龙？什么样的龙？”

格里戈里沉默了片刻。

“老天爷出了差错……”他嘟囔着说，虽然口齿含糊不清，口气却很坚决，显然不愿再作进一步解释。

大家笑了一阵，过后当然还是为那可怜的孩子举行了洗礼仪式。格里戈里也在圣水盆旁边认认真真做了一番祈祷，但他对新生婴儿的看法依然没有改变。不过他倒也没有采取任何干涉的行动，完全抱着听之任之的态度，在那有病的男婴活着的两个星期之内，他几乎看都没有看过他一眼，甚至连看也不想看，多半时间都不在家。过了两个星期孩子患鹅口疮死了，他亲手替他入殓，怀着深深的悲伤望着他的遗容。大家开始往那个又浅又小的墓穴里填土的时候，他跪下来，朝那小坟叩了个头。从那时起，多年来他一次也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孩子，连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也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孩子的事，即使偶尔跟别人谈起自己的“小宝贝”，那也是压低了嗓门悄悄说的，虽然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并不在场。根据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的观察，自从埋葬孩子以后，他主要在钻研“神的学问”，阅读《使徒行传》，多半是独自默读，每次都要戴上那副又大又圆的银边眼镜。除了大斋戒，他很少出声朗读。他喜欢读《约伯记》，还不知从哪里搞到一本《我们那位代表神意的伊萨克·西林神甫的布道讲演录》，坚持不懈地读了好几年，虽然不解其意，但因此更加珍惜并喜爱这本书。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在邻居那儿接触到了鞭身教，于是开始留意并研究起来。他显然受到了很大的震动，但他认为不应该皈依另一种新教派。他在“神学”方面的广博知识自然又给他增添了几分目空一切的傲气。

也许，他本来就倾向于神秘主义。事有凑巧，六指婴儿的降生和夭折恰恰又跟另外一件非常奇特的出乎意料的怪事连在一起了。那件蹊跷的事，正如他后来自己所说的，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就在六指婴儿下葬的那天，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半夜醒来，好像听到了新生婴儿的啼哭。她吓得连忙推醒丈夫。丈夫仔细听了听，说很有可能是什么人在呻吟，“好像是个娘们”。他起来穿好衣服。那是个相当暖和的五月之夜。他走到门口，清晰地听到呻吟声是从花园里传来的。但花园四周有道又高又结实的围墙，从院子通往花园的门夜间是上锁的，除了这扇门，没有别的通道可以进入花园。格里戈里回到屋里，点了一盏灯，拿了花园的钥匙，也不去理睬妻子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她咬定她听到的是孩子的哭声，而且肯定是她的孩子在哭，在呼喊她），一声不响地朝花园走去。这时候他清楚地听到呻吟声来自离小门不远的澡堂，而且呻吟的确实是一个女人。他推开澡堂门，眼前的景象一下子使他呆住了：那个流浪街头、全城闻名、绰号叫臭丽萨维塔的疯女人，钻到他们家的澡堂里，刚刚生下一个孩子。那孩子就躺在她身边，而她自己已经奄奄一息。她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是哑巴，根本不会说话。但是这些情况最好要加以特别的说明。

二　丽萨维塔·斯梅尔佳夏娅

眼前这个特殊的场面使格里戈里大为震惊，并且彻底证实了他原来那个不愉快的令人恶心的怀疑。这个绰号叫臭丽萨维塔的姑娘身材十分矮小，只有“两俄尺高”，就像我们城里许多进香的老婆子在她死后感叹时所形容的那样。她二十岁，健康、红润、宽阔的脸上露着十足的痴呆相，她的眼神虽然温顺，却呆滞而令人不快。无论严冬酷暑，她一年四季都赤脚走路，只穿一件麻布衬衫。一头特别浓密的黑发鬈曲得像绵羊的毛，盖在头上像顶大帽子。此外，她头发里永远沾着泥土、树叶、草茎、木屑之类的东西，肮脏不堪，因为她始终睡在肮脏的泥地里。她父亲伊里亚原是个小市民，破产后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身体有病，成天喝得醉醺醺地，多年来一直在我们城里一些殷实的小市民家里当雇工。丽萨维塔的母亲早死了。每次丽萨维塔回到家里，常年患病、脾气凶暴的伊里亚就惨无人道地把她毒打一顿，不过她很少回家，全城的人看到她生来就是疯子，都会给她吃的。伊里亚的东家，伊里亚本人，以至城里许多可怜她的人，主要是那些经商的老板和老板娘，不止一次地想给丽萨维塔穿得像样些，不让她老穿那一件破衬衫，到了冬天总要给她穿上皮袄，脚上套上靴子。她照理乖乖地听任别人给她穿这穿那，但过后又躲到一个地方，多半在教堂的门廊下，把施舍给她的东西——头巾啦，裙子啦，皮袄啦，靴子啦——统统脱下来放在地上，赤着脚，穿一件衬衫悄然离去。有一次新任省长来视察我们这座小城，他本来心情极佳，可见到丽萨维塔后非常生气，虽然下属向他报告说是个“疯子”，但他还是警告说，一个年轻姑娘只穿一件衬衫到处游荡，这有碍观瞻，今后必须杜绝此类现象。省长一走，丽萨维塔还是老样子。后来她父亲死了，她成了孤女，城里的善男信女更可怜她了。的确，大家似乎都喜欢她，连那些男孩也不去逗弄她，欺负她。我们这里的男孩，尤其是那些学生，都是些捣蛋鬼。她走进陌生人家里，谁也不会赶她，相反，人人都会给她点爱抚，给她几个小钱。别人给她钱，她收下以后马上拿去放进教堂或监狱的捐钱罐。在集市上别人给她面包卷或面包，她一定拿去送给迎面碰到的第一个小孩，或者拦住某个我们这儿最有钱的太太，把面包送给她，而太太们竟然也会高高兴兴收下来。而她自己却只用黑面包和水充饥。有时候她走进一家有钱的店铺坐下来，身边就是贵重的商品，还有现金，可掌柜的从来用不着提防她，他们知道哪怕当着她的面掏出几千卢布忘了收起来，她也决不会拿一个戈比。她很少进教堂，可晚上就睡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或者翻过篱笆（直到如今我们这儿还有很多人家用篱笆代替围墙）睡到人家的菜园里。她大约每星期回一次家，也就是到她父亲在世时打短工的那些东家家里，到了冬天就每天回去，但也只住一宿，就睡在过道里或牛棚里。大家都觉得奇怪，她居然能这样生活，可是她却习惯了。她个子矮小，可是身体非常结实。我们这里有些老爷硬说她这样做仅仅因为高傲，可是这又从何说起呢！她连一句话都不会说，只是偶尔转动舌头吼叫几声——这哪里是高傲呢！后来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有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在一个温暖明亮的九月之夜，皓月当空，按我们这里的说法也已经很晚了，有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家伙，我们城里的几个游手好闲的少爷，五六个浪荡公子，从俱乐部出来后抄小路回家。胡同两边都是篱笆，篱笆后面是附近人家一个挨一个的菜园。胡同的尽头有座小桥，桥下面是一条长长的臭水沟，我们这儿有时候习惯把它叫作小河。这帮家伙看到丽萨维塔就睡在篱笆旁边的荨麻和牛蒡草丛里。这些喝得醉醺醺的少爷嘻嘻哈哈地走到她旁边，说出一些极其下流的笑话。有一位少爷突然心血来潮，提出一个十分古怪的问题：“有没有谁能把这畜生当女人，现在就对她如此这般？”大家都带着一种高傲的厌恶心理断定说，这是不可能的。当时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恰巧也在这伙人中间，他顿时跳出来十分肯定地说，可以把她当女人，而且是十足的女人，甚至还别有风味，等等。其实，那时候他在我们这儿故意把自己装扮成小丑的角色，喜欢自告奋勇地出来逗老爷们发笑，表面上自然是平等的，实际上在他们面前完全是个低三下四的贱人。这件事恰恰发生在他刚从彼得堡得到了他原配妻子阿杰莱达·伊凡诺芙娜的噩耗的时候。当时他帽子上正戴着黑纱，却照常狂嫖滥饮，城里有些人，包括那些最最荒淫无耻的家伙见了他都感到恶心。这伙浪荡公子听了他出乎意料的话，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其中有一个家伙甚至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说了些挑唆怂恿的话，但是其余人听过也就算了，根本没当回事，虽然还是嘻嘻哈哈乐不可支。最后大家终于各自回家了。事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指天画地发誓说，当时他也和大家一起离开了。也许确实如此，这件事谁也不能确定，也永远不可能知道。可是过了六个月，城里的人都怒不可遏地开始谈论丽萨维塔怀孕的事。大家纷纷打听并追究，这究竟是谁作的孽？是谁侮辱了她？就在这时候，一个可怕的流言突然传遍了全城，说欺侮她的就是这个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传闻是从哪里来的呢？那帮夜游的浪荡鬼中间当时只有一个人还留在城里，那人是个正当壮年受人尊敬的五等文官，他有妻室和几个成年的女儿，即使确有其事，他也绝对不会大肆张扬的，而其余五个参与者当时早已远走高飞了。但是传闻的矛头直指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而且一直针对着他。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本人对此并不十分在意，他不屑于搭理那些商人和小市民。当时他对一般人的态度十分傲慢，只有在官员和贵族的圈子里才谈笑风生，讨他们的欢心。就在这关键时刻，格里戈里挺身而出，不遗余力地捍卫自己老爷的名誉，不但为他辩护，驳斥种种流言蜚语，甚至为他跟别人争吵相骂，结果真的使许多人不再相信这些流言蜚语，都怪她这个贱货自己不好。他十分肯定地说，欺侮她的不是别人，恰恰就是“带螺丝刀的卡尔普”——卡尔普是全城皆知的一个凶恶的逃犯，他从省监狱逃出来以后就隐匿在我们城里。这种猜测似乎合情合理，大家都记得卡尔普，记得他就在那几个初秋的夜晚在城里四处流窜，而且还抢劫过三个人。但这件事以及各种各样的猜测不仅没有减弱大家对这可怜的疯姑娘的同情，相反，大家更加爱护她关心她了。女商人康特拉季耶娃，一个有钱的寡妇，甚至作出了这样的安排：在四月底就把丽萨维塔接到自己家里，分娩之前不让她出来，日夜派人照看她。丽萨维塔尽管受到精心照料，结果还是在最后一天晚上偷偷地从康特拉季耶娃家里逃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的花园里。至于她身怀六甲怎么能翻过又高又厚的花园围墙，始终是个谜。有的认为她是被人“抬进去的”，也有的说是“借助神的力量飞进去的”。但最大的可能还是：这一切虽然令人费解，但实际上是很自然的事，丽萨维塔本来就善于翻越篱笆到人家菜园里过夜，这一次虽然有孕在身，但还是设法爬上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的围墙，也不顾可能受到伤害，便冒险从围墙上跳了下来。格里戈里赶快回去叫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让她去帮助丽萨维塔，而自己跑去叫接生婆。幸好接生婆就住在附近。孩子得救了，可丽萨维塔却在天亮前死了。格里戈里把婴儿抱回家里，让妻子坐好，再把婴儿放到她腿上，让她搂在怀里：“孤儿是上帝的孩子，大家都要爱他，咱们就更不用说了。这孩子是咱们死去的儿子送来的，是魔鬼的儿子和圣女生的，你就喂养他吧，以后别再哭哭啼啼了。”就这样，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开始抚养这个孩子。给他洗了礼，起名叫巴威尔，至于父名，大家竟不约而同地叫他费奥多罗维奇。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也未加任何阻拦，甚至认为这一切都很有趣，尽管矢口否认跟他有任何关系。城里的人觉得他收留了一个弃婴，是做了件好事。后来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还给弃婴取了个姓：就叫斯梅尔佳科夫，因为孩子母亲的绰号就叫丽萨维塔·斯梅尔佳夏娅[46]。这个斯梅尔佳科夫长大后就成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第二个男仆，跟格里戈里和玛尔法老两口一起住在厢房里。他担任厨子。本来应该专门给他介绍几句，但是为这种极其普通的仆人而长时间地分散读者的注意力，我未免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还是言归正传。好在跟着故事的进展，自然还会讲到斯梅尔佳科夫的。

三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诗歌）

阿廖沙听到父亲离开修道院时在马车上对着他大喊大叫，命令他立即回去，一时间感到莫名其妙。倒不是说他站在那儿呆住了，他还不至于这样。相反，他尽管内心十分不安，但还是马上到院长的厢房里去打听父亲刚才到底干了些什么。然后，他才动身到城里去，希望在回城的路上能解决令他烦恼的难题。首先要说明：对于父亲的大喊大叫以及要他“带上枕头褥子”搬回家住的命令，他是一点不怕的。他再清楚不过了，父亲当众命令他搬回去，而且还装模作样地大喊大叫，完全是出于一种“爱好”，可以说是为了面子。就像前不久他们城里的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市民，在庆祝自己命名日的宴会上，因为不让他再喝伏特加而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大为光火，猛摔自家的碗碟，撕破自己和妻子的衣服，砸坏自己的家具，最后敲碎自家的玻璃，这些举动也只是为了面子。现在他父亲当然也是这样。那位酩酊大醉的小市民第二天清醒过来之后，看到摔破的碗碟就觉得心疼了。阿廖沙知道，老人明天也肯定会重新放他回修道院，甚至今天就会放他回去。再说阿廖沙完全相信，父亲即使想欺侮别人，也决不会欺侮他。阿廖沙深信，世界上绝不会有人想欺侮他，不仅没有这样的愿望，也没有这种可能。对他来说这是一条不容置疑、永恒不变的公理。因为抱着这样的信念，他才勇往直前，毫不动摇。

但是，此刻他心头萦绕的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恐惧，由于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因而更加令他痛苦。其实就是惧怕女人，具体说就是惧怕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前不久托霍赫拉科娃太太转交给他一张字条，恳求他务必到她那儿去一次。她的这个要求以及非去不可的坚决态度立即在他心中注入了某种烦恼。整整一上午，他内心的这种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即使后来在修道院以及在院长室里接二连三发生的争吵和意外事件都没有冲淡这种感觉。他害怕的倒不是她会跟他说些什么以及该怎样回答自己心中没底，也不是因为她是女人他才害怕。当然，他不了解女人，但他毕竟从小到大，直到进修道院之前，始终都跟女人生活在一起。可他就是怕这个女人，就是怕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自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怕她。他跟她总共才见过一两次面，也许是三次，只有一次才偶尔跟她讲过几句话。在他的记忆中，她是个美丽、高傲、威严的姑娘，但令他烦恼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别的东西。正因为他的这种恐惧无法解释才更增加了他内心的恐惧。这姑娘的用意是极其高尚的，这一点他知道。她要竭力挽救他的大哥德米特里，尽管大哥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宽宏大量。现在，他虽然意识到这一点，对她美好的愿望和宽阔的胸怀给予公正的评价，但是当他走进她住所的时候，他脊背上还是一阵阵发凉。

他估计在她那儿不会遇到跟她关系密切的二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伊凡现在肯定跟父亲在一起。至于德米特里，那更不会遇到了。他也猜到大哥为什么不会在那儿。因此，他们的谈话很可能单独进行。他真希望在这次至关紧要的谈话之前能见到大哥德米特里或者去找他一次。他不想把这封信交给他看，但可以跟他谈一谈。可是大哥德米特里住得很远，而且现在肯定不在家。他站了一会儿，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习惯地匆匆画了个十字，不知为什么又微微一笑，接着便迈开坚定的步伐朝他心目中的那个可怕的女郎家走去。

她的家他是认识的。要是走大街，再穿过广场什么的，那就相当远。我们这个小城非常散漫，各处间的距离往往相当远。再说父亲正在等他，也许还没忘记自己的命令，没准会发一通脾气，因此要抓紧时间，争取两边都不耽误。考虑到这些情况，他才决定抄近路，缩短距离，而对城里的这些小路他简直了如指掌。所谓小路，其实并没有路，需要顺着一道道荒凉的围墙，有时候甚至要翻越人家的篱笆，穿过人家的院子，不过那些人家都认识他，见了面都跟他打招呼。他抄这条近路到大街，距离可以缩短一半。有一段路他要经过离父亲房子很近的地方，也就是要在父亲邻居家的花园旁边走过。那邻居家的房子又小又破，只有四个窗户，都已经倾斜了。这座小房子据阿廖沙所知是本城的一位小市民，一个断了腿的老妇人的财产。她跟女儿住在一起，她女儿原来在京城当使女，很有教养，前不久还在几位将军家做过事，因为母亲生病，大约一年前回到老家，至今还常常穿着漂亮的裙子在人前炫耀。不过这母女俩如今陷入了可怕的贫困境地，以致每天都到邻居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的厨房里讨菜汤和面包吃。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很乐意救济她们。那女儿虽然穷得落到乞讨的地步，可那些裙子却总也舍不得卖掉，其中一条还拖着长长的裙裾呢。当然，这个情况是阿廖沙偶然有一次从对城里的事情无所不晓的拉基京那儿听说的，阿廖沙听过之后很快就忘记了。可是现在走过邻居家的花园，他突然想起了裙裾的事，于是迅速抬起了正在沉思的低垂的脑袋，突然……碰到了一个最最出人意料的情况。

他大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在邻居家花园的篱笆后面，脚下不知垫着什么，正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地向他打着手势，招呼他过去，显然是怕别人听见，不仅不敢大声喊他，甚至都不敢出声说话。阿廖沙立即朝篱笆跑去。

“幸亏你自己抬头看到了，不然我差点要大声喊你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高兴而匆忙地说道，“你爬过来！快！啊，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还在想你呢……”

阿廖沙也很高兴，只是不知道怎样翻过这道篱笆，于是米佳用大力士般的手抓住他的胳臂，帮他跳过去。阿廖沙撩起修士服，一下子跳了过去，灵巧得犹似城里一名赤脚的顽童。

“好了，咱们走吧！”米佳忍不住兴奋地低声说。

“上哪儿去？”阿廖沙也悄声说，同时朝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空旷的花园里，除了他们兄弟俩，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花园虽小，但主人家的房子离他们毕竟有五十步左右。“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你说话干吗鬼鬼祟祟？”

“干吗鬼鬼祟祟？唉，真是见鬼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放开嗓子大声说道，“我干吗要小声说话呢？你看，老天爷在乱弹琴。我偷偷躲在这里，我在监视一个秘密。这我以后告诉你。我想这是秘密，所以我也鬼鬼祟祟的，连说话都像傻瓜似的压低了嗓子，其实根本用不着这样。走吧！到那边去！暂时别说话。我真想吻一吻你！

赞美人世间的上帝，

赞美我心中的上帝！……

这是你来之前，我坐在这儿反复唱的……”

花园的面积大约一公顷，也许略大些，可是只沿着四周的围墙栽了一圈树木——苹果树、槭树、菩提树和白桦树。花园中央是一片空旷的草地，到夏天可收割几普特干草。开春以后女主人便把花园租给别人，收取几个卢布。园子里也种些覆盆子、醋栗、茶藨子，不过都在围墙旁边。紧靠着房子有几畦蔬菜，那是前不久才栽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把客人带到一个离房子最远的角落。在密密的菩提树和古老的醋栗、接骨木、绣球花、丁香之类的灌木丛中，突然冒出一个废弃多年的凉亭，原来的绿色变成黑乎乎的了，带栅栏的墙壁已经倾斜，上面有个顶子，尚能避雨。这凉亭天知道建于何年何月，据传说是五六十年前由当时这房子的主人、退伍中校亚历山大·卡尔洛维奇·冯·史密特修建的。如今一切都已腐朽，地板霉烂了，每一块木板都已经松动，木头都散发出一股霉味。亭子里有一张固定在地上的绿色木桌，桌子周围有一圈绿色的长凳，上面还可以坐人。阿廖沙刚才觉得大哥的情绪相当兴奋，走进凉亭后才看到，原来小桌上放着半瓶白兰地和一只酒杯。

“这是白兰地！”米佳哈哈大笑起来，“你看到了准会说‘他又在酗酒了’吧？你不要捕风捉影。

不要相信空虚而虚伪的人们，

请你忘却自己的怀疑……[47]

我没有酗酒，只是在‘品尝佳酿’，就像拉基京那头蠢猪说的。拉基京将来会当个五品文官，尽说些‘品尝佳酿’之类的话。你坐下。阿廖沙，我真想一把抱起你，紧紧搂在怀里，搂得你骨头都散架，因为在整个世界上，我真正……真……正……（你要明白！你要明白！）爱的只有你一个人！”

这最后一句话，他是在近乎疯狂状态中说的。

“只爱你一个，还有个‘下贱女人’，我迷上了她，自己也就彻底完蛋了。但迷上不等于爱。出于憎恨也可以迷上的。你要记住！现在我暂时还可以痛痛快快地说话。你坐下，就靠着这桌子，我挨着你，我就一面看着你一面跟你说话。你别说话，让我一直说下去，因为期限到了。不过你知道吗，我认为的确要小声说话，因为这里……这里可能有人偷听。我会把什么都说给你听的，刚才不是说过待会儿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吗？为什么这几天我急着要见你，巴不得马上见到你？我在这儿已经等候了整整五天。因为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只对你一个人说，因为需要这样做，因为我需要你，因为明天我就要从天上掉到地下，从幻想回到现实，因为明天生命就要结束，或者重新开始，你有没有体验过或梦见过从山上掉进泥坑的情景？你看，眼下我真的在迅速坠落，不是在做梦。不过我并不害怕，你也别怕。其实我是害怕的，不过我觉得很舒服，其实也不是舒服，而是兴奋……去他妈的！不管是什么，反正都一样！坚强的精神，软弱的精神，娘们的精神——反正都一样。让我们赞美大自然吧：你看，阳光多么灿烂，天空多么晴朗，树叶碧绿青翠，整个儿还是夏天的景象，下午三点多钟，一片宁静！你刚才要到哪里去？”

“到父亲那儿，顺道先去看看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

“你到她那儿，再到父亲那儿！嘿，真是巧极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为什么盼望你来？为什么如饥似渴地、打心底里盼望你来吗？就是要你代表我到父亲那儿，再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就此跟她也跟父亲一刀两断。我要派一位天使去。本来可以随便派一个人，可我一定要派一位天使。正巧你自己两边都要去。”

“难道你真的想派我去吗？”阿廖沙脱口而出，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得了，你心里明白。我看得出，你一下子全都明白了。不过你别说，暂时别说，你不要怜悯，也不要流泪！”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起来，仔细想了想，手指按着额头说：“她一定是自己叫你去的，她给你写了封信，或者用什么别的办法通知了你，所以你才到她那儿去，不然，你会去吗？”

“你看这字条！”阿廖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米佳匆匆看了一遍。

“你这是抄近路啊！上帝啊！我真要感谢上帝让他抄近路，让他自己走到我这儿，就像童话里的金鱼自己游到愚蠢的渔夫面前一样。你听我说，阿廖沙，听我说，弟弟。现在我已经打算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总得说给什么人听的。我已经给天上的天使说过了，还得给人间的天使说一说。你是人间的天使。你听完了会作出评判，你会宽恕我的……而我就是要让高尚的人宽恕我。听我说，要是两个人突然想挣脱尘世的一切，飞向一个不平常的地方，至少两人中间有一个是这样，而他在离开或者毁灭之前去对另一个人说：请你替我做一件事，这种事情是任何时候也绝不会求任何人做的，只有在临死之前才可以提出这样的请求，那个人如果是朋友，是兄弟，难道他会不去做吗？……”

“我会做的。但是你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快说。”阿廖沙说。

“快说……嗯，别着急，阿廖沙。我看你心里是又着急又慌张。现在不必那么着急。现在世道变了。唉，阿廖沙，真可惜，你还不理解欢乐！不过，我怎么跟你说这些呢？你怎么会不理解呢！我这傻瓜，还在说什么：

人啊，你应该高尚！[48]

这是谁的诗句？”

阿廖沙决定等待。他明白，他现在该做的事情也许就是待在这儿。米佳一只胳臂支着桌子，手掌托着脑袋，沉思了片刻。两人都没说话。

“阿廖沙，”米佳说，“只有你一个人不会笑话我！我原来打算开始……我的忏悔……用席勒的《欢乐颂》，《欢乐颂》[49]！但我不懂德文，我只知道《欢乐颂》[50]这几个字，你别以为我是喝醉了说胡话。我一点没醉。白兰地确实是白兰地，我要喝两瓶才醉。

面孔通红的赛利纳斯，

骑着一头跌跌撞撞的驴子。[51]

我连四分之一瓶都没喝完，所以也不是赛利纳斯[52]，我不是赛利纳斯，却是条硬汉子，因为我作出了一个决定，而且决不后悔。请原谅我说了句双关语，许多事情今天你都得原谅我，更不用说这句双关语了，你别担心，我不是在瞎说，我说的是正经事，我马上就要转入正题，我不会故意卖关子的。慢着，那首诗是怎么说的……”

他抬起头想了想，突然激昂慷慨地背诵起来：

“赤裸、野蛮而胆怯的原始人，

躲藏在山岩的洞穴里，

放牧的人到处漂泊，

将田野变成一片荒芜。

狩猎的人手持标枪弓箭，

威风凛凛地出没在森林里。

打鱼的人被风浪抛到荒岸，

无处藏身，命运凄凉！

失去女儿的母亲西莉兹，

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

寻找被劫走的普罗赛潘，

眼前是个野蛮的世界，

没有栖身之处，没有食物提供。

女神只能受饥挨冻，

虽有教堂存在，

却无对神的崇拜。

盛大的宴会上，

不见五谷杂粮和香甜的瓜果。

鲜血淋漓的祭坛上，

唯有牺牲的遗骸在冒热气。

西莉兹悲伤的目光，

不论投向何方。

但见整个人类

处在深深的屈辱中！”[53]

米佳突然失声痛哭。他紧紧抓住阿廖沙的手。

“朋友，朋友，人们至今还处在屈辱中，处在屈辱中啊！人在世界上经受的痛苦实在太多了，遭到的灾难实在太多了！你别以为我只是个衣冠禽兽，只知道喝白兰地和糟蹋女人。兄弟啊，我几乎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在思考人们受的屈辱。我说的是真心话。上帝保佑，我没有撒谎，也不是自我吹嘘，我一直想着受屈辱的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种人：

为了洗刷卑污的灵魂，

成为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与古老的大地母亲，

应该结成永久的同盟。[54]

问题在于：我怎样才能与大地结成永久的同盟？我不去亲吻大地，也不会剖开它的胸膛。怎么，难道要我去当农夫或者牧人？我只顾朝前走，却不知道自己走进了污秽和耻辱，还是走进了光明和欢乐。你看糟就糟在这里，因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个谜！每当我陷入荒淫无耻的深渊（我尽干这类勾当），我总是读这首咏叹西莉兹女神和人类的诗篇。这首诗能使我改邪归正吗？绝对不会！因为我是卡拉马佐夫。如果我跌进无底深渊的话，那也是头朝下脚朝天径直掉下去，而且感到心满意足，因为正是在这种屈辱的状态中堕落的，甚至认为这姿势很优美。就在这种耻辱中，我突然唱起颂歌。虽然我可恶，我下流，我卑鄙，但是也得让我亲吻一下我的上帝身上那长袍的衣角。虽然与此同时我追随着魔鬼，但是上帝啊，我毕竟也是你的儿子，上帝啊，我同样爱你，同样感受到欢乐，没有这种欢乐，世界也就无法存在，难以支持。

永恒的欢乐滋润着

上帝子民的心灵，

它用强大的神秘力量

使生命辉煌灿烂，

它指引小草追求光明，

它使宇宙脱离混沌，

它向四周蔓延，充斥太空，

连星占家也难以统计，

在大地母亲的怀抱里，

凡能呼吸的一切都把欢乐痛饮；

它以自己的魅力吸引着

所有的造物，所有的民族；

它使我们在不幸中得到朋友，

它送来美酒鲜花；

它赋予虫豸以情欲……

天使——站在上帝面前。[55]”

“不用再背诗句了！我已经热泪盈眶，你就让我哭个痛快吧。虽然这很愚蠢，大家会笑话我，可你是不会笑话我的。你瞧，你的眼睛也在燃烧。没有必要再背诵诗句了。现在我想跟你说说‘虫豸’的事，就是上帝赋予了情欲的那些‘虫豸’。

上帝赋予虫豸以情欲！

“兄弟，我就是这样的一条虫子。这句话是专门针对我说的。我们卡拉马佐夫家的人都是这样的虫，连你这天使身上也有着这样的虫，而且在你的血液中掀起风暴。的确是风暴，因为情欲本身就是风暴，甚至比风暴还厉害。美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说它可怕，是因为无法捉摸，说它无法捉摸，是因为上帝设下的都是些谜。这里，两条对立的河岸可以合拢，各种矛盾可以同时并存。兄弟，我才疏学浅，可对这个问题想得很多。神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许许多多的谜压得全世界的人都喘不过气来。你尽管去解开这些谜吧，看你能不能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唉，美啊！我最不忍心看到一个心灵高尚、头脑聪明的人，以圣母玛丽亚的理想开始，却又以所多玛城[56]的理想告终。更可怕的是，有人心里怀着所多玛的理想，却又不否定圣母玛丽亚的理想，这理想甚至使他的心灵燃烧，真的燃烧，就像在天真无邪的青年时代那样真正地燃烧。是的，人是复杂的，太复杂了，我真想让他简单些。鬼知道是怎么回事！理智认为是可耻的，感情却觉得是美好的。难道美在所多玛城吗？你得相信，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美就在所多玛城——你知不知道这个秘密？可怕的是，美不仅是种可怕的东西，又是一种神秘莫测的东西。这里，魔鬼与上帝在进行搏斗，而搏斗的战场便是人心。可是话又要说回来，谁身上有什么毛病，谁就忍不住偏要说它。你听着，现在我就要转入正题了。”

四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故事）

“我这个人的确荒唐。刚才父亲说我为了勾引女人，往往一掷就是几千卢布。这完全是卑鄙的捏造，根本没那回事。其实，干‘那种事’根本就不用花钱。我的钱是舞台上的布景和道具，是心灵的火焰，是一种氛围。今天她是我的意中人，明天就有一名街头妓女来顶替她的位置。不管是哪一个，我都尽量让她们开心。我大把大把花钱，听音乐，雇茨冈女郎，唱歌跳舞，热闹得很。需要的时候，我也给她们钱，因为她们也要钱，拼命要钱，这一点应该承认，她们收了钱很满意，很感激。太太们也爱我，当然并非所有的太太，但常常有这样的情形。可是我始终喜欢小胡同，偏僻阴暗的小巷，在广场后面——那里有奇遇，有料想不到的事情，那里有落在污泥中的璞玉。兄弟，我这是譬喻。我们城里没有这种有形的小胡同，但精神上的无形的小胡同是存在的。假如你是我，那你就会明白这样的小胡同是指什么。我喜欢淫荡，也喜欢淫荡带来的耻辱。我喜欢残忍；难道我不是臭虫，不是一条凶恶的虫吗？早已有言在先——我是卡拉玛佐夫家的人嘛！有一次，我们很多人分乘七辆马车去郊外野餐，那时候是冬天，我在雪橇上趁着黑暗握住身边一位小妞的手，硬跟她接吻，那小妞是位官员的女儿，既可怜又可爱，既温柔又驯顺，在黑暗中她听任我摆布，听任我做出许多放肆的举动。那可怜的小妞还以为我第二天会去向她求婚呢（当初大家都把我看作理想的未婚夫）。可是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整整五个月连半句话也没说过。跳舞的时候（我们那儿经常举行舞会）我发现她那双眼睛从大厅的角落里死死盯着我，看到那双眼睛在喷射火星——温和的愤怒的火星。这种恶作剧只是逗引一下盘踞在我内心的那条毒虫的情欲罢了。五个月之后，她嫁给了一位官员并且离开了那个地方……她恨我，也许还爱着我。现在他们的生活幸福美满。请注意，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有说过她一句坏话，虽然我的欲望卑下，也喜欢下流的事，可我这个人还讲点人格。瞧，你脸红了，眼睛也发亮了。这点丑事你就受不了啦，这算不上什么，保罗·柯克[57]的故事才开了个头，尽管那条毒虫已经长大，已经占据了我的全部灵魂。兄弟，这类事情回想起来多得数也数不清。但愿上帝保佑这些可爱的女人身体健康。我跟她们断绝关系的时候不喜欢吵吵嚷嚷。我从来没有出卖过谁，从来没有说过有损她们名誉的话。好了，我不说这些了。难道你以为我把你叫来仅仅是为了讲这些丑事吗？不，我要告诉你的事情比这还有趣呢。但是你不要因为我跟你讲这些事情不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而感到奇怪。”

“你看到我脸红才这样说的吧，”阿廖沙突然说，“我脸红并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也不是因为你做了那些事，而是因为我跟你完全一模一样。”

“你？你说得也太过分了。”

“不，不过分。”阿廖沙激动地说（这个想法他早已有之），“我们都处在同一座阶梯上，我在最下面一层，而你在上面，大约在十三层吧。我就是这么看的。实际上是一回事，完全一样。谁跨上了最低一层，结果总要登上最高一层的。”

“也许根本就不必跨上去？”

“谁有能耐，就完全可以不跨上去。”

“那你行吗？”

“看来不行。”

“别说了，阿廖沙，别说了，亲爱的。我听了大受感动，真想吻吻你的手。格鲁申卡这调皮鬼很会揣摩人，有一次她对我说，迟早她要把你给吃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让我们从这些肮脏的事，从苍蝇成堆的地方转到我的悲剧上，转到同样苍蝇成堆也就是充满卑鄙龌龊的地方。事情是这样的，老头子胡说什么我勾引了良家妇女，其实，在我的悲剧里，也确有其事，尽管只有一次，而且没有成功。老头子捏造事实指责我，可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我从来没跟谁说过，现在我首先告诉你，当然伊凡是例外，他什么都知道。他比你早知道，不过伊凡守口如瓶。”

“伊凡会守口如瓶？”

“是的。”

阿廖沙听得十分仔细。

“我在那边防营里说起来是个准尉，其实就像流放的犯人那样受到监视。可城里的人待我特别好。我大把大把地花钱，大家以为我很有钱，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不过我能博得他们的喜爱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尽管只是点头之交，可他们真的都喜欢我。我的上司，那位中校老头，突然不喜欢我了，尽找我的碴。我有靠山，再说全城的人都支持我，因此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也怪我自己不好，故意不尊重他。我也太骄傲了。这老头儿脾气倔强，可人不坏，心地善良，热情好客，曾经娶过两个妻子，可都死了。第一个妻子出身平民，给他留下一个女儿，也是个老实的姑娘。我见到她的时候已经二十三四岁，跟父亲和姨妈——她去世母亲的妹妹——住在一起。姨妈是寡言少语的老实人，而外甥女，中校的长女，是伶俐活泼的老实人。一想起她，我喜欢说句好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脾气这样好的姑娘。她的名字叫阿加菲娅，你瞧，多好听的名字——阿加菲娅·伊凡诺芙娜。她的模样也不错，符合俄国人的口味——身材高大，体态丰满，眼睛极美，脸可以说带点粗相。她还没有出嫁，尽管有两家求婚的，但她都拒绝了，也没有因此而烦恼。我跟她成了朋友——不是那种关系，纯粹是友谊。我跟女人交朋友常常没有坏心眼，纯粹友好相处。我跟她闲扯些非常露骨的事情。咳！她听了只是嘻嘻地笑。你可知道，许多女人喜欢听露骨的话，何况她还是个姑娘，这使我感到十分有趣。还有，怎么也不能说她是贵族小姐，她和姨妈住在她父亲家里，似乎甘愿降低自己的身份，不愿跟上层社会的人处于同等地位。大家都喜欢她，也需要她，因为她是个很有名气的裁缝，她有这方面的天赋。替别人做衣服也不收钱，只讲交情，但别人送她礼物，她也不拒绝。可中校呢，那就完全不同了！中校是我们这里的头面人物。他讲究排场，乐意招待全城的客人，常常设晚宴办舞会。我刚到那儿加入边防营的时候，全城都在纷纷议论，说是中校的二女儿不久就要从京城回来了。他的二女儿是美人中的美人，刚从首都的一所贵族女子学院毕业。这位千金就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是中校的第二位妻子生的。那第二位妻子也已经去世，她倒是位大家闺秀，将军的后代，不过据我所知，她也没有给中校带来什么钱财。也就是说，她只有高贵的门第，仅此而已，也许还有希望今后能得到些财产，但现款是一点也没有的。这位美人之尤一回来（她是来做客的，并非久住），我们这个小城的面貌简直焕然一新。我们城里几位最高贵的太太——两位将军夫人和上校夫人——以及其他所有的人都纷纷出来为她捧场，争先恐后地邀请她，为她安排娱乐活动，选她当舞会和野餐会的皇后，组织为家庭女教师募捐的演出。可我一声不吭，只顾自己纵酒作乐。就在这时候我玩了个花招，结果闹得满城风雨。有一天，在炮兵连长家里，我发现她打量了我一眼，可是我并没有走过去向她献殷勤，意思是不屑于结识她。我走到她跟前已经是后来的事。也是在一个晚会上，我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地看了我一眼，轻蔑地噘起了嘴唇。我心里想，你等着瞧吧，我一定要报复的！当时在大多数场合我的行为举动极其粗野，我自己也感到这一点。更重要的是我感到‘卡捷卡’并非那种天真烂漫的女学生，而是个有性格的女性。她高傲，但品德确实高尚，更重要的是，她天资聪慧，教养有素，可我既不聪明也无教养。你以为我想向她求婚吗？丝毫没有这个意思，仅仅想报复罢了，因为我毕竟是个很棒的小伙子，可她却毫不理会。我继续酗酒胡闹。最后，中校终于关了我三天禁闭。恰巧，这时候父亲给我汇来了六千卢布。在这之前我给他寄了一份财产已经结算完毕的字据，就是说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了，我再也不会向他提出任何要求了。当初我什么也弄不清楚，兄弟，直到我来这儿之前，甚至直到最近这几天，也许直到今天我都一点不清楚我和父亲之间在钱款方面的那些争执。但这些事不去管它，以后再说。当时我收到六千卢布之后，我从朋友给我的信中突然确切地了解到一件对我来说非常有趣的事情，那就是上级对我们这位中校并不满意，怀疑他有不法行为，总之一句话，他的死对头正准备找他的麻烦。不久师长突然来狠狠训了他一顿，过了没几天便命令他辞职。我不想详细告诉你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反正他的确有几个冤家对头，城里的人突然对他和他们全家非常冷淡，大家全都回避他们。这时候我就玩了第一个把戏：我遇见了一直跟我保持友谊的阿加菲娅·伊凡诺芙娜，对她说：‘你父亲手里亏空了公家的四千五百卢布。’‘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为什么这样说？前几天将军刚来过，那时候钱都在的……’‘当时还在，可现在没了。’她听了吓坏了。‘您别吓唬我，您这是听谁说的？’‘您放心好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您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我守口如瓶，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起见，我还是要补充一句：一旦要您父亲交出四千五百卢布，而他又拿不出这笔款子，那么与其让他出庭受审，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再降为列兵，还不如把你们那位女大学生偷偷给我送来。我刚巧收到一笔汇款，也许我能给她四千五百卢布而且严守秘密！’‘唉，您真卑鄙！（她就是这么说的。）您真是个可恶的无赖！您怎么敢这样放肆！’她怒不可遏地走了。我朝她背后又大声说了一句：我保证严守秘密。这两个女人，也就是阿加菲娅和她姨妈，我得事先声明，在这件事情上是纯洁的天使，她们确实崇拜这位清高的妹子卡佳，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甘愿充当她的使女……我盼着阿加菲娅马上把这件事，就是我们之间的谈话传给她。后来我知道，她没有隐瞒，我呢，当然巴不得这样。”

“一位新少校突然来接任营长职务。正当他办理接收手续的时候，原来的中校突然病得不能行动了，在家里躺了两天两夜，没有交出那笔公款。我们的军医克拉夫钦说他真的有病。但是我从秘密渠道得到消息，而且早就知道，每当上司查过账目之后，这笔公款就会暂时消失一阵子，这种情况已经连续出现了整整四年。中校把这笔钱借给一个极其可靠的商人，戴金丝眼镜、留大胡子的老光棍特里丰诺夫。特里丰诺夫把这笔钱拿到集市上周转一次，然后马上如数归还给中校，同时从集市给他带一些礼物回来，礼物再加上利息。不过这一次特里丰诺夫从集市回来以后一分钱也没有归还。（这件事情我完全是偶然从特里丰诺夫的儿子那儿听说的，他那个儿子和继承人还是个流口水的半大孩子，可已经荒淫到极点。）中校马上赶到他家里，可得到的回答是：‘我从来没有拿过您一分钱，而且也不可能拿到。’这样一来，我们的中校只能躲在家里，他用毛巾包住自己的脑袋，她们三个女人在他额头上敷上冰块。突然，传令兵带着签收簿送来一道命令：‘务必在两小时内交出公款。’他签完字（他的签名后来我在签收簿上看到过），站起来推说要去换军服，便迅速跑出自己的卧室，取出自己那支双筒猎枪，装上了弹药，把一颗军用子弹推上膛，脱掉右脚的靴子，把枪口顶住自己的胸膛，开始用脚趾扣动扳机。阿加菲娅记着我当初说的那些话，她早已有了怀疑。她悄悄地走过去，恰巧发现了这个情况，于是一下子冲进去，从后面抱住他。子弹飞向天花板，谁也没有伤着。其余的人也跑进来拉住他，夺过猎枪，按住他的手……这件事情的详细情况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在家里，已经是傍晚了，我原来就打算出门，因此换上了衣服，梳好了头发，往手帕上洒了香水，刚拿起军帽，门突然开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出现在我面前，来到了我的住所。”

“也真有这样的怪事：当时街上没有人发现她悄悄溜到了我这儿，因此城里的人对此一无所知。我的房东是两位令人尊敬的、丈夫都当过官的老太。她们还负责伺候我，对我言听计从。按照我的吩咐，她们俩事后没露过一点儿风声。不用说，当时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她走进来，直愣愣地看着我，一双乌黑的眼睛射出果断甚至无畏的目光，可是我看到她唇边嘴角却透着犹豫和疑惑。”

“‘姐姐告诉我，您能借四千五百卢布，条件是必须由我来取……亲自到您这儿来。现在我来了……请给钱吧！……’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喘着粗气，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嘴角和嘴唇都在哆嗦。阿廖沙，你在听我说还是睡着了？”

“米佳，我知道你会说出全部实情的。”阿廖沙激动地说。

“我就是要把全部实情告诉你。要说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决不怜惜自己。当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卡拉马佐夫式的。兄弟，有一次我被蜈蚣咬了一口，害得我躺在床上发了整整两个星期的烧。你瞧，这一次我的心突然被蜈蚣咬了一口，那蜈蚣可毒得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打量了她一下，你见过她没有？她长得真美！可当时她的美并不在于外表。在那一刻，她的美在于她的高尚，而我却是个无赖。她甘愿为父亲慷慨牺牲而显得伟大，而我不过是只臭虫。现在，她整个儿都得受我这臭虫和无赖支配，由我支配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灵魂和肉体。她算彻底完了。我坦率告诉你，这个念头，蜈蚣的念头，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使我这颗心难受得都快要碎了。看来，不可能有半点犹豫了，只能像臭虫，像毒蜘蛛那样行事，心狠手辣，不讲任何怜悯……我紧张得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你要知道，我虽然可以第二天就去向她求婚，用那种所谓的最体面的方式圆满解决，那样的话，任何人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因为我这个人虽然心地肮脏，但还算老实。在这一刹那间，好像有人凑到我耳边悄悄说：等到明天您去求婚的时候，这种女人根本不会出来见您，她会吩咐马车夫把您轰出去。这等于说：‘随你到全城造谣中伤，我才不怕你呢？’我看了这位姑娘一眼，心想刚才那个人说得不错。当然，肯定会出现那种情况，肯定会架着脖子把你赶出来。这从现在她的面部表情就可以断定。这时候我心里涌起一股恶意，突然想起要耍一个极其卑鄙、无耻、奸商式的手腕：先嘲弄地看她一眼，然后趁她还站在你面前，马上用那种奸商才使用的腔调吓唬她。”

“‘这可是四千五百卢布啊！那是我说着玩的，您怎么当真了？小姐，您也太容易轻信了。二百卢布吗，我也许可以借给您，甚至还很乐意、很高兴借给您。至于四千五百卢布，小姐，那不是一笔小数目，不能随随便便扔出去。您白跑了一趟。’”

“你瞧，这样一来，她会跑掉，我的算计就会全部落空，但是报复的目的达到了，这比什么都值得。也许要后悔一辈子，但现在可以痛痛快快地耍弄她！你信不信，我还从来没有对哪一个女人像当初一刹那间怀着那么强烈的仇恨！——我可以对天发誓：当时我怀着极大的仇恨看了她三秒钟或者五秒钟，从这种恨到爱，到最疯狂的爱，这中间只隔着一根头发丝！我走到窗前，把额头贴在结了冰的玻璃上，我记得，冰凉的玻璃像火一样燃灼着我的额头。不过你别着急，我没有在那儿停留太久。我转过身，走到桌子旁，打开抽屉，取出一张面额五千卢布，利息五厘的不记名票据（夹在我的一本法文词典中）。我默默地给她看了一下，然后折好，交给她，亲自替她打开通往外间的门，又后退一步，毕恭毕敬、真心诚意地向她深深鞠了个躬。你得相信，我真的这样做了！她浑身哆嗦了一下，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秒钟，脸色白得像桌布。她默默地、不慌不忙地、动作轻盈地跪在我脚下——额头碰到地面，不像女学生那样，完全按俄罗斯的方式！接着又突然站起来跑了。等她出去以后，我拔出身上的剑，真想立即自杀。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当然是极愚蠢的想法，不过也许是出于狂喜。你知道吗，有时候狂喜会导致自杀。但我没有自杀，只是吻了吻剑，然后重新把它插入剑鞘——这件事本来不必跟你提起，就连刚才讲到的那些心灵冲突，我为了炫耀自己，大概也有点夸大了。但是不去管它，所有窥视人心的家伙统统见鬼去吧！这就是我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一件‘往事’，这件事现在只有伊凡弟弟知道，还有你，只有你们俩知道！”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起来，激动不安地向前跨了几步，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着又坐了下去，但没有坐到原来的位置上，而坐到对面靠墙的长椅上，阿廖沙不得不转过身体对着他。

五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脚跟朝上”）

“现在，”阿廖沙说，“这件事情的前半段我已经知道了。”

“前半段你明白了，那是一出正剧，是在那边演的。后半段却是一出悲剧，就要在这里上演了。”

“后半段的事情至今我还一点也不明白。”阿廖沙说。

“那么我呢？难道我就明白吗？”

“等等，德米特里，这里有句关键的话，你得告诉我：你是未婚夫，现在还是未婚夫吗？”

“我没有马上成为未婚夫，而是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过了三个月才成了未婚夫。这事件发生之后的第二天，我就对自己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下文了。要是去向她求婚，那我觉得这样做太卑鄙了。而她呢，后来又在我们城里住了六个星期，却始终没有跟我通过半点消息。当然有个情况属于例外。她来访后的第二天，她的一名女仆溜到我那儿，一声不响地交给我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某某人收。我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五千卢布汇票兑现后剩下的余款。她总共需要四千五百卢布，那张五千卢布汇票兑换时损失二百多卢布。她给我送回来二百六十卢布，大约是这个数，我记不清楚了，而且只有这笔钱，没有附条，没有只言片语，没有任何说明。我在信封上寻找有没有铅笔做的记号——什么也没有！这样也好，我暂时就用这些剩下的钱纵酒作乐，闹得新上任的少校最后不得不把我训斥了一顿。至于中校呢，他顺顺当当地交出了这笔公款，这使大家都觉得意外，因为谁都没有料想到他那笔钱居然分文不少。他把钱交出来以后就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三四个星期，后来又突然得了大脑软化病，五天后就死了。葬礼是按军人礼节进行的，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收到退职通知。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她姐姐和姨妈在父亲葬礼过后十多天便出发到莫斯科去了。直到她们离开前夕，就在她们离开的那一天（我没有见过她们，也没有去送她们）我才收到一封小小的蓝色的信，一张带花纹的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铅笔字：‘我将给您写信，请您等着。卡。’就这些。”

“现在我三言两语给你说明一下。到了莫斯科，她们的情况变得像闪电那么快，像阿拉伯神话那样出人意料。那位将军夫人，她的主要亲戚，一下子失去了两位最亲近的继承人，两个最亲近的侄女——姐妹俩在一个星期之内都被天花夺去了生命。深受打击的老人见到了卡佳喜欢得就像见到了亲生女儿，盼到了救星似的，连忙拉住她，修改遗嘱，指定她为继承人，不过那是后来的事情，而当时一下子就给了她八万现款，说这是给你做陪嫁的，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那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后来我在莫斯科对她进行了观察。你瞧，那时候我突然收到了从邮局汇来的四千五百卢布，当然感到不可思议，惊讶得目瞪口呆。三天之后，我收到了她答应给我的信。这封信现在就在我这儿，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到死也要带着它——要不要我给你看？你一定要读一读：她提出要做我的未婚妻，是她主动表示的。‘我爱您，’她说，‘爱到发疯的程度，即使您不爱我，——那也无所谓，只要您做我的丈夫就行。您不必害怕——我决不会使您受到任何拘束，我愿意成为您的家具，成为供您踩踏的地毯……我要永远爱您，我要让您彻底改变自己……’阿廖沙，我甚至不配用我卑鄙的语言，用我那种永远无法改变的卑鄙的腔调来转述这几行文字！这封信直到今天还深深刺痛着我的心，难道我现在心里好受吗？难道我今天心里好受吗？当时我立即给她回了封信——我实在无法亲自到莫斯科去。那封信我是用眼泪写的。只有一件事使我永远感到惭愧，就是我提到她现在有钱了，有一笔陪嫁，而我却是个大老粗，穷光蛋——我居然提到了钱的事！本来应该避而不谈的，可不知道怎么糊里糊涂就说上了。当时我还立即给莫斯科的伊凡写了封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尽可能地向他说了，一共写了六张纸，还让伊凡到她那儿去。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是的，伊凡爱上了她，现在还爱着她，这我知道，在你们这些上流人物看来，我做了一件蠢事，不过也许这件蠢事现在还能拯救我们大家呢！唉！难道你没见她是多么敬重他，多么佩服他吗？难道她把我们俩比较之后，尤其是这里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还能爱我这样的人吗？”

“可我坚信她爱的就是你这样的人，而不是他那样的人。”

“她所爱的是自己高尚的品德，而不是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情不自禁地、几乎恶狠狠地脱口而出，说着他笑了起来，可在一刹那间，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光，脸涨得通红，还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子。

“我发誓，阿廖沙。”他大声说道，他打心底里痛恨自己，“信不信由你，这事就跟上帝神圣、基督是神一样不容怀疑，我敢发誓，我刚才虽然嘲笑她的高尚感情，可我明白，我的灵魂比她要卑贱一百万倍，她那些高尚的感情像天使般纯洁！悲剧就在于我对这一点知道得十分清楚。一个人稍稍卖弄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就没有卖弄过吗？要知道我是真诚的，十分真诚的。至于伊凡，那我也能理解，像他那样的聪明人现在该会怎样地诅咒造化了！什么人给选中了？选中的是个恶棍。这个恶棍已经是未婚夫了，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无法收敛自己的荒唐行为——而这些荒唐事又是在未婚妻的眼皮子底下干的！你看，像我这样的人给选中了，而他却淘汰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位姑娘出于报恩，情愿强行改变自己的生活和命运！真荒唐！这一层意思我还从来没有跟伊凡说过，当然，他也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半句，连小小的暗示都没有。但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一定会出现。当之无愧的人最终会得到应有的位置，受之有愧的人最后会永远躲进小胡同——那个他十分钟爱、十分习惯的肮脏小胡同，然后就在污秽和臭气中，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好像在胡说，尽说废话，好像在信口开河，但事情肯定会像我说的那样。我将在小胡同里沉沦，而她会嫁给伊凡。”

“哥哥，你停一下。”阿廖沙惴惴不安地再次打断他，“有一个情况你到现在还没有向我解释清楚，要知道你是她的未婚夫，不管怎么说你总还是她的未婚夫吧？既然你的未婚妻不愿意，你怎么能跟她断绝关系呢？”

“我是她的未婚夫，受过祝福的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这一切都是在莫斯科办的，我到了那里以后就举行了隆重的仪式，还动用了圣像，搞得挺体面。将军夫人为我们祝福，你信不信，她甚至还向卡佳表示祝贺，说你选的对象好，他这个人我了解得很透彻。你信不信，她不喜欢伊凡，也没有祝贺他。在莫斯科的时候我跟卡佳谈了好多次，我把自己的情况老老实实原原本本真心诚意地跟她谈了。她都听了。

她可爱的脸上露出娇羞，

她的话语充满了柔情……

当然，她也说了些傲慢的话，她当时硬迫着我立下坚决改过自新的保证，我也答应了。可现在……”

“现在怎么啦？”

“你看今天——记住，是今天——我把你叫到这儿来，是要让你今天，就是今天，去见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并且……”

“干什么？”

“告诉她，我永远不会再到她那儿去了，你就说我要你向她致意。”

“这样行吗？”

“正因为不行，我才派你代我去说，我自己怎么跟她说呢？”

“那你打算上哪儿去呢？”

“去小胡同。”

“你是要去找格鲁申卡！”阿廖沙惊讶地双手一拍，伤心地大声说道，“难道真的给拉基京说对了吗？我还以为你到她那儿去几次也就完了。”

“订了婚的人能去她那儿吗？在这样的未婚妻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能这样做吗？我总还有点良心吧。我到了格鲁申卡那儿，也就不成其为未婚夫和老实人了，这点我心里明白。你干吗这样看着我？你知道吗，我一开始是去揍她的。我已经打听到，现在掌握了真凭实据，那个上尉，父亲的代理人，把我的一张借据转交给了格鲁申卡，让她出面追还，以此迫使我就范。他们想要挟我。于是我就去揍她。在这之前我也曾见过她，她没有特别动人的地方。那个老商人的情况我也知道，现在他病得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不过会给她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我还知道她贪财，喜欢捞钱；她放高利贷，是个心狠手辣、诡计多端的坏女人。我去揍她，结果却留在了她身边。暴风雨从天而降，瘟疫突然暴发，我受到了传染，至今没有恢复。我知道一切都完了，绝不可能有另外的结局。严寒和酷暑的交替已经完成，这就是我的情况。当时我这个穷光蛋的口袋里刚巧有三千卢布。我就带着她离开这儿到了五十里外的莫克罗耶，我找来了一帮茨冈男女，还买了香槟酒招待那儿的乡下人，让所有的男男女女喝得酩酊大醉，凭着那几千卢布我大耍威风。三天之后我分文不剩，却成了一名英雄。你以为英雄总达到了什么目的吧？没有，她甚至连一点暗示都没有。我告诉你：女人的魅力在于曲线。格鲁申卡这妖精身上有一种曲线，这曲线也体现于她的腿上，甚至她左脚的小脚趾上也有反应。我见过，也吻过，不过仅此而已——我敢发誓！她说：‘要是你愿意，我就嫁给你。你可是个穷光蛋。要是你答应不打我，让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那我也许会嫁给你。’——说着她笑了！她现在也还在笑呢！”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狂躁地站起来，像突然喝醉了似的。他的眼珠突然充满了血丝。

“那你真的想娶她吗？”

“要是她愿意，那我就马上娶她。要是她不愿意，那我留在她那儿，给她看院子。你……你……阿廖沙……”他突然站到他面前，抓住他的双肩，突然使劲摇晃他，“你明白吗，你这天真的孩子，这一切全是胡扯，不可思议的胡扯，因为这是一场悲剧！你该知道，阿列克谢，我可以做个下贱的人，内心怀着荒淫无耻的欲望，可是我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决不会去做贼，做小偷，做掏人口袋的扒手。但是我现在还要告诉你，我已经当了小偷，成了掏口袋的扒手！恰巧就在我打算去揍格鲁申卡之前，就在那天上午，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把我叫去了。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极其秘密地（究竟为什么，我不知道，显然她自有原因）要我到省城去一趟，在省城通过邮局往莫斯科给阿加菲娅·伊凡诺夫娜寄三千卢布。之所以到省城去汇款，就是不想让这儿的人知道。当时我口袋里就是装着这三千卢布到了格鲁申卡那儿，用这笔钱到莫克罗耶去了一次。事后我又装作已经去过省城，可是没有把汇款收据交给她，我骗她说钱已汇出，收据以后一定给她送去，可是直到今天还没送，忘了。现在，你看怎么样，你今天就去跟她说：‘他吩咐我向您致意！’要是她问你：‘钱呢？’你不妨对她说：‘他是个下流的色鬼，是个无法控制感情的卑鄙家伙。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把钱汇出去，全给他花光了，因为他像畜生一样缺乏自制能力。’不过你还可以补充一句：‘但他不是贼，您那三千卢布，他会还给您的。您就自己去把钱汇给阿加菲娅·伊凡诺芙娜吧。他要我向您转达问候。’要是她突然问：‘钱在哪里？’”

“米佳，你很不幸，确实很不幸！但还没有像你想象的那么不幸——你不要绝望，不要绝望到痛不欲生的地步！”

“怎么，你以为我因为还不出这三千卢布就会自杀吗？问题就在于我不会自杀，目前还不至于，以后也许会的。现在我就到格鲁申卡那儿……别的我都顾不上了！”

“找她干什么？”

“做她丈夫，堂堂正正结为夫妻。要是她的情人来了，我就让出来，自己到别的房间。我可以为她的相好擦洗套鞋，端汤倒水……”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会理解这一切的。”阿廖沙突然郑重其事地说，“她能彻底理解这一切不幸并且会原谅的。她是个聪明人，她自己会看出来的。再也没有比你更不幸的了。”

“并非所有的事情她都能原谅。”米佳咧开嘴笑了，“兄弟啊，有些事情是任何女人都不会原谅的。你知道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什么办法？”

“把三千卢布还给她。”

“从哪儿去弄这笔钱呢？你听我说，我有两千，伊凡再凑一千，总共三千，你就拿去还给她吧。”

“你那三千卢布什么时候凑齐呢？再说你还没有成年，而今天你一定要替我向她告别，不管有钱没钱，非去不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再也不能拖了。明天就晚了，晚了。我让你到父亲那儿去一次。”

“到父亲那儿？”

“是的，到她那儿去之前先去找父亲。向父亲要三千卢布。”

“米佳，他是不会给的。”

“怎么会给呢，我知道他不会给的。你知道吗，阿列克谢，什么叫绝望？”

“我知道。”

“你听我说：在法律上他什么也不欠我。从他那儿该拿的我都拿了，这我知道。可是在道义上他还欠我的，是不是这样？因为他用母亲的两万八千卢布作本钱，赚了十万。让他从两万八千卢布拿出三千，只要三千就够了，这样既可以把我的灵魂从地狱中解救出来，还可以替他还清许多罪孽！我向你保证，我只要这三千卢布就可以跟他一笔勾销。从此以后再也不去找他的麻烦了。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尽父亲的责任。你去告诉他，这是上帝亲自赐给他的一次机会。”

“米佳，说什么他也不会给的。”

“我知道他不会给的，绝对不会给的，现在更加不会给了。另外，我还知道，最近，就在这几天，也许就在昨天吧，他才正式听说（注意正式这两个字），格鲁申卡也许真的不是开玩笑，可能真的会嫁给我。他了解她的性格，了解这只猫的脾气，现在他自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他怎么还肯再给我一笔钱来促成这件事呢？不仅如此，我可以再告诉你一件事：我知道他在五六天之前就已经取出了三千卢布，换成一百卢布一张的钞票，装进一个大信封，盖了五个图章，外面还用红绸带捆好。你看我知道得多么详细！封套上写着：‘此款赠予我的天使格鲁申卡，只等她来领取。’这几个字是他背着人偷偷写的，因此除了他的仆人斯梅尔佳科夫谁也不知道他手头保留着这笔现金。他对斯梅尔佳科夫的忠诚完全信得过，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一样。他已经等了格鲁申卡三四天了，盼望她来取这笔钱。他已经托人转告她，而她也表示‘也许会来取’。要是他真的到老头子那儿去了，那我还能娶她吗？现在你该明白了，我为什么要偷偷守在这里。”

“守候她吗？”

“是的，福马向这儿的房东……两个邋遢女人租了一个小房间。福马是我们那儿的人，在我们部队当过兵，眼下他给她们当佣人，夜里当看守，白天去打松鸡，以此为生。我就躲在他这儿守着。他和主人都不知道这秘密，不知道我守候在这里。”

“只有斯梅尔佳科夫知道吗？”

“只有他一个人。要是格鲁申卡她到老头子那儿，他就通知我。”

“那一叠钞票是他告诉你的吗？”

“是的，这是绝对秘密的，连伊凡都不知道这笔钱，一点都不知道。老头子想把伊凡支开，让他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两三天。有一位买主愿出八千卢布砍伐那片树林，老头子求伊凡说：‘你帮个忙，亲自去一次。就两三天工夫。’他这是想趁伊凡不在家的时候让格鲁申卡来。”

“这么说，他今天就在等候格鲁申卡吗？”

“不，有迹象表明今天她不会来，肯定不会来！”米佳突然大声说道，“斯梅尔佳科夫也这样认为。父亲现在正在喝酒，跟伊凡弟弟一起喝。你去一次，阿列克谢，向他要三千卢布……”

“米佳，我亲爱的，你怎么啦？”阿廖沙惊叫着一跃而起，眼睛死死盯着激动异常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刹那间，他简直以为德米特里发疯了。

“你干吗这样？我没有发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目不转睛地，甚至有点庄严地看着他说，“别紧张，既然我派你到父亲那儿，我就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相信奇迹。”

“奇迹？”

“上帝安排的奇迹，上帝知道我的心，看到我的全部绝望，这个情况他都看到了。难道他会听任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吗？阿廖沙，我相信奇迹。你去吧！”

“我这就走，我问你，你等在这儿吗？”

“我会等的，我知道事情不会那么快，不可能一开口就提出这个要求。他现在喝醉了，我可以等上三个小时，四小时，五小时，六小时，七小时，但是你要记住：哪怕深更半夜，不管你有没有取到钱，你无论如何要去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说：‘他吩咐我向您致意。’我就是要你说这句话：‘他吩咐我向您致意。’”

“米佳！万一格鲁申卡今天突然来了呢？……今天不来，那明天或者后天来了呢？”

“格鲁申卡？只要被我暗中看到，我就冲出去加以阻止……”

“假如……”

“假如真那样，我就杀人，我无法忍受。”

“你要杀谁？”

“杀老头子。我不杀格鲁申卡。”

“哥哥，你说些什么呀！”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也许我不杀他，但说不定会杀他。我怕到那时候他那副嘴脸会引起我的憎恶。我恨他那个喉结，恨他那个鼻子，恨他那双眼睛，恨他那无耻的嘲笑。看见他这个人我就感到恶心。我怕就怕这个，就怕控制不住自己……”

“我走了，米佳，我相信上帝会安排妥当的，决不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我就坐在这里等待奇迹。但如果奇迹不出现，那么……”

阿廖沙忧心忡忡地动身到父亲那儿去了。

六　斯梅尔佳科夫

他进去的时候，父亲果然还在吃饭，虽然家里有一间正式的餐室，但按照平常的惯例，餐桌摆在客厅里。这客厅是整幢房子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布置得古色古香，古老的白色家具，蒙着半丝质的红色旧料子。窗户间的墙壁上镶嵌着几面镜子，白底描金的镜框式样古朴，雕刻精致，糊着白色墙纸，但多处已经裂开的墙上赫然挂着两幅硕大的肖像——一幅是三十年前曾经担任本地总督的一位公爵的肖像，另一幅是故世多年的某主教肖像。正对门厅的一角供着几尊圣像，夜里就在圣像前点上油灯……这与其说是出于敬仰，不如说为了夜间的照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每天晚上睡得很晚，凌晨三四点才上床，睡前总在房间里踱步，或者坐在椅子上沉思。这已经成了习惯，他往往把仆人都打发到厢房里，独自一人睡在这所房子里。而在多数情况下仆人斯梅尔佳科夫留在他身边过夜，就睡在前屋里的长柜上。阿廖沙进去的时候午饭已经结束，刚端上果酱和咖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喜欢饭后吃点甜食，喝点白兰地。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这时也坐在餐桌旁喝咖啡。格里戈里和斯梅尔佳科夫这两名仆人站在一旁，主仆显然都处在高度兴奋的状态。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在高声大笑，阿廖沙还在外屋里就已经听到了那尖厉的、他早已熟悉的笑声，根据这笑声他立即断定父亲喝得正在兴头上，还远远没有到喝醉的地步。

“瞧，他也来了，他也来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大声嚷道。他见到阿廖沙非常高兴。“你快坐下，跟我们一起喝杯咖啡吧——咖啡没加牛奶，又热乎味道又好！白兰地就不叫你喝了，你是吃素的人。你要来点吗？想喝点吗？不，我看最好给你来点蜜酒，上等的！斯梅尔佳科夫，你把酒柜里的蜜酒拿来，在第二格，靠右面。这是钥匙，快去！”

阿廖沙表示不喝。

“反正总要拿来的，你不喝，那我们喝，”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容光焕发地说，“等一等，你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阿廖沙说，其实他在院长的厨房里只吃过一块面包，喝了一杯克瓦斯，“热咖啡倒是很想喝一杯。”

“好孩子！乖孩子！他要喝杯咖啡。要不要热一热？不用了，现在还滚烫的呢。咖啡煮得好极了，斯梅尔佳科夫的手艺。煮咖啡做烤饼，我的斯梅尔佳科夫都是好把式，熬的鱼汤也好喝。什么时候你来喝鱼汤，事先你打个招呼……噢，等一等，等一等，我不是吩咐过你，今天就带上被褥和枕头彻底搬回来住吗？被褥带回来了没有？嘻，嘻，嘻！……”

“没有，没带回来。”阿廖沙也苦笑了一下。

“吓坏了吧，刚才吓坏了吧，吓着了没有？你啊，好孩子，我总不能让你受委屈。你知道吗，伊凡，我不能看他这样死死盯着人发笑的模样，我不能。看到他那模样，我就忍不住要发笑。我真喜欢他！阿廖沙，让我向你表示父亲的祝福。”

阿廖沙站起来，可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不必了，我现在只想画十字为你祝福，就这样。你坐下。一会儿就会让你高兴的，恰巧是你喜欢的话题。你可以笑个痛快。我们这头‘巴兰驴’[58]开始说话了，他说得真好，真有趣！”

所谓“巴兰驴”原来就是指仆人斯梅尔佳科夫。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才二十四岁，他这人特别孤僻，沉默寡言。倒不是说他脾气古怪或者怕难为情，不是的，恰恰相反，他生性高傲，似乎对谁都瞧不起。说到这里，我们也不能不提一句。他是由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和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抚养大的，但他从小到大，正像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所说的那样，对他们的养育之恩“没有一点感激之情”。他养成了孤僻性格，好像躲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个世界。小时候他就喜欢把猫活活吊死，然后举行葬礼，他披上被单当法衣，口中念念有词，对着死猫挥舞手里的东西，仿佛那就是牧师手中的香炉。这一切都是背着人偷偷干的。有一次格里戈里撞见他正在干这种勾当，就用鞭子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有一个多星期，他躲在角落里，对人侧目而视。“他不喜欢咱们，这坏小子。”格里戈里对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说。“他谁也不喜欢。你算是人吗？”他突然冲着斯梅尔佳科夫吼道，“你不是人，你是从澡堂的脏水里蹦出来的，你就是这样的货色……”事后证明，斯梅尔佳科夫对这几句话一直耿耿于怀。格里戈里教他学会了认字。他十二岁那年又开始教他读《圣经》。但这件事很快就告吹了。有一天，那是刚教第二课或第三课的时候，这孩子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笑什么？”格里戈里问，透过眼镜狠狠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上帝第一天创造世界，太阳、月亮和星星是第四天创造的，那第一天的亮光是从哪儿来的呢？”

格里戈里呆住了。学生嘲弄似的看着老师。他的目光中甚至带着傲慢的神色。格里戈里火了。“就是从这儿来的！”他吼叫着狠狠打了学生一个耳光。这孩子挨了揍连一句分辩的话也没说，只是又躲在角落里生了几天闷气。恰好过了一个星期，他生平第一次犯了羊痫风，这病后来一辈子都没断过。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似乎突然改变了对这孩子的态度。从前他对这孩子很冷淡，虽然从来没有责骂过，见了他总还要给他一个戈比，碰到心情好的时候还把饭桌上的甜食送一点给他。可当他知道孩子得病之后，马上对他关心起来，请来医生为他治病，但事实证明这种病是无法治愈的。他的羊痫风平均每月发作一次，发作的时间有长有短。发作的程度也不同，有时候轻些，有时候很厉害。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严格禁止格里戈里体罚孩子，还允许他进自己的房间，暂时也不让教他读任何书。但是有一次，这孩子已经十四五岁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发现他在书橱前徘徊，隔着玻璃橱门在念书名。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书相当多，有一百多册，但谁也没见他读过书。他立即把书橱的钥匙交给斯梅尔佳科夫。“你看书吧，今后这些书归你管，与其在院子里闲逛，不如坐下来读点书，你把这本书看一遍。”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为他抽出一本《狄康卡近乡夜话》[59]。

小伙子看了，却不满意，没有会心地笑过一次，看到后来反而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不好笑吗？”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问。

斯梅尔佳科夫一声不吭。

“你说啊，傻瓜。”

“嘿，写的都是些不真实的事。”他冷笑着嘟囔道。

“见你的鬼去吧，你这奴才坯子。等一等，给你这本斯马拉格多夫的《世界通史》，里边全是真人真事，你读一读。”

但斯马拉格多夫的这本书斯梅尔佳科夫连十页也没读完。他觉得枯燥乏味。于是书橱重新锁了起来。过了不久，玛尔法和格里戈里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禀报说，斯梅尔佳科夫身上渐渐出现了一种可怕的洁癖：坐下来喝汤的时候先拿起勺子在汤里东翻西找，低着头仔细观察，舀一勺放在亮光里看。“是不是有蟑螂？”格里戈里常常这样问。

“没准是苍蝇吧。”玛尔法说。

爱清洁的小伙子从来不作回答，但无论啃面包，吃肉，或者吃其他食物，他都要这么来一下，先用叉子叉起一块放在亮光下像照显微镜似的细细观察一番，犹豫半天之后才塞到嘴里。“瞧，咱们家出了个少爷！”格里戈里嘟囔着说，眼睛看着他。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听说斯梅尔佳科夫具有这种特点之后，马上断定他应该当厨师，便派他到莫斯科去学手艺。他学了几年，回来的时候脸部有了很大的变化。突然显得十分老相，皱纹又多又深，跟他的年龄极不相称，脸色发黄，完全像个阉人。在性格方面，他回来的时候跟去莫斯科之前几乎没有什么两样。还是那么孤僻，觉得没有必要跟任何人交往。后来听人说即使在莫斯科他也落落寡合，连莫斯科这样的花花世界似乎也很少有吸引他的地方，因此他在那儿也许学到了一点东西，而对其余的事却未加注意。有一次甚至到戏院里看过戏，可是又闷闷不乐地回来了。然而他从莫斯科回到我们这儿的时候衣服穿得笔挺，常礼服和内衣干干净净，一天两次用刷子仔仔细细把衣服刷一遍，特别喜欢用特制的英国鞋油擦那双用小牛皮做的时髦靴子，擦得像镜子般光亮。他成了一名手艺高超的厨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给他开了工资，斯梅尔佳科夫把这份工资几乎全用来买衣服、雪花膏和香水之类的东西。但是对女性他似乎跟对男人同样蔑视，对她们态度庄重得体，几乎有点傲慢。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开始对他另眼相看。原来他的羊痫风发作得更厉害了，逢到他犯病的时候，就由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做饭，她做得一点也不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口味。

“你犯病的次数怎么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他乜斜着这位新厨师，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你最好娶个老婆，要是愿意，我给你找一个怎么样？……”

斯梅尔佳科夫听了这些话只是气得脸色发白，一句话也不回答。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挥挥手，无可奈何地走了。最主要的是他相信他的诚实，对他从来没有怀疑，相信他决不会做偷偷摸摸的事情。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有一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喝醉了酒，把刚收到的三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掉在自家院子的泥地里，直到第二天才想起来，赶紧去摸自己的口袋，结果发现那些钞票早已摆在他的桌子上。哪儿来的呢？是斯梅尔佳科夫捡到的，昨天就送来了。“好，小伙子，像你这样的人我还没见过。”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当时这样夸奖他，还赏了他十个卢布。还需要补充一句，他不但相信他诚实，而且不知为什么甚至还喜欢他，尽管小伙子对他也像对其他人一样侧目而视，整天不言不语，难得开口说话。假如这时候有人看着他，突然想问：这小伙子究竟对什么感兴趣？他脑子里经常在想什么？那么，即使你盯着他看，也无法作出判断。然而有时候在家里，在院子里，或者在大街上，他会停下来沉思默想，站在那儿想十来分钟，会相面的人仔细端详他之后可能会说，他既不在沉思，也不在默想，而是在旁观。写生画家克拉姆斯科依[60]有一幅题为《观察者》的名画，画面是冬日的森林，林中小道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位衣衫褴褛、脚穿树皮鞋、在茫茫林海中迷失了方向的农民，他站在那儿好像在沉思，实际上他不在思索，而在“观察”。假如上去推他一下，他会打个哆嗦，大梦初醒似的看着你，但是却什么也不明白。自然，他会马上清醒过来。假如问他站在那儿想些什么，他肯定会什么也记不起来，但是他内心肯定深藏着他在观察时得到的那种印象。这些印象对他十分宝贵，他肯定会不知不觉地甚至无意识地把它们积累起来——至于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他当然也不知道，也许在多年积累储存这些印象之后，他会突然抛弃一切，千里迢迢到耶路撒冷修行，也许会突然放火焚烧家乡的村庄，也许两者都会发生。老百姓中间有相当多的观察者。斯梅尔佳科夫是这些观察者中间的一个，他肯定也在贪婪地积累自己的印象，至于为什么这样做，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七　争论

“巴兰驴”突然开口说话了。话题十分奇特：格里戈里上午在商人卢基扬诺夫的店铺里购物时，听说有一名俄国士兵在遥远的边境某地被亚洲人掳去，他们强迫他放弃基督教改信伊斯兰教，不然立即将他折磨至死。但是他甘愿承受酷刑也不答应改变自己的信仰，最后被剥去身上的皮，临死还在颂扬基督——当天收到的报纸上刚好刊登了这位士兵的英勇事迹。格里戈里在吃饭时谈起了这件事，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本来就喜欢在饭后吃甜食的时候说几句笑话，甚至跟格里戈里聊一阵。而今天他的心情格外轻松愉快，他慢慢地品尝着白兰地，听了这段新闻后说，这样的士兵应该立即尊为圣徒，他的皮应该送到修道院：“前来瞻仰的人会蜂拥而至，钱也会滚滚而来。”格里戈里看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非但没有受到丝毫感动，反而按通常的习惯开始亵渎神圣，于是便皱起了眉头。站在门口的斯梅尔佳科夫突然冷笑一声。以前也常常让斯梅尔佳科夫站在饭桌旁侍候，自然是在快吃完饭的时候。自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来到我们这个城市之后，他几乎每次都到饭桌旁伺候。

“你笑什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问，他立刻注意到了这声冷笑并且明白是针对格里戈里的。

“我是在想，”斯梅尔佳科夫突然出人意料地大声说，“虽然这位士兵值得赞扬，他的事迹非常了不起，但是依我看，假如碰到这种意外情况而背弃上帝和自己的洗礼，以此保全自己的性命，但以后多多行善，积多年的善行弥补自己的胆怯，那么也算不上是什么罪孽。”

“怎么不是罪孽呢？你胡说些什么啊！你说这话就得下地狱，然后把你放到火上像烤羊肉那样烤。”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说。

就在这个时候，阿廖沙走了进来。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正如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看到阿廖沙非常高兴。

“正好是你感兴趣的话题，你的话题。”他一面乐不可支地嘿嘿笑着，一面让阿廖沙坐下来听他们争论。

“烤羊肉的事是不会有的，决不会为了这句话把你放到火上烤。说句公道话，也不应该这样。”斯梅尔佳科夫一本正经地说。

“怎么扯到了公道不公道呢？”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叫得更起劲了，还用膝盖碰了碰阿廖沙。

“他是个混蛋！”格里戈里破口大骂。他气得瞪了斯梅尔佳科夫一眼。

“是不是混蛋，请您先别下结论，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斯梅尔佳科夫镇定而克制地反驳说。“您最好仔细想一想，假如我落到了折磨基督徒的人手里，当了他们的俘虏，他们要求我诅咒上帝并且放弃自己的神圣的洗礼，那么我完全有权利根据自己的思考行事，这谈不上是什么罪孽。”

“这话你已经说过了，用不着再来添油加醋，你要拿出根据来！”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喊道。

“臭厨子！”格里戈里轻蔑地嘟囔了一句。

“您也先别骂臭厨子。请您不要骂人，心平气和地仔细想想，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我只要对折磨我的那些人说：‘好的，我不再是基督徒了。我诅咒我真正的上帝。’那么我立即会受到上帝最严厉的裁判，受到下地狱的诅咒，而且完全像异教徒那样被神圣的教会革出教会。就在那一瞬间——不是刚要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而是心里刚想要说的一瞬间，甚至在四分之一秒钟都不到的时间内，我就已经被开除了。是不是这样，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

他很得意地问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实际上是在回答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问题。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可是故意装得好像这些问题是格里戈里向他提出来的。

“伊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突然喊道，“你把脑袋伸到我耳朵旁边。他这些话都是说给你听的，想让你夸奖他。你就夸他几句吧。”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非常认真地听完了父亲这些兴高采烈的话。

“等一等，斯梅尔佳科夫，暂时别说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又大声说道。“伊凡，你再把脑袋伸到我耳朵边。”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再一次认认真真地把脑袋伸过去。

“我爱你，就像爱阿廖沙一样。你别以为我不爱你。要不要来点白兰地？”

“来一点吧。”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父亲，心想：“不过你自己喝得也够多了。”至于斯梅尔佳科夫，他始终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在观察他。

“就是现在你也该下地狱。”格里戈里大发雷霆，“你这混蛋怎么还敢胡说八道，要是……”

“不要骂人，格里戈里，不要骂人！”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打断他。

“请您耐心点儿，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稍稍等一会儿，听我把话说完，我还没有说完呢。就在我被上帝诅咒的那一刻，就在那个最严厉的时刻，我反正已经成了一名异教徒，我原来的洗礼已经在我身上解除，不再具有任何效力了——是不是这样？”

“说出你的结论，小伙子，快把你的结论说出来。”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催促道，津津有味地呷了口酒。

“既然我已经不再是基督徒，那么那些折磨我的人问我是不是基督徒的时候，我并没有对他们撒谎，因为当我有了那种想法，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向折磨者说出我的意见之前，我已经被上帝亲自取消了我的基督教教籍。既然我已经被开除了教籍，那么到了地狱里他们究竟凭什么，根据什么理由要把我当作一名基督徒来追究背叛基督的罪责呢？我不是仅仅因为在背叛之前有了这种想法就被解除了我的洗礼吗？既然我已经不再是基督徒，那就意味着我不可能背叛基督，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背叛的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即使在天堂里又有谁因为可恶的鞑靼人生来不是基督徒而去追究他的罪行呢？又有谁会因此而惩罚他呢？谁都知道从一头牛身上剥不下两张皮。即使万能的上帝本人在鞑靼人死后要追究他的罪责，那么我认为对他的惩罚也是最最轻微的（总不能完全不惩罚他），因为上帝知道，不洁的父母生下不洁的儿子，这毕竟不是儿子的过错，上帝总不至于硬把鞑靼人抓起来，说他本来就是个基督徒吧？那样就意味着万能的上帝也会说假话。难道统揽天上人间的上帝也会撒谎，哪怕仅仅说一句谎话吗？”

格里戈里听得愣住了，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位雄辩家。尽管他并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从这些胡说八道中他突然领会了什么，因此站在那儿就像当头挨了一棒。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白兰地，发出刺耳的大笑。

“阿廖沙，阿廖沙，你瞧！咳！你这诡辩的家伙！伊凡，他肯定是在哪儿加入了耶稣会。哼，你这臭耶稣会员是谁教你的？不过你这诡辩家，全在胡说，一派胡言乱语！别难过，格里戈里，我们可以一下子把他驳得体无完肤。你这头驴子，我倒要问你：就算在那些折磨你的人面前你是对的，但你在内心已经背叛了自己的信仰，你自己也承认在那一刻应该诅咒你下地狱，假如你一下子到了地狱，那么总不至于因为你背信弃义而受到特别的优待吧？关于这件事你是怎么考虑的，我的出色的耶稣会会员？”

“我在内心已经背叛了上帝，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毕竟没有什么特别的罪孽，即使有的话，那也是最最平常、最最微小的罪孽。”

“还说是最平常的呢！”

“胡说，你这该死的！”格里戈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您自己仔细想想，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斯梅尔佳科夫冷静而慎重地继续说道，他意识到自己驳倒了对方，因此似乎要对击败的对方表示宽容，“您自己仔细想想，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圣经》上不是说，只要你有了信仰，哪怕是对于一粒小小的芥菜籽有了坚定的信仰，那么只要你一声令下，就可以让高山马上移到大海里去。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既然我没有信仰，而您的信仰又那么坚定，以至要不停地责骂我，那么请您试着对高山说一声，暂且不要让它移到大海里，因为大海离我们这儿很远，就让它移到我们花园后面的那条臭水沟里。结果您自己马上就会看到，什么也不会移动，一切都会原封不动地留在那儿，无论您怎么喊叫都没用。这就表明，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您的信仰也没有那么坚定，只不过是想寻找一切机会责骂别人罢了。我们还是用这件事作例子。在我们这个时代不仅您做不到，任何人，从最伟大的天才到最渺小的庄稼汉，谁也无法使高山移到大海里，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至多两个人是例外，而他们也许隐藏在埃及的沙漠里，在秘密地修行，因此根本无法找到他们——既然如此，既然其余的人都没有信仰，那么除了一两个在沙漠里修行的隐士之外，所有其他人，也就是世界上的所有公民，难道都要遭到上帝的诅咒吗？难道以仁慈著称的上帝连他们中间的一个人也不会宽恕吗？所以我相信，尽管我产生过动摇，但只要痛哭流涕表示忏悔，那么我是会得到宽恕的。”

“等一等。”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狂喜地尖声叫起来，“那么，你还是认为一两个能够移山填海的人毕竟存在的喽！伊凡，你要用斧子刻个记号，你要写下来：俄国人的全部本质都体现在这里！”

“您说得完全正确，这就是人民在信仰方面的一个特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脸带赞许的微笑表示同意。

“你同意我的观点！既然同意了，那就是说，的确是这么回事！阿廖沙，你说是吗？这不就是地道的俄国人的信仰吗？”

“不，斯梅尔佳科夫的信仰根本不是俄国人的信仰。”阿廖沙严肃而干脆地说。

“我不是指他的信仰，我是指那个特点，指一两个沙漠里的隐士，仅仅指那个小小的特点：那不纯粹是俄罗斯的，地地道道的俄罗斯特点吗？”

“是的，这个特点纯粹是俄罗斯的。”阿廖沙微微一笑。

“你这句话值十个金卢布，驴子，今天我就赏给你。至于其他的话，你尽是胡说，一派胡言！你要知道，傻瓜，我们这儿大家不信上帝只是因为轻浮，是因为没有时间：第一，事情忙；第二，时间少，上帝每天只给了二十四小时，因此不但没有时间忏悔，连充足的睡眠时间也没有。至于你吗，你在折磨者面前放弃信仰，是因为当时除了信仰再也没有别的可以考虑，而且当时又逼着你非说出自己的信仰不可。是这么回事吗？小伙子，我说得对不对？”

“事情倒是这样的，不过您仔细想想，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正因为这样，才更减轻了罪过。假如当初我像虔诚的信徒那样真心诚意地信仰上帝，并没有为了自己的信仰而受到折磨，却改信了可恶的伊斯兰教，那倒真的是一桩罪孽了。但是事情也不至于会到受折磨的地步，因为只要我对高山说一声快去把折磨者压死，而高山立即会像压死一只蟑螂那样把折磨者压死的话，那么我完全可以像没事儿那样大摇大摆地离开，边走还边颂扬上帝。假如就在那一刻我把这些都试验了一遍，故意对着高山喊，快去把那些折磨者压死吧，可是高山却不去压他们。那么请问，在这样一个可怕的生死关头，我怎么能不产生动摇呢？即使没有动摇，那我也已经知道，我不可能完全升入天国（因为高山没有听从我的命令而移动位置，这就表明天国对我的信仰并不十分相信，那儿也没有太大的奖赏在等待我），那我为何还要白白地让别人剥我身上的皮呢？即使从我背上已经剥去了半张皮，那么高山也并不因为我说了一句话或者喊叫了一声就移动位置。况且在那种时刻，不但会产生怀疑，甚至会吓得失去理智，因此也就根本不可能仔细思考。这样说来，无论在人间或天国，我看都得不到任何好处和奖赏，那么我保留自己一层皮又有什么特别的过错呢？因此，我非常相信上帝的仁慈，我希望能得到完全的宽恕……”

八　喝白兰地的时候

争论结束了，可奇怪得很，刚才还是兴高采烈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到最后又突然皱起了眉头。他愁眉苦脸地一口喝干了白兰地。这一杯已经完全是过量了。

“你们这些耶稣会员，都给我滚出去！”他冲着仆人吼道，“斯梅尔佳科夫，你出去。我答应你的十个卢布，今天就给你。格里戈里，你别伤心，你回到玛尔法那儿，她会宽慰你，让你躺下睡觉的。”仆人遵命立即离开后，他竟然恼怒地说：“这两个混蛋，就是不让人饭后太太平平坐一会儿。斯梅尔佳科夫现在每次开饭的时候总要钻到这儿来。他对你很感兴趣，你使了什么花招让他跟你这么亲热？”他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什么花招也没有，”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回答，“是他突然想起要尊敬我的。他是个奴才和下流坯。不过话说回来，时候一到，他倒可以充当打冲锋的炮灰。”

“打冲锋？”

“当然也会有另外一种比他好点的人，但是这种人肯定会有的。开始冲在前面的就是这些人，然后才是好点的人。”

“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

“信号弹会亮起来的，而且也许不会熄灭。老百姓暂时还不太爱听这些厨子的话。”

“原来是这样，孩子，怪不得这头‘巴兰驴’老是在想呀，想呀，鬼知道他能想出什么名堂。”

“他会积累起许许多多的想法。”伊凡冷笑了一下。

“你瞧，我知道他连我也看不顺眼，对所有的人都看不顺眼，对你也一样，尽管你觉得他‘突然想起了要尊敬你’。阿廖沙就更不要说了，他瞧不起阿廖沙，不过，他不偷东西，不会造谣，不会多嘴，也不会把家里的丑事张扬出去。他能烤一手好馅饼。别的管他个屁。老实说，有必要去议论他吗？”

“当然不值得。”

“至于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那么总的说来俄国的庄稼汉都应该挨打，我一直是这么主张的。我们的农民全是骗子，用不着去怜悯他们，好在现在有时候还可以揍他们一顿。俄罗斯大地之所以结实，就因为桦树多。要是把树木都砍光了，那么俄国的土地也就完蛋了。我赞成聪明人的办法，我们不再殴打农民，这是很聪明的办法，而他们还在继续自己打自己，这样很好。这就叫‘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61]或者别的什么说法……总而言之，以样学样。俄罗斯是个肮脏的猪圈。我的朋友，你要知道我是多么憎恨俄罗斯……不是恨俄罗斯，而是恨所有这些罪恶……也许也恨俄罗斯。这一切都肮脏不堪[62]。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我喜欢俏皮话。”

“您又喝了一杯。最好别喝了。”

“别忙，我还要喝一杯，接下来再喝一杯，以后就不喝了。不，你别忙，你打断了我的话头。我路过莫克罗耶的时候，问过一位老头，他对我说：‘我们最喜欢揍那些受责罚的姑娘，我们都是让小伙子们去动手。小伙子今天刚把那姑娘揍了一顿，第二天就会娶她当老婆。所以我们这儿的姑娘还挺乐意挨揍呢。’这不就像德·萨德侯爵[63]笔下那些人物吗？不管怎么说，还是挺风趣的。咱们最好到那儿去看看，怎么样，阿廖沙？你脸红了吗？别害臊，孩子。可惜我刚才没在院长那儿坐下来吃饭，也没有把莫克罗耶姑娘们的故事说给修士们听。阿廖沙，我刚才得罪了你的院长，你别为这件事生气。孩子，那是我在气头上说的。假如上帝是有的，确实存在的，那我当然错了，甘愿受罚。假如根本没有上帝，那还要你那些神甫干什么？那样的话，就是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也不解恨，因为他们妨碍进步。你信不信，伊凡，这个问题一直搅得我心神不安。不，你不相信，我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不相信。你相信别人的话，认为我只是个小丑而已。阿廖沙，你相信我不仅仅是个小丑吧？”

“我相信你不仅仅是个小丑。”

“我相信你是相信的，你说的是真心话。你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真心实意地这样说。可伊凡不是这样。伊凡很傲慢……尽管如此，我还是恨不得毁掉你那个修道院，恨不得一下子把所有这些神秘的东西从俄国土地上消灭干净，让所有的傻瓜彻底醒悟。到时候会有多少金子银子进入造币厂！”

“为什么要消灭呢？”伊凡问。

“为了让真理尽快大放光芒。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要是这个真理大放光芒，那么您首先第一个就会被抢劫一空……然后被消灭。”

“啊，也许你说得有道理。唉，我真是头蠢驴。”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突然喊道，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吧，阿廖沙，既然这样，那就让你的修道院保留下来吧，而我们这些聪明人就坐在暖和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喝白兰地。你知道吗，伊凡，这肯定是上帝自己故意这样安排的。伊凡，你告诉我，到底有没有上帝？先别急着回答，你要说得很肯定，不能含糊！为什么你又笑了？”

“我感到好笑，因为刚才斯梅尔佳科夫说他相信有两位长老能够移动高山的时候，您说过很机智的话。”

“难道现在的情况跟刚才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非常相似。”

“这么说来，我也是俄罗斯人，我身上也有俄罗斯人的特征，而在你这位哲学家身上也可以找到类似情况。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找出来。咱们来打个赌，明天我就可以找出来。不过你还得告诉我：到底有没有上帝？你要认真说！我现在要你说真话。”

“没有，上帝是没有的。”

“阿廖沙，有上帝吗？”

“上帝是有的。”

“伊凡，那么有没有灵魂不朽这回事，哪怕是很小的，极小的一部分？”

“灵魂不朽也是不存在的。”

“绝对没有？”

“绝对没有。”

“你是说绝对的零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也许总还有那么一点儿吧？总不至于一点也没有吧？”

“绝对的零。”

“阿廖沙，有没有灵魂不朽这回事？”

“不仅有上帝，也有灵魂不朽。有了上帝就有灵魂不朽。”

“嗯，很可能伊凡是对的。天哪，你们只要想一想，人们献出了多少信仰，为这个理想白白花费了多少心血，而且已经这样做了几千年。究竟是谁在嘲弄人类？是伊凡吗？我最后一次十分明确地问你们：到底有没有上帝？我这是最后一次问你们！”

“我也是最后一次回答说没有。”

“那么究竟是谁在嘲弄人类呢，伊凡？”

“也许是魔鬼吧。”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冷冷一笑。

“那有没有魔鬼呢？”

“没有，也没有魔鬼。”

“可惜。真见鬼了，要是这样，看我怎样收拾那个首先想出上帝的人。就是把他吊死在苦杨树上也还便宜了他。”

“假如没有想出上帝来，那就根本不会有文明。”

“不会有文明？你是说没有上帝就没有文明？”

“是的。连白兰地也不会有。不过没有办法，这瓶白兰地只能从您这儿拿走了。”

“等一等，等一等，等一等，亲爱的，让我再喝一杯。我刚才得罪了阿廖沙，你不生气吧，阿列克谢？我亲爱的阿列克谢，我的好孩子！”

“不，我不生气。我知道您的想法。您的心肠比头脑好。”

“我的心肠比头脑好吗？天哪，这话又是谁说的呀？伊凡，你爱阿廖沙吗？”

“我爱他。”

“你要爱他（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你听我说，阿廖沙，我刚才对你的那位长老态度粗暴了点儿，当时我太激动了。这位长老挺机智的，你说是吗，伊凡？”

“也许是这样。”

“是的，是的，有点皮龙[64]的味道。他是耶稣会教士，当然是俄国式的。作为一个高尚的人，他心里一定在暗暗痛恨自己必须演戏……必须披上一件神圣的外衣。”

“可他是相信上帝的呀！”

“一点儿也不相信。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他亲口对大家说的，当然不是对所有人，而是对所有到他那儿去的聪明人说的。他对省长舒尔茨坦率地说，我有信仰[65]，但不知道信仰什么。”

“不见得吧？”

“正是这样说的。但我尊敬他，他这人有点靡菲斯特的味道，或者说得正确些，像《当代英雄》的那个……阿尔贝宁[66]还是叫别的什么来着……也就是说，他是个好色之徒。简直色胆包天，如果我的女儿或妻子到他那儿去忏悔，我真会替她们担忧的。你知道他一说起那些事情就眉飞色舞……前年他让我们去喝茶，顺便还喝蜜酒（太太们常给他送些蜜酒），他大谈特谈过去的往事，把我们的肚子都笑破了……特别有趣的是他详细描述了自己怎样治好了一名体质十分虚弱的女人！他说：‘要不是两条腿有病，我真可以给你们跳一个舞！’怎么样，他真有两下子吧？他说：‘我这一辈子荒唐事干了不少！’他从商人杰米多夫手里得到了六万卢布。”

“怎么，是偷的吗？”

“那商人把他当成好人，把钱送到他手里，说：‘你替我保管一下，老兄，明天他们要来搜查我的家。’于是他就收下来替他保管。后来他却说：‘这钱是捐给教会的！’我对他说：你真卑鄙。他说，不，这不是卑鄙，这是豪放……不过这不是他说的……这是另外一个人说的，我把这两个人搞混了……我没有发现。给我再来一杯，喝完就不喝了。伊凡，你把酒瓶拿走。我在胡说，你干吗不制止我，伊凡……干吗不告诉我在胡说？”

“我知道您自己会停下来的。”

“你撒谎，你这样做是因为恨我，完全是因为恨我。你瞧不起我。你回到我这儿，住在我家里，却又瞧不起我。”

“我会离开的。你这是喝白兰地喝多了。”

“我以上帝基督的名义请你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两天。可你就是不去。”

“既然您坚持要我去，那我明天就走。”

“你不会去的，你要留在这儿监视我，这就是你的想法。你不怀好意，所以你不愿意去，是吧？”

老头儿喋喋不休。他已经醉得很厉害了，即使平时安分守己的人这时候也会大发酒疯，耍一番威风的。

“你干吗这样看我？瞧你那双眼睛！你的眼睛看着我，那目光在对我说：‘瞧你这副醉鬼的嘴脸。’你的眼睛在表示怀疑，你的眼睛在表示轻蔑……你到这儿来有自己的打算。你看阿廖沙也瞅着我，可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阿廖沙并没有瞧不起我，阿列克谢，你别爱伊凡……”

“您不要生哥哥的气！也别再惹他生气。”阿廖沙突然坚决地说。

“那好吧，算了。唉，我头疼。伊凡，把白兰地拿走，我这是说第三遍了。”他沉思了一会儿，脸上又突然露出长久而狡猾的笑容。“伊凡，你别跟我这糟老头子怄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不管怎么样，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值得你爱的地方。你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一趟，我随后就来，给你带点小礼物。我要让你看一个小妞，我已经早就看中了她。暂时她还赤着脚。不要嫌赤脚的小妞，不要瞧不起她们——她们是珍珠……”

他咂的一声吻了吻自己的手。

“对我来说，”一接触到喜欢的话题，他突然浑身活跃起来，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了，“对我来说……咳，你们呀，还只是孩子！娃娃！小猪仔……对我来说，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觉得哪一个女人是难看的，这就是我的准则。你们能理解这一点吗？你们又怎么能理解呢？你们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奶。你们还是没有钻出蛋壳的雏儿！根据我的准则，任何一个女人身上都可以找到一种极其有趣的东西，这在其他女人身上是无论如何找不到的——但是要善于发现，这是关键！这是一种天才！对我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丑陋的女人；只要她是女人，那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你们哪里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呢！即使是那些老处女，在她们身上有时候你也能找到种种妙处，而且你会感到奇怪：那些傻瓜怎么白白让她们人老珠黄，居然至今没有发现她们！对赤脚的女人和丑陋的女人，首先第一步要使她们惊讶——要对她们下手，一开始就得采取这个办法。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看到突然还有一位老爷爱上她这样的丑八怪，那她一定会惊讶到狂喜、心悸、害羞的地步。好在世界上永远有奴才和主子，永远有擦地板的丑陋女人，永远有玩弄她的老爷，而为了享受人生的幸福就需要这样的安排！等一等……阿廖沙，你听我说，你那死去的母亲，我总是使她感到惊讶，不过用的是另一种办法。我平时从来不跟她亲热，可是遇到合适的机会，我会突然瘫倒在她面前，跪着爬过去吻她的脚，总是——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总是能引她发出一阵阵轻轻的笑声。那笑声不高，但很清脆，带点神经质，却又别有韵味。只有她才会发出那样的笑声。我知道，她这么一笑，过后就要开始犯病了，第二天就会大喊大叫地犯起癫痫病，而眼前她发出的这一阵阵笑声并不意味着真正的快感。尽管仅仅是假象，但总还是一种愉悦吧。这就是善于在每个人身上发现特点的本领！我们这儿有位富裕的美男子别里亚夫斯基追求她，常常到我家来，有一次就在我家里，又当着她的面，他突然打了我一记耳光。她平时驯顺得像头绵羊，可这时候却对我大发雷霆，我甚至以为她要动手打我了。她冲着我大喊大叫：‘你这窝囊废，饭桶，竟让他打耳光！你把我出卖给他了……他居然敢当着我的面打你！从今以后不许你挨近我，绝对不许！你得立即去找他决斗……’为了使她安静下来，当时我就把她带到修道院，让神甫们开导开导她，可是平心而论，阿廖沙，我从来没有欺负过那疯癫女人！最多只有一次，那还是在结婚第一年，当时她对祷告十分虔诚，尤其在圣母节期间严格遵守教规，把我赶到书房里睡觉。我就想：让我打掉她身上那种神秘的观念！我说：‘你瞧，你瞧，这是你的圣像，你看我把它取下来。你看着，你以为它可以创造奇迹，可我要当着你的面啐它，我照样没事！……’她看着我这样做了，我还以为她会来跟我拼命的，可是她却猛地站了起来，惊讶得举起双手拍了一下，接着又突然用双手捂住脸，浑身哆嗦，倒在地上……就这样瘫倒了……阿廖沙，阿廖沙！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老头儿吓了一跳。自从父亲谈起母亲以后，阿廖沙的面色就开始变了。他满脸通红，眼睛发亮，嘴唇哆嗦……喝醉了酒的老头只顾自己唾沫横飞地大谈往事，居然毫无察觉，直到刚才谈到那癫痫女人犯病情形的时候才注意到阿廖沙出现了某种非常奇怪，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症状。阿廖沙突然从饭桌旁站起来，完全像他母亲当初那样，举起双手拍了一下，然后又用双手捂住脸，像一茎砍断的草那样瘫倒在椅子上，歇斯底里地浑身抽搐，眼睛里突然扑簌簌滚出一串串无声的泪珠。这种与他母亲极其相像的症状使老头儿大吃一惊。

“伊凡，伊凡！赶快给他喷水！这跟他母亲当时的症状完全一模一样！你用嘴往他脸上喷水，我当时对他母亲就是这样做的！他这是替他母亲难受，替他母亲……”他嘟囔着对伊凡说。

“我想他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吧，您说呢？”伊凡突然怀着难以抑制的愤怒和轻蔑说道。他那冒火的目光使老头不寒而栗。可这时候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尽管只是一刹那的时间：老头儿似乎真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忘记了阿廖沙的母亲也是伊凡的母亲……

“怎么是你母亲？”他莫名其妙地嘟囔着，“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说的是哪个母亲？难道她……咳，真见鬼了！她的确也是你母亲！咳，真是见鬼了！我这是一时糊涂，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糊涂过……对不起，孩子，我还以为，伊凡……嘿——嘿——嘿！”他停住不说了。那一声长长的醉醺醺的傻笑将他的脸舒展开来。就在这一刹那间，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可怕的喧闹和巨响。随着一阵疯狂的喊叫，只听得砰的一声门打开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冲进了客厅。老头儿吓得朝伊凡扑去。

“他要杀人啦，要杀人啦！别让他杀我，你拦住他！”他大声喊了起来，双手紧紧拽住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九　色鬼

格里戈里和斯梅尔佳科夫也紧随着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冲进客厅。刚才厢房里就是他们在阻拦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让他进来（这是几天前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亲自向他们下达的命令）。趁着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闯进客厅停下来向四周打量的一瞬间，格里戈里连忙绕过餐桌，关上了正门对面那两扇通往内室的门，叉开双手堵住门口，摆出死守的架势，就像通常所说的，准备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见到这阵势，德米特里不是一般的喊叫，简直是尖声号叫着向格里戈里扑过去。

“看样子，她在里面！把她藏起来了！滚开，混蛋！”他想揪住格里戈里，可是被对方推开了。德米特里盛怒之下抡起拳头拼命向格里戈里打去。老人像一根割断的草那样倒了下去。德米特里从他身上跳过去，一下子冲进门里。斯梅尔佳科夫留在客厅的另一头，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紧紧地护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

“她在这儿。”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喊道，“我刚才亲眼看到她拐了进来，只是我没追上。她在哪儿？她在哪儿？”

德米特里刚才那一声“她在这儿”的喊叫，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产生了不可理喻的作用：他的全部恐惧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抓住他！抓住他！”他咆哮着去追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时候格里戈里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但是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和阿廖沙跑过去追赶父亲。只听得第三个房间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哐啷一声碎了：那是放在大理石底座上的一只玻璃大花瓶（不很值钱的那种），被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冲进去的时候撞倒了。

“抓住他！”老头儿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啊！”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和阿廖沙最后终于追上了老头儿，硬把他拉回到客厅里。

“您干吗去追他呢！他真的会把您杀死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冲着父亲发火。

“瓦涅奇卡，廖舍奇卡，没准她真的在这里，格鲁申卡就在这儿，他说他亲眼看到她跑进来的……”

他气都喘不过来了。他没有料到格鲁申卡这时候会来，现在突然听说她在这儿，一下子就失去了理智。他浑身哆嗦，好像发了疯似的。

“您不是自己也看到她没有来吗！”伊凡吼道。

“说不定是从后门进来的呢？”

“后门是锁着的，钥匙在您手里……”

德米特里突然又出现在客厅里。他发现后门上了锁，而门锁的钥匙确实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口袋里。所有房间的窗户都紧紧关着，格鲁申卡无论从哪儿都进不来，也出不去。

“抓住他！”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见到了德米特里，又立即尖声叫起来，“他把我卧室里的钱偷走了！”他挣脱了伊凡，再次向德米特里扑去。德米特里举起双手，突然抓住老头仅有的两绺鬓发，使劲一推，把他摔倒在地上。接着又上去用脚跟在倒下的父亲脸上踹了两三下。老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虽然不像哥哥德米特里那样有力气，可还是双手抱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从老头儿身上拉走了。阿廖沙竭尽全力地帮助伊凡从前面抱住大哥。

“你这疯子，你这样要闹出人命的！”伊凡喊道。

“这是他活该！”德米特里气喘吁吁地喊道，“这次没打死他，下次还要来打死他。你们防不住的。”

“德米特里！马上离开这儿！”阿廖沙威严地喊道。

“阿列克谢！你得告诉我，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刚才她到底有没有来过？我亲眼见她沿着篱笆从胡同里溜到这边来了。我喊了一声，她就跑了……”

“我敢向你发誓，她没到这儿来过，这儿也根本没有人在等她！”

“可我看见她……她肯定……我马上能打听到她在哪儿……再见，阿列克谢！关于钱的事情现在一句话也别跟伊索[67]提起。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你一定要立刻就去：‘他吩咐我向您致意，向您致意，致意！致意并告别！’你把刚才的场面也详细告诉她。”

这时候伊凡和格里戈里已经把老头儿扶了起来，让他坐到了软椅上。他满脸是血，可神志清醒，贪婪地倾听着德米特里的喊叫。他依然认为格鲁申卡真的躲在这座房子的某个地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临走时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并不后悔让你流了血！”他大声说，“当心点，老东西，收起你的梦想，因为我也有自己的梦想！我亲口诅咒你，跟你彻底断绝关系……”

他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她在这里，她肯定在这里！斯梅尔佳科夫，斯梅尔佳科夫！”老头儿一面用嘶哑、微弱得几乎难以听清楚的声音说，一面伸出一只手指招呼斯梅尔佳科夫。

“她不在这儿，不在，您这疯老头儿。”伊凡恶狠狠地冲着他喊道。“瞧，他晕过去了！拿水来，毛巾！快去，斯梅尔佳科夫！”

斯梅尔佳科夫跑去取水。最后终于给老头儿脱掉了衣服，抬进卧室，放到床上，用湿毛巾裹住他的脑袋。他刚喝过白兰地，感情上经历了强烈的震动，又挨了一顿毒打，身体十分虚弱，因此头刚挨着枕头就立即闭上眼睛昏昏入睡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和阿廖沙回到客厅里。斯梅尔佳科夫在收拾打碎的花瓶碎片，而格里戈里垂头丧气地站在桌子旁边。

“要不要给你头上也裹块湿毛巾？到床上躺一会儿？”阿廖沙问格里戈里，“我们会在这儿照看他的。哥哥刚才打你也打得够狠的……往你的脑袋上打。”

“他竟敢打起我来了！”格里戈里阴沉着脸，一字一顿地说。

“他连父亲也‘敢打’，不要说你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撇着嘴说。

“我给他在洗衣盆里洗过澡……他竟敢打我！”格里戈里又说了一遍。

“见鬼，要不是我把他拉开，说不定真把他打死了。伊索经得起打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悄悄对阿廖沙说。

“上帝保佑！”阿廖沙大声说。

“干吗要保佑？”伊凡恶狠狠地撇了撇嘴，依然压低了声音说，“一条毒蛇咬死另一条毒蛇，这是他们两人应得的下场！”

阿廖沙听了一愣。

“当然，我决不允许闹出人命案子，就像刚才那样。你留在这儿，阿廖沙，我到外面院子里走一走。我头疼。”

阿廖沙到父亲的卧室里，在屏风后面的床头边坐了约莫一小时。老头突然睁开眼睛，长久而默默地望着阿廖沙，显然是在回想并思考什么。突然，他脸上出现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激动表情。

“阿廖沙，”他提心吊胆地低声说道，“伊凡在哪儿？”

“在院子里，他头疼。他在替我们望风。”

“把小镜子递给我，瞧，就在那儿放着。递给我！”

阿廖沙把放在衣柜上的一面可折叠的小圆镜递给他。老头照了照镜子，只见鼻子肿得很厉害，额头左侧眉毛上方有一大块明显的紫血印。

“伊凡说了什么？阿廖沙，亲爱的，我唯一的儿子，我怕伊凡，最怕他，比怕那家伙还厉害，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怕……”

“您也别怕伊凡。伊凡生气了，可是他会保护您的。”

“阿廖沙，那家伙呢？肯定去找格鲁申卡了！可爱的天使，你给我说实话：刚才格鲁申卡到底来过没有？”

“谁也没有看见她。那是一场误会，她没来过！”

“米佳那家伙打算娶她，想跟她结婚！”

“她不会嫁给他的。”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老头儿高兴得浑身来了精神，仿佛这是此刻最能使他振奋的消息。他欣喜若狂地抓起阿廖沙的手，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口，他的眼睛里甚至闪动着喜悦的泪花。“那个圣像，就是前几天我跟你说过的圣母像，你拿去吧，把它带走吧！就是回修道院的事，我也答应你……刚才我是说着玩的，你别生气。我头疼，阿廖沙……阿廖沙，你得帮我去掉这块心病，行行好，跟我说实话！”

“您说的还是她究竟有没有来过这件事吧？”阿廖沙伤心地问。

“不，不，不，我相信你，我指的是另一件事：你亲自到格鲁申卡那儿去一次，或者想办法见一见她。你快去问个明白，越快越好，你用自己的目光判断一下：她究竟愿意跟谁，跟我还是跟他。这样行吗？怎么样？你能不能办到？”

“要是我见到她，那一定问她。”阿廖沙不好意思地支吾着说。

“不行，她不会告诉你的。”老头儿打断他，“她是个不安分的女人，她也会亲吻你，说她愿意嫁给你。她是个骗子，是个没羞没臊的女人。不行，你不能到她那儿去，不能去！”

“我去也不合适，爸爸，很不合适。”

“他刚才临走的时候高喊‘你去一次’，他这是要你去哪儿？”

“他让我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

“去取钱吗？向她要钱吗？”

“不，不是为了钱。”

“他没有钱，一个子儿也没有。听我说，阿廖沙，让我躺一个晚上，仔细想一想，现在你走吧。也许还能碰到她……只是明天早上你一定要到我这儿来，一定要来。明天我要给你说句要紧的话。你来吗？”

“来。”

“要是你来的话，你就装作是自己来的，是来探望我的，对任何人也别说是我叫你来的，对伊凡也一句别说。”

“好的。”

“再见，我的天使。刚才你出来保护我，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明天我要对你说一句话……不过还需要考虑一下……”

“现在您身体觉得怎么样？”

“明天，明天就可以起来走动了，完全健康，完全健康，完全健康！……”

走过院子的时候，阿廖沙看到二哥伊凡坐在大门边的长椅上。他在那儿正用铅笔往记事本上记着什么。阿廖沙告诉伊凡，老人醒了，神志清楚，让他回修道院睡觉。

“阿廖沙，我很想明天早上跟你见个面。”伊凡欠起身，非常客气地说道，客气得完全出乎阿廖沙的预料。

“我明天要到霍赫拉科娃家去。”阿廖沙回答，“要是今天见不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明天也许还要去一次……”

“现在你不是要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去吗？这是去跟她‘告别’吧？”伊凡突然微微一笑。阿廖沙十分尴尬。

“刚才争争吵吵的那些话，我好像都明白了，以前的那些事情多少也明白了一点。德米特里大概是要你去向她转告，说他……嗯……嗯……总而言之，向她告别，对不对？”

“哥哥！父亲和德米特里之间这种可怕的冲突会闹出什么结果啊？”阿廖沙感慨说。

“难以预料。也许什么结果也没有，事情会慢慢过去的。那女人是头野兽。不管怎么说，应该把老头儿关在家里。也不能放德米特里进这个家门。”

“哥哥，请允许我再问你个问题：难道任何人都有权利决定别人配不配活下去吗？”

“为什么要扯到谁配谁不配这个问题呢？这问题往往是在人们内心解决的，完全不是根据谁好谁坏这标准，而是根据另外一些更加现实的原因。至于说到权利，那谁没有表示愿望的权利呢？”

“总不至于希望别人死吧？”

“即使希望别人死又怎么样呢？既然大家都这么活着，而且也许不可能有别的活法，那么何必要自欺欺人呢？你这是指我刚才说的‘两条毒蛇互相咬死’那句话吧？既然这样，那我也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认为我跟德米特里一样，也能让伊索流血，也就是杀死他？”

“你这是什么话，伊凡！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就是德米特里我也并不认为……”

“就凭你这句话我也得谢谢你。”伊凡笑了笑，“告诉你，我始终会保护他的。至于我内心的愿望，那我保留充分的自由。明天见。你别责备我，也别把我看成坏蛋。”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他们互相紧紧地握了握手，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阿廖沙觉得是哥哥首先主动向他靠拢了一步。他这样做是有目的的，肯定有某种用意。

十　两个女人在一起

阿廖沙从父亲家里出来，心情比刚才进来的时候更加忧郁和懊丧。他的思想似乎被碾成了一堆零乱的碎片，同时他又害怕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从今天所经历的种种痛苦的矛盾中清理出一个头绪。阿廖沙内心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有个至关紧要却又无法解决的重要问题像座大山那样压在他心头：为了这个可怕的女人，父亲和德米特里哥哥之间会闹出什么结果呢？现在他自己成了他们争风吃醋的见证人。刚才他自己也在场，亲眼目睹了那种你死我活的场面，但是，最不幸、最倒霉的只能是德米特里哥哥，一场不可避免的灾难正等着他。还有许多其他人也牵连了进去，他们卷入的程度也许比阿廖沙想象的还要深得多。甚至出现了某种神秘的事情。伊凡哥哥主动向他靠近了一步，这本来是阿廖沙早就盼望的，可现在却不知为什么觉得这接近的一步使他感到惧怕。至于那两个女人呢？事情真奇怪：刚才他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去的时候心里觉得特别别扭，可现在这种感觉一点也没有了，甚至恰恰相反，他自己急着要去找她，仿佛期待着得到她的指教。不过，要向她传话显然比刚才更困难了：那三千卢布的事已成定局，德米特里哥哥现在认为自己已经名誉扫地，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当然会在堕落的道路上越滑越远。更何况他还吩咐要把发生在父亲家里的那场戏转告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呢。

阿廖沙前往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的时候已经七点钟，天快黑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租的那座十分宽敞舒适的房子位于大街上，阿廖沙知道她跟两位姨妈住在一起。不过一位姨妈只是姐姐阿加菲娅·伊凡诺芙娜的姨妈，在父亲家里她是一声不吭的角色，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学校回家以后，这位姨妈和她姐姐就一起服侍她。另一位姨妈虽然也是贫寒出身，却是一位很有风度、神态傲慢的莫斯科太太。听说她们俩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百依百顺，陪伴在她身边只是为了礼仪的需要，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只听命于自己的恩人，也就是那位将军夫人。将军夫人因病留在莫斯科，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必须每星期写两封信向她详细报告自己的情况。

正当阿廖沙走过前室，请为他开门的女仆进去向主人通报的时候，客厅里的人显然已经知道他来了（也许从窗口里看到的），不过阿廖沙还是听到里面突然响起一阵忙乱的声音：女人奔跑的脚步声和衣裙摆动的窸窣声，好像有两三个女人跑了出去。阿廖沙感到非常奇怪，他的到来竟会引起这样的慌乱。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即被引到了客厅里。这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陈设高雅，丝毫没有外省的俗气。放置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沙发、茶几和躺椅，墙上挂着几幅画，桌子上放着花瓶和台灯，花瓶里插满了鲜花，窗台前还有一只金鱼缸。暮色之中房间里显得有点暗。阿廖沙看到沙发上摊着一件丝绸长袍，显然刚才有人在那儿坐过。沙发前的茶几上有两杯尚未喝完的巧克力茶，几片饼干，一个水晶玻璃盘里放着绿莹莹的葡萄干，另一个盘里放着糖果。看样子在招待什么客人。阿廖沙猜到他正巧碰到人家在招待客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就在这时候，门帘掀起，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急匆匆快步走了进来。她春风满面地朝阿廖沙伸出双手。这时候女仆拿着两支点燃的蜡烛走进来放到桌子上。

“谢天谢地，您终于来了！整整一天我都在求上帝让您到我这儿来！您请坐。”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美貌早就使阿廖沙感到惊讶，那还是在三个星期之前，德米特里按照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本人的强烈要求第一次带他去跟她见面和认识。可是那次见面，他俩没怎么说话。卡捷琳娜看到阿廖沙非常腼腆，所以好像故意怜悯他，一直在跟德米特里说话。阿廖沙没有插嘴，但许多事情他都看出来了。令他惊讶的是这位傲慢女郎那种盛气凌人、目空一切、自以为是的态度。而这一切都是明白无疑的。阿廖沙觉得自己并没有夸张。他发觉她那双又大又黑、闪闪发亮的眼睛非常美，跟她那张苍白的甚至略微带黄的鹅蛋脸特别般配。但是这双眼睛，就像她那美妙的棱角分明的嘴唇一样，蕴藏着一种可以使德米特里一见倾心然而却又无法长久陶醉的东西。那次拜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之后，德米特里硬是缠住他，再三恳求他不要隐瞒见了他未婚妻后所得到的印象。当时他几乎直截了当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德米特里。

“你跟她会幸福的，但是也许……不会太平。”

“你说得很对，老弟，有些人的性格是不会改变的。他们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那么你认为我永远不可能爱她？”

“不是的，也许你会永远爱她，但是你跟她在一起也许不会永远幸福……”

阿廖沙当时说出自己看法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他怪自己顶不住哥哥的再三恳求，说出了这些“愚蠢的”想法。因为他当时把这些想法刚一说出口，立即就觉得自己的看法愚蠢到了极点。况且对于一个女人发表这种武断的看法，他也觉得不好意思。正因为如此，现在他看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向他匆匆跑来的时候，他怀着更加惶恐的心情感到自己当初的看法也许是十分错误的。这一次她脸上洋溢着毫无造作的淳朴和善良，不加掩饰的热情和真诚，原来那种曾经使阿廖沙十分惊讶的“傲慢和骄横”如今却成了一种勇敢而高尚的毅力和强烈而明确的自信。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从听她说第一句话开始，阿廖沙立即明白，她所深深爱恋的那个男人给她造成的悲剧性处境，对她来说完全不是秘密，她也许什么都知道了，而且知道得非常详细。尽管如此，她的神色依然那么开朗，对前途充满了信心。阿廖沙突然感到在她面前好像是个有意犯了严重过失的人。他一下子被征服了，迷住了。除此以外，从她说的最初几句话开始，他就发觉她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状态，兴奋到近乎狂喜的程度——这在她身上也许是非常少有的。

“我这样急切地盼望您来，是因为我只有从您一个人口中才能了解到全部的真实情况——别人绝不会跟我说实话！”

“我是来……我……他派我来……”阿廖沙语无伦次地喃喃说道。

“噢，是他派您来的，这我早就有预感了。现在我全明白了，全明白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大声说道，两眼突然炯炯发亮，“请您等一等，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让我先告诉您，我为什么这样盼望你来。您瞧，我知道的情况也许比您还要多得多，我不是要从您这里打听什么消息。我从您这儿需要了解的是这么一件事：我想知道您本人对他的最终印象。我希望您能用最坦率的、不加任何修饰的，甚至是粗鲁的方式（噢，不管怎样粗鲁都行！）详细告诉我——今天您跟他见面后，您本人现在怎样看他，怎样看待他的处境？这也许比我自己跟他面谈更好，因为他现在再也不愿上我这儿来了。您明白我要您做什么吗？现在您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派您来（我早就知道他会派您来的！），——请您说得简单扼要，拣最重要的说……”

“他吩咐我向您……致意，说他再也不到您这儿来了……向您致意！”

“致意？他是这么说的吗？这是他的原话吗？”

“是的。”

“也许是随便说的，无意中说的，是用词不当吧？”

“不，他就是这么吩咐我的，他要我转达的就是‘致意’这个词儿，为了让我不要忘记转达，他连说了三遍。”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现在请您帮个忙，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我正需要您帮忙。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您，而您就只要对我说一声：我的想法对不对。您听着，假如他是随随便便地吩咐向我致意，没有坚持要您原原本本地加以转达，没有强调这个词，那么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无可挽回了！但是假如他特别坚持要您转达这句话，假如他特别叮嘱您不要忘记代他向我致意，那么他也许是由于一时的冲动，也许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他作出了决定，但又被这决定吓坏了！他不是迈着坚定的脚步离开我的，而是从山上跌下去的！强调这个词儿只能说明他要硬充好汉！……”

“是这样，是这样！”阿廖沙热烈地加以肯定，“现在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既然如此，那他还不是无可救药！他只是处在绝望中，我还能救他。请等一等：他有没有要您转告有关钱的事，三千卢布的事？”

“他不仅说了，而且这件事也许最使他痛苦不堪了。他说他现在已经名誉扫地，对什么都无所谓了。”阿廖沙热心地回答说，他打心底里感到自己心中又升起了一线希望，他大哥真的还有一条出路，真的还有救，“可是难道您……知道这笔钱的下落吗？”他补充了一句，又突然不说下去了。

“我早就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清楚。我打电报问过莫斯科，早知道这笔钱没收到。他没有把钱寄出，可我没有吭声，最近一个星期我得知他又急需一笔钱……我这样做的唯一的目的是想让他知道，究竟应该回到谁身边，谁是他最忠诚的朋友。不，他不愿意相信我是他最忠诚的朋友，他不想真正了解我，他只把我当一般女人看待。整整这一个星期我一直在煞费苦心地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他不至于因为挥霍了这三千卢布而在我面前感到羞愧？也就是说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感到羞愧，也为自己感到羞愧，但不要在我面前感到羞愧。因为他向上帝忏悔的时候总不至于感到羞愧吧。为什么直到如今他还不知道我为了他什么都可以忍受呢？为什么他不了解我？经过了以往种种事情之后他怎么还不了解我呢？我想永远拯救他。让他忘记我是他的未婚妻！可他却在我面前为自己的名誉扫地感到担忧！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他总不至于不敢对您说实话吧？那为什么我至今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最后这句话她是噙着眼泪说的，泪水从眼睛里夺眶而出。

“我必须告诉您，”阿廖沙说话的声音也颤抖了，“刚才他跟父亲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刚才那场争论，详细说了他怎样被派去取钱，哥哥德米特里怎样突然闯了进来，怎样把父亲打了一顿，后来又怎样特别坚决地再次要求他阿廖沙去向她“致意”……“他到那个女人那儿去了。”阿廖沙轻轻地补充了一句。

“难道您以为那个女人我就无法忍受了吗？他以为我无法忍受吗？但是他不会娶她的。”她突然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难道卡拉马佐夫家的人能永远保持这种火一般炽烈的感情吗？这不是爱情，而是情欲。他不会娶她的，因为她不会嫁给他……”卡捷琳娜·伊凡诺美娜突然又奇怪地冷笑一声。

“他也许会娶的。”阿廖沙垂着眼睛忧伤地说。

“我可以告诉您，他不会娶她的！那姑娘是天使，这您知道吗？您应该知道！”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热情异常地扬声说道，“她是最最奇特的人物！我知道她非常迷人，但我也知道她非常善良、坚强、高尚。您为什么这样看我，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也许您对我这些话感到奇怪，也许您不相信我？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的天使！”她突然大声喊人，眼睛望着另一个房间。“请您过来，这是阿廖沙，一个可爱的人。咱们的事情他全知道，请您出来见他！”

“我在门帘后面正等着您叫我呢。”一个温柔的甚至略带甜腻的女人声音说道。

门帘一掀，只见……格鲁申卡本人笑嘻嘻乐呵呵地走到桌子跟前。阿廖沙愣了一下。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再也无法移开了。啊，这就是她！就是那个可怕的女人——那头“野兽”，就像半小时前伊凡哥哥谈起她的时候脱口所说的那样。可是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初看上去似乎极普通极平常——善良而可爱，即使漂亮，那么也跟所有其他漂亮而又“平常”的女人一模一样！她的确很美，甚至非常美——俄罗斯式的美，使许多人为之倾倒的美！这个女人身材高挑，不过比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略矮些（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是名副其实的高个子），体态丰满，动作轻盈，温柔到特别甜美的程度，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她走进来的时候不像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样迈着有力的朝气勃勃的步伐，恰恰相反，几乎悄无声息，她的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她轻轻地坐到圈椅上，轻轻地带动那条蓬松的黑色长绸裙发出窸窣声，娇弱无力地将一条名贵的黑色羊毛围巾裹住白嫩、丰满的脖子和宽阔的肩膀。她二十二岁，她的容貌焕发着青春气息，白皙的脸上浮着两朵淡淡的红晕。她的脸部轮廓似乎过于宽阔了些，下颏甚至有点儿向外突出。上嘴唇薄，下嘴唇微微翘起，比上唇丰润一倍，看上去似乎有点浮肿。然而那头漂亮的深褐色浓发，那两道乌黑的眉毛，那美妙的长睫毛，那蓝灰色的眸子，一定会使任何人，哪怕是最无动于衷、最漫不经心的人，即使在拥挤的人堆里，在熙熙攘攘的游艺会上，在摩肩接踵的人海中，也会在这张脸面前突然驻足，而且久久无法忘怀。最使阿廖沙惊讶的是这张脸上那种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神情。她看人的目光像孩子，她高兴的模样像孩子，她兴冲冲走到桌子跟前的时候，完全像孩子那样怀着急切而又轻信的好奇心理期待着什么。她的目光可以愉悦人的心灵——阿廖沙感到了这一点。她身上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也许已经不知不觉地对他产生了影响的东西，那便是她一举一动间那种轻盈和温柔，以及行动时猫一般的悄无声息。尽管如此，她的躯体却是强壮而丰满的。围巾下面隐约可见那宽阔浑圆的肩膀以及高耸的乳房。这躯体也许预示着将会再现米罗的维纳斯女神的风姿，虽然现在就可以断定其比例略微失调——这是可以预感到的。深谙俄罗斯女性美的行家看了格鲁申卡之后可以准确无误地预言，这位鲜嫩的、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美女到三十多岁的时候便会失去和谐，逐渐发胖，脸上的皮肤变得松弛、粗糙，并且呈现出暗红色斑，眼角和额头会很快出现皱纹，——总而言之，这是一种短暂的美，瞬息即逝的美，那种只有在俄罗斯女人身上才能看到的美。阿廖沙自然没有想到这一层，虽然她的美貌使他迷醉，但他还是怀着一种不舒服的甚至惋惜的感觉问自己：她说话何必要这样拉长声调？不可以说得自然些吗？她显然认为这样拉长声调娇声嗲气说话是一种美。这当然只是一种醉心于不良风度的坏习惯，无非说明教养低下以及从小养成了对于高雅的庸俗理解罢了。不过，阿廖沙觉得这样说话的腔调跟她脸上那种天真烂漫的乐呵呵表情，跟她那婴儿般宁静、幸福、明亮的目光几乎形成了无法调和的矛盾！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立即把她安排在阿廖沙对面的软椅上坐下，兴高采烈地一连数次吻她那嬉笑着的嘴唇，仿佛爱上了她似的。

“我们这是初次见面，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兴奋地说，“我想认识她，见见她，想去找她，可是她一听说我有这个愿望，就亲自来了。我早就知道，我和她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一切问题！我心里早就有这种预感……大家劝我不要走这一步，可我预感到了结果，而且果然没错。格鲁申卡把什么都向我解释清楚了，把她所有的打算都告诉我了，她像善良的天使那样飞到了这儿，带来了安宁和欢乐……”

“您没有嫌弃我，可爱而高尚的小姐。”格鲁申卡拉长了声音说，脸上一直挂着那种亲切、愉快的笑容。

“千万别跟我说这种话，我可爱的会施魔法的美人儿！您这样的人哪能嫌弃呢？让我再吻一下您的下嘴唇，您的下嘴唇似乎有点肿，就让它肿得更厉害些吧，更厉害些，更厉害些……您看，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笑得多可爱，看着这样的天使，真是打心眼里高兴……”阿廖沙的脸渐渐红了，浑身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您这是宠爱我，亲爱的小姐，也许我根本就不配消受您的爱。”

“怎么不配！她怎么不配！”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依然用充满热情的语气大声说道。“您要知道，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们都有一颗富有幻想的头脑，我们都有一颗任性而高傲的心灵！我们高尚，我们宽容，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这您知道吗？我们只是遭受了不幸，我们过于仓促地准备为一个不体面的或者也许是轻率的人作出牺牲。有一个人，也是一位军官，我们爱上了他，我们为他作出了一切牺牲。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五年以前的事，而他却把我们忘了，他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现在他死了妻子，写信说要到这儿来——您该知道，迄今为止我们只爱他一个并且爱了他一辈子。他一来，格鲁申卡就会重新获得幸福，而这五年她是不幸的。可又有谁能指责她呢？谁能夸耀自己得到过她的青睐呢？只有那个瘸腿的老头儿，那个商人，——但他不如说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的朋友，我们的保护人。他遇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正处在绝望之中，处在痛苦之中，当时被我们真心相爱的那个人抛弃了……要知道当时她甚至想投河自尽，是那个老头儿救了她，救了她的命！”

“您这是过于袒护我了，亲爱的小姐，您做什么事都过于性急了！”格鲁申卡又拖长了声调说。

“我袒护您？用得着我们来袒护吗？再说我们敢袒护吗？格鲁申卡，我的天使，请把您的手伸给我。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请您看一看这只饱满的美丽的小手，您看见没有，是这只手给我带来了幸福，使我获得了第二次生命。我现在就要吻这只手，吻手背，吻手心，就这样，这样，这样！”她仿佛陶醉似的接连三次吻了格鲁申卡这只确实很美，但也许过胖的手。而那一位呢，她伸出一只手，神经质地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注视着“亲爱的小姐”。显然，她因为自己的手被人这样不断地亲吻而感到愉快。“也许过于兴奋了吧？”——阿廖沙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他脸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一直极度不安。

“亲爱的小姐，您这样当着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的面吻我的手，岂不是让我感到惭愧吗？”

“难道我这样做是要让您感到惭愧吗？”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略感奇怪地说，“啊，亲爱的，您太不理解我了！”

“可是您也许同样没有完全理解我，亲爱的小姐，我也许比您从表面上看到的要坏得多！我心眼不好，我任性，我当初把可怜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迷住，仅仅是想捉弄他。”

“可现在您会拯救他。您已经答应了。您会使他恢复理智，您会跟他说清楚的，您爱的是另一个人，而且早就爱上了，那个人正在向您求婚……”

“啊，不，我没有这样答应过您。这都是您自己说的，我没有答应过。”

“也许我没有领会您的意思，”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轻声说道，脸色有些发白，“您答应……”

“啊，不，天使小姐，我什么也没答应过您。”格鲁申卡不慌不忙地轻声打断她，脸上依然是那种快活的天真无邪的神情，“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吧，高贵的小姐，在您面前我是个多么可恶、多么蛮横的女人。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刚才我说不定曾经答应过您什么，可现在再一想：要是我又突然喜欢上米佳呢——有一次我可是真的非常喜欢他，喜欢过将近整整一个小时呢。您看，我也许会马上就去找他，而且马上告诉他，让他从今天开始就留在我那儿……您看我多么反复无常……”

“刚才您说的……完全不是这样。”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好不容易才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唉，什么刚才不刚才！我是个软心肠的蠢女人。您想一想，他为我受了多少罪！要是我回到家里又突然可怜起他呢——那怎么办？”

“我没料到……”

“哎呀，小姐，您对待我是多么善良，多么高尚。可现在，您也许因为我这样的脾气而不再爱我这个傻瓜了。请把您那可爱的小手伸给我，天使小姐。”她娇滴滴地请求道，似乎怀着尊敬的心情抓起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手，“亲爱的小姐，现在让我握住您的手并且亲吻它，就像您刚才那样，您吻了我三遍，那我要吻上三百遍才能报答您。就这么办，以后的事就交给上帝安排，也许我会完全成为您的奴隶，甘心情愿为您效劳。上帝怎样安排，我们都照办。我们之间根本不用任何协商和许诺。您的手，您的手真可爱，您的手美极了！小姐您可爱极了，漂亮极了，漂亮得难以想象！”

她轻轻地把那只手拉到自己嘴边，真的出于一个奇怪的目的，用亲吻进行“报答”。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没有抽回手，她怀着一线微弱的希望听完了格鲁申卡最后那句十分奇怪的甘愿奴隶般为她“效劳”的诺言。她神色紧张地凝视着格鲁申卡的眼睛：她发现她的目光依然充满了那种坦诚和信任，那种明显的喜悦……“也许她太天真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心中闪过一线希望。这时候，似乎被那“可爱的小手”所陶醉的格鲁申卡慢慢地把它举到自己的嘴边。可是就在快要接触到嘴唇的时候，她又突然停了两三秒钟，好像在犹豫什么。

“您听我说，天使小姐，”她突然柔声细气地说，“是这么回事，我偏偏不想吻您的手了。”她乐不可支地轻轻笑了起来。

“随您的便……您怎么啦？”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愣住了。

“我要让您好好记住：您吻了我的手，可我没有吻过您的手。”她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亮光。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

“无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说道，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脸涨得通红，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格鲁申卡也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我这就去告诉米佳，说您怎样一遍遍地吻我的手，可我呢，一次也没吻过您的手。他肯定会哈哈大笑的！”

“贱货，滚！”

“哎呀，我的小姐，您也不嫌害臊，哎呀，您真的不嫌害臊。您说这样的话不是有失身份吗？亲爱的小姐！”

“滚出去，你这出卖肉体的畜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吼道。她那气得变了形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在哆嗦。

“就算我出卖肉体吧，可您这位千金小姐自己不也是在天黑以后跑到男人那儿去讨钱，去出卖自己的色相，您以为我不知道吗？”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尖叫着向她扑去。阿廖沙硬把她拦住了。

“一步也别动！一句话也别说！不要说话，什么也不要回答，她会离开的，马上就会离开的。”

这时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两位亲戚听到了喊叫声也跑了过来，连女仆也赶来了，大家都奔到她身边。

“我这就走。”格鲁申卡说着从沙发上拿起长袍。“阿廖沙，亲爱的，你送送我！”

“您走吧，您快走吧！”阿廖沙交叉着双手拦住她，央求道。

“亲爱的阿廖沙，你送送我吧！待会儿到路上我有一句非常重要的话要告诉你！我是为了你才演这场戏的，你送送我吧，宝贝，以后你会喜欢的。”

阿廖沙转过身，不停地绞着手。格鲁申卡笑着跑了出去。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气得几乎丧失了理智。她号啕大哭，浑身抽搐。大家围着她忙作一团。

“我早就提醒过您，”大姨妈对她说，“我劝您别走这一步……您也太冲动了……怎么可以走这一步呢！您不了解这些畜生，人家都说这女人最坏……是的，您太任性了！”

“她是吃人的母老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吼道。“您干吗拦住我，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真想狠狠揍她，揍扁她！”

在阿廖沙面前她无法控制自己，也许也不想控制自己。

“应该用鞭子抽她，送上断头台，让刽子手来对付她，在大庭广众面前！……”

阿廖沙向门口退去。

“天哪！”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举起双手大声嚷道，“这是他干的！这种不讲信誉、不讲人性的事他是干得出来的！是他把那件在倒霉的、永远值得诅咒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告诉给这畜生的！‘是您送上门去出卖色相的，亲爱的小姐！’她知道了！您哥哥是混蛋，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

阿廖沙真想说点什么，但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话。他的心难受得一阵阵抽搐。

“您走吧，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感到耻辱，我感到可怕！明天……我要跪下来求您，明天您一定要来。您别指责我，您要饶恕我，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阿廖沙来到街上，仿佛脚步也变得踉踉跄跄的了。他真想像她那样痛哭一场，突然，女仆追了上来。

“小姐忘了把霍赫拉科娃太太的这封信转交给您。这封信中午的时候就放在小姐那儿了。”

阿廖沙机械地接过一个粉红色的小信封，几乎下意识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十一　又一个丧失了名誉的人

从城里到修道院不过两里多路，阿廖沙急匆匆地沿着这时候已经阒无人影的大路向前走去。天快黑了，三十步开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半路上有个十字路口。就在十字路口那棵孤零零的爆竹柳下，远远看去隐隐约约有个人影。阿廖沙刚走到十字路口，那人影突然离开原地向他冲过来，大喝一声：

“把钱包交出来，不然就要你的命！”

“原来是你啊，米佳！”阿廖沙被他吓得直打哆嗦。

“哈——哈——哈！你没想到吧？我心里一直在捉摸：上哪儿等你呢？在她家附近吗？那儿有三条路，一不小心会错开的。最后终于决定等在这儿，心想他肯定要经过这儿，回修道院没有别的路可走。好了，你就把实话告诉我吧，不管结果有多糟糕，我都认了……你怎么啦？”

“没什么，哥哥……我这是给吓的。唉，德米特里呀！刚才你把父亲打得血流满面。”阿廖沙哭了。其实他早就想哭了，现在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崩裂了。“你差点没把他打死……还诅咒他……可现在……刚才……你还开玩笑……把钱包交出来，不然就要你的命！”

“那有什么？不像话，是吗？不成体统，是吗？”

“不……我只是……”

“等一等，你瞧今晚这天气，你没见天空阴沉沉的，满天的乌云，还刮起了大风！我躲在这儿的柳树下等你，忽然心想（上帝可以做证！）我干吗还要活在这世上？还等什么呀？瞧，这儿就有一棵柳树，有围巾，有衬衫，马上可以拧成一根绳子，还可以再加一条背带——世界上不就少了一个累赘，我再也用不着为自己无耻的行径而丢人现眼了吗！正在这时候我听到你走过来了——天哪，真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使我清醒过来：这不是还有一个我所爱的人吗！他这不是来了吗，我亲爱的小兄弟！这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他，我只爱他一个人！我深深地爱上了你，在这一刻我是多么的爱你，我甚至想：让我马上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愚蠢的想法：让我跟他开个玩笑，吓唬吓唬他！于是我像傻瓜那样大喝一声：‘把钱包交出来！’请你原谅我的愚蠢行为——这不过是胡闹罢了，可我心里……还是挺明白的……算了，你还是说说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她说了些什么？不管结果有多糟，你都告诉我，别怕我受不了！她气疯了吧？”

“不，不是那么回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米佳。那儿……我在那儿一下子遇到了她们俩。”

“哪两个人？”

“格鲁申卡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听了目瞪口呆。

“不可能！”他大声嚷道，“你这是说梦话！格鲁申卡能去她那儿？”

阿廖沙把他走进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谈了十分钟左右，不能说他谈得从容不迫，有条有理，但是他把事情说清楚了，抓住了最主要的话，最主要的动作，甚至还三言两语转述了自己的感受。德米特里哥哥听了一声不响，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但是阿廖沙心里很清楚，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领会了事情的实质。不过，越往下讲，他的脸色变得越厉害，不但阴沉，而且非常可怕。他皱着眉，咬着牙，那直愣愣的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呆滞、固执、可怕……尤其出人意料的是，他的整个脸，原来露出愤怒和凶狠的脸，突然间完全变了，变化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咧开紧紧闭着的嘴唇，突然发出一阵绝对无法控制、绝对没有做作的大笑，这是名副其实的纵声大笑，笑得很久都说不出话来。

“她真的没有吻她的手！真的没吻，就这么跑了！”他终于带着病态的狂喜——也可以说是无耻的狂喜，如果这狂喜并非假装的话——喊叫起来。“那位真的敢骂她是老虎！她确实是只老虎！她说应该把她送上断头台？对，对，应该，应该，我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早就该这么办了！你瞧，弟弟，就算送上断头台，那也得先恢复健康。我了解这个最最无耻的女人，她就是这德行，她的本质在吻手这件事上暴露出来了，这女魔！她是世界上所有能够想象出来的女魔中间的魔王！这也能让我感到一种特殊的痛快！这么说，她跑回家了？那我马上……啊，我这就去找她！阿廖沙，你别怪我，我也认为掐死她还不解恨……”

“那么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呢？”阿廖沙伤心地大声说道。

“那一位我也了解，那一位我也了解得非常透彻，比任何时候更加透彻！这简直等于发现了世界上的四大洲，噢，说错了，是五大洲！她居然迈出了这一步！这只有书生气很重的卡佳才干得出来！她出于拯救父亲这样一个好心的想法，冒着遭受奇耻大辱的风险，竟敢跑到一个粗野荒唐的平民家里！可她是我们的骄傲，她敢于冒险，敢于向命运挑战，向无底深渊挑战！你说她姨妈阻拦她？你知道吗，那位姨妈本人就是个专横的女人！她就是那位莫斯科将军夫人的亲姐姐，原先她比将军夫人更加目中无人，可是后来她丈夫侵吞公款的事情败露了，失去了一切，失去了田产和所有财产，傲慢的太太这才突然降低了调门，从此以后就一蹶不振了。那么是她曾经阻拦过卡佳，可卡佳没听她。她准会说：‘我能战胜一切，一切都得听我的指挥。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制服格鲁申卡！’她太自信，太自负了。这又能怪谁呢？你以为她是故意主动去吻格鲁申卡的手，是出于狡猾的意图吗？不，她是真心诚意的，她真心诚意地迷上了格鲁申卡，我说错了，不是迷上了格鲁申卡，而是迷上了自己的幻想，自己的白日梦——因为这也是我的幻想，我的白日梦！亲爱的阿廖沙，你是怎样摆脱她们的，怎样摆脱那两个女人的？是不是撩起修士长袍，拔腿就溜了？哈——哈——哈！”

“哥哥，你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你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多么伤心，因为你把那天的事告诉了格鲁申卡。格鲁申卡刚才就当面骂她：‘您自己偷偷跑到男人那儿去出卖色相。’哥哥，还有比这更令人伤心的事吗？”尤其使阿廖沙伤心的是，哥哥简直为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受了侮辱而感到高兴，虽然事实上这是不可能的事。

“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紧皱眉头，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虽然阿廖沙刚才一股脑儿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怎么委屈，怎么大骂“您哥哥是混蛋”等等全都讲了，但他直到现在才注意到那件事。“对，可能真的是我把卡佳所说的在那‘倒霉的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格鲁申卡。是的，是这样，我说了，我想起来了！那还是在莫克罗耶的时候，当时我喝醉了，叫了几个茨冈女人唱歌……当时我哭了，我自己也哭了，跪在地上，向我心目中卡佳的圣像祷告，格鲁申卡也明白我的心思。当时她什么都明白了，我记得她也哭了……唉，真见鬼！现在能不这样吗？当时她哭了，可现在……现在就‘往心窝里捅刀子’！女人都是这个德行！”

他低下头，沉思起来。

“是的，我混蛋！毫无疑问是个卑鄙的混蛋！”他突然伤心地说，“不管我哭了没有，反正都是混蛋。以后请你转告她，我接受这个称呼，如果这能解她心头之恨。好了，再见吧，没什么可谈的！没有令人高兴的事情。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除非到某个关键的时刻。再见了，阿列克谢！”他紧紧握了握阿廖沙的手，依然低眉垂眼，头也不抬，突然像挣脱了锁链似的快步向城里走去。阿廖沙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简直不相信他会这样突然离开。

“等一等，阿列克谢，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个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又折回来了，“你看着我，仔细看着我：你瞧，就在这儿，就在这儿——正在酝酿一件可怕的不名誉的事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说“就在这儿”的时候，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脯，那模样很怪，仿佛不名誉的事情就保存在他胸口的什么地方，可能在口袋里，或者缝好以后挂在脖子上。“你已经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混蛋，一致公认的混蛋！但是你该知道，我过去、现在或将来所做的一切，跟我眼前，就是此刻我心里想做的这件不名誉的事情相比，简直算不上卑鄙。这件卑鄙透顶的事情就在这儿酝酿，准备实行，我也完全能够加以制止，我可以制止或者实行，这一点你要记住！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一定要实行，我不会加以制止。我刚才什么都跟你说了，就是没说这件事，因为连我自己也还没有卑鄙无耻到这种地步！我还可以悬崖勒马。要是就此止步，那我明天就可以挽回一大半失去的名誉，但是我不可能悬崖勒马，我一定要实现这可耻的阴谋。请你事先当个证人，证明我事先就跟你说清楚了！毁灭和黑暗！没必要加以解释，到时候你会知道的。一条恶臭的胡同和一个女魔！永别了。你不要为我祈祷，我不配，再说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完全没有必要……我根本不需要！走吧！……”

说完他突然走了，这一次再也没有回来。阿廖沙朝修道院走去。“我怎么会再也见不到他了呢？怎么会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非常奇怪，“明天我无论如何要见他，要找到他，千方百计要找到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绕过修道院，穿过松树林，径直走进隐修室。虽然这时候已经不再放任何人进入，但还是给他开了门。走进长老修道室的时候，他的心在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出去？为什么长老要打发他到俗界去？这儿一片宁静，这儿是神圣的地方，可那儿——却混乱不堪，那儿一片黑暗，会使人立即迷失方向，误入歧途……

见习修士波尔菲里和司祭巴伊西神甫还在长老的修道室。巴伊西神甫从早到晚每隔一小时就要来了解一下佐西马长老的病情。阿廖沙惊恐地得悉，长老的病情恶化，连平时与修士们的晚间谈话今天也无法进行了。按例每天晚上，做完功课之后，临睡之前，修道院的全体修士都集中到长老的修道室，每人要出声地向长老忏悔当天的过失，有罪的幻想、念头、诱惑甚至相互间的争吵，如果确实发生过这类争吵的话。有的修士还跪着忏悔。长老则予以宽恕、调解、训示、祝福或强令悔过，然后放他们回去。长老制的敌人竭力反对的就是这种修士的“忏悔”。他们说这是把忏悔这种圣礼歪曲了，简直是亵渎神明，虽然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们甚至上告到教区主管方面，说这样的忏悔非但不能达到良好的目的，而且确实会有意地把人们引导到罪孽和诱惑中去。他们说许多修士本来不愿意到长老那儿去，但因为大家都去，所以也勉强去了，否则要被别人说成骄傲或者有反叛的想法。他们还说有些修士晚上去忏悔的时候，彼此事先约定：“我说今天早晨跟你发了脾气，到时候你就给我证实一下。”这无非是无话找话，敷衍敷衍罢了。阿廖沙知道，有时候确实发生过这类事情。他还知道，修士中间还有人对另外一件事也大为不满，那就是他们收到的家信照例都要先送到长老那儿，由长老首先拆阅。原来设想这应该出于自愿，出于真心诚意，没有强迫的意思，目的是为了自觉自愿的自我克制并接受训诫，拯救灵魂，可实际结果却并非如此，有时候不是出于真心诚意，反而显得做作和虚伪。不过那些年岁比较大，经验比较丰富的修士则坚持说：“凡是真心诚意地进修道院拯救自己灵魂的人，都认为这些修持和苦行能使他们得救，对他们大有裨益。相反，凡是认为这是一种负担并且表示不满的人，那么他们就不成其为修士，他们本来就不该进修道院，他们应该留在俗界。罪孽和魔鬼，不论在俗界还是在修道院，都是无法回避的，因此对它们不该姑息迁就。”

“他非常虚弱：一直昏昏沉沉的，”巴伊西神甫为阿廖沙祝福后悄悄告诉他，“很难把他叫醒，不过也不必叫醒他。刚才他醒过五分钟，请求向修士们转达他的祝福，还请修士们为他做晚祷，他还打算明天再行一次圣餐礼，他还提起你呢，阿列克谢，问你出去了没有。我们回答说你在城里。‘我正是这样祝福他的，那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现在不该留在这里。’——这便是他说的话。他说到你的时候总是流露出爱意和关心。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荣幸吗？不过他为什么决定让你暂时留在俗界？这意味着他对你的命运已经有所预见了！你要明白，阿列克谢，即使你回到俗界，那也是去完成长老交托给你的一项任务，不是要你去胡作非为，去享受俗界的欢乐……”

巴伊西神甫出去了。长老已经不行了，至多只能拖一两天，阿廖沙对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虽然阿廖沙曾答应还要去见父亲、霍赫拉科娃母女、哥哥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但他决定明天说什么也不离开修道院，一直守在长老身边，直到他去世为止。他心中燃起一股爱的烈火，他痛心疾首地责怪自己刚才在城里的时候居然一时忘记了那个自己最最崇拜，却被他遗弃在修道院听任死神折磨的人。他走进长老的卧室，跪下来向正在昏睡的老人磕头。长老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睡着，呼吸均匀得几乎难以觉察。他的脸很平静。

阿廖沙回到另一个房间——就是长老每天早晨接见客人的那个房间——只脱去靴子，几乎和衣躺在那张又硬又窄的皮沙发上。很久以来他每天晚上就一直躺在这张沙发上，只加一个枕头。他父亲刚才嚷嚷过的那条褥子，他早就忘了铺垫。他一般只脱下修士长袍盖在身上代替被子。今晚临睡前，他急匆匆跪下来祈祷了很长时间，在热烈的祷词中，他不求上帝为他排忧解难，而是渴望得到一种强烈的愉悦。赞美颂扬上帝之后（这往往是他临睡前祈祷的全部内容），他的内心就会出现这种愉悦的感觉。这种愉悦感觉逐渐把他带进轻松平静的梦乡。现在他也这样祈祷着。他突然无意间在口袋里摸到了刚才由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女仆追上来转交给他的那封小小的粉红色的信。他感到非常尴尬，但还是坚持念完了祷词。然后，经过一番犹豫，他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一封给他的短信，用法文署着丽莎的名字——就是早上当着长老的面讥笑他的那个小女孩，霍赫拉科娃太太的小女儿。

她在信中写道：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瞒着所有人，也瞒着妈妈，偷偷给您写这封信。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好，可是如果我不把自己心里产生的想法告诉您，那我就无法活下去。这些想法，除了咱们俩，事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可是我这些迫切地想告诉您的话又怎么能跟您说呢？人们说，纸张是不会脸红的，可我要告诉您，这是不对的，纸张也会脸红的，就像我现在这样。亲爱的阿廖沙，我爱您，我从小就爱您，早在莫斯科的时候就爱上了您，那时您还完全不像现在这样。我一辈子都爱您。我的心选择了您。我要跟您结合在一起，白头到老，同生共死。当然有个先决条件，就是您得离开修道院。至于我们的年龄，那可以一直等到法律规定的时间。到那时候我一定能恢复健康，可以走路，可以跳舞，这是不用说的。

您看，我什么都考虑过了，只有一件事情还想不出来：您看了这封信之后对我会怎么想？我爱笑，淘气，刚才还惹您生气了，可是请您相信，刚才在我提笔写信之前，我对着圣母像做了祷告，现在还在祷告，几乎要哭出来了。

我的秘密就掌握在您手里。明天您来了以后我真不知道会怎样看您。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要是明天我还像今天这样看着您，像傻瓜似的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办？您一定会认为我是个喜欢讥笑别人的坏姑娘，您一定不会相信我这封信。因此我恳求您，亲爱的，如果您对我还有同情心的话，那么明天您来了以后就别盯着我看，因为我遇到您的目光，也许会突然哈哈大笑的，况且您还穿着这样的长袍……想到这一点，我现在就不寒而栗，所以您走进来以后暂时别朝我看，您就看妈妈或者看窗外……

您看我居然给您写了情书。天哪，我这是怎么啦！阿廖沙，请您不要瞧不起我，即使我做过什么很不好的事，惹您生气了，那么请您原谅我。现在，那也许使我永远失去了名誉的秘密就掌握在您手里。

我今天一定会哭的。再见，到那个可怕的

时刻再见！

丽莎

又及。阿廖沙，您一定要来，一定，一定！丽莎。

阿廖沙不胜惊讶地读完了信，反复读了两遍，想了想，突然轻轻地、甜甜地笑了起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觉得这笑声是有罪的。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笑了，笑得还是那么轻，那么幸福。他慢慢地把信装进信封，画了十字，躺下睡觉。他内心的纷扰忽然消失了。“主啊，你饶恕大家吧，你保佑这些脾气暴躁的不幸的人吧，你给他们指引方向吧！你就引导他们走上正道，拯救他们吧！你就是爱。你也给大家带来欢乐！”阿廖沙喃喃地说，画着十字，逐渐沉入安静的梦乡。

第二部

第一卷　折磨

一　费拉蓬特神甫

一清早，天还没亮，阿廖沙就被叫醒了。长老醒来感到十分虚弱，但是还想下床坐到软椅上。他神志很清醒，脸色虽然憔悴，却依然明朗，几乎带着喜悦，眼神也是愉快、和蔼的。“看来我熬不过今天了。”他对阿廖沙说。接着他想忏悔并立即领受圣餐。这些事向来都是由巴伊西神甫负责的。这两项圣礼结束后，便开始举行临终涂油礼。几位司祭都到齐了，修道室里渐渐挤满了来自隐修院的修士。这时候天已大亮，修道院里的修士也陆续来了。这两项圣礼都完成后，长老想跟大家告别，便一一同他们亲吻。修道室太拥挤，先来的人只好出去，把位置让给别人。长老又回到软椅上。阿廖沙就站在他身边，长老还是尽可能地跟大家谈话、讲道，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相当坚定：“我给你们讲道讲了那么多年，也就是出声说话说了那么多年，因此说话成了我的习惯，而一说话就要给你们讲道，不说话就难受，即使现在，亲爱的神甫们和修士们，我这样虚弱，还是改不了老脾气。”他开玩笑说，亲切地环视着挤在他身边的人们。阿廖沙后来一直记着他当时说的那些话。他说话的口气相当坚定，也大致能听清，但他的话很不连贯，断断续续。他谈了许多，似乎想在临死前把一生中来不及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也不单单是为了说教，仿佛是渴望着跟大家共同分享他内心的喜悦和欢乐，再次向大家倾吐自己的心里话……

“你们要彼此相爱，神甫们，”长老教导说（仅据阿廖沙后来的回忆），“要爱上帝的子民，我们并不因为自己来到了这里并且关在这院子里修身养性而比俗界的人更神圣，恰恰相反，凡是来到这里的人，单凭着他要进修道院就说明他意识到自己不如俗界的人，不如世界上所有的人……修士在这院子里修行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深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否则他就根本没有必要到这里来。只有当他意识到自己不如所有俗界的人，而且在所有人面前，对人类所有罪恶，无论是全体的还是个人的，都负有责任，只有到那时候我们才算达到了修炼的目的。你们应该知道，亲爱的，我们每一个人对世界上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是有罪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不但是因为我们都参与了整个世界的罪恶，而且每个具体的人对于世界上所有的人和每个人都是有罪的。这种认识不仅是每一个修士，也是世界上每一个人在人生道路上的终极目标，因为修士实际上并非是什么特殊的人，他们只不过做了世界上所有人应该做的事。只有到那时候，我们的心才能悲天悯人，才能拥有一份广博无垠、包罗万象、不知餍足的爱。到那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够用爱去获得整个世界，用自己的眼泪洗尽世界的罪恶……你们人人应该省察自己的良心，人人应该不断地自我忏悔。你们不要怕自己的罪恶，即使意识到是罪恶也不用害怕，只要悔过就行，但不能跟上帝讲条件。我再说一遍，你们不要骄傲。在小人物面前不要骄傲，在大人物面前也不要骄傲。不要憎恨那些排斥你、侮辱你、谩骂你、诽谤你的人。不要憎恨那些无神论者、教唆犯和唯物主义者，不仅对他们中间那些善良的人，就是对那些凶恶的人也不要憎恨，因为他们中间也有许多好人，尤其在我们这个时代。你们为他们祈祷的时候要这样说：主啊，救救所有那些无人替他们祷告的人吧，救救那些不愿意向你祈祷的人吧。而且还应该马上补充说：主啊，我这样祈祷并不是出于高傲，因为我自己比所有人都要卑劣……你们要爱上帝的子民，不要让外来人夺走羊群，因为如果你们沉湎于怠惰并自命清高，尤其是一味追求私利，那么四面八方的人会来夺走你们的羊群。你们要不断地向人们讲解福音书……不要贪图钱财……不要贪图金银，不要敛财……要信奉上帝，举起旗帜。要高高举起旗帜……”

长老说的话比起这里转述的和阿廖沙追记的要凌乱得多。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下来，似乎要歇一下，喘口气，但情绪好像一直处于亢奋状态。大家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话，虽然许多人对他的话感到莫名其妙，如同坠入了云雾之中……后来大家都回想起了这些话。阿廖沙中间偶尔离开了一会儿，他对于那些把修道室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修士们普遍的激动和期待感到惊讶。有些人的期待几乎带着惶恐不安，而另外一些人则显得庄严肃穆。大家全都期待着长老升天后会出现某种伟大的奇迹。这种期待从某种观点看来几乎是轻率的，可是连那些最严肃的神甫也不免受到了这种影响。司祭巴伊西神甫的脸色比谁都严肃。阿廖沙之所以离开修道室，是因为拉基京让一位修士悄悄把他叫了出去。拉基京从城里带回来一封霍赫拉科娃太太写给阿廖沙的奇怪的信。霍赫拉科娃太太告诉阿廖沙一个非常有趣非常及时的消息。事情是这样的：昨天那些来向长老膜拜、请求他祝福的平民女教徒中间有一位住在城里的老太太，是一位士官的寡妇，名叫普罗霍罗芙娜。她的儿子瓦夏因为公务到遥远的西伯利亚的伊尔库茨克去了，她已经一年没有得到他的任何音讯。她问长老：是不是可以为她儿子举行追祭仪式，祈祷他的亡灵安息。长老严肃地回答说，这是绝对不允许的，这种做法无异于妖术。但接着原谅了她的无知，最后还像“算命那样”（霍赫拉科娃太太信上是这么说的）安慰她：“她的儿子瓦夏肯定还活着，不是他本人很快就要回来，就是会很快写信回来，她应该回家等着。”结果怎么样呢？霍赫拉科娃太太兴奋异常地补充说：“长老的预言一字不差地应验了，甚至比预言得还要好。”老太太刚回家，人家马上把一封早就等候着她的西伯利亚来信交给了她。这还不算，瓦夏告诉母亲，说他正随一位官员返回俄罗斯，这封信是在中途从叶卡捷琳堡发出的，接到此信三星期后“他指望能拥抱母亲”。霍赫拉科娃太太热情而坚决地请求阿廖沙马上把这新出现的“预言奇迹”告诉修道院院长和全体修士。“这件事一定要让大家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信的末尾感叹说。她这封信写得匆忙急促，字里行间洋溢着写信人的激动心情。但是阿廖沙已经不用通知修士们了，因为大家已经全都知道了：拉基京打发一名修士找阿廖沙的时候还托他“恭恭敬敬地禀报巴伊西神甫阁下，说他拉基京有事相告，因为事情重要，他一分钟也不敢耽搁，因此万望原谅他的冒昧”。小修士在通知阿廖沙之前已经把拉基京的请求报告了巴伊西神甫，所以阿廖沙看完信回到原地之后，他要做的事情仅仅是立即把这封信作为一份证据交给巴伊西神甫。连这位神色严峻、从不轻信的人皱着眉读完关于“奇迹”的报告之后也完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他的眼睛发亮，嘴角忽然漾起庄重而由衷的微笑。

“这种事也能预见吗？”他好像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能预见到这种事！能预见到这种事！”周围的修士们纷纷附和说。但巴伊西神甫又皱起眉，请大家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向其他任何人声张。“现在还有待于进一步证实，因为俗界中轻率的事情太多了，而且这件事也可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谨慎地补充了一句，好像是为了留有余地，但连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的保留意见。这是旁边听的人也都看得很清楚的。此刻“奇迹”已经传遍了整个修道院，甚至连许多到修道院来做弥撒的人也都知道了。对这个奇迹最为惊讶的要数昨天刚从遥远的北方，从奥勃多尔圣西尔维斯特尔修道院来的那位小修士。昨天他还站在霍赫拉科娃太太旁边向长老膜拜，曾经指着那位太太的“被治愈”的女儿真诚地问他：“你怎么有胆量做这种事情？”

现在他真的有点困惑莫解，几乎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还在昨天晚上，他已经到蜂房后面那间单独的修道室拜访过修道院的费拉蓬特神甫，这次拜访使他大为惊讶，给他留下了非常可怕的印象。费拉蓬特神甫就是我们上面已经提到过的那位虔诚持斋的老年修士，他反对佐西马长老，更主要的是反对长老制，他认为长老制是一种轻率而有害的新花样。这位反对长老制的神甫虽然沉默寡言，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但却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说他危险，主要是因为许多修士都同情他，连到这里来的世俗人士中间也有很多人把他奉为伟大的持斋者和德行高尚的人，尽管同时也把他看作一个十分古怪的人，但是古怪自有迷人之处。这位神甫从来不到佐西马长老那儿去。他虽然住在隐修院，但是大家也不怎么用隐修院的种种规章制度去要求他，原因也还在于他的行为举止十分古怪。他已经七十五岁，也许还不止。他一直住在墙角落里蜂房后面的那间几乎快要倒塌的木头修道室里。这间修道室是在多年以前，早在上个世纪，为一位名叫约纳的神甫修建的。这位约纳神甫也是个伟大的持斋者和沉默寡言的人，他活了一百零五岁，有关他苦行的事迹，至今还在修道院以及周围地区流传着种种有趣的故事。七年前，费拉蓬特神甫终于如愿以偿，住进了这间最最僻静的修道室。这修道室简直像一间农舍，但又很像一座小小的教堂，里面有许多捐献的圣像，圣像前一年到头点着许多捐献的长明灯，费拉蓬特神甫似乎是专门派去照管这些神灯，使它们长明不灭的，据说他三天只吃两磅面包，不会再多——这的确是事实。每隔三天为他送面包的是那个住在养蜂房里专事养蜂的修士，但即使跟这个服侍他的养蜂人，费拉蓬特神甫也难得说一句话。四磅面包连同礼拜天晚弥撒后院长准时派人送来的圣饼便是他一星期的全部食粮。每天还给他换一杯水，他也难得出来做弥撒。到修道院来膜拜的人们看到他整天目不旁视地坐在那儿祈祷。即使偶尔跟他们交谈，那也是三言两语，缺乏连贯，言辞古怪，而态度始终十分粗暴。不过，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他也会跟到修道院来的人高谈阔论一番，但多半是讲道，而且说得十分玄乎，始终给听的人留下难解的谜，不论人家怎样请求，他也不作任何解释。他没有教职，只不过是个普通的修士，但是在一些愚昧无知的人中间流传着一种奇怪的说法，似乎费拉蓬特神甫跟天上的神有交往，而且他只跟天神交谈，因此不愿跟人说话。来自奥勃多尔修道院的那个小修士找到了养蜂房之后又根据那个同样寡言少语、神情忧郁的养蜂修士的指点，朝着位于院墙角落里的费拉蓬特神甫的修道室走去。养蜂的修士事先提醒他：“也许他会跟你这个外来人说话，也许他什么也不会说。”小修士走近那间修道室的时候，正如他后来自己所说的那样，心里非常害怕。时间已经很晚了。费拉蓬特神甫坐在修道室门外一张低矮的长椅上，一棵粗大的老榆树在他头顶上簌簌作响，夜晚寒气逼人。奥勃多尔修道院的小修士跪在这位脾气古怪的神甫面前，请求为他祝福。

“修士，你要我也跪在你面前吗？”费拉蓬特说，“起来吧！”

小修士站起来。

“替别人祝福也就是替自己祝福。坐到我旁边来吧。从哪儿来？”

最使这位可怜的小修士吃惊的是费拉蓬特神甫尽管常年持斋，年逾古稀，外表却依然魁梧硬朗，腰背笔直，毫无龙钟之态，虽然面庞消瘦却依然精神矍铄。毫无疑问，他身上还蕴藏着相当充沛的精力。他有大力士般的体格，虽然年事已高，可是原先乌黑的须发却尚未全白，还很浓密。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又大又亮，可是往外凸得厉害，怪吓人的。说话的时候“噢”这个音发得特别重。他穿着一件长长的红褐色粗呢上衣，是用那种以前叫作囚衣料的粗呢做的，腰间系一根粗绳，脖子和胸脯袒露着。粗呢上衣里露出一件几个月没换洗的几乎完全发黑的粗麻布衬衫。听说他在粗呢大褂里面挂着三十磅重的铁链，穿一双破鞋子。

“从奥勃多尔的一座小修道院来，圣西尔维斯特尔修道院。”远方来的修士恭恭敬敬地回答，滴溜溜转动着一双好奇而畏怯的眼睛打量着这位苦行者。

“我到你的西尔维斯特尔那儿去过几次，住过一段时间。西尔维斯特尔身体好吗？”

小修士不知如何回答。

“你们都是些木头疙瘩！你们是怎样守斋的？”

“我们是根据古代的修道院规则戒斋的，大斋期间每逢星期一、三、五不开饭，星期二、四大家吃白面包、蜜汁水果羹、野云莓或者腌白菜加蒸麦粥。星期六吃白菜汤、豌豆面条和麦片粥，全部放油。星期天吃白菜汤加鱼干和稀粥。复活节前一星期，从星期一到星期六，一连六天只吃面包和水，不煮任何熟食，即使面包和水也要有节制。也不是每天都可以进食，就像大斋的第一个星期那样。星期五绝对禁止进食，星期六持斋到两点，然后才可以吃少量面包和水，喝一杯葡萄酒。星期四吃不放油的菜，喝点酒或吃点干粮。洛迪基亚宗教会议[68]对大斋期的星期四有明确规定：‘在大斋的最后一个星期内不得放松持斋，否则将玷污整个大斋节。’我们那儿的持斋情况就是这样。但怎么能跟您相比呢，伟大的神甫！”小修士壮着胆补充说，“您一年到头只吃面包和水，连复活节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们两天吃的面包够您吃一周了。您这样刻苦修行真是令人敬佩。”

“那蘑菇呢？”费拉蓬特神甫突然问，他把蘑菇这个词的音都发得走了样。

“蘑菇？”小修士惊讶地反问道。

“是呀，我可以不吃他们的面包，根本不需要面包，哪怕到森林里，也可以靠蘑菇或野果活下来。可他们在这里却离不开面包，肯定是被魔鬼缠住了。如今那些不洁的人说什么根本不必吃斋，他们的这种说法是傲慢的，也是犯禁忌的。”

“是啊！”小修士感叹道。

“你在他们那儿见过鬼没有？”费拉蓬特神甫问。

“他们是谁？”小修士怯生生地问。

“去年圣灵降临节我到院长那儿去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去过。那次我看到有个鬼附在一个人的胸脯上，身子藏在修士服里面，只有两只角露在外面，还有个鬼躲在另一个人的口袋里，眼睛骨碌碌往外张望，见了我害怕。还有个鬼住在一个人的肚皮里，就住在那人肮脏的肚皮里，还有个鬼就紧紧吊在一个人的脖子上，而那个人看不见鬼，却把它带来带去。”

“您……看见了？”小修士问。

“我说我能看到，看得清清楚楚。我离开院长往外走的时候，看见有个鬼藏在门背后躲着我，那鬼个子很高，有一俄尺半，也许还不止，深褐色的尾巴又粗又长，尾巴尖留在门缝里，我又不傻，马上把门一关，夹住了它的尾巴。它突然尖叫起来，使劲挣扎，我朝它画十字，连画三次，终于把它镇住了。它像一只被掐死的蜘蛛似的，当场咽了气。现在没准在角落里腐烂发臭了，可他们那些人却看不见，闻不出。我已经一年没去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你是从外地来的。”

“您的话太可怕了！伟大而崇高的神甫。”小修士的胆子越来越大，“听说您的名声很大，连远地方的人都知道您跟天神一直有来往，这是真的吗？”

“有时候他会飞下来。”

“怎么会飞？是什么样子？”

“像鸟一样。”

“天神变成鸽子吗？”

“天神能变，圣灵也能变。圣灵不一样，圣灵还能变成别的鸟下凡：有时变成燕子，有时变成金丝雀，有时变成山雀。”

“您怎样把圣灵跟一般的山雀区分开来呢？”

“他能说话。”

“怎么说的？说哪种话？”

“人话。”

“他跟您说什么？”

“今天他就告诉我，有一个傻瓜会来找我，提些无聊的问题。你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修士。”

“您的话真可怕，神圣高贵的神甫。”小修士摇摇头。他那双惊恐的眼睛里流露出不信任的神情。

“你有没有看到这棵树？”费拉蓬特神甫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看到了，高贵的神甫。”

“你看到的是一棵榆树，可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景象。”

“什么样的景象？”修士在陡然的等待中沉默了片刻后问道。

“那景象往往在夜里出现，你看见这两根树枝了吗？到夜里就变成了基督的一双手向我伸过来，用这双手摸索我，我看得清清楚楚，吓得浑身直打哆嗦，可怕，真可怕！”

“既然是基督，那有什么可怕的？”

“他会抓住你，把你带走。”

“活活带走吗？”

“难道你没听说过以利亚的心知能力[69]吗？他会抱住你把你带走……”虽然这位来自奥勃多尔修道院的小修士在这次谈话后回到指定给他与另一位修士合住的修道室的时候还感到相当困惑，可是他的心无疑更倾向于费拉蓬特神甫，而不是佐西马长老。这位奥勃多尔的小修士最赞成持斋，所以对于像费拉蓬特神甫这样伟大的持斋人“能看见奇迹”也就不觉得奇怪。当然他那些话听起来似乎很荒唐，但是上帝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况且那些敬仰上帝的修士的言行往往比这更荒唐。至于夹住鬼尾巴的那些话，那么无论是隐喻还是直意，他是打心底里乐意相信的。此外，还没有来到这儿的修道院之前，他本来就对长老制抱有极大的成见，虽然在此之前他只听别人说过，却已经跟许多人一样完全认为长老制是一种有害的新花样。经过仔细观察，他已经发现，有几个轻浮的、不赞成长老制的修士在底下发牢骚。再说他生性机灵，爱管闲事，对一切都抱着极大的好奇心，所以传说长老创造了“新奇迹”的重大消息使他茫然不知所措。阿廖沙后来才想起，在挤到长老身边以及围在他修道室门外的修士们中间，这位奥勃多尔客人的身影在他跟前闪现过好多次——他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对什么都留心观察，对什么都仔细打听。不过当时他对他未加注意，只是过后才回想起来……他当时也没心思去理会他：佐西马长老又感到累了，重新躺到了床上，刚要闭上眼睛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阿廖沙，要他到自己跟前，阿廖沙立即跑过去。当时在佐西马长老身边的只有巴伊西神甫，司祭约瑟夫神甫和见习修士波尔菲里。长老睁开疲倦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廖沙，突然问他：

“你家里的人在等着你吗，孩子？”

阿廖沙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是不是需要你？你昨天有没有答应过谁今天再回去？”

“答应过……父亲……两位哥哥……还答应过别人……”

“你看。你一定要去。别难过，你该知道，在没有把我在世上最后一句话亲口告诉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我要把这句话告诉你，孩子，把这句话当作遗嘱留给你。只留给你，亲爱的孩子，因为你爱我。现在你先到你答应过的那些人那儿去吧。”

阿廖沙马上听从了他的吩咐，尽管离开这儿心里很难过，但是长老答应把自己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说给他听，更主要的是，把这句话当作最后遗言留给阿廖沙，这使他深受感动，兴奋无比。他急着要走，想把城里的事情办完后立即赶回来。恰巧巴伊西神甫也给他说了几句临别赠言，这些话对他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强烈印象。这发生在他们俩都已经走出长老修道室的时候。

“你要经常记住，小伙子，”巴伊西神甫直截了当地说，“世间的科学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圣经》告诉我们的那些天国的事情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尤其在最近这个世纪更加如此。经过世界各国学者的残酷分析之后，以前一切神圣的东西已经荡然无存，但学者们仅仅对个别内容逐一加以分析，却把整体忽略了，简直盲目到令人惊讶的程度，但是整体依然不可动摇地屹立在他们跟前，连地狱之门也无法制服它。这整体不是已经存在了整整十九个世纪，不是直到如今还存在于每个人心灵里和民众的行动中吗？即使在那些破坏一切的无神论者的心灵中，这整体照样不可动摇地存在着！即使那些背弃了基督教并且反对基督教的人，实际上内心依然一成不变地保留着基督的形象，无论是他们的智慧还是他们的热情，至今都无法创造出另外一个比基督早就指明的形象更加高尚和道德的形象。尽管做过种种尝试，但结果也只是制造出了一些畸形的怪物。年轻人，你要特别记住这一点，因为你那即将去世的长老指派你要到俗界去。也许当你回想起今天这个重大的日子的时候，你也不会忘记我这些发自内心的临别赠言，因为你还年轻，而俗界的种种诱惑很强大，你很难抵挡得住。现在你去吧，我的孤儿。”

说着巴伊西神甫又为他祝福。阿廖沙走出修道院，仔细揣摩这些出人意料的话，这时候他突然领悟到，这个一向对他十分严肃的修士如今出乎意料地成了他的一位新朋友和热爱他的新导师——仿佛长老临终前把他托付给他了。“也许他们之间确实有过这样的安排。”阿廖沙突然想道。他刚才听到的那番议论虽然出乎意料，却都很有见地，正是这番议论而不是别的什么话，恰恰证明了巴伊西神甫那颗火热的心：巴伊西神甫急于要把少年的头脑武装起来，以便跟种种诱惑进行斗争，并且用一道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加坚固的围墙将上帝托付给他的少年的心灵保护起来。

二　在父亲家里

阿廖沙先到父亲那儿。快到门口的时候，他想起昨天父亲曾坚持要他设法避开伊凡哥哥，悄悄进去。“这是为什么呀？”阿廖沙现在不由得突然想道，“如果父亲有什么话要私下告诉我一个人，那也用不着叫我偷偷地进来啊？肯定是他昨天情绪激动的时候本来要想说一句别的什么话，可没来得及说。”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是，当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格里戈里病了，正躺在厢房里）出来替他打开院门并回答他说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已经出去两个多小时的时候，他心里还是非常高兴。

“父亲呢？”

“起来了，正在喝咖啡。”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回答说，口气似乎有点冷淡。

阿廖沙走了进去。老人独自坐在桌旁，穿着软鞋和旧外套，为了解闷正在查看账目，但并不十分专心。偌大的一幢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斯梅尔佳科夫也出去采购午饭的食品了）。不过他的心思不在账目上。虽然他一大早就起床了，还尽量振作起精神，可他的模样还是显得疲惫而虚弱。他的额头上一夜之间鼓起了几个紫色的大疱，用一块红手帕包着。鼻子也在一夜之间肿得很厉害，上面也有几块紫色的血斑。虽然不大，却使整个脸增添了一种特别凶狠和恼怒的神色。老人自己也知道这一点，见到阿廖沙进来，便很不友好地看了他一眼。

“咖啡是冷的。”他厉声说道，“我也不叫你喝了，老弟，今天我自己也只吃素鱼汤，不邀请任何人。你来干什么？”

“看看您身体怎么样。”阿廖沙说。

“嗯。昨天我自己也吩咐你今天来。可那都是瞎说的。让你白跑了一趟。不过我知道你准会来的……”

他说话的口气极不友好，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对着镜子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鼻子（也许这是他今天早上第四十次照镜子）。他又动手把裹在额头上的红色手帕扶得雅观些。

“红的好看些，白的像在医院里。”他的话颇似格言，“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长老好些了吧？”

“他的情况很糟，也许今天就会死的。”阿廖沙回答。可他父亲竟然没听清楚，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问的问题。

“伊凡走了。”他突然说道，“他千方百计地想夺走米佳的未婚妻。他住在这儿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撇了撇嘴，看了阿廖沙一眼。

“难道这是他自己对你说的吗？”阿廖沙问。

“是的，早就说了。说了快三个星期了。你想，他到这儿来总不至于暗杀我吧？他来这儿总有什么目的吧？”

“您怎么啦？您怎么能这样说呢？”阿廖沙窘迫异常。

“他没有向我要钱，这是事实。不过他即使向我讨我也决不会给他一个子儿。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要知道，我想在这世界上尽量多活几天，所以每一个戈比我都需要，我活得越久，就越需要它！”他继续说道，从房间的这个角落踱到另一个角落，双手插在那件用黄色粗麻布夏装料子做成的宽松的、油迹斑斑的外套的口袋里。“现在我总还算是个男子汉，才五十五岁，我还想在男子汉的行列里再待二十年，等到我老了——就会变得丑陋不堪，她们也就不会心甘情愿地来找我，到那时候我的钱就会派用场了。所以我现在要拼命为自己攒钱，攒得越多越好，我亲爱的儿子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要明白这一点。因为我愿意一辈子过这种腐朽糜烂的生活。您要明白这一点。腐烂的生活更加有滋味，大家都咒骂它，可人人都在过这种生活，只不过大家是偷偷地干，而我是公开地干。正因为我坦率，那些腐败分子就大肆攻击我。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不想进你的天堂，这一点你得明白，即使真有天堂，那么正派人到那儿去也未必合适。依我看，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一切就完了。您愿意的话就为我办个葬后宴，不愿意的话也就算了。这就是我的哲学。昨天伊凡在这里就说得很好，尽管大家都喝醉了。伊凡喜欢吹牛，其实他什么学问也没有……也没有什么教养，老是一声不响地看你的笑话——他就这么点能耐。”

阿廖沙只是听他说，自己一声不吭。

“为什么他不跟我说话？即使说起话来也总是装腔作势的，你哥哥伊凡是个卑鄙的家伙！只要我愿意，马上就可以娶格鲁申卡。只要有钱，你想干什么都可以，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什么都能办到。伊凡就怕我这样做，所以处处提防着我，生怕我娶她，为此还唆使米佳娶格鲁申卡，他想用这个办法叫我放弃格鲁申卡。（好像我不娶格鲁申卡就会把钱留给他！）另一方面，如果米佳娶了格鲁申卡，那么伊凡就可以把他那有钱的未婚妻搞到手。你看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多精！你的伊凡真是个卑鄙的家伙！”

“您的火气也太大了。您这是对昨天的事还耿耿于怀。您最好去躺一会儿。”阿廖沙说。

“这话是你说的，”老人突然说，仿佛第一次才想起来似的，“因为是你说的，我不生你的气。要是伊凡给我说这个话，我准会火冒三丈。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会心平气和，平常我可是个凶狠的人。”

“您人不凶，就是脾气不好。”阿廖沙笑着说。

“你听我说，今天我真想把米佳这强盗送进大牢里，不过到现在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当然喽，在目前这个摩登时代，普遍认为父母存有偏见，但是从法律上来说，即使在我们这个时代，好像也不允许在家里拽住老父亲的头发使劲往地板上按，再用脚后跟猛踹他的脸，甚至还扬言要来杀死他——这一切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干的！只要我愿意，就可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为昨天的事可以马上送他进大牢。”

“那么您不打算上诉了，是吗？”

“伊凡劝我别上诉，其实我也可以不理伊凡那一套，但有一件事我心里明白……”

于是他凑到阿廖沙耳边，压低了声音，诡秘地继续说道：

“要是我把他这个卑鄙的家伙送进大牢，她听说是我把他送进去的，那她马上会倒向他。可要是她今天一听说他把我这个衰弱的老头儿打得半死，那么她说不定会甩掉他。马上来看望我……你瞧，我们天生都是这么个脾气——总爱对着干。我对她了解得可透彻呢！怎么样，不喝点白兰地吗？来一杯冷咖啡，我再给你掺上小半杯酒，老弟，这样味道好。”

“不，不必了，谢谢。要是您肯给，我就拿上这个面包。”说着阿廖沙拿起一个三戈比的法国式小面包放进修士服的口袋里，“白兰地您也最好别喝。”他望着老人的脸，畏怯地劝道。

“你说得对，可这话听了只能让人光火，不会带来平静。再说我只喝一小杯……再说我的酒锁在小柜里……”

他用钥匙打开“小酒柜”，斟了一小杯，一口气喝下去，然后又锁上小酒柜，重新把钥匙放进口袋。

“这就够了，喝一杯送不了命。”

“现在您显得平静多了。”阿廖沙微微一笑。

“嗯！不喝白兰地我也爱你，跟那些卑鄙的家伙在一起我自己也成了卑鄙的人。伊凡不愿到契尔马什尼亚，那是为什么？他想刺探消息：如果格鲁申卡来的话，我也不会给她很多钱。都是些卑鄙的家伙！我就根本不承认伊凡是我的儿子。这样卑鄙的家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的心思跟我们完全不一样。他以为我真的会给他留下什么，我连遗嘱也不留给他，这一点你要知道。至于米佳，那我会像碾死蟑螂那样碾死他。夜里我就用便鞋踩死黑蟑螂，一脚踩上去就发出吱吱的声音。你的米佳也会吱吱叫的，我说你的米佳，因为你爱他。你爱他，可我并不担心你爱他，要是伊凡爱他，那我就会替自己担心了。可伊凡谁也不爱。伊凡不是我们的人。伊凡那种人，老弟，跟我们不一样，那是飞扬的灰尘……只要一刮风，灰尘就会消失的……昨天我吩咐你今天来一次的时候，我头脑里出现过一个愚蠢的念头，我想通过你了解一下米佳的消息：假如我立即付给他一千卢布，甚至两千卢布也行，他这个乞丐和混蛋会不会同意离开这儿，离开五六年，最好离开三十五年，不把格鲁申卡带走，彻底和她分手，嗯？”

“我……我问问他……”阿廖沙支支吾吾道，“要是三千卢布全给他，他或许会……”

“别胡说！现在没必要去问他，没有任何必要！我已经改变了主意。那是我昨天的胡思乱想，我什么也不给他，一个子儿也不给他。我的钱我自己要用。”老人挥了挥手，“不给钱我也要像碾死蟑螂那样碾死他。你什么也别跟他说，不然他又会抱一些希望的。你在我这儿没什么事可干，你走吧。他那个未婚妻，那个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不让我看见的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会不会嫁给他呢？昨天你好像到她那儿去过了吧？”

“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他。”

“那些温情脉脉的小姐就喜欢这样的浪荡鬼和混账东西！我告诉你，那些娇滴滴的小姐都是贱骨头，要是……哼！要是我像他那么年轻，保持当年那样的相貌（我在二十八岁那时候长得比他漂亮），那我也会像他那样情场得意的。他是个骗子！可不管怎么样，格鲁申卡他是搞不到手的，肯定搞不到……我非让他丢丑不可！”

说到最后几句话，他又变得怒不可遏了。

“你也去吧，今天你在我这儿没什么事可干了。”他厉声说道。

阿廖沙上前告别，吻了吻他的肩。

“你干吗这样？”老人有点奇怪，“我们还会见面的，你以为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吗？”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这是无意的。”

“我也是随便说说，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老人盯着他看，“你听着，你听着，”他朝着他背后喊道，“你抽空到我这儿来一次，尽早来，来喝鱼汤，我给你喝鱼汤，特别的，跟今天的不一样，你一定要来呀！最好明天就来，听见没有，明天就来！”

阿廖沙刚出门，他又走到酒柜前，一口气又喝了半杯。

“再也不喝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清了清嗓子，重新锁上酒柜，重新把钥匙放进口袋，然后回到卧室，疲惫不堪地躺到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三　和小学生们相遇

“谢天谢地，他总算没有问我格鲁申卡的事。”阿廖沙离开父亲前往霍赫拉科娃太太家的时候，心里想道，“不然也许会把昨天遇见格鲁申卡的事告诉他。”阿廖沙痛心地感到，隔了一夜，争斗的双方都积蓄了新的力量，而随着白天的来临，他们的心肠变得更硬了，“父亲既恼火又凶狠，他已经想出了什么主意，而且非于不可。德米特里又怎么样呢？他在一夜之间同样养精蓄锐，肯定也是又恼火又凶狠，自然也想出了什么花招……啊，今天我无论如何要找到他……”

然而阿廖沙无法仔细深入地思考下去：他在途中突然遇到了一件尽管表面上看来无关紧要却使他大为惊讶的事情。他刚走过广场，拐进胡同，准备到与大街并行、中问只隔一条小渠（我们城里到处都是这种纵横交错的小渠）的米哈伊洛夫大街的时候，看到下面的小桥边上有一群小学生，他们人数不太多，全是低龄孩子，小的九岁，大的不超过十二岁。他们正放学回家，有的双肩背着布书包，有的单肩斜挎着皮书包；有的穿外套，有的穿大衣，有的穿着腿筒打褶的高筒靴，那种靴子是有钱人家娇生惯养的孩子用来出风头的。这些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得正热闹，看样子是在商量什么事。以往阿廖沙打孩子身边经过的时候从来不会无动于衷，在莫斯科的时候他经常关心他们，虽然他特别喜欢三岁左右的孩子，但十一二岁的小学生他也很喜欢。因此，尽管现在他心事重重，可还是想拐到他们那儿跟他们聊聊。他走上前去，仔细看着他们红润活泼的小脸蛋，突然发现孩子们一个个手里都拿着石子，有的甚至拿着两块石子。小渠对岸，大约离这群孩子三十步的地方，在围墙脚下，站着一个小男孩，也是一名小学生，身上也背着一个书包，看他的个头，至多才十岁，甚至还小些。他脸色苍白，一副有病的模样，一对乌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六名小学生，看样子是跟他一起走出校门的同学，但他显然跟他们有什么仇恨。阿廖沙上前打量了一下那个长着淡黄鬈发脸色红润穿黑色外套的男孩，说道：

“以前我也背你们这样的书包，但我们背在左边，这样右手马上可以取东西，而你们背在右边，取东西不方便。”

阿廖沙没有绕什么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个有实用价值的意见。成年人如果想要一下子取得孩子的信任，尤其是一群孩子的信任，那么非这样做不可。开始的时候一定要采取认真的、一本正经的、完全平等的态度。阿廖沙本能地懂得这个道理。

“他是个左撇子。”另外一个健壮的十一二岁男孩抢着回答说。其余五个男孩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阿廖沙。

“他扔石块也用左手。”第三个男孩说。就在这时候，有一块石子正巧飞到了这群孩子中间，稍稍擦着了那个左撇子男孩，又飞到一边去了。应该说，扔得还是很准、很用力的。这石子是小渠对岸的那个男孩扔的。

“狠狠揍他，瞄准他扔，斯穆罗夫！”大家高喊着。但斯穆罗夫（那个左撇子）不用大家喊叫也马上作出反应，他立即进行回击：他把一块石子朝小渠对岸的男孩扔去，可没有打中，石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小渠对岸的男孩马上又往人群里扔来一块石头，这一次直接对准了阿廖沙。石块打中了阿廖沙的肩膀，相当疼。小渠对岸的男孩口袋里装满了事先准备好的石子。他的大衣口袋鼓鼓的，在三十步外都看得很清楚。

“他这是扔您哪，他是故意朝您扔的！因为您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人。您是卡拉马佐夫家的吗？”孩子们哄笑着问。“注意，大家一起向他扔，放排炮！”

于是六块石子一齐从人群里飞了出去，一块石子正巧击中那孩子的脑袋，他倒了下去，可又马上站了起来，发疯似的开始用石块还击。双方展开了一场持续的对攻战。这群孩子中间有好几个人的口袋里也装着事先准备好的石块。

“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害臊吗，先生们！六个打一个，你们会把他打死的！”阿廖沙大声喊道。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迎着飞来的石块站在那儿，想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小渠对岸的男孩。三四个男孩暂时停止了进攻。

“是他自己先扔的！”穿红衬衫的孩子用气呼呼的童音喊道，“他真不要脸，刚才在教室里用铅笔刀把克拉索特金扎得流血了。克拉索特金只是不愿意去告密，但这小子该揍……”

“为什么？你们一定先惹了他吧？”

“瞧，他又朝您扔石块了。他认识您。”孩子们嚷道，“他现在是要扔您，不是扔我们。喂，大家再一起朝他扔，别打偏了，斯穆罗夫！”

双方又开始对扔，这一次打得更凶了。一块石子打在小渠对岸那男孩的胸口，他尖叫着哭了起来，然后向山坡上的米哈伊洛夫大街方向跑去。男孩们乱叫乱嚷：“哈哈，他害怕了，逃了，这树皮擦子。”

“您还不知道，卡拉马佐夫，他太坏了。打死他还便宜了他。”穿短褂的男孩眼睛里冒着火，看样子他年龄最大。

“他怎么样？”阿廖沙问，“是不是告了你们的状？”

孩子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都在暗暗发笑。

“您也是到米哈伊洛夫大街去吗？”那个男孩问他，“那您追上他……您瞧，他又站住了，等在那儿看着您呢。”

“他在看着您呢，看着您呢！”孩子们附和道。

“您就去问他喜不喜欢澡堂里的树皮擦子。听见没有，您就这样问他。”

孩子们哄然大笑。阿廖沙望着孩子们，孩子们也望着他。

“别去，他会伤害你的。”斯穆罗夫大声警告他。

“先生们，我不会去问他树皮擦子的事，你们大约用这绰号招惹了他，但是我要向他了解，为什么你们这样恨他……”

“您去问他吧，去问他吧。”孩子们笑了。

阿廖沙经过小桥，沿着围墙走上山坡，径直向那孤立无援的孩子走去。

“您要小心。”孩子们在他背后大声警告说，“他不会怕您的，他会冷不防用刀子扎您……就像扎克拉索特金一样。”

那男孩站在原地等着他。阿廖沙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发现这孩子至多不过九岁，身材矮小，椭圆形的脸蛋苍白瘦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大衣，因为过于短小而显得十分难看。双手露出袖子一大截。裤子的左膝上打着一大块补丁，右脚靴子头部大脚趾的地方有个大窟窿，显然用墨水使劲涂过。两只鼓鼓囊囊的大衣口袋里塞满了石子。阿廖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疑惑地看着他。男孩根据阿廖沙的眼神立即断定他不想打他，于是也收起了气势汹汹的架势，甚至自己先开了口。

“我一个人，可他们有六个……我一个人能把他们全打败。”他突然说，眼睛里闪着亮光。

“有一块石子大约把您打得很疼吧。”阿廖沙说。

“可我打中了斯穆罗夫的脑袋！”男孩大声喊道。

“他们刚才告诉我，您认识我，那为什么您要用石头扔我？”阿廖沙问。

男孩神色阴郁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认识您，难道您认识我吗？”阿廖沙追问道。

“别缠着我！”男孩突然气呼呼地大声说，可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什么，眼睛里又露出凶光。

“好吧，我走。”阿廖沙说，“不过我不认识您，也不想惹您。他们告诉我用什么办法惹您生气，可我不想惹您。再见吧。”

“穿绸裤子的修士！”男孩喊道，依然用那种凶狠而挑衅的目光注视着阿廖沙。他以为阿廖沙现在肯定会向他冲过去，因此摆好了架势，可是阿廖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没等他走出三步，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最大的卵石狠狠地砸在他背上。

“您就是这样背后算计别人？他们说您背地里算计别人，看来这话不假。”阿廖沙又回过身，可那孩子又用石块狠狠地扔阿廖沙，这一次已经直接对准了他的脸，阿廖沙赶紧用手挡住，石块正巧打在他胳膊上。

“您怎么不害臊？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他大声喊了起来。

男孩一声不吭，只是摆出一副好斗的姿势等待着，他以为这次阿廖沙肯定会向他扑过去，可当他看到阿廖沙还是没有向他扑去的时候，他完全气疯了，像一头野兽似的跳起来向阿廖沙冲过去。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那凶狠的男孩伸出双手使劲抓住他的左手，一低头狠狠咬住了他的中指。他狠命地咬，过了十来秒钟还不松口。阿廖沙疼得叫了起来，用尽全力抽出手指。男孩最后终于放开他，退了回去，保持着原来的距离。手指被咬破了，伤口就在指甲边上，很深，一直伤到骨头，血流如注。阿廖沙掏出手帕，紧紧地扎住受伤的手。他几乎包扎了整整一分钟，这时候男孩一直站在那儿等着。阿廖沙最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行了。”他说，“您看，您把我咬得多疼。您不再咬了，是吗？现在请您告诉我，我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

男孩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尽管我一点儿也不认识您，这是第一次见到您，”阿廖沙说，语气依然十分平静，“但是我肯定有过什么对不起您的地方——不然您也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折磨我。那么我究竟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能告诉我吗？”

男孩没有回答，反而突然放声大哭起来，然后又突然从阿廖沙身边跑开了。阿廖沙慢慢地跟随着他朝米哈伊洛夫大街走去。他久久地望着那男孩，只见他头也不回地大步跑去，也许一边跑一边还在大哭。他打定主意，只要有时间就一定要找到他，并且一定要解开这个使他大惑不解的谜。但是现在他没有工夫。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不一会儿，他来到了霍赫拉科娃家门口。这是一幢石头建成的漂亮的两层楼私宅，是我们城里最好的房子之一。虽然霍赫拉科娃太太大部分时间住在拥有大片地产的另一个省里，或者住在拥有私邸的莫斯科，但在我们城里她也有一幢祖传的私宅。她在我们县里拥有的地产是她三处地产中最大的，然而迄今为止她很少到我们省里。阿廖沙刚进外房，她就跑着迎了出来。

“您收到了没有？收到了那封关于新奇迹的信没有？”她神经质地急忙问道。

“是的，收到了。”

“有没有告诉别人？有没有给大家看过？他让一位母亲重新得到了儿子！”

“他今天就要死了。”阿廖沙说。

“我听说了，我知道，啊，我多么想跟您谈谈。跟您或者随便什么人谈谈所有这些事情，不，我要跟您谈，跟您谈！可惜我怎么也没法见到他！全城的人都很兴奋，大家都在期待着。可现在……您知道吗，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现在就坐在我们家里。”

“啊，这太好了！”阿廖沙惊叹道，“我可以在您这儿见到她了。昨天她吩咐我今天一定要到她那儿去。”

“我全知道，全知道。我已经详详细细听说了昨天在她家里发生的事情……以及那……贱货干的种种坏事，简直令人发指[70]。假如换了我——真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怎么样！不过您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个人也真是——唉，我的天哪！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真把我弄糊涂了，请您想象一下：您哥哥现在坐在那儿，不是昨天那个，不是那个可怕的家伙，而是另外一位，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正坐在那儿跟她谈话，他们的谈话非常严肃……您简直无法相信他们之间现在发生的事情——那真是可怕，我告诉您，这简直是折磨，是一则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神话：两人都在无缘无故地毁灭自己，他们心里都很明白，可偏偏乐意这样干。我在等您！我渴望您来！主要是我无法忍受这件事。我等一会儿把一切都告诉您，可现在要说另外一件事，最最要紧的事——咳，我甚至忘记了这是件最要紧的事：请您告诉我，丽莎为什么会歇斯底里？一听说您来了，她立即就歇斯底里！”

“妈，您才歇斯底里呢，我可没犯。”丽莎的声音忽然从隔壁房间透过门缝传了过来。门缝非常狭小，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就像特别想笑出来而又竭力忍住似的。阿廖沙马上看到了这道狭小的门缝，想必丽莎正坐在轮椅上从门缝里偷偷望着他，只是他看不见。

“这不奇怪，丽莎，这不奇怪……你这样调皮捣蛋，真的会使我歇斯底里的。不过她的确病得很厉害，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又是发烧，又是呻吟，闹了整整一夜！我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叫来了赫尔岑斯图勃医生。他说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还得观察些时候。这位赫尔岑斯图勃医生每次来总是说他一点儿也不明白。您一来，她就大叫一声犯了病，还硬要别人把她转移到原来的房间里……”

“妈，我根本不知道他要来，我根本不是为了他才要到这个房间里。”

“这不是实话，丽莎，尤莉亚跑来告诉您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来了，她一直守着你。”

“亲爱的妈妈，您这样说可是太不明智了。要是您想纠正并马上说几句非常聪明的话，那么，亲爱的妈妈，您不该告诉刚才进来的这位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先生，尽管昨天发生了那件事，尽管大家都笑话他，可他今天还是决心上我们家，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证明他不太机灵。”

“丽莎，你也太放肆了，我要告诉你，我迟早要对你采取严厉的措施。谁会笑话他？他来了我非常高兴，我需要他，非常需要他。唉，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太不幸了！”

“您究竟怎么啦，我的好妈妈？”

“唉，你这样胡闹，丽莎，这样反复无常，你的病，你发了一夜的高烧，还有那个可怕的一成不变的赫尔岑斯图勃医生，主要的是他老是说这么几句话，总说那么几句话，老是那么几句话！还有，一切的一切……最后，那奇迹！啊，那奇迹使我多么惊讶，多么震动，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还有现在客厅里的那场悲剧，我无法忍受，我受不了，我事先向您声明，我受不了。也许是场喜剧，而不是悲剧。请问，佐西马长老还能活到明天吗？能挺住吗？啊，我的天哪！我这是怎么啦？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这全是胡闹，全是胡闹。”

“我想请您给我一块干净的布。”阿廖沙突然打断他，“包扎一下手指。我弄伤了手指，现在疼得很厉害。”

阿廖沙打开被咬伤的手指，手帕上沾满了鲜血。霍赫拉科娃太太尖叫着闭起了眼睛。

“天哪，伤得多厉害，真可怕！”

丽莎刚从门缝里看到阿廖沙的手指，马上一把拉开了门。

“进来，到我这儿来。”她用命令式的坚决口气喊道，“现在别说蠢话了！天哪，刚才您为什么站在那儿一直不吭声？妈妈，他会失血过多的！您这是怎么搞的？先拿水来，拿水来！应该把伤口洗一洗，直接伸进冷水里止疼，浸在水里，一直浸着……快，快拿水来，妈妈，倒在洗涮缸里，快呀！”她心慌意乱地喊着。她吓坏了，阿廖沙的伤把她吓坏了。

“要不要把赫尔岑斯图勃叫来？”霍赫拉科娃太太问。

“妈妈，您真把我急死了。您那位赫尔岑斯图勃来了也只是说他什么也不明白！水，拿水来！妈妈，看在上帝分上，您就亲自去催一催尤莉亚吧，她老是磨磨蹭蹭，从来不会很快回来的！您快去呀，妈妈，不然我要急死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阿廖沙被她们的惊慌失措吓坏了，连忙大声解释。

尤莉亚端着水跑来了。阿廖沙把手指放进水里。

“妈妈，看在上帝分上，您去把棉纱团[71]拿来，棉纱团，还有那种治刀伤的浑浊刺鼻的药水，那叫什么来着？我们家里有的，有的，有的……妈妈，您自己知道那瓶子放在什么地方，就在您卧室靠右边的柜子里，那儿有个大玻璃瓶和棉纱团……”

“我马上去把这些东西都拿来，丽莎，只是你别嚷嚷，别着急。你看阿廖沙在不幸面前表现得多坚强。您这是在哪儿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害，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

霍赫拉科娃太太出去了。这正是丽莎所盼望的。

“首先请回答我的问题，”她急忙对阿廖沙说，“您这是在哪儿受的伤？然后我再跟您谈另外一件事。快说呀！”

阿廖沙本能地感觉到在她母亲回来之前的这一段时间对她来说是极其宝贵的，因此他赶紧简单扼要地，然而却准确明了地对她说了他与小学生们奇怪的相遇情形。丽莎听了惊讶得双手一拍说：

“您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跟小学生们掺和在一起呢？尤其是您还穿着这身衣裳！”她怒气冲冲地责问他，仿佛拥有支配他的权力似的，“您这样做说明您自己也是个孩子！不过您一定要想办法替我打听到那个坏孩子，然后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因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秘密。现在谈第二件事，不过先要回答我一个问题：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疼得这样厉害，还能不能谈完全无关紧要的事情，而且要谈得有条有理？”

“完全可以，再说我也不觉得特别疼了。”

“这是因为您的手指浸在水里了。一会儿就该换水了。因为水温很快会升高的。尤莉亚，快到地窖里拿一块冰来，再去端一盆水来。好了，现在她走开了，我来谈正事：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快把我昨天寄给您的那封信还给我——快拿出来，妈妈一会儿就要回来了，可我不愿意……”

“信不在我身边。”

“不对，信就在您身边。我早就料到您会这样回答的。信就在您这个口袋里。我为自己这样愚蠢的玩笑后悔了整整一夜。请把信立即还给我，马上给我！”

“信留在那边了。”

“我在信里开了这样愚蠢的玩笑之后，您不能再把我当成一个小女孩，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女孩！我请求您原谅我这愚蠢的玩笑，但是您一定要把信还给我，如果现在真的不在您身边的话——今天就送来，一定要送来，一定要送来！”

“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行了，因为我要回修道院去，两三天之内，也许四天之内我没法来你们家，因为佐西马长老……”

“四天，简直胡闹！我问您，您是不是笑话我了？”

“一点也没笑话您。”

“为什么？”

“因为我完全相信这一切。”

“您这是在侮辱我！”

“一点也没有。我看了信之后立即认为这一切都会如愿以偿的。一旦佐西马长老死了，我就马上离开修道院。然后继续学业，通过考试。到了法定年龄，我们就结婚。我会爱您的。尽管我没有时间仔细考虑，但我想我再也找不到比您更好的妻子了。而长老吩咐我一定要结婚……”

“可我是个废人啊，行动要靠别人用轮椅推着！”丽莎笑了起来，双颊涨得绯红。

“我自己用轮椅推您，不过我坚信，到那时候您会恢复健康的。”

“您真是个疯子。”丽莎神经质地说，“从一句玩笑居然得出了这么个荒唐的结论！……哎呀，妈妈来了，也许来得真是时候。妈妈，您怎么老是磨磨蹭蹭的，怎么会耽搁那么久呢！瞧，尤莉亚把冰也拿来了！”

“唉，丽莎，别嚷嚷，主要的是你别嚷，你这么一嚷嚷我就……我有什么办法呢，是你自己把棉纱团塞到别处了……我找来找去……我甚至怀疑你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总不可能知道他会带着一只受伤的手指来吧？要真是那样的话，也许会故意这样做。我天使一般的好妈妈，您现在也说起聪明过头的话了！”

“就算聪明过头吧，可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的手指以及其他种种事情使我多么担心哪！哎呀，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叫我难受得要命的不是某种个别的事情，也不是什么赫尔岑斯图勃医生，而是所有的事情，所有这一切的总和，这才是我无法忍受的。”

“得了，妈妈，别再提赫尔岑斯图勃了。”丽莎快活地笑了，“快把棉纱团给我，妈妈，还有药水。这叫醋酸铅治伤药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现在想起了这个药名，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治伤药水。妈妈，您能想象吗，他来的路上跟几个孩子在街上打了一架，这是一个男孩把他咬伤的，您瞧，他自己不也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孩子吗？妈妈，他这种样子能结婚吗？妈妈，您能猜想吗，他还想结婚呢。您想想，他结婚不是一件很可笑很可怕的事吗？”

丽莎边说边神经质地笑个不停，狡黠地望着阿廖沙。

“怎么扯到结婚的事呢，丽莎？你干吗说这些？你说这种话太不合适了……那男孩儿也许是疯了。”

“哎呀，妈妈！难道孩子也会发疯吗？”

“怎么会没有呢，丽莎，好像我说的是蠢话似的。您说的那个男孩被疯狗咬了，他就成了疯孩子。这疯孩子可能再去咬伤周围的人。瞧，她给您包扎得多好啊，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可没有这样的本领，现在您还疼吗？”

“现在不太疼了。”

“您怕水吗？”丽莎问道。

“得了吧，丽莎。也许我刚才关于疯孩子的那些话确实说得过于随便了，而你却马上借题发挥。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一听说您来了，就立即向我奔过来，她非常希望见到您，非常希望见到您。”

“哎哟，妈妈，您一个人先去吧。他现在不能去，他疼得太厉害了。”

“我一点也不疼，我完全可以去……”阿廖沙说。

“怎么！您想走？您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那有什么？那边的事情一办完我就回来，我们可以再谈，谈多久都行。我很想尽快见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因为我今天无论如何要尽早回到修道院。”

“妈，您赶快把他带走。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见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之后，也不必劳驾再到我这儿来了，直接回您的修道院吧，那里才是您的归宿！而我想睡觉了，昨天一晚上我都没睡。”

“哎哟，丽莎，你尽开玩笑。不过要是您真的想睡一会儿，那再好没有了！”霍赫拉科娃大声说道。

“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那我就再待三分钟，要是您愿意，五分钟也行。”阿廖沙嘟囔说。

“甚至五分钟！妈妈，您赶快把他带走，他是个怪物！”

“丽莎，你疯了。我们走吧，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今天太任性了，我怕惹她生气。唉，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跟一个神经质的女孩在一起真够受的！也许有您在身边她真的想睡觉了。您怎么能够很快使她产生了睡意呢——真是幸运得很！”

“哎呀，妈妈，您说话真动听，好妈妈，为此我要吻您。”

“我也要吻你，丽莎。你听我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太太与阿廖沙出去的时候，用神秘而严肃的口气急促地低声说，“我不想给您作任何暗示，也不想去揭这个底，但是您一进去就可以亲眼看到那儿所发生的一切，真可怕，简直是一出离奇的喜剧：她爱的是您二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可硬要使自己相信爱的是您大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太可怕了！我跟您一起进去，如果他们不赶我走，那我等着看最后的结局。”

五　客厅里的折磨

但是客厅里的谈话已经快结束了。卡捷琳娜的情绪非常激动，虽然表面显得十分平静。阿廖沙和霍赫拉科娃太太走进去的那一刻，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正站起来准备出去。他的脸色有点苍白，阿廖沙不安地看了他一眼。因为阿廖沙心里的一个疑团，相当一段时间以来始终折磨着他、令他忧虑不安的一个谜，现在就要解开了。早在一个月之前，各方面的人多次向他暗示，他的哥哥伊凡爱上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而更主要的是他确实打算把她从米佳手里“夺过来”。直到最近，阿廖沙还觉得这是无稽之谈，虽然同时也感到十分不安。他爱两位兄长，因此害怕他们之间出现这样的竞争。但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昨天突然直截了当地亲口向他宣布说，他甚至对伊凡参与竞争感到高兴，还说这对他德米特里本人倒是帮了大忙。帮什么忙？帮他娶格鲁申卡吗？阿廖沙认为这样做未免太放肆太糟糕了。此外，阿廖沙显然直到昨天晚上还坚信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本人热烈而执著地爱着他的大哥德米特里——他也只是在昨天晚上之前才这样相信。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不可能爱伊凡这样的人，她爱的是他的大哥德米特里，爱的就是他的真实面貌，尽管这种爱荒唐透顶。但就在昨天，亲眼目睹了格鲁申卡演的那一幕之后，他似乎突然产生了另外一种想法。刚才霍赫拉科娃太太说的“折磨”这两个字几乎使他愣了一下，因为就在昨天夜里，天亮前他似醒非醒的时候，好像对自己做的梦作出反应似的，他也曾经说过“折磨！折磨！”这样的话。昨天夜里他一直梦见白天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发生的那一幕。现在霍赫拉科娃太太又突然直率而固执地坚持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爱的是伊凡哥哥，只是为了演戏，为了“折磨”，才故意自欺欺人，而且为了报答德米特里的恩情故意用一种虚假的爱来折磨自己。她这番话使阿廖沙深为震惊：“是的，也许这些话说得完全正确！”如果真是这样，那伊凡哥哥的处境又怎样呢？阿廖沙凭着某种本能感到，像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这样的性格是要发号施令的，而她只能对德米特里这样的人发号施令，而绝不是伊凡这样的人。也只有德米特里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这甚至是阿廖沙所盼望的）而最终对她俯首听命（也许要过很长时间），可伊凡却不同，伊凡决不会听命于她，即使听命于她也不会给她带来幸福。不知什么原因，阿廖沙不禁对伊凡有了这样一种看法。就在他刚才跨进客厅的一刹那间，所有这些疑惑和想法都在他脑海中飞闪而过。突然，他脑海里不禁又闪过另一个想法：“要是她谁也不爱，既不爱这一个，又不爱那一个呢？”需要指出的是，阿廖沙似乎因为自己有这些想法而感到羞愧。最近一个月以来，当这些想法在脑海中出现的时候，他就责怪自己：“我对爱情和女人又懂得什么？我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每当出现类似的想法或猜测时他总是这样责备自己，但是又不能不想。他凭着本能知道，譬如说……现在对他两位哥哥的命运来说，这种竞争太重要了，许多问题都取决于它。“一条毒蛇咬死另一条毒蛇。”昨天伊凡在气愤中就是这样说父亲和德米特里哥哥的。这样看来，德米特里哥哥在他心目中就是一条毒蛇，也许早就认为他是条毒蛇了？是不是自从伊凡哥哥认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之后就这样认为了？这句话当然是伊凡哥哥无意中脱口说出来的，但正因为是无意的，那不更说明问题了吗？假如事情果真如此，那么和解又从何谈起？相反，这岂不是给他们家庭中的仇恨和敌意火上加油吗？重要的问题是他阿廖沙该同情谁呢？希望他们各自采取什么步骤呢？他们两个他都爱，当他们之间产生这种可怕的冲突的时候，他又能希望他们各自做些什么呢？面对这一团乱麻，真不知道怎样才好。而阿廖沙的内心又无法忍受这种暧昧的态度，因为他的爱始终要求采取积极的行动。他不能消极地爱，既然爱了，他就要立即予以帮助。要这样做首先就必须确定一个目标，必须明确地知道他们每个人需要什么，喜欢什么，只有确信目标正确无误之后，接下去才能帮助他们每一个人。可现在一切都缺乏明确的目标，只有乱麻一团，现在只能说是一种“折磨”！即使是“折磨”，他又懂什么呢？对这团乱麻，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看到阿廖沙进来，赶紧兴冲冲地对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离开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

“等一会儿！请稍留片刻！我想听听这个人的意见，我对他是绝对信赖的。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请您也别走。”她又对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她让阿廖沙坐到自己身边，而霍赫拉科娃则在她对面坐下，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并排。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朋友，这世界上我仅有的几位密友。”她动情地开始说道，闪着真诚的痛苦的泪花。阿廖沙内心又一下子倒向她。“您，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昨天亲眼目睹了那个可怕的场面，也看到了我是怎样的人。您没看到，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而他看到了。他昨天对我怎么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点，那就是如果今天，现在，重新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那么今天我还会表达与昨天同样的感情——流露同样的感情，说同样的话，采取同样的行动。您一定记得我的行动，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自己还阻止我采取一个行动……（说到这里，她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眼睛闪闪发亮）我向您声明，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绝对无法忍受这一切。您听我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甚至不知道现在我是否爱他，我开始可怜他，这可是爱情的一个不祥征兆。假如我现在还爱他，继续在爱他，那么也许我现在不会怜悯他，恰恰相反，我会恨他……”

她的声音在颤抖，泪珠在她的睫毛上闪烁。阿廖沙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这姑娘是真诚而直率的，”他想，“看来……她再也不爱德米特里了。”

“是这样！是这样！”霍赫拉科娃太太大声说道。

“且慢，亲爱的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我还没有说出最要紧的话，还没有说出昨天晚上我最后的决定。我觉得，我的决定对我自己来说也许是可怕的，但是我预感到这决定我绝对不会改变，无论如何不会改变，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肯定是这样。我亲爱的、善良的、始终不渝的、洞察人心的顾问和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他完全支持我并称赞我的决定……他知道我的决定。”

“是的，我赞成这个决定。”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但是我希望，阿廖沙（哎呀，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请原谅我随便地管您叫阿廖沙），我希望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现在当着我两位朋友的面告诉我——我这样做对不对？我有一种本能的预感，阿廖沙，我亲爱的兄弟——因为您是我亲爱的兄弟，”她又兴奋地说，用自己滚烫的手抓住他冰凉的手，“我预感到，您的决定，您的赞同，不管我有多少痛苦，将会给我带来平静，因为听了您的意见我就会平静下来，会服从的——我有这种预感！”

“我不知道您会问我什么。”阿廖沙满脸通红地说，“我只知道我爱您，此刻我只希望您比我更幸福！……可是对这些事情我是一窍不通的……”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赶忙补充了一句。

“在这些事情上，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在这些事情上现在最重要的是名誉和义务，我不知道还需要什么，也许还需要某种崇高的东西，甚至比义务更崇高的东西。我的良心常常提醒我不能忘记这种不可抑止的感觉，这种感觉也不可避免地在吸引着我。不过这一切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那就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他决意要跟那个……贱货结婚，”她郑重其事地说，“娶那个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饶恕的贱货，那么我也绝对不会抛弃他！从今以后，我绝对绝对不会抛弃他。”她说话的古气显得紧张而兴奋，“这并不等于我要跟在他后面，时刻盯住他不放，去折磨他，不，我要离开这里到另外一个城市，随便哪一个城市都行，但是我要一辈子，一辈子不知疲倦地关注他。一旦他感到和那女人在一起是一种不幸，这种情况很快就会出现的，那就让他到我身边，他肯定会得到一位朋友、姊妹……当然仅仅是姊妹而已，而且永远如此，但他最终会确信，这是他真正的姊妹，是爱他并且为他奉献了一生的姊妹。我一定要达到这个目的。我一定要坚持这样做，让他最终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并且把一切都毫无羞愧地告诉我。”她几乎疯狂地大声喊道，“我将成为他的上帝，让他永远向我祈祷——这至少是他背叛我以及昨天使我受了侮辱而欠我的一笔债。让他一辈子都看到，我终生都对他忠贞不渝，并且信守向他许下的诺言，虽然他并不忠诚，背叛了我。我将……我将成为他幸福的一种手段，怎么说呢，成为他幸福的一种工具，一架机器，而且终生不渝，终生不渝，让他今后一辈子都看到这一点！这就是我的决定！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完全赞成我的决定。”

她说得气喘吁吁。也许她本来想把自己的想法表达得更加得体、优雅、自然些，结果却说得过于仓促、过于直露了，许多地方带有年轻人的冲动，许多话是因为昨天的余怒未消而引起的，是为了表示一下自己的清高，这一点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她的脸突然阴沉下来，眼神也变得暗淡无光。阿廖沙马上觉察了这一切，一种怜悯之心不禁油然而生。偏偏这时候伊凡哥哥又在旁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我只是表示了自己的想法。”他说，“假如换了任何一个别的女人，这一切会显得矫揉造作，而您却不一样。别的女人这样做是不对的，是没有道理的，而您这样做是对的。我不知道该怎样加以证明，但我知道您完全出于真诚，因而您是正确的……”

“不过这仅仅是现在一时的想法……一时的想法又算得了什么呢？无非是昨天受了侮辱——这才有一时冲动的想法！”霍赫拉科娃太太突然忍不住说道，显然她不想插嘴，但又按捺不住，终于冷不防说出了这个非常正确的想法。

“是的，是的。”伊凡突然烦躁地截住她的话头，显然，他对别人打断他说话感到恼火，“是的，不过换了别的女人，这种想法仅仅是昨天的余波，而且仅仅是一时而已。而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这样的性格来说，这一时却要持续整整一辈子。对别的女人来说仅仅是一种许诺，那么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来说却是一种永恒的、沉重的，也许是不愉快的然而却是始终不渝的义务。她将用这种履行义务的感觉来维持生命！您的一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今以后将要在痛苦地咀嚼自己的感情、自己的苦行、自己的忧伤中度过，但是这种痛苦最后终将减弱，您的余生将成为甜蜜的回味，您彻底实现了一项果断而值得自豪的计划，这计划确实值得自豪，至少是极其大胆的，但被您实现了，这种感觉最终会给您带来最大的满足并使您容忍其余的一切。”

他这一番话显然带着某种恶意，看来是故意这样说的，甚至不想隐瞒自己的意图，即故意要嘲笑她。

“天哪，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霍赫拉科娃太太又大声嚷了起来。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倒是说呀！我非常想知道您会对我说什么！”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大声说道，突然泪流满面。阿廖沙从沙发上站起来。

“这没关系，没关系！”她一边哭，一边继续说道，“这是因为情绪激动，因为昨天夜里受了刺激，但我身边有您和您哥哥这样两位朋友，我感到自己还是坚强的……因为我知道……你们俩永远不会抛弃我……”

“很不幸，我也许明天就要去莫斯科，要离开您很长一段时间……不幸的是这件事已经无法改变……”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说。

“明天，去莫斯科！”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脸色马上大变，“不过……我的天哪，这太幸福了！”她大声喊道，在一刹那间她的声音完全变了，她的眼泪也在一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身上这种奇怪得令阿廖沙惊讶不已的变化的确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刚才还是感情冲动、饱受委屈、哭哭啼啼的可怜姑娘，转眼间变成了一个镇定自若、春风得意、喜不自胜的女人。

“噢，我说的幸福不是指您要离开我，当然不是指这个。”她突然脸带社交场合那种可爱的微笑更正道，“像您这样的朋友是决不会有这种想法的。恰恰相反，我失去您太不幸了（她突然迅速地跑到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跟前，抓住他的双手，热烈地握着）。我说的幸福是指您自己将有可能在莫斯科把我的处境，我眼前的种种可怕遭遇亲口告诉姨妈和阿加莎，您可以如实地告诉阿加莎，但您要尽力顾怜我亲爱的姨妈。您无法想象我昨天和今天早上是多么不幸，我真不知道该怎样给她们写这样一封可怕的信……因为这件事情在信里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的……现在我写这封信就容易多了，因为您将亲自到她们那儿去并且把一切都当面解释清楚。啊，我太高兴了！不过使我高兴的也只是这件事，再一次请您相信我的话。您自己对我来说当然是无法替代的……我马上就去写这封信。”她突然结束道，甚至已经向前跨了一步，准备走出这个房间。

“那么阿廖沙呢？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的意见呢？您不是很想听听他的意见吗？”霍赫拉科娃太太高声叫道。她的话流露出挖苦和愤怒。

“我没有忘记这件事。”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停住了，“您在这种时刻为什么还跟我作对，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她用一种心酸而热烈的责备口吻说道，“我说话总是算数的。我迫切需要听他的意见，不仅如此，我还需要他的决定！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瞧我多么渴望听到您的意见，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这是怎么啦？”

“我从来没有想到，也无法想象会有这样的事！”阿廖沙突然伤心地大声说道。

“什么？什么？”

“他要到莫斯科去，而您却说您很高兴——您是故意这样说的！接着您又马上开始解释您高兴的不是这件事，相反，您感到惋惜……您失去了一位朋友——不过这也是您故意装出来的……就像在舞台上演戏一样！……”

“在舞台上？怎么样？……这是什么意思？”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惊讶得大叫起来，满脸通红，紧皱眉头。

“尽管您再三向他说明，您为失去他这个朋友而感到惋惜，但您还是当着他的面反复强调他离开这儿对您是一种幸福……”阿廖沙不知为什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站在桌子旁边，没有坐下。

“您说什么啊，我真不明白……”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好像恍然大悟似的……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好，但我还是要把一切都说出来。”阿廖沙继续说道，声音还是那么颤抖，那么断断续续，“我突然意识到您也许根本不爱德米特里哥哥……从一开始就这样……而德米特里也许也根本不爱您……从一开始就这样，只是尊敬您……真的，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勇气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但总得有人说实话……因为这里谁也不想说实话……”

“什么实话？”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高喊道，她的声音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听我说，”阿廖沙含糊不清地说，那模样就仿佛刚从屋顶上掉下来似的，“您马上把德米特里叫来——我能找到他——让他到这儿来，拉着您的手，再拉着伊凡哥哥的手，把你们的手联结起来。您在折磨伊凡，仅仅是因为您爱他……您折磨他是因为您强迫自己爱德米特里……不是真正的爱……因为您强迫自己相信您是爱他的……”

阿廖沙突然说不下去了，沉默着。

“您……您……您是个小疯子……您就是这种人！”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说道，她的脸色煞白，嘴都气歪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大笑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帽子已经拿在手里。

“你错了，我的好心的阿廖沙。”他说话时脸上的那种神态阿廖沙还从来没有见过。那是一种年轻人所固有的真诚、强烈、坦率得无法掩饰的神态。“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来没有爱过我！她始终知道我爱她，尽管我从来没有向她提过一句我爱她的话，她知道，但她并不爱我。我也从来不是她的朋友，一天也不是：高傲的女人不需要我的友谊。她让我待在她身边是为了不断地报复。她报复我，在我身上报复她长期以来从德米特里那里受到的所有侮辱，从他们初次见面以来她所受到的全部侮辱……因为就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也作为一种侮辱而留在了她心头。这就是她的内心世界！我始终只听到她说如何爱他。我现在就要走了。但是您要知道，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您确实只爱他，他越是侮辱您，您越是爱她。这就是您的难言之隐。您爱的就是他那种人，爱他现在这种样子，他侮辱您，您却爱她。假如他改过自新了，那么您马上会甩掉他，一点不再爱他，但是现在您需要他，以便不停地欣赏自己忠贞不渝的丰功伟绩并且指责他背信弃义。而这一切完全是因为您傲慢，是的，您为此受了很多委屈和侮辱，但这一切的根源全在于您的傲慢……我年纪太轻，爱您太深。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对我来说，干脆离开您才是上策，您也不至于觉得太委屈。我就要远走他乡，而且永不回来。这是永别……我不想看着别人受折磨……我的话也许不中听，但我把要说的都说了……永别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您没有理由生我的气，因为我受到的惩罚比您厉害百倍，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您了，单单这一点就够我受的了。永别了，我不想跟您握手。您这样处心积虑地折磨我，此刻我无法原谅您。将来我会原谅的，但现在不想跟您握手。

女士，我不需要赏赐！[72]”

他苦笑着引了这句诗，完全出乎意料地证明了他也能把席勒的诗歌背得滚瓜烂熟。倘若在以前，这是阿廖沙无法相信的。他从房间里走了出去，甚至没有跟女主人霍赫拉科娃太太辞别。阿廖沙惊讶得举起双手拍了一下。

“伊凡！”他惊慌失措地在他身后喊道，“回来，伊凡！嘿，他现在无论如何也不会回来了！”他好像又恍然大悟似的，伤心地喊道，“这都怪我不好，是我起的头！伊凡的话很刻毒，很难听。既不公正，又很刻毒。”阿廖沙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走到另外一个房间。

“您没做什么错事，您的行为非常出色，简直像天使一样。”霍赫拉科娃太太兴奋地对懊悔不已的阿廖沙说，声音又轻又急，“我要尽量不让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离开……”

她脸上洋溢着喜悦，这使阿廖沙感到十分伤心，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又突然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两张一百卢布的钞票。

“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您，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直接对阿廖沙说道，口气显得沉着而平静，仿佛刚才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一个星期之前，是的，好像是一个星期之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盛怒之下干了一件蠢事，很丢人。这儿有个名声不佳的地方，一家小酒馆，他在那儿遇见了一位退休军官，就是您父亲派他办事的那个上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知为什么对那个上尉大发雷霆，一把揪住了他的胡子，当着众人的面用这种有损人格的方式把他拖到外面，到了街上还拖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听说那上尉的儿子，就是在本城一所小学读书的一个小男孩，见了这场面就一直跟在他们后面，号哭着替父亲求情，几次三番跑到围观的人面前求他们出来劝阻，可大家都站在那儿看笑话。请原谅，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一想起他居然干出这种可耻的事，我就不能不感到气愤……这种事也只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生气的时候……在感情冲动的时候才干得出来！这种事我都没法说，说不清楚……我都说得语无伦次了。我打听了一下这个受了侮辱的人的情况，知道他很穷。他的名字叫斯涅吉廖夫。他因为犯了什么过失被开除公职，这些事我说不清楚，反正现在他一家都很不幸，孩子害病，妻子好像发疯了，他们那个家庭陷入了可怕的贫困。他在这个城里已经住了很久了，有点儿活干，在什么地方当抄写员，可现在突然不给他工资了。我看了您一眼……不，是我心里在想——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了——我想劳驾您，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心地特别善良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到他那儿去一次，找个借口，到他们家里去，就是到那个上尉家里去——天哪，我说话都颠三倒四的——用一种体面而谨慎的方式——这只有您一个人才能办到（阿廖沙突然脸红了）——把这笔救济款子，就是这二百卢布交给他。他可能会接受的……就是说要劝说他收下来……啊，不，怎么说呢？您知道，这不是要他和解、不去告状的代价（他好像要去告状），仅仅出于一种同情，出于帮助他的愿望，是我给的，我给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未婚妻给的，而不是他自己给的……总而言之，您能办到……本来我打算自己去，但是您可以做得比我好得多。他住在湖滨街，租的是女市民卡尔梅科娃的房子……看在上帝分上，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一定要替我办妥这件事，现在……现在我有点……累了。再见……”她突然迅速转过身，又消失在屏风后面，使阿廖沙都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而他本来是很想说几句话的。他很想请求她原谅，责备他几句——总之想要说点什么，因为他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不说出来他是绝对不愿离开这个房间的。但是霍赫拉科娃太太却抓住他的手，亲自把他拉了出去。到了前室，她又像刚才那样让他站住。

“她很高傲，完全是自寻烦恼，但她善良、高尚、厚道！”霍赫拉科娃太太压低了声音赞叹道，“啊，我是多么爱她，特别在某些时候，现在，我对一切，对所有的事情又感到非常高兴！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这件事您还不知道，告诉您吧，我们——我和她的两位姨妈，总之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丽莎，整整一个月来我们都在盼望并且祈祷，但愿她跟您所喜欢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分手，因为他根本不想理解她，一点儿不爱她，但愿她嫁给有知识有教养爱她胜过世界上一切的好青年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我们私底下还制订了一整套计划，也许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才一直留在这里，没有离开……”

“可她受了侮辱之后还哭过呢！”阿廖沙大声说道。

“您不要相信女人的眼泪，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这类事情上我一直站在男人一边，而不赞成女人。”

“妈妈，您这是在害他。”从门背后传来丽莎尖细的声音。

“不，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都怪我不好！”懊丧不已的阿廖沙反复说道，他因为自己闯了祸而惭愧得无地自容，甚至用双手捂住了脸。

“恰恰相反，您简直就像天使，像天使！这句话我可以重复一千遍，一万遍。”

“妈妈，为什么他的行为像天使？”又传来了丽莎的声音。

“看到眼前这一切，”阿廖沙继续说道，似乎没有听到丽莎的话，“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她是爱伊凡的，所以我才说了这些蠢话……现在会出什么事呢？”

“你们说的是谁？是谁？”丽莎大声问道，“妈妈，您让我急死了。我问您——可您不回答我。”

就在这时候女仆急匆匆跑了进来。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情况很糟……她在哭……犯歇斯底里了，浑身抽搐。”

“怎么回事？”丽莎惊慌地大声问，“妈妈，犯歇斯底里的是我，而不是她。”

“丽莎，看在上帝分上，您别大喊大叫，不要烦我。你还小，大人的事情你用不着全知道。一会儿我就过来，凡是能告诉你的全告诉你，噢，天哪！我马上就去，马上就去……犯歇斯底里——这是个好兆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犯歇斯底里是再好不过的事，理应如此。在这方面我始终不赞成女人，不赞成这种歇斯底里和女人的眼泪，尤莉亚，快去告诉她，我马上就到。至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这样走了，那得怪她自己。但他是不会离开的。丽莎，看上帝分上，你别大声嚷嚷，噢，对了，你没有大声嚷嚷，这是我在大声嚷嚷，请原谅你妈妈吧。但我高兴极了，高兴极了，高兴极了！您有没有发现，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刚才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走出去的时候完全像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一说完那些话就马上气呼呼地走了！我原来以为他是个有学问的人，是位大学者，可他一下子显得那么冲动、直率，年轻气盛，缺乏经验，这样很好，很好，就像您一样……还背了一句德文诗，跟您一模一样！我马上要走了，我就要走了。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赶快去办托您的那件事，快去快回。丽莎，你没什么事吧？看在上帝分上，你一分钟也别耽搁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他一会儿就会来看你的……”

霍赫拉科娃太太终于走了。阿廖沙临走前想开门到丽莎那儿。

“千万别进来！”丽莎喊道，“现在千万别进来！您就这样隔着门说话吧。为什么您成了天使？我只想知道这件事。”

“因为我干了一件可怕的蠢事，丽莎！再见了。”

“不许您就这样走了！”丽莎喊道。

“丽莎，我非常痛苦！我一会儿就回来，但我心里非常非常痛苦。”

说着，他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六　小木屋里的折磨

他内心确实非常痛苦，这种痛苦他以前很少体会到。他冒冒失失地跳出来“干了件蠢事”。而且不是在别的方面，偏偏在爱情这种问题上闯了祸。“这方面我懂得些什么？这种事情我能搞得清楚吗？”他第一百次地问自己，羞得满脸通红。“单单羞愧倒也罢了，那是我应得的惩罚。糟糕的是，因为我的原因无疑将造成一系列新的不幸……长老派我出来是要我进行调解，使大家团结起来。难道这样能让大家团结吗？”这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他是怎样让大家“握手言欢”的，于是又羞愧得无地自容，“虽然我这样做完全出于一片真心，但是往后应该学聪明些。”他突然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对于这个结论也并不觉得可笑。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委托的那件事情需要到湖滨街去办，而德米特里哥哥就住在离湖滨街不远的一条胡同里，恰巧是顺路。阿廖沙决定在到上尉家之前无论如何先要到他那儿去一次，虽然他预感不会碰到他。他怀疑德米特里哥哥现在也许会故意避而不见——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找到他。时间十分紧迫。从他离开修道院的那一刻开始，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即将离开人世的长老。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托他办的这件事有一个情况突然在他脑海中闪过，并引起了他的极大的兴趣。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刚才提到那个小男孩，小学生，上尉的儿子，跟在父亲后面一边跑一边哭，当时阿廖沙就已经闪过一个念头：这小男孩想必就是刚才阿廖沙问他什么事情得罪了他以后狠狠咬了阿廖沙手指的那个小学生。现在阿廖沙对这一点几乎确信无疑了。虽然他自己还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就这样，他用考虑不相干事情的办法排遣自己的心事，并且决心不再去“想”刚才闯下的祸，不再用悔恨来折磨自己，而要着手办事，至于结果怎样那就随它去。这么一想，他的精神又完全振作起来了。他拐进德米特里哥哥住的那条胡同的时候，感到饿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从父亲那儿拿的圆面包，边走边吃。这又给他增添了力量。

德米特里不在家。那幢小房子的主人一家——一位老木匠，他的儿子和年迈的妻子——甚至带着怀疑的神色望着阿廖沙。“已经有三个晚上没回来了，没准上哪儿去了。”老人这样回答阿廖沙的再三追问。阿廖沙明白，他这是遵照预先的嘱咐回答的。他问：“他是不是在格鲁申卡那儿？或者又躲到福马那里了？”（阿廖沙故意挑明了说）房东一家听了之后甚至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看样子他们喜欢他，还护着他，”阿廖沙想，“这很好。”

他终于在湖滨街找到了小市民卡尔梅科娃的房子。这是一幢破破烂烂、东倒西歪的小房子，临街只有三扇窗，肮脏的院子中央孤零零地站着一头母牛。从院子进去是厢房，厢房的左侧住着房东太太和她的女儿——也是个老太婆。看样子母女俩都是聋子。他反复问了好几遍上尉住在哪儿，其中一个老太太终于明白问的是房客，这才伸出手指点了点厢房外面院子里的一间整洁的小木屋。上尉的住所真的只是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阿廖沙伸手抓住门上的铁把手正准备推门进去，可屋子里异乎寻常的寂静，突然使他感到奇怪。他曾听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说过，退伍上尉是个有家室的人，于是想道：“也许他们全家正在睡觉，或者听见我来了，正等着我开门进去。我还是先敲门吧。”他敲了几下。里边有人应了一声，但不是马上就应的，而是几乎过了十多秒钟。

“谁啊？”有人喊道，声音很响，显得特别生气。

阿廖沙推开门，跨进门槛。他来到了一间虽然相当宽敞但挤满了人和各种家什的小木屋里。左边有一个很大的俄式炉子。炉子与左边的窗户之间系着一根贯穿整个房子的绳子，绳子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破烂衣服，左右两侧挨墙各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编织的被子，左边那张床上高高地堆着四个花布枕头，一个比一个小。右边那张床上只看见一个很小的枕头。靠门口有一小块地方不知用布幔还是被单隔着，布幔搭在横过房子一角的绳子上。布幔后面也有一张由连着墙壁的长板子和一把椅子拼成的床。简陋的农家用的四方木桌从门口正上方移到了中间靠近窗户的位置。房子三扇窗，每一扇镶着四小块霉点斑斑的绿玻璃，光线很暗，而且关得严严实实，因此屋子里显得又闷又黑。桌子上放着一只平底锅，锅里残留着吃剩的煎鸡蛋，桌上还有一片啃过的面包，此外还有一只小瓶，瓶底里剩下一点点酒。靠左边床铺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花布衣服，模样像贵妇人。她的脸又瘦又黄；深陷的两颊使人一看就知道她有病。但是最使阿廖沙惊讶的还是这位可怜的太太的眼神——充满疑问，同时又非常傲慢。阿廖沙向男主人说明来意的时候，这位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充满傲慢和疑问的栗色大眼睛不停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在这位太太身边，靠左边窗户的地方，站着一位年轻姑娘，她相貌很难看，火红色的头发稀稀拉拉，衣着虽然整洁，却很寒酸。她厌恶地仔细打量着走进来的阿廖沙。右面床边还坐着一位女人。那是个十分可怜的人，也是个年轻姑娘，二十上下，驼背，瘸腿，他们后来告诉阿廖沙，她的双腿瘫痪了。她的两根拐杖就放在旁边的角落里，在床和墙壁之间。这可怜的姑娘的一双异常美丽而善良的眼睛带着一种平静而温顺的神色望着阿廖沙。方桌子旁边坐着一位四十五岁光景的先生，正在吃剩下的煎鸡蛋。他瘦小羸弱，火红色的头发，稀疏的火红色胡子像一把蓬乱的洗澡用的树皮擦子（阿廖沙后来回想起，不知为什么他一看到这把胡子，脑子里立即出现了这个比喻，尤其是“树皮擦子”这个词儿）。显然，刚才从门后大声问“谁啊？”的就是这位先生，因为房间里没有别的男人。可是阿廖沙走进去的时候，他仿佛从方桌旁边的长椅上一下跳了起来，赶紧用一块有破洞的餐巾擦着嘴，飞快地跑到阿廖沙跟前。

“修士替修道院化缘，你可找对了地方！”这时候站在右边角落里的那姑娘大声说道。

但跑到阿廖沙跟前的那位先生刷地向她转过身，激动地断断续续对她说：

“不，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不是这么回事，您没有猜对！让我来请教他。”他突然又转身问阿廖沙，“什么事情劳您拜访……这个穷窝？”

阿廖沙仔细打量着他，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人的态度好像有点生硬，性子急，肝火旺。尽管看样子他刚才喝过酒，但没有醉。他脸上的表情极端蛮横同时却又明显地胆怯——这很奇怪。他很像那种长期唯唯诺诺、逆来顺受，但突然跳出来想表现一下自己的人。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就像那种很想打您，但又很怕被您打的人。从他的话语和相当尖细的声调里可以听出一种疯疯癫癫的调侃味，时而气势汹汹，时而畏畏葸葸，以致显得有点结结巴巴。他吐出“穷窝”这个词的时候，仿佛浑身在颤抖，他瞪大了眼睛，一个箭步冲到阿廖沙面前，使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位先生穿的那件深色的劣质土布大衣，打满了补丁，油渍斑斑。他身上那条早没有人穿的颜色很淡的方格裤子，料子很薄，皱巴巴的裤脚往上缩了一大截，就好像孩子长大了还穿着又短又小的衣服。

“我……我是阿列克谢·卡拉马佐夫……”阿廖沙回答。

“我非常明白，”这位先生立即打断他，以此表示他不用问也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我是退伍上尉斯涅吉廖夫。但我还是想知道究竟什么事情要劳您大驾……”

“我只是顺便来看一看，当然，我自己也有话想对您说……如果您允许的话……”

“既然这样，这儿有椅子，请就座吧，这是古代喜剧里常说的‘请就座’……”说着，他迅速地搬起一把空椅子（一把农家用的简陋的白木椅子），放到屋子正中央。接着，又给自己搬了一把同样的椅子，在阿廖沙对面坐下来，依然贴得很近，两人的膝盖都快碰到一块了。

“尼古拉·伊里奇·斯涅吉廖夫，前俄国骑兵上尉，虽然因过失蒙受了羞辱，但毕竟还是上尉。不应该说是斯涅吉廖夫上尉，而应该说低三下四上尉，因为我后半辈子说话变得低三下四了。在屈辱中养成了低三下四说话的习惯。”

“您说得很对。”阿廖沙微微一笑，“但究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还是故意养成的？”

“上帝可以做证，这是无意间养成的。原来说话一直没有低三下四，一辈子都没有低三下四，突然栽了个跟头，爬起来就开始低三下四了。这是上帝的安排。我看得出您对现代的种种问题很感兴趣。但为什么您对我也这么感兴趣呢？您看我居住的环境就无法招待贵客。”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那件事情……”

“哪件事情？”上尉迫不及待地打断他。

“就是您和我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相遇的那件事。”阿廖沙尴尬地说。

“这是哪一次相遇？是不是那次相遇？就是跟树皮擦子，洗澡用的树皮擦子有关的一次？”他突然把身体往前移了移，这次他的膝盖真的碰到阿廖沙了。他把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什么树皮擦子？”阿廖沙嗫嚅着问。

“爸爸，他是来向你告状的！”阿廖沙熟悉的一个声音在布幔后面的角落里大声说道，说话的就是他前不久遇见的那个男孩，“是我咬了他的手指！”布幔拉开了，阿廖沙看到前不久敌视他的那个男孩躺在墙角里圣像下由椅子拼成的床铺上，身上盖着自己的那件小大衣和一条旧棉被。很显然，他身体不舒服，从那双火一样灼人的眼睛看来，他正在发烧。他看着阿廖沙，毫无惧色，好像在说：“我在家里，现在你不敢拿我怎样了。”

“咬了什么手指？”上尉从椅子上欠起身，“他咬了您的手指，先生？”

“是的，咬我了。刚才在街上他跟一群孩子互相扔石块，他们六个人打他一个，我走到他跟前，可他竟向我扔石块，接着又把另一块石块扔到我头上。我问他：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突然冲过来狠狠地咬了我的手指，我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这就揍他，先生！马上就揍，先生。”上尉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可不是来告状的，我只是把情况说了一说……我根本不是要您去揍他。再说他现在好像在生病……”

“您以为我真的会揍他吗？您以为我为了让您完全满意会马上把伊柳沙拖出来，当着您的面狠狠揍他一顿吗？您要我马上这样做吗？”上尉突然转身对阿廖沙说，那架势就像要向他扑过来似的，“先生，我为您的手指感到遗憾，但您是否要我在揍伊柳沙之前，为了让您称心满意，先当着您的面立即砍掉我自己的四个指头，就用这把刀子砍？为了满足您报仇的愿望，我想砍四个指头够了吧，先生？用不到再砍第五个了吧？……”他突然停住了，好像喘不过气似的。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在抽搐，目光带着异乎寻常的挑衅神色。他像发疯了似的。

“现在我好像一切都明白了，”阿廖沙忧伤地轻声回答说，继续坐在那儿，“看来您儿子是个好孩子，他爱父亲。他咬我是因为我哥哥欺负了您……这件事现在我明白了。”他犹豫地重复了一句，“但是我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现在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这我知道，假如他能上您家来，或者最好在原来那个地方跟您重新见面，那么他会当众向您道歉的……如果您愿意的话。”

“就是说先揪胡子，再请求原谅……事情就此了结，双方满意，是这样吗，先生？”

“不，恰恰相反，无论您要他做什么，您要他怎样做，他都会做的！”

“这么说来，假如我要和他阁下在那个小酒馆——那酒馆叫京都酒馆——或者在广场上向我下跪，那么他会下跪吗？”

“是的，他会下跪的。”

“这太使我感动了，先生，太使我感动了，太感动了，我这个人很容易动感情。现在请允许我向您全面介绍一下：这是我一家人，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我的亲骨肉。要是我死了，有谁去顾惜他们呢？我活着的时候，除了他们，又有谁来照顾我这糟老头呢？上帝为每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都作好了安排，这是件了不起的事情。因为像我这样的人，总得有人照顾啊……”

“说得太对了！”阿廖沙赞叹道。

“得了吧，别像小丑那样演戏了。要是有一个傻瓜进来，您会使我们丢脸的！”窗户边上那姑娘突然用一种厌恶和蔑视的口气对父亲大声说道。

“别着急，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让我说下去。”父亲对她说，尽管口气是命令式的，但看着她的目光中却流露出赞赏。“这是我们家的性格，先生！”他又转身对阿廖沙说。

“世上的万物他一概不信，

也不愿意表示任何祝福。[73]

噢，对了，应该用阴性代词：她不愿意表示任何祝福。不过还是让我把我的夫人向您介绍一下：这是阿里娜·彼得罗芙娜，没有腿的女人，四十三岁，两条腿勉强能动弹，先生。平民出身，先生。阿里娜·彼得罗芙娜，别愁眉苦脸的。这位是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请您站起来，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说着他拉住他的手，突然把他从座位上拽了起来，力气大得出乎意料。“您和太太见面，应该站起来，他不是那个卡拉马佐夫，孩子他妈，不是那个……嗯……是他的弟弟，温柔善良的大好人。请允许我，阿里娜·彼得罗芙娜，请允许我，孩子他妈，请允许我先吻吻您的手。”

他恭恭敬敬地，甚至充满温情地吻了吻他太太的手。窗口旁边的那姑娘愤怒地背过脸，不愿看这场面，那太太傲慢、疑惑的脸上顿时变得和蔼可亲。

“您好，请坐，切尔诺马佐夫先生。”她说。

“卡拉马佐夫，孩子他妈，是卡拉马佐夫。——我们是平民，先生。”他又悄悄地提醒了一句。

“好吧，管他是叫卡拉马佐夫还是别的什么，我总觉得他叫切尔诺马佐夫……请坐，他何必让您站起来呢？他说我没有腿，腿是有的，可肿得像水桶，我上身都干瘪了。以前我很胖，现在您看，好像吞下了一根针……”

“我们是平民出身，先生，平民出身，先生！”上尉再次提示说。

“爸爸，唉，爸爸！”在这之前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的驼背姑娘突然叫道。接着又突然用手帕掩住了眼睛。

“小丑。”窗口的那姑娘脱口说道。

“您看，我们家的情况就是这样！”母亲摊开双手，指着两个女儿，“就好像一团乌云飘过，云一散，我们家的天空又明朗了。以前我们在军队里的时候，经常有许多这样的客人来拜访我们。孩子他爹，我可不是瞎说的。谁喜欢什么样的人，就让他喜欢好了。那时候教堂助祭太太来说：‘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是个心肠极好的人。而娜斯塔西娅·彼得罗芙娜是地狱里的魔鬼。’我回答说：‘各人有各人的爱好，你总改不了嚼舌头的臭脾气。’她说：‘你呀，你别那么放肆。’我对她说：‘你这臭嘴，用得着你来教训我吗？’她说：‘我给你带来点新鲜空气，你身上有股臭味。’我说：‘你去问问所有的军官先生，我身上的气味臭不臭？’从那时候起，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不久前，我像现在这样坐在家里，看到从前常来我家过复活节的将军走进我们家。我问他：‘大人，可以对一位体面的太太说给她带点新鲜空气进来这种话吗？’他回答：‘是的，你们家里最好把气窗或门打开，因为你们这儿空气不新鲜。’瞧，都是这副德行！我的气味关他们什么事？死人的气味要难闻得多。我说：‘我不想弄脏你们的空气，我要定做一双鞋，我要离开这里。’亲爱的，你们别责怪亲生母亲！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孩子他爹，是不是我不讨你喜欢了？可我还有伊柳沙。他放学回家，他爱我。昨天还带回来一个苹果，请原谅，亲爱的，请原谅，宝贝，原谅亲生母亲，原谅我这孤苦伶仃的女人。为什么你们讨厌我身上的气味？”

这可怜的女人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像泉水一样奔涌而出。上尉赶紧跑到她跟前。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宝贝，别这样！别这样！你不孤单，大家都爱你，非常爱你！”他又开始吻她的两只手，用手掌温柔地抚摸她的脸。他抓起一条餐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阿廖沙甚至觉得他自己的眼睛都闪着泪花。“怎么样，先生，您都看见了吧？您都听见了吧，先生？”他突然狂怒似的向他转过身，用手指着那可怜的疯女人。

“我都看见了，也听到了。”阿廖沙嘟囔说。

“爸爸，爸爸！你干吗跟他……别理他，爸爸！”小男孩突然大声说，从床上欠起身，用那火一般灼人的目光望着父亲。

“您别装小丑了，您这样装腔作势永远不会有好结果的……”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依然坐在那个角落里喊道，她真的生气了，甚至还跺了跺脚。

“您这次发脾气完全是有道理的，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我可以马上满足您的要求。请您戴上您的帽子，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这就去拿帽子——咱们走吧，有一句重要的话要跟您说，不过不是在这屋子里。您瞧这位坐着的姑娘，她是我女儿，先生，尼娜·尼古拉耶芙娜，先生，我忘了向您介绍——她是天使的化身……天使下凡……您要明白这一点……”

“瞧他浑身哆嗦的样子，简直跟犯了抽风一样。”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怒气冲冲地说。

“那刚才朝我跺脚，骂我小丑的那个姑娘，也是天使的化身，她骂我骂得对。咱们走吧，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该了结了，先生……”

他抓住阿廖沙的手，带着他走出房间，径直来到大街上。

七　空气清新的室外

“这儿空气真新鲜，可我家里的空气确实浑浊，无论从哪一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如此。咱们慢慢往前走吧，先生。我非常希望我的话能让您感兴趣，先生。”

“我本人也有一件要紧的事要跟您说……”阿廖沙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谈起。”

“我怎么会不知道您找我有事，先生？假如没有事您是决不会来找我的。其实您来是要告我儿子的状吧，先生？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先生。顺便我给您谈谈我儿子：刚才在家里我不便对您细说，先生，现在在这里我可以把那个场面详细告诉您，先生。您看见么，这把‘树皮擦子’原来要浓密些，先生，那还仅仅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我这是指我的这把胡子，先生。您哥哥揪住我的胡子，把我从酒馆里拉到了广场上，正巧这时候小学生们放学回家，伊柳沙也跟他们在一起。他一看见我这副模样，立即向我扑过来，大声喊着：‘爸爸！爸爸！’他紧紧抓住我，搂着我，想把我拉开，他对欺侮我的那个人喊道：‘放开他，放开他，他是我爸爸，您饶了他吧！’他就是这么说的。‘您饶了他吧。’他用那双小手拉住他，拉住他，拉住他的手，就是这只手，还吻了他呢，先生……当时他那小脸蛋的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先生，没有忘记，先生，也永远忘不了，先生！……”

“我敢起誓，”阿廖沙大声说，“我哥哥一定会用最真诚的方式，最完满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悔过，哪怕在那个广场上当众下跪也行……我一定会让他这样做的，否则他就不是我的哥哥。”

“噢，原来如此，这还仅仅是一种设想。不是他的本意，仅仅出于您的一片好心，先生。您早该把话说清楚了，先生。好的，既然这样，那就请允许我把您哥哥十足的骑士风度和军官的高尚行为统统告诉您吧，因为当时他表现得淋漓尽致，先生。后来他不再揪住我的‘树皮擦子’往前拖，把我放了，他说：‘你是军官，我也是军官，如果能找一个决斗的证人，找个正派人，那你就派他来向我提出决斗，我一定会同意的，虽然你是个混蛋。’他就是这么说的，先生。真正的骑士风度！当时我和伊柳沙就离开了，但这景象就像世代相传的家谱图那样永远铭刻在伊柳沙的记忆中。不，我们哪里再配摆贵族的威风呢，先生。请您自己想想，先生，您刚才到我家里去过了——您看见了什么？三个女人坐在那里，先生，一个是没腿的疯子，另一个是缺腿的驼背，第三个有腿，可是太聪明，上过高等女校，一直想着要重返彼得堡，在涅瓦河畔寻找俄国妇女的权利。至于伊柳沙，我就不说了，先生，他才九岁。我一个人单枪匹马，要是我死了——这一家子大大小小怎么办呢？我就只问您这件事。如果我提出来跟他决斗，他马上会把我打死，那时候会怎么样呢？这一家老小怎么办呢？如果他不把我打死，只把我弄成个残废，那就更糟了，干活儿不能干了，却留下一张嘴，到时候谁来养我，我靠什么糊口，谁来养一家老小呢，先生？是不是让伊柳沙辍学，天天出去讨饭呢？找他决斗的结果就是这样，这是一句蠢话罢了，先生，仅此而已，先生。”

“他会向你赔罪的，他会在大庭广众面前向您下跪的。”阿廖沙再次喊道，他的目光在燃烧。

“我本来打算去法院告他，”上尉继续说道，“但是请您去翻一翻我们的法典，我受了人身侮辱又能得到多少赔偿呢，先生？这时候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把我找去，冲着我吼道：‘看你敢告！要是你到法庭去告他，我就有办法让全世界都知道，他揍你是因为你干了欺骗的勾当，到时候反而把你自己送上法庭受审。’只有上帝知道，这欺骗的勾当是谁让干的？我这样的小角色是按照谁的命令干的？……不就是奉了她本人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命令吗？她还威胁说：‘我还要永远永远把你赶走，以后别想在我这儿挣到一分钱。我还要告诉我的买卖人（她就是这样称呼那老头儿的：我的买卖人），让他也把你赶走。’我心里想，假如那买卖人也赶我走，到时候我上哪儿去挣钱！要知道现在我只能靠他们两人了，您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仅由于一个不相干的原因而不再信任我，先生，而且想利用我写下的收据把我送上法庭。由于这些原因，我只能忍气吞声，先生。再说您也看到了我家那个穷窝，先生。现在请您告诉我，伊柳沙他刚才咬您手指咬得很疼吗？在家里我当着他的面不敢细问。”

“是的，很疼。他当时很生气。因为我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人，他要替您报仇，这是我现在明白的。不过您没看见他跟那帮同学互相扔石块的场面！那非常危险，他们真会把他打死的，他们都是孩子，不懂事，一块石头飞过来会打破他脑袋的。”

“已经打中了，先生，虽然没打中脑袋，却打中了胸部，先生，在心脏上面，先生，是今天被石头打的，一片青紫，先生，一回家就哭，哇哇直喊疼，后来就病了。”

“您知道吗，当时是他先扔那些同学的，他要替您报仇，他们说他前不久用削笔刀扎了一个叫克拉索特金的男孩的腰部……”

“听说过这件事，先生。克拉索特金的父亲是本地一位官员，也许还会有麻烦的……”

“我劝您暂时别让他上学，”阿廖沙热心地继续道，“等他心里平静下来，等他的这股怒火消了以后再上学……”

“是怒火，先生，”上尉接过话头说，“正是怒火，先生。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您不知道，先生。让我详详细细告诉您。情况是这样的，自从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那些同学开始讥笑他，叫他‘树皮擦子’。学校里的那些孩子都不懂得同情，分开来看，一个个都是天使，可凑到一块儿，尤其在学校里，他们就往往没有一点同情心了。他们讥笑伊柳沙，惹他生气了，换了个一般的孩子，性格懦弱的孩子，也就忍气吞声了，只会为父亲而感到惭愧。可这孩子为了替父亲报仇，居然敢于独自一人去跟大家作对，他要捍卫父亲，捍卫真理，先生，捍卫正义，先生。因为当初他吻您哥哥的手，向他高喊‘饶了我爸吧，饶了我爸吧’的时候，他心里那种滋味只有上帝和我才知道，先生。您看，我们的孩子——不是你们的孩子，而是我们的孩子，先生，我们这些受人歧视但心灵高尚的穷人家的孩子，先生，总共九岁就懂得了人间的真理，先生。有钱人家的孩子哪能懂呢？他们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深度，可我的伊柳沙在广场上吻您哥哥的手的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已经透彻地懂得了真理，先生。”上尉慷慨激昂地甚至带点狂热地说，还把右手握成拳，往左手的手掌里一击，仿佛想用这种形象的动作表示“真理”是怎样击倒了他的伊柳沙的。“当天我的伊柳沙就发高烧了，先生，说了一夜的胡话。那天他很少跟我说话，甚至一声都不吭，但是我注意到他在角落里一直盯着我看，身体越来越靠近窗口，装出做功课的样子，可我发现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功课，第二天我喝酒了，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先生，我真是个有罪的人，先生，借酒浇愁，先生。他妈妈当时还哭了，先生——我很爱他妈妈，先生——我心里难受，就把最后一文钱也拿去喝酒了。先生，请您不要瞧不起我，在我们俄国喝醉的人是最善良的。我们这儿善良的人就是那些醉得最厉害的人。那天我躺在床上，醉得连伊柳沙的情况都记不大清楚了，而就在那一天，那些孩子在学校里从早上就开始嘲笑他，他们大声高喊：‘树皮擦子！你父亲被人揪住树皮擦子往酒馆外拖，而你在旁边一面跑一面求饶。’第三天他放学回家，我一看：他面无人色，脸色灰白，我问他怎么啦？他不吭声。在家里当然不便谈话，他妈妈和两个姐姐会马上掺和进来——况且我两个女儿什么都知道了，甚至在第一天就都知道了。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已经开始唠唠叨叨地说：‘你们这些小丑，你们能干出什么好事？’我说：‘说得对，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我们又能做出什么好事？’那天我就这样把事情敷衍过去了，到了傍晚的时候，我就带着他去散步。您要知道，以前我也每天带他出去散步，就是沿着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从我们家门口到那块巨石，就是那块孤零零地躺在篱笆旁边路上的巨石，那巨石就是本市牧场的起点。这地方又空旷又美丽，先生，我和伊柳沙正走着，我像往常那样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冰凉冰凉的，因为他胸部有病。‘爸爸！爸爸！’他叫我。‘怎么啦？’我问他，看到他的眼睛正在冒火。‘爸爸，他太欺负人了，爸爸！’我说：‘有什么办法呢？不能跟他和解。爸爸，不能和解。同学们说，他为这件事给了你十个卢布。’我说：‘没有，伊柳沙，现在我说什么也不会拿他的钱！’他听了浑身发抖，一把抓住我的双手吻起来。他说：‘爸爸，爸爸，你要跟他决斗。同学们讥笑我，说你是胆小鬼，不敢跟他决斗，只能向他讨十个卢布。’‘我不能去跟他决斗，伊柳沙。’我回答说，还简单地把刚才跟您说的那些道理告诉了他。他听完了我的话说：‘爸爸，爸爸，千万别跟他和解，我长大后就跟他决斗，我一定要杀死他！’他的两只眼睛冒着火花，好像在燃烧。不管怎么样，我总是父亲，应该跟他说实话。我说：‘杀人是有罪的，就是决斗也一样。’他说：‘爸爸，爸爸，我长大了一定要把他摔到地上，用我的剑砍掉他的剑，我冲上去把他打倒在地，用剑在他头上挥舞，还要告诉他：我本来可以马上杀死你，但我饶了你，你滚吧！’您瞧，那两天他脑袋里想的尽是这些，他日日夜夜想的就是用剑报仇雪恨的事，也许夜里说梦话也说这件事，先生。从此以后，他放学回家的时候总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这些事我是前天才知道的。您说得对，先生，我再也不让他到那个学校去了。我一听说他一个人跟全班同学作对，一个人向大家挑衅，自己变得十分凶狠，心里憋着一团火——我当时就为他非常担忧。我们重新出去散步。‘爸爸，’他问我，‘爸爸，是不是有钱人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厉害？’‘是的，’我说，‘伊柳沙，世界上没有比有钱人更厉害的了。’他说：‘爸爸，我一定会发财的，我要去当军官，把敌人统统打败，沙皇会给我奖赏的，等我回来的时候谁也不敢欺侮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嘴唇依然在哆嗦，接着说：‘爸爸，我们这个城市真不好，爸爸。’‘是啊，伊柳沙，’我说，‘我们这个城市是不太好。’他说：‘爸爸，咱们搬到别的地方，到一个好的城市去，那儿的人都不认识我们。’‘一定搬，’我说，‘一定搬，伊柳沙，只要积攒起一笔钱就搬。’对于这样一个能够使他摆脱阴暗思想的机会我感到非常高兴，于是我们开始幻想怎样搬到另一个城市。‘我们买一匹马，一辆大车，让妈妈和两个姐姐坐到车上，给她们加个顶篷，咱们爷儿俩就在一边走，偶尔也让你上去坐一会儿，我就在一边走，因为要爱惜自家的马，总不能全家都坐上去。今后我们就照这样的办法搬走。’他对这个计划非常赞成，当然主要是因为他将有一匹马，自己可以骑马了。您知道，俄国的男孩生来都是爱马的。我们谈了很久。我想，谢天谢地，我总算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使他平静下来了。这是前天的事，可昨天情况又变了。早上他去那个学校上学，放学回来的时候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脸色非常难看。傍晚，我拉着他的手，带他出去散步，可他一声不吭，保持沉默，这时候起了风，太阳隐没了，透出一股秋天的凉意，况且天也渐渐黑了——我们走着，两人的心情都很忧郁。我说：‘孩子，我们将来怎样动身？’我想把他引到昨天的话题上。可他还是沉默不语。我只感到他的细小的手指在我手里哆嗦。唉，糟了，我想，又有什么新的情况了。我们走到这块巨石旁边，就像现在这样，我坐在巨石上。天空中陆续出现了一两只风筝，发出嗡嗡的声音，可以看到三十来只风筝。现在正是放风筝的季节，先生。我说：‘伊柳沙，我们也该把去年那只风筝拿出来放了，我先修一下，你把它藏在哪儿了？’我那孩子没有回答，眼睛看着旁边，侧身对着我。这时候风突然呼啸起来，刮得满天都是沙子……他突然向我扑过来，两只小手拽住我的脖子，紧紧地抱住我。您知道，那些平时寡言少语的高傲的孩子，往往能够长时间地把眼泪憋在肚里，可是一遇到特别伤心的事情，就会一下子爆发出来，这时候眼泪就像泉水那样喷涌了，而不是一般的流淌，先生。他那滚滚的热泪沾湿了我的整个脸。他像抽风似的号啕大哭，浑身发抖，紧紧地抱住我，而我坐在石头上。他哭喊着：‘爸爸，爸爸，亲爱的好爸爸，他太欺负你了！’我听了也忍不住放声痛哭，我们父子俩紧紧搂着，坐在一起浑身哆嗦。他喊我：‘爸爸！爸爸！’我叫他：‘伊柳沙，伊柳沙！’当时谁也没有看见我们，先生，只有上帝看到了，没准还会记在我的履历表上。请您感谢您的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先生，我决不会为了满足您的要求而揍我的孩子！”

说到最后，他的口气又像刚才那样带着一种凶狠和疯狂的意味。不过，阿廖沙已经感到，这个人对他是信任的，要是换了别人，是不会这样跟他“谈话”的，也许不会把刚才那些事情说出来。这使阿廖沙备受鼓舞，他的心灵也感动得颤抖起来。

“啊，我多么想跟您的孩子和解！”他大声说，“假如您能安排……”

“当然可以，先生。”上尉喃喃地说。

“不过现在先不谈这个，完全不谈这个，您听我说，”阿廖沙继续大声说道，“您听我说！有人托我一件事：我那位大哥，就是德米特里，也侮辱了他的未婚妻，一位非常高尚的姑娘，您一定听说过她。我有权把她受到的侮辱告诉您，我甚至必须这样做，因为她知道您受了委屈，听说了您的不幸处境，刚才委托我……马上给您送点补助来……不过这只是她自己的一点心意，不代表抛弃她的德米特里，完全不代表他，也不代表我，不代表他的弟弟，不代表任何别的人，只代表她自己！她恳求您接受她的帮助……你们俩受了同一个人的欺负……她受了与您相同的（就程度而言）委屈之后就想到了您！这等于妹妹来帮助哥哥，她就这样委托我一定要说服您收下这二百卢布，就像收下妹妹给的那样。这件事任何人都不知道，决不会出现任何的流言蜚语……这是二百卢布。我发誓，您一定要收下，否则……否则世界上的人都只能互相仇视了！但是世界上毕竟还有兄妹之情……您有一颗高尚的心灵……您应该明白这一点，应该明白！……”

于是阿廖沙递给他两张花花绿绿的一百卢布新钞票。他们俩当时正站在那块巨石旁边，在篱笆附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这两张钞票对他似乎产生了可怕的影响：他一下子愣住了。但起初好像只是感到诧异，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他从来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结局。他连做梦也没想到会有人向他提供帮助，况且又是这么大的一笔款子。他接过钞票，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脸上掠过一种全新的表情。

“这是给我的，给我的，先生，这么多钱，整整二百卢布！天哪！我已经整整四年没见过这么多钱了，天哪！还说是妹妹送的——这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我向您发誓，我对您说的全是真话！”阿廖沙大声说道。上尉的脸红了。

“您告诉我，我的宝贝，您听我说，要是我收下来，那我不就成了下流坯了吗？在您眼里，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不成了下流坯了吗？不，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听我把话说完，听我把话说完，先生。”他慌慌张张地说，两只手不时地触摸阿廖沙，“您现在劝我收下这笔钱，说是妹妹送的，要是我真的接受了，您内心，您暗地里不会轻视我吧，先生？”

“不会的，肯定不会！我以我的修行向您发誓，不会的！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除了我们：您、我、她，还有一位太太，她的知心朋友……”

“什么太太！您听我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听我把话说完，到了眼前这样的时刻，您该让我把话说完，因为您甚至无法理解，这两百卢布对我意味着什么。”这可怜的人继续说道，逐渐进入近乎迷狂的兴奋状态。他似乎失去了控制，说话又急又快，仿佛担心别人不让他把话说完似的。“除了这是神圣而敬爱的妹妹送来的，除了这是光明正大得到的以外，您知道我现在可以用这笔钱来为我老伴和我女儿尼娜——那驼背天使——治病了！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到我家来过，他心肠好，为她们俩整整检查了一小时，他说：‘我一点也不明白。’不过他的处方上开的那种本地药房里能买到的矿泉水肯定有疗效，他还要她用药水泡脚。矿泉水三十戈比一瓶。总共也许要喝四十瓶，我只能把药方摆在圣像下的木架上，至今还放在那儿。他让尼娜用一种药水洗澡，掺在热水里洗，一天早晚两次。这叫我们怎么治啊，先生？我们家里既没有女佣，也没有别人帮忙，既没有澡堂，也没有热水。尼娜奇卡全身患风湿病，这我还没告诉您，每天夜里她整个右半身疼痛难熬，但是您信不信，我那天使为了不打扰我们，硬是咬紧牙关挺着，为了不吵醒我们，她连哼都不哼一声。我们家往往有什么吃什么，她总是拿最后一片只能喂狗的面包：‘我不配吃这面包，我是从你们口中夺粮，我成了你们的累赘。’她那天使般的目光要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们服侍她，她反而感到难受：‘我不值得你们服侍，我不配，我是个没有用的废人，一点用处也没有。’她怎么会不配呢！她用那颗天使般温顺的心替我们全家向上帝祈祷，要是没有她，没有她那些柔言细语，我们家简直就是一座地狱。她甚至使脾气暴躁的瓦尔瓦拉也变得温柔些了。至于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请您也不必指责她，她也是一位天使，她也有委屈。今年夏天她回家的时候身边剩了十六个卢布，那是她当家教挣来的，留着当路费，准备在九月份，也就是现在，用这些钱返回彼得堡。我们拿了她这些钱用作生活费花掉了，现在她要回去没有钱了。您看弄成了这个样子，先生。再说她也不能回去了。因为她像一名苦役犯似的替家里干活，我们把她当作一匹马，给她驾上了辕，让她替全家拉车，什么缝缝补补啦，洗衣服、擦地板啦，都要她干，还要扶着妈妈上床，她妈脾气反复无常，动不动就流眼泪，神经不正常！……现在好了，我可以用这二百卢布雇个女佣人。您知道吗，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我可以给我的亲人治病了，可以让大学生重返彼得堡了，先生，可以买点牛肉了，先生，可以改善改善伙食了，先生。天哪，这简直是梦想！”

阿廖沙真是喜出望外，想不到他给这个不幸的人带来这么大的幸福，而且他竟然愿意接受这份幸福。

“且慢，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且慢。”上尉突然冒出了一个新的想法，于是像连珠炮似的说道，“您知道吗，我和伊柳沙的梦想也许真的能实现，我们买一匹马，一辆车，马要黑马，他一定要我买黑马，我们动身离开这里，就像我们前天策划的那样。我在K城有位熟悉的律师，先生，从小是朋友，他曾托一个可靠的人转告我，说是如果我到他那儿，他可以在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给我一个书记员的位置，谁知道他呢，也许会给的……这样就可以让他妈坐到车上，让尼娜也坐到车上，让伊柳沙赶车，我就在一边步行，徒步走，这样就可以把全家拉走，先生……天哪，只要现在能收回那笔长期拖欠不还的借款，也许还真的能办到呢！”

“能办到，能办到！”阿廖沙大声说，“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还可以再给您送来，您要多少都可以。您知道吗，我自己也有钱，您要多少就拿多少，作为一个兄弟，一个朋友的心意，以后再还……（您一定会发财的，一定会发财的！）您知道吗，除了搬到别的省，您无论如何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这样您才能得救，而主要的是对您的儿子有好处。听我说，这件事要办得越快越好，最好在冬季来临之前，在天冷之前。您可以给我们通信，我们就成了兄弟……不，这不是幻想！”

阿廖沙想拥抱他，他内心满意极了，可是他看了对方一眼又突然停住了：只见上尉站在那儿伸长了脖子，噘着嘴唇，脸色呆滞而苍白，嘴唇微微翕动，仿佛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却一直在动，显得十分古怪。

“您怎么啦？”阿廖沙不知为什么哆嗦了一下。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您……”上尉断断续续地嘟囔说，用一种奇怪而迷狂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那模样就像一个下决心要从悬崖上往下跳的人，然而嘴唇却似乎还在微笑。“我，先生……您，先生……要不要我马上给您变个小小的戏法！”他突然轻轻地说，语气急促而坚定，他的话也不再断断续续了。

“什么戏法？”

“戏法，一种巧妙的戏法。”上尉依然轻轻地说。他的嘴歪到左边，左眼眯缝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廖沙看，那目光仿佛死死固定在他身上。

“您这是怎么啦？什么戏法？”阿廖沙惊恐地喊道。

“就是这样的戏法，请看！”上尉突然尖叫道。

他举起刚才谈话时一直用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角的两张一百卢布钞票，在阿廖沙面前晃了晃，突然恶狠狠地一把捏住，揉成一团，紧紧攥在右手拳头里。

“看见了吧，先生，看见了吧，先生！”他向阿廖沙尖声喊道，脸色煞白，充满了疯狂的神情，突然举起拳头，使劲挥动手臂把两张揉皱的钞票扔到沙地里。“看见了吧，少爷？”他又尖声叫道，手指指着钞票，“就是这样，少爷！……”

突然，他又抬起右脚，狂怒地冲上去用脚跟恶狠狠地踩那两张钞票，每踩一下，就气喘吁吁地叫一声。

“这就是你们的钱，少爷！你们的钱，少爷！你们的钱，少爷！你们的钱，少爷！”突然他往后跳了一步，昂首挺胸地站在阿廖沙面前。他的整个模样显示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骄傲。

“请告诉派您来的那些人，‘树皮擦子’决不出卖自己的人格！”他一边喊一边举起一只手。接着，他猛地转过身，飞快地向前跑去。但还没有跑出五步，突然又转过身，向阿廖沙做了个飞吻的手势，但跑了不到五步，又回过头来。不过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再也没有苦笑的样子，相反，挂满泪水的脸在抽搐。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急促喊道：

“假如我因为受了侮辱而拿你们的钱，叫我怎么去向我的孩子交代？”说完，他又飞快地向前跑去，这一次再也没有回头。阿廖沙怀着无法形容的惆怅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唉，他明白，上尉到最后一刻也想不到自己会把钞票揉成一团扔掉。那个飞跑而去的人再也没有回头，阿廖沙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不想追赶他，也不想喊住他，他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人从视野中消失之后，阿廖沙从地上捡起两张钞票。那两张钞票仅仅是被揉皱、被压扁、被踩进了沙里而已。阿廖沙将它们摊开抹平以后，依然完好无损，甚至像新票子那样发出啪啪的声音。他将它们抚平，折好，塞进口袋，就动身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向她报告她托他办的这件事情的成绩。

第二卷　赞成与反对

一　婚约

首先出来迎接阿廖沙的又是霍赫拉科娃太太。她非常着急，因为出现了一个严重情况：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犯歇斯底里昏厥了过去，接着又出现了“非常可怕的虚弱症状，她闭着眼睛躺在那儿，开始说胡话。现在正发高烧，已经派人去请赫尔岑斯图勃医生了，还派人去叫两位姨妈。两位姨妈已经到了，可赫尔岑斯图勃还没有来。大家都坐在她房间里等着。她正处在昏迷中。就怕出什么事。要是害了热病就糟了”！

霍赫拉科娃太太这么大呼小叫的时候，显得非常惊慌，每说一句话，最后都要加上：“事情很严重，非常严重！”好像她以前碰到的都是不严重的事情。阿廖沙愁容满面地听她说完，刚要把自己的奇遇告诉她，可没说几句就被她打断了，她顾不上听他介绍，她请他到丽莎房间里坐一会儿，在丽莎那儿等她。

“丽莎，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几乎凑到阿廖沙的耳边悄悄说，“刚才丽莎真使我奇怪，又使我感动，所以我心里对她什么都不计较了。您想想，您刚离开，她就真心诚意地感到后悔了，说昨天和今天不该嘲笑您。实际上她并没有嘲笑您，只是开开玩笑罢了。可她一本正经地表示后悔，差点没哭出来，这真使我惊奇。以前她经常嘲笑我，可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总是装出开玩笑的样子。您是知道的，她时时刻刻要取笑我。可这一次她真的懊悔了，这一次是一本正经的。她非常尊重您的意见，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假如可以的话，请您别生她的气，请您多多包涵。我自己也总是可怜她，因为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您信不信？刚才她说，您是她童年时代的朋友——‘我童年时代最好的朋友’。您想想，您是最好的朋友，那我呢？在这方面，她那些非常真实的感情，甚至对往事的回忆，尤其是这些话，这些出人意料的话，是谁也想不到的，可突然间会冒出来。譬如前几天关于松树的那句话就是这样。在她很小的时候，我们家的花园里原先有棵松树，也许现在还在，所以不用说原先。松树跟人不一样，长时间内是不会有什么变化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说：‘妈妈，我记得这棵松树，像在睡梦中一样！’——噢，对了，她是说，‘睡眼惺忪见古松’——不，她不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很拗口。松树这个词儿很一般，可她说了句非常雅致的话，我怎么也学不上来，而且我都忘了。好了，再见了。我很激动，简直快要发疯了。唉，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这一辈子发过两次疯，每次都进行了治疗。您到丽莎那儿去吧。您要使她精神振作起来，在这方面您是很有本事的。丽莎，”她走到门口喊道，“我把受了您欺负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给你带来了，可我告诉你，他一点也不生气，恰恰相反，他对您有这样的想法感到奇怪！”

“谢谢你，妈妈[74]。请进来吧，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

阿廖沙走进去。丽莎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满脸通红。她果然感到有点惭愧，于是像一般人在这种场合下通常所做的那样，马上谈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好像此刻她只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才感兴趣。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妈妈刚才跟我谈了二百卢布的事以及委托您……到那个可怜的军官那儿去……的事，还从头至尾谈了他受侮辱的情形，尽管妈妈说得颠三倒四，一点没有条理……可我听了还是流泪了。怎么样？有什么结果？这钱您给他了没有？这可怜的人现在怎么样？……”

“问题就出在他没有收下，这事说来话长。”阿廖沙回答说，他心里好像一直惦记着那笔钱的事。但是丽莎清楚地看到他眼睛望着别处，显然也在想尽量说些不相干的事。阿廖沙在桌子旁坐下后，便开始详细介绍。不过刚说了几句，就完全不再感到拘束了，丽莎也聚精会神地听着。阿廖沙还处在强烈的感情冲击和刚才的深刻印象影响下，因此他的叙述绘声绘色，有条不紊。从前住在莫斯科的时候，那时候丽莎还小，他就喜欢到她家，有时候跟她讲自己刚才遇到的事情，有时候告诉她从书上看到的事情，有时候回忆他们童年生活，有时候两人甚至一起幻想，共同编造两个人的故事。当然多半是愉快可笑的故事。现在他们两人仿佛突然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两年前居住在莫斯科的那段岁月。丽莎听了他的叙述大受感动。阿廖沙怀着强烈的感情向他描述了伊柳沙的形象。当他最后详细谈了那个可怜的军官践踏钞票的那个场面时，丽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举起双手一拍，大声说道：

“这么说来，您没有把钱交给他！您眼巴巴地看着他跑了！天哪，您至少应该跟着他，追上去……”

“不，丽莎，我没有追赶他是对的，这样更好。”阿廖沙说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忧心忡忡地在房间里踱了一圈。

“为什么更好？好什么？现在他们没吃的了，会饿死的！”

“不会饿死的，因为这两百卢布迟早会到他们手里的。反正他明天会收下的。明天肯定收下。”阿廖沙说，若有所思地踱着步。“您知道吗，丽莎？”他突然在她面前停住了脚步，“我自己当时犯了个错误，但这错误会引出好的结果。”

“什么样的错误？为什么会引出好的结果？”

“事情是这样的，那人胆小，性格懦弱。他走投无路，但又非常善良。我现在在想：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了，还用脚去踩这些钱？我来告诉您吧，因为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有想到要狠命去踩这些钱。但是我觉得许多事情都使他生气了……处在他那个地位，也不能不生气……首先，他见了这笔钱就在我面前显得欣喜若狂，对我丝毫不加掩饰，这已经使他生气了。假如只是高兴但不显得过分，或者不流露出来，就像别人那样一面拿钱，一面装模作样地摆出为难的样子，那倒说不定还能勉强接受，可是他那种高兴劲儿表现得太露骨了，这是很难堪的。唉，丽莎，他是个老实而善良的人，遇到这种情况，他的性格成了他不幸的全部根源！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轻，有气无力，但说得极快，还发出一种轻轻的嬉笑，或呜咽……是的，他哭了……他是那么地兴奋……谈到了他的两个女儿……谈到了另一个城市有人给他提供一份差事……他刚把心里话统统倾倒出来，突然又因为袒露了真情而感到惭愧，这就是他现在恨我的原因。他是那种很怕丢面子的可怜人。最使他感到不好意思的是他马上把我当成了朋友，马上向我缴械投降了。刚才还在冲我发脾气，威胁我，可一见到这些钱又开始拥抱我。他真的拥抱了我，不停地用手触摸我。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丢了面子，恰巧这时候我犯了个错误，非常严重的错误：我突然对他说，如果他搬迁到另一个城市的费用不够，那么还会给他的，甚至我也会拿出自己的钱给他，要多少给多少。正是这句话使他大吃一惊：为什么我也自告奋勇帮助他？您知道吗，丽莎，对一个受了侮辱的人来说最难堪的是大家摆出一副好心的面孔……这我听说过，长老跟我说起过。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但我自己经常看到这种情形。而且我自己也有亲身体验。主要的是他直到最后一刻还想不到会去践踏钞票，但他毕竟有这种预感，这是毫无疑问的。正因为他有预感，所以才这样欣喜若狂……虽然这件事情结果很糟糕，但还是能朝好的方面发展的。我甚至想，这样最好，再好也没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再好也没有了？”丽莎大声问道，惊讶不已地望着阿廖沙。

“丽莎，因为假如他不去践踏这些钱，反而收下了，那么回到家里，一小时之后就会为这件丢脸的事而痛哭流涕的。结果肯定会这样，一定会痛哭流涕，也许明天天一亮就会到我这儿，也许会把这些钱扔到我面前，还要像刚才那样狠狠踩上几脚。现在他怀着非常自豪和得意的心情回去了，虽然他知道对他是个损失。现在，最迟不超过明天，你让他收下这两百卢布也许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因为他已经表示了自己的人格尊严，钱也扔过了，践踏过了……他践踏钱的时候不可能知道这些钱第二天还会给他送来。但他又十分需要这些钱。虽然他现在感到非常自豪，但是甚至就在今天，他会想到自己失去了一笔多么宝贵的援助。到了晚上他的这种想法会更加强烈，甚至做梦也会梦见的，明天一早也许就打算跑到我这儿来请求原谅了。那时候我正巧出现在他面前：‘您是个有骨气的人，您已经证实了这一点，现在请您收下吧，请原谅我们。’他准会马上收下！”

阿廖沙说“他准会马上收下”这句话的时候非常得意，丽莎也拍手称赞。

“哎呀，您说得对，哎呀，我现在一下子明白了！啊呀，阿廖沙，这些事情您怎么都知道？您那么年轻就已经洞察人心了……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

“现在主要的是要让他相信，虽然他拿了我们的钱，他和我们所有人都是平等的。”阿廖沙颇为得意地继续说道，“不仅平等，而且比我们还高出一头……”

“‘高出一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说得太妙了。您说下去，说下去！”

“‘高出一头’……这话我说得不够妥当，不过没关系，因为……”

“唉，没什么，没什么，当然没什么！请原谅，阿廖沙，亲爱的……您知道吗，在这之前我几乎不尊重您……噢，不对，尊重是尊重的，但是从平等的角度，现在却要从您高人一筹的角度来尊敬您……亲爱的，请您别见怪，我说话尖刻！”她激动地马上接过话头，“我是个可笑的孩子，而您，您……听我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们这样议论，噢，不，您这样议论……不，最好还是说我们这样议论他，议论这个不幸的人，是不是有点瞧不起他的意思……我们现在这样分析他的心灵，是不是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嗯？我们现在又这样肯定他一定会收下这笔钱，是不是有点瞧不起他，嗯？”

“不，丽莎，没有瞧不起他。”阿廖沙回答得很坚决，好像对这个问题早已胸有成竹似的，“我到这儿来的路上，自己也考虑过。您想想，既然我们跟他都一样，那怎么会瞧不起他呢？要知道我们跟他是一样的，不会更好。假如说我们比他好，那只是因为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想的，丽莎，可我从心底里认为自己的灵魂在许多方面是卑鄙的，可是他的灵魂并不渺小，恰恰相反，非常崇高……不，丽莎，这样做对他没有任何轻视的意味！您知道吗？丽莎，我的长老有一次这样说：对待人应当像侍候孩子那样，而对有些人更应当像侍候医院里的病人一样……”

“啊，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啊，亲爱的，让我们像对待病人一样对待人吧！”

“好的，丽莎，我准备这样做，只是我准备得还不够充分。有时候我非常缺乏耐心，有时候缺乏眼力。可您就不同了。”

“咳，我不信！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多么幸福啊！”

“您这样说真令人高兴，丽莎。”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真好，不过有时候带点书呆子气……但是再仔细一看，完全不是书呆子。请您到门口去看一看，轻轻打开门，看看妈妈是不是在那里偷听。”丽莎突然用一种神经质的急促口气悄悄说道。

阿廖沙走过去稍稍打开门张望了一下，告诉她没有人在偷听。

“您过来，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丽莎继续说道，脸越来越红，“把手伸给我，好，就这样。您听我说，我应该向您彻底坦白：昨天我给您写的那封信不是开玩笑，而是当真的……”

她用手捂住了眼睛。显然，她这样承认是很不好意思的。突然，她抓住他的手迅速地吻了三下。

“啊，丽莎，这太好了！”阿廖沙高兴地大声说，“我可是完全坚信您的信是当真的。”

“还坚信呢，亏您说得出来！”突然，她推开了他的手，但没有完全放开，脸通红通红，轻轻地发出幸福的笑声。“我吻他的手，可他却说‘这太好了’。”不过她这样责备他是没有道理的。阿廖沙内心同样极度慌乱。

“我真希望始终得到您的喜欢，丽莎，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他喃喃地说，脸也红了。

“阿廖沙，亲爱的，您的心真是又冷又狠，您瞧，选了我当您的夫人，就此心安理得了！就坚信我写信是当真的了。这不是狠心又是什么？”

“我这样坚信，难道有什么不好吗？”阿廖沙突然笑了起来。

“啊，阿廖沙，恰恰相反，好极了。”丽莎幸福得满腔柔情地看着他。阿廖沙站在那儿始终没有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回来。突然，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嘴唇。

“这是怎么回事？您怎么啦？”丽莎大声喊道。阿廖沙完全不知所措了。“那请您原谅我冒昧……也许我太愚蠢了……您说我冷淡，我就吻您了……看来这样做是很愚蠢……”

丽莎笑了，用手捂住脸。

“穿着这身衣服还干这样的事！”她笑着说，但突然又不笑了，变得一本正经，甚至有点严厉。

“阿廖沙，等以后我们再接吻吧，因为我们俩都还不会做这种事，我们还得等很长时间。”突然，她不说下去了。“最好告诉我，您这样聪明、这样有头脑、有眼力的人为什么要我这样一个傻瓜，一个有病的小傻瓜？啊，阿廖沙，我太幸福了，我根本配不上您！”

“配得上的，丽莎。过几天我就要彻底离开修道院。还俗以后就得结婚，这我知道，长老也是这样吩咐我的。我能娶到比您更好的人吗？……除了您，谁肯嫁给我呢？这件事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第一，您从小了解我。第二，您有许多我所不具备的能力。您性格比我开朗，而主要的是您比我纯洁，我已经玷污了许许多多美好的东西……唉，您知道我也是卡拉马佐夫家的成员呀！至于您爱笑，爱开玩笑，喜欢嘲笑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正相反，您尽管嘲笑吧，我喜欢这样……您像小姑娘那样爱笑，可心里却像殉道者那样思考问题……”

“像殉道者？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丽莎，刚才您问：我们这样剖析那个不幸的人的心灵，是不是瞧不起他——这就是殉道者提的问题……您看，这件事我怎么也说不清楚，不过，凡是想到这些问题的人，本身也常常会感到痛苦。您一直坐在轮椅上，肯定思考过许许多多问题……”

“阿廖沙，把您的手伸给我，您为什么要把手缩回去？”丽莎用一种幸福得娇弱无力的声音说道，“我问您，阿廖沙，您离开修道院之后穿什么衣服？哪种式样？您别笑，也别生气，这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穿什么衣服，丽莎，我还没想过，但是您要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我希望您穿深蓝色天鹅绒上衣，白哔叽坎肩，戴灰色软绒帽……您告诉我，刚才我否认昨天那封信的时候，您是不是真的相信我不爱您？”

“不，不相信。”

“唉，您这个人真叫我受不了，真是不可救药！”

“瞧，我就知道您……好像爱着我，但是我假装相信您不爱我，让您……觉得自在些……”

“这样更糟！可以说最糟，也可以说最好。阿廖沙，我非常非常爱您。刚才您进来的时候我心里正在算卦：我向他要回昨天那封信，要是他无动于衷地掏出来还给我（他很可能会这样做），那说明他根本不爱我，没有一点感情，只不过是一个愚蠢的一文不值的孩子，而我也就算完了。可是您把信留在修道室里，这使我受到了鼓舞：您预感到我会向您讨回来，所以把信留在修道室不打算还给我，真是这样吗？是这样吗？是这样，对吗？”

“哎呀，丽莎，根本不是这样，这封信现在在我身边，刚才也在我身边，就在这个口袋里，喏，就在这儿。”

阿廖沙笑嘻嘻地掏出信，远远地给她看了看。

“不过我不会还给您的，您要看就让我拿在手里。”

“怎么？这么说来您刚才是在撒谎，您这修士居然也撒谎？”

“也许是撒了谎，”阿廖沙也笑了，“因为不想把信还给您，这才撒了谎。这封信对我非常宝贵。”他突然动情地补充了一句，脸又红了，“这是永久的纪念，我决不会给任何人！”

丽莎喜出望外地看着他。

“阿廖沙，”她又悄悄叫他，“您到门口去看一看，妈妈是不是在偷听？”

“好的，丽莎，我去看一下。不过最好还是别看了吧，嗯？何必怀疑您母亲会干这种卑鄙的事情？”

“怎么是卑鄙的呢？卑鄙在什么地方？她偷听女儿说话是她的权利，没什么卑鄙的。”丽莎的脸涨得通红，“您要知道，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等到我自己当了母亲，有了像我这样的女儿，我肯定也会去偷听她的。”

“真的吗，丽莎？这可不好。”

“唉，我的天哪，这有什么卑鄙呢？假如这是一般社交场合的谈话，我去偷听，那才是卑鄙，而现在亲生女儿跟一个年轻小伙子关在房间里……您听我说，阿廖沙，您该知道，咱们一结婚，我还要监视您呢，我还要告诉您，您所有的信我都要拆开来看……这一点您得有思想准备……”

“那当然，如果……”阿廖沙支吾着，“不过这样做不太好……”

“唉，多么清高！阿廖沙，我们别一开始就吵嘴，我最好还是把实话全告诉您吧，偷听当然是很不好的事情，我这样做当然是不对的，您说得对，但是我还要偷听。”

“那您就偷听吧。反正您发现不了我有什么要隐瞒的。”阿廖沙笑了。

“阿廖沙，您将来会顺从我吗？这件事也要预先商量好。”

“十分愿意，丽莎，一定会的，但不是在最重要的问题上。在最主要的问题上如果您不同意我，那我还是会按照义务所要求的那样去做的。”

“应该这样。不过我告诉您，我恰恰相反，不仅在重要的问题上准备服从您，在所有的问题上我都会向您让步，现在我就向您发誓，无论大事小事，我一辈子都听您的。”丽莎激动地大声说，“这样做我还会感到幸福，很大的幸福！不仅如此，我向您保证，我决不会偷听您说话，一次也不会，永远不会，而且不会偷看您的信，一封也不会，因为您是对的，我是不对的。尽管以后我会非常想偷听您谈话，这我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不会偷听的，因为您认为这不是高尚的行为。现在您简直成了我的天神……我问您，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这几天您为什么这样忧伤，昨天和今天都是这样。我知道您有许多烦恼，许多不幸，但我看得出，除了这些，您还有一种特别的忧伤，也许是一种难以启口的忧伤，嗯？”

“是的，丽莎，是难以启口。”阿廖沙阴郁地说，“您既然猜到了，那说明您是爱我的。”

“究竟有什么伤心事？为什么伤心？可以告诉我吗？”丽莎怯生生地恳求道。

“以后告诉您，丽莎……以后……”阿廖沙不好意思地说，“现在说出来也许您也不会明白的，也许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知道，您两位哥哥，您父亲都让您烦心吧？”

“是的，还有两位哥哥。”阿廖沙似乎心事重重地说。

“阿廖沙，我不喜欢您二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丽莎突然说道。

阿廖沙对这句话感到有点惊奇，但没有流露出来。

“他们在自己作践自己。”他继续说道，“父亲也是这样。他们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这是卡拉马佐夫家族的本能在作怪，正如巴伊西神甫说的那样，是一种原始的、疯狂的、野蛮的本能……我不知道这种本能是不是受到神灵的支配，我只知道我自己也是卡拉马佐夫家的一员……我是修士，我是修士吗？我是不是修士，丽莎？您刚才不是说我是修士吗？”

“是的，我说过。”

“可我也许连上帝都不信。”

“您不信上帝？您这是怎么啦？”丽莎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但阿廖沙没有回答。在这句突然冒出来的话里，有一种过于神秘、过于主观的东西，这东西也许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但无疑在折磨着他。

“除了这一切，现在我的一位知心朋友，这世界上最好的一个人就要离开我们，离开这个世界了。您要知道，丽莎，您要知道，我跟这个人多么心心相印，多么融洽！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会到您这儿来的，丽莎……今后我们要在一起……”

“是的，在一起，在一起！从今以后永生永世在一起。听我说，您来吻我一下吧，我允许您。”

阿廖沙吻了吻她。

“好了，现在您走吧，愿耶稣保佑您（她画了个十字）。您快到他那儿去吧，趁他现在还活着。我看我让您耽搁得太久了。我今天就为他祈祷，也为您祈祷。阿廖沙，我们一定会幸福的！我们会幸福的，是吗？”

“好像是的，丽莎。”

阿廖沙走出丽莎的房间，他不想到霍赫拉科娃太太那儿，打算不辞而别，径自离开她家。可是他刚打开门，走到楼梯口，霍赫拉科娃太太不知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突然站在他面前。她一开口阿廖沙就猜到她是存心等候在这里的。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这太可怕了，这全是幼稚的儿戏，全是胡闹。我希望您不要胡思乱想……愚蠢，愚蠢，愚蠢！”她一股脑儿冲着他喊道。

“只是请您不要跟她说这些话，”阿廖沙说，“不然她会激动的，这样对她身体不利。”

“这才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青年人说的聪明话。您的话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您只是因为怜悯她有病，不想因为拒绝她而惹她生气，所以才同意的，是这样吗？”

“不，完全不是，我跟她说的话完全是认真的。”阿廖沙坚决地声明。

“不可能认真，也难以想象。第一，从今以后我永远不会再接待您了；第二，我要离开这里，把她带走，您要明白这一点。”

“何必呢。”阿廖沙说，“这又不是近在眼前的事，也许还要等上一年半载。”

“唉，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这话有道理，一年半载这段时间你们会吵嘴吵上一千次，最后两人分手。可我是多么不幸，多么不幸呀！就算这是儿戏，但还是使我十分伤心。现在我的结局好像成了法穆索夫，您是恰茨基，她是索菲娅[75]，而且您想我是特地跑到楼梯口等您的，要知道，那戏里的一切不幸的事都发生在楼梯口。我都听到了，听了差点没晕过去。昨天夜里发生的种种可怕的事情和原来的歇斯底里发作现在都可以找到解释了！女儿有了爱情，母亲却死路一条，只能躺进棺材里去了。现在再说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她写给您那封信是怎么回事？马上给我看，马上！”

“不，不必了。请问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身体怎么样？我很想知道。”

“仍旧躺在那儿说胡话，昏迷不醒。她的两个姨妈已经来了，她们只会唉声叹气，还对我摆架子。赫尔岑斯图勃来一看就吓瘫了，我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怎样救他，我甚至想请别的医生来给他瞧瞧。最后还是用我的马车把他送走了。这些事情还没处理完，您这里又突然冒出了这封信的事情。当然，这是一年半载以后的事。看在神明分上，看在您那垂死的长老分上，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请您把这封信给我看，给我这个当母亲的看一下！要是您愿意，您就把信拿在手里好了，我从您手上看。”

“不，我不能给您看。卡捷琳娜·奥西波芙娜，即使她同意，我也不能给您看。明天我再来，要是您愿意的话，我们再详细谈一谈，而现在我要走了，再见！”

阿廖沙跑下楼梯，来到街上。

二　斯梅尔佳科夫弹吉他

他实在没有时间。还在跟丽莎道别的时候，他脑海里就闪过一个念头：怎样用最巧妙的办法尽快逮住显然正在回避他的德米特里哥哥？时间已经不早，已是下午两点多了。阿廖沙一心想着要尽快赶回修道院，回到快要死去的“伟大的”长老身边，但是必须见到德米特里哥哥的愿望压倒了一切。阿廖沙越来越坚信肯定会发生一场可怕的灾难。至于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此刻他究竟想对哥哥说什么，也许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即使我的恩人在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死去，但至少将来我不至于一辈子责怪自己因为急于回去而在可以挽救的时候未加挽救。我现在这样做是遵照了他的指示……”

他的计划是要出其不意地逮住大哥德米特里，具体的打算是：像昨天那样翻过篱笆，进入花园，守在那个凉亭里。“要是他不在那儿，”阿廖沙想，“那就不必跟福马和两位女房东说，自己埋伏在凉亭里，哪怕一直等到天黑。如果他还像原来那样偷偷监视着格鲁申卡的行踪，那他很可能会到凉亭里的……”不过阿廖沙并没有过多考虑计划的种种细节，但他决心已定，哪怕今天回不了修道院也要实现这个计划……

事情的进展十分顺利：他差不多就在昨天那个老地方翻过了篱笆，偷偷溜进凉亭。他不希望被人发现，因为女房东和福马（如果他在那儿的话）可能都会站在哥哥一边并且听从他的命令而不放阿廖沙进入花园，或者事先向哥哥通风报信说有人在找他。凉亭里空无一人。阿廖沙坐到昨天那个位置上，开始等候。他打量了一下凉亭，不知为什么，他现在觉得它比昨天更加破旧，简直不堪入目。不过天气还像昨天一样晴朗。绿色的桌子上有圈渍痕，大约是昨天那杯白兰地溢出来留下的。种种不相干的无聊念头接二连三地钻进脑袋，就像在无聊等待中经常发生的那样，譬如说，为什么他一来恰恰就坐到了昨天坐过的那个位置上？为什么没有坐到别的地方？最后，他心情变得十分忧愁，由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而担忧发愁。但是他坐了还不到一刻钟，突然听到附近有人在弹吉他。那人就坐在离他二十来步的树丛里，不会再远，或许那人刚坐下来。阿廖沙突然想起，昨天离开哥哥从凉亭里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围墙左边的树林里有一张矮矮的绿色的花园长椅，或者说他眼前曾经隐约闪过。看样子，那人现在就坐在那张长椅上。是谁呢？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唱起一支甜腻腻的小曲，自己弹着吉他为自己伴奏：

“一股抑制不住的力量，

使我迷恋着可爱的姑娘。

愿上帝赐福——

给我又给她！

给我又给她！

给我又给她！”

歌声停止了。这是一种男仆式的高音，男仆式的怪腔调。接着，另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娇滴滴、怯生生，但又十分造作地说道：

“您怎么好久没有上我们家了，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您怎么老是瞧不起我们？”

“没有的事。”男人的声音回答，虽然很客气，但一听就知道带着一种毫不含糊的尊严。显然，男的占着上风，女的在奉迎他。“这男的好像是斯梅尔佳科夫。”阿廖沙想，“至少从声音听起来像他。那女的大概就是这幢房子的女主人的女儿，就是从莫斯科回来，穿着曳地长裙，经常到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那里取汤的那个……”

“我真喜欢各种各样的诗歌，只要押韵的都喜欢。”女人的声音继续说道，“您怎么不接着唱下去？”

男人的声音又唱了起来：

“不稀罕沙皇的宝座，

只求我心上人平安。

愿上帝赐福——

给我又给她！

给我又给她！

给我又给她！”

“上次您唱得还要好听。”女人的声音说，“唱到沙皇的宝座时您是这样唱的：‘只求我的心肝平安。’这样听起来更温柔。今天您大约忘了。”

“诗歌全是胡扯。”斯梅尔佳科夫不客气地打断她。

“啊不，我非常喜欢诗歌。”

“诗歌嘛，完全是胡扯。您自己想想，世界上有哪一个人说话是押韵的？假如我们说话都要押韵，哪怕是奉了上司的命令，那我们又能说多少话？诗歌不是正经事，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

“您怎么这样聪明，样样精通？”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温柔。

“要不是我从小命苦，我的本领不止这一点，我懂得的事情也不止这些。有人说我没有父亲，是臭女人养的，骂我是下流坯，我真想找他决斗，用手枪打死他。在莫斯科的时候他们就是指着我的鼻子这样骂我。这都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从这儿散布出去的。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责备我当初赖在娘肚皮里不肯出来，他说：‘你把你娘的子宫都顶破了！’顶破子宫算什么，只要能不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我甚至情愿被扼杀在娘肚皮里。集市上有人说，连您妈也不客气地跟我大谈什么我娘头发乱得像团麻，个子只有两俄尺多一点点儿，别人都说‘多一点’，为什么她偏要说多‘一点点儿’？她有意说得肉麻些。这就是乡下人的那种肉麻劲儿，乡下人的感情，俄国的乡下人能比有教养的人更有感情吗？他们没有知识，不可能有什么感情。我从小一听到‘一点点儿’就气得要往墙上一头撞死。我憎恨整个俄罗斯，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

“要是您当了陆军士官或者神气的骠骑兵，您就不会说这个话了，到那时候您会拔出剑来保卫整个俄罗斯了。”

“我不想当什么军官，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恰恰相反，我想取消所有军队。”

“要是敌人来了，那谁来保护我们呢？”

“根本用不着保护。一八一二年的时候法国皇帝拿破仑一世，就是现在当政的那个皇帝的父亲，大举进攻俄罗斯，要是那些法国人把我们征服了，那才好呢：聪明的民族吞并一个非常愚蠢的民族。那就完全是另外一种局面了。”

“他们在国内难道比我们的人好些吗？哪怕用三个英国年轻小伙子来换我们一个美男子我也不干。”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嗲声嗲气地说，大概一面说一面还在做媚眼。

“各有所爱嘛。”

“您自己就像外国人，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您完全像个高贵的外国人。”

“要是您想知道的话，那我告诉您，外国人跟我们俄国人一样淫荡，大家都是骗子，不同的只是外国人穿着油光锃亮的皮鞋，而我们那些混蛋穷得浑身发臭，而且还满不在乎。俄国人理该挨揍，昨天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说得很对，虽然他们爷儿几个都是疯子。”

“您自己说过，您很尊敬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可他们把我当成臭仆人。他们认为我会起来造反的。可他们错了。假如我口袋里有一笔钱，我早就不在这里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行为、智力都不如任何一名仆人，也比他们穷，他什么也不会干，可是却受到大家尊敬。我虽然只会做肉冻，但是只要运气好，就可以在莫斯科彼得罗夫大街开一家咖啡馆兼营餐馆，因为我能做特色菜，可是在莫斯科，除了外国人谁也不会做这样的特色菜。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是个穷光蛋，不过如果他提出要跟一位最高贵的伯爵少爷决斗，那少爷肯定会跟他决斗的。可是他究竟比我好在哪里呢？好就好在他笨得不能和我相比。他白白糟蹋了不知多少钱。”

“我想，决斗是挺有趣的。”

“怎么有趣？”

“又可怕又勇敢，特别是如果两个年轻军官为了争夺一个女人，举起手枪互相射击的场面，那简直精彩极了。唉，要是允许姑娘们观看就好了，我真想去看一看。”

“你自己瞄准别人的时候当然感觉很好，可是别人把枪口对准你脑袋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这太愚蠢了。您会拔腿逃走的，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

“难道说您也会逃走吗？”

斯梅尔佳科夫没有搭理她。沉默片刻后，又响起了吉他的声音，男高音唱起最后一段歌词：

“无论你怎样劝说阻挡，

我一定要远走他乡，

到京城去寻找生活的欢乐！

从此不再烦恼悲伤，

我决不会烦恼悲伤，

我也不愿烦恼悲伤！”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阿廖沙突然打了个喷嚏。坐在长椅上的那两个人一下子安静下来。阿廖沙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那人果然是斯梅尔佳科夫，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上抹了油，似乎还烫卷过，皮鞋擦得锃亮。吉他放在长椅上。那女的就是女主人的女儿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裙裾足有两俄尺。这姑娘年纪还很轻，长得不算难看，一张圆圆的脸，雀斑多得吓人。

“德米特里哥哥快回来了吧？”阿廖沙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地说。

斯梅尔佳科夫慢慢地从长椅上站起来，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也欠身起来。

“我怎么会知道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事情呢？假如我是他的保镖，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斯梅尔佳科夫用一种平静而轻蔑的口气一字一顿地回答。

“我只是问一声，您知不知道。”阿廖沙解释道。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里，我也不想知道。”

“可是哥哥恰恰对我说，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您告诉他的，您还答应等到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了就通知他。”

斯梅尔佳科夫不动声色地慢慢抬起眼睛看着他。

“您刚才是怎么进来的？这里的大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上锁了。”他问，目不转睛地望着阿廖沙。

“我是从胡同里翻过围墙直接到凉亭里的。我希望您能原谅我。”他对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说，“我必须尽快找到哥哥。”

“哎呀，我们哪能生您的气呢。”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拉长了声音说。阿廖沙的道歉使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经常用这种方式到凉亭里来。我们一点儿都没发觉，可他已经坐在凉亭里了。”

“现在我急于要找他，我急于见到他或者从您这儿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请相信我，有一件对他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没告诉我们。”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嗫嚅说。

“我是到这儿来串门的。”斯梅尔佳科夫又开始说道，“可他倒好，到这里不近人情地再三盘问我老爷的事情：他怎么啦？谁来了？谁走了？能不能告诉他什么别的消息？有两次甚至用死来威胁我。”

“怎么用死来威胁？”阿廖沙感到奇怪。

“对他来说这能算一回事吗？他就是那脾气，这您昨天都亲眼看见了。他说，要是我把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放进来，让她在这里过夜，那首先要我的命。我怕他，非常怕他，要不是怕他报复，我早就到官府去告他了。天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前几天还对他说：‘我要把你放在石臼里捣成粉。’”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帮腔说。

“放在石臼里捣成粉这句话，也许他是随口说说罢了……”阿廖沙说，“假如我现在能见到他，我也可以跟他谈谈这件事……”

“我唯一能告诉您的是，”斯梅尔佳科夫好像突然拿定了主意似的说道，“我常常到这里来，因为我们是邻居，一直很熟悉，我能不来吗？另外，今天天刚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就派我到湖滨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住处，没有带信给他，只是口头请他一定要到广场的那家酒馆一起吃午饭。我去了，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在家，那时候已经八点了。房东说：‘他刚才还在，现在出去了。’他们事先好像串通好了。说不定现在正和他弟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坐在酒馆里，因为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没回家吃午饭，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个钟头之前就一个人吃过饭了，现在正睡觉呢。但是我求您千万不要提到我，也不要提起我告诉您的事。什么也别说，不然他会杀死我的。”

“伊凡哥哥今天叫德米特里上酒馆去吗？”

“是的。”

“是广场上的那家酒馆吗？”

“就是那家。”

“这是非常可能的！”阿廖沙激动异常地大声说，“谢谢您，斯梅尔佳科夫，这是个重要的消息，我这就到那里去。”

“您可别出卖我。”斯梅尔佳科夫在他背后说。

“不会的，我假装是偶然去的，您放心好了。”

“您这是往哪儿走啊，我来给您开门。”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喊道。

“不用了，这儿近，我还是翻篱笆吧。”

这消息使阿廖沙大为震惊。他急急忙忙往酒馆跑去。他穿着这身修士服进酒馆是不合适的，但可以到楼梯口打听一下，把他们叫出来。他刚走近酒馆，一扇窗户突然打开了，伊凡哥哥从窗口里探身向他喊道：

“阿廖沙，你能不能到我这儿来一下？你来我就太感谢你了。”

“当然可以，但我穿着这身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进来。”

“我正好在单间雅座，你就到大门口，我马上来接你……”

不一会儿，阿廖沙就坐在哥哥身边了，原来伊凡是一个人在那儿吃饭。

三　兄弟俩互相了解

伊凡所在的并不是单间雅座。这只是一处靠近窗口、用屏风遮挡的地方，但旁人毕竟无法看到坐在屏风里的人。这是进门的第一间，靠墙有一个酒柜。酒馆的伙计不时从这里进进出出。这里只有一名顾客，是个退伍的小老头，坐在角落里喝茶。但在其他几个房间里，呈现出一般酒馆里常有的那种忙乱景象，只听得聒耳的喊叫声、打开啤酒瓶的噼啪声、弹球的撞击声、呜呜的风琴声此起彼伏，一片嘈杂。阿廖沙知道，伊凡几乎从来没有到这家酒馆来过，而且一般也不喜欢上酒馆。他今天所以到这里来，也许就是为了跟德米特里哥哥约会，但德米特里哥哥又不在。

“我给你叫一份鱼汤或别的什么，你总不至于单靠喝茶过日子吧。”伊凡大声说道，看样子他因为拉住了阿廖沙而感到十分高兴。他自己已经吃完饭，正在那儿喝茶。

“来一份鱼汤，等一会儿再来一杯茶，我饿坏了。”阿廖沙高兴地说。

“要不要来点樱桃酱？这里有。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吃波列诺夫家的樱桃酱了。”

“这你还记得？那就再来点樱桃酱吧，我现在还爱吃。”

伊凡按铃叫来了侍者，要了鱼汤、茶和樱桃酱。

“我都记得，阿廖沙，你十一岁以前的情形我都记得。那时候我十五岁。十五和十一，兄弟俩相差这个年龄，一般不会成为兴趣相同的好朋友。我甚至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喜欢你。后来我到了莫斯科，头几年我根本没想到还有你这个弟弟。后来你自己也到了莫斯科，我们好像只在什么地方见过一次面。我在这儿已经住了三个多月，可直到现在我们俩还没正式谈过一次话。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刚才我坐在这里在想，我怎么能见到他，跟他告别。正巧这时候你在旁边走过。”

“你很想见到我吗？”

“非常想，我想彻底了解你，也让你了解我。然后大家分手。我觉得在离别前最容易达到相互了解。我发现这三个月来你一直在观察我，你目光中有一种无尽的期待，这真使我受不了，所以我没有接近你。但是到最后我还是学会了尊重你。我在心里说：这孩子挺坚定。你要知道，虽然现在我在笑，但说话是认真的。你很坚定，是吗？我就喜欢坚定的人，不管他们坚守什么立场，哪怕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你那期待的目光最后终于不再使我讨厌，相反，最后终于使我开始喜欢你期待的目光……不知什么原因，你好像还喜欢我，是吗，阿廖沙？”

“我爱你，伊凡。德米特里哥哥说你伊凡守口如瓶，而我说你伊凡是个谜，即使现在，对我来说你还是个谜，但我对你已经有所理解了，这是从今天早晨开始的！”

“这是什么意思？”伊凡笑道。

“说出来你不会生气吧？”阿廖沙也笑了。

“说吧。”

“你跟一般的年轻人，跟其他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同样是那种生气勃勃、活泼可爱的年轻小伙子，实际上还是那种乳臭未干的毛孩子！怎么，你听了不太生气吧？”

“相反，真是巧得出奇！”伊凡欢快热情地说，“你信不信，自从昨天我们在她那儿见面以来，我心里就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我想我还是二十三岁的黄口小儿，而你现在猜得很准，并且就从这件事谈起。我刚才坐在这里，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即使不再相信生活，不再相信心爱的女人，不再相信世间万物的规律，甚至反而坚持认为一切都是混乱的，可诅咒的，也许是魔鬼般的混乱不堪，即使我灰心失望，万念俱灰——但我仍然愿意继续生活下去，既然我捧起了这杯酒，那么在喝完之前我是决不会放弃的！不过，到了三十岁我也许会扔掉这杯酒，就是没喝完也会离开的——至于到什么地方，那我不知道。但我确切知道，在三十岁之前我的青春活力将战胜一切——各种各样的失望，对生活的各种各样厌恶。我多次问自己：世界上有没有那样一种失望，足以战胜我内心对生活疯狂的，也许有失体面的渴望呢？最后我断定：好像不存在这样的失望，当然，这是指三十岁之前，至于过了三十岁，那连我自己也不会再有这种强烈的渴望了，我是这样认为的。有些害痨病的没出息的道德家，尤其是诗人，往往把这种对生活的渴望说成是一种卑鄙的东西。的确，在某种程度上是卡拉马佐夫家族固有的特征，不管怎么说，你身上肯定有这种渴望。但为什么这是卑鄙的呢？在我们这个星球上，阿廖沙，向心力还是强大的。我渴望生活，所以我活着，虽然这违背逻辑。尽管我不信世间万物的规律，但我珍惜春天萌发的新芽嫩叶，珍惜蔚蓝的天空，珍惜某些人，你信不信，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爱那些人，还珍惜人类的某些业绩，对这些业绩也许早已不再相信，但依然记忆犹新，由衷敬仰。瞧，鱼汤端来了，你多吃点，这鱼汤味道很好，做得不错。我想到欧洲去一趟。阿廖沙，我就从这儿直接动身。我知道这不过是走向坟墓，然而是最最宝贵的坟墓，就是这么回事！那儿躺着千金之躯，每块墓碑上记载着他们往昔的辉煌，记载着他们对自己的业绩、自己的真理、自己的奋斗和自己的良知所抱的狂热信仰，我早知道自己肯定会跪下去亲吻这些碑石，为它们哭泣，与此同时，我内心却深信这一切早已成为坟墓，仅仅是坟墓而已。我哭泣并不是由于绝望，而是因为我自己的泪水能使我感到幸福，为自己的伤感而陶醉。我爱春天的新绿，我爱蔚蓝的天空，就是这么回事！这不是理智，不是逻辑，而是发自心底、发自肺腑的爱，是爱自己初次迸发出来的青春活力……阿廖沙，你是否多少能理解我这些谬论？或者说没有理解？”伊凡突然笑了起来。

“我太理解了，伊凡，渴望那种出自心底发自肺腑的爱——你这话说得好极了。我非常非常高兴，你那么强烈地渴望生活。”阿廖沙赞叹道，“我认为，这世界上大家首先应该热爱生活。”

“爱生活本身超过爱它的意义，是吗？”

“一定要这样。首先要热爱，而不去管什么逻辑，就像你说的那样，无论如何不要去管什么逻辑，只有这样我才能理解生活的意义。我早就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这一点，你爱生活，伊凡，这就表明你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一半，得到了一半。现在你要努力去完成另一半，那样你就能得救了。”

“我也许还没有毁灭，可你已经要拯救我了！你所说的另一半是什么呢？”

“就是要使你的那些死者复活，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有死。喝茶吧，我很高兴我们能这样交谈，伊凡。”

“我看你很兴奋。我最喜欢像你这样的……见习修士坦率地谈论自己的信仰。你是个坚定的人，阿列克谢。你打算离开修道院，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的长老要我回到俗界。”

“这么说来，我们也许还会见面的，在俗界相遇，到我三十岁开始放弃那杯酒之前还会见面的。父亲到七十岁还不愿放弃那杯酒，甚至到八十岁还不想放弃，这是他自己说的，虽然他是个小丑，但这话是一本正经说的。他把情欲当成了生活的基石……不过三十岁之后，除此以外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立足点了……可是到七十岁总不免显得有点卑鄙，最好在三十岁之前：这样还可以自欺欺人地保留一点‘高尚的色彩’。你今天有没有见到德米特里？”

“没有，没有见到，但斯梅尔佳科夫见过他。”于是阿廖沙赶紧把自己遇到斯梅尔佳科夫的详细情况告诉了二哥。伊凡当然听得很仔细，甚至还追问了几句。

“不过他要求我别告诉德米特里哥哥他谈起过他。”阿廖沙补充了一句。

伊凡皱着眉沉思起来。

“你是因为斯梅尔佳科夫才这样愁眉苦脸的吧？”阿廖沙问。

“是的，是因为他的缘故。让他见鬼去吧。德米特里我倒的确想见一见，不过现在不必了……”伊凡不乐意地说。

“你真的很快就要离开这儿吗，哥哥？”

“是的。”

“那父亲和德米特里怎么办呢？他们的事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阿廖沙担心地问。

“你怎么老是说这些废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德米特里大哥的保镖吗？”伊凡气恼地打断他说，但是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苦笑了一下，“这好像是该隐杀了自己的兄弟之后回答上帝的问话吧[76]？也许此刻你正是这样想的吧？真见鬼了，我总不能留在这儿当他们的保镖吧？一旦事情了结，我就出发。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跟德米特里争风吃醋，以为这三个月来我一直要夺走他的美人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去你的吧，我有我自己的事情。现在事情已经了结，我就要走了。事情刚才已经了结，你是见证人。”

“你是指发生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的那件事吧？”

“是的，是在她那儿。一下子彻底解决了。怎么？德米特里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这件事跟德米特里完全无关。我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之间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可你自己也知道，情况恰恰相反，德米特里的行为好像是我跟他有预谋似的。其实我丝毫没有要他这样做，是他自己煞有介事地要把她转让给我，还为我们祝福，这简直是笑话。不，阿廖沙，不，你真不知道我现在感到多么轻松！所以我现在悠闲地坐在这儿吃饭，你信不信，我还想要瓶香槟酒，庆祝我们刚才得到的自由。唉，几乎拖了半年时间，可突然一下子又彻底解决了。你瞧，昨天我甚至还怀疑这件事可以这么容易解决！”

“你说的是你自己的爱情吧，伊凡！”

“如果你愿意这样说，那就算是爱情吧。是的，我爱上了一位小姐，爱上了一位女学生。为她受了折磨，她也折磨我。我苦苦地恋着她……突然一切都化为泡影了。不久前我还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可一出门就哈哈大笑起来——我说的是实话。是的，我说的完全是实话。”

“现在你跟我谈这件事不是也挺高兴吗。”阿廖沙端详着他那真的突然变得快活起来的脸说道。

“我哪里知道我根本不爱她呢！哈——哈！事实上我真的一点不爱她，可以前她是多么讨人喜欢！就是刚才我大发议论的时候，我还十分喜欢她。你知道么，此时此刻我还非常非常喜欢她，可是要离开她的时候心里却又十分轻松。你以为我是夸大其词吗？”

“不。不过这也许本来就不是爱情。”

“阿廖沙，”伊凡笑道，“你别再大谈爱情了！你还不够格。刚才，刚才你已经说过了，真是的！我还忘了为此要吻你呢……她把我折磨得好苦啊！我真是痛苦不堪。唉，她知道我爱她！她爱的也是我，而不是德米特里。”伊凡快活地坚持说，“德米特里只会制造痛苦。我刚才对她说的全是千真万确的大实话。但问题在于，最主要的是她也许要过十五年或者二十年之后才能觉悟到她根本不爱德米特里，她只爱被她苦苦折磨的我。是的，她也许永远也不会觉悟，尽管有了今天的教训。这样更好：我可以一走了事。顺便问一句，她现在怎么样？我走了以后有什么事吗？”

阿廖沙给他说了她歇斯底里发作的情形，说她大概至今还不省人事，说着胡话。

“不会是霍赫拉科娃在瞎说吧？”

“好像不会。”

“应该打听一下。不过，从来还没有人因为歇斯底里而死去的。就让她歇斯底里去吧，上帝出于爱才把犯歇斯底里派给了女人。我绝对不会到她那儿去的。何必再去自讨没趣呢。”

“可是你刚才不是对她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你吗。”

“那是我故意说的。阿廖沙，我再要一瓶香槟，为我的自由干一杯吧。嘿，你真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

“不，哥哥，咱们还是别喝。”阿廖沙突然说，“再说我心里正发愁呢。”

“是的，你早就在发愁了，这我早就看出来了。”

“那么明天早晨你非走不可吗？”

“早晨？我没说早晨……不过，也许是早晨。你信不信，我今天在这儿吃饭的唯一目的是不愿跟老爷子一起吃饭，他太使我讨厌了。要不是别的原因，我早就想离开他了。你为什么要担心我走？在我离开之前，咱们有的是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无穷无尽！”

“你明天就要走了，怎么会是很长很长时间呢？”

“这跟你我有什么关系？”伊凡笑了，“我们总还来得及谈一谈自己的事情，谈一谈我们到这里来要谈的事情，是不是？你干吗这样奇怪地看着我？你回答我：我们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为了谈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爱情？谈老爷子和德米特里？谈外国？谈俄国的悲惨现状？谈拿破仑皇帝？是为了谈这些吗？”

“不，不是为了这些。”

“这么说来你自己也明白，究竟为了什么。别人谈别人的，我们谈我们的，我们这些黄口小儿首先需要解决那些永恒的问题，这才是我们所关心的。现在俄国的所有青年只谈永恒的问题。正当老一辈的人突然忙着解决实际问题的时候，青年人恰恰要探讨永恒的问题。这三个月来你为什么一直用期待的目光盯着我呢？你是想要追问我：‘你究竟信仰什么？或者没有任何信仰？’您这三个月来的目光是不是可以归结成这样一个问题，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是不是这样？”

“也许是这样。”阿廖沙微微一笑，“你现在不是在嘲笑我吧，哥哥？”

“我在嘲笑你？我不想让三个月来一直对我有所期待的弟弟伤心。阿廖沙，你瞧：我自己跟你一样都是幼稚的小孩子，唯一的差别在于我不是修士。俄国的年轻小伙子，我指的是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人，直到如今还在干些什么呢？举例说吧，这里是个肮脏的小酒馆，他们从四面八方聚到这里，躲在一个角落里。在这之前他们彼此间从来不认识，一出酒馆的门，又是四十年见不了面，可那又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们抓住了在酒馆暂时相见的机会，你看他们在议论什么呢？他们不谈别的话题，谈的都是些世界范围的问题：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朽？那些不信上帝的，就谈社会主义和无政府主义，谈用新的方式改造全人类，实际上这是一回事，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许许多多别出心裁的小伙子当前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空谈种种永恒的问题，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对于真正的俄国人来说，有没有上帝，有没有灵魂不朽，或者像你所说的，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的这些问题，自然是重要的至高无上的问题，这也是应该的。”阿廖沙说，他依然脸带平静而探究的微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哥哥。

“你知道，阿廖沙，做个俄国人有时候并非是聪明的选择，但是目前俄国的年轻人所干的那些事更是愚蠢得简直难以想象。但是我非常喜欢一个俄国小伙子，那就是你阿廖沙。”

“你这结论太妙了。”阿廖沙突然笑了。

“那你说应该从哪儿谈起？我听你吩咐。从上帝谈起？上帝是不是存在，行吗？”

“你愿意从哪里谈起就从哪里谈起吧，即使从‘另一头’谈起也可以。昨天你在父亲那儿不是声明没有上帝吗？”阿廖沙探究似的看了看哥哥。

“昨天在老爷子那儿吃饭的时候我故意用这话来逗你，我看到你的眼睛都冒火了。但是现在我不反对跟你好好谈一谈，我说这话是绝对认真的。我想跟你交个知心朋友，因为我没有朋友，我想试一试。你设想一下，也许我也能接受上帝。”伊凡笑了起来，“这你没料到吧？”

“当然是的，但愿你现在不是开玩笑。”

“开玩笑？昨天在长老那儿他们才说我爱开玩笑。你知道吗？亲爱的，十八世纪有一位有罪的老人曾经说过，假如没有上帝，那就应该把他造出来[77]。而人真的造出了一个上帝。假如上帝确实存在，那倒没什么奇怪，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这种想法——非有上帝不可的想法——居然能钻进像人这样野蛮而凶恶的动物的脑袋里，而这种想法又是多么神圣，多么动人，多么聪明，给人带来多大的荣誉。至于我自己，那我早就决定不去思考究竟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当然也不会去仔细研究俄国小伙子们关于这个问题的种种时髦原理——那都是从欧洲的假设中引申出来的。在欧洲是假设，到了俄国小伙子手里却马上成了原理。不仅俄国小伙子，就连他们的教授也是这样，因为现在俄国的教授往往也跟俄国小伙子一模一样，因此我撇开这个假设不谈。咱们现在的任务是什么？那就是让我尽快向你说清楚我的本质，也就是我是怎样的人，我信仰什么，期望什么，是这样吗？所以我声明，我是直接地、不加任何条件地接受上帝的。不过同时要指出：如果有上帝，如果上帝的确创造了世界，那么正如我们十分了解的那样，他是按照欧几里得几何学来创造这个世界的，而他所创造的人类头脑只有三维空间的概念。但是以前有过，甚至现在也还有这样一些几何学家和哲学家，甚至是非常杰出的几何学家和哲学家，他们怀疑整个宇宙，甚至怀疑的范围更加广泛，怀疑整个存在是否按照欧几里得几何学创造的，他们居然异想天开地要让两条根据欧几里得原理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无限遥远的地方相交。亲爱的，因此我断定：如果我连这一点也无法理解，那我怎么能理解上帝的事情呢。我老老实实承认，我完全没有解决这些问题的能力，我的头脑是欧几里得式的，世俗的，怎么能解决非世俗的问题呢。我也劝你永远不要去想这些问题，我的朋友阿廖沙，尤其不要去想有没有上帝这个问题，这些问题对于生来只有三维空间概念的头脑来说完全是力不胜任的。所以，我不但乐意接受上帝，而且接受我们根本无法了解的上帝的聪明才智和他的目的，我也相信秩序，相信生命的意义，相信据说我们将来会融合其间的永恒的和谐，相信全宇宙所向往的，‘与上帝同在的’本身就是上帝的道[78]，等等，不一而足。诸如此类的话编造得够多的了。我好像已经走上正道了。是吗？但是你知道，归根结底，我无法接受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尽管我知道它确实存在，但还是根本无法接受。我不是不接受上帝，你要明白这一点，我是不接受上帝创造的世界，不接受上帝的世界，而且无法同意接受。我附带说明一下，我像婴儿那样深信不疑：创伤终将愈合平复，种种可气可笑的人类矛盾犹如海市蜃楼，犹如原子般弱小的欧几里得式的人脑挖空心思虚构出来的种种幻影最后终将消失，而在世界的尽头，在永恒的和谐来临之际，终将产生并出现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足以慰藉所有人心，平抑所有愤怒，弥补人们所犯的一切罪恶和所流的全部鲜血，足以宽恕并谅解人间发生的一切——但是即使这些情形都将发生和出现，我依然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即使两条平行线相交，我亲眼目睹了它们相交，即使我看到并且承认平行线确实相交，但我还是不会接受的。这就是我的本质，阿廖沙，这就是我的信条。这话我是认真对你说的。我故意用最最愚蠢的方式开始我们这场谈话，但最后还是导致了我的自白，因为你正需要听我的自白。你不需要讨论上帝，你只需要知道你心爱的哥哥安身立命的基石。现在我已经说出来了。”

伊凡突然怀着一种出乎意料的特殊感情结束了这番长篇大论。

“为什么你要用‘最愚蠢的方式’开始谈呢？”阿廖沙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第一，至少是为了体现俄罗斯的特色，俄国人谈论这类话题始终采用最愚蠢的方式；第二，越愚蠢越接近事实，越愚蠢越明白。愚蠢就是简捷质朴，而聪明则是圆滑晦涩。聪明等于卑鄙，而愚蠢等于直率。我把话说到底了，我说得越愚蠢对我越有利。”

“你能给我解释为什么‘你不接受世界’吗？”阿廖沙说。

“当然可以解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本来就是要往这方面谈的。我的老弟，我不想使你腐化堕落，使你离开自己的立足点，也许我想用你来治好我的病。”伊凡突然微微一笑，完全像个温柔的小孩。阿廖沙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笑过。

四　叛逆

“我应该向你承认，”伊凡开始说道，“我始终不能明白，怎么能爱自己亲近的人。依我看，就是不可能爱关系亲近的人，只能爱关系疏远的人。有一次我在什么地方读过《好心的约翰》这个故事，约翰是位圣徒。有一次他家里来了一位又饿又冷的过路人，请求给他暖和暖和，他就跟那过路人一起躺到床上，搂着他朝他嘴里呼气，而那人的嘴巴因为患了一种可怕的疾病正在溃烂。我坚信他这样做是出于一种勉强的虚伪，出于一种受义务硬性规定的爱，出于一种强迫自己赎罪的动机。若要爱一个人，就得让他躲起来，否则，只要他一露脸——爱也就消失了。”

“这话佐西马长老说过不止一遍。”阿廖沙说，“他也说，一个人的脸往往会妨碍许多对爱缺乏经验的人去爱他。但人类仍然有许多爱，几乎类似于基督的爱，这是我亲身体验到的，伊凡……”

“可是我暂时还没有体会，也无法理解，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多得不可胜数。问题在于这是不是因为人们的品质恶劣还是他们的本性如此。依我看，基督对人的爱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人间不可能出现的奇迹。诚然，他是救世主。但我们不是救世主。比方说，假定我能经受深刻的痛苦，可是别人无法了解我痛苦到何种程度，因为他是别人，而不是我。此外，很少有人愿意承认别人是受难者，好像受难者也是个头衔似的。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肯承认？就因为，譬如说，我身上有股臭味，因为我的脸长得丑，因为从前我曾经踩过他的脚。再说痛苦与痛苦也不尽相同。那种带屈辱性的、使我失去尊严的痛苦，例如饥饿，那我的恩主还能承认，但是只要稍稍高尚一些的痛苦，例如为了理想而痛苦，那就不会承认了。这种情况他是很少会承认的，因为，譬如说，他朝我看一眼，突然发现我的脸跟他想象中的那种为理想而受苦的人应该有的脸截然不同，于是他会立即收回赐予我的种种恩惠，甚至完全不是出于恶意。乞丐，尤其是品德高尚的乞丐，千万不要抛头露面，最好通过报纸乞求施舍。可以抽象地爱关系亲近的人，有时候甚至可以从远处爱他，但离得很近就绝对不可能爱他。假如一切都像在舞台上，像在芭蕾舞中那样，乞丐出场时穿着丝绸的破衣，披着裂开口的花边，用优雅的舞姿进行乞讨，那还可以欣赏他们。不过也只是欣赏而已，绝不是爱。行了，不谈这些了。我只要让你了解我的观点就行了。我本来想谈一谈人类普遍的痛苦，但最好还是只谈孩子的痛苦吧。这会使我的论据减少十分之八九。但还是只谈孩子吧。显然，这对我是不利的。但是，第一，可以爱近处的孩子，哪怕他们蓬头垢面，外貌丑陋（不过我觉得孩子的面貌从来不会丑陋）。第二，我所以不愿谈成年人，除了他们令人讨厌，不值得爱以外，还因为他们遭到了报应：他们偷吃了禁果，像上帝一样能知道善恶。现在他们还在偷吃禁果。但孩子们什么也没吃过。暂时还没有任何过错。你爱小孩吗，阿廖沙？我知道你是爱孩子的，所以你会明白为什么我现在只想谈他们。如果他们在这世界上也遭受巨大的痛苦，那显然是因为受了父辈的连累，代替偷吃禁果的父辈在受惩罚——但这是非尘世的推论，是无法被尘世间的人心所理解的。决不能让无辜的人替他人受苦，何况又是这样一些无辜的孩子！你肯定会觉得我这人很怪，阿廖沙，我也很爱孩子。孩子，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比如说在七岁之前，与大人有着天壤之别：他们仿佛完全是另一种生物，有着另一种天性。我认识一个关在监狱里的强盗，他那个行当往往在夜间闯入民宅，抢劫杀人，连孩子也不放过。可他蹲监狱的时候却又出奇地爱孩子。他从铁窗里看着在监狱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他让一个小男孩常常走到他的面前，那小男孩跟他成了好朋友……阿廖沙，你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些？我有点头疼，心里难受。”

“你说话的神态很奇怪。”阿廖沙不安地说，“你的精神好像有点失常。”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前不久一位保加利亚人在莫斯科告诉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继续说道，仿佛对弟弟的话听而不闻似的，“土耳其人和契尔克斯人因为害怕斯拉夫人一个个都起来造反，所以在保加利亚境内为非作歹，奸淫烧杀，把人抓起来，用铁钉把他们的耳朵钉在围墙上，一直折磨到第二天早晨，然后再把他们绞死，如此等等，简直惨不忍睹。有时候形容一个人残酷得像‘野兽’，其实这是极不公正的，委屈了野兽。野兽绝不可能像人那么残忍，残忍得那么巧妙，那么精致。老虎只会撕咬，它也只有这种本领，它根本想不到把人的耳朵用铁钉整夜地钉在那儿，即使它能这样做也不会去做的。而这些土耳其人却津津有味地折磨孩子，从用匕首剖开孕妇的肚皮挖出胎儿，一直到当着母亲的面把吃奶的孩子抛向空中，再用刺刀接住。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当着母亲的面干这些暴行。不过还有一个场面特别引起我的注意。你想象一下：一位浑身哆嗦的母亲怀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四周围着一群闯进来的土耳其人。他们想出了一个寻欢作乐的办法：他们嘻嘻哈哈地逗弄婴儿，想引他发笑。结果成功了，婴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一个土耳其人在离孩子的脸四俄寸的地方举起手枪朝他瞄准。孩子快活地笑着，伸出两只小手去抓手枪。突然，那演戏的家伙对准孩子的脸扣动扳机，把他的小脑袋打得粉碎……很有艺术性，是不是？顺便提一句，据说土耳其人很喜欢吃甜食。”

“哥哥，你干吗说这些？”阿廖沙问。

“我在想，如果魔鬼并不存在，而是人创造出来的，那肯定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的。”

“这么说来，这跟创造上帝是一样的。”

“你真会搬弄字眼，就像《哈姆雷特》中的波洛纽斯[79]所说的那样。”伊凡笑了起来，“你把我这句话给抓住了。这没什么，我很高兴。既然上帝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创造的，那你的上帝还能好到哪里去！你刚才问我，干吗说这些话？你知道吗，我喜欢打听并收集某些事例。你信不信，我从报纸上，从人们的交谈中，不管来源如何，都要把各种奇闻轶事记录并收集起来。现在我已经收集得不少了。土耳其人的事当然也收进去了，但他们都是外国人。我还有本国的事例，甚至比土耳其人的更精彩。你知道，我们这里更多的是鞭打，是树条和鞭子，这是我们的民族特色[80]。我们这里用铁钉钉耳朵是不可思议的事，我们毕竟是欧洲人，可树条和鞭子却是我们的特色，别人无法掠美。国外现在好像完全不打人了，也许是社会风气变淳朴了，也许是制定了禁止打人的法律。但是他们用另一种东西加以弥补，像我们这儿一样，那种东西是纯粹民族化的，而且民族化到了我们几乎难以想象的程度，不过我们这里好像也在流行，尤其在我国上流社会的宗教运动以后流行更广了。我有一本绝妙的小册子，是从法文翻译过来的，里面说，就在不久以前，五年前吧，在日内瓦处决了一名坏蛋和杀人凶手，他叫理查，好像才二十三岁，临上断头台之前他表示忏悔并皈依了基督教。这个理查是私生子，五六岁就被父母送给了瑞士山区的牧民。牧民抚养他，目的是要当作劳动力使用。他在牧民家像头小野兽那样渐渐长大，牧民什么本领也不教他。相反，七岁就派他去放牧，风雪天也得去，几乎不给他穿，也不给他吃。他们这样做没有任何顾忌，也不感到内疚，相反，他们认为完全有权这样做，因为理查是作为一样东西赠送给他们的，他们甚至认为没有必要抚养他。理查自己证实，那些年他像福音书里的浪子那样特别想吃，哪怕猪食也要吃。但是连猪食他也得不到，他偷吃了还挨打。就这样度过了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一直到他长大成人，有了力气，自己出去偷盗为止。这野种到日内瓦打零工，挣来的钱全部买酒喝，像恶棍那样混日子，最后杀了一位老人，把他的财物洗劫一空。他被抓住了，经过审讯判了死刑。这种事情是不讲什么温情的。在监狱里，他立即被牧师、各种基督教组织的成员、乐善好施的太太以及诸如此类的人团团围住。他们在监狱里教他读书写字，向他宣讲福音书，感化他，说服他，软硬兼施，最后终于使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犯了罪。他受了洗礼。他自己上书法院，说他是坏蛋，最后有幸获得了上帝赐予的光明和恩惠。这件事轰动了日内瓦，轰动了日内瓦的慈善界、宗教界。所有高尚的有教养的人士都争先恐后地拥到他的监狱里。他们亲吻理查，拥抱他：‘你是我们的兄弟，上帝赐福予你了！’理查自己也感动得热泪盈眶。‘是的，天福降临到我身上了！从前小时候，我为能吃到猪食而高兴，而现在天福也降临到我身上，我将在主的怀里死去。’‘是的，是的，理查，你应该在主的怀里死去。你杀了人，应该在主的怀里死去。尽管你是无辜的，当初你羡慕猪食，因为偷吃猪食而挨打（你这样做很不好，因为偷窃是不允许的）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上帝——但是你杀了人就应该偿命。’最后的日子来临了。身体虚弱的理查泪流满面，不断地反复说：‘这是我最好的日子，我要到主那儿去了！’牧师、法官、乐善好施的太太们叫道：‘是的，这是你最幸福的日子，因为你要到上帝那儿去了。’他们有的坐着马车，有的步行，全都跟在押解理查的囚车后面，朝断头台走去，最后终于来到了断头台前面。‘你死吧，我们的兄弟。’人们向理查喊道，‘死在主的怀抱里，因为天福已经降临到了你身上！’接着，在饱受了兄弟们的亲吻之后，理查兄弟被拉上了断头台，按在铡刀下，最后因为他也获得了上帝赐予的天福而被兄弟般地砍下了他的脑袋。是的，这件事很有特色。这本小册子由上流社会路德教派的慈善家们译成俄文并随同报纸和其他出版物免费分发，以便教化俄国人民。理查这件事好就好在具有民族特色。我们这里如果只是因为他成了我们的兄弟，因为天福降临到了他身上而砍他的脑袋，那未免显得荒唐。不过我要再说一遍，我们这里也有我们自己的东西，几乎毫不逊色。我们这里用殴打的办法折磨别人会使你得到一种历史性的、直接的和最配胃口的享受。涅克拉索夫有一首诗，讲到一个农民用鞭子抽打马的眼睛，抽打那双‘温顺的眼睛’。这种场面谁都见过，这是俄国特产。他描写一匹羸弱的瘦马，拉着负载过重的大车，陷进泥坑拉不出来了。农民用鞭抽它，狠命地抽，喝醉了似的不停地猛抽。最后抽得连自己也不明白在于什么了，‘你没有力气也要拉，就是死了也要拉！’那驽马竭力挣扎着，他就开始抽打这匹毫无防卫能力的马，抽打它那双流着泪水的‘温顺的眼睛’，它发疯般地用尽全身力气往前一冲，终于拉出来了。它浑身哆嗦，喘着粗气，歪扭着身体，跌跌撞撞地用一种极勉强、极难看的姿势向前拉着——涅克拉索夫的这段描写真可怕。但这不过是一匹马，上帝赐给我们马就是要让我们抽打。鞑靼人这样开导我们，并且把鞭子赠送给我们留做纪念。然而也可以抽打人。一位有知识有教养的先生和他的太太用树条抽打亲生女儿，七岁的孩子——这件事我记得十分详细。小女孩的父亲看到树枝上带节疤很高兴，他说，抽起来带劲。于是他就开始‘带劲地’抽打亲生女儿。我确切地知道，有些人打起来越打越有劲，简直到了虐待狂的地步。十足的虐待狂，每打一下，快感跟着强烈。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时间越来越长，力量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伤痛越来越深。小女孩哭喊着，最后喊不出来了，喘着粗气求饶：‘爸爸，爸爸，好爸爸，好爸爸！’这件事情由于一个偶然的原因不体面地闹到了法庭。雇了一名律师，俄国老百姓早就把我们的律师叫作‘被钱雇用的良心’。律师声嘶力竭地为雇主辩护：‘父亲打女儿，这是很普通很平常的家务事，居然还闹到了法庭，这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耻辱！’心悦诚服的陪审员们退庭，作出了无罪的判决。旁听的人们因为宣判折磨小孩的父亲无罪而欢呼雀跃。唉，当时我不在场，不然我会提议设立一项奖金，专门用来表彰这位折磨者！……绝妙的场面。但是关于孩子的情况，我还有更精彩的材料。阿廖沙，我收集了许许多多关于俄国孩子的材料。有一个小女孩，才五岁，却遭到‘受人尊敬、有官衔、有文化、有教养的’父母的仇视。你看，我再一次肯定地说，许多人有个与众不同的特点，那就是喜欢折磨孩子，专门折磨孩子。这些虐待狂对其他人显得宽厚、谦恭，很像有教养讲人道的欧洲人，可是特别喜欢虐待孩子，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甚至也爱孩子。正是孩子的柔弱娇嫩引诱着那些虐待狂，而孩子的孤立无告和天使般的轻信又使虐待狂的卑鄙血液沸腾起来。当然，每个人身上都潜伏着野兽——容易激怒的野兽，听到受折磨的牺牲品的叫喊而情欲勃发的野兽，挣脱锁链横冲直撞的野兽，因为放荡而染上了痛风、肝炎等疾病的野兽。这两位有教养的家长对五岁的可怜小女儿进行了五花八门的摧残。他们用棒打，用鞭抽，用脚踢，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弄得她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最后居然挖空心思地想出了新的花样：在天寒地冻的大冷天，在厕所里把她关上一夜，怪她夜里不叫大小便（好像一个睡得天使般香甜的五岁女孩，这么小年纪就能半夜醒来说要大小便似的），把她拉的屎涂到她脸上，还硬逼着她吃屎——而逼她的正是母亲，母亲！夜里听着可怜的孩子在厕所里痛苦呻吟，这位母亲居然还能睡觉！你能明白吗，这小生命甚至不明白究竟要拿她怎样，她在厕所里，在黑暗和寒冷中，用小拳头捶打胸部，流着温柔善良的血泪，求‘上帝爷爷’保护她——你明白这种荒唐事吗，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的虔诚驯服的小修士？你明白吗，为什么干出这种荒唐事？据说，不这样做，人就无法活在这世界上，因为那样就无法分辨善恶了。如果分辨善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那何必要去分辨这孩子的善恶呢？哪怕认识了整个世界也抵不上孩子向‘上帝爷爷’哭诉的一滴眼泪。我不谈大人们的痛苦，他们偷吃了禁果，那是咎由自取，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可这些孩子，这些孩子！我这是在折磨你，阿廖沙，你的情绪有点不对头。要是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说了。”

“没什么，我就想折磨自己。”阿廖沙嘟囔说。

“还有一个场面，再说一个场面，也是我出于好奇才收集到的，很有特色，主要的是从一本古文献集子中看到的，不知道是《文献》还是《文物》，需要查对一下，我甚至忘了是在哪儿读到的了。这事情发生在农奴制最黑暗的年代，在本世纪初——农民的解放者万岁[81]！本世纪初有那么一位武夫，他既是神通广大的将军，又是广有田产的地主，属于那种告老还乡以后认为凭着自己的功劳完全有权任意处置下属生死的人，当然，即使在当时，这样的人已经为数不多，但毕竟还存在。这位将军住在自己拥有两千农奴的领地里，横行霸道，把邻近的那些小地主当作食客和逗他开心的小丑。狗舍里豢养着数百条狗，照料狗的仆人几乎有一百名，他们一个个穿着制服，人人都备有马。有一个农奴的孩子，很小的男孩，才八岁，有一次玩耍的时候不小心扔了一块石子，打伤了将军一条爱犬的腿。‘我那爱犬的腿怎么瘸了？’他厉声问道。有人向他禀报说，就是这个小男孩扔石块给砸伤了。‘噢，是你啊。’将军打量了他一眼。‘把他抓起来！’于是把小男孩抓走了，硬是从他的母亲手里夺走了，在私牢里把他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刚亮，将军威风凛凛地准备去打猎，他骑着马，周围簇拥着食客、狗监、猎人，全都骑着马，全体家奴被集中起来听训诫，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个闯了祸的孩子的母亲。男孩从私牢里被带出来。那是个阴森森、冷飕飕、雾茫茫的秋日，这样的天气正适宜打猎。将军下令扒下男孩的衣服，于是他被剥得精光。孩子浑身打着哆嗦，吓得魂飞魄散，连叫也不敢叫一声……将军下令：‘赶他！’‘快跑，快跑！’狗监们朝小男孩吆喝。小男孩向前跑去……‘追！’将军吼叫着放出全部猎狗向小男孩扑去。男孩的母亲眼睁睁看着一大群猎狗咬住她儿子，把他撕成了碎片……后来这位将军好像被判应受监护。嗯……拿他怎么办呢？枪毙吗？为了满足道德感而枪毙他吗？你说说看，阿廖沙！”

“枪毙！”阿廖沙低声说道，抬眼看了看哥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苦笑。

“好极了！”伊凡兴奋地大声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等于……唉，你这小修士啊！原来你心底里也潜藏着一个小小的魔鬼，阿廖沙·卡拉马佐夫！”

“我说了荒唐话，但是……”

“你这‘但是’后面大有文章啊……”伊凡大声说道，“你要知道，我的修士，这世界太需要荒唐了，这世界就建立在荒唐之上，没有荒唐，这世界也许就根本不会有什么事了。但有些事情我们还是知道的！”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明白，”伊凡梦呓似的继续道，“我现在也根本不想弄明白，我只想依靠事实。我早就决定不再去弄明白。如果我要想弄明白什么，那就立即会背叛事实，而我决心依靠事实……”

“你干吗这样折磨我？”阿廖沙伤心地喊道，“你到底告诉不告诉我？”

“当然会告诉你的，刚才谈的只是引子，最后会告诉你的，你对于我是很宝贵的，我不想失掉你，也不会把你转让给你的佐西马。”

伊凡沉默了片刻，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忧伤。

“听我说：我只谈孩子，目的就是为了使事情一目了然。至于人间的其他血泪，把整个地球从地表到地心都浸透的那些血泪，我一句也不提，我故意缩小话题。我是一只臭虫，我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这样。看来，只能怪人们自己不好：给了他们天堂，他们却要地狱；他们明知道自己会遭到不幸，却又从天上偷来火种，也就是说，他们自作自受，因此用不着怜悯他们。唉，依我看，依我这可怜的、凡俗的、欧几里得式脑袋的理解，我只知道有苦难，但没有造成苦难的罪人，一切都相辅相成，互为因果，一切都自行调整，取得平衡——但这是欧几里得式的胡言乱语。这我自己也知道，我总不至于靠这些胡言乱语生活吧！仅仅知道没有罪人有什么用呢？我需要的是报复，不然我宁肯毁了自己。实现这报复也并非在某个无限遥远的地方和时间，而就在这地球上，我能亲眼目睹，对此我坚信不疑，我希望自己能看到。如果到那时候我已经死了，那就让我复活，因为如果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我不在，那未免太扫兴了。我受苦受难的目的绝不是为了把我自己、我的罪行和痛苦当作为他人培育未来的和谐的肥料。我希望亲眼看到驯鹿睡在猛狮身边，看到被害人站起来拥抱凶手。我希望在大家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一切是这样的时候我自己也在场。世界上所有的宗教都建立在这种愿望之上，所以我也信仰上帝，不过，问题在于到时候我怎么向这些孩子交代呢？这是我无法解决的问题，因为我想要说的意思尽在其中，再清楚不过了。你听我说，如果人人都需要受苦受难，用苦难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这跟孩子有什么关系呢？请你告诉我，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为什么连他们也要受苦？为什么连他们也要用苦难去换取和谐？为什么连他们也要充当物质，变成肥料，为他人培育未来的和谐？对罪恶人们应当共同负责，这我明白，对于复仇也应当共同负责，这我也明白，但是总不至于要求孩子也一起对罪恶负责吧？假如他们应该与父辈一起对父辈的所有罪行负起责任确实是一条真理，那么这真理显然不是来自这个世界，这我就无法理解了。有些喜欢开玩笑的人也许会说，反正小孩会变成大人，他们要犯罪以后还来得及。但问题是他还没有长大，他才八岁就被一群狗撕成碎片了。啊，阿廖沙，我并不是在亵渎神明，我也明白，当天上人间齐声称颂，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高声赞美‘主啊，你真英明，因为你指引的道路畅通了！’的时候，整个宇宙将为之震动。当母亲和那个驱赶猎狗撕碎她儿子的凶手互相拥抱，两人流着泪高呼‘主啊，你真英明’的时候，人们自然会茅塞顿开，一切都将得到解释。但这里恰恰出现了一个难题，这也是我无法接受的。只要我活在这世界上，我就会抓紧时间采取措施。你要知道，阿廖沙，也许真的会发生这种情况——假如我自己能够活到那一天，或者在那一天死而复生，亲眼目睹那个场面，那么我看着母亲和残害她儿子的凶手相互拥抱，自己也许会和大家一起高呼‘主啊，你真英明’——但不到那时刻我是不愿意赞美的。趁着还有时间，我要赶紧独善其身，所以我坚决拒绝最高和谐。这种和谐还抵不上那个受尽折磨、用拳头捶打自己胸脯、在臭气熏天的厕所里向‘上帝爷爷’祈祷的女孩的一滴眼泪，抵不上的原因在于她的眼泪是无法抵偿的。她的眼泪理应得到抵偿，否则不可能有和谐。你用什么，究竟用什么去抵偿呢？难道这能抵偿吗？难道用报复的办法吗？可是报复对我有什么用呢？把凶手打入地狱对我有什么用呢？那些孩子受尽折磨已经死了，地狱又能改变什么呢？既然是地狱，哪里还有什么和谐可言？我愿意宽恕，愿意拥抱，但我不希望再有苦难。如果孩子的苦难是为了凑满赎买真理所必需的苦难总数，那我预先声明，整个真理抵不上这样的代价。最后，我也不希望母亲和唆使一群猎狗撕碎她儿子的凶手相互拥抱！她不应该宽恕他！要是她愿意，她可以宽恕自己，让她宽恕凶手给她这个当母亲的带来的无边苦难，但是她那惨死的孩子的苦难，她没有权利宽恕，她不应该宽恕凶手，哪怕孩子自己宽恕了也不行！既然如此，既然他们无权宽恕，那么和谐又在哪里呢？全世界有没有一个能够而且有权宽恕的人？我不要和谐，出于对人类的爱我不希望和谐。我情愿保留未经报复的痛苦，最好还是保留我那未经报复的痛苦和我那未经平抑的愤怒，哪怕我错了也心甘情愿。再说大家对和谐的价值估计得也太高了，我们完全支付不起这张过于昂贵的入场券。所以我要赶紧退还这张入场券，只要我是个诚实的人，那就应该尽快退还。我现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我不是不接受上帝，阿廖沙，我只是恭恭敬敬地把入场券还给他。”

“这是叛逆。”阿廖沙低着头轻声说道。

“叛逆？我真不希望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伊凡异常真诚地说，“靠叛逆能活下去吗？可我想活下去。你直截了当地亲自告诉我，我要你回答：假如为了造福人类，为了给他们和平和安宁，你自己正在建造一座人类命运的大厦，但是为了这个目的，不可避免地要残害一个小生命，就是那个用拳头捶打自己胸脯的小女孩，用她未经报复的眼泪作为这座大厦的基石，根据这些条件，你能答应担任这座大厦的建筑师吗？你说实话，不要撒谎！”

“不，不会答应的。”阿廖沙轻声说。

“你能不能容忍这样一种想法，就是你为他们建造大厦的那些人会答应在一个备受折磨的小孩的无辜血泪之上享受自己的幸福，而且永远感到幸福？”

“不，我无法容忍。哥哥，”阿廖沙的两只眼睛突然闪出亮光，“你刚才问：全世界有没有一个能够宽恕而且有权宽恕的人？这样的人是有的，他可以宽恕一切，宽恕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因为他自己为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献出了自己清白无辜的鲜血。你忘记了这个人，大厦正是建筑在他身上的，人们正在向他呼喊：‘主啊，你真英明，因为你指引的道路畅通了！’”

“啊，这就是‘唯一无罪的人’以及他流的鲜血！不，我没有忘记他，相反，我一直感到奇怪，那么长时间了你怎么还不把他抬出来，因为在争论中你们这些人往往会首先把他抬出来的。知道吗，阿廖沙？你别见笑，我写过一部长诗，那是大约在一年前。要是你愿意再为我浪费十分钟时间，那我可以讲给你听。”

“你写过一部长诗？”

“啊，不，没有写出来。”伊凡笑了，“我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写过哪怕一两行诗。这部长诗是我杜撰的，还把它记住了。一时心血来潮编出来的，你是我的第一位读者，不，是第一位听众。作者怎么会错过哪怕一名听众呢？”伊凡微笑着说，“要不要讲？”

“我很想听。”阿廖沙说。

“我的长诗叫作《宗教大法官》，是一篇荒唐的东西，可我很想讲给你听。”

五　宗教大法官

“这里免不了要来段开场白，就是那种带文学色彩的序言，不然能算长诗吗？”伊凡笑了，“瞧我这个作家！你知道吗，我这个故事发生在十六世纪，那时候在诗歌里把天神引向人间刚巧成为一种时尚，这一点你在学校里也早知道了。且不说但丁，即使在法国，法院职员、修道院的修士都演出整本的戏剧，把圣母、天使、圣徒、基督和上帝本人搬上舞台。那时候这一切都演得很朴实。维克多·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描写了路易十一时代为庆祝法国太子的生辰[82]在巴黎市政厅向公众免费演了一场训诫性质的戏，名字叫《至圣至爱的圣母玛丽亚的英明裁决》[83]。圣母玛丽亚亲自出场，宣布她‘英明的判决[84]’。在我们莫斯科，在彼得大帝以前的时代，也常常演一些几乎类似的戏，尤其是取材于《旧约》的戏。除了演戏之外，当时全世界还流行许多小说和‘诗歌[85]’，这些作品里必要的时候也出现圣徒、天使和全体天神。我国许多修道院也翻译、传抄甚至创作这类叙事长诗，即使在鞑靼人统治的年代也没有中断。譬如说有一部修道院搞的长诗（当然是从希腊文翻译的），名字叫《圣母游地狱》，场面之精彩、手法之大胆绝不亚于但丁。圣母亲临地狱，由天使长米哈伊尔替她引路。她看到了有罪的人和他们所受的种种苦刑。当时有一些被扔进滚烫的湖水里的罪人特别引人注目：他们中间有些人被扔进湖底，再也无法浮上来了。‘那些人已经被上帝遗忘了’——这句话非常深刻有力。圣母大为惊讶，流着眼泪跪在上帝的宝座前，请求赦免地狱里的所有人，不加甄别地赦免她在那儿见到的所有人。她跟上帝的谈话非常有趣。她苦苦哀求，不肯离开，上帝指给她看钉在十字架上的她儿子的双手和双脚，问她：我怎么能宽恕折磨他的人？于是她吩咐全体圣徒、殉道者、天使和天使长跟她一起跪下恳求上帝。最后她终于求得上帝每年从耶稣受难日到三一节停刑，地狱里的罪人立即感谢上帝，大声对他说：‘主啊，你的裁决真英明！’如果我这首长诗在那时候出现，肯定也是这类内容。我的作品里他也出场，当然他在长诗里没有说过一句话，仅仅是出来过个场。自从他许下三一节众天神下凡的诺言迄今已有十五个世纪了，早在十五个世纪之前，他的预言者就有这样的记录：‘我必快来。[86]’‘至于在哪一天，哪个时辰来，连儿子也不知道，唯有我的天父知道。[87]’这是他还在人间时说的话。但是人类依然满怀着当年的信仰和当年的感动心情在等待着他。啊，他们的信仰甚至更强烈，因为人们已经整整十五个世纪没有得到来自天上的保证了：

既然听不到来自天上的保证，

那就相信心灵的提示。[88]

“只相信心灵的提示！诚然，那时候出现过许多奇迹。有些圣徒能奇迹般地治好病人，据有些使徒传的记载，天上的女皇还曾亲自下凡看望过他们呢。但是魔鬼并没有打瞌睡，人们已经开始怀疑这些奇迹的真实性。正巧那时候在北方，在德国，出现了一种新的可怕的邪教[89]。一颗巨星犹如明亮的火炬（指教会）‘陨落在水源上，水就变苦了’[90]。那些邪教徒开始亵渎上帝，否认奇迹。但是虔诚如初的教徒们对上帝的信仰变得更加炽烈了。人类的眼泪依然为他流淌，等待着他，爱他，寄希望于他，渴望为他受苦，为他而死，像以前一样……你看人类怀着火一般炽烈的信仰祈祷了多少个世纪：‘主啊，快降临吧。[91]’人类向他呼吁了多少个世纪，最后他终于怀着无限的怜悯之情降临到祈求者面前。在这之前，他也曾经降临过人间，看望过当初还活着的圣徒、殉道者和苦行圣徒，这在他们的《传记》中有过记载。我们的丘特切夫深信自己的诗句道出了真理，他曾宣告：

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

身上穿着奴隶的衣裳，

主从天上降临人间，

到处为你祝福，亲爱的大地。[92]

我可以告诉你，事情的确如此。他想在大众面前——在受苦受难、罪孽深重，但婴儿般爱他的百姓面前——出现哪怕片刻时间。我的故事发生在西班牙的塞维尔，在宗教裁判制度最猖獗的时代，为了上帝的荣耀，全国各地每天都燃起了火堆。

无比壮观的烈焰，

烧死凶恶的邪教徒。[93]

“啊，那当然不是上帝降临人间，不是他根据自己的诺言在世界末日带着天上的荣耀，突然像‘自东向西一闪而过的闪电[94]’来到人间。不，他只是想看一眼他的孩子们，看一看架起火堆活活烧死异教徒的那个地方。出于无限的慈悲，他再一次走遍人间，再一次显现为人形，就像十五个世纪之前他在人间活动了三年时一样。他降临到那个南方城市‘烈火熊熊的广场’上，而恰恰就在那里，就在前一天，在国王、王室成员、骑士、红衣主教和美丽非凡的宫廷女官在场的时候，在‘无比壮观的烈焰’中，为了上帝的荣耀[95]，一下子活活烧死了上百个异教徒。他悄悄地不知不觉地来到广场，但是很奇怪，大家马上认出了他。这是我长诗中最精彩的篇章，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认出他的那一节。人们势不可当地纷纷向前拥去，将他团团围住。他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跟着他走。他默默地在他们中间走过，脸上挂着无限同情的宁静的微笑。爱的太阳在他心中燃烧，光明、智慧和力量的光辉从他眼中闪射出来，照耀着人们，震撼着他们的心灵，向他们报以深情厚爱。他向他们伸出双手，为他们祝福。只要一碰到他，甚至只要碰到他的衣服，病痛顿时就会消失[96]。人群中有一位从小失明的老人，他激动地大声说：‘主啊，治好我的眼睛吧，让我也能看见你。’突然，好像有一片鱼鳞从他眼睛里脱落下来，瞎子立刻看见了他。人们哭泣，吻着他走过的土地。孩子们向他抛鲜花，唱赞歌，向他欢呼：‘和撒那！[97]’‘这是他，是他本人！’大家反复说着，‘这肯定是他，只能是他！’他在塞维尔教堂前面的台阶上停下来的时候，刚巧有人哭哭啼啼地把一口尚未盖起来的装殓孩子的白色小棺材抬进教堂。棺材里躺着一名七岁的女孩，一位名人的独生女。女孩躺在鲜花丛中。‘他会使你的孩子复活！’人群里有人对哭哭啼啼的母亲喊道。出来迎接棺材的神甫困惑莫解地看着，皱起了眉头。只听得死者的母亲号啕大哭起来，她跪在他脚下：‘如果真是你，那就让我的孩子复活吧！’她高喊着向他伸出双手。出殡的队伍停下来，把棺材放到台阶上，就放在他脚下。他慈悲地看着孩子，嘴里轻轻说了两遍：‘塔里法，库米’——那意思就是：起来吧，孩子。小女孩在棺材里仰起身子，坐了起来，睁开那双惊讶的眼睛，笑嘻嘻地东张西望。她双手捧着刚才她躺在棺材里的时候握在手里的那束白玫瑰。人群骚动起来，喊声哭声乱成一片。就在这时候，担任宗教大法官的红衣主教本人突然沿着广场走过教堂。这是个将近九十岁的老人，高个子，腰板笔直，一张干瘪的脸，眼眶深陷，但目光炯炯，犹如两颗火星。啊，他没有穿那身昨天烧死罗马教的敌人时在大庭广众前炫耀的主教服，不，他此刻穿的只是一件粗糙的旧教士服。他那些脸色阴沉的助手、奴仆和‘神圣的’卫队跟在他后面，中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在人群面前停下脚步，从远处观察着。他什么都看到了，看到怎样把棺材停在那个人脚下，看到小女孩怎样复活。他的脸笼上了一层阴影。他皱起白色的长眉，眼睛射出凶光。他伸出一只手指，指挥卫队把他抓起来。你看，他多么威风，老百姓见了他一个个都诚惶诚恐，十分恭顺，立即为卫队让开一条通道，而卫队则在突然降临的一片寂静中架着他把他带走了。大家齐刷刷地一下子跪在大法官面前向他磕头，他就默默地替大家祝福，然后走了过去。卫队把犯人押到宗教法院那幢古老大楼里的一间带穹顶的狭小而阴暗的牢房里，把他关了起来。白天过去了，黑暗而闷热得‘喘不过气来’的塞维尔的夜晚来临了。空气中飘逸着‘月桂和柠檬的香味’。在一片漆黑中，牢房的铁门打开了，年迈的宗教大法官亲自提着灯，慢慢地走进监狱。他独自一人，铁门在他身后又立刻关上了。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久久地，足足有一两分钟，仔细打量着犯人的脸。最后，他轻轻地走到他跟前，把灯放在桌子上，对他说：

“‘真是你吗？是你吗？’他没有听到回答，便赶紧补充了一句：‘别回答，保持沉默。你又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也没有权利对自己说过的话再增添什么新内容。你为什么妨碍我们？你是来妨碍我们，这你自己也清楚。但是你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吗？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不想知道你真的是他或者仅仅像他，但我明天就要审判你，并且把你作为最凶恶的异教徒活活烧死。明天只要我一招手，今天吻你脚的那些人就会跑过来往你的火堆上添加柴火，这你知道吗？是的，也许你知道。’他在沉思中补充了一句，专注的目光始终也没有离开囚犯。”

“我不太明白，伊凡，你这是什么意思？”一直在默默听他说话的阿廖沙微微一笑，“这是不着边际的幻想，还是老年人常犯的毛病，老糊涂了[98]？”

“就算是后者吧，”伊凡哈哈大笑起来，“如果当代的现实主义把你娇惯坏了，使你无法忍受任何幻想的东西——你说是老糊涂，那就算老糊涂吧。你说得也对。”伊凡又笑了，“老头九十岁了，他那死脑筋可能早就错乱了，那囚犯的外表就可能使他吓坏了，最后，也可能只是一个九十岁老人临死前的梦魇和胡话，何况头天烧死一百名异教徒使他变得更加狂躁了。不过老糊涂也罢，不着边际的幻想也罢，对咱们来说不都是一样吗？这里的问题仅仅在于老人需要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最终把憋在心里九十年的话大声说出来。”

“那囚犯也没说话吗？看着他没说一句话吗？”

“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囚犯本来就应当这样的。”伊凡又笑了起来，“老头自己对他说，他没有权利对过去说过的话再增添任何新的内容。要是你愿意，那么这就是罗马天主教的最基本特征，至少依我看是这样。‘既然你把一切都交给了教皇，现在一切都在教皇手里，那你现在完全没有必要再来了，至少暂时不要来妨碍。’这类话他们不仅嘴上说，甚至还写成书，至少耶稣会教士就是这样做的。这是我自己从他们的神学家写的书里看到的。‘你有没有权利告诉我们哪怕是那个世界的秘密？’那位老人问他，然后又自己代替他回答：‘没有，你没有权利对你过去已经说过的话再增添任何新的内容，你没有权利剥夺人们享受当初你在人间坚持捍卫过的自由。如果你还要增添什么新内容，那将侵犯人们的信仰自由，因为这些新东西将作为奇迹出现，而早在一千五百年前你就把信仰自由看得比一切都宝贵。当初你不是经常说：“我希望使你们自由。”现在你看到了这些“自由的人”。’老人突然带着深思熟虑的微笑补充说，‘是的，为此我付出了昂贵的代价。’他继续说道，严厉地看着他，‘但我们最后还是以你的名义做到了这一点。为了这自由我们经受了十五个世纪的苦难，不过现在已经结束，彻底结束了。你不相信彻底结束了吗？你温和地看着我，是你不愿赐予我愤怒吗？但是你要知道，现在，就是目前，这些人比任何时候更加坚信自己是完全自由的，而实际上是他们亲自把自己的自由交给我们，服服帖帖地把它放在我们脚下。但这件事是我们完成的，不知道这是不是你所希望的？是不是你要的那种自由？’”

“我又不明白了，”阿廖沙打断他，“他这是在挖苦、嘲笑吗？”

“完全不是。他真的认为他自己和手下那帮人的功劳就在于他终于压制了自由，而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使人们幸福。‘因为只是到了现在（他显然是指宗教裁判制的时代）才第一次可以考虑人的幸福。人生来就是叛逆者。难道叛逆者能幸福吗？事先已经警告过你，’他对他说，‘对你的警告和指示的次数不能算少了，但是你却一次次不听警告，你放弃了那条唯一可以使人幸福的道路。幸好你离开的时候把这件事交托给了我们。你许下诺言，你作出了保证，你给了我们捆绑和松绑的权利，当然，现在你休想从我们手中夺走这个权利。你为什么要来妨碍我们？’”

“‘受到的警告和指示不能算少’是什么意思？”阿廖沙问。

“这正是老人想说的主要内容。

“‘有个可怕而聪明的魔鬼，自我毁灭和隐形的魔鬼，’老人继续说，‘伟大的魔鬼曾经在旷野里跟你谈过话，据书上记载，他好像“诱惑”过你。是这样吗？他在三个问题中向你提出而又被你拒绝、《圣经》里称为“诱惑”的那些东西不都是千真万确的吗？不过，如果说人世间真的出现过什么伟大的奇迹，那么就在那一天，就在提出三个诱惑的那一天。提出这三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奇迹。如果我们作一个假设，当然仅仅是打个比方，或者做个试验，假如那恶魔提出的三个问题在《圣经》里已经不留痕迹地消失了，而现在需要重新恢复，需要挖空心思重新想出来，编出来，为此召集世界上所有的贤者——掌权者、最高主教、学者、哲学家、诗人——并交给他们一项任务：请大家构想并编造三个问题，这些问题不仅要符合事情的原状，而且要用三句话，只用三句人类的语言说清楚世界和人类的未来，那么你是否认为全世界所有的聪明人通力合作之后能够提出三个问题，它们在力度和深度上跟当初那个聪明能干的魔鬼向你提出的那三个问题不相上下呢？单凭这三个问题，就可以知道你不是在跟现有全部的人类智慧打交道，你碰到的是永恒的抽象的智慧。因为这个问题似乎把人类未来的整个历史集合成一个整体，并且预告了它的前途，同时也出现了三个形象，它们囊括了全世界人类本性中所有无法解决的矛盾。这在当时不可能看得很清楚，因为未来的情形还无法知道。但是现在，过了十五个世纪之后，我们看到这三个问题所包含的一切已经被认识、被预告、被证实了，再也不能增添或删减任何内容了。’”

“‘现在请你自己判断一下，究竟谁说得有道理？是你还是当时向你提出问题的那个魔鬼？你回想一下第一个问题，虽然不能做到一字不差，但大意是这样的：“你想到人间去，而且又是赤手空拳，只带着给予自由的诺言，但是他们由于单纯和与生俱来的卑劣的天性，不可能正确理解自由，他们对自由感到害怕和恐惧。因为对人类和人类社会来说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比自由更加无法容忍！你没有看见这片光秃秃的被烤得滚烫的沙漠里的那些石头吗？只要你把石头变成面包，那么人类就会像羊群那样跟你走，对你感恩戴德，俯首听命，尽管永远有些战战兢兢，生怕你缩回自己的手，不再供他们面包！”但是你不想让人失去自由，你拒绝了他的建议，因为照你的判断，如果驯服是用面包换来的，那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呢？你反驳说，人不可能单靠面包活着。但你可知道，地上的魔鬼为了这面包可以起来反对你，跟你交战，并且战胜你，而大家会跟着他跑，赞美他：“谁能比得上这野兽，他给我们从天上取来了火种！”你可知道，几百年后，连人类也会通过自己贤达和科学的嘴宣布，不存在犯罪，也无所谓罪孽，只有饥肠辘辘的人。“先填饱他们的肚皮，然后再叫他们讲道德！”这就是他们举起的那面用来反对你、摧毁你圣殿的旗帜上的口号。在你圣殿的废墟上将耸立起一座新的大厦和可怕的巴比伦塔，尽管这座高楼永远无法建成，就像原先那座一样，但是你总还可以劝阻人们去建造它，从而使人们避免经受一千年的痛苦。他们因此塔而历尽千年痛苦之后，最终还是要来找我们的！那时候他们会重新在地底下，在地下避难所找到我们（我们躲藏在那里是因为我们重新遭到驱逐和迫害），他们找到我们以后会向我们哭诉：“给我们面包吃吧，那些答应给我们从天上取下火种的人，并没有给我们面包！”到那时候他们的高塔可以由我们来建成，因为谁能给他们面包，谁就能建成高塔，而只有我们才能给他们面包。以你的名义，或者假借你的名义。啊，他们离开了我们就永远永远无法养活自己！他们享有自由的时候，任何科学决不会向他们提供面包，结果他们把自己的自由送到我们脚下并且对我们说：“你们尽管奴役我们吧，只要给我们面包吃就行。”他们自己终究会明白，自由和面包两者不可兼得，因为他们彼此间永远永远不善于平均分配！他们终究会彻底相信他们永远不可能是自由的，因为他们软弱、渺小、不讲道德、叛逆成性，你许诺给他们天上的面包，但是我再重复一遍，在这些软弱、渺小、无德无行、不义不仁之辈的心目中，天上的面包能跟地上的面包相比吗？假如为了天上的面包有几千几万个人跟着你跑，那么还有几百万人却不能为了天上的面包放弃地上的面包，那他们怎么办呢？难道只有那几万个伟大的强者你才认为是宝贵的，而其余的芸芸众生，那些不可胜数的同样爱你的弱者，他们只能充当强者手中的材料吗？不，我们也珍惜弱者，虽然他们不讲道德，叛逆成性，但最终会变得驯服的。他们会对我们感到惊讶，会把我们奉为神明，因为我们充当他们的领袖，同意承担自由并统治他们——在他们看来当自由的人实在是件可怕的事情！但是我们要说，我们服从你，我们假借你的名义进行统治。我们要重新欺骗他们，因为我们不再让你到我们这儿来。我们的痛苦就在于要进行这种欺骗，因为我们不能不欺骗。这就是旷野里的第一个问题的含义，这也就是你用至高无上的自由的名义加以拒绝的东西。然而，这个问题包含着这世界上一个最高的秘密，假如你接受了“面包”，那你就解决了无论是对每一个人还是全人类来说都是普遍而永恒的烦恼——那就是“崇拜谁”的问题。人一旦获得了自由，就要尽快找到崇拜的对象——这是一件令人最最烦恼的事情。但是人们所要寻找的应该是无可争辩的崇拜对象，应该是大家一下子普遍崇拜的对象。这些可怜的生物所关心的不仅是要找到一个我自己或者别人必须崇拜的对象，而且要找到一个可以使大家共同信仰并且崇拜的对象。正是需要大家共同崇拜这一点才构成了有史以来每一个人也是全人类的最重要的痛苦。为了这种共同的崇拜，他们互相残杀。他们制造了各自的上帝，并且彼此挑衅：“抛弃你们的上帝，来崇拜我们的上帝，不然就要杀死你们，杀死你们的上帝！”这种现象一直会继续到世界末日，甚至继续到各自的上帝在世界上彻底消灭的那一天：人们总是需要向偶像顶礼膜拜。你本来就知道，而且不可能不知道人性的这个主要秘密，但是你却拒绝了希望你举起的这面可以迫使大家无条件地崇拜你的唯一的绝对的旗帜——地上的面包的旗帜，你却为了自由和天上的面包而加以拒绝了。你看你还做了些什么！而且又都是用了自由的名义！我告诉你吧，人的最大烦恼莫过于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以便尽快把这个可怜虫的那份与生俱来的自由转交给他。但是，谁能够安慰他们的良心，谁就能够掌握他们的自由。本来已经把一面无可争议的旗帜连同面包交到了你手上：只要你拿出面包，人们就会崇拜你，因为面包是最最无可争辩的东西。这时候如果有人未经你的同意而占有了他们的良心，那么他们甚至会扔掉你给他们的面包，去追随那个迷惑了他们良心的人。在这方面你是对的。因为人生的秘密不仅在于活着，还在于为什么活着。如果一个人对自己为什么活着缺乏坚定的信念，他是决不会愿意活着的，他宁可自杀，也不愿留在这世界上，尽管他周围堆满了面包。这是对的，可结果又怎样呢？你非但没有控制人们的自由，反而增加了他们的自由！难道你忘了，对于人来说，安静乃至死亡比获得分辨善恶的自由更为珍贵吗？对于人们来说再也没有比良心的自由更具魅力的了。你不去提供可以一劳永逸地安慰人类良心的坚实基础，反而选择了种种不寻常的颇费猜测的难以确定的东西，选择了人们力不胜任的东西，所以你这样做似乎完全不是出于对他们的爱。这是谁干的呢？是特意前来为他们献出自己生命的人！你不去限制人们的自由，反而纵容了他们的自由，使人的心灵世界永远遭受自由的折磨。你希望人们能够自由地爱，希望他们受到你的吸引，受到你的迷惑之后自由地追随你。今后人们将用自己自由的心取代严格的古代法律[99]，以你的形象为指导，自行决定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但是难道你没有想过，假如选择的自由成了他们一种可怕的负担而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那么他们到最后会放弃甚至反对你的形象和你的真理。他们最后会大喊大叫说真理不在你那里，因为你给他们留下那么多的烦恼和无法解决的难题，你使他们陷于一种最最尴尬最最痛苦的境地。所以，你这是自毁天国，你不能怪罪任何人。再说，真的要你这样做吗？世界上有三种力量，只有这三种力量才能永远征服并俘虏这些软弱无能的叛逆的良心，使他们得到幸福——这三种力量就是奇迹、神秘和权威。你把这三者都否定了，你自己开了这样的先例。当初那可怕而聪明的魔鬼把你放在圣殿之巅，对你说：“如果你想知道是不是上帝的儿子，那就往下跳吧，因为据说天使们会托起你，扶着你，你不会摔死，到那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是不是上帝的儿子，而且会证明你对天父的信仰是多么坚定。”但是你听完后拒绝了这个建议，没有听他的话往下跳。唉，当时你那样做自然是一种值得自傲的高尚行为，跟上帝一样，可是那些人，那软弱而又叛逆成性的人类——难道他们也是上帝吗？当时你就明白，只要跨出一步，只要做出往下跳的姿势，那你就是在考验上帝，就会马上失去对他的信仰，就会掉到你想前来拯救的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而那个引诱你的聪明的魔鬼会欣喜若狂。但是我还要重复一遍，像你这样的人多吗？难道你真的认为，哪怕在一刹那间认为，人们也能经受这样的考验吗？人类的天性真的能够拒绝奇迹，并且在生命的紧要关头，面对最可怕、最根本、最痛苦的心灵问题，只靠心灵的自由就能解决这些问题吗？你知道你的功绩将彪炳史册，流芳百世。你希望人们只要效法你，就能永远与上帝同在，再也不需要奇迹了。但是你不知道，人一旦抛弃了奇迹，同时也就抛弃了上帝。因为人寻找的与其说是上帝，不如说是奇迹。因为人不能离开奇迹而存在，所以他会给自己制造种种新的奇迹，自己给自己制造奇迹，去崇拜神汉的奇迹，去崇拜巫婆的妖术，尽管他自己也曾当过一百次的叛徒、邪教徒和无神派。当初人们讽刺你、嘲笑你，对你大喊“你从十字架上走下来，我们就会相信这就是你”的时候，你没有从十字架上走下来，你没有走下来的原因还是因为你不想用奇迹征服人，你渴望自由的信仰，而不是奇迹的信仰，你渴望的是自由的爱，而不是奴隶面对将他吓得永远胆战心惊的强权而表现出来的那种奴隶式的狂喜。在这方面你也过高估计了人，虽然人生来具有叛逆的天性，但他们毕竟是奴隶。你看看周围，你想一想，十五个世纪过去了，你去看看他们：你使哪一个人达到了你的高度？我敢发誓，人比你想象的更加软弱更加卑贱！你做到的他能做到吗？能做到吗？你这样抬举他，实际上不再对他表示同情了，因为对他提出了过高的要求。是谁向他提出了这么高的要求？是那个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人提出来的！假如对他少一点尊重，对他的要求低一些，这样反倒离爱近一些，因为他的负担也会轻一些。他很软弱，很卑贱。至于他现在到处反抗我们的权力，并为自己的叛逆而感到骄傲，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孩子和小学生的骄傲，他们是一些在课堂上造反，轰走了教师的孩子。但这些孩子迟早要倒霉的，那时候他们将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他们将捣毁神殿，使大地血流成河。这些愚蠢的孩子最后终将明白，他们虽然是造反派，却是一些软弱的造反派，连自己的造反都无法忍受。他们最后终会痛哭流涕地承认，造物主使他们生来具有叛逆性格，这无疑是对他们的一种捉弄。他们在绝望中会说出这一类话，而他们说出来的这些话将是对上帝的亵渎，为此他们将变得更加不幸，因为人类的本性无法容忍亵渎上帝的言行，最后总要对这些言行进行报复的。因此，尽管你为他们的自由遭受了那么多苦难，但人们目前的命运依然是不安、惊慌和不幸。你那位伟大的预言家在幻想中隐喻说，他看到了第一次复活的全体参加者，其中每个部族均有一万二千人。既然是这么多人，那他们已经仿佛不是人，而是神了。他们背负着你的十字架，几十年来在荒凉的沙漠里忍饥挨饿，单靠蝗虫和草根充饥——当然你可以自豪地指给大家看这些自由的儿女，自由的爱的儿女，为了你而自愿作出重大牺牲的儿女。但是不要忘记，他们总共才数千人，而且他们又都是神，那么其余的人呢？其余那些无法忍受强者所经受过的种种磨难的弱者，他们又有什么错呢？无力接受那么多可怕礼物的灵魂又有什么错呢？难道你真的只是为了那些经过挑选的人而专程来的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神秘了，我们无从理解。如果这是神秘，那么我们也有权利来宣扬这种神秘，并且开导他们说，重要的不是他们心灵的自由选择，也不是爱，而是他们必须盲目地甚至违心地服从的神秘。我们已经这样做了。我们纠正了你的行为，把你的行为置于奇迹、神秘和权威的基础之上。人们都很高兴，因为他们又像羊群似的被领走了，那份给他们造成了无数痛苦的可怕负担最后终于从他们心头卸掉了。我们这样开导他们，我们这样做，你说究竟对不对？我们心平气和地对待人类的软弱，充满爱心地减轻他们的负担，甚至允许他们软弱的天性犯一点过失，你能说我们不爱人类吗？为什么你现在来妨碍我们？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只用你那双温顺的眼睛盯着我看？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我不需要你的爱，因为我自己也不爱你。我何必要向你隐瞒呢？难道我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吗？我对你所说的话你早就知道了，这从你的眼睛里可以看出来。我能把我们的秘密向你隐瞒吗？也许你是希望亲耳听到从我嘴里说出这个秘密吧？那你就听着：我们拥护的不是你，而是他。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我们早就不拥护你，而拥护他了。已经八个世纪了！整整八个世纪之前，我们从他那里接受了被你愤然拒绝的东西，接受了他把人间的各个国家指给你看以后准备赐予你的那份最后礼物：我们从他那儿接受了罗马和恺撒的宝剑[100]，并且宣布自己是人间的王，唯一的王，虽然直到如今我们还来不及最后完成我们的事业。但这是谁的过错呢？啊，这项事业至今还刚开了个头，但已经开始了。完成这项事业还需要等待很长时间，大地还要经受许多苦难，但我们一定要达到目的，一定会成为恺撒，到那时候我们才会考虑全世界人民的幸福。不过，当时你本来就可以拿起恺撒的宝剑。你为什么要拒绝这最后的一份礼物呢？假如你听从了伟大的魔鬼的第三个劝告，你就满足了人类在地上追求的一切，那就是：崇拜谁？把良心交给谁？通过什么方式大家才能最后结成一个没有争吵、和睦一致的蚂蚁窝？因为全世界团结一致的要求正是令人们痛苦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整个人类始终追求全世界的联合。许多伟大的民族具有光荣的历史，但这些民族越伟大，也就越不幸，因为他们比别的民族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全人类联合的必要性。那些伟大的征服者，帖木儿和成吉思汗们，他们像狂飙一样席卷大地，妄图征服整个世界。但是他们也体现了人类对于全世界普遍联合的伟大要求，虽然是不自觉的。假如你接受了全世界和恺撒的紫袍，你本来可以建立起一个全世界的王国，给全世界带来安宁。因为能掌握人类的，不就是那些掌握了他们的良心、手里握着他们的面包的人吗！于是我们拿起了恺撒的宝剑，既然拿起了这把剑，理所当然地要抛弃你，跟着他走了。啊，自由思想、他们的科学和人吃人的现象还要猖獗好几个世纪，因为如果没有我们，他们将要着手建造自己的巴比伦高塔，而结果就会出现人吃人的局面。但到那时候，野兽就会爬过来舔我们的脚，我们的脚会溅满它的血泪[101]。我们将骑到野兽身上，举杯庆祝，那杯上写着“奥秘！”两个大字[102]。但是到那时候，只有到了那时候，才会出现人类安宁和幸福的王国。你为你那些经过挑选的人而感到骄傲，但是你只拥有那些经过挑选的人，而我们却要使所有人获得安宁。况且还有这样的情况：在那些经过挑选的人中间，在那些供你挑选的强者中间，许多人等你等得疲倦了，他们已经或者将要把自己精神的力量和心灵的热忱转移到另外一个领域，最后举起你那自由的旗帜来反对你。不过，这面旗帜是你自己树起来的。在我们这里，人人都将得到幸福，不再造反，也不再互相残杀，就像在你的自由旗帜下到处发生的那样。啊，我们会使他们相信，只要他们为我们放弃自由并且服从我们，那时候他们才能成为自由的人。怎么样，我们说得有没有道理？是不是在撒谎？他们自己会相信我们说得有道理，因为他们会回想起你的自由使他们陷入了奴役和混乱的可怕境地。自由、自由思想和科学将把他们引进使人迷失方向的密林，使他们面对种种奇迹和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以致他们中间一部分倔强而暴躁的人将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另一部分倔强而软弱的人将相互残杀，剩下的其余那些软弱而不幸的人将会爬到我们的脚下，大声向我们哀求：“是的，你们是对的，只有你们才掌握了他的秘密。现在我们回到你们这里，求你们把我们从自己手里拯救出来吧！”他们从我们这里得到面包的时候，当然会清楚地看到，我们从他们那里取来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得到的面包，然后再分给他们。没有出现任何奇迹，他们将看到我们没有把石头变成面包，他们是从我们手里得到了面包，他们为此而感到高兴，确实比单单得到面包这件事更加高兴。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从前没有我们，他们自己得来的面包在他们自己手中只会变成石头，但是他们回到我们这里来之后石头却变成了面包。永远服从具有何等的价值，这一点他们知道得很清楚，非常非常清楚！人们没有理解这一点之前，他们将是不幸的。你说，是谁妨碍了这种理解？是谁驱散了羊群，把它们赶到了陌生的路上？但是羊群会重新聚拢，重新驯服，而且再也不会分散了。那时候我们就给他们宁静温和的幸福，只配弱者享受的幸福——而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弱者。啊，我们最终要说服他们不要骄傲，因为你抬举他们，因而使他们学会了骄傲。我们将向他们证明，他们是些软弱的人，只是一些可怜的孩子，但是孩子的幸福比任何幸福更甜蜜。他们将会变得胆怯，将会战战兢兢地看着我们，紧紧地偎依在我们身边，就像小鸡偎依在母鸡身边一样。他们将为我们感到惊讶惧怕，并且感到骄傲。因为我们是这样强大、这样聪明，足以制服这个狂暴的由数十亿头羊组成的羊群。他们见到我们发怒将会两腿发抖、浑身哆嗦，他们的脑子不会再胡思乱想，他们的眼睛将会像孩子和女人那样容易落泪，但是只要我们一抬手，他们很快就会高兴万分，马上破涕为笑，兴高采烈地唱起儿歌。是的，我们要强迫他们干活，但是劳动之余的空闲时间，我们会把他们的生活安排得像小孩子游戏一样，让他们背儿歌、练合唱、跳天真烂漫的舞蹈。啊，我们甚至允许他们犯罪，他们软弱无能，他们会像孩子那样爱我们，因为我们允许他们干坏事。我们要告诉他们，任何一桩经过我们同意的罪行，都可以赎回。我们之所以允许他们犯罪，是因为我们爱他们，至于这些罪行应受的惩罚，就由我们承担。我们也一定会承担的，他们将把我们当作在上帝面前为他们承担罪责的恩人而倍加爱戴。他们再也不会向我们隐瞒任何秘密。我们可以允许或者禁止他们跟妻子或情妇同房，是否生育孩子——这全看他们听话不听话。他们将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服从我们。压在他们良心上的种种最折磨人的秘密，一切烦恼和痛苦，他们都会向我们倾吐，而我们能使他们的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他们会欣然相信我们的解决方法，因为这种解决方法可以使他们摆脱极大的烦恼，摆脱目前由他们本人自行解决时产生的种种可怕痛苦。这样，所有的人，千千万万的芸芸众生，除了数十万管理他们的人，都将得到幸福。因为只有我们，只有我们这些保守秘密的人，才会不幸。将会出现数十亿幸福的孩子和十万个背负着不辨善恶的恶名的受难者。他们将悄无声息地死去，为了你而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棺材后面找到的只能是死亡。但是我们将为他们保守秘密，为了他们的幸福，我们将用天国的永恒奖赏来迷惑他们。因为在另一个世界即使有什么奖赏的话，那当然不会给他们这种人。有一种传说，有一种预言，说你会再次降临人间，重新取得胜利，与你同行的还有那些经过你挑选的人，那些骄傲的强者[103]。但是我们要说，他们拯救的仅仅是他们自己，而我们拯救的却是所有人。据说，骑在野兽身上、手中掌握着秘密的那个荡妇将要遭受羞辱，那些软弱无能的人将再次造反，将要撕碎她的紫袍，让她露出“可憎的”肉体[104]。但是到那时候，我会起来指给你看数十亿幸福的不知罪孽为何物的孩子。我们这些为了他们的幸福而主动承担他们罪行的人会站到你面前对你说：“你审判我们吧，如果你有这个能力和勇气的话。”你要知道，我不怕你。你要知道，我也曾经在沙漠里待过，我也曾经吃过蝗虫和草根，我也曾经像你祝福人们自由那样祝福过自由，我也曾经准备加入经你挑选过的人的行列，渴望在强者的行列中“充个数”[105]。但是我醒悟了，不想为疯狂而效力。我迷途知返，加入到纠正你事业的行列中。我离开了骄傲的人们，为了温顺的人们的幸福，回到了温顺的人们身边。我现在对你说的话必将应验，我们的王国必将建成。我对你再说一遍，明天你就会看到，只要我一抬手，这群驯顺的羊就会冲过来把燃烧的柴火扔到你的火堆上。我用这堆火把你活活烧死，因为你来妨碍我们。如果说什么人最应该受这火刑，那么这个人就是你。明天我就烧死你。我说完了[106]。’”

伊凡不再说下去。他刚才慷慨激昂，兴致勃勃，可临结束的时候又突然露出了微笑。

阿廖沙自始至终在默默地听他说，他心情非常激动，屡次想打断哥哥的话，但显然是克制住了自己，最后却忍不住一跃而起，突然说道：

“但是……这太荒唐了！”他脸红耳赤地大声说，“你的长诗是对耶稣的赞美，而不是指责……像你原来打算做的那样。关于自由的那些话，谁会相信你呢？怎么能这样理解自由呢？怎么能这样理解呢！东正教是这样理解的吗？……这是罗马天主教的理解，而且罗马天主教也不完全是这样理解的。这是谎言——这是最恶劣的天主教徒、宗教法官、耶稣会教士编造的谎言！……像你的宗教大法官那样的角色是绝对没有的。替人类承担责任的罪行是什么样的罪行？那些为人类幸福而遭受诅咒、保守秘密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我们知道有那么一些耶稣会教士，他们的名声不好，你说的就是那些人吗？他们完全不是那样的人，完全不是的……他们只不过是为建立未来的世界王国而组成的一支罗马军团，为首的是皇帝——罗马教皇……这就是他们的理想，并没有任何神秘之处和忧天下之心……仅仅是权欲而已，希望攫取肮脏的人世的利益，奴役人民……就好像未来的农奴制，由他们充当地主……这便是他们的全部目的。他们也许根本就不信上帝。你那位受苦受难的宗教大法官无非是一种幻想罢了……”

“且慢，且慢。”伊凡笑了，“你太激动了，你说是幻想，就算是吧！当然是幻想。但是请问：难道你真的认为最近几个世纪的整个天主教运动实际上只是为了攫取肮脏的世俗利益的一种愿望吗？是不是巴伊西神甫这样教你的？”

“不，不，相反，巴伊西神甫有一次说过跟你类似的话……不过，当然不一样，完全不一样。”阿廖沙赶忙改口说。

“不过这是个十分宝贵的信息，虽然你加了一句‘完全不一样’。我就是要问你：为什么你那些耶稣会教士和宗教法官仅仅为了肮脏的物质利益才纠集到一起呢？为什么他们中间就不可能出现一位热爱人类、被巨大的不幸所折磨的受难者呢？请你作个假设：在所有这些只企图攫取肮脏的物质利益的人中间，总能找出哪怕一个像我的宗教大法官那样的人。为了使自己成为一个自由完美的人，他在沙漠里吃过草根，发疯似的克制自己肉体的欲望，尽管一生爱着人类，可是突然领悟到而且亲眼看到，其余的千千万万的上帝子民只不过是继续充当被嘲弄的角色，他们永远无法正确利用自己的自由，从这些可怜的叛逆中间永远不会产生能够建成高塔的巨人，而伟大的理想家所追求的和谐并非为了这些笨鹅——这样的话，即使获得了彻底的自由，道德上的满足感也是有限的。他明白了这一切之后，就回来加入到……聪明人的行列中去了。难道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吗？”

“加入到什么人的行列？是些什么样的聪明人？”阿廖沙几乎在狂热中大声问道，“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具有这样聪明的头脑，也没有这样的秘密……仅仅是不信上帝而已，这便是他们的全部秘密。你的那位宗教大法官不信上帝，这便是他的全部秘密！”

“就算是这样吧！你终于猜到了。事情确实如此，全部秘密确实就在这里。但是难道这不是痛苦吗？即使对于像他这样为了修行而在沙漠里度过了一生，却还是无法抛弃对人类的爱的人来说，这不也是一种痛苦吗？直到垂暮之年他才明确地意识到，只有伟大而可怕的魔鬼的劝告才可以为这些软弱无能的叛逆者——创造出来专供嘲笑、尚未完成的试验品——建立一种尚能容忍的秩序。你瞧，他确信这一点之后便发现，应该沿着那聪明的魔鬼，那可怕的死亡和毁灭的魔鬼所指点的方向前进，为此就应该采用许诺和欺骗的方法，有意识地引导人们走向死亡和毁灭，而且一路上要不断地欺骗他们，使他们不至于发觉要把他们引向何处，让这些可怜的瞎子哪怕在途中还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请注意，这欺骗是以他的名义，以老人终身信奉其理想的那个人的名义进行的！难道这不是一种不幸吗？假如这样一个人在无意间充当了率领这支仅仅为了肮脏的利益而渴望权力的军队的首领，哪怕这样的人仅仅只有一个，那么这个人难道就不足以导致一场悲剧吗？不仅如此，单单这样一个担任首领的人就足以最终袒露包括所有军队和耶稣会会员在内的罗马天主教会的整个灵魂和最高理想。我坦率地告诉你，我坚信，在领导这个运动的首领中间，永远不会缺乏这样的人。谁知道呢，也许在前前后后的罗马教皇中不乏这样的人。谁知道呢，也许这位可恶的老头，那么顽固、那么独特地热爱人类的人，至今尚存，只不过是以许多这样的个别老人所组成的整整一批人的形式出现的，而且绝非偶然，相反，已经达成了一种默契，成了一个建立已久的秘密联盟，其目的是要保守秘密，不让不幸而软弱的人们知道这个秘密，以便使他们成为幸福的人。这种情况肯定存在，而且理所当然地应该存在。我隐隐约约感到，甚至在共济会会员身上，骨子里也有类似这种秘密的东西，而天主教徒之所以那么憎恨共济会员，就是因为看到他们是自己的竞争对手，看到了统一的理想遭到了破坏，而这时候恰恰需要统一的羊群，恰恰只需要一个牧人……不过我在为我的想法辩护的时候，我的样子简直像一个被你批驳得体无完肤的作者。算了，别谈这些了。”

“也许你自己就是个共济会员！”阿廖沙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不信上帝。”他又添了一句，但神情却非常忧伤。他觉得哥哥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嘲弄的意味。“你的长诗准备怎样结尾呢？”他突然问，眼睛望着地下，“或者已经结束了？”

“我打算安排这样一个结尾：宗教大法官说完后等了一会儿，看那囚犯怎样回答。囚犯的沉默使他感到难受，他发觉囚犯自始至终都在仔细地平心静气地听他说，两眼定定地望着他，显然不想说一句反驳的话。老人十分希望他说点什么，哪怕是刺耳可怕的话。但是他突然一声不响地走到老人身边，轻轻地吻他那九十岁老人没有血色的嘴唇。这便是他的全部回答。老人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囚犯说：‘你走吧，再也别来了……千万别来了……永远，永远！’说着便放他到‘城里的黑暗的大街上’。于是囚犯就离开了。”

“那老人呢？”

“那一吻在老人心头燃烧，但他依然坚持原来的想法。”

“你也同意他的想法吗？你也赞成吗？”阿廖沙忧伤地大声问道。伊凡笑了起来。

“这是胡编乱造，阿廖沙，这是一个愚蠢的大学生瞎编的一部愚蠢的长诗。他连两行正正经经的诗都没有写过呢，你干吗这么当真？你是不是认为我现在就要直接去找耶稣会的人，加入到纠正他行为的行列中去？天哪，这关我什么事！我可是跟你说过了，我只想熬到三十岁，然后就把人生的酒杯往地上一摔！”

“那些嫩枝绿叶呢？那些宝贵的坟墓呢？那蔚蓝的天空呢？那心爱的女人呢？你将怎样生活呢？你怎样去爱这些呢？”阿廖沙哀叹道，“你内心和头脑里藏着这么一个地狱，怎么能活下去呢？对了，你准备离开这里的目的就是要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不然，你就会自杀，你是无法忍受的！”

“有一种力量能忍受一切！”伊凡冷笑着说。

“什么力量？”

“卡拉马佐夫式的力量……卡拉马佐夫式的下流行为的力量。”

“这就是沉湎于荒淫无耻的生活，使灵魂腐化堕落，是吗？是这样吗？”

“也许是的，这……只是在三十岁之前，也许我能避免，往后嘛……”

“你怎么能避免得了呢？用什么方法避免呢？既然你有那些想法，要避免是不可能的。”

“还是用卡拉马佐夫式的方法。”

“那不是‘为所欲为’吗？什么都允许做，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伊凡皱起了眉，脸色突然莫名其妙地变得苍白起来。

“噢，你这是抓住了昨天那句使米乌索夫十分生气的话……就是德米特里哥哥十分天真地跳出来抢着说出的那句话，是不是？”他撇着嘴苦笑了一下，“是的，既然已经那么说了，也许就是‘为所欲为’这句话。我不否认。况且米佳这样说也没错。”

阿廖沙默默地注视着他。

“弟弟，我打算离开的时候心里在想，这世界上我至少还有你这样一个人。”伊凡突然很有感触地说，“但是现在我发现，你心中也没有我的位置。我亲爱的修士。我不否认‘为所欲为’这个公式，结果怎么样呢，为此你要跟我决裂，是吗？是这样吗？”

阿廖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默默地轻轻吻了吻他的嘴唇。

“你这是剽窃！”伊凡大声说，突然变得高兴起来，“你这是剽窃我的长诗！不过我要谢谢你。起来，阿廖沙，咱们走吧。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

他们走出房间，但又在酒馆的门口停下了。

“听我说，阿廖沙，”伊凡的口气很坚决，“如果以后我真有闲情逸致去欣赏那些嫩枝绿叶，那只有在想起你的时候才会去爱它们。只要你还在某个地方活着，那我就感到满足了，我也就不会不想活下去。这你满意了吧？要是你愿意，这话至少可以当作爱的表白。现在你我各奔东西——不谈这些了，听见没有，不谈了。就是说假如明天我不走（我觉得我肯定要走），我们再见面的话，那么你别再跟我提起这些话题，一句话也别提。这是我坚决的请求。至于德米特里哥哥的事也一样，我特别请求你，今后任何时候你也别跟我提他的事。”他突然气呼呼地补充了一句，“一切都谈完了，一切都谈够了，是这样吗？作为交换条件，我也答应你一件事：到了三十岁，当我想把生命的酒杯摔到地上的时候，那么不论你在什么地方，我一定会来跟你畅谈一次……哪怕从美国赶来，这一点你要记住。我要特地来看你。到那时候再看看你成了什么样的人，那肯定是很有意思的。你瞧，我这诺言够郑重其事了吧？我们也许真的要分别六七年，甚至十年。好了，现在你到塞拉芬神甫[107]那儿去吧，他不是快要死了吗？如果他死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说不定你又要生我的气了，因为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再见了，再吻我一下，就这样，你走吧……”

伊凡突然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这跟昨天德米特里哥哥离开阿廖沙的情形很相像，只不过昨天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奇怪的小小的发现此刻像箭一样在阿廖沙充满了忧伤和悲哀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等了一会儿，目送着哥哥渐渐远去。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发现伊凡走路时有点摇摆，从后面望去他的右肩好像比左肩低些。从前他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不过，他自己也突然转过身，几乎奔跑似的向修道院走去。天色已经黑得厉害，他几乎有点害怕了。他心中那种新的难以名状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天空中像昨天一样刮起了大风。当他走进修道室那片树林的时候，前后左右的千年古松发出凄厉的呼啸声。他简直在奔跑了。“‘塞拉芬神甫’——这名字不知从哪儿听到的？究竟听谁说的？”阿廖沙脑海里闪过这念头，“对了，是伊凡，可怜的伊凡说的，今后什么时候我还能见到他呢……好了，修道室到了，谢天谢地！是的，是的，只有他，只有这位塞拉芬神甫才能拯救我……使我永远不受他的影响！”

后来，他一生中好几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奇怪：他刚才和伊凡分手之后，怎么突然把德米特里哥哥忘得精光了呢？就在今天早晨，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决定无论如何要找到他，找不到就不回去，即使今天晚上回不了修道院也不在乎。

六　暂时还很不清楚的一章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跟阿廖沙分手后，就动身回家。但奇怪的是，一阵难以忍受的烦恼突然向他袭来，而且每走一步，离家越近，这烦恼也就越厉害。奇怪的倒不在于烦恼本身，而在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无法确定这烦恼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他也常常有烦恼的时候，此刻出现烦恼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明天他准备跟原先吸引他到这里来的一切一刀两断，重新来个急转弯，踏上前途未卜的新路，重新成为一个完全孤独的人，像从前一样，怀抱着种种希望，却又不知道希望些什么，对生活有着许许多多的期待，却连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期待什么，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干什么。尽管他内心确实有一种新的莫名的烦恼，但此刻折磨他的却完全不是这种烦恼。“是不是讨厌父亲这个家呢？”他暗自想道。“好像是的，实在令人讨厌，尽管我今天是最后一次踏进这个肮脏的门槛，但还是感到讨厌……不，这也不是原因。那么是不是跟阿廖沙分手了，还有刚才那番谈话？”多少年来我没有跟世界上任何人深谈过，也不屑于跟他们交谈，今天突然说了那么一大堆废话。的确，这只能是年轻人的天真幼稚和年轻人的虚荣心引起的年轻人的懊丧心情，这只能怪自己不善于充分表达思想，而且谈话的对象又是像阿廖沙这样的人，对阿廖沙他心里无疑抱着很大的希望。当然，这也是事实，也就是说这种懊丧的心情是存在的，甚至是肯定无疑的，但这也不是原因，不全是这个原因。“烦恼到厌恶的程度，然而却无法弄清自己究竟想干什么。还是不去想它吧……”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试图“不去想它”，可是这也没有用。关键是这种令人懊丧、令人生气的烦恼具有某种偶然的、完全是表面的形式。这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他觉得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或者有一样东西老是矗立在那儿，就好像有时候某种东西老戳在你眼皮底下一样，当你做事或者热烈交谈的时候你好久都不会注意它，但是你又显然会感到生气，几乎感到痛苦，到最后你终于会明白要除掉那个无用的东西，往往是某个极其无聊可笑的物体，某件被遗忘的不在原处的东西，比如掉在地上的一块手帕，没有放进书橱的一本书，等等。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心情极端恶劣和气恼的情况下最后终于走到了父亲的家门口。突然，就在离开围墙门约莫十五步的地方，他抬头向大门一望，终于一下子明白了刚才如此折磨他、如此使他心神不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仆人斯梅尔佳科夫坐在大门口的长椅上乘凉，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立即明白了，原来仆人斯梅尔佳科夫盘踞在他心底里，他的心灵无法忍受的正是这个人。一切都豁然开朗，变得清清楚楚。刚才，还在阿廖沙谈到他遇见斯梅尔佳科夫的时候，一种阴暗的令人厌恶的东西一下子扎进他的心窝，并且立即引起了恼怒的反应。后来，在跟阿廖沙谈话的过程中，斯梅尔佳科夫暂时被忘记了，但仍然留在他心里。他跟阿廖沙刚一分手，独自回家的时候，那被忘却的感觉突然又迅速冒了出来。“难道这下贱的混蛋竟会使我这样心神不宁吗？”他不禁怒气冲冲地想道。

问题在于最近一段时间，尤其是这几天，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确实非常讨厌这个人。甚至他自己都开始觉察到对这个人抱着一种日益强烈的憎恨的态度。也许，憎恨所以变得如此强烈，恰恰是因为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刚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情况完全相反。那时候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对斯梅尔佳科夫抱着某种特别的同情，甚至认为他是个很独特的人，他主动教斯梅尔佳科夫养成跟他说话的习惯，但是对他的糊涂思想，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对他的胡思乱想感到奇怪，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东西使“这个旁观者”如此心神不宁。他们还谈论过哲学问题，甚至讨论过这样一个问题：既然太阳、月亮和星星是第四天才创造出来的，那为什么第一天就有了光？对这问题应该怎样理解？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很快就确信，问题根本就不在于太阳、月亮和星星，虽然这是个有趣的话题，但对斯梅尔佳科夫来说却是极其次要的，他需要的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不管怎么说，一种无限的自尊，而且是受过伤害的自尊心逐渐显现和暴露出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对这一点很不喜欢。他的厌恶心理也由此而产生了。后来家里发生了争吵，格鲁申卡出现了，德米特里哥哥闹起了纠纷，种种麻烦接踵而来——他们也谈过这些事，但是尽管斯梅尔佳科夫谈起这些事的时候心情异常激动，却始终弄不明白他自己对这些事情究竟抱什么态度。有时候他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某些愿望，但这些愿望始终十分模糊，紊乱而不合逻辑到令人吃惊的地步。斯梅尔佳科夫老想刨根究底，提出种种旁敲侧击的、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但究竟为了什么目的——他并不加以解释，而且往往在打听得最起劲的时候突然住口了，或者扯到别的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上去。不过最后使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大为光火并且产生强烈厌恶的主要原因，还是斯梅尔佳科夫开始对他表现出一种特别令人讨厌而且越来越明显的亲昵态度。倒不是说他怎么放肆无礼，相反，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毕恭毕敬，但是问题在于斯梅尔佳科夫不知为什么显然认为自己在某些方面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好像是互相支持的，说话的口气好像他们两人之间私下有什么秘密的约定，而且只有他们俩知道，而他们周围那些忙忙碌碌的凡人是无法理解的。但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好久都不明白引起自己日益增长的厌恶的真正原因，直到最近才终于猜到是怎么回事。现在，他怀着鄙视和气恼的心情打算一声不响地径直走过，不朝围墙小门旁的斯梅尔佳科夫看一眼。可是斯梅尔佳科夫从长椅上站起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单凭这个动作就立刻猜到他想跟他进行一次特殊的谈话。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看了他一眼，停下了脚步。他突然站住，并没有像一分钟之前希望的那样径直走过。这件事本身就使他气得发抖。他满怀愤怒和厌恶地看着斯梅尔佳科夫那张像阉割派教徒般瘦削的脸，用梳子理齐的鬓角和一小撮隆起的头发。斯梅尔佳科夫眨动着略微眯缝的左眼，露出一丝嘲笑，仿佛在说：“你干吗一直走啊，你不会不停下来的。你瞧，咱们两个聪明人有话要说呢！”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气得直发抖。

“给我滚，混账东西，我跟你不是一路货，笨蛋！”这话眼看就要脱口而出，可令他不胜惊讶的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却完全是另一番话：

“父亲怎么样，在睡觉还是已经醒了？”他说话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得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接着他又突然在长椅上坐了下来，这同样出乎他的意料。事后回想起来，当初一刹那间，他几乎感到有点害怕了。斯梅尔佳科夫面对他站在那儿，倒背着双手，充满自信、近乎严厉地望着他。

“还在睡觉，少爷。”他不慌不忙地说（他好像是要说：首先开口说话的是你，而不是我），“我觉得你真奇怪，少爷。”他沉默了片刻之后补充了一句，还装模作样垂下眼睛，伸出右脚，玩耍似的来回划动漆黑的鞋尖。

“我有什么可让你奇怪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竭力控制着自己，严肃地一字一顿说。但在厌恶的同时，他又突然感到自己正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在这种好奇得到满足之前，他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的。

“为什么你不去契尔马什尼亚，伊凡？”斯梅尔佳科夫突然抬起眼睛，亲昵地微笑着说。而他那略微眯缝的左眼似乎在说：“既然你是个聪明人，就该明白我为什么要笑。”

“为什么我要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感到奇怪。

斯梅尔佳科夫又沉默了片刻。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老爷为这事亲自求过你。”他终于不慌不忙地说，似乎连他本人对自己的回答也不怎么当回事，只是随便找个次要的理由搪塞一下，无非为了说点什么。

“嘿，你这鬼东西，说明白些，你究竟想干什么？”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终于气呼呼地喊了起来，语气也由温和变为粗暴。

斯梅尔佳科夫把右脚靠近左脚，挺直了身子，继续望着他，神态依然那么镇定，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微笑。

“没什么要紧的事，少爷……随便聊聊……”

又出现了冷场，双方沉默了几乎有一分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知道，他这时候应该马上站起来发一通脾气，而斯梅尔佳科夫站在他面前，似乎也在等着他发脾气。“我倒要看一看，你究竟会不会发脾气？”至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是这样想的。他终于晃动了一下身子，准备站起来。斯梅尔佳科夫适时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我的处境太可怕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突然语气坚定地一字一句说道，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叹了口气。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马上又坐了下去。

“他们俩完全在胡闹，两人都在耍小孩脾气。”斯梅尔佳科夫继续道，“我说的是您父亲和您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现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只要一起床，就立即缠着我一个劲儿地问：‘她怎么还没来？为什么没有来？’这样一直到半夜，甚至过了半夜还是这样。要是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没来（也许她就根本不想来），那第二天早晨准会冲着我喊：‘她为什么没来？她干吗不来？什么时候来？’她不来好像是我的过错。另一方面呢，也是同样的腔调。天刚黑，甚至天还没黑，你哥哥就拿着枪出现在附近，对我说：‘给我看着点儿，你这骗子，你这只会煮汤的厨子，要是不留神给我放过了她，她来了你不告诉我——我就先宰了你！’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像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样，又开始拼命折磨我：‘为什么她没来？快来了吧？’那位太太不来好像又是我的过错。他俩火气一天比一天大，一小时比一小时旺，吓得我有时候真想自杀。少爷，我拿他们真是没有办法。”

“你干吗自己要牵扯进去？当初你为什么要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当探子？”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生气地说。

“我怎么能不牵扯进去呢？假如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我就根本不想牵扯进去。我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不敢说个不字，而他硬要我做他的奴仆，做他的利喀斯[108]。从那时候起他就只知道翻来覆去说一句话：‘要是你不留神放过了她，我就杀了你这骗子！’我觉得，我明天肯定会犯一次长时间的癫痫。”

“什么长时间的癫痫？”

“犯病时间很长的那种，持续时间非常长，一连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天，甚至持续到第二天。有一次我连续犯了将近三天，当时还从阁楼上摔了下来。抽风停了又发，发了又停，反复了好多次，整整三天没醒过来。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派人去请本地的医生赫尔岑斯图勃，他用冰块敷在我头上，还用另外的方法治疗……我差一点没死去。”

“不过听说什么时候要犯癫痫病预先是没法知道的，你怎么说明天会犯呢？”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又气恼又好奇地问道。

“这确实是无法预知的。”

“再说当时你从阁楼上摔了下来。”

“阁楼我天天爬，说不定明天也会从阁楼上摔下来。不是从阁楼上摔下来，就是掉进地窖。地窖我也是天天去的，非去不可。”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盯着他看了好久。

“我看你这是在胡扯，我真有点不明白你。”他声音很轻，但似乎带点威胁。“你是不是想从明天起假装发三天癫痫？嗯？”

斯梅尔佳科夫眼睛望着地下，重新玩起右脚的鞋尖，接着又收回右脚，伸出左脚，抬起头，冷笑着说：

“假如我真的能玩这套把戏，也就是说会装假——这对一个有经验的人来说，没有什么困难，那我完全有权利采用这个办法来救自己的命，因为当我生病躺在床上的时候，即使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到了你父亲那儿，他也不可能再去问一个生病的人：‘为什么你没有向我报告？’他自己也会感到不好意思的。”

“嘿，真见鬼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冲着他吼道，他的脸也气得扭曲了，“你怎么老是担心自己的性命！德米特里哥哥这些威胁的话只是气头上说的，没有别的意思。他不会杀你的。他要杀的不是你！”

“他杀人就像捻死一只苍蝇那样不当回事，首先要杀的就是我。我最怕的倒是另外一件事：如果他对自己的父亲做出什么荒唐的举动，千万别把我当作他的同谋。”

“为什么要把你当作他的同谋？”

“我把极秘密的暗号告诉了他，所以会把我当作同谋。”

“什么暗号？告诉了谁？见你的鬼，说明白些！”

“我得老老实实地承认，”斯梅尔佳科夫用学究式的镇静慢腾腾地说，“我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有个秘密。您自己也知道（要是您想知道的话），已经有好几天了，一到夜里，甚至天刚黑下来，他就立刻从里面反锁上大门。您每次都很早回到楼上的房间里，昨天就根本没有下楼，所以您也许不知道他现在每天夜里都把门锁得紧紧的。就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来，他也要凭声音断定是他之后才开门。不过，现在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也不来了，因为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侍候他老人家——这是他跟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勾搭上以后亲自规定的，而且现在根据他的吩咐，夜里我也离开他到厢房里过夜，但又不准我在半夜前睡觉，叫我守夜，时不时起来到院子里查看，等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因为他像发了疯似的已经连续等她好几天了。他是这样说的：她怕他，就是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鄙夷地叫他米坚卡），要是她来了，那你就立即跑到门口敲我的门，或者到花园里敲我的窗户，先轻轻敲两下，就这样：笃、笃两下，然后再连敲三下，速度要快，笃、笃、笃三下。他说，这样我马上就会明白是她来了，我会悄悄给你开门。一旦出现什么紧急情况，他还告诉我另外一个暗号：先很快敲两下，笃、笃，停一停，再重重地敲一下。他就会明白这是发生了意外情况，我必须见到他，这样他也会给我开门，我就进去向他报告。这样做就是为了防备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自己不能来而派人送什么消息。另外，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可能会来，所以也得向他报信，说他已经到了附近。他很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所以即使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已经来了，他跟她两人关起门躲在房间里，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时候在附近出现的话，那么我也必须马上向他报信，敲三下门。第一个暗号敲五下就表示：‘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了。’第二个暗号敲三下表示：‘有急事要报告。’他还好几次亲自做样子教我，向我详细解释。因为天底下只有我跟他两个人知道这些暗号，所以他会毫不犹豫地不声不响地给我开门（他很怕喊出声音）。现在这些暗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的？是你告诉他的吧？你怎么能告诉他呢？”

“就是因为害怕啊，少爷，我怎么敢瞒着他？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天天逼我：‘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有事情瞒着我吗？看我打断你的腿！’我只好把这些暗号告诉了他，让他至少感到我对他像奴才一般忠诚，因此相信我没有骗他，相反——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即向他报告的。”

“如果你认为他会利用这些暗号进去，那你别放他进来。”

“即使我明知道他这个人十分蛮横，不放他进来，那么如果我自己犯了病躺在床上，我又怎么能不放他进来呢？”

“嘿，见你的鬼去吧！为什么你这样自信一定会犯病呢，你这鬼东西？你是不是想嘲弄我？”

“我哪里敢嘲弄你呢？我怕得要死，哪里还顾得上嘲笑？我预感到会犯病的，我有这种预感，单单惊吓就会把我吓出病来。”

“嘿，去你的吧！如果你病倒在床上，那么格里戈里会把守的。你事先通知格里戈里，他也就不会放他进来了。”

“没有老爷的命令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这些暗号告诉格里戈里的，至于要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听到他来了不放他进来，那么昨天他刚巧病倒了，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正打算明天给他治病呢。刚才大家这样商量好了。他们治病的方法也挺有趣：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会配一种药酒，平时一直备着，那是挺厉害的烈性酒，里面浸着一种草药——这还是秘方呢。他们就用这秘方给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治病，一年治三次，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每年总要犯上三次病，犯病的时候腰背一点也不能动弹，跟瘫痪了似的。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拿一块毛巾，蘸上药酒，再上上下下擦他的背，擦半小时，擦干为止，甚至擦到皮肤全部发红、发肿，再把瓶里剩下的酒给他喝，还念几句祷词，但不让他全喝光，因为她趁这难得的机会也留一点自己喝。我告诉您，他们俩平时不喝酒，所以一喝就醉，呼呼地大睡一觉。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一觉醒来，毛病几乎全好了，而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醒了以后总要头疼。您瞧，要是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明天照这老办法治病，他们不一定能听到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来并且不让他进屋。他们正呼呼大睡呢。”

“真是一派胡言！你犯癫痫，而他们老两口又睡得昏昏沉沉，这些事情好像都特意凑到一块儿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大声喊道。“是不是你自己故意这样安排的？”他突然脱口而出，威严地皱起眉头。

“我怎么能这样安排呢，少爷？……又何必这样做呢？现在所有的事情都取决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个人，取决于他怎么想……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是他不想干，我总不至于硬把他拉过来，把他推进他父亲的房间里吧。”

“既然你说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根本不会来，那他为何还要到父亲那儿，而且还要偷偷摸摸地去呢？”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继续说道，他气得脸都发白了。“这是你自己说的，而且我住在这里的时候，始终相信老头只不过是幻想罢了。那女人是决不会到他那儿去的。既然她不会去，那德米特里为什么硬要闯到老头那儿？你说！我倒要听听你的想法。”

“您自己知道他为什么要来，何必要问我的想法呢？他要来是因为恨他呀，或者我犯病可能会引起他的怀疑，他有了怀疑就会迫不及待地到各个房间里寻找，就像昨天那样问我：‘她来了没有？有没有瞒着我偷偷溜了进来？’他也完全知道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准备好了一个大信封，里面装了三千卢布，封口上打了三个火漆印，用缎带捆得结结实实，上面亲笔写着：‘如愿光临，即以三千卢布聊作薄礼献给我的天使格鲁申卡。’过了三天之后又添了几行字：‘献给我的小鸡。’你瞧，这也是可疑的地方。”

“胡说！”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几乎发狂似的吼道。“德米特里决不会来抢这些钱，更不会为了这些钱而杀死父亲。昨天他像气疯的傻瓜似的，也许为了格鲁申卡会杀死父亲，但是他决不会来抢这些钱！”

“他现在很需要钱，需要到了极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你简直不知道他需要到什么程度。”斯梅尔佳科夫态度镇定、口气明确地解释道，“再说这三千卢布他认为简直就是他自己的钱，他亲口对我这样说：‘父亲还欠我整整三千卢布！’除了这些以外，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您得考虑另外一件明摆着的事情。应该说，这几乎是肯定无疑的了：只要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自己愿意，她肯定会让他，也就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老爷娶她，只要她自己愿意，说不定她还真的愿意呢。我说她不会来的，那也只是说说罢了。而她也许非常愿意，不止愿意，简直还想做老爷明媒正娶的太太呢。我知道她那位商人萨姆索诺夫十分坦率地对她本人说过，这种买卖的确不错，一边说还一边笑呢。她自己也不傻。她决不会嫁给像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那样的穷光蛋。好了，您把这个因素也考虑进去，您想想，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到那时候，无论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还是您和弟弟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父亲死后什么也不会留给你们，一个卢布也不剩了。因为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肯嫁给他的目的就是要把他的财产全部归她，把所有资产都转到她名下。如果这种情形暂时还没有发生而你父亲现在死了，那么你们每人就能马上分到四万卢布，甚至他恨得咬牙切齿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能分到，因为他还没有立下遗嘱……这些事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都一清二楚……”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脸似乎抽搐了一下，突然变得通红。

“既然这样，”他突然打断斯梅尔佳科夫，“那你为什么还劝我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一走，你们这里就会出事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您说得完全正确。”斯梅尔佳科夫审慎地轻轻说道，但是目光却紧紧盯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什么完全正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反问道，他竭力控制自己，眼睛里冒着怒火。

“我这样说是因为同情您。要是我处在您的位置，那我就什么都撒手不管……干吗掺和进去……”斯梅尔佳科夫回答说，神色泰然地望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闪闪发亮的眼睛。两人沉默了片刻。

“看来，你是个实足的白痴，当然……也是个可怕的坏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接着，他又打算马上走进院门，但又突然站住了，朝斯梅尔佳科夫转过身。这时候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情形：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像抽筋似的咬住了嘴唇，握紧拳头，那架势好像马上就要向斯梅尔佳科夫扑过去。此刻，对方至少发觉了这一点，浑身哆嗦了一下，身子往后一仰。但这一刹那对斯梅尔佳科夫来说总算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一声不响但又好像有点茫然不知所措地转身向院门走去。

“我要到莫斯科去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明天一早就走——事情到此结束！”他突然恶狠狠地一字一顿地大声说道。事后他自己都感到奇怪，当初有什么必要对斯梅尔佳科夫说这些话。

“这样再好也没有了，少爷。”斯梅尔佳科夫马上表示赞同，仿佛他就盼着他这句话，“不过要是这里出了什么事，还会发电报到莫斯科麻烦您的。”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又一次站住了，又一次迅速地朝斯梅尔佳科夫转过身，跟原先一模一样。斯梅尔佳科夫那种亲昵和漫不经心的神情顷刻间消失了，他的整个脸上露出专心致志和迫切期待的表情，但这已经是畏怯和卑顺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也许还有什么话要说吧？是不是要补充点什么？”从他那紧紧盯住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目光中可以看出这个意思。

“要是出了这样的事情……难道就不会把我从契尔马什尼亚叫回来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吼叫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可怕地提高了嗓门。

“即使您到了契尔马什尼亚……也会麻烦您的……”斯梅尔佳科夫几乎耳语似的喃喃说道，一副茫然若失的样子，但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只是莫斯科远些，契尔马什尼亚近些，你坚持要我去契尔马什尼亚是怕我多花路费吗？或者是可怜我，怕我绕个大圈子吗？”

“一点不错，少爷……”斯梅尔佳科夫哆哆嗦嗦地说，低三下四地赔着笑脸，同时又战战兢兢地做好了及时向后倒退的准备。但是使斯梅尔佳科夫惊讶的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放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疾步走进了院门。这时候假如有人看一眼他的脸，那肯定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他完全不是因为心里快活才放声大笑。甚至连他自己也无论如何说不清楚在那一瞬间他到底怎么了。他的动作和走路的样子简直跟抽筋一模一样。

七　“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

他连说话也像抽筋似的。他刚走进客厅，就遇见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于是挥舞双手冲着他大声嚷道：“我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不是找您的，再见。”说着便走了过去，甚至尽量不看父亲一眼。很可能此刻他觉得老头实在太可恨了。但他这样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敌对情绪连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都感到突然。而老头儿看样子也真的想告诉他什么，所以才特意到客厅来迎接他。一听到他这种亲切的话语，老头一声不响地站住了，带着嘲笑的神色目送着可爱的儿子登上楼梯走进阁楼，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这是怎么啦？”他连忙问跟着进来的斯梅尔佳科夫。

“大约在生气吧，谁知道是怎么回事。”斯梅尔佳科夫躲躲闪闪地嘟囔说。

“真见鬼！让他去生气吧！快把茶端进来，然后给我滚出去，快滚。有没有什么消息？”

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的盘问，问的就是刚才斯梅尔佳科夫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抱怨的那些内容，全是有关他期待的那个女人来不来的问题，这里我们不再啰唆。过了半小时，整座房子都上了锁，老头独自一人疯疯癫癫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提心吊胆地等待着那敲门的暗号，不时朝黑洞洞的窗外张望，但除了茫茫的夜色，他什么也看不见。

时辰已经不早了，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有睡，一直在那里思考。这天夜里他睡得很晚，直到凌晨两点左右才躺下。我们不打算转述他的整个思想活动，而且现在也不是深入探究他内心世界的时候，这留待以后分析。即使我们现在要尝试一番，那恐怕也很难做到，因为那不是几个想法，而是一些非常模糊的，更重要的是令人心神不定的东西。他自己感到心乱如麻。各种各样奇特的几乎完全出乎意料的愿望也在折磨着他，比方说，已经过了半夜，可是他又突然迫切而坚决地想到楼下去，打开门到厨房里把斯梅尔佳科夫痛打一顿。假如您问他为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个仆人特别可恨，是世界上最最惹人生气的人。另一方面，这天夜里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有失尊严的怯懦揪住了他的心。他自己也感到，正是这种怯懦使他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他的头脑发胀发晕。一种憎恨的感觉在刺激着他的心灵，仿佛他要对谁进行报复似的——想起刚才跟阿廖沙的那番谈话，他甚至恨阿廖沙，有时候也非常恨自己。至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他几乎忘记了去想她，对这一点他事后也感到十分奇怪，尤其是他自己还记得很清楚，还在昨天早上，他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面前若无其事地夸口说他明天就要到莫斯科去了，可心里却在嘀咕：“这是胡说，你不会走的，要割断关系并非像你吹的那样容易。”很久以后，每当回忆起这天夜里的情景的时候，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总要怀着特别厌恶的心情想起他怎样时不时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生怕有人在监视他似的，悄悄地打开门，走到楼梯口，倾听楼下房间里的动静，听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怎样在楼下不时来回走动，每次倾听的时间很长，足有五分钟，而且怀着特别的好奇，凝神屏息，心怦怦直跳，而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偷听，——当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行为”后来他一辈子都称为“卑鄙行为”，而且一辈子都认为——当然是在内心深处，在自己心灵隐蔽的角落里——这是他一生中最可耻的行为。对父亲本人，当时他并没有感到任何仇恨，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味地觉得好奇：想知道他在楼下怎样走动，现在大约该做些什么，推测并想象他怎样在楼下朝漆黑的窗外张望，怎样突然站在房间中央一直等着，盼望着有人来敲门。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为偷听下面的动静到楼梯口去了两三次，直到半夜两三点钟一切归于寂静、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上床睡觉之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才躺下，并且希望赶快入睡，因为他感到疲劳极了。果然，他一会儿就呼呼睡着了，连梦也没有做，但很早就醒过来了。七点钟光景，天已经大亮了。他一睁开眼睛，突然奇怪地感到自己精力异常充沛，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穿好衣服，接着拖出自己的箱子，立即开始匆匆忙忙地整理起来。所有的内衣恰好昨天早上就已经从洗衣妇那里取来了。想到一切都那么凑巧，那么顺当，没有任何事情耽误他早早离开，他不由得发出了微笑。这次离开确实显得仓促。虽然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昨天还说过（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和阿廖沙，后来还对斯梅尔佳科夫说过）他明天要走了，但他记得很清楚，就在昨晚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没有想过离开的事，至少没有想过第二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整理行装。箱子和行李终于准备停当。已经快九点了，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上楼像平时每天那样问道：“您在哪儿喝茶，在这儿还是到楼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下了楼，他的神态几乎是快活的，虽然在他身上，在他的谈话中，在他的动作中，似乎显得有点忙乱和仓促。他亲切地向父亲道过早安，甚至还特地问了他的身体情况，但没等父亲说完，他突然宣布过一小时他就要离开这里到莫斯科去，再也不回来了，并且请他打发人去备好马车。老人听了这个消息一点也不觉得惊奇，甚至极其不近人情地忘了说几句舍不得儿子离开之类的话，反而想起了自己一件要紧的事情，便慌慌张张地说：

“唉，你啊！昨天怎么没说呢……不过没关系，现在也可以安排妥当的。劳驾帮个忙，我的小祖宗，顺道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一次，你只要从犍牛镇车站往左一拐，再走那么十二俄里，一会儿就到了契尔马什尼亚。”

“对不起，我不能去：从这儿到火车站八十俄里，到莫斯科的火车晚上七点开出——我刚刚来得及赶上。”

“那你就赶明天的火车，要不就赶后天的火车，今天就拐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一次。你不花什么力气就可以让我这当父亲的放心！要不是这儿有事，我早就去了，因为那边的事很急也很重要，而我这里现在又走不开……你知道，我在那儿有两片树林，一片在别吉契沃，另一片在贾契舍诺，都是荒地。商人马斯洛夫父子只肯出八千卢布就想砍伐这两片树林，可去年有一个买主肯出一万二千卢布，不过他不是本地人，问题就在这里。因为本地的商人找不到销路：马斯洛夫父子是大户，十万富翁，他们开什么价就什么价，本地商人谁也不敢跟他们竞争。而伊里莫斯基神甫上星期四突然来信说戈尔斯特金来了，那也是个商人，我认识他，好就好在他不是本地人，而是波格列鲍夫人，就是说他不怕马斯洛夫父子，因为他不是本地人。他说这片树林他肯出一万一千卢布，你听见没有？神甫信上说，他在那儿只待一个星期。所以你最好去一次，跟他拍板……”

“那您就写信告诉神甫，请他去拍板。”

“他没这个本领，问题就在这里，这位神甫不会看人。他是个好人，我马上可以把两万卢布交给他保存，连收据也不要他开，可是他不会看人，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似的，连乌鸦也能把他骗了。你真想不到，他还是个有学问的人。那个戈尔斯特金模样像乡下人，穿件蓝褂子，但脾气性格完全是个下流坯，这是我们共同的不幸：他满口谎言，问题就在这里。有时候他撒谎撒得让人感到奇怪，何必要这样呢。前年他撒谎说他老婆死了，又重新讨了一房，可是根本没有这回事。你想：他老婆根本没死，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且每隔三天就揍她一顿，所以现在要弄明白，他说肯出一万一千卢布把树林买下来，他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在这方面一点也不行，我也不会看人。”

“你等等，别忙啊，你行的，我会把戈尔斯特金的特征都告诉你的。我跟他打交道的时间已经很长了。你得注意看着他的胡子。他的胡子是棕黄色的，又稀又难看。要是他那把胡子在哆嗦，说话时火气很大——那就行了，他是在说实话，是想做买卖，要是他用左手捋着胡子，嘴里嘻嘻哈哈的，那就表明他想骗你，在耍滑头。千万别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据他的目光你什么也猜不透的，深奥莫测，真是个骗子，你要看他的胡子！我替你写张条子给他，你给他看。他叫戈尔斯特金，其实大家不叫他戈尔斯特金，而叫他‘猎狗’，可你当面别叫他‘猎狗’，他会生气的。要是跟他谈妥了，一切很顺利，那就马上往这儿写封信。就写这几个字：‘他没有撒谎。’你坚持要一万一，可以减去一千，再减就不行了。你想想，八千和一万一，相差三千呢，这三千就算是白捡的。这样的买主不容易找到，我急着等钱用呢。你只要让我知道，这件事是当真的，那我马上就去了结，我想办法抽个时间。如果这一切都是神甫编出来的，那我去干什么？好了，你去还是不去？”

“唉，我没时间，你饶了我吧。”

“咳，你就帮父亲一把吧，我会记住的！你们都是没良心的，就是这么回事！一两天工夫对你来说有什么关系？现在你想去哪儿？去威尼斯吗？你的威尼斯两天之内是不会毁灭的。我本想派阿廖沙去，但是阿廖沙能办这种事情吗？你是聪明人，这才派你去，难道我看不出来吗？虽然你不做木材生意，可你有眼光。现在只要你去看一看：那人说话是不是当真。我告诉你，只要看他的胡子：胡子哆嗦，就证明他是当真的。”

“您这是硬逼着要我到那可恶的契尔马什尼亚去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提高嗓门喊道，气恼得苦笑了一下。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没有看到或者不愿看到他气恼的表情，但听到了他的笑声。

“这么说你答应去了，答应去了？我这就给你写张便条。”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现在我不知道，上了路再决定吧。”

“干吗要上了路再决定呢，现在就定下来。亲爱的，现在就定下来吧！你去谈妥了就给我写两行字，交给神甫，他会马上派人给我送来的。接下来我就不再耽误你了，你尽管到威尼斯去。神甫会用自己的马车送你回犍牛镇车站的……”

老人简直欣喜若狂，他写了张便条，吩咐仆人去备马车并端上酒菜。老人一遇到高兴的事，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可这一次他似乎有所克制。譬如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事他一句也没有提起，对于离别更是无动于衷，甚至找不出什么话可说。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非常清楚地觉察到了这一点。“我惹他讨厌了。”他心里想道。直到送儿子出门口的时候，老人似乎才有点儿动情，他想过去和他吻别。但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赶紧伸出手跟他握别，显然不愿意亲吻。老人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马上克制住自己。

“好吧，愿上帝保佑你，愿上帝保佑你！”他站在台阶上反复说。“你将来总会回来的吧？回来吧，我永远欢迎你。好了，愿基督与你同在！”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登上马车。

“再见了，伊凡。你可别骂我呀！”父亲最后一次大声说道。

所有在家的人——斯梅尔佳科夫、玛尔法和格里戈里——都出来送行。伊凡给他们每人十个卢布。当他已经在马车里坐定之后，斯梅尔佳科夫跑过去为他整理垫在脚下的毯子。

“你看……我要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不知为什么突然脱口而出，又像昨天那样在不知不觉中迸出了这句话，而且还伴以一阵神经质的笑声。后来他常常想起这件事。

“看来人们说得很对，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斯梅尔佳科夫坚定地回答，热烈地望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马车出发了，飞驰向前。这位踏上旅途的人心中纷乱不堪，但是他贪婪地望着周围的田野、山冈、树木和在他头顶上方的晴空中飞过的雁群。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快活起来。他试着和车夫谈话，车夫的回答引起了他的极大兴趣，可是转眼之间他又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有听车夫说话，实际上没有明白车夫在说些什么。他不再吭声，这样也好：空气清新凉爽，晴空万里。他脑海中闪过阿廖沙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形象。但是他微微一笑，轻轻往这两个可爱的幻影上吹了口气，于是他们便迅速消失了。“以后有时间再去想他们吧！”他在心里说。很快就到了一个驿站，换了马便直奔犍牛镇车站。“为什么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突然喘不过气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他去契尔马什尼亚呢？”最后终于到了犍牛镇车站。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马车上下来，一群车夫立即将他团团围住。双方谈妥了到契尔马什尼亚的价钱，乘私人马车走十二俄里乡间小道。他吩咐套车。他刚走进驿站的屋子，朝四周打量了一下，瞥了一眼驿站长的妻子，突然又回到门口的台阶上。

“不用到契尔马什尼亚去了。伙计们，七点钟赶到火车站还来得及吗？”

“包管您赶得上，要不要套车？”

“快套上！你们中间有没有人明天去城里？”

“怎么没人去呢！米特里就要去。”

“米特里，你能不能帮个忙？你顺便到我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那儿去一次，你告诉他，说我没到契尔马什尼亚去，行吗？”

“为什么不行，去就是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我早就认识了。”

“这是给你的小费，他也许不会给你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快活地笑了起来。

“这倒不假，他老人家是不会给的。”米特里也笑了。“谢谢，少爷，一定照办……”

晚上七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登上火车，到莫斯科去了。“让过去的事情都过去吧，和以前的世界一刀两断，再也不想听到它的任何消息，任何反应。到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地方，永不回头！”但他心头并不感到舒畅，反而突然笼罩上一层阴影，油然升起一股哀愁，这是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的事。他想了整整一夜。火车隆隆向前飞驰，直到黎明快到莫斯科的时候，他才似乎突然清醒过来。

“我是个下流坯！”他在心里说。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送走儿子之后，心里非常满意。有整整两个小时他觉得自己是幸福的人，时不时喝上几口白兰地。可是家里突然发生了一件令大家非常恼火、非常不愉快的事，一下子使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感到心烦意乱。斯梅尔佳科夫到地窖里不知取什么东西，不小心从扶梯上摔了下去。幸好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在院子里及时听到了。她没有看到他摔下去，但听到了他的喊叫声。那声音很特别，很奇怪，但她早就熟悉——那是癫痫病人犯病时发出的喊叫声。至于是不是他沿着扶梯往下走的时候癫痫突然发作，因而在神志昏迷的情况下摔下去的，还是相反，先摔下去，然后因为受了震荡才使这个出了名的癫痫病人犯病的——这就无法弄清楚了。但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窖里不停地抽搐，打滚，嘴里吐着白沫。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他肯定跌坏了，不是断了胳臂就是折了腿，可是正像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说的那样，“上帝保佑了他”，伤筋动骨的事没有发生。但是很难把他从地窖里抬到地面上来。于是请邻居来帮忙，总算把他抬了出来。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自己当时也从头至尾都在场，他也亲自动手帮着一起抬，他显然吓得有点不知所措了。不过病人还是没有恢复神志，虽然症状暂时消失了，但接着又重新发作了，大家得出结论说情况跟去年他从阁楼上摔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家想起当初曾经用冰块敷在他的头上。还真的在地窖里找到了一块冰，于是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照老办法给他头上敷了冰块。傍晚的时候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派人去请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医生一会儿就到了。他是个上了年纪、受人尊敬的小老头儿，本省最认真最细致的医生，他仔细检查了病情，断定这次发作是异乎寻常的，“也许会有危险”，但他——赫尔岑斯图勃医生——暂时还没有完全弄清病情，不过要是到明天早晨现在用的药还不见效，那就要另想办法。病人被抬到厢房的一间小屋里，就在格里戈里和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隔壁。后来这整整一天，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接二连三地碰上了倒霉的事：午饭由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做，可她做的汤与斯梅尔佳科夫的相比“简直像泔脚水”，而鸡块又炸得太老，怎么也嚼不动。听了老爷这些令人伤心却又不无道理的指责，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反驳说，小鸡本来就已经很老了，再说她又没有学过烹饪。傍晚的时候，又添了一件麻烦事：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被告知，前天就已经生病的格里戈里偏偏这时候病得几乎完全起不了床，腰像断了一般。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早上喝完了茶，独自一人关在房间里。他处在可怕而心神不定的期待之中。这天晚上，他刚巧要等格鲁申卡来，而且他几乎相信她肯定会来，至少今天一大早他就听到斯梅尔佳科夫几乎向他保证过“她答应一定来”。这个不安分的老头的心怦怦直跳，自个儿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不时侧耳细听。应该竖起耳朵保持警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可能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只要她一敲门（斯梅尔佳科夫前天就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保证过，他已经告诉她该敲哪扇门窗了），那就尽快给她开门，千万不能让她在过道里白白耽误哪怕一秒钟。上帝保佑，千万别把她吓跑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坐立不安，可他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了甜蜜的希望。简直可以肯定地说，这一次她一定会来！……

第三卷　俄罗斯教士

一　佐西马长老和他的客人们

阿廖沙怀着痛苦不安的心情走进长老修道室的时候，几乎惊呆了：他原来估计长老已经处于弥留状态，甚至失去了知觉，但是现在突然看到他坐在安乐椅上，脸色虽然虚弱疲惫，却显得精神抖擞，十分快活，他正在跟身边的几位客人平静而清醒地谈话。其实，他是在阿廖沙回来前一刻钟才起床的。客人们早就聚集在他的修道室，等着他醒过来，因为巴伊西神甫十分肯定地说：“师父一定会起来的，他要跟心爱的人们再谈一次话，这是他今天早晨亲口答应的。”对于不久于人世的长老这个诺言以及任何一句话，巴伊西神甫是深信不疑的，即使看到长老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甚至停止了呼吸，只要他答应过还会起来跟他诀别，那么也许就决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还会等待死者醒来履行诺言。就在今天早晨，佐西马长老蒙眬入睡之际还肯定地对他说：“在没有再次充分享受跟你们这些心爱的人谈话的乐趣之前，在没有再看你们这些可爱的面孔一眼之前，在没有再次向你们倾吐我的衷肠之前，我是决不会死去的。”前来聆听长老也许是最后一次谈话的，都是多年来最忠诚于他的朋友。他们总共四个人：司祭约瑟夫神甫，司祭巴伊西神甫，司祭米哈伊尔神甫——隐修院的住持，年岁不太大，学问并不高深，平民出身，但性格刚强，抱着坚定而纯朴的信仰，看上去很严肃，但内心充满了深情，尽管他有意掩饰甚至羞于流露这片爱心。第四位客人是一位老迈而憨厚的修士安菲姆神甫，出身于极端贫困的农民家庭，几乎没有文化，平时寡言少语，甚至难得跟谁说话，是驯服的人中间最驯服的人，那模样好像是受过什么大的惊吓，但永远无法理解那件可怕的事情。佐西马长老十分喜欢这个好像总是战战兢兢的人，而且一辈子对他怀着非同寻常的尊敬，但一辈子跟他说的话也许比谁都少，尽管他们俩曾经一起在神圣的俄罗斯各地云游多年。那还是很久以前，将近四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佐西马长老刚到卡斯特罗马一个贫穷而又没有名气的小修道院里开始修行，不久便跟随安菲姆神甫云游四方，为他们贫穷的卡斯特罗马修道院募捐。现在宾主一起聚集在长老的第二个屋子，就是放着他床铺的那间屋子里，前面已经说过，这是一间非常狭小的屋子，所以四个人（除了侍立一旁的波尔菲里修士之外）全部勉强挤在长老安乐椅周围从第一间屋子里搬来的椅子上。天色开始黑下来，屋子里就靠长明灯和圣像前的几支蜡烛照着。长老看到阿廖沙进来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便向他露出快活的微笑，并把手伸给他。

“你好，文静的孩子，你好，亲爱的，你来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阿廖沙走到他跟前，跪下来哭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头翻滚，他的心灵在颤抖，他真想大哭一场。

“你怎么啦？等一会儿再哭吧。”长老微笑着把右手放到他头上。“你瞧，我不是坐在这儿说话吗，也许我还能活二十年，就像昨天那位来自维舍戈里耶、抱着女儿丽扎维塔的善良可爱的太太祝愿的那样。愿上帝赐福予那位母亲和她的女儿丽扎维塔！（他画了个十字）波尔菲里，你把她的捐款送到我说的那个地方去了吗？”

他这是想起了昨天那快活的女信徒捐献的六十戈比，那是要请他送给“比我还穷的女人”。这样的捐款被信徒们看作一种自愿承担的惩罚，而且一定是凭自己劳动挣来的钱。长老在傍晚前就派波尔菲里把钱送给本地一个前不久遭了火灾的女市民，那是个寡妇，带着几个孩子，遭了火灾以后只能以乞讨为生。波尔菲里赶紧向他汇报，说事情已经办妥，而且把这笔钱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就像所吩咐的那样，说是“一个不知姓名的女施主捐的”。

“起来吧，亲爱的。”长老继续对阿廖沙说道。“让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回家，有没有见到你那位哥哥？”

阿廖沙感到奇怪，长老竟然这样肯定而明确地问起他的一位哥哥——究竟是哪一位呢？这么说来，长老昨天和今天把他打发走也许就是为了这位哥哥的缘故。

“看到了两位哥哥当中的一个。”阿廖沙说。

“我说的是昨天那个，大的，我向他磕头的那个。”

“昨天我见过大哥，可今天怎么也找不到他。”阿廖沙说。

“你要赶快找到他，明天再去找，要赶紧去找，把别的事都放下，赶紧把他找到。也许还来得及制止某种可怕的事情。我昨天是向他将要遭受的大难磕头。”

他突然沉默了，仿佛在深入思考什么。他说的话也很奇怪。约瑟夫神甫，昨天长老一躬到地的目击者，与巴伊西神甫交换了一下眼色。阿廖沙忍不住了。

“师父，”他激动异常地说，“您的话太含糊了……什么样的灾难在等待着他？”

“别多问。昨天我似乎预感到会发生某种可怕的事情……他昨天的眼神就预示了他一生中的命运……他的目光那么一闪……我心里马上为这个人正在酝酿的事情感到害怕。我一生中只有一两次在某些人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这种表情仿佛预示了那些人一生的命运，可惜全都应验了。我派你到他那儿去，阿列克谢，是因为考虑到你那充满手足之情的形象或许能帮助他。但是一切都取决于上帝，我们的命运也是如此。‘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活了，就结出许多籽粒来。’你要记住这句话。阿列克谢，我这一生中有许多次在心里默默地为你的容貌祝福。这一点你也得记住。”长老微笑着说。“你的事我是这样考虑的：你应该离开这里，以修士的身份去过尘世的生活。你会有很多敌人，可连你的敌人也会爱你。生活将带给你许多不幸，但是你会因此而得到幸福。你会感谢生活，也会促使他人感谢生活——这比什么都重要。你就是这样的人。诸位神甫和师父，”脸带亲切的笑容对客人们说，“迄今为止我还从来没有说过，甚至也没跟他说过，为什么这年轻人的容貌使我的心灵感到如此亲切。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他的容貌对我来说，好像是一种提示和预言，在我生命的初期，当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有过一位哥哥，我眼看着他年纪轻轻就死了，才十七岁。后来，随着一年年长大，我渐渐确信，我这位哥哥在我一生的命运中仿佛是上天的一种指示和事先的安排，因为假如他在我生活中不出现，假如他根本不存在，那么我想也许永远不会当修士，永远不会踏上这条宝贵的道路。那是我童年时代遇到的第一次奇遇，如今，在我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仿佛又在我眼前出现了。真奇怪，诸位神甫和师父，阿廖沙的容貌跟我哥哥并非一模一样，只是有点相像罢了，可是在精神方面我觉得像极了，我简直把他当成了那个年轻人——我的哥哥。在我垂暮之年，他又神秘地来到我面前，以便勾起某种回忆和深情，所以我甚至对自己、对自己这种奇怪的幻想感到惊讶。你听见了吗，波尔菲里？”他转身问平时一直伺候他的那位见习修士。“我好多次看到你脸上流露出苦恼的神色，因为你觉得我爱阿列克谢胜过爱你。现在你知道了吧，为什么会这样。但你要知道我也是爱你的，见到你不高兴我也常常觉得伤心。亲爱的客人们，现在我想把这位青年，我哥哥的情况讲给你们听，因为在我一生中再也没有比这种显现更宝贵、更令人感动、更富有预言的意义了。我的心潮澎湃，百感交集。此刻，我反思我的一生，仿佛从头至尾重新再活一次……”

这里我应该说明一下，长老跟那几位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天看望他的客人进行的最后一次谈话，有一部分用记录的形式保存下来了。这是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在长老死后不久凭回忆追记的。但这是当时的原话，或者阿廖沙把师父以前几次跟他谈话的内容也加了进去，这一点我无法肯定。况且记录里长老的整个谈话似乎从未间断，好像在用故事的形式向朋友们讲述他的一生，但是根据以后几次叙述来看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那天晚上的谈话是大家共同参与的，尽管客人们很少打断主人的谈话，但毕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参与了谈话，也可能谈了各自的情况，再说长老的叙述也不可能一口气不停地讲下去，因为长老有时候虚弱得喘不过气来，发不出声音，甚至需要躺到自己床上歇一会儿，虽然他没有睡着，客人也没有离开。谈话中间有一两次还被巴伊西神甫诵读《圣经》所打断。有意思的是，他们中间谁也没有想到他当夜就会死去，更何况在他生命的最后一个夜晚，经过白天的酣睡以后，他好像突然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使他能从头至尾坚持与朋友谈话。这好像是他最后一次的感情迸发，使他保持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活力，但时间不长，因为他的生命突然中止了……不过这是后话。现在我只想事先声明，我不准备把谈话的细节一一转述，而仅限于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所记录的长老的叙述。这样可以简短些，不至于那么令人疲倦，虽然我要重复一遍，许多内容取自以前的几次谈话，是阿廖沙加进去的。

二　已故司祭佐西马长老的生平（传略），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根据他的自述编写

1.佐西马长老的哥哥

各位亲爱的神甫和师父，我出生在遥远的北方某省B城，父亲是贵族，但他既没有什么名望，也没有当过什么大官。他去世的时候我才两岁，我一点也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他留给我母亲一座不大的木头房子，还有一点资产，虽然不多，却足以维持孤儿寡母的生活，不致挨饿。母亲只生了我们弟兄俩：我哥哥马尔克尔和我季诺维。哥哥比我大八岁，他脾气暴躁，容易激动，但心地善良，从不嘲弄人，沉默得出奇，尤其在家里，不爱跟我、母亲和仆人说话。他在学校里成绩优秀，但跟同学们合不来，不过也不吵架，至少母亲是这样说的。他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在死前半年，他经常去拜访我们城里一个离群索居的人，此人好像是名政治犯，因为有自由思想，从莫斯科流放到了我们这座城市。那流放犯是位大学者和著名哲学家，原在大学教书。不知为什么，他喜欢上了马尔克尔，开始接待他。年轻人在他那儿一坐就是一个晚上，这样持续了一个冬天，直到那位流放犯被召回彼得堡并担任政府公职，那是因为他自己提出了这样的请求，并且得到了他的靠山的帮助。大斋节开始了，马尔克尔不愿守斋，他又是骂又是嘲笑：“这全是胡闹，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上帝。”他的言行把母亲和仆人们吓坏了，连我小小年纪也不例外，当时我才九岁，听了他这些话也害怕得要命。我家的仆人都是农奴，总共才四名，全都是从我们认识的一位地主名下买来的。我还记得，后来母亲把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瘸腿老厨娘阿菲米娅以六百卢布纸币的价钱卖掉了，重新雇了一名自由的农妇来代替她。就在大斋节后的第六个星期，我哥哥突然病了，他身体本来就不太好，胸间常常作痛，体质虚弱，看上去像有痨病。他个子不算矮，但很瘦，不过脸倒长得十分秀气。他可能受了点风寒，但医生来看了看就悄悄对母亲说他得的是急性肺病，活不到春天了。母亲哭了，开始婉转地（主要是怕吓着他）劝哥哥到教堂里做戒斋祈祷并受圣礼，因为那时候他还能起床走动。哥哥听了非常恼火，大骂上帝的殿堂，但心里却开始认真思考：他马上猜到自己的病相当凶险，所以母亲才要他趁现在还有力气的时候到教堂去祈祷并行圣礼。不过，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病，还在以前，有一次吃饭的时候他就不动声色地对我和母亲说：“我活不长了，也许连一年都熬不到。”这不，给他不幸而言中了。过了三四天，复活节前的第一周来临了。哥哥从星期二早上开始就去教堂祈祷。“妈妈，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您，我要让您高兴，使您得到安慰。”他对妈妈说。母亲悲喜交加，哭了起来：“他转变得这样突然，看来离死不远了。”可是他到教堂去了没有几次便卧床不起了。只能在家里为他祈祷和行圣礼。那年的复活节来得晚，那几天天气很好，阳光灿烂，空气中飘逸着芬芳的气息。我记得他整夜地咳嗽，睡不好觉，第二天总是穿好衣服尽量坐到软椅上。我牢牢地记住了他的模样：他不声不响地坐在那儿，神态安详，面带微笑，虽然是个病人，可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活泼开朗。他在精神上整个儿变了——他身上突然出现了令人惊讶的变化！年迈的奶妈走进他房间里说：“宝贝，让我也给你在圣像前点起神灯吧。”而以前他是不允许点的，即使点了也要吹灭的。“点上吧，亲爱的，点上吧，以前我不让你们点，真是混账透了。你点上神灯向上帝祈祷，而我要高高兴兴地为你祈祷。这么说来，我们都在向同一个上帝祈祷。”我们觉得他这些话很奇怪，母亲回到房间偷偷地哭个不停，只是在走进他房间的时候才擦干眼泪装出快活的样子。“妈妈，别哭了，亲爱的，”他常常这样说，“我还要活好久呢，跟你们一起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而生活，生活是欢乐愉快的！”“唉，我的宝贝，你整夜发烧，咳嗽咳得胸脯都快裂开了，哪里还有什么欢乐啊！”他回答说：“妈妈，你别哭，生活就是天堂，我们大家都在天堂里，但我们不愿意知道这一点，假如愿意知道的话，那么明天全世界就会变成天堂了。”大家对他的话感到纳闷，他说得是那么奇怪，那么坚决。大家感动得都哭了。熟悉的朋友来看望我们，他就说：“心爱的亲人们，我有什么值得你们爱的地方，为什么你们爱我这样的人，以前我是多么不懂得珍惜啊！”他对进去服侍他的仆人说：“我心爱的亲人们，为什么你们这样服侍我，我配得上你们这样服侍吗？假如上帝开恩让我活下去，那我会亲自服侍你们，因为大家应该互相服侍。”妈妈听了摇头说：“我亲爱的，你因为有病才这样说。”他说：“妈妈，亲爱的妈妈，既然不可能没有主仆之分，那我就当我仆人的仆人，就像他们当我的仆人那样。我还要告诉你，妈妈，我们中间的每一个人在众人面前都是有罪的，而我的罪孽比谁都大。”妈妈一听甚至笑了，一面哭一面笑：“为什么你在众人面前比谁的罪孽都大？那是些杀人犯、强盗，你什么时候做过这类坏事，以至于认为自己的罪孽比谁都大呢？”“妈妈，我的亲妈妈，我的好妈妈（他突然喜欢说这些亲热的话），你要知道，每个人在众人面前对所有人和所有事都是有罪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给你解释清楚，但是我深深地感觉到，确实是这样的。以前我们生活，我们生气，可怎么就是一点也不懂得这个道理呢？”他每天醒过来的时候心情变得越来越激动，兴奋，心中充满了爱。医生一来——那德国老头儿艾森斯密特经常来——他就跟医生开玩笑：“怎么样，大夫，我还能在这世界上再活一天吧？”“别说是一天，还能活好几天呢，”医生这样回答，“还能再活几个月、几年呢。”“干吗要几年、几个月？”他大声嚷道：“何必计算日子呢？一个人要体会全部幸福，一天时间就绰绰有余了。我亲爱的人们，我们干吗要争吵、互相炫耀、彼此记仇呢？我们应该到花园里，一起散步，游玩，相亲相爱，互相夸奖，互相亲吻，感谢我们的生活。”母亲送医生到门口的时候，医生悄悄地对她说：“您的儿子活不长了，他因为生了这种病神经有点失常了。”哥哥房间里的窗户对着花园，我们家的花园绿荫如盖，古木参天，树上绽满春芽，报春的鸟儿栖息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对着他的窗户一展歌喉。他看着这些小鸟，欣赏着它们美妙的歌声，突然也请求它们饶恕：“上帝的小鸟，快活的小鸟，请你们也原谅我吧，因为我在你们面前也犯下了罪孽。”这话我们谁也不明白，可他高兴得哭了。“是啊，这小鸟，这树木，这草地，这天空，我周围全是上帝的荣耀。只有我一个人生活在耻辱中，玷污了周围的一切，完全没有发现美和荣耀。”“你怎么能把许多罪恶都归到自己身上呢！”妈妈常常噙着眼泪对他说。“妈妈，亲爱的好妈妈，我流泪是因为高兴，而不是因为伤心。我真想向它们认错，只是我无法向你解释清楚，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爱它们。虽然我在众人面前是有罪的，但是大家会原谅我的，这就是天堂。难道现在我不是在天堂里吗？”

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已经记不起来，也无法全部记下来。只记得有一次我独自走进他的房间里，他看见我进去便朝我招了招手。我走到他跟前，他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充满深情和爱心地盯着我看，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看了我大约一分钟，然后说：“好了，现在你出去玩吧，你代替我活下去！”当时我就走出他房间，到外面去玩耍了。后来，在我的一生中，我多次含着眼泪回想起他吩咐我代替他活下去的情景。他还说过许多这样奇怪而美好的话，可惜当初我们无法理解。他是在复活节过后第三个星期去世的，死的时候神志清醒，虽然已经不能说话，但神态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改变：快活地望着周围，眼睛里流露出喜悦，目光在寻找我们，向我们微笑，呼唤我们。对他的死，甚至全城的人都议论纷纷。这一切当时使我受到震动，但不是特别强烈，尽管埋葬他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那时候我年纪还小，完全是个孩子，但这一切在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有一种感情深深地藏到了心底里。但是到适当的时候就必定会重新复苏，作出反响。后来，这种情形果然发生了。

2.《圣经》与佐西马长老的一生

那时候就只剩下了我们母子两人。不久，有些好心的朋友劝导她说，现在你只有一个儿子了，你们不穷，又有资产，为什么不像别的人家那样把您的儿子送到彼得堡呢？您让他留在这里，很可能会断送他的美好前程。他们还给母亲出了个主意，让她把我送到彼得堡武备中学，以便今后加入皇帝近卫军。母亲犹豫了好久，她怎么舍得跟唯一的儿子分离呢。但为了我的幸福，最后还是下了决心，虽然流了不少眼泪。她把我带到了彼得堡，而且安排我进了武备中学。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面：三年以后她自己也因为思念我们弟兄俩而忧郁成疾，离开了人世。我从自己家里带走的只有珍贵的回忆，因为一个人最珍贵的莫过于在父母身边度过的幼年时代所留下的回忆，只要这个家庭里还有那么一点点的爱和和谐，那就永远如此。即使最恶劣的家庭，也能留下珍贵的回忆，只要你的心灵善于找到珍贵的东西。我把对于圣经故事的回忆也包括在家庭回忆中。在父母的家里，虽然我还是个小孩，但我已经非常想知道这些故事了。当时我有一本书，一本圣经故事，带精美的插图，书名叫《新旧约故事一百零四则》，我就是用这本书来学习认字的。现在这本书还放在这里的书架上，我把它当作珍贵的纪念保存着。但是我记得，早在我识字之前，我八岁时候，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某种灵感。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一，母亲带我一个人到教堂去做弥撒（我不记得哥哥当时到哪里去了）。那天天气晴朗。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再次看到缕缕香烟从香炉里袅袅升起，而阳光透过拱顶上狭窄的小窗倾泻到我们头上。缭绕的香烟迎着阳光渐渐上升，仿佛融化在阳光中。我心情激动地看着这个景象，我的心灵第一次自觉地接受了上帝启示的第一颗种子。一位少年手捧一本大书走到教堂中央——那本书大得我当时觉得捧着都很吃力——他把书放在诵经台上，打开后开始诵读。这时候我突然第一次有所领悟，一生中第一次明白了教堂里读的究竟是什么书。在乌斯地区有个正直的、敬畏上帝的人，他很富裕，有许许多多的骆驼、驴子和羊，他的子女终日吃喝玩乐。他很爱他们，替他们向上帝祷告：他们这样吃喝玩乐也许是犯下了罪孽。有一次魔鬼随同神的众子一起来到上帝面前，对上帝说，他已经走遍了地上和地下。“你有没有见到我的仆人约伯？”上帝问他。上帝向魔鬼夸奖约伯，说他是个神圣伟大的仆人。魔鬼听了上帝这番话，冷笑一声说：“你把他交给我，你就可以看到你的仆人会发出怨言并且诅咒你。”于是上帝把他所心爱的敬畏上帝的人交给了魔鬼，魔鬼杀害了他的子女和他的牲畜，毁了他的财产，一切都那么突然，好像遭到了神的霹雳。约伯撕碎自己的衣服，扑倒在地上，大声说道：“我赤条条从娘胎里出来，又赤条条回归大地。上帝赐予了，上帝又取了回去。愿上帝的英名世世代代永受祝福！”诸位神甫和师父，请你们原谅我现在的眼泪，因为我的幼年时代似乎又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现在我仿佛又像八岁那年用幼弱的胸脯呼吸，又像当初那样感到惊奇、慌张和喜悦。当时那些骆驼引起了我多么丰富的想象，还有那敢于同上帝说话的撒旦，还有那把自己的仆人交出来让他毁灭的上帝以及他那大喊：“不管你怎样惩罚我，你的英名将永受祝福”的仆人——还有教堂里那悠扬悦耳的颂歌声“愿我的祈祷变成现实”，最后又是那从神甫的香炉里袅袅上升的香烟以及跪地的祈祷！从那时候起，我就不能不含着热泪诵读这个无比神圣的故事——甚至昨天我还拿来重读了一遍。这故事包含了多少伟大、神秘、难以想象的东西！后来我也曾听到过一些嘲弄、非难的话，傲慢的话：上帝怎么可以把自己喜爱的一名圣徒交给魔鬼供它取乐？还夺去他的孩子，使他从头到脚生满毒疮，而他只能用一块瓦片刮去疮口的脓血。为什么要这样做？无非是要向撒旦夸耀：“你瞧，我的圣徒为了我可以忍受多大的苦难！”但伟大之处正在于这里有个秘密，那就是来去匆匆的凡人形象与永恒真理结合在一起了。永恒真理在尘世真理面前显示自己的威力。就像在创世的最初几天夸耀“我创造的都很好”一样，现在造物主看着约伯，再次夸耀自己的造物。而约伯赞美上帝的时候不仅在为上帝效劳，而且也在为上帝千秋万代的造物效劳，因为那是他的使命。主啊，这是一本多好的书！给了我们多少宝贵的教训！《圣经》真了不起！它赋予人多么神秘的奇迹和多么巨大的力量！简直就是全世界和人类以及人类天性的楷模，里面什么都提到了，也指出了亘古不变的真理。有多少奥秘得到了解决和揭示：上帝重新恢复了约伯的地位，重新赐予他财富，过了许多年之后他又有了新的子女，另外一些子女，而且他也爱他们。天哪！他原来的那些子女已经没有了，他失去了他们，那他又怎么能爱这些新的子女呢？现在他跟新的子女在一起，尽管这些子女也很可爱，但是当他想起以前那些子女的时候，难道他会感到真正的幸福吗？然而这是可能的，可能的，旧的创伤可以通过人生的沧桑巨变逐渐转化为宁静而感人的欢乐，年轻人沸腾的热血将被老年人的谦和和睿智所取代：我祝福每天的日出，我的心依然颂扬日出，但是我更爱日落，更爱那长长的斜晖，以及随之而来的宁静、温和、感人的回忆，更爱我漫长而幸福的一生中那些可爱的形象——而居于这一切之上的便是上帝的真理，那令人感动、给人安慰、宽恕一切的真理！我的生命即将结束，已经接触到另一种崭新的、无边无际的、无法预料，但又会很快降临的生命，当我预感到这新生命的时候，我的灵魂因为狂喜而颤抖，我的理智闪射出光芒，我的心因为高兴而哭泣……诸位朋友和师父，我不止一次听到，近来听得更多了，说什么我们的神甫，尤其是乡村里的那些神甫，到处哭哭啼啼地抱怨自己薪俸太少地位太低，公开声称，甚至写成文章——我自己就读到过——说现在他们似乎已经无法向老百姓讲解《圣经》，因为他们薪俸太少，如果现在路德教派和异教徒前来抢夺羊群，那就让他们抢走好了，因为我们的薪俸实在太少。我在心里想，主啊，他们把薪俸看得那么重要，那你就多给一些吧，他们的抱怨也是有道理的。但是我要说句实话：如果这件事上谁有过错的话，那么有一半的错在我们自己身上。因为即使没有时间，即使他们所说的一直被工作和圣礼压得透不过气来是事实，但总不至于时时刻刻都是这样忙碌，一星期至少可以用一个小时来想上帝吧，总不至于一年忙到头吧。你可以把人们召集到自己家里，每星期一次，在晚上，开始只召集一些孩子——他们的家长听说了以后也会来的。做这件事用不着去建造什么宫殿，你在自己家里的小木屋里接待就行了。你也用不着害怕，他们不会把你家闹得天翻地覆的，因为总共才一小时。你只要打开书本读给他们听就是了，不要讲大道理，不要装腔作势，不要居高临下，态度要亲切，口气要温和，你自己应该为他们亲自诵读，而且应该为他们能听你诵读、能理解你而感到高兴。你自己应该喜欢你所读的那些内容，你只要偶尔停下来把普通老百姓不易理解的话解释清楚，你也别着急，他们什么都会明白的，东正教徒的那颗心会理解一切的！你给他们读亚伯拉罕和萨拉的故事[109]，伊萨和利伯加的故事[110]，雅各怎样去见拉班[111]，怎样在梦中与上帝搏斗[112]，并说“这地方何等可畏”。这样你一定能使敬畏上帝的普通老百姓的头脑受到极大的震动。你要给他们，尤其给孩子们读那一段故事：兄弟数人怎样把他们的亲弟弟，一个可爱的少年，一个经常在梦中预知未来的约瑟卖给别人当奴隶，而对父亲却说，他的儿子被野兽撕成碎片了，还给他看那件血衣[113]。你还要给他们读那个故事：兄弟数人到埃及购买粮食，那时约瑟已经当上了大宰相，但没有被兄弟们认出来，他折磨他们，治他们的罪，扣留了本雅明，而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爱：“我爱你们，因为爱而折磨你们。”因为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初在酷热的草原上，在一口井旁边，他被卖给了商人，他死死地拉着他们，边哭边求哥哥们不要把他卖到外乡当奴隶。现在多少年过去了，他又见到了他们，重新无限热爱起他们来，但是又使他们受苦受难，而这样做又是出于爱。最后，他自己无法忍受内心的痛苦，从他们身边走开了，扑到自己床上放声痛哭。他擦干眼泪，高高兴兴出来对他们说：“各位兄长，我就是约瑟，你们的弟弟！”接着再往下读：老父亲雅各听说他可爱的小儿子还活着，不禁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要到埃及去，背井离乡，最后死在异国，在遗嘱里说出了他在温顺胆怯的心中秘密地深藏了一辈子的那句伟大预言：在他这个犹太民族中间将出现全世界的伟大希望，全世界的调解人和救星[114]！各位神甫和师父，请你们原谅，不要生气，我像小孩一样谈那些你们早已知道的故事，这些故事你们讲起来要比我动听百倍。我是因为兴奋才讲这些的，也请你们原谅我的眼泪，因为我太喜欢这本书了！让他，上帝的牧师，也放声大哭吧，他将看到，那些人听了他的诵读之后内心会受到巨大的震动。只需要一粒小小的种子，把它撒到老百姓的心里，它就不会死去，在他心里将会存活一辈子，在黑暗和他犯下的种种罪孽的污秽中像一线光明，像一种伟大的提示，永远埋藏在他心里。完全没有必要多加解释和训诫，老百姓自会理解一切的。你们是不是认为老百姓理解不了？你们可以试一试再给他们读一段感人的故事，关于美丽的以斯帖和骄傲的瓦实提的故事[115]，或者先知约拿在鲸鱼肚子里的奇妙故事[116]。也别忘了读神的寓言，尤其是《路加福音》里的内容（我就是这样做的），接下来读《使徒行传》中扫罗的谈话（这是一定要读的，非读不可！）。最后不妨从《每月必读》[117]中选取神人阿列克谢的行述，以及最最伟大的快活的殉难者、神的目击者、来自埃及的圣母玛丽亚的生平——你这些朴实的故事一定会打动他们的心。一个星期中总共才那么一小时，虽然你的薪俸很少，但只要挤出一小时就够了。你自己将会发现，我们的老百姓是厚道的，知恩图报的，他们会给予百倍的报答。他们记住了牧师的关怀和他那些感人肺腑的话，一定会心甘情愿地帮他干地里的活，也会帮他干家务活，而且比以前更加尊敬他——这样他的薪俸也就增加了。事情是这样简单，有时候我们简直不敢说出来，因为别人会笑话你，但事实的确如此！凡是不相信上帝的人，他也不会相信上帝的子民。凡是相信上帝子民的人，他就能发现上帝的神明，虽然在这之前他对此完全不相信。唯有人民及其未来的精神力量才能改变那些脱离了故土的无神论者。没有实例，基督的话有什么用？要是没有上帝的启示，人民就完了，因为他们的心灵渴望上帝的启示和各种美好的感觉。我年轻的时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差不多四十年前，我和安菲姆神甫为了替修道院募捐，走遍了俄国各地。有一次在一条可以通航的大河的河岸上和渔民们一起过夜，一位英俊的小伙子凑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他是农民，看样子已有十八岁，第二天要赶到一个地方给货船拉纤。我发现他用一种动人而清澈的目光望着前方。七月的夜晚显得明亮、宁静而温暖，河面宽阔，水汽蒸腾，给我们带来阵阵凉爽，偶尔有鱼儿蹿出水面，溅起点点水花，鸟儿停止了啾啁，万籁俱寂，景色美妙。万物都在向上帝祈祷。只有我们俩，我和那小伙子，没睡，我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上帝的世界的美妙以及它的伟大秘密。每一棵小草，每一只小虫，蚂蚁，黄蜂，虽然不会思考，却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应走的道路，证实着上帝的秘密，而且自己也不断地实现这秘密。我看到这可爱的小伙子心中有一团烈火在燃烧。他告诉我，他爱树林，爱林中的鸟，他善于捕鸟，他听得懂它们的每一声鸣叫，只要他一声口哨，任何鸟儿都会向他飞来。他说再也没有比在树林里更美妙的了，其实，一切都是美妙的。我回答他说：“确实，一切都是美妙的，因为一切都是真理。你瞧那些马，那和人十分亲近的伟大的动物，或者那些牛，它们为人提供营养、替人干活，低着头沉思，你看一看它们的脸：对人多么温顺，多么依恋，而人却经常无情地鞭打它们，它们的脸是多么憨厚，充满了信任，它们的脸美极了，它们没有犯过任何罪孽，因为一切都完美无缺，除了人之外，一切都没有罪过，远在我们之前基督就和它们同在了，即使知道了这一点也足以使人感动不已。”小伙子问我：“难道它们也有基督吗？”我说：“怎么会没有呢？因为上帝的启示是针对万物的，上帝创造的一切，所有的动物，每一片树叶都渴望着聆听上帝的启示，赞美上帝的荣耀，为基督哭泣，凭着自己清白无辜的一生的秘密不自觉地实现上帝的启示。你瞧那头可怕的在树林里到处乱闯的熊，样子凶恶，脾气暴躁，但它在这方面没有一点过错。”接着我就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一头熊闯到了一个在森林里一间小修道室修行的圣徒那儿，伟大的圣徒可怜它，毫不畏惧地出来迎接它，给了它一块面包：“去吧，基督与你同在。”那凶狠的野兽居然服服帖帖地走开了，一点也没伤害他。小伙子听了那头熊一点也没伤害圣徒就走开了，而且基督也与它同在这些话，不禁异常感动。“啊，这太好了，上帝创造的一切太美好了！”他坐在那儿静静地甜蜜地沉思起来。我看得出，他领悟了。接着他就在我身边无忧无虑、纯洁无邪地睡着了。愿主为青春祝福！我蒙眬入睡之前，亲自为他祈祷。主啊，你把和平和光明赐予你的子民吧！

3.佐西马长老回忆弃俗前的青少年时代。决斗

我在彼得堡武备学校里待了很久，几乎有八年时间。新的教育使我对少年时代的印象淡漠了不少，虽然一点也没忘却。我接受许许多多新的习惯，甚至新的看法，以致变成了一个近乎野蛮、残酷和乖僻的人。在掌握法语的同时，我也学会了一套交际场合的繁缛礼节。我们把在武备学校伺候我们的士兵完全当作畜生看待，我也毫不例外，也许比别人更厉害，因为我在全体同学中对所有的事情最为敏感。我们毕业后当上了军官，大家都做好了准备，一旦我们团的荣誉受到玷污，就不惜流血牺牲。至于什么是真正的荣誉，我们中间几乎谁也不知道，即使有人知道的话，我自己肯定会首先嘲笑一番。酗酒，争吵，几乎成了我们引以自豪的资本。我并不认为人人都是坏蛋，所有这些小伙子都是好人，但行为恶劣，我尤其如此。主要的是我自己手头有了可以任意支配的钱，所以开始讲究享受，染上了青年人的一切不良嗜好，没有节制，挥霍无度。但是说来也真奇怪：当时我还看些书，甚至看得津津有味。唯独《圣经》那时候从来没有翻过，但始终带在身边。这本书我确实十分珍惜，“每年每月，每时每刻”都珍惜它，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这样服役四年，最后来到我们团的驻地K城。这个城市的社交界人数众多。各种人物都有，他们热情好客，而且都很有钱，会寻欢作乐。我到处受到盛情款待，因为我从小生性乐观，而且大家都知道我也并非囊中羞涩之辈，这在社交界可是个很重要的条件。当时出现了一个情况，并且由此引发了一连串的事情。我看中了一位年轻美貌的女郎，她聪明端庄，性格开朗，气质高雅，出身名门。父母并非等闲之辈，有财有势，对我和蔼可亲，热情有加。我觉得这女郎内心也对我颇有好感——于是我想入非非，热血沸腾。直到事后我才明白，才完全意识到，当时我也许就根本没有爱得那么深，只是仰慕她的聪慧和高贵气质罢了。不过我的自尊心当时却又妨碍了我向她求婚：我年纪轻轻，手里又有钱，而要抵挡住自在放荡的独身生活的种种诱惑又是件困难而可怕的事。当然，我也做过一些暗示。不管怎么说，我把采取任何决定性的步骤暂时推迟了。这时候突然我又奉命到外县出差了。过了两个月我回来后突然得知那女郎已经结婚。嫁给了城郊的一位富裕地主。那人虽然比我年长好几岁，但还算年轻，在京城和上层有靠山，那是我所没有的，他知书达理，而我却不学无术。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我惊得目瞪口呆，连脑子也糊涂了。主要问题在于我马上打听到这位年轻的地主早就是她的未婚夫了，我自己也多次在她家遇见过他，却什么也没有留心，我被自己的优越感迷了心窍。恰恰正是这一点使我特别难受，几乎人人都知道，而我还蒙在鼓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容忍的怨恨。我面红耳赤地回想起，我几乎多次向她表白了自己的爱情，而她没有制止也没有警告，所以我得出结论：说不定她在嘲弄我。当然，后来我才想起来，她一点也没有嘲弄我的意思，相反，她曾经用开玩笑的方式打断这类谈话，扯到别的话题上——可当时我无法意识到这一点，一心一意想着要报复。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奇怪，这种报复和愤怒的心情当时连我自己都感到极其难受和厌恶，因为我生来一副软心肠，对谁也不可能有积怨，因此我好像是在故意煽动自己的情绪，结果变得十分荒唐可笑。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有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中突然借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由头侮辱了我的“情敌”。他当时正在对一重大事件（这事发生在一八二六年）发表意见，我便对他的意见嘲笑了一番，据大家说，我的嘲笑显得十分巧妙机智。接着我又硬逼着他进一步作出详细解释，我在听他解释时态度又蛮横无理，以致他不得不接受我决斗的挑战，尽管我们彼此差距悬殊，相比之下我年轻幼稚，人微言轻，官卑职小。事后我才确凿地知道，他接受我的挑战似乎也出于对我的嫉妒：他以前就曾为了他的妻子（当时的未婚妻）而嫉妒我，而现在则认为，如果他妻子知道他对我的侮辱忍气吞声，没有胆量接受我决斗的挑战，那么她自然会蔑视他，她的爱情也会发生动摇。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证人，是我们团里的同事，一位中尉军官。虽然那时候对决斗严加追查，但在军人中间依然是一种时尚——粗野的偏见有时候可以达到根深蒂固的程度。那是在六月末，我们定于第二天早晨七点在郊外进行决斗——但这时候我确实遇到了一件仿佛是命中注定的事。晚上回到家里，我情绪恶劣透顶，无缘无故地对我的勤务兵阿法纳西大发脾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打了他几个巴掌，打得他血流满面。他伺候我还不久，以前我也曾经打过他几次，可从来没有这样残忍得像一头野兽似的。你们信不信，亲爱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可现在一想起来就感到惭愧和痛苦。我躺下睡了三个小时，起来一看，天已经亮了。我突然下了床，不想再睡了，走过去打开窗子——我的窗口对着花园——只见太阳正在冉冉升起，天气暖和，景色美丽，鸟儿在施展银铃般的歌喉。这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想，我的心灵里怎么好像有一种耻辱和卑鄙的感觉？是不是因为要去杀人？不，我想，好像也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是不是因为怕死，怕被打死？不，完全不是，根本不是……我突然一下子恍然大悟：因为昨天晚上我把阿法纳西痛打了一顿！当时的情景突然重新展现在我面前，仿佛重演了一遍：他站在我面前，我扬起巴掌对着他的脸狠命打去，他像立正似的双手紧贴裤缝，头正颈直，眼睛睁着，每挨一下打便哆嗦一次，甚至不敢伸手挡住脸——人居然到了这种地步，人居然可以打人！真是作孽啊！好像有一根针穿透了我的心灵，我站在那里呆住了，但是朝阳金光灿烂，树叶在欢跳闪烁，鸟儿在赞美上帝……我用双手捂住脸，扑倒在床上，放声痛哭起来。这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哥哥马尔克尔以及他临死前对仆人们说的话，“我心爱的亲人们，你们为什么伺候我？你们为什么爱我？我配得上受你们服侍吗？”是的，“我配得上吗？”这句话突然跳进我的脑海。是啊，我有什么资格要让别的人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来伺候我？那时候这个问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钻进我的脑袋。“妈妈，我的好妈妈，每个人在众人面前真的负有罪责，只是人们不知道这一点罢了，假如知道的话，那么天堂立即就会出现！”我一面哭一面在想：天哪！难道这不是真理吗？我也许的确对众人犯有比任何人更重的罪孽，而且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坏！全部的真理突然一下子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我面前：我这是要去干什么？我是要去杀死一个善良、聪明、高尚、丝毫没有对不起我的人，因而也永远剥夺了他妻子的幸福，使她受尽折磨后死去。我就这样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一点没注意到时间是怎么过去的。突然，我的同事，那位中尉，拿着手枪来找我：“很好，你已经起床了。时间到了，我们去吧。”这时候我心慌意乱，完全不知所措。但后来我们还是出门上了马车。我对他说：“你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忘了带钱包。”我独自一人重新跑回家，径直冲进阿法纳西的那间小屋对他说：“阿法纳西，昨天我打了你两记耳光，请你原谅我。”他猛地一愣，仿佛非常害怕似的，盯着我看。我发现这样做还不够，很不够，就这样穿着整齐的制服，啪地跪到他脚下，额头触地，对他说：“饶恕我吧！”这时候他完全惊呆了：“长官，大人，老爷……您怎么……我配吗……”他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就像我刚才一样，双手捂着脸，转身对着窗口，泪流满面，浑身颤抖。我转身跑到同事那儿，飞快地跳上马车，大声喊道：“走吧。你见过得胜的人吗？瞧，他就在你面前！”我心里高兴极了，一路上不停地说呀，笑呀，说呀，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他盯着我看：“得了，老兄，你是好样的，我看你一定能保持军人的荣誉。”就这样我们到了约定的地点，他们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我们俩分开站在两头，中间相隔十二步，由他先放枪——我高高兴兴地站在他面前，脸对着脸，眼睛一眨也不眨，充满爱心地望着他，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放了一枪，只擦破了我一点点脸皮，擦伤了耳朵。我大喊道：“感谢上帝，没杀死人！”说完就抓起自己的手枪，往后一转身，把手枪往上一抛，扔进了树林里，随口还说了句：“去你的吧！”我转身对仇人说：“先生，请原谅我这个愚蠢的年轻人，怪我不好，我得罪了您，现在又迫使您向我开枪。我本人比您坏十倍，也许十倍也不止。请您把这些话转告给您在这世界上最敬重的那位太太。”我刚说完这句话，他们三人都叫起来。“对不起，”我的仇人说，甚至大为恼火，“既然您不想决斗，那何必要挑衅呢？”“昨天我还很愚蠢，可今天变得聪明些了。”我快活地这样回答他。“您所说的昨天的情况我相信，但是今天的事，我很难得出跟您相同的结论。”“说得好！”我拍手叫道，“我同意您的看法，您骂得对！”“先生，您还想不想向我开枪？”“我不想了，要是您愿意，那就再向我开一枪，不过最好您也别再开枪。”两位证人也大声嚷嚷起来，尤其是我那位，叫得特别响：“在决斗场上求饶，简直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干了！”我站到他们面前，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各位先生，难道在目前这个时代遇到一个对自己愚蠢的举动表示忏悔并且当众认错的人，居然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吗？”“但是在决斗场上绝对不能这么干。”我那位公证人又大声嚷道。我回答他们说：“问题就在这里，这才是值得奇怪的，因为我本来应该一到这里，在他开枪之前就向他道歉的，那样就不至于使他犯下滔天大罪，但是我们自己在这世界上立下了种种荒唐透顶的规矩，以致这样做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在他离开十二步地方向我开枪之后我这些话对他才有分量。假如在开枪之前，刚到这里就这样做，那大家就会骂我是胆小鬼，见了手枪就吓坏了。大家绝不会听我的。先生们，”我突然真心诚意地大声说道，“请你们看看周围那些上帝的恩赐：明朗的天空，清新的空气，柔嫩的小草，可爱的小鸟，大自然美妙无邪，而我们，也只有我们这些愚蠢、不信上帝的人才不理解生活就是天堂，因为只要我们愿意理解，那么美妙的天堂就会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会相互拥抱，放声痛哭……”我还要继续说下去，但是不行，我连气也喘不过来了，浑身充满了甜蜜的青春活力，而心里感到一种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幸福。“这一切显得既明智又虔诚！”我的仇人对我说，“总之，您这个人很有个性。”“您尽管笑吧，”我也笑着对他说，“但以后您会夸我的。”他说：“就是现在我也准备夸您，请允许我把手伸给您，因为看来您确实是个诚实的人。”“不，现在不必握手，等到以后我变得好些，值得您尊敬的时候，您再把手伸给我，那就更好了。”我们打道回府，我那位公证人骂了我一路，而我却吻了他一路。同事们全都听说了这件事，当天晚上就聚在一起指责我：“他玷污了军人的荣誉，让他打辞职报告。”也有人出来为我辩护：“他毕竟经受住了子弹的考验。”“是的，但他因为害怕继续挨子弹，所以才求饶的。”为我辩护的人则反驳说：“如果他害怕继续挨子弹，那么在求饶之前自己可以先开枪，可是他把子弹上膛的手枪扔到了树林里。不，这是另一码事，是件新鲜事。”我一边听一边看着他们，心里很快活。“各位亲爱的朋友和同事，要我辞职的事请你们别费心，因为我已经这样做了，今天早晨我已经递了辞呈，一经批准，我马上进修道院。我提出辞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这么一说，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您一开始早就该说了。好了，现在事情都弄清楚了，修士是不应该受责备的。”他们笑得前仰后合。那完全不是嘲笑，而是亲切舒畅的笑。大家突然都爱起我来，连那些指责得最厉害的人也不例外。在以后的整整一个月中，在辞呈被批准之前的那段时间，大家简直把我捧在掌心里呵护。“啊，你这修士！”他们这样说。人人都会对我说一句亲切的话，他们开始挽留我，甚至为我感到可惜。“你何必自讨苦吃呢？”他们说。“不，他是个勇敢的人，他经受了许多的考验，本来他是可以还击的，但他在头天晚上做了个梦，要去当修士，所以才那么做。”同样的情形也出现在城里的社交界。以前他们对我没有特别注意，只是乐意招待罢了，现在他们听说以后都争先恐后邀请我去做客。他们都笑我，但又都爱我。这里我要说明一个情况，尽管我们决斗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但上司把这件事瞒过去了，因为我的对手跟我们的将军是近亲，既然事情过去了，又没有流血，似乎只是开个玩笑罢了，再说我已经主动递交了辞呈，所以真的当玩笑处理了。于是我就开始无所顾忌地高谈阔论，也不管他们怎样笑我，因为他们的笑是善意的，而不是恶意的。这样的公开议论多数是在晚间太太们的圈子里进行的，她们当时更喜欢听我说，而且也逼着男人们听我说。“怎么可以让我替大家承担罪责呢？”人人都当面笑着问我。“比方说，难道我可以代您受过吗？”我回答他们说：“当整个世界陷入歧途，把不折不扣的谎言当成了真理，并且也要求别人一起说谎的时候，你们哪里能懂得这一点呢？你们瞧，我一生中做了一件诚实的事情，结果怎样呢，你们大家都认为我是个疯子。虽然你们都爱我，但都嘲笑我。”“像你这样的人怎么能不爱呢？”女主人笑着对我说，当时她家里聚集了许多客人。突然，我看见一位年轻的太太从人群里站了起来。她就是不久以前还被我当作未婚妻，并且为了她而提出决斗的那个人，而我没发觉她今天也来出席晚会了。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向我伸出手说：“请允许我向您声明，我第一个不嘲笑您，恰恰相反，我含着眼泪感谢您，并且为了您当时高尚的举动而表示敬意。”这时候她丈夫也走过来，接着大家都突然拥到我身边，几乎都要亲吻我。我高兴极了，但我特别注意到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向我走来。虽然以前我也知道他的名字，但从未跟他打过交道，直到那天晚会之前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4.神秘的来访者

他在我们城里的政府部门供职已经很久，占据着显要的位置。他广有钱财，深孚众望，乐善好施，为救济院和孤儿院捐过不少钱。此外，他做了许多善事也不留名，不声张，直到死后才被人发现。他五十光景，外表近乎严肃，寡言少语，结婚不超过十年，太太年纪还轻，有三个子女，都还年幼。就在第二天晚上，我正坐在自己家里，门忽然开了，这位先生走了进来。

需要说明的是，当时我已经不再住在原来的寓所里了。自从递交辞呈之后我便搬了家，向一位年迈的老妇人，一位官员的遗孀，租了房子，并由她的仆役负责照料我的起居饮食。我这次搬家完全只是因为决斗那天一回家我就把阿法纳西打发回连队去了，因为前几天我那样对待他，现在连看到他都觉得惭愧——一个缺乏修养的俗人即使做了一件合情合理的大好事也会感到惭愧的。

“我已经在不少家里怀着极大的兴趣连续好几天听过您的谈话，”那位先生一进来便对我说，“最后终于想跟您当面认识一下，以便跟您详细谈一谈。亲爱的先生，您能赏脸吗？”我说：“我十分乐意，而且感到十分荣幸。”但心里却非常害怕，因为他一开始就使我大吃一惊。虽然大家也都听我侃侃而谈，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但是谁也没有这样严肃认真、诚心诚意地对待过我，而这一位却居然亲自登门拜访。他坐定后接着说：“我看您的性格非常刚强，因为您敢于在这种容易被大家轻蔑的事情上毫无畏惧地坚持真理。”“您也许太过奖了。”我说。“不，我没有夸大其词。”他回答我说，“您要相信我，做出这样的行为比您所想象的要困难得多。正是这一点才使我感到惊讶，才使我来拜访您。假如您不嫌我多管闲事，假如您还记得的话，那么是否给我详细描述一下当初您在决斗场上下决心请求对方饶恕的那一刻的具体感受？请您不要把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当作轻率的举动，相反，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自有我的隐衷，如果上帝愿意使我们两人的关系进一步接近的话，那么将来我也许会向您作出解释的。”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凝视着他，突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信任感，同时也产生了一种异乎寻常的好奇心，因为我开始感到他内心也隐藏着某种特殊的秘密。

“既然您问我在向仇人请求宽恕的那一刻究竟有什么感受，”我回答他说，“那我最好还是从头至尾讲一讲我还从未向别人讲过的事情。”于是我一五一十地把我和阿法纳西之间发生的事以及向他磕头的情形都告诉了他。最后我对他说：“从中您可以看到，决斗的时候我的心情已经比较轻松了，因为我在家里就已经开了个头，而一旦踏上了这一条路，越往后就越容易，甚至会感到轻松愉快。”

他听完后友善地看着我说：“这一切太有意思了，以后我将一次又一次地不断来拜访您。”打那以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到我这儿来。假如他也跟我谈谈自己的情况，那我们也许会成为深交的。可是他对自己的情况只字不提，却对我的情况问个没完没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很喜欢他，把我自己内心的所有感受统统跟他说了，因为我想：我何必要知道他的秘密呢？反正我已经看出他是个正直的人。况且像他这样与我年龄相差悬殊的重要人物居然屈尊登门拜访我这个年轻人，丝毫没有嫌弃我的意思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而且我向他学到了许多有益的东西，因为他有很高的才智。“关于生活就是天堂这个问题，”他突然对我说，“我早就开始考虑了。”接着又突然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考虑的也始终是这个问题。”他脸带微笑地看着我说：“我比您更加确信这一点，至于为什么，您以后会知道的。”我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开始捉摸：“他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事。”他说：“天堂就藏在我们每个人心里，现在我心里就藏着天堂。只要我愿意，明天它真的就会来临，而且一辈子再也不会消失。”我发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的动了感情，还神秘地望着我，仿佛在询问我。“至于每个人除了对自己的罪行负责以外还应承担众人的所有罪行，这一点您也说得完全正确。奇怪的是您怎么能够一下子充分把握了这个思想，一旦人们明白了这个思想，那么对他们来说天国就不是在幻想中降临，而是在现实中降临，这也是千真万确的。”“这种情形什么时候能出现呢？”这时候我伤心地感叹道。“今后还能出现吗？会不会这仅仅是一种理想呢？”“您瞧，您自己就不相信。您虽然宣扬这种思想，可自己却不相信。您应该知道，您所说的这种理想一定会实现，但不是现在，因为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规律。这是属于心灵方面，属于心理方面的事情。要让世界旧貌变新颜，首先就应该使人们自己在心理上改弦易辙。在人们互相成为兄弟之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局面是不会出现的，无论凭借什么科学，无论给予什么利益，人们永远不会心平气和地共同分享自己的财产和权利。人人都会嫌少，人人都会不断地抱怨、嫉妒并且互相残杀。您问我这种情形什么时候才能出现，出现是肯定会出现的，但首先必须经历一个人类孤立时期。”“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孤立？”我问他。“就是现在到处占统治地位的那种，在我们这个世纪尤其突出，但是这个阶段尚未完全结束，它的末日尚未来临。因为目前每个人都在争取最大限度地远离别人，想在自己内心体验生命的充实完整，然而经过一番努力之后，最终得到的不是生命的充实完整，反而走向了完全的四分五裂。因为人们未能充分肯定自身，反而陷入了完全的孤立。因为我们这个世纪的人全都分散成了个体，人人都龟缩在自己的洞穴中，人人都在疏远别人，躲藏起来，把自己拥有的东西都隐匿起来，结果即使自己与人们隔离开来，同时又把别人从自己身边推开。他独自一人在那儿积聚财富，心里在想：现在我多么强大，多么有保障。可这疯子却不知道，财富聚敛得越多，他在孤立无援的自我毁灭的泥坑里陷得越深。因为他已经习惯于把希望仅仅寄托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个人已经离开了整体，他使灵魂习惯于不相信他人的帮助，既不相信个人也不相信整个人类，只是提心吊胆地害怕失去钱财和已经得到的权利。如今人类的智慧开始普遍地令人可笑地不再理解，一个人真正的安全不在于他个人独自的努力，而在于人类普遍的完整一致。但是这种可怕的孤立总有一天会结束，大家最后会突然醒悟过来，意识到分离是一件多么不自然的事。一旦形成这样的社会风气，人们将会对自己长期处于黑暗不见光明而感到惊讶。那时候人子耶稣的旗帜也会在天空出现[118]……但在此之前还是应该珍惜这面旗帜，哪怕单枪匹马地突然作出榜样，把灵魂从独处引向合群，哪怕这样做要承担疯子的恶名。这样做的目的是要使这伟大的思想不至于消亡……”

我们两人就在这种慷慨激昂的交谈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我甚至放弃了社交，很少外出访友，另外，议论我的那股时髦风气也开始平息。我说这些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因为大家依然喜欢我，欢迎我。不过毕竟要承认，时髦风气在社交界确实是股不小的能起主宰作用的力量。对于这位神秘的来访者，最后我竟崇拜得五体投地，因为除了欣赏他非凡的智慧，我开始预感到他心中隐藏着某种意图，也许准备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我表面上对他的秘密丝毫没有流露出好奇，无论是直截了当还是旁敲侧击，我都没有问起过，也许他对此感到高兴。但我注意到，到最后连他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想向我透露某种秘密。至少在他开始造访我大约一个月之后，这种心情已经变得十分明显了。“您知道吗，”有一次他问我，“城里的人们对我们俩感到十分好奇，并且对我经常拜访您感到奇怪，但是随他们去吧，因为一切都将很快水落石出了。”有时候他会突然激动异常，遇到这种情况，他几乎总要马上站起来回家的。有时候他会长时间地望着我，仿佛要一眼把我看透似的——于是我心里想：“他马上要说什么了。”可是他又突然改变主意，开始说些人所皆知的寻常事。他还常常抱怨他有头疼毛病。不过有一次，他慷慨激昂地说了一大通之后，我出乎意料地发现他脸色发白，面部肌肉在抽搐，而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我。

“您怎么啦？”我问他，“身体不舒服吗？”

以前他经常说他有头疼的毛病。

“我……您知道吗……我……杀过人。”

说完他笑了，可脸色苍白如纸。他为什么要笑？在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这个想法一下子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我的脸也发白了。

“你说什么？”我对他高喊。

“您知道吗，”他依然面无人色地笑着对我说，“我开这个口是多么不容易，现在我说了，也就是踏上了这条路，我还要继续往前走。”

我很久都无法相信他的话，后来也不是一下子就相信的，直到他连续三天到我这里把事情详详细细告诉我之后才相信的。起初我还以为他是疯了，后来才终于相信这是事实，但内心显然感到极度的悲伤和惊讶。他犯了一件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案。十四年前，他杀死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太太，她是个守寡的女地主，广有财产，在我们城里就有她的一幢私宅，她进城的时候就住在那里。他深深地爱上了她，向她表白了自己的爱慕之心，并且向她求婚。但是她的心已经另有所属，她所爱的是一位出身高贵、地位显赫的军官。当时那军官正在远征，她期待着他不久就会回到她身边。她拒绝了他的求婚，并且请求他不要再到她家里。从此他不再去找她，但是他熟悉她家，有一天夜里他冒着被发觉的危险，胆大包天地从花园爬上屋顶，偷偷溜了进去。正如经常发生的那样，凡是铤而走险犯下的罪行反而容易得逞。他从天窗爬进阁楼，又顺着阁楼的梯子来到下面她居住的房间里，因为他知道梯子下面那扇门由于仆人疏忽往往不上锁。他指望这一次仆人也忘了上锁，恰巧他就遇上了这种情况。他溜进主人的正房，摸着黑闯进了她那间亮着神灯的卧室。说来也是凑巧，她的两名侍女没有向主人禀报便偷偷溜出去参加本街邻居家的命名日宴会了。其余的男女仆人则睡在楼下的下房和厨房里。他一见熟睡的意中人，不由得欲火中烧，接着，一股渴望报复的嫉恨又牢牢占据了他的心。他像喝醉了酒似的完全失去了理智，上前用匕首猛刺她的心窝，她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死了。然后他又狡猾地伪造现场，企图嫁祸于仆人，故意拿走了她的钱包，从她枕头底下取出钥匙打开衣柜，从中拿了几样东西，装作是目不识丁的仆人干的，只拿现钱，却留下有价证券，专挑大的金器拿，却忽略了那些贵重数十倍但体积较小的东西。随手还拿了别的东西留作纪念——但这留待以后再说。干完这件可怕的事之后，他又沿原路逃离了。无论是事发后的第二天，还是后来他一生中的任何时候，谁也没有怀疑过他是真正的凶手！再说谁也不知道他爱过她，因为他的性格一向沉默寡言，不爱交谈，没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大家只认为他是死者的朋友，但关系不太密切，因为最近两个星期他就根本没去过她家。人们立即怀疑到了她的农奴仆人彼得身上。而许多情节又非常吻合，这就更加证实了怀疑是有根据的，因为这名仆人知道，而且女主人生前也没隐瞒过，她准备把他送去当兵，因为她的农奴中间有一个当兵的名额。而他单身一人，品行又不太好，听说有一次他喝醉了酒，曾经在酒店里恶狠狠地扬言要杀死她。就在她被害前两天，他逃走了，躲在城里某个秘密的地点。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发现他烂醉如泥躺在城门外的大路上，口袋里有一把匕首，右手的手掌上不知为什么沾满了血迹。他自己说血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可大家都不相信他。两名侍女承认自己曾经擅自出去赴宴，在她们回来前大门没有上锁。此外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迹象。于是这位无辜的仆人被抓了起来。他被逮捕并受到审讯，可是过了一个星期犯人恰巧得了热病，昏迷后死在了医院里。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大家把一切归结为天命。所有的人，包括法官、上司和整个上流社会，一致认为死去的仆人就是凶犯。从此以后，惩罚就开始了。

这位神秘的客人，现在已经是我的朋友，告诉我说，起初他甚至一点也没有感到良心的谴责。他痛苦了好久，但不是因为受到良心的谴责，而仅仅是由于感到遗憾。因为他杀死了心爱的女人，她再也不存在了，杀死她也就等于杀死了自己的爱情，而情欲之火却依然在他的血液里燃烧。但是对于双手沾满无辜者的血这一事实，当时他几乎没有考虑过。一想到他的牺牲品居然会成为别人的太太，他就觉得无法容忍，所以很长时间他一直坚信自己这样做是出于不得已。自那名仆人被捕之初也多少曾经使他感到不安，但被捕者暴病身亡又使他放心了。那人的死亡显然不是由于坐牢或者恐惧，而是由于他逃跑在外喝醉了酒，在潮湿的路上躺了整整一夜着了风寒造成的（当时他就是这样想的）。他偷到的那些东西和现钱也没有使他感到不安，因为他偷窃的动机不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转移目标（他依然这样想）。偷窃的数目也不大，他又很快把这笔钱款全部捐献给了城里的救济院，而且还增添了相当大的一笔数目。他是故意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安慰自己的良心。当时他一心扑在繁重的公务上，主动要求去完成一项艰巨而麻烦的差使，这差使花去了他两年时间。由于他性格坚强，差不多忘却了过去的事情，即使想起来的时候，他也尽量避免去想它。他又投身于慈善事业，在我们城里创办并资助过许多慈善机构，还到京城活动，在莫斯科和彼得堡被选为当地各种慈善团体的理事。但最后还是不堪重负，怀着痛苦的心情开始深刻反思了。这时候他爱上了一位年轻漂亮而明白事理的姑娘，不久就娶了她。他希望结婚能驱散孤独的痛苦，在踏上新路、认真履行丈夫和父亲的义务之后，便能摆脱昔日的回忆。结果却事与愿违。就在新婚燕尔之际，有一个想法开始不断来困扰他：“妻子这样爱我，但是假如她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妻子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并把这喜讯告诉他的时候，他突然感到惭愧了：“现在我制造了一个生命，以前却亲手毁灭了另一个生命。”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诞生了。“我杀过人，我怎么有勇气再去爱他们、教育他们、抚养他们，怎么有勇气要求他们讲道德呢？”孩子们一个个长得十分可爱，真忍不住要去爱抚他们。“但是我不敢正视他们天真无邪、眉清目秀的脸，我没有这个资格。”后来，那被害者的鲜血，她那被毁灭的年轻生命，渴望报仇雪恨的热血，经常出现在他眼前，令他不安和痛苦。他开始做各种噩梦。但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能长时间地经受痛苦的煎熬：“我将用默默忍受隐痛的方式来赎回自己的罪孽。”可是他的这个希望也落空了。时间越长，痛苦越厉害。大家尽管惧怕他那严肃阴沉的性格，却又因为他乐善好施而十分尊敬他。可是越尊敬，他就越受不了。他好几次向我承认，他甚至产生过自杀的念头。但是他没有自杀，另外一个幻想开始萦绕在脑际——起初他认为这是缺乏理智无法实现的，但最后这幻想在他心里牢牢扎下了根，再也无法摆脱了。他的幻想是这样的：挺身而出，走到大庭广众面前宣布自己杀过人。他怀着这幻想度过了三年时光，这个幻想以各种不同的形式出现在他跟前。最后他终于真诚地相信，只要当众宣布自己的罪行，就一定能治好心病，得到永久的安宁。他这样说服自己之后，又感到惧怕：如何实现呢？恰巧这时候突然发生了我在决斗场上请求原谅的事。“我要向您学习，现在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我望着他。

“真的吗？”我拍手惊呼，“这么一件小事居然会使您下这么大的决心吗？”

“我这决心已经酝酿了三年。”他回答说，“您的行为仅仅是一种推动力。跟您一比，我就责怪自己，也嫉妒您。”他甚至十分严肃地对我说。

“大家不会相信您的。”我向他指出，“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四年了。”

“我有证据，确凿的证据。我会出示这些证据的。”

这时候我哭了，不断地吻他。

“不过有一件事请您帮我解决，只有一件事。”他对我说（仿佛现在一切都取决于我似的）。“妻子和子女！妻子也许因为悲伤而死去，子女虽然不会被剥夺贵族的身份和财产，但将永远成为流放犯的后代。我将给他们的心灵留下多大的创伤啊！”

我沉默不语。

“就这样跟他们骨肉分离，永远离开他们？这可是生离死别啊！”

我坐在那儿默默地祈祷。最后我站起身，心里觉得十分可怕。

“怎么样？”他望着我。

“您应该去向大家当众承认。”我说，“一切都会过去，唯有真理永存。子女们长大后会明白您的决定体现了宽阔的胸怀。”

那次他离开我的时候似乎确实已经下定了决心。接着两个星期他依然到我这儿来，每天晚上都来。一直准备付诸行动，却又一直下不了决心。我的心被他折磨着。有时候他态度坚决而且充满深情地对我说：

“我知道，对我来说天堂即将降临，只要我当众承认，天堂就会立即来临。十四年来我一直待在地狱里，我想受点苦。我要忍受苦难并开始真正的生活。假如你靠谎言度过一生，但一旦醒悟，那就追悔莫及。现在我不仅没有勇气爱自己最亲近的人，而且也不敢爱自己的孩子。主啊，孩子们也许最终会明白我为这苦难付出了多大代价，因而不会再来责备我。上帝不在强权之中，而在真理之中。”

“大家都会理解您的高尚德行，”我对他说，“即使现在不理解，将来会理解的，因为您献身于真理，献身于最高的非尘世的真理……”

他每一次离开我的时候似乎已经得到了安慰，可第二天来的时候又是脸色苍白，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嘲弄似的说：

“每次我进来的时候您总是好奇地看着我，好像在问：‘又没有去当众承认吧？’请您别着急，也不要太蔑视我。做这件事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容易。也许我就根本不会那样做。到时候您不会去告我吧？”

实际上我非但没有怀着不恰当的好奇盯着他看，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我痛苦得像生了一场大病，内心充满了眼泪，晚上甚至都失眠了。

“我刚从妻子那儿来。”他继续说道，“您知道什么叫妻子吗？临走的时候孩子们大声对我说：‘再见，爸爸，早点回来给我们念《儿童读物》。’不，您不理解这一点！别人的不幸是无法理解的。”

他的眼睛冒火，嘴唇哆嗦，突然用拳头猛击桌子，以致桌子上的东西都跳了起来——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人第一次发这么大的脾气。

“有必要吗？”他吼道，“有必要这样做吗？谁也没有被判罪，谁也没有因为我而遭流放罚苦役，那仆人是生病死的。为杀人的事我已经受到了痛苦的惩罚。再说人家绝对不会相信我的话，我提供的任何证据他们都不会相信的。有必要当众承认吗？有这个必要吗？为杀人的事我宁愿一辈子受苦，但不能让妻子和孩子受惊吓。让他们跟我一起毁灭能说是公正的吗？真理何在？人们会不会认识这个真理，会不会珍惜它，会不会尊重它？”

“天哪！”我心里暗自想道，“到了这种时刻还考虑别人会不会尊重真理！”当时我非常可怜他，好像只要能减轻他的痛苦，我可以分担他的命运。我看他完全发呆了。当我不仅用理智，而且用心灵领会了他下这决心要花出多大的代价之后，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请您决定我的命运！”他吼道。

“您得当众承认。”我低声对他说，我无法大声说话，但语气还是十分坚定的。我从桌子上拿过一本福音书，是俄文译本，翻到《约翰福音》第十二章二十四节给他看：

“我实实在在告诉你们，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籽粒来。”在他来访之前我刚读过这一节。

他读了一遍，苦笑着说：“有道理。”沉默了片刻后又说：“是的，在这本书里读到这样的内容简直可怕。把这本书硬塞到人家鼻子底下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这些书究竟是谁写的？难道是人写的吗？”

“是圣灵写的。”我说。

“您随便说说当然容易。”他又苦笑了一下，但几乎已经怀着怨恨了。我又拿起《圣经》，翻到另外地方，指给他看《希伯来书》第一章三十一节。他读了：

“落在永生上帝的手里，是可怕的。”

他看完便气呼呼地把书扔在一边，甚至浑身颤抖起来。

“这一节真可怕。”他说，“没说的，您真会挑选。”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好了，再见吧。也许我再也不会来了……我们将来在天堂里再见吧。这么说来，我‘落在永生的上帝手里’已经十四年了——瞧，这十四年居然是这么过的。明天我就要请求这双手放了我……”

我真想去拥抱他，吻他，可是我不敢这样做——他的脸抽搐得厉害，目光中充满了痛苦。他出去了。“主啊，他真的要这样做了！”我立即跪在圣像前，含着眼泪替他向圣母，向救苦救难的圣母祈祷。我含着眼泪跪在那儿祈祷了约莫半个小时。时间已近深夜，将近十二点了。门突然开了，只见他又回来了。我惊讶不已。

“您刚才到哪儿去了？”我问他。

“我……”他说，“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好像把手帕……忘在这儿了……也许什么也没忘，不过您还是让我坐一会儿吧……”

他在椅子上坐下。我站在他面前。“您也坐下。”他说。我们坐了两三分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突然又苦笑了一下，这笑容我永远忘不了。接着他站起来，紧紧地拥抱我，吻我……

“你要记住，”他说，“记住我再次回到了你这儿。听见没有，你要记住！”

他第一次用“你”称呼我。说完他就走了。我想：“明天……”

事情果真发生了。那天晚上我还不知道第二天正巧是他的生日。那几天我自己一直没有出门，所以没听人说起过。以往每年到这一天他家门前总是车水马龙，宾客如云。这一次也不例外。就在午宴结束之后，他走到大厅中央，手里捧着一张纸——给上司的正式呈文。而他的上司当时就在场，所以他立即向所有在场的人高声宣读了呈文，其中详细描述了犯罪的全部事实。“我把自己当作一名歹徒开除出人群，因为我犯了大罪。我甘愿忍受苦难！”呈文的结尾部分这样写道。接着又一股脑儿把保存了十四年、自认为可以证明自己罪行的全部证据拿出来摆到桌子上：为了转移目标而偷走的被害人的几件金器，从死者脖子上摘下的上面嵌有她未婚夫相片的鸡心项链和十字架，还有一本记事簿和两封信：一封是未婚夫告诉她很快就要回来的信，另一封是她的复信——她刚开了个头，还没有来得及写完，放在桌子上准备第二天写完了再寄出去。他把这两封信都拿走了，为了什么目的？为什么他没有销毁这些罪证，反而保存了整整十四年？当时出现了这样的情形：大家都十分惊讶和害怕，但谁都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虽然大家都怀着异乎寻常的好奇听完了他的自述，不过都当作是病人说的胡话，而且过了几天之后大家一致断定这个不幸的人发疯了。上司和法院不得不立案侦查这件事，但不久也停止了：虽然提供的这些金器和信件值得考虑，但他们认为，即使这些证据是确凿的，那么单凭这些证据也不能指控他。因为他作为她的朋友，她出于信任，也可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保存。不过我听说，经过死者的许多朋友和亲属鉴定，这些东西确实是原物，对此没有任何疑问。但这案子注定要不了了之。五六天之后，大家获悉这个受苦的人得了重病，性命危在旦夕。他究竟得了什么病，我说不清，据说是心律失常，但后来知道，根据他夫人坚决要求而组成的医疗委员会还检查了他精神方面的状况，最后得出结论说他已经有了精神失常的症状。大家纷纷来询问我，可我没有透露半点真情。但是我准备去探望他的时候，却始终被禁止，尤其是他的夫人。“是您把他弄得精神失常的。”她对我说，“他本来情绪就非常忧郁，最近一年来大家都发现他烦躁不安，常常有奇怪的举动。是您害了他，是您没完没了地给他念《圣经》，整整一个月他都没离开过您。”结果，不仅他夫人，连全城的人都纷纷责备我。“这都得怪他不好。”大家都这么说。我一声不吭，但心里很高兴，因为我看到这肯定是上帝对那个悔过自新、惩罚自己的人的恩赐。我不相信他精神失常。最后他们总算允许我去看望他，因为他自己也坚决要求我去跟他告别。我一进去就看出他留在人世间的时间不能用天数计算，只能用钟点计算了。他十分虚弱，脸色蜡黄，双手哆嗦，呼吸困难，但是眼神却显得和蔼快活。

“事情完成了！”他对我说，“早就盼望见到你了，可你怎么不来看我？”

我没有告诉他是人家不让我来探望他。

“上帝可怜我，召唤我到他身边去。我知道我要死了，但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感到高兴和安宁。我刚履行了应尽的责任，马上就感到天堂在我心中。现在我已经有勇气爱自己的孩子，去吻他们。大家都不相信我，谁都不相信，无论是我妻子还是法官，都不相信我。孩子们将来也决不会相信的。从中我看到了上帝对我孩子的怜爱，我死后我的名字对他们来说是清白的。现在我预感到了上帝，心里快活极了，就像在天堂里一般……我履行了自己的义务……”

他喘着粗气说不出话。但他还是抓紧机会轻轻对我说：

“你还记得那次我在半夜里重新回到你那儿的情形吗？我还吩咐过你要记住，是这样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再次到你那儿吗？我来是要杀死你！”

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当时我从你家出来，走进黑暗里，在街上徘徊，思想斗争非常激烈。突然我恨透了你。我想：‘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掌握了我的把柄，他也是我的审判官，我已经无法逃避明天的处决，因为他知道了全部真相。’我倒不是怕你去告发我（这种念头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但我心里想：‘如果我不去自首，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即使你远在天涯海角，但只要你还活着，我一想到你还活着，你知道全部真相，你在审判我，那我就无法容忍。我恨你，好像你是这一切的总根子，都怪你不好。我回到你那儿的时候，记得桌子上刚巧放着一把匕首。我坐了下来，也请你坐下，考虑了整整一分钟。假如我杀了你，那么即使我把以前的罪行隐瞒起来，也会因为这次凶杀案而完蛋的。但在那一刻我根本没有考虑这一点，也不愿去考虑。我只是一味地恨你，拼命想对你报复。然而我的上帝终于战胜了我心中的魔鬼。不过你要知道，当时你离死亡再近也没有了。”

一星期之后，他死了。全城的人都为他送葬。大司祭的悼词充满了感情。大家为这种可怕的疾病中止了他的生命而痛惜万分。但葬礼过后，全城的人都跟我过不去，甚至不再接待我，当然，有些人相信他提供的证据是真实的。这样的人起初很少，后来却越来越多。他们纷纷拜访我，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详细询问我：因为人们看到一个正人君子身败名裂总会感到幸灾乐祸的。但我守口如瓶，不久就彻底离开了那个城市，五个月以后蒙上帝恩准，终于踏上了一条坚实而庄严的光明大道，我衷心感谢那只无形的手为我指明了道路。直到如今，我每天都要在祈祷中提到上帝的仆人、饱经苦难的米哈伊尔。

三　佐西马长老谈话和训言摘录

1.关于俄罗斯教士及其可能的意义

诸位神甫和师父，教士是什么？在现代文明世界，教士这个名称在有些人嘴里已经带有嘲笑的意味，而另一些人简直把它当作骂人的话。这种现象越来越厉害。唉，事情也的确如此，教士中间的确有许多游手好闲、贪吃好色之徒和恬不知耻的流氓无赖。俗界中受过教育的人指着他们说：“你们都是些好逸恶劳的懒汉和社会的废物，你们不劳而获坐享其成，都是些鲜廉寡耻的乞丐。”但是在教士阶层却也有许多驯良温顺的人，他们渴望离群索居，渴望在宁静的气氛中进行热烈的祈祷。对于这些人，大家很少注意，甚至视而不见。假如我说俄罗斯的大地也许只有依靠这些驯良温顺、渴望潜心修炼的人才能重新获得拯救，那么人们肯定会感到惊讶！因为他们确实“每日每时、每年每月”在潜心提高自己的修养。目前，他们庄严而不加歪曲地独自维护着基督的形象，维护着古代神甫、信徒和殉难者所坚持的上帝真理的纯洁性，以便在需要的时候向尘世间已经动摇的真理显示基督的形象。这是一种伟大的思想。这颗明星将从东方发出熠熠光辉。

这就是我对教士的看法，难道这想法是虚妄而傲慢的吗？请你们看看那些俗界的人以及所有凌驾于上帝子民之上的人吧，他们不是把上帝的面貌和上帝的真理都给歪曲了吗？他们有科学，但科学中只剩下了属于感官的东西。至于精神世界，人的高尚的另外一半，则被他们以一种得意的甚至仇恨的心情完全排斥、摈弃了。世界宣告了自由，最近一段时期叫得特别响，但在他们宣扬的自由中我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呢？只有奴役和自杀！因为世界在说：“既然你有欲求，那就应该得到满足，因为你跟最有名、最富裕的人享有同样的权利。你别害怕去满足这些欲求，甚至还应该使欲求不断增长。”这就是目前世界上流行的理论。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自由。但是这种使需要不断增长的权利最后会造成什么结果呢？造成富人孤立和精神上的自杀，引起穷人嫉妒和残杀。因为权利是给了，但满足需要的办法却没有指明。人们宣称世界正越来越趋于一致，由于能缩短距离和利用空气传达思想，所以正在形成友好相处的局面。唉，请你们不要相信人们的这种团结一致。他们把自由理解为使需要不断增长并且尽快加以满足，从而扭曲了自己的本性，因为他们引发了自身的许多愚蠢无聊的愿望、习惯和极端荒唐的幻想。他们仅仅为了互相妒忌，为了纵欲和狂妄而活着。吃喝玩乐，马车进出，高官厚禄，奴仆成群，这已经被认为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为了满足这些需要甚至可以不惜牺牲性命、人格和仁慈之心。如果无法满足这些需要，甚至可以自杀。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并不富有的人情况也一样。至于穷人，他们暂时只能用酗酒来掩盖无法满足自己需要的无奈和对他人的嫉妒。但是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喝血，而不是喝酒。他们正被引导到这一条道路上。请问：这样的人自由吗？我认识一个“为理想而奋斗的人”，他亲口对我说，监狱里不让他抽烟，为此他痛苦不堪，以致只要有烟抽，他差点儿要出卖自己的“理想”。可他却口口声声说：“我要去为人类而奋斗！”这种人怎么能去斗争？又能干什么事情呢？也许能逞一时之勇，却无法持久。因此下述情况也就不足为怪了：他们不仅没有获得自由，反而陷入了奴役；不仅没有为博爱和平等效劳，反而陷入了分裂和孤立。就像我青年时代那位神秘的客人和导师对我说的那样。正因为如此，为人类服务的思想，博爱和人类团结一致的思想在这世界上越来越变得暗淡无光，甚至常常被人嘲笑，因为一个人既然已经完全习惯于满足自己挖空心思想出来的不计其数的种种需要，那么这个丧失了自由的人又怎能放弃自己的习惯？又能往哪儿去呢？既然他孤身独处，那整体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结果是敛聚的钱财越多，得到的欢乐却越来越少。

教士走的路就完全不同了。人们对于修持、守斋和祈祷甚至加以冷嘲热讽，然而，这恰恰是通往真正的名副其实的自由的唯一途径。因为我只要放弃多余的无用的需要，克制自私傲慢的意志，通过修持来鞭策自己，那么就能靠上帝的帮助而获得精神上的自由以及随之而来的精神上的欢乐！究竟谁能够弘扬这伟大的思想并愿意为之效劳呢？是孤立的富人，还是摆脱了物质和习俗桎梏而获得自由的人？人们往往责备修士的洁身自好：“你为了拯救自己而在修道院里隐居，却忘记了以博大的爱心去为人类服务。”但是让我们再看一看，谁在为博爱尽心尽力？实际上隐居独身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们，只不过人们看不到这一点罢了。自古以来民众活动家都在我们教士中间产生，为什么现在不可能出现呢？这些同样驯良温顺、默默无闻的持斋者有朝一日也会奋勇而起，去创立伟大的业绩。俄罗斯的得救要靠人民。俄罗斯的修道院自古以来就和人民站在一起。如果人民孤身独处，那我们也孤身独处。人民像我们一样信奉上帝，不信上帝的活动家即使他心地诚实，才智出众，在我们俄罗斯也将一事无成。这一点你们要记住。人民一旦遇到无神论者就一定会制服他，那时候就会出现统一的东正教俄罗斯。请你们一定要热爱民众，启悟民心。这就是你们教士的义务，因为人民的心中有上帝。

2.论主仆关系以及主仆间能否成为精神上的兄弟

主啊，谁能否认人民中间也有罪孽？腐败的邪火眼看着越烧越旺，每时每刻都在自上而下地蔓延。人民中间同样出现了孤立的现象：富农和高利贷者应运而生，商人越来越希望得到别人的尊敬，虽然胸无点墨，却硬要附庸风雅，因而对古老的习俗不屑一顾，甚至为先辈的信仰而感到羞愧，自己不过是忘了本的庄稼汉，却偏要巴结王公贵族。老百姓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已经难以自拔，对家庭、妻子甚至孩子十分残忍，这全是酗酒造成的。在许多工厂里我甚至见过十来岁的孩子，他们面黄肌瘦，弯腰曲背，可是已经学会了放荡。闷热的厂房，喧闹的机器，整天的工作，满口的脏话，不停地喝酒，难道这是小孩子的灵魂所需要的吗？他需要的是阳光，孩子的游戏，普遍的楷模，以及对他哪怕是点滴的爱。这一切不应该继续存在，修士们，也不应该再有折磨孩子的现象。你们应该挺身而出，赶快去宣讲这个道理，要赶快。但上帝会拯救俄罗斯的。因为普通老百姓虽然已经腐化堕落，而且还会去干那些肮脏的罪恶勾当，但是他们毕竟知道，他们那些罪恶勾当受到上帝的诅咒，他们的行为是恶劣的，有罪的。所以我们的人民依然信仰真理，承认上帝，在痛哭流涕。可是上层人物就不同了。他们遵循科学，企图只依靠理智来合理安排自己的生活，而不像从前那样依靠基督，而且已经公开宣布不存在犯罪现象，也没有罪孽。按照他们的观点这也是有道理的，因为既然你心中没有了上帝，那还有什么罪行呢？在欧洲，人民已经用暴力反对富人，人民的领袖带领他们到处杀人，并且教导他们说他们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们的愤怒是残忍的，所以应该受到诅咒”[119]。但上帝一定能拯救俄罗斯，就像以前多次拯救过的那样。拯救来自人民，来自人民的信仰和驯顺。各位神甫和师父，请你们珍惜人民的信仰。这不是幻想。我们伟大的人民身上这种崇高而真诚的品格使我终生都感到惊奇，我已经亲眼目睹过，我可以亲自做证。我已经见到过并且感到惊奇，虽然我们的人民罪孽深重，贫穷不堪，但我发现了他们这种品格。他们虽然做了两百年的奴隶，但身上没有奴性，他们的外表和举止是自由的，没有丝毫的心理羁绊。不记仇，不妒忌。“你有钱有势，你有聪明的才智——那好吧，愿上帝赐福给你。我尊敬你，但我知道自己也是人。我尊敬你但不嫉妒你，所以我在你面前也要显示自己的人格。”其实，虽然他们嘴上不说（因为他们还不善于说这些），但他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亲眼看到了并且亲身感受到了。你们信不信：我们俄国人越贫穷卑贱，这种高贵的真理在他们身上体现得越充分，因为他们中间那些有钱的富农和高利贷者大多数已经腐化堕落了，这主要是我们疏忽大意造成的！但上帝会拯救他的子民，因为俄罗斯的伟大就在于它的温顺。我希望能够看到，而且现在仿佛已经清楚看到了我们的前景，因为将来必定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即使我们那些最最荒淫无耻的富人在穷人面前最后也会为自己的富裕而感到羞愧，而穷人看到他们这样谦恭自然也会表现出谅解，愉快地作出让步并且用爱抚来回答他们庄严的羞愧。请你们相信，最后的结果肯定会这样，因为现在就有这样的趋势。平等只存在于人的精神品质之中，这一点也只有我们才能理解。假如人与人彼此成了兄弟，那就会有博爱。在博爱产生之前，永远无法公平合理地分配财富。只要我们保存基督的形象，那么他就会像珍贵的金刚石那样照耀整个世界……这一定会实现的，一定会实现的！

各位神甫和师父，有一次我遇到了一件感人肺腑的事情。我云游四方的时候有一天在某省K城见到了我原来的勤务兵阿法纳西。我跟他分别已经整整八年了。他在集市上偶然发现并认出了我，便急忙向我跑过来。天哪，他是多么高兴啊！他飞一般跑到我跟前说：“老爷，真的是您吗？难道我真的见到了您吗？”他把我带到他家里。他已经退伍，娶了妻子，生了两个孩子。他们夫妻俩靠在集市上摆摊做小买卖谋生。他住的那个房间虽然狭小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他让我坐下，沏上茶，打发人去叫妻子回来，好像我到他家里对他是个值得庆祝的节日。他把孩子们叫到我跟前说：“老爷，请您替他们祝福。”我回答说：“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小修士，怎么能祝福呢？我会替他们向上帝祈祷的。自从那一天以来，我一直天天替你向上帝祈祷，因为一切都是你引起的。”我尽量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他作了解释。结果他有什么反应呢？他直愣愣地看着我，无论怎样也想不到他从前的老爷，一名堂堂的军官，竟会这副模样、穿着这种衣服出现在他面前。他甚至哭了起来。“你哭什么呢？”我对他说，“你这个人是永远无法忘怀的，亲爱的，你应该打心底里为我高兴，因为我走的是一条令人高兴的光明大道。”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唉声叹气，对着我直摇头。“您的财产呢？”他问。我回答说：“都捐给了修道院，我们过着集体生活。”喝完茶，我就和他们全家告别。他突然拿出半个卢布给我，说是捐给修道院的，又拿出半卢布塞到我手里，急急忙忙说：“这是给您的，给以四海为家的您，也许您今后用得着，老爷。”我接受了他的半个卢布，向他们夫妇鞠了个躬，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一路上我在想：“瞧我们俩，他在家里，我在路上，也许都在感叹、发笑，心里都很高兴，一边点头一边回想上帝安排我们见面的情形。”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以前我是他的主人，他是我的仆人，而如今我和他十分友好地亲吻，内心深受感动，我们之间实现了伟大的人类的团结。这一点我想了很多，现在我在考虑：难道真的难以想象我们俄罗斯人中间有朝一日也会普遍地实现这种伟大而淳朴的团结吗？我相信一定会实现的，而且为期不远了。

关于仆人，我想再补充说几句。以前我年轻的时候常常对仆人发脾气，嫌厨娘端上来的菜太烫啦，怪勤务兵没把衣服刷干净啦，等等。但是我亲爱的哥哥的一种想法使我恍然大悟，那是我小时候听他说的：“我有资格让别人服侍我吗？别人因为贫穷和愚昧就该受我任意支配吗？”当时我感到非常惊讶，这样一些最最简单、最最明白的想法为什么在我们头脑里出现得这么晚。这世界固然离不开仆人，但你应当使你的仆人在精神上比他当仆人之前更加自由。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做我仆人的仆人，甚至让他也看到这一点，而且我这样做的时候没有丝毫的傲气，他也不会产生任何怀疑呢？为什么不可以让我的仆人跟我像亲兄弟一般，最后成为家庭的一员，并且为此而感到高兴呢？这一点甚至现在就可以做到，可以为人类未来的伟大团结打下基础，到那时候人们就不会再为自己寻找仆人，也不会像现在那样把自己的同类变成仆人，相反，他们会按照福音书的精神设法做大家的仆人[120]。让人们最终在教化和慈爱的功业中找到乐趣，而不是现在那样在花天酒地、荒淫无耻、妄自尊大、自吹自擂、互相妒忌、彼此倾轧这类残酷的游戏中找到自己的乐趣，难道这是幻想吗？我坚信这不是幻想，而且实现的时间也不远了。人们讥笑着问：“这种时代究竟什么时候到来？真的会到来吗？”我认为，我们和基督会共同实现这项伟大的事业。在人类历史中，这世界上曾经有过多少理想，这在长达十年的时间内一直被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但当神秘的时刻来临的时候，这些理想突然出现，并且在全世界广为流传。我们这里也将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的人民将向世界显示自己的光辉，那时候人们都会这样说：“一块被建筑师们遗弃的石头居然成了基石[121]。”我们要反问那些嘲笑我们的人：假如我们是在幻想，那么你们什么时候盖起自己的大厦，并且不依靠上帝而只凭自己的智慧公正合理地安排好生活？假如他们强调，只有他们正在走向团结，那么实际上他们中间只有那些最天真的人才会相信这一点，因此只能对他们的天真表示惊奇。其实他们比我们更耽于幻想。他们想公正地安排生活，但是因为他们抛弃了基督，结果只能使世界血流成河，因为流血只能招来流血，动剑的人将被剑戕害[122]。假如当初没有基督的约言，那么人们一定会相互残杀，一直杀到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而且这幸存的两个人也因为傲慢而无法容忍对方，互相残杀，最后同归于尽。如果不是基督要求为了驯顺而谦恭的人们而停止这类勾当，那么肯定会出现这样的悲剧[123]。当初在决斗之后，我还穿着军官制服，我在社交界谈起主仆关系的时候，我记得大家都对我的话感到奇怪：“怎么，难道我们应该让仆人坐到沙发上，再替他端茶吗？”而我回答他们说：“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呢？至少可以偶尔为之吗。”大家哄堂大笑。他们提的问题非常轻率，而我的回答也不够明确，但我想我说得多少有点道理吧。

3.论祈祷、爱以及与另一个世界的联系

年轻人，不要忘记祈祷。如果你的祈祷是真心诚意的，那么你祈祷的时候每次都会有一种全新的感觉，而这新的感觉会包含着新的思想，这新的思想你以前不了解，但今后会使你振作起来的。你将会明白，祈祷就是一种教育。你还要记住，只要有可能，你每天都必须反复诵祷：“主啊，愿你宽恕所有今天向你祈祷的人。”因为每时每刻都有数以千计的人离开人世，他们的灵魂将来到主的面前。而其中许多人在悲伤和痛苦中告别尘世的时候，孤苦伶仃，默默无闻，没有人去怜悯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在这世界上存在过。但是你为他灵魂的安息所做的祈祷也许会从天涯海角传到上帝那儿，尽管你根本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他那战战兢兢来到上帝面前的灵魂那时候将会深受感动，因为他感受到有人在为他祈祷，世界上还有爱他的人。上帝因此会更加慈悲地对待他们，因为连你也在怜悯他，那么大慈大悲、充满爱心的上帝就更加怜悯他了。上帝会看在你分上而宽恕他。

兄弟们，你们不要害怕人们的罪孽，你们也要爱那些有罪的人，因为这种近乎上帝般的慈爱是世上最崇高的爱。你们要爱上帝创造的一切，包括整体也包括每一粒沙子。你们要爱每一片树叶，每一道上帝之光。爱动物，爱植物，爱一切事物。如果你爱每一件事物，那么就能领悟事物中包含的上帝的秘密，一旦有了领悟，以后每天都有更加深入的领悟。最后，你将以一种无所不包的普遍的爱来爱整个世界。你们要爱动物，因为上帝赐予了它们初步的思想和恬静的欢乐。你们不要去招惹它们，不要折磨它们，不要夺走它们的欢乐。不要违背上帝的旨意。人啊，你不应该自以为比动物高明，动物没有罪孽，而你一降生到人间就堂而皇之地玷污了大地，死后又留下了肮脏的痕迹——唉，几乎人人都是如此！你们特别要爱孩子，因为他们也没有罪孽，像天使一般，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感动我们，净化我们的心灵，给我们以启示，欺负婴孩的人是可悲的。安菲姆神甫曾经教导我要爱孩子：他为人和蔼可亲，我们一起云游时他沉默寡言，往往用募捐来的钱买糕饼糖果分发给孩子们，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冷漠无情。他就是那么一种人。

面对有些想法，尤其看到人们作孽的时候你会感到困惑莫解，不禁要问自己：“是用暴力制服他还是用温柔的爱去感化他？”你应该永远作出这样的决定：要用温柔的爱去感化他，如果你永远下定了这样的决心，那你就能征服整个世界。温柔的爱是一种所向无敌的力量，其威力无可比拟。你每时每刻都要注意自己，检点自己，保持你的崇高形象。如果你怒气冲冲地从一个小孩身边走过，你的模样十分凶恶，嘴里骂骂咧咧，你也许根本没有发现这孩子，可他却看见你了，你那丑恶的亵渎神明的形象就留在了他稚嫩的心中。你对此毫无觉察，但是你也许已经给他播下了恶劣的种子，这种子还会发芽生长。这都是因为你在孩子面前未加检点的缘故，因为你没有在自己身上培养一种积极而审慎的爱。兄弟们，爱是一位老师，但应该设法得到它，因为它是不容易得到的，需要付出很高的代价，花很多工夫，经过很长时间。因为需要的是一种始终不渝的爱，而不是偶然一时的爱。偶然地爱一下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到的，即使凶手也能做到。我年轻的哥哥曾向小鸟请求宽恕，这样做似乎不可思议，其实是有道理的，因为世界就像一片海洋，一切都是流动的，相通的。你在这儿触动一下，世界的另一端就会做出反应。就算向小鸟请求宽恕是缺乏理智的举动，但如果你自己变得比现在更崇高些，那么无论小鸟还是小孩，或者你周围的任何动物，都会感到轻松些。我说世界万物就像一片海洋，这样你就会怀着无所不包的爱，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向小鸟祈祷，祈求它们赦免你的罪孽。你一定要珍惜这份喜悦，尽管人们觉得它是多么不可思议。

我的朋友们，你们要向上帝祈求快乐。你们要像孩子，像天上的小鸟那样快活。如果你们这样做了，那么人们的罪孽也不会使你们感到难堪，你们不要担心人们的罪孽会干扰你们，使事业无法完成。你们不要说：“罪孽是强大的，邪恶是强大的，恶劣的环境是强大的，而我们是孤立无援、软弱无力的，恶劣的环境会吞噬我们，会妨碍善行义举获得成功。”孩子们，你们不要灰心丧气！拯救自己的唯一办法就是要振作起来，为人间的所有罪孽担起责任。朋友，真的应该这样做，因为只要你真心诚意地为所有的事和所有的人负起责任，那么你马上就会看到事情确实如此，你对人间的所有罪孽负有责任。而如果你把自己的懒惰和无能归咎于他人，那么结果你会产生撒旦般的骄傲，并且会埋怨上帝。至于撒旦的骄傲，我认为我们在人世间是难以理解的，所以很容易产生误会，甚至沾染上这种傲气，还自以为正在完成一件美好的事业。我们的天性中有许多最强烈的感情和冲动是我们在人间暂时还不可能真正理解的，因此你不要受迷惑，也不要认为这可以成为你自我辩解的理由，因为永恒的裁判只要求你对理解的事情负责，而不要求你对不理解的事情负责。这一点你自己将来会深信不疑的，因为到时候你会正确看待一切，不会再争论不休了。我们在人世间的确像迷了路似的，要不是可贵的基督的形象在前面指引，那我们真的会完全迷失方向，遭到毁灭，就像当初人类在洪水面前一样。人世间的许多东西我们还茫然无知，幸好上帝赐予了我们一种神秘而宝贵的感觉，那就是我们与另一个世界，与天国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我们的思想和感情的根源不在这里，而在另外一个世界。正因为如此，哲学家们才说事物的本质在人世间是无法理解的。上帝从另外的世界取来种子播撤到这个世界上，培育了自己的花园，长出了一切可以生长的东西，但他培育出来的东西全靠与另一个神秘世界具有密切联系的感觉而得以存在，获得生命。如果你内心的这种感情淡薄了或者被扼杀了，那么在你心中成长的一切也将随之消亡。那时候你就会对生活感到冷漠，甚至仇视。我就是这样考虑的。

4.是否能成为同类的裁判？论彻底的信仰

应该特别记住，你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裁判官。因为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成为审判罪犯的法官，除非在此之前他已经意识到他跟站在他面前的罪犯同样是罪人，也许他的罪行比站在他面前的罪犯还要严重。只有意识到这一点，才能充当审判别人的法官。这话尽管表面上听起来显得不可理喻，但实际上又是千真万确的。因为假如我自己是非常虔诚的信徒，那也许就不会有站在你面前的这名罪人了。如果你能够承担起站在你面前、受到你良心的审判的这名罪人所犯的罪行，那么你应该马上主动承担下来，代他受过，不加责备地赦免他。即使法律本身要你做审判他的法官，那么你也要尽可能地按照这个精神去做，因为他离开你以后自己会惩罚自己的，而且比你的裁判更严厉。假如他受到了你的亲吻，但离开你的时候还是无动于衷，甚至嘲笑你，那么你也不要被这种表面现象所迷惑：这说明他觉悟的时间还没有到，但有朝一日他总要觉悟的，即使永远不觉悟，那也没关系：他不觉悟，总有别人替他认识，代他受苦，责备自己，承认自己有罪，所以真理终将昭示于天下。你要相信这一点，要坚信不疑，因为这是圣徒们的全部希望和全部信仰之所在。

你要孜孜不倦地这样做。如果晚上入睡前想起“我还没有完成该做的事情”，那就应该马上起床去完成。如果你周围都是些凶狠而麻木的人，他们不愿听你的话，那你就要跪在他们面前，请求他们宽恕，因为他们不愿听你其实也是你的过错。如果你无法跟那些凶狠的人说话，那就要忍气吞声，毫无怨言地替他们效劳，千万不能失去希望。如果大家离开你或者用暴力驱逐你，那么你独自一人的时候应该跪下来亲吻大地，用你的眼泪浸湿大地，大地由于你的眼泪会结出果实；虽然你一个人这样做的时候谁也不会看见，谁也不会听见。你要把你的信仰坚持到底，哪怕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误入歧途，只有你一个人还在坚持自己的信仰，那么你也应该独自呈上自己的牺牲来赞美上帝。如果有你这样的两个人聚在一起，那就是一个完整世界，一个充满爱心的世界，你们要热烈地相互拥抱，要赞美上帝；因为虽然只有你们两个人，但是你们昭示了上帝的真理。

如果你自己犯下了罪孽，为自己的罪孽或偶然的过失而痛心疾首，那么你应该为另外一个人而高兴，为另外一个恪守教规的人而高兴，庆幸你自己虽然犯了罪，但他却是个恪守教规的人，没有犯过罪孽。

如果人们的暴行使你怒不可遏，悲痛欲绝，甚至产生了要报复的愿望，那么你应该首先为这种感情而感到惧怕，你应该立即去为自己寻找痛苦，就好像你自己对人们的这些暴行负有责任。你要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些痛苦，耐心忍受，那么你的心会得到宽慰，你会明白你自己也负有责任，因为你本来可以作为唯一无罪的人为他们照亮前进的道路，可是你没有这样做。假如你这样做了，那就可以使他们走上正道，在你的指引下那个作恶的人就可能不做坏事。退一步说，即使你为他们照亮了道路，但你看到人们在你的指引下依然不去拯救自己，那么你还是不能动摇，不能怀疑上帝之光的力量。你应该相信，现在他们没有拯救自己，那么将来会拯救的。即使他们将来也不能得到拯救，那他们的子孙会得到拯救的，因为即使你死了，但你的光是不会死的。虔诚的信徒离开了人世，但他的光却永耀人间。人们总是在拯救他们的人死后才得到拯救，人类无法容忍自己的预言者而且加以残酷迫害，但是人们却总是爱他们的殉难者，尊敬被他们折磨而死的人。你是在为整体而工作，为未来而尽力。千万不要追求奖赏，因为你即使不去追求，那你在这世界上已经得到了很高的奖赏：精神上的愉快。这种愉快只有虔诚的信徒才能享受到。不要惧怕有名望的人，也不要惧怕有权势的人，但你要做聪慧灵悟、永远高尚的人，你要懂得分寸，要把握时机，你要学会这些。一人独处的时候，你也应当祈祷。你要乐于跪下来亲吻大地，要不停地不知餍足地爱，爱所有的人，爱所有的东西，要寻找那种狂喜的感觉。要用你喜悦的眼泪浸湿大地。要爱你的这些眼泪。不要为这种狂喜而感到羞愧，相反要倍加珍惜，因为这是上帝赐予你的伟大礼物，这份礼物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只有经过选择的少数人才能得到。

5.论地狱与地狱之火——神秘的议论

各位神甫和师父，我在想：“地狱是什么？”我认为：“地狱就是不能再爱的痛苦。”有一次在无穷无尽、无法用时间和空间衡量的存在中，有一个生灵降临到人间的时候被赋予了一种能力，他可以对自己说：“我在故我爱。”一次，也只有一次，他被赋予了一瞬间的积极而富有生命力的爱，为此他才获得了人间的生命，以及与生命相连的时间和期限。结果如何呢？这个幸运的生灵却抛弃了这份无价之宝，没有珍惜它、爱护它，反而加以嘲笑，并且变得冷漠无情。这个人离开尘世之后看到了天国并跟亚伯拉罕交谈，就像《圣经》中关于财主和拉撒路的寓言所说的那样[124]。他见到了天堂，甚至可以到上帝面前，但他感到痛苦的恰恰是他这个没有爱心的人可以见到上帝，他将接触那些富有爱心的人，而他曾经蔑视过他们的爱。他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并暗自说道：“现在我懂了，即使我渴望爱别人，但我的这种爱已经没有意义、无所贡献了，因为人间的生命已经结束，亚伯拉罕再也不会用哪怕点滴的活水（也就是重新赐予原来那种积极的人间的生命）来抑止对精神之爱的炽烈愿望，这愿望的烈火现在在我心头熊熊燃烧，但是我在人间的时候却对它嗤之以鼻。现在生命已经不存在，时间也不再存在！即使我乐意为别人献出自己的生命，现在也不可能了，因为能为爱而牺牲的生命已经消失。现在的存在与以前的生命之间有一条鸿沟。”人们经常谈起物质意义上的地狱之火，我不想探究也不敢探究这个奥秘，但是我想，假如确实存在物质意义上的地狱之火，那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因为我想，受到物质折磨的人可以暂时忘却精神上的巨大痛苦。而要消除他们精神上的痛苦却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种痛苦不是外在的，而存在于人们的内心深处。即使能够消除这种痛苦，那么我认为人们会因此而更加不幸。因为即使天堂里那些虔诚的人看到他痛苦不已，从而宽恕他们，并且出于无限的爱而召唤他们到自己身边，那么这只能进一步增加他们的痛苦，因为这样反而会使他们内心的爱之火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渴望一种积极的知恩图报的爱，而这种爱如今已是不可能了。不过我畏怯地认为，他们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或许会感到轻松些，因为他们接受了虔诚的人们的爱，却又不可能回报，于是态度变得恭敬，行动变得温和，最后终将可能找到以前被他们所轻视的，积极的爱的某种表现形式，采取与这种爱相适应的行动……各位弟兄和朋友，可惜我没有本领把这个意思说清楚。但是世界上那些自己残害自己的人是不幸的，自杀的人是不幸的[125]！我认为再也没有比他更不幸的人了。人们对我们说，替他们向上帝祈祷是一桩罪孽，教会似乎也公开遗弃他们，但我内心深处却认为还是可以替他们祈祷的。基督决不会为了爱而生气。我这一辈子始终都在心里为这种人祈祷，各位神甫和师父，我向你们承认这一点，就是现在我也每天在为他们祈祷。

唉，有些人在地狱里还是十分傲慢凶狠，虽然已经有所觉悟，并且看到了无可辩驳的真理。有些人更可怕，他们全盘接受了撒旦和他的傲慢。对这些人来说，地狱已经成了他们心甘情愿和求之不得的归宿，他们已经成了自觉自愿的受难者。因为他们诅咒了上帝和生命，因而也就诅咒了自己。他们把恶毒的骄傲当作自己的养料，就像沙漠中饥渴难忍的人喝自己的血一样。但他们永远不知餍足，他们拒绝宽恕，诅咒召唤他们的上帝。他们永远怀着仇恨看待上帝，要求消灭创造生命的上帝，要求上帝毁灭自己以及他所创造的一切。他们将永远在愤怒的烈火中受煎熬，他们渴望死亡和虚无。但他们无法得到死亡……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笔记到此为止。我再重申一遍，这笔记是不完整、不连贯的。例如传记材料只限于长老的青少年时代。他的种种教诲和意见看上去似乎浑然一体，其实显然是在不同时期、出于不同的动机而说的。长老在临终前最后几小时亲口说的那些话并不十分确切，如果与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手稿中记录的以往那些训诫相比，那么只是对这次谈话的精神和性质提供了一个轮廓。长老的猝然去世完全出乎人们的意料，虽然最后那天晚上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们都十分明白，他的死期已经临近，但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来得这样突然。恰恰相反，他的那些朋友，正如我在前文已经提到的那样，看到他那天晚上非常精神，也非常健谈，所以大家还以为他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尽管这仅仅是暂时的现象。事后人们还惊奇地说起，即使在他咽气前五分钟，还一点看不出死亡的迹象，他似乎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按住胸口。当时大家都立即从座位上跳起来，奔到他跟前。他虽然也觉得难受，但依然脸带笑容地看着他们，轻轻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到地上。接着又把脸贴着地面，伸出双手，似乎在欣喜万分地亲吻大地，向上帝祈祷（就像他本人教导的那样），平静而愉快地把灵魂交给了上帝。他去世的消息立即传遍了隐修室，最后传到了修道院。那些与死者关系亲近的人以及按教职理应出面的人开始照古代的仪式收拾遗体；全体教士聚集在修道院的大教堂里。据传说，天亮之前，长老逝世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城里。全城的人从一大早起都在议论这件事，许多人纷纷拥向修道院。不过这方面的情况我将在下一卷叙述，现在我只想预先补充一句：离长老逝世还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发生了一件大家料想不到的事情，从对修道院和全城的人所产生的印象来看，这件事情似乎非常可惜、令人忧虑、困惑莫解，以致过了许多年之后，直到如今还对那个令许多人惊恐不安的日子保留着生动的回忆……

第三部

第一卷　阿廖沙

一　腐臭的气味

司祭佐西马长老的遗体准备按规定的仪式下葬。众所周知，教士和隐修士死后遗体是不用洗的。《圣礼全书》上说：“凡教士升天后，由被选定的教士（即按规定担任此责者）先用海绵在死者额头、胸部、手足和膝盖画十字，再用热水擦拭其躯体，无须其他手续。”这一切都由巴伊西神甫亲自完成了。擦拭后还给他穿上修士服，外面再罩上修士长袍。长袍照例被稍稍剪开，形成十字状。死者头上戴修士帽，帽子上缀有八角形十字架。帽兜敞开着，死者脸部罩着一块黑布。给他手里置放了一尊救世主圣像。就这样在黎明前把他入殓了——棺材是早已准备好的。灵柩打算就停在修道室里，就是长老生前接待众修士和俗人的那个大房间，停放一整天。死者的职务是司祭，所以理应由司祭和助理司祭为他诵读福音书，而不是赞美诗。追荐仪式结束后，约瑟夫神甫立即开始诵读福音书。巴伊西神甫准备在约瑟夫神甫之后亲自为他诵读一昼夜，但是眼下他正在和隐修院住持一起忙别的事，因为在修道院的修士中间以及从修道院的客舍和从城里蜂拥而至的俗人中间，突然开始出现一种异乎寻常的、闻所未闻的，甚至“不合时宜的”激动而急切期待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越来越激烈。住持和巴伊西神甫竭力安慰这些骚动不安的人们。天亮后，有些人竟然带着病人尤其是有病的孩子从城里陆续赶来。他们似乎特意在等待这个时刻，希望出现那种能够祛除百病的力量，而且相信这种力量很快就会出现。直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长老还在世的时候我们这里的人就已经把他当作一位毫无疑问的伟大圣徒了。闻讯赶来的还远不止一般的普通老百姓。信徒们的这种期待心情表现得那么强烈、直露和急切，几乎成了一种要求。这在巴伊西神甫看来无疑是一种诱惑，尽管他对此早有预感，但还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巴伊西神甫遇到那些激动异常的教士的时候，他甚至责怪他们说：“这样迫不及待地期待发生一件伟大的奇迹是一种轻率的行为，只有俗人才会这样，对我们来说是有失体面的。”但是大家都不听他的，而巴伊西神甫也惴惴不安地觉察到了这一点。不过说实话，虽然他对这种过于急切的期待感到生气，甚至认为是一种轻率的瞎起哄，但是连他自己也在内心深处暗暗期待着与那些激动异常的人们所盼望的几乎相同的东西，这是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尽管如此，他遇到的某些人还是使他感到特别不愉快，由于某种预感，甚至引起了他的极大怀疑。比如他在那些把死者的修道室挤得水泄不通的人中间发现了拉基京和那位至今还滞留在这里的奥勃多尔修士之后，心里感到特别讨厌（为此他马上责备自己）。不知为什么，巴伊西神甫突然认为他们两人十分可疑，尽管值得怀疑的远不止这两个人。那位来自奥勃多尔修道院的客人在所有激动不安的人们中间显得特别活跃，到处都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他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又去听听那个，一会儿又神秘兮兮地跟另一个人窃窃私语。他脸上的表情显得特别急不可耐，甚至因为盼望的奇迹久久没有出现而显得有点恼火。至于拉基京，后来才知道他是受了霍赫拉科娃太太的特意委托，早就来到了修道室。这个生性善良软弱的女人自己进不了修道室，因此她刚醒过来得知长老去世的消息之后，马上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于是立即打发拉基京替她到修道室观察动静，并且及时用书面形式向她汇报那儿发生的一切，每隔半小时左右报告一次。拉基京在她眼里是个笃信上帝的年轻人，他特别善于跟各种人打交道，只要他看准了某人对他多少有点用处，他就会凑上去跟他套近乎。这天天气晴朗，许多前来祈祷的人挤在隐修院的墓地附近。这些坟墓散布在隐修院各处，但在隐修院的小教堂周围最集中。巴伊西神甫在巡视隐修院的途中突然想起了阿廖沙，想起好久没有见到他，几乎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没有见到他了。他刚想起阿廖沙，立即就在隐修院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他正坐在栅栏旁边一位去世已久、曾经以苦行著称的修士的墓碑上。他背对着隐修院，脸朝着栅栏，好像故意躲在墓碑后面似的。巴伊西神甫走到他跟前，看到他双手捂着脸在哭泣，虽然没哭出声音，但非常伤心，浑身都在抽搐。巴伊西神甫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儿。

“别哭了，亲爱的孩子，别哭了，朋友。”他终于动情地劝说道，“你这是怎么啦？你不应该哭，应该高兴才对。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他一生中最伟大的日子吗？此时此刻他在哪里？你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明白的！”

阿廖沙看了他一眼，露出孩子般哭肿了的脸，但是一句话也没说，立即转过身，重新用双手捂住脸。

“这样也好。”巴伊西神甫若有所思地说，“你就哭吧，这眼泪是基督赐给你的。”他充满爱怜地离开阿廖沙的时候心里暗暗说道：“你这些伤感的眼泪能使你的精神获得抚慰，可以使你那可爱的心灵快活起来。”但他还是赶紧从阿廖沙身边走开了，因为他觉得看着他那模样说不定自己也会哭出来的。时间已经不早了，修道院的祈祷和悼念仪式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巴伊西神甫接替约瑟夫神甫在灵柩旁继续读福音书。但是还不到下午三点钟，就发生了我在上一卷末尾提到的那件事。这件事我们大家都没有料到，甚至与大家普遍的愿望截然相反，因此我要再说一遍，有关这件事情的种种细节至今还栩栩如生地留在我们城里和四郊的人们的记忆里。我本人在这里还要补充一句：我几乎不愿意去回忆这件沸沸扬扬、令人迷惑、实际上却是十分无聊、极其自然的事情，本来我完全可以把它从我的故事里删去，只字不提，但是它对我这部小说中虽然是未来的却是最重要的主人公阿廖沙的心灵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影响，几乎使他内心发生了转折和激变，震撼并彻底巩固了他的思想，促使他终生去追求一个明确的目标。

现在言归正传。还在天亮之前，长老的遗体经过入殓前的一番整饰后放进了棺材，然后移到了第一个房间，也就是原先的接待室。这时候守在灵柩旁边的人们中间产生了一个问题：要不要打开房间里的窗户？但是这个不知由谁在无意间随便提出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而且几乎没有被人注意。即使有几个在场的人注意到了，那也只是在心里暗自琢磨：期待这样一位死者的遗体腐烂发臭，这简直荒唐至极，对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如此缺乏信仰如此轻率只能表示惋惜——如果不是轻蔑的话。因为大家所期待的恰恰是完全相反的情形。可是晌午后不久，就开始出现某种迹象。起先是进进出出的那些人觉察到了这种迹象。但他们也只是在心里嘀咕，不敢把自己正在形成的想法告诉别人。但是到了下午三点钟，那迹象已经相当明显，简直难以否定了。因此这消息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隐修院，传到了所有前来朝拜的人的耳朵里，接着又传到了修道院，使修道院里的人都感到十分惊讶，最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又传到了城里，令城里所有信教的和不信教的人激动万分。不信教的人听了不禁喜形于色，而有些信教的人比不信教的人更加高兴，因为“人们看到正人君子身败名裂总会幸灾乐祸的”，就像长老本人在一次训导中说过的那样。事情是这样的：从棺材里渐渐发出阵阵腐烂的气息，而且越来越明显，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已经变得十分强烈而且越来越难闻了。这件事甚至是在修道院的教士中间也立即引起了一种明目张胆的在别的场合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诱惑，这在我们修道院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甚至是很难想象的。直到许多年之后，有些通情达理的教士回想起这一天的种种细节的时候，对于这种迷惑居然会达到如此强烈的程度，以至还不免感到惊讶和后怕。因为在这之前也有敬畏上帝的长老、十分虔诚的教士（他们的虔诚是有目共睹的）去世，从他们简朴的棺材里也自然而然地曾经发出腐烂的气息，如同所有的遗体一样，但也并没有引起什么迷惑，甚至没有引起任何小小的骚动。诚然，从前我们这里也曾有过这样一些人，据说他们的遗体没有腐烂，修道院里的人们对此还记忆犹新，并且对教士们产生了神秘的影响，在他们的头脑里这似乎成了一件伟大的奇迹，成了一种约言，预示着他们的坟茔将获得更大的名望，而且遵照上帝的意愿，这样的时候一定会来到的。人们念念不忘的是那位活到一百零五岁的约伯长老，著名的苦行者、伟大的持斋者和缄默者。他早在本世纪初就已经去世，但人们还是怀着极大的崇敬让初次前来朝拜修道院的人瞻仰他的坟茔（就是巴伊西神甫看到阿廖沙坐在上面的那个坟墓），同时还神秘地向他们暗示种种伟大的希望。除了这位早已作古的长老外，人们还清楚记得大司祭瓦尔索诺菲长老，相对而言，他死得较晚，佐西马长老就是在他死后才接替长老位置的。在他生前，前来修道院朝拜的人简直把他看成一名疯子。据传说，上面两位长老躺在棺材里几乎鲜活如生，下葬的时候一点没有腐烂，在棺材里依然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有些人甚至坚持说他们的遗体还散发出一阵阵可以明显觉察到的香味。但无论这些回忆具有多大的说服力，总是很难用来直接解释这样一个事实：为什么在佐西马长老的灵前会发生这种轻率而荒唐的甚至怀有恶意的现象？在我个人看来，我认为中间掺杂了许多其他的原因，各种各样的因素同时起了作用。譬如说，其中就有对长老制根深蒂固的仇恨，许多教士在内心依然认为长老制是一种有害的新花样。此外，也是主要的原因，是嫉妒长老的神圣地位。这种地位在死者生前就已经牢固确立了，几乎不容置疑。已故长老与其说是借助奇迹不如说是用一颗爱心把许多人吸引到自己身边，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由一大批热爱他的人所组成的圈子，但同时也为自己制造了许多嫉妒者，继而又为自己树立了许多不共戴天的敌人，既有公开的也有隐蔽的，既有修道院的也有俗界的。譬如说，他没有害过任何人，但有人会问：“为什么把他看得那么神圣？”单单这个问题经过再三重复之后就足以造成一种难以消弭的刻骨仇恨。所以我认为，许多人听说他的遗体腐烂发臭而且这又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的——他死了还不到一天，准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与此同时，有些原来忠于长老、至今还崇敬他的人为这件事肯定会感到伤心不已，仿佛自己也受了侮辱。事情的前后经过是这样的：

刚出现腐烂迹象的时候，单凭人们走进死者修道室时的那副神态就可以断定他们为什么而来。他们走进去站一会儿，又马上出来向等在外面的人们证实这个消息。等待的人中间有的听了伤心地摇头，但也有的听了简直无法掩饰内心的喜悦，他们那种幸灾乐祸的心情可以从他们充满仇恨的目光中一览无遗。而且没有一个人去责备他们，也没有人为死者说一句好话，这简直令人纳闷，因为忠于长老的人在修道室里毕竟占多数。很显然，这是上帝本人让这少数人暂时占了上风。不久，来访的俗人中间有些多少有点文化的人也像密探似的走进修道室。隐修院大门口聚集了许多普通老百姓，但进去的不多。毫无疑问，俗人潮水般涌向修道院是在三点钟以后，是在这个富有迷惑力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原来今天也许不会来也不打算来的人，现在也特意赶来了。其中还有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过，表面上大家还算守规矩。巴伊西神甫脸色严肃，坚定而清晰地在继续诵读福音书，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虽然实际上他早已觉察到了某些异常情况。但是那些一开始很轻很轻，后来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的说话声现在也传到了他耳朵里。“看来上帝的裁判和人的裁判不是一回事！”巴伊西神甫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最先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位世俗人士——一位上了年纪的本地官员，公认的虔诚教徒。他这句话实际上只是把教士之间的窃窃私语公开重复了一遍而已。教士们早已说出了这句放肆的话，更加糟糕的是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流露出扬扬得意的神色，而且这股得意劲儿时刻在增长。过了不久，人们连起码的礼节也不遵守了，似乎大家都觉得自己有权利加以破坏。“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有些教士起初还带着惋惜的口气说道。“他的躯体又瘦又小，皮包骨头，哪来这种臭味呢？”另外一些人赶忙接着说：“那是上帝有意要作出指示。”他们的意见没有经过任何争论就被大家接受了，因为他们指出，假如像一般的有罪之人死后自然而然地发出臭味，那也要过一段时间，不会那么快，至少要过一昼夜。“那一位却提前腐烂了”，这肯定是上帝之手在起作用，上帝要发出某种指示。这个意见令人信服。死者生前最喜欢的掌管图书的司祭、敦厚老实的约瑟夫神甫反驳那些诽谤的人说，“不见得哪儿都是这样看的”，正教没有规定虔诚的教徒死后不能腐烂，这只是一种意见而已，即使最正统的正教国家，譬如说在阿索斯，人们对尸体腐烂发臭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他们认为灵魂得救的人享受荣耀的主要标志不在于尸体不会腐烂发臭，而在于骸骨的颜色。“如果尸骨在地里埋了多年甚至腐烂之后变得像蜡一样黄，那才是上帝将荣耀赐予虔诚的教徒的主要标志。如果骸骨没有发黄，反而变黑了，那说明上帝没有赐予他这份荣耀。”“阿索斯的情况就是这样。而伟大的阿索斯自古以来都是正教保存得最完美最纯洁的地方。”——约瑟夫神甫最后说道。但是这位敦厚老实的神甫说的这番话并没有发生任何作用，反而遭到了讥笑。“这是迂腐之见和标新立异，别听他那一套。”教士们彼此这样议论。“我们这里还是照老规矩，现在各种新花样层出不穷，难道我们都要加以模仿吗？”另外一些教士补充说。“我们这里德行高尚的神甫并不比他们少。他们受土耳其人控制，什么事都忘本了。他们的正教早就乱套了，教堂里连钟也没有了。”那些最爱嘲讽的人也来添油加醋地说。约瑟夫神甫伤心地走开了，再说他表明自己意见的态度也不那么坚决，似乎缺乏自信。但他惴惴不安地发现，情况变得非常不成体统，甚至嚣张的气焰也开始抬头，所有理智的声音在约瑟夫神甫之后也渐渐沉默了。事情居然发展到如此严重的地步，以致所有热爱已故长老并且诚心诚意支持建立长老制的人不知为什么一个个突然显得非常心虚，互相遇见的时候彼此只是偷偷地看一看对方的脸。那些把长老制当作别出心裁的新花样而竭力加以反对的人一个个都显得趾高气扬。“瓦尔索诺菲长老死后不但没有发出臭味，反而透出阵阵幽香。”他们幸灾乐祸地提醒说。“那不是长老制的功劳，而是因为他非常虔诚。”接着，各种各样的责备甚至谴责的话纷纷落到尸骨未寒的长老头上。“他的布道是不对的，说什么生活是巨大的乐趣，而不是含泪的驯顺。”有些糊涂人这样说。“他按照流行的时髦方式信奉上帝，不承认真的存在地狱之火。”另一些更加糊涂的人附和道。“他不严格守斋，随意吃甜食，喝茶的时候吃樱桃酱，而且还特别爱吃。太太们经常给他送樱桃酱。一个苦行的修士能这样喝茶吗？”有些嫉妒他的人这样说。“他态度傲慢，”那些最最幸灾乐祸的人刻薄地回忆道，“自以为是圣徒，人们向他顶礼膜拜，而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滥用忏悔礼。”反对长老制最激烈的人恶狠狠地补充说。就是辈分最大、最循规蹈矩的教士、真心诚意的持斋者和缄默者中间也有人这样说。他们在长老生前保持沉默，现在却大放厥词。这是十分可怕的，因为他们的话对那些思想尚未定型的年轻教士产生了强烈影响。那位来自奥勃多尔圣西尔维斯特修道院的小修士听了这些话唉声叹气地直摇头。“是啊，费拉蓬特神甫昨天的指责显然是有道理的。”他心里在想。正巧这时候费拉蓬特神甫走了过来，他好像是故意来加深人们的印象。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他难得从蜂房旁边那间隐修木屋中出来，甚至很长时间不去教堂，大家都把他看成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对他相当宽容，并没有用一般人都要遵守的规矩去约束他。不过说实话，大家这样宽容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出于无奈，因为对他这样一位日夜祈祷（甚至睡着了也跪在那里）的伟大的持斋者和缄默者，既然他本人不愿意服从，那么硬要用一般的规矩去约束他也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他比我们大家神圣得多，他修行的难度远远超出教律的规定。至于不去教堂的事，那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什么时候不该去，他有自己的规矩。”教士们一定会这样说。正是为了避免这类议论和疑惑，大家才对费拉蓬特神甫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众所周知，费拉蓬特神甫很不喜欢佐西马长老。现在有个消息突然传到了他的隐修室：“上帝的裁判和人的裁判不是一回事，他的遗体提前腐烂了。”可以想见，最先告诉他这消息的人中间就有那位来自奥勃多尔、昨天拜访过他、后来又吓得逃走的修士。我在前面也已经提到过，坚定不移地站在灵柩旁诵读福音书的巴伊西神甫虽然无法听到和看到修道室外面的动静，但他内心已经准确无误地猜到了外面的大致情况，因为他对自己周围的那些人了解得非常透彻。他没有慌张，他在静观动态，毫无畏惧地密切注视着骚动将有什么结局。其实，他心中早已有数。过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异乎寻常的、显然已经违反教规的喧闹声，这使他吃了一惊。门砰的一声打开了，费拉蓬特神甫站在门口。前面已经提到过，现在从修道室里望出去也可以清楚看到在他背后，在门廊的台阶下聚集了许多跟他一起来的教士，有些俗界人士也混迹其间。不过那些陪他一起来的人没敢进修道室，也没敢登上台阶，只是站在那里看费拉蓬特神甫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们虽然壮着胆子跟随费拉蓬特神甫来了，但多少还有点担忧地预感到他不是平白无故来的。费拉蓬特神甫在门口站定，举起双手。从他右胳臂下面恰巧可以看到来自奥勃多尔的客人那双敏锐而好奇的眼睛正往这边张望。他是唯一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而跟随费拉蓬特神甫登上台阶的人。除他之外的其余人都在房门砰的一声打开的时候突然吓得往后退缩了。费拉蓬特神甫举起双手，突然大喝一声：

“魔鬼走开！”说着立即朝修道室的四面墙壁和四个角落一一画十字。陪同费拉蓬特神甫前来的人们一下子明白了他这个举动的用意。他们知道，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这样的：坐下来说话之前总先要驱赶魔鬼。

“撒旦，走开，撒旦，走开！”他每画一次十字就重复一遍。接着他又大喝一声：“魔鬼走开！”他身穿粗布修士长袍，腰间系一根绳子，麻布衬衫下露出长满灰白胸毛的胸脯。双脚赤裸。他一挥动双手就牵动长袍里的沉重铁链发出哐啷的响声。巴伊西神甫停止诵读，走到他跟前，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你来有什么事，正直的神甫？你为什么破坏教规？为什么扰乱驯顺的羊群？”他终于说道，目光严厉地盯着他。

“我来干什么？你问这干啥？你是怎样信奉上帝的？”费拉蓬特神甫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我是来驱赶你们这里的客人，那些可恶的魔鬼。我来看一看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纠集了多少魔鬼。我要用桦树笤帚把它们统统赶走！”

“你说是要驱赶魔鬼，说不定实际上是为它们帮忙。”巴伊西神甫毫无惧色地说，“谁能说自己‘我是圣洁的’？你能说吗，神甫？”

“我是不洁的，我并不神圣，我不会坐到椅子上同偶像似的让人顶礼膜拜！”费拉蓬特神甫又大声吼叫起来。“现在有人在破坏神圣的信仰。死去的这个人，你们的圣者，”他转身对着人群，用手指着灵柩，“他不承认有魔鬼，他给人吃驱鬼的药，所以你们这里魔鬼多得像墙角里的蜘蛛。现在他自己腐烂发臭了。我们看出这是上帝的伟大指示。”

佐西马长老活着的时候确实发生过他说的那种事情。有一位教士老是梦见魔鬼，后来在大白天也见到魔鬼。他胆战心惊地把这件事告诉了长老。长老建议他不停地祈祷并更加严格地持斋。但这样做了还不见效，长老劝他继续祈祷和持斋，同时还服用一种药。当初许多人对此迷惑不解，纷纷摇头，其中最突出的就数费拉蓬特神甫，因为有些好事之徒立即把长老在这特殊情况下采取的“特殊办法”告诉了他。

“你出去吧，神甫！”巴伊西神甫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只有上帝才能裁判，人是无法裁判的，也许我们现在在这里看到的‘指示’谁也无法理解，无论是你还是我，都理解不了。你走吧，神甫，不要再去激怒羊群了！”他声色俱厉地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遵照教规持斋，所以才会有这指示。这是明摆着的，隐瞒是罪孽！”这个脾气犟得不可理喻的人继续胡搅蛮缠，不肯罢休，“他爱吃甜食，太太们装在口袋里给他送来，他喝茶也吃甜食，肚皮里塞满了甜食，脑袋里装满了骄傲的思想……所以才会有这种丢脸的事……”

“你这些话太轻率了，神甫！”巴伊西神甫也提高了嗓门，“我对你的持斋和苦行十分钦佩，可你这些话太轻率了，好像是俗界中幼稚轻狂的少年说的。你给我出去，神甫，我命令你出去！”巴伊西神甫最后大声喊道。

“我会出去的！”费拉蓬特神甫有点尴尬，但还是恶狠狠地说道，“就你们有学问！你们这些聪明人瞧不起我这大老粗。我到这儿来的时候没什么学问，到了这里以后连原来知道的也忘了，是上帝亲自保护了我这小人物，使我免遭你们这些饱学之士的欺负……”

巴伊西神甫威严地站在他面前，坚决要求他出去。费拉蓬特神甫沉默了片刻，突然沮丧地用右手掌去抚摸脸颊，眼睛望着长老的灵柩，拉长了声音说：

“明天要为他唱美妙的颂诗《扶助者和保护者》，可等到我咽气了，只给我唱一首小小的雅歌《生活多么甜蜜》。”他噙着眼泪委屈地说，“你们骄傲得很，谁也瞧不起！”他突然发疯似的吼叫起来，又挥了挥手，迅速转过身，快步走下台阶。在下面等待他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些人立即跟着他走了，有些人还迟疑不决，因为修道室的门还敞开着，而巴伊西神甫也在费拉蓬特之后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观察。情绪激动异常的老人还不肯罢休，又闹出了一个新花样，走出二十来步后又转身对着日落的方向，双手举过头顶，突然像被人砍倒似的，“啪”的一声趴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的上帝赢了！基督打败了落日！”他双手指着落日拼命喊道。接着，又把脸贴在地上，张开双臂放声大哭，哭得像小孩那样浑身哆嗦。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向他奔去，发出一阵阵惊叫或陪着他一起号啕大哭……大家都像发了疯似的。

“这才是神圣的人！这才是虔诚的人！”人们已经无所顾忌地大声喊道。“他才有资格当长老。”有些人恶狠狠地附和道。

“他不会当长老的……他自己会拒绝的……他不会去为那些可恶的新花样卖力……不会学他们的样去干那种蠢事。”另一些人马上表示拥护。很难想象这情形会闹到什么地步，恰巧这时候响起了教堂的钟声，召唤大家去做弥撒。大家纷纷开始画十字。费拉蓬特神甫也从地上爬起来，一面画着十字，一面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修道室走去。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喊叫，但已经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了。有些人跟着他走了，但人数很少，大多数人分散开忙着去做弥撒了。巴伊西神甫把诵读福音书的事交给约瑟夫神甫，自己走下了台阶，他没有因为人们的骚动和狂呼乱叫而乱了方寸，但他的心情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忧伤起来。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停住脚步问自己：“怎么会出现这种近乎绝望的忧郁呢？”随后他又马上惊讶地发现，这种突如其来的忧伤显然是由一个小小的原因引起的：原来他刚才在修道室门口骚动的人群里看到了阿廖沙。他想起自从刚才看到阿廖沙的那一刻起内心就感到一阵痛楚。“难道这年轻人在我心中占有那么重要的位置吗？”他突然惊讶地问自己。这时候阿廖沙刚巧从他身边走过，似乎忙着要到什么地方去，但肯定不是去教堂。他们的目光相遇了。阿廖沙马上移开自己的目光，望着地下。巴伊西神甫根据他这副神色已经猜到他内心发生了巨大变化。

“难道你也受到了诱惑？”巴伊西神甫突然大声说道。“难道你也跟这些信仰不坚的人站到一起了吗？”他伤心地补充了一句。

阿廖沙站住了，惶惑地看了看巴伊西神甫，但又立即把目光移开，望着地下。他侧着身子站在那儿，没有转过身对着问话的人。巴伊西神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你匆匆忙忙地要上哪儿去？做弥撒的钟声响过了。”他问，但阿廖沙还是没有回答。

“是不是要离开修道院？怎么也不问一声，不领受祝福就走了呢？”

阿廖沙苦笑了一下，抬起眼睛，古怪地、非常古怪地看了看正在问他的巴伊西神甫，看了看他原来的师父、他心灵的主宰、他衷心爱戴的长老临终前将他托付给他的那个人，又突然摆了摆手，依然一句话也不回答，似乎连起码的礼貌也不顾了，快步向隐修院的大门走去。

“你还会回来的！”巴伊西神甫自言自语道，伤心而惊讶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二　那样的时刻

巴伊西神甫认为“他可爱的孩子”还会回来的。他的判断当然没有错，甚至把握了他内心世界的真实动向——虽然并不十分透彻，但毕竟非常敏锐。不过应该坦率地承认，现在我很难确切转达我所喜爱的这位年轻主人公此时此刻的真实感受。这是他一生中非常奇特而迷茫的时刻。对于巴伊西神甫向阿廖沙提出的“难道你也跟那些信仰不坚的人站在一起吗？”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斩钉截铁地替他回答：“不，他没有跟那些信仰不坚的人站在一起。”不仅如此，甚至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信仰坚定，才会有这种迷茫。但是，毕竟有过迷茫，产生过迷茫，而且又是那样地折磨着他。直到后来，过了许多年之后，阿廖沙还认为这令人伤心的一天是他一生中最难受最不幸的日子之一。如果有人直截了当地问：“他内心产生这种烦恼和忧虑难道仅仅是因为长老的遗体没有立即发生救治百病的奇效，反而提前腐烂的缘故吗？”那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的，确实是这样。”我只想请各位读者不要急于嘲笑我这位年轻人纯洁的心灵。至于我本人，那么非但不打算替他请求原谅，或者因他年轻幼稚、读书太少、缺乏经验等等理由为他开脱，也许我要做的恰恰相反，我要坚决表明：我衷心佩服他心灵的本质。毫无疑问，有些年轻人能够谨慎地对待内心的感受，已经善于表示温和的爱，不再流露炽烈的爱。他们虽然头脑冷静，但对于这个年龄来说似乎过于谨慎，因而显得有点庸俗。我承认，这类年轻人或许可以避免出现像我这位年轻人身上发生的情况。但是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人如果完全陶醉于某种激情，哪怕是不够理智的激情，但纯粹出于强烈的爱，那么老实说要比无动于衷的人更值得尊敬。而在青年时代更加如此。因为过于冷静谨慎的青年往往是靠不住，不值钱的——这是我的看法！也许聪明人马上会喊叫起来：“总不至于让每个年轻人都相信这种偏见吧，你那位青年未必是其他人效法的楷模。”对此我还是这样回答：是的，我这位年轻人有信仰，他的信仰神圣而不可动摇，但我还是不想替他请求原谅。

你们瞧，虽然我做了上述声明（也许过于仓促），说我不会为我的主人公解释、辩白、请求别人原谅，但我发现，有些情况还需要说明一下，以便让读者进一步理解我讲的故事。我想说的是：这里的问题不在于奇迹，也不是急切而轻率地期待出现什么奇迹。当时阿廖沙不是为了某种信念的胜利而需要奇迹（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也不是为了使某种原有的早就确立的理想战胜另外一种理想，不，完全不是这样。这里最主要也是第一位的原因在于他眼前始终浮现着一个人的形象，仅仅是一个人的形象——他所衷心爱戴、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虔诚的长老的形象。原因在于他全部的爱，当时以及在此之前整整一年都深藏在他那年轻而纯洁的心灵中的对于“万事万物”的爱，有时候，至少在他情绪特别冲动的时候，统统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他所爱戴的、如今已经去世的长老身上（也许这样做是不对的）。其实，这个人长期以来一直作为无可争辩的理想屹立在他面前，他把自己全部的青春活力和全部追求统统倾注在这个理想上，有时候简直到了忘记“万事万物”的程度。（后来他自己也经常回想起，在这个痛苦的日子他把德米特里哥哥忘得一干二净，而在前一天他还在时时刻刻关心他、思念他；他还忘了给伊柳沙的父亲送去两百卢布，而在前一天他还兴致勃勃地想完成这项任务。）但他需要的不是奇迹，而是“最高的公道”，因为他相信，这公道如今已经遭到了破坏，他的心也因此而受到严重伤害。如果阿廖沙所期待的这“公道”随着事态的发展演变成一种奇迹，使他所崇拜的长老的遗体不会腐烂，那么这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修道院的所有人，包括阿廖沙所钦佩的那些聪明人，譬如巴伊西神甫，大家都是这么想的，都抱着这样的期望。所以阿廖沙并没有用种种怀疑来折磨自己，而使自己的理想也采取了与大家相同的形式。再说经过一年的修道院生活，这期望早已在他心目中固定下来，并且成了一种习惯。然而，他渴求的依然是公道，是公道而不是奇迹！可是现在，他所期望的那个理应比世界上任何人享有更高威望的人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耀，反而遭到了贬低和侮辱！为什么？是谁在裁判？谁能作出这样的裁判？这一连串的问题立即使他那颗处女般稚嫩纯洁的心灵痛苦万分。眼看这位最虔诚、最恪守教规的教徒遭到那些生性浅薄、品格远比他低劣的人讥笑和恶毒的嘲弄，他怎能不感到受了奇耻大辱，怎么不感到义愤填膺！就算根本没有出现奇迹，也没有出现奇迹的征兆，人们的期望落空了，这都无所谓。但是为什么要蒙受这样的耻辱？为什么要大丢面子？为什么他的遗体腐烂得那么快，像那些恶毒的教士所说的，“提前”腐烂了？为什么他们和费拉蓬特神甫一起得意扬扬地断定那是上帝的“指示”？为什么他们坚信自己有权利作出这样的推断？上帝和他那万能的手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在“最需要的时候”（按阿廖沙的想法）上帝却藏起了自己的手，甚至好像要服从那盲目失聪、残酷无情的自然规律？

这就是为什么阿廖沙的心在滴血的原因。当然，这里首要的原因还是他在这世界上最最崇拜的那个人的形象如今受到了玷污、遭到了损害！即使我这位年轻人的抱怨是轻率而缺乏理智的，但我还要再三重申（我得预先承认我这样做也许同样是轻率的）：在这样的时刻我这位年轻人如此缺乏理智反而使我感到高兴，因为一个人只要不是傻瓜，有朝一日总会变得有理智的。如果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时刻年轻人的心中还没有爱，那什么时候才会有爱呢？即使这样，我也不想隐瞒在这不幸而迷茫的时刻在阿廖沙脑海中出现的某种奇怪的东西，虽然稍纵即逝，但毕竟出现过。这一闪而过的奇怪的东西就是萦绕在阿廖沙脑际的由昨天跟伊凡哥哥谈话而引起的那种痛苦的印象。而且恰恰在这时候出现了！这倒不是说阿廖沙内心某种根本的或者说自发的信仰发生了动摇。他还一如既往地热爱自己的上帝，毫不动摇地信奉上帝，虽然也曾情不自禁地抱怨过几句。昨天跟伊凡哥哥谈话引起的那种模糊、痛苦而憎恶的印象现在又突然在他心中活跃起来，而且越来越强烈地要冒出来。暮霭四合的时候，拉基京沿着林间小径从隐修院到修道院去。突然，他发现阿廖沙趴在一棵树底下，睡着了似的一动也不动。他上前喊他。

“你怎么在这儿，阿廖沙？难道你也……”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是想说：“难道你也到了这种地步吗？”阿廖沙看都没看他一眼，但拉基京根据他身体某些部位的动作立即猜到他听见并明白了他的话。

“你究竟怎么啦？”他脸上依然露着惊讶，但这种惊讶的表情已经开始被越来越带有嘲弄意味的微笑所代替。

“你知道吗，我已经找了你两个小时了。你突然从那里消失了。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犯什么傻劲？你倒是看一看我呀……”

阿廖沙抬起头，坐了起来，背靠着树。他没有流泪，但满脸的痛苦，目光喷射着怒火。不过他没有看拉基京，而是望着旁边。

“你知道吗，你的脸色全变了。以前那种出了名的温顺一点也没有了。你在生谁的气吧，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别烦我！”阿廖沙突然说道，目光依然没有看他，无力地挥了挥手。

“哟，瞧你这模样！完全跟一般人那样开始大喊大叫了。还说你是天使呢！阿廖沙，你真使我感到奇怪。你知道，这是我的心里话。对这里的一切我早就见怪不怪了。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有教养的人呢……”

阿廖沙终于看了他一眼，但显得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始终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难道你只是因为那老家伙腐烂发臭才这样的吗？难道你真的相信他会显现什么奇迹吗？”拉基京大声问道，语气中又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惊讶。

“我以前相信，现在还相信，我愿意相信，而且今后还要相信，你还要我怎么样？”阿廖沙怒气冲冲地吼道。

“得了吧，亲爱的。真是活见鬼了。这种事现在连十三岁的学生也不会相信的。不过嘛，鬼知道……原来你这是在生你上帝的气呀，你想造反了，因为没有给你升官，节日里也没有给你发勋章！唉，你们这些人也真是！”

阿廖沙眯缝着眼久久地看着拉基京。突然，他目光中闪过一道亮光……但那不是对拉基京的怒火。

“我没有反对我的上帝，我只是‘不能接受他创造的世界’。”阿廖沙苦笑着说。

“什么叫不能接受他的世界？”拉基京对他的回答略加考虑后说，“你胡说些什么呀？”

阿廖沙没有回答。

“好了，别说空话了，现在谈正经事。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不记得了……好像吃过了。”

“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你该吃点东西了。看着你都让人觉得可怜。昨天晚上又一夜没睡，我听说你们在聚会。接下来又发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大概你只吃过一小片圣餐面包。我口袋里倒有香肠，是从城里带来的，以防万一，可你又不吃香肠……”

“把香肠给我。”

“好！这就对了！这样看来你真的造反了，动真格的了。我说，老弟，这件事根本用不到去多想。上我那儿去吧……我自己现在也真想喝点儿伏特加，我累坏了。伏特加恐怕你还不敢喝吧……或者也想喝一点儿？”

“伏特加也喝。”

“好！好极了，老弟！”拉基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管怎么说，喝伏特加也好，吃香肠也好，反正都是好事情，挺带劲儿的，千万不能错过机会。咱们走吧！”

阿廖沙从地上站起来跟着拉基京走了。

“要是你哥哥伊凡看到了准会大吃一惊的！顺便告诉你，你哥哥伊凡今天早晨已经动身到莫斯科去了。这你知道吗？”

“我知道。”阿廖沙无动于衷地说。这时候他脑海中突然闪过德米特里大哥的形象，但只是一闪而过，虽然这使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某一件刻不容缓的急事，想起某种义务和可怕的责任，但并未给他留下任何印象，没有深入到他心坎里，反而立刻从脑海里消失了，彻底忘记了。事后过了好久，阿廖沙还常常想起这件事。

“你哥哥伊凡有一次说我是个‘平庸的自由主义大草包’。有一次你也忍不住暗示我是个‘不诚实的人’……就算是吧！现在我倒要看一看你们的能耐和诚实。”这最后一句话拉基京是自言自语悄悄说的。“去他的！你听我说，”他又大声嚷道，“我们绕过修道院，沿小路直接上城里去……嗯，我还打算顺路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家去一次。你想：我把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写信告诉了她，她马上给我回了张便条，是用铅笔写的——这位太太特别喜欢写便条——说她怎么也没料到像佐西马长老这样令人尊敬的人会做出这样的行为，她确实写了行为这两个字。看来她也生气了。唉，你们这些人啊！等一等！”他突然叫了起来，停住了脚步，并且抓住阿廖沙的肩膀，让他也站住了。

“你知道吗，阿廖沙，”他那探究的目光死死盯着阿廖沙，完全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新念头迷住了，虽然他表面上还在笑，但显然害怕公开说出这个突如其来的新的想法。他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阿廖沙会有这种奇怪的出乎意料的情绪。“阿廖沙，你知道我们现在最好上哪儿去？”最后他终于用一种畏怯而讨好的口气说道。

“反正都一样……上哪儿都行。”

“上格鲁申卡家怎么样？你去吗？”拉基京终于说了出来，由于紧张的期待而浑身在发抖。

“就上格鲁申卡家去吧。”阿廖沙立即平静地回答说。阿廖沙的回答如此干脆如此平静，这是拉基京万万没有料到的，他惊讶得差点没往后倒退几步。

“行！……好！”他差点没大叫起来，突然抓住阿廖沙的手，迅速拉着他沿小路向前走去，生怕阿廖沙会改变主意。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拉基京甚至害怕开口说话。

“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肯定会高兴的……”他喃喃地说，接着又马上沉默了。其实，他带领阿廖沙上格鲁申卡家完全不是为了让她高兴。他是个讲实惠的人，凡是没有好处的事情他是决不会做的。现在他就抱着双重目的：第一是复仇，也就是想看一看“正人君子出丑”以及阿廖沙不可避免的“堕落”，“从圣徒变成罪人”。这些他都看到了，从中已经得到了乐趣。第二，他还有一个可以从物质上得到利益的目的，关于这一点将在下面谈到。

“看来这样的机会来了。”他幸灾乐祸地暗自想道，“我们一定要牢牢把握这个机会，这对我们太有用了。”

三　一根葱

格鲁申卡住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段，就在广场附近。她向商人莫罗佐夫的遗孀租了一间不大的木结构厢房。商人的房子很大，是用石头建造的，两层楼，房子已经陈旧，外观也很不漂亮，里面孤零零地住着年迈的女主人和她的两位侄女，全是老处女，也都上了岁数。她本来用不着把院子里的厢房租出去，她同意格鲁申卡成为她家的房客（那还是四年前的事）纯粹是为了讨好自己的亲戚、格鲁申卡的公开庇护人商人萨姆索诺夫。据说那爱吃醋的老头儿把自己“宠爱的女人”安排在莫罗佐娃家里，原来的意图是要借助太太这双敏锐的眼睛来监视新房客的行动。但是没过多久，这双敏锐的眼睛便显得多余了。结果她很少跟格鲁申卡见面，最后竟完全放弃监视，不愿再惹她讨厌了。当然，自从老头儿把这个畏怯害羞、苗条清瘦、忧郁寡言的十八岁少女从省城送到这座房子里以后，至今已有四年了，情况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是我们城里的人对这位姑娘的身世了解得不多，说法也不一致。尽管四年后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变成了一位“绝色美人”，引起了许多人的瞩目，对她还是没有更多的了解。只有一些传闻，说她十七岁的时候受了某人的骗，好像是一位军官，后来又很快被抛弃了。那军官远走高飞，到别处结了婚，而格鲁申卡则陷入了屈辱和贫困的境地。据说，格鲁申卡被老头儿收留的时候确实穷得一无所有，但是她出生在一个正经的神职人员家庭，父亲是教堂的候补执事，或者诸如此类的人物。想不到这个多愁善感、被人糟蹋、际遇可怜的孤女四年后居然出落成面色红润、体态丰腴的俄国式美人，一个泼辣果断、高傲无耻的女人。她懂得用钱生财的奥秘，既吝啬又谨慎，不管用正常的或者非正常的手段，反正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已经积聚了一笔小小的资产。有一点是人所共知的：格鲁申卡这女人很难接近，除了那老头儿，她的保护人之外，四年来还没有一个男人敢夸口说已经博得了她的垂青。这是确凿无疑的，因为试图博取她青睐的猎艳者为数不少，尤其是最近的两年更是趋之若鹜。但所有种种尝试都是徒劳的，有些追求者由于这个性格刚强的女人断然拒绝和冷嘲热讽，最后不得不打起退堂鼓，甚至落得个可笑可耻的下场。大家还知道，这个年轻女人，尤其在最近一年，居然做起了所谓的“投机生意”。她在这方面还显得颇有才能，以致后来许多人干脆叫她“十足的犹太佬”。她倒是没有放高利贷，但大家知道她有一段时间确实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合伙廉价收购期票，用十戈比买一卢布，然后再把这些期票卖出，一卢布赚十戈比。萨姆索诺夫有病，最近一年双脚肿得无法动弹。他妻子已死，对几个成年儿子十分“苛刻”，虽然腰缠万贯，却爱钱如命，毫无通融的余地。起初他把格鲁申卡紧紧拽在手里，百般虐待她，正如一些尖刻的人所形容的那样，“只给她吃素油”，但是到最后他还是被她控制在手里。格鲁申卡一方面求得了自身的解放，同时又使他无限相信她对他是忠贞不渝的。这个极其能干的老头儿（如今他早已去世）性格也很特别，主要是非常吝啬，心肠硬得像石头。虽然他被格鲁申卡征服了，离了她简直没法活（最近两年就是这样），但还是不肯分给她一份较大的财产，哪怕她威胁说要彻底脱离他，他也决不改变初衷。不过他最后还是给了她一小笔钱。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大家还是感到惊奇。他分给她七八千卢布的时候说：“你是个精明人，这笔钱你自己去处理吧，但我告诉你，除了每年照例付给你生活费之外，在我死前你再也不会从我手里拿到一分钱，而且遗嘱里也不会再分给你钱了。”他说到做到：他死后真的把全部财产留给了那几个连他们的妻子儿女都被他一辈子当婢仆的儿子，遗嘱里只字未提格鲁申卡。这些事大家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对于如何使用这笔私房钱”，他给格鲁申卡出了不少主意，帮了她不少忙，教给她不少“路子”。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起先因为一笔偶然的“投机生意”跟格鲁申卡有了往来，结果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会不顾一切地，甚至发疯似的爱上了她。当时萨姆索诺夫老头已经奄奄一息，但还在暗地里对他大加嘲笑。需要指出的是，格鲁申卡自从和老头认识之后，始终对他十分坦率，甚至把心里话都告诉他，他也许是她在这世界上唯一能推心置腹的人。最近，当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爱上了她之后，老头却不再嘲笑了。相反，有一次他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劝格鲁申卡说：“如果要在他们父子两人中间选择，那你应该选老头子，但有个条件，那就是一定要让那老东西娶你，至少预先要把一笔财产转到你名下。你别跟那中尉搅到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这些话是那老色鬼亲口对格鲁申卡说的，那时候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快死了，而且作了这番劝告之后果然不出五个月就死了。顺便还要说一句，虽然我们城里很多人都知道卡拉马佐夫父子俩为争夺格鲁申卡而闹得不可开交，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对他们父子俩究竟抱什么态度。就连格鲁申卡的两名女仆（那是在惨剧发生之后，而有关这次惨剧的详细情况我们将在以后叙述）都在法庭上做证说，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接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完全是出于害怕，他曾“威胁说要杀死她”。她有两名女仆，一名是年迈的厨娘，还是从娘家带来的，身体有病，耳朵几乎聋了；另一名是厨娘的孙女，二十岁左右，年轻活泼，是格鲁申卡的贴身侍女。格鲁申卡的日子过得十分节俭，屋里的陈设相当陈旧。她住的厢房共有三个房间，摆着房东的陈旧的红木家具，都是二十年代的老式样。拉基京和阿廖沙走进她房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可房间里还没点灯。格鲁申卡独自躺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这沙发又大又硬，样子粗笨，仿红木靠背，蒙在上面的皮子早已磨出了窟窿。她头底下垫着两只从她床上搬来的白色鸭绒枕头。她朝天躺着，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双手枕在头底下。她已经打扮好了，似乎在等什么人，身上穿着黑绸长裙，头上系着跟她十分般配的轻飘飘的花边发带，肩上披着花边头巾，用一枚沉甸甸的金别针固定着。她确实在等一个人，躺在那儿显得有些烦躁，脸色带点苍白，嘴唇和两眼燃烧似的熠熠发亮，右脚尖在不停地敲打着沙发扶手。拉基京和阿廖沙一进去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慌乱：从外屋已经听到格鲁申卡从沙发上跳起来，神色慌张地大声问：“是谁？”年轻的女仆已经迎了出来，马上向太太禀报说：

“不是他，是别人，不要紧。”

“她这是怎么啦？”拉基京一面拉着阿廖沙走进客厅，一面嘟囔着说。格鲁申卡站在沙发旁边，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一绺浓密的深棕色头发突然从发带中掉下来落在她的左肩上，但是她未加注意，也没有去整理，只顾盯着来客看，想认出他们是谁。

“哎呀，是你吗，拉基京？你把我吓了一大跳，你和谁一起来了？你旁边这位是谁？天哪，你把谁给我领来了！”她认出阿廖沙后惊叫起来。

“你该吩咐她们把蜡烛拿来！”拉基京的口气十分随便，好像跟她十分熟悉，关系非常密切，甚至有权在她家发号施令似的。

“蜡烛……当然要点灯……费妮娅，快给他取蜡烛来……哎呀，你带他来得不是时候！”她朝阿廖沙点了点头，大声说了一句。接着，她转身对着镜子，双手迅速整理起辫子，显得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难道我没巴结上吗？”拉基京问，似乎感到有点委屈。

“你把我吓坏了，拉基京，就是这么回事。”格鲁申卡面带笑容地转向阿廖沙。“你别怕我，亲爱的阿廖沙。见到你太高兴了，你是稀客，我没想到你会来。拉基京，你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我还以为是米佳闯了进来呢。你知道，刚才我骗了他，还硬逼他要相信我，可我对他撒了谎。我对他说，我要到我的老头儿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去待一个晚上，要帮他一起算账，要一直算到半夜。我每星期都要到他那儿去一个晚上，帮他算账。我们锁上门，他打算盘，我在那儿帮他记账——他只相信我一个人。米佳肯定以为我在那里，可我却躲在家里——坐在这儿等一个消息。费妮娅怎么放你们进来了！费妮娅！费妮娅！你快点到大门口去，开了门往周围仔细看看上尉来了没有？说不定他正躲在哪儿监视呢。我怕得要命。”

“什么人也没有，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刚才我朝四下里张望过了，我还随时从锁眼里往外看看，我自己也害怕得发抖。”

“百叶窗关了没有，费妮娅？最好把窗帘也放下——就这样！”说着她亲自放下了窗帘，“不然他看到灯亮着就会立即闯进来的。阿廖沙，我今天真怕你哥哥米佳。”格鲁申卡大声说，显然显得慌张，但又几乎带着一份欣喜。

“为什么你今天这样怕米佳？”拉基京问，“你好像向来是不怕他的，他都听你的摆布。”

“我对你说，我正在等一个消息，一个宝贵的消息，所以这儿现在根本不需要米佳。再说他本来就不相信我会到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这我能预见到。也许他现在就待在自己家里，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花园的后门口守着我。要是他守在那儿，就不会到这儿来了，这样反而更好！至于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我确实去过，还是米佳送我去的呢。我说要待到半夜，让他半夜里一定来接我回家。他走了以后我在老头儿家只待了十来分钟，马上又回到了这儿。哎呀，我真害怕——我一路小跑，就怕遇见他。”

“你打扮得这样漂亮准备上哪儿呀？瞧你头上这顶压发帽多有趣！”

“你自己才有趣呢，拉基京！我对你说，我正在等待一个消息，只要这消息一到，我马上就跳起来展翅高飞，你们连影子也找不到。我这样打扮为的就是事先有所准备。”

“你要飞到哪儿去啊？”

“操心越多，老得越快。”

“嘿，瞧你喜气洋洋的……我还从来没见你这样高兴过。你打扮得这样漂亮就像要去参加舞会似的。”拉基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你对舞会知道得还真不少！”

“你又懂得多少？”

“我总还见过。前年库兹马·库兹米奇给儿子娶媳妇，我一直站在大厅的回廊里看他们跳舞。拉基京，我怎么只顾跟你说话而让这位公爵在一旁站着。他是贵客！阿廖沙，亲爱的，我看着你还不敢相信你真的来了。天哪，你真的上我家来了！说句实话，我没有想到，没有料到，而且从来不敢相信你真的会来。虽然你来得不是时候，但我还是高兴得要命！你坐到沙发上，坐这儿，这就对了，我的小月亮。说实话，现在我心里乱得很，连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唉，你啊，拉基京，要是昨天或者前天带他来就好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前天没来，现在来了，正巧在这个时候来了，这样也许更好……”

她动作麻利地紧挨着阿廖沙坐到沙发上，用欣喜的目光打量着他。她确实非常高兴，她没撒谎。她两眼放光，嘴上荡漾着笑容，这是善意、快活的笑容。阿廖沙甚至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笑容……在昨天之前他很少遇见她，在他印象中这个女人十分可怕，而昨天她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那些凶狠而狡猾的出格举动曾使他感到异常震惊，而现在突然看到她跟昨天判若两人。尽管苦恼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但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住了。她的言行举止似乎与昨天大相径庭：说话的时候昨天那种娇嗲的腔调几乎全没有了，那种搔首弄姿装腔作势的样子也不见了……一切都显得那么纯洁、朴实，动作是那么敏捷轻盈，充满了信任感，但她的心情却又十分紧张、亢奋。

“天哪，这些事今天怎么都凑到一块儿来了。”她又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为什么我见了你心里那么高兴，阿廖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你问我，我也说不清楚。”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高兴吗？”拉基京冷笑着问，“前一阵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地老缠着我：你一定要把他带来，一定要把他带来。你总有自己的目的吧？”

“以前嘛，我有另外的目的，可现在不同了，那些事情都过去了。现在我要招待你们好好吃一顿，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我的心肠变软了，拉基京。你也坐下，拉基京，干吗站着？你已经坐下来了吗？我说嘛，拉基京总不会亏待自己的。你瞧，阿廖沙，他就坐在我们对面生气呢：为什么我没在请你之前先请他坐下。唉，我的拉基京真爱生气，太容易生气了！”格鲁申卡笑了，“你别生气，拉基京，现在我心肠变软了。阿廖沙，你为什么坐在那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你怕我吗？”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流露出快活的嘲弄意味。

“他碰到了一件伤心事儿。没给他加官晋爵。”拉基京闷声闷气地说。

“什么加官晋爵？”

“他的长老发臭了。”

“怎么发臭了？你怎么净胡说八道！你是想说什么难听的话吧？闭上你的嘴，傻瓜。阿廖沙，你能让我坐你腿上吗？就这样！”说着她一跃而起，嘻嘻哈哈地坐到了阿廖沙两腿上，像一只撒娇的小猫，右手亲热地搂住他的脖子。“我要让你快活起来，我敬畏上帝的小乖乖！你说实话，真允许我坐你腿上吗？你不生气吗？只要你说一声——我就马上下来。”

阿廖沙一声不吭。他坐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听到了她的话“只要你说一声——我就马上下来”，但他没回答，好像呆住了似的。然而他内心的感觉并非像坐在一旁用色眯眯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拉基京所预料和想象的那样。他内心的巨大悲伤吞没了他心中可能产生的所有感觉，假如他此刻头脑清醒的话，那自己也会明白，现在他穿着非常坚固的盔甲，足以抵挡任何诱惑和挑逗。不过话也要说回来，尽管他的心灵处于麻木状态，尽管内心一直受到痛苦的折磨，但他对自己内心产生的一种新的奇怪的感觉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惊讶：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现在不仅没有引起他的畏惧，而以前他脑海中偶尔闪过关于女人的遐想时总会产生这样的恐惧感，现在的情况恰恰相反，这个他最害怕的女人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突然在他心中引起的却完全是另一种出乎意料的感觉，一种异乎寻常的、极其纯洁而强烈的好奇，已经没有任何的担忧，没有任何的恐惧——这便是他现在最主要的感觉，也是不禁使他感到惊讶的原因。

“你们别尽说废话。”拉基京大声喊道，“最好拿香槟酒来，你还欠着一笔债呢，这你自己心里有数！”

“真的还欠着债呢。阿廖沙，我答应过他，要是他把你带来，首先要请他喝香槟酒。开香槟吧，我也喝！费妮娅，费妮娅，给我们拿香槟来，就是米佳留下的那一瓶，快去。我虽然吝惜，但一瓶还是要给的，不是给你，拉基京，你是个烂蘑菇，而他是大公爵！虽然我的心思现在不在这儿，但我无论如何要陪你们喝一杯，我真想放松一下！”

“你说的‘此刻’是什么意思？你要等待的是什么样的‘消息’？能告诉我吗？或者这是个秘密？”拉基京又插嘴说，竭力装出对一连串贬低他的话毫不在乎的样子。

“噢，不是秘密，这你自己也知道的。”格鲁申卡心事重重地说，她把脸转向拉基京，身体稍稍离开阿廖沙，虽然还继续坐在阿廖沙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那军官要来了，拉基京，我那军官要来了！”

“听说他要来了，不过没那么快吧？”

“现在到了莫克罗耶，要从那儿派一个专人来，这是他自己在信里说的，这封信刚才接到。我现在坐在这儿就是在等那个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为什么停留在莫克罗耶？”

“说来话长，你也别问了。”

“那米佳现在怎么办——哎呀呀！他知道不知道呢？”

“他怎么会知道！一点也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准会杀了我。现在我也根本不怕了，现在不怕他动刀子。闭上你的嘴，拉基京，别跟我提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让我的心都碎了。现在我一点也不愿去想这件事。我只愿想阿廖沙，看着阿廖沙……你尽管笑我好了，亲爱的，你得乐一乐，你笑我傻吧，笑我瞎乐观吧……你笑了，真的笑了！你的目光也显得温柔了。你知道吗，阿廖沙，我一直在想，你一定为了前天的事，为了那位小姐在生我的气。当时我真像条疯狗……不过发生了这样的事也好，既是坏事，又是好事。”格鲁申卡若有所思地突然笑了笑，在她的笑容里突然掠过一丝残酷的影子，“据米佳说，她叫嚷着‘该用鞭子抽她！’那天我把她气坏了。她叫我去，想制服我，用巧克力哄我……是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也好。”她又笑了笑，“我就怕你生气……”

“这话一点也不假。”拉基京突然又一本正经地插了一句，“阿廖沙，她的确怕你，怕你这小雏鸡。”

“拉基京，对你来说他才是小雏鸡，就是这么回事……因为你没有良心，就是这么回事！你知道吗，我打心眼里爱他，就是这么回事！你信不信，阿廖沙，我打心眼里爱你？”

“咳，你这不要脸的女人！阿廖沙，她在向你表示爱情呢！”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爱他。”

“那么军官呢？那来自莫克罗耶的好消息呢？”

“那完全是两码事。”

“这女人真会玩把戏！”

“你别惹我生气，拉基京，”格鲁申卡赶紧接茬说，“完全是两码事。我对阿廖沙是另一种爱。说句实话，阿廖沙，以前我曾打过你的主意。要知道我是个下贱的女人，脾气暴躁，不过有时候呢，阿廖沙，我把你当作自己的良心。我时常在想：‘像我这样的坏女人，他应该瞧不起我才对。’前天我离开那位小姐家的路上就这样想过。我早就注意你了，阿廖沙。米佳也知道，我跟他说过。米佳也能理解。你信不信，阿廖沙，有时候我看着你都感到惭愧，为自己感到惭愧……我对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记得了……”

费妮娅端着盘子走进来，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子上，盘子里放着一瓶打开的香槟酒和三只斟满酒的杯子。

“香槟拿来了！”拉基京大声嚷道，“你太兴奋了，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你失去了控制。你一杯酒喝下去准会兴奋得要去跳舞。唉，他们连这种事也不会做。”他一边仔细端详香槟，一边补充了一句，“老太婆在厨房里就把酒斟好了，端出来的时候瓶子也没盖上，而且也没有冰过。得了，将就着喝吧。”

他走到桌子旁边，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又斟满了一杯。

“香槟酒是难得喝到的。”他咂着嘴说，“来吧，阿廖沙，端起酒杯露一手，我们为什么干杯？为进天堂的门好不好？格鲁申卡，你也端起杯子，为进天堂的门干一杯。”

“什么天堂的门？”

她端起酒杯，阿廖沙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小口，又把酒杯放下了。

“不行，最好还是不喝吧！”他微微一笑。

“刚才还夸海口呢！”拉基京叫道。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喝了。”格鲁申卡接茬说，“再说我本来就不想喝。拉基京，你一个人把这瓶酒都喝了吧。等阿廖沙喝了我才喝。”

“这不是太肉麻了吗！”拉基京讥讽说，“自己还坐到他腿上！他有伤心的事，可你呢？他起来造反了，反对他的上帝，还打算吃香肠呢……”

“怎么回事？”

“他的长老前天死了，神圣的佐西马长老。”

“佐西马长老死了！”格鲁申卡惊叫起来，“天哪，我还不知道！”她虔诚地画了十字，“天哪，我这是在干什么呀，这会儿还坐在他腿上！”她惊恐地一跃而起，马上从他膝头跳下来，坐到沙发上。阿廖沙用惊讶的目光看了她很久，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明朗起来。

“拉基京，”他突然态度坚决地大声说，“你别嘲弄我，说我起来反对我的上帝。我不想跟你结什么仇，所以请你也客气点。我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那是你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所以你没有资格评判我。你最好还是看看她吧：你不是看到了她是怎样宽恕我的吗？我到这儿原来以为会遇到一颗邪恶的心灵——那是非常吸引我的，因为当时我自己也怀着卑鄙邪恶的心理，结果遇见的却是一位真诚的姐姐，找到了无价之宝——一颗充满爱的心灵……她立即宽恕了我……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说的是你，你一下子就使我的灵魂复活了。”

阿廖沙嘴唇发抖，呼吸急促。他停住不说了。

“好像她把你拯救了似的！”拉基京恶狠狠地笑了起来，“她本来打算把你吃了，这你知道吗？”

“别说了，拉基京！”格鲁申卡突然跳起来，“你们俩都别说了。现在让我全说出来吧：阿廖沙，你别说了，因为你这些话使我惭愧，因为我是个邪恶的女人，心地并不善良——我就是这样的人。拉基京，你也给我闭嘴，因为你在撒谎。我原来确实有过卑鄙的想法，准备把他吃了，可现在你是在撒谎，现在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以后我再也不希望听到你这样说了，拉基京！”格鲁申卡异常激动地说出了这番话。

“咳，你们都发疯了！”拉基京尖叫着说，惊讶地打量着他们俩，“两个都是疯子，我好像进了疯人院。你们俩多愁善感，还互相影响，简直都快要哭出来了！”

“我真的想哭，真的想哭！”格鲁申卡说，“他叫我姐姐，这我永远不会忘记！不过有一点，拉基京，我虽然邪恶，但还是施舍了一根葱。”

“什么样的葱？见鬼，真的是发疯了！”

拉基京对他们俩所表现出的高度兴奋感到惊讶，同时又感到生气，虽然按理他应该明白，那种一生中很难遇到的能够强烈地震撼人心的东西恰巧在他们俩身上融会贯通了。拉基京固然善于敏锐地觉察涉及他自己的一切，但在理解亲近的人的感受和情绪方面，却显得极其迟钝——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年轻缺乏经验，另一方面因为他太自私。

“你瞧，阿廖沙，”格鲁申卡转身对着他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我这是对拉基京夸口说施舍了一根葱，可决不敢在你面前夸口，我跟你说这件事另有用意。这是个寓言故事，而且是个很好的寓言故事。是我小时候听玛特廖娜，就是我现在的厨娘说的。这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一个很凶很凶的女人，后来她死了。她生前没有做过一件好事。她给鬼抓去扔进了火海。守护她的天使站在那儿，心里想：我总得替她想出一件好事去报告上帝。最后他终于想起来了，就对上帝说：她在菜园里拔了一根葱施舍给一个要饭的女人。上帝回答他说：你就把这根葱伸到火海里，让她抓住葱从火海里爬出来，要是你能把她拉出火海，就让她到天堂里来，要是那根葱断了，那女人只能留在火海里。守护天使跑去把那根葱递给她，说你抓住，我拉你出来。他开始小心地拉她，差不多快把她拉上来了，可这时候火海里的其他罪人看到有人拉她，就全部拉住她，想跟她一起上来。这个女人很凶很凶，她用脚踢他们，嘴里说：‘人家是在拉我，又不是拉你们，这根葱是我的，又不是你们的。’她刚说完这句话，那根葱马上就断了。那女人掉进火海，直到如今还在受煎熬。守护天使只好哭着走了。这就是那个寓言故事，阿廖沙，我都能讲出来，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一个凶恶的女人。我在拉基京面前夸口说施舍过一根葱，可对你就要换另一种说法：我这一辈子总共才施舍过一根葱，我就做了这么一件好事。阿廖沙，你也别夸我，别把我当好人，我是个恶人，很凶很凶的人，你再夸我就羞愧难当了。所以我老是缠着拉基京，要他把你带来，还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二十五个卢布。别忙，拉基京，等一等！”她快步走到桌子跟前，打开抽屉，取出钱包，从中抽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

“真是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窘迫的拉基京大声说道。

“收下吧，拉基京，这是欠你的债，总不至于拒绝吧，这是你自己要求的。”说着她把钞票扔给他。

“哪能拒绝呢。”拉基京闷声闷气地说，显然很不好意思，但又装出大方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窘迫，“这钱我能派大用场，世界上之所以有傻瓜，就是为了让聪明人得到好处。”

“现在闭起你的嘴，拉基京，下面我要说的话都不是说给你听的。你给我坐到角落里，别说话，你不爱我们，你别吱声。”

“我干吗要爱你们？”拉基京带着难以掩饰的恼恨顶了一句，他把二十五卢布的钞票塞进口袋。当着阿廖沙的面这样做，他确实感到不好意思。他原来指望事后再取报酬，不让阿廖沙知道，所以现在恼羞成怒了。在此之前，他尽管受到格鲁申卡的讥讽，但他认为最好还是别顶撞她，因为她对他拥有某种权威，可是现在他却生气了。

“总不能平白无故地爱别人吧。你们俩给我做过什么好事呢？”

“你要无缘无故地爱别人，就像阿廖沙那样。”

“他怎么爱你啦？他向你表示什么啦，居然让你这样心醉神迷？”

格鲁申卡站在房间中央慷慨激昂地说了起来，口气中流露出歇斯底里的味道。

“你给我闭嘴，拉基京，你什么也不懂！往后再也不许你对我称‘你’，我不允许你这样，你凭什么这样放肆！给我坐一边去，闭上嘴，就像我的仆人那样。现在，阿廖沙，我只对你一个人说我的心里话，让你看清我是个多么可恶的畜生！我这话不是对拉基京说的，而是对你说的。我想害你，阿廖沙，这是真的，我已经完全打定了主意。甚至用钱收买拉基京，让他把你带来。我为什么要这样做？阿廖沙，你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你一直在回避我，就是打我身边经过也低着头，可是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观察了你一百遍，向所有的人打听你的情况，你的面容已经深深地留在我的心中。我想：‘他瞧不起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干吗要怕这样一个孩子？我要把他整个儿一口吞下去，然后再尽情地讥笑一番。我简直气坏了。你信不信，这里的人谁也不敢打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坏主意，连想也不敢想，我只有老头一个人，只跟他在一起，卖给了他，撒旦把我们结合在一起，除了他，再也没有别的人。但是我一看到你就打定主意：非把他吃了不可，吃了他，再嘲笑一番。你瞧我真是条母狗，可你却叫我姐姐！现在那个欺负我的人又来了，现在我坐在这里等他的消息，你知道那个欺负我的家伙在我心中是什么角色吗？五年前库兹马把我带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常常这样坐着，躲开人们，不让他们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当时我人很瘦，傻乎乎地坐在那里直哭，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心里想：‘现在他在哪儿，这个欺负我的家伙？一定在跟别的女人一起取笑我，我只要见到他，什么时候遇到他，就一定要报复他，狠狠报复他！’夜里，我在黑暗中趴在枕头上痛哭，翻来覆去地想，故意折磨自己的心，使内心充满仇恨。‘我要报复，狠狠地报复！’我在黑暗中往往会这样大喊大叫起来。接着又突然想到自己对他毫无办法，而他却正在嘲笑我，甚至完全把我忘了，一点不放在心上，我就从床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无可奈何地流泪痛哭，浑身哆嗦，直到天明。早晨起来，我比母狗还凶，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一口吞下去。后来你猜怎么着，我开始一点一滴积攒钱，变得冷酷无情，人发胖了——你大概以为也变得聪明了，是不是？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全世界没有人能看到或者知道，天一黑我就像五年前的那个黄毛丫头那样躺在那儿恨得咬牙切齿，整夜哭泣。我一直在想：我要报复他，狠狠报复他！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了吗？好了，现在你该理解我的心情了：一个月之前我居然收到了这封信，说他又要来了，他死了妻子，想跟你见个面。天哪，当时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突然想：他一来只要向我吹一声口哨，叫一声，我马上会像一只挨了打的小狗，摇尾乞怜地爬到他面前！我这么想着，可连自己也怀疑起来，我到底是不是个下贱的女人？到底会不会去见他？这整整一个月来，我特别恨自己，脾气变得比五个月之前更坏了。现在你明白了吧，阿廖沙，我是个多么凶狠狂暴的女人，我把实情都告诉你了！我跟米佳闹着玩，就是为了不去找那个人。你给我闭嘴，拉基京，用不着你来说三道四，我不是跟你说话。刚才你们没来之前，我躺在这儿一面等消息，一面在考虑，在决定我的整个命运。我不说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阿廖沙，你要告诉你那位小姐，叫她别为前天的事生气！……全世界谁也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而且也没法知道……所以今天我到那儿去的时候可能会带一把刀子，但我还没有最后决定……”

格鲁申卡说出了这句“伤心话”，突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没等说完就双手掩面，扑到沙发的靠垫上，像小孩似的号啕大哭起来。阿廖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拉基京面前。

“米沙，”他说，“你别生气。你受了她的委屈，但不要生气。你刚才听到她的话了吗？对人的心灵不能要求过高，应该宽容些……”

阿廖沙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说了这些话。他感到非说出来不可，于是对拉基京说了。假如拉基京不在场，那他也会独自一个人喊叫的。但拉基京嘲笑地看了他一眼，阿廖沙便马上不再说下去了。

“昨天你的长老给你装了弹药，现在你就用长老的弹药朝我身上乱放，阿廖沙，你这上帝的人。”拉基京恶狠狠地笑着说。

“你不要笑，拉基京，不要嘲笑，不要谈论去世的长老。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高尚！”阿廖沙带着哭声说道，“我不是以法官的身份来跟你说话，我自己就是一名罪孽深重的被告。跟她相比我算得了什么？我到这儿来完全是抱着自暴自弃的态度，所以才说：‘随它去！管它呢！’这都是因为我胆小的缘故。可她呢，受了五年的折磨之后，一旦有人主动来跟她说句真心话——她就什么都原谅了，什么都忘了，还感动得热泪盈眶！欺负她的那个人回来一叫她，她就什么都原谅他了，赶紧兴高采烈地去迎接他，她不会拿刀子的，决不会带刀子去的！可我就做不到！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米沙，但我做不到！这是我今天，就是刚才得到的教训……她有一颗爱心，要比我们高尚……以前你听她说过刚才那些话吗？没有，你没有听她说过。假如你听她说过，那早就能理解一切了……但愿前天受了委屈的另一个女人也能原谅她！要是她知道了，肯定会原谅的……她会知道的……这颗心灵还没有平静下来，要怜悯它……这颗心灵里也许有宝藏……”

阿廖沙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激动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拉基京虽然满肚子的怨气，但还是惊奇地望着他。他从来没有想到不声不响的阿廖沙会发表这么一大套议论。

“你简直像一个能言善辩的律师！你爱上她了，是不是？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们这位吃素的人真的爱上你了，你把他征服了！”他无耻地笑着大声喊道。

格鲁申卡从靠垫上抬起头，看了看阿廖沙，她那因为泪水涟涟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闪耀着动人的笑容。

“你别理他，阿廖沙，我的小天使，你瞧他是什么人，跟他没什么好说的。米哈伊尔·奥西波维奇，”她对拉基京说，“我本想请你原谅，因为我骂了你一通，但是现在我又不打算这样做了。阿廖沙，你过来，坐到我这儿。”她笑嘻嘻地向他招手，“就这样，就坐这儿。你告诉我（她拉住他的手，微笑着看着他的脸），你告诉我，我爱不爱那个人？爱不爱欺负我的那个人？你们来之前我躺在黑暗里，一直在审问自己的心，我究竟爱不爱那个人？你帮我解答，阿廖沙。现在是关键的时刻。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究竟要不要原谅他？”

“你不是已经原谅了吗？”阿廖沙笑着说。

“真的已经原谅了他。”格鲁申卡若有所思地说，“唉，我这心是多么下贱啊！”她猛地端起桌子上的酒杯，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举起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酒杯砰的一声碎了。她那微笑的脸上掠过一丝残酷的阴影。

“也许还没有原谅吧。”她恶狠狠地说，眼睛望着地下，仿佛在自言自语，“也许我的心正打算原谅他。我还得跟自己的心苦斗一番。你瞧，阿廖沙，我深深地爱上了五年来流的泪……也许我爱的只是我受到的委屈，而绝不是他！”

“我真不愿意处在他那个位置！”拉基京嘟囔说。

“你不可能，拉基京，你永远不可能处在他的位置。你只配给我做鞋子，拉基京，我就派你这个用场。你永远没有资格看到我这样的人……也许连他也没资格见我……”

“他也没资格吗？那你干吗打扮得这么漂亮？”拉基京挖苦她。

“你别嘲笑我的打扮，拉基京，你还不完全知道我这颗心！只要我愿意，我就把这衣服撕了，马上就撕，现在就撕。”她大声嚷道，“拉基京，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扮！也许我要走到他面前对他说：‘你以前见过我这样漂亮吗？见过没有？’当初他抛弃我的时候我才十七岁，瘦得像痨病鬼，动不动就哭鼻子。现在我要坐到他身边引诱他，逗得他火烧火燎的，我要对他说：‘你看我现在多漂亮！但没你的份，亲爱的先生。肉到了嘴边，但你吃不着！我这样打扮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拉基京。’”格鲁申卡最后恶狠狠地笑着说。“阿廖沙，我这个人脾气暴，性子烈。我可以撕了我这身衣服，把自己弄成残废，毁坏自己漂亮的容貌，烧坏自己的脸蛋，用刀子割几条，然后去讨饭。我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哪儿也不去，谁也不去找，要是我愿意，明天可以把库兹马给我的东西，给我的钱，统统还给他，我自己一辈子就去打零工！……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拉基京？我没有这个胆量吗？我做得到，一定做得到。我可以立即做到，只是别惹我光火……那家伙我也可以把他赶走，羞辱他一番，不让他见我！”

最后几句话已经是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了，但她还是忍不住用双手捂住脸，扑倒在靠垫上，哭得浑身哆嗦。拉基京从座位上站起来。

“该走了，”他说，“时候不早了，修道院要不让进了。”

格鲁申卡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阿廖沙，难道你要走了？”她又伤心又惊讶地喊道，“你现在到底要拿我怎么样？你搅得我热血沸腾，你把我折磨得痛苦不堪，现在又让我一个人整夜留在这儿！”

“总不能让他在你这儿过夜吧？不过要是他愿意——那就让他留下吧！我一个人先走！”拉基京挖苦说。

“给我闭嘴，你这混蛋。”格鲁申卡愤怒地对他吼道，“他来跟我说的这些话你就从来没有对我说过。”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呀？”拉基京气呼呼地嘟囔说。

“他对我说了些什么，我不晓得，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但这些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他把我的心兜底翻了过来……他是第一个可怜我的人，也只有他一个人可怜我，就是这么回事！我的小天使啊，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呀！”她突然跪在他面前，仿佛发了疯似的，“我一辈子都在期待像你这样的人，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人来宽恕我。我早就相信像我这样下贱的人也会有人爱的，而且也不单单是因为好色才爱我！……”

“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领？”阿廖沙感动得微笑着回答说，俯身温柔地拉住她的手，“我只是递给你一根葱，一根小小的葱，仅此而已！……”

说完，他自己也哭了起来。正在这时候，过道里传来一阵响声，有人走进了外室。格鲁申卡惊恐万分地一跃而起。费妮娅吵吵嚷嚷地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送信的人来了！”她气喘吁吁地大声说道，显得非常兴奋，“莫克罗耶的马车接你来了，车夫季莫费驾着三套马车，这会儿正在换新马呢……信，信，小姐，这是给您的信！”

信在她手里，她一面喊，一面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格鲁申卡从她手里夺过来，凑到灯光前看。这是一张便条，没几行字，她一下子就看完了。

“他叫我去呢！”她喊道，一丝苦笑使她惨白的脸变了形，“他吹口哨了！爬过来吧，小狗！”

她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接着，她浑身的血液突然涌向头部，两颊通红，像在燃烧似的。

“我去！”她突然大声喊道，“我等了整整五年！再见了！再见了，阿廖沙，我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你们走吧，走吧，你们现在都给我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了！……格鲁申卡要飞向新的生活……拉基京，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别记恨，也许我是在走向死亡！唉，我好像喝醉了酒似的！”

她突然撇下他们，跑到自己卧室里去了。

“好了，现在她顾不上我们了！”拉基京嘟囔说，“咱们走吧，要不这女人又要大喊大叫了，她这样哭哭啼啼的大喊大叫已经令我讨厌了……”

阿廖沙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了出去。院子里停着一辆四轮马车，车夫正在卸马，几名仆人提着灯在来回奔忙。从敞开的大门外牵来三匹精壮的马。阿廖沙和拉基京刚走下台阶，格鲁申卡卧室的一扇窗突然打开了，只听得她用清脆的声音朝阿廖沙背后喊道：

“阿廖沙，替我向你哥哥米佳问好，你告诉他，叫他别记恨我这坏女人。你要把我的原话转告他：‘格鲁申卡跟一个混蛋走了，而没有跟你这高尚的人走！’请你再对他说，格鲁申卡只爱过他一小时：总共才爱过一小时，叫他从今以后一辈子都记住这一小时，你就说：‘格鲁申卡嘱咐你一辈子都要记住！……’”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窗子砰的一声关上了。

“哼！”拉基京笑着说，“捅了你米佳哥哥一刀，还要让他记住一辈子。真是杀人不见血！”

阿廖沙什么也没回答，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他在拉基京身边走得很快，好像急着要赶到哪儿去。他好像昏昏沉沉似的，只是机械地移动着脚步。拉基京好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一下，好像有人用手指触动了他的新伤口，刚才他带领阿廖沙去见格鲁申卡的时候，根本没有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最后的结局跟他的期望大相径庭。

“她那位军官是波兰人。”他又开口说了，努力克制着自己，“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军官了，在西伯利亚靠近中国边境的海关当差，说不定是个又瘦又小的波兰人。据说他丢了饭碗，现在听说格鲁申卡积了一笔钱，才回过头来找她了——全部的奥秘就在这里。”

阿廖沙依然仿佛没听见似的，拉基京按捺不住了。

“怎么，你改变了那个有罪的女人？”拉基京恶狠狠地嘲笑阿廖沙，“你使那个放荡的女人改邪归正了？你把附在她身上的七个魔鬼统统赶走了[126]，是吗？我们以前期待的奇迹都在这里出现了！”

“别说了，拉基京。”阿廖沙满心痛苦地说。

“现在你因为我刚才拿了二十五个卢布而‘瞧不起’我了吗？说我出卖了真正的朋友[127]。可实际上你不是基督，我也不是犹大。”

“哎呀，拉基京，说实在的，这件事我都已经忘了。”阿廖沙大声说道，“现在你自己提醒了我……”

拉基京已经怒不可遏了。

“你们统统给我见鬼去吧。”他突然大声吼道，“真是活见鬼，我怎么跟你扯到一块儿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你一个人走吧，你走你的路！”

他猛地一转身，朝另一条路走去，把阿廖沙孤零零地扔在黑暗中。阿廖沙出了城，穿过田野向修道院走去。

四　加利利的伽拿[128]

阿廖沙回到修道院的时候，按照修道院平时的习惯，已经算是很晚了。看门人是从边门放他进去的。时钟已经敲过九点——经过一天的纷扰之后大家该休息和平静下来了。阿廖沙小心地打开了门，走进长老的修道室——现在他的灵柩就停在里面。除了巴伊西神甫和年轻的修士波尔菲里，修道室里没别的人。巴伊西神甫孤零零地在灵柩边诵读福音书，而波尔菲里，因为昨天听长老谈话熬了一夜，今天又忙碌了一天，已经累得躺在另一间屋子的地板上熟睡。巴伊西神甫虽然听到阿廖沙走了进来，但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阿廖沙进了门，转身走到右面的角落里，跪下来开始祈祷。他百感交集，但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没有哪一种感觉鲜明突出，恰恰相反，它们彼此倾轧，互相替代，仿佛在那里悄悄地循环轮回。然而阿廖沙的心里却甜滋滋的，说来也怪，他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他眼前又看到了这灵柩，看到了这个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对他十分宝贵的死者，但内心再也没有像今天早晨那样撕心裂肺、痛苦不堪。他一进门就跪到灵柩跟前，像朝拜圣物一样，但在他的头脑和心灵中却涌动着喜悦之情。修道室的一扇窗开着，空气清新而凉爽。阿廖沙想：既然决定打开窗户，那说明臭味变得更浓烈了。关于臭味的想法，虽然前不久使他感到可怕和丢脸，现在却再也无法在他的内心勾起原来那种痛苦和愤慨。他开始轻轻地祈祷，但过了不久连他也感到自己几乎在机械式地祈祷。各种想法的零碎片段在他心里闪过，像星星那样闪烁，飘忽不定。但同时却有一种完整、坚固、令人宽慰的东西主宰着他的心灵，这一点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有时候他满怀激情地祈祷起来，渴望表示感谢和爱……但是刚一开始祈祷，又突然走神了，想起了别的事情，忘记了祈祷，忘记了究竟是什么东西打断了祈祷。他想听巴伊西神甫诵读《圣经》，但他实在太疲倦了，便渐渐打起盹来……

“第三日，在加利利的伽拿有娶亲的筵席，”巴伊西神甫在诵读，“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宴[129]。”

“娶亲？这是怎么回事……娶亲……”这想法像旋风似的在阿廖沙脑海里掠过，“她也有幸福……去赴宴了……不，她没有带刀子，没有带刀子……这不过是句‘伤心话’……当然……伤心的话应该原谅，一定要原谅，伤心的话安慰心灵……不然人们太痛苦了。拉基京走进了死胡同，只要拉基京总是想着自己受到的委屈，他永远只能走进死胡同……可是路呢……路又宽又直，像水晶般明亮，路的尽头是太阳……啊？……在读什么？”

“……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阿廖沙蒙眬中听到了这句话。

“哎呀，我刚才听漏了，我本来不想听漏的，我很喜欢这一段：这是讲加利利的伽拿，第一桩奇迹……啊，这是桩奇迹，这是件令人愉快的奇迹！耶稣第一次创造奇迹的时候，洒向人间的是欢乐，而不是痛苦，他增添了人间的欢乐……‘凡爱人者必爱其欢乐……’这是已故长老经常不离口的一句话，也是他最重要的思想……没有欢乐就无法生活，米佳说……是的，是米佳说的……凡是真实而美好的东西，始终充满宽恕一切的精神——这也是他说的。”

“耶稣对他说：母亲，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母亲对仆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就做什么……赐予穷人欢乐，赐予很穷的人们欢乐……既然在娶亲的筵席上酒也不够喝，那当然是穷人……历史学家说，格尼萨莱斯湖沿岸及附近地区当时居住着一些最贫穷的人，要多穷有多穷……现在在场的另一个伟大的人——他的母亲——的那一颗伟大的心知道，他的降临并不是单单为了完成自己伟大而可怕的业绩，他的心也能体验那些愚昧憨厚，亲切地邀请他参加寒碜婚宴的人们那种天真无邪的欢乐。‘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带着安详的微笑说（他准是对她温顺地笑了一下）……他降临人间难道真的是为了使穷人的婚宴上增添一些酒吗？他是遵照她的请求去做这些事的……啊，他又在诵读了。”

“‘耶稣对仆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直到缸口。’”

“耶稣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他们就送了去。管筵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仆人知道。管筵席的便叫新郎来。对他说：‘人都是先摆上好酒，待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

“但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屋子变得越来越大……噢，对了……这是在娶亲，办喜筵……是的，当然是这样，这里有宾客，这里坐着一对新人，还有嬉闹的人们，还有……那位聪明的管筵席的人在哪儿？这人是谁？他是谁？这屋子又变大了……从大桌子后面站起来的那人是谁？怎么……他也在这儿？他不是躺在棺材里吗？……但他也在这儿……他站起来了，他看到我了，朝这儿走过来了……主啊！……”

是的，他走过来了，他走到他面前了，这干瘪瘦小的老人，满脸细小的皱纹，愉快而安详地笑着。棺材已经不见了，他还是穿着昨天客人们聚集在那儿跟他谈话时穿的那件衣服。他的脸全部露在外面，两只眼睛闪闪发亮。这是怎么回事，也许他也是来喝喜酒的，也是应邀来参加加利利的伽拿的婚礼……

“亲爱的，我也是他们再三邀请来的。”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他头顶上说，“你为什么躲在这里，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吗……你也到我们这儿来吧……”

这是他的声音，佐西马长老的声音……既然他在那儿叫他，怎么会不是他呢？长老伸手去扶阿廖沙。他站了起来。

“我们很快活。”干瘪瘦小的老人说，“我们在喝新的酒，新的、巨大的欢乐之酒。你看，那么多客人！这是新郎新娘，这是管筵席的聪明人，他在品尝新酒。你为什么这样奇怪地看着我？我施舍了一根葱，所以也到这儿来了。这里许多人也都只是施舍了一根葱，小小的一根葱……你问我们的事情怎么啦？你啊，我一声不响的乖孩子，你今天也把一根葱施舍给了一名饥渴难耐的女人。开始干吧，亲爱的孩子，开始做你的事情！……你看见我们的太阳了吗？你看见了没有？”

“我害怕……我不敢看……”阿廖沙轻轻地说。

“不要怕他。他的威严令我们害怕，他的崇高令我们敬畏，但是他仁慈无比，由于爱，他的形象跟我们相似，他跟我们一起欢乐，为了不让客人们扫兴，他把水变成酒，他等待着新的客人，不停地召唤新的客人，万世不息。你看，又添上了新酒，又端来了杯盘……”

阿廖沙只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浑身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感到发胀发疼，欣喜的眼泪从心中奔涌而出……他伸出双手，惊叫一声，醒了……

眼前又是灵柩、敞开的窗户，耳边又响起平静、庄重、悠扬的读经声，但阿廖沙不再去分辨在读什么了。说来也真奇怪，刚才他是跪在地上睡着的。现在醒过来的时候却站在那儿。突然，他离开原地，跨了三大步就走到了灵柩跟前，连肩膀碰到了巴伊西神甫也浑然不觉。巴伊西神甫抬起头朝他迅速看了一眼，但又立即把目光移开了，他知道这年轻人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阿廖沙朝那灵柩，朝那戴着缀有八角形十字架的修士帽、胸前放着圣像、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直挺挺躺在棺材里的死者看了大约半分钟。刚才他还听到他的声音，这声音现在还萦绕在他耳边，他还在仔细聆听，还在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可是突然间他猛地一转身，走出了修道室。

他在门廊里也没有停留，快步走下了台阶。他那充满喜悦的心灵渴望着自由，渴望着广阔的天地。他头顶上方的天穹广漠寥廓，繁星点点。隐隐约约的银河幻化成两道光影从天顶一直绵延到地平线，清新、寂静的黑夜笼罩着大地。教堂的白色屋顶和金黄色的塔尖在蓝宝石般的夜空中闪闪发亮。房子周围花坛里那些绚丽多姿的秋花在沉睡中等待天明。地上的寂静似乎与天上的寂静融为一体，人间的秘密与群星的秘密彼此相通……阿廖沙站在那儿凝神细看。突然，他脚下像被人砍了一刀似的，直挺挺地扑倒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拥抱大地，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这样迫不及待地要亲吻它，巴不得吻遍整个大地。他一边吻一边哭，哭得泪流满面，他疯狂地发誓要爱它，永远爱它。“用你喜悦的眼泪洒满大地并且爱你的眼泪……”这句话在他心中回响。他哭什么呢？啊，他是因为狂喜而哭泣，他甚至为浩瀚无垠的天空中向他熠熠发亮的繁星而哭泣，而且对自己的疯狂也并不感到羞愧。来自上帝的大千世界的无数条线索一下子在他心灵中汇聚起来，这颗心灵因为“与另一个世界相沟通”而战栗不已。他渴望宽恕所有的人，宽恕万事万物，并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所有人，为万事万物而请求宽恕。“别人也会为我请求宽恕的”——这句话又在他心中回荡。他越来越清晰而具体地感到，似乎有某种像这苍穹一样稳固而不可动摇的东西正在进入他的心灵，似乎有某种理想正在主宰他的头脑——将要主宰一辈子，直到永远。他倒地的时候还是个软弱的青年，而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成了终生威武不屈的战士，而这一点他是在这喜不自胜的时刻突然意识到并感觉到的。阿廖沙今后一辈子都永远永远不会忘记这个时刻。“在那一刻有人走进了我的心灵。”后来他经常坚信不疑地这样说。

三天后他离开了修道院，这符合已故长老吩咐他“到俗界去生活”的遗言。

第二卷　米佳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格鲁申卡飞向新的生活之前，“吩咐”阿廖沙转达她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最后的问候并要他永远牢记她一小时的爱情；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由于对格鲁申卡出现的新情况一无所知，此刻正焦躁不安，忙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最近两天，他的心情简直难以想象，正像他以后所说的那样，真的可能得脑炎。阿廖沙昨天早上没有找到他，他的弟弟伊凡在那一天也未能和他在小酒店里见面。他住所的房东根据他的命令对他的行踪秘而不宣。这两天他确确实实在到处奔波，“在与自己的命运作斗争，寻求生路”，就像他以后所说的那样，甚至为了一件急事而离开了小城几个钟头，尽管他非常害怕离开，他不想让格鲁申卡哪怕有一瞬间脱离他的监视。所有这一切以后都会以文件的形式详细说明。这是他一生中可怕的两天，我们现在仅仅把这两天中发生的最主要的事情勾勒一下，这些事都发生在可怕的惨祸突然降临到他身上之前。

格鲁申卡虽然真心诚意爱了他一小时，这是事实，但同时她对他的折磨有时也真够残忍和无情的。关键是他捉摸不透她的意图。对她软硬兼施，哄她讲出来是不可能的：她无论如何不会就范，反而使她生气，完全不睬他，这一点他很清楚。当时他的猜测很正确，她自己正进行思想斗争，举棋不定，因此他虽然满心恐惧，却并非毫无根据地假设，有时她一定恨他和他的热情。也许确实是这样，但格鲁申卡究竟有什么伤心事，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事实上对于他来说，使他痛苦的全部问题无非是有两种选择：“或者选他，米佳；或者选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里顺便指出一件确凿无疑的事实：他完全相信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定会向格鲁申卡提议（如果他还没有提出的话）正式结婚，他从来都不相信这个老淫棍真的指望只用三千卢布就能敷衍过去。米佳因为深知格鲁申卡和她的性格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就是为什么有时造成一种印象，似乎格鲁申卡的痛苦和犹豫是因为她不知道在两人之中选择谁，选择谁对她更有利。说来奇怪，他在那几天里甚至一点都没有想到“军官”马上就会到来。这个军官就是决定了格鲁申卡命运的那个人，她正怀着激动和恐惧的心情期待着他的到来。确实，在最近几天里，格鲁申卡压根儿不与他谈及此事。但他从她本人那里完全知道她在一个月以前接到过去勾引她的那个人的来信，而且也了解这封信的部分内容。当时，格鲁申卡一气之下，把这封信给米佳看了，可是令她惊讶的是，他根本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个中原委也很难说清楚，也许只不过是由于自己与生身父亲为了这个女人争风吃醋而感到不成体统和可怕，因而他已经不能再为自己设想更加可怕、更加危险的情况了，至少当时是这样。他甚至根本不相信销声匿迹五年之后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夫，尤其不相信他马上就会来。而且在给米佳看过的“军官”的第一封来信中，谈到这位新的情敌即将回来是很不确定的：这封信非常含糊，辞藻华丽，充满了感伤的情调。应该指出，格鲁申卡那次向他隐瞒了信里谈到回来比较肯定的最后几行字。而且米坚卡后来还想起，他当时觉察到格鲁申卡本人对这封西伯利亚的来信似乎不知不觉地流露出一种傲慢和轻蔑的表情。此后，格鲁申卡一点儿也没有向米坚卡透露与这位新的情敌继续来往的情况。因此，他逐渐把这位军官完全忘记了。他只想到，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发生什么变化，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日益临近的最后搏斗已迫在眉睫，应该最先解决。他满怀恐惧，每时每刻都期待着格鲁申卡的决定，一直相信这种决定会像灵感一样突然出现。她会突然对他说：“带我走，我永远属于你。”事情就此了结：他就赶紧搀着她，马上远走高飞。啊，马上带她到遥远的地方，如果不是天涯海角，那也一定到俄国的一个边远地区，在那里和她结婚，秘密[130]定居下来，任何人，无论是这里的也好，或是别处的也好，都不知道他们的情况。那时，啊，那时候一种崭新的生活便马上开始了！他时时刻刻疯狂地向往着另一种“情操高尚”的新生活（一定，一定要情操高尚的），他渴望复活和新生。他自己心甘情愿陷进去的那个泥潭使他太苦恼了，因而他像处于类似境遇中的许多人一样，非常相信只要改换地方，只要与这些人无关，只要摆脱这种环境，只要能冲出这种鬼地方——那么一切都会新生，完全改观。这就是他坚信和梦寐以求的理想。

但这不过是第一种可能——问题顺利解决。还有另一种可能，它会引出完全不同的，而且是非常可怕的结局。她会突然对他说：“你走吧，我决定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结合，嫁给他，不需要你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又怎样呢，米佳确实不知道那时候会怎么样，直到最后一小时他都不知道，这是应该替他证明的。他没有明确的打算，也没险恶的阴谋。他无非是在监视、刺探情况和经受痛苦，但他毕竟在争取第一种幸福的结局，甚至一直在排斥任何别的想法。于是这又引起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痛苦，出现了另一种新的、但也是致命的、无法逾越的障碍。

这就是假如她对他说：“我是你的，带我走”，那么他怎样带她走呢？他哪儿有钱这样做呢？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多年来一直不断地支付给他的收入恰好在这个时候中止了。当然，格鲁申卡有钱，可是米佳在这方面却异常高傲：他想用自己的钱而不是用她的钱把她带走并与她一起开始新的生活。他甚至不能想象他会去拿她的钱。他因为这一想法而苦恼万分。关于这件事我这里就不多说了，也不对它进行分析，只是指出，那时他的心情便是这样。这种心理的产生可能是间接的，甚至下意识地出自内心深处的隐痛，因为像小偷一样占有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钱而受良心谴责：“在一个女人面前是卑鄙小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还是卑鄙小人。”他当时想，后来自己也这样承认，“而且格鲁申卡要是知道了，那么她自己是决不会要这样的卑鄙小人的。”总之，上哪儿去搞钱？上哪儿去搞到这些要命的钱呢？不然全都完了，一事无成，“唯一的原因就是钱不够，啊，真丢脸！”

我提前说一下：问题在于，他也许知道从哪儿能搞到钱，也许他知道这笔钱放在哪儿。对此我不再多说，因为以后都会弄清楚的，但我还是要讲明他的难处究竟在哪里，虽然也未必能讲清楚。为了要拿到放在某处的钱，为了有权利得到它，必须先还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三千卢布——不然“我就是扒手，是卑鄙小人，而我不愿以卑鄙小人的身份开始新的生活”，米佳这样决定了；因此他决心在必要的时候闹它个天翻地覆，无论如何首先要把三千卢布还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他最终作出这个决定可以说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即两天前的晚上在路旁，与阿廖沙最后一次见面之后，就在格鲁申卡侮辱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以后；当时米佳听完了阿廖沙的叙述后，承认自己是卑鄙小人，并要阿廖沙向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转达这层意思，“如果这多少能减轻她的痛苦的话”。就在那天晚上，与弟弟分手之后，他在盛怒之下感到即使“杀人越货，也要还清卡佳的债”。“与其让卡佳有权利说我背叛了她，偷了她的钱，用她的钱和格鲁申卡一起私奔，去过高尚的生活，还不如去杀人越货，让大家把我当成一个杀人凶手和小偷，流放西伯利亚！我决心这样做！”米佳咬牙切齿地这样说，他有时真的以为他将死于脑炎。但目前他还要挣扎一番……

实在非常奇怪：看来，下了这样的决心之后，除了绝望之外，他确实已经无路可走了；因为像他这样的穷光蛋一下子从哪儿去弄到这笔钱呢？可是他却一直抱有希望，认为他能搞到三千卢布，这笔钱自己会跑来或飞到他手里，甚至会从天上掉下来。所有像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那样的人往往都是这样，他们一辈子只会白白挥霍浪费所得的遗产，至于怎样赚钱却一窍不通。两天前他与阿廖沙分手之后，离奇古怪的念头旋风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打转，搅得他的思想混乱不堪。结果，他走出了最荒唐的一步。是的，也许正是处于这等境地的人才会把最不现实和最荒唐的办法想象成唯一可行的办法。他突然决定去找商人萨姆索诺夫，格鲁申卡的保护人，向他提出一份“计划”，利用这个计划从他那儿一下子得到所需的全部款项。从交易的角度来看，他对自己的计划毫不怀疑，但如果萨姆索诺夫不仅从交易的角度去看，不知道他将会怎样对待他的不合情理的举动。米佳虽然见到过这个商人，但并不熟悉，甚至一次也没有和他交谈过。但不知为什么他早就形成了一个牢固的信念：这个年迈的、已经奄奄一息的好色之徒目前决不会反对格鲁申卡清清白白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嫁给一个“可靠的人”。不仅不会反对，而且他本人也希望这样，如果有机会，说不定还会成人之美呢。不知是根据道听途说，还是格鲁申卡有什么说法，他还断定老人可能认为他对于格鲁申卡要比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更为合适。也许，我们这部小说的许多读者会觉得，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方面来说，指望得到这种帮助以及从保护她的人手里夺取未婚妻的意图未免太不成体统和令人厌恶了。我现在只是指出，格鲁申卡的过去在米佳看来已经彻底结束。他对她的过去无限同情，并怀着强烈的热情断定，如果格鲁申卡向他说明她爱他并愿意嫁给他，那么她马上就脱胎换骨，而他，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也随之洗心革面，双双白璧无瑕，品格高尚：他们俩相互谅解并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至于说到库兹马·萨姆索诺夫，那么他把他当作在格鲁申卡原先坎坷经历中她命中注定的孽障，可是她从未爱过他，而且最主要的是他已经“过去了”，结束了，因此他现在已不复存在。更何况米佳现在甚至根本不把他当作一个人，因为城里每个人都明白，他现在无非是一个卧床不起的废物，跟格鲁申卡可以说保持着一种父女关系，与原来的情况完全不同，而且早已如此，快要有一年了。总之，从米佳方面来说，这里有许多天真的想法，因为他尽管行为放荡，却是一个很天真的人。正由于自己的天真，他也就坚信年迈的库兹马在准备去见上帝以前，为了自己与格鲁申卡过去的一段经历而真心诚意地忏悔，她现在再也没有比这个与世无争的老人更为忠实的保护人和朋友了。

在路旁与阿廖沙谈话之后的那个晚上，米佳几乎整夜都没有睡；第二天早上十点钟左右，他来到萨姆索诺夫的宅邸，吩咐仆人通报他来访。这是一座古旧、阴森森的房子，占地很大，两层楼，与院子里的建筑和厢房连成一片。在底层住着萨姆索诺夫已成婚的两个儿子以及他们的家眷，他的一个老姊妹和一个没有出嫁的女儿。厢房里住着两位管家，其中一个家口众多。无论儿女或是管家都住得很挤，而整个二楼则由老人一人独占，甚至不许照料他的女儿去住，而她在规定的时间和听到他随时的召唤，就不得不每次从楼下奔到楼上，尽管她有哮喘的老毛病。这层“楼面”有许多讲究的大房间，家具布置完全是老式商贾气派，墙壁四周放着长长一排笨重的红木圈椅和凳子，顶上的玻璃枝形吊灯包着布套，窗户之间的墙壁上嵌着几面阴冷的镜子，这些房间都空着没有人住，因为病恹恹的老人只蜷缩在一个小房间里，在自己僻静的小卧室里，由一名包着头巾的老女佣和一个一直坐在前室的长木柜上的“小伙子”侍候。由于双脚浮肿，老人几乎完全不能行走，只是偶尔才从皮圈里站起来，由老女佣搀扶着在房间里走上几步。他很严厉，甚至对这个老女佣也不讲什么话。当向他禀报“上尉”来访时，他马上吩咐拒绝。但米佳坚持要见，仆人只好再次禀报。老人详细询问了小伙子：他看上去怎样？有没有喝醉？是不是胡搅蛮缠？结果他听到的回答是：“他没有醉，但不肯离开。”老人再次吩咐不见客。米佳早有预见，特意带上了纸和铅笔，以防万一。这时，米佳就在一小片纸上写了一行字：“有要事商量，与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密切相关”，便让仆人把这张条子送去给老人。老人稍加考虑以后，便吩咐小伙子带客人到客厅里去，再派女佣下楼叫小儿子立刻上楼来见他。他的小儿子身高二俄尺十二寸[131]，力大无比，不留须，穿着德国式的服装（萨姆索诺夫自己穿着长袍，留着胡须），马上俯首听命上来了。他们全部在他面前诚惶诚恐。父亲把身高马大的儿子召来并非是害怕上尉，他根本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只是以防万一，有一个见证罢了。他由他的儿子和小伙子搀扶着，终于步履艰难地来到了客厅。可以想见，他感到了某种相当强烈的好奇。米佳所在的大厅是一间阴森而使人感到压抑的大而无当的房间，上下两排窗户，带有厢座，墙壁用“人造大理石”砌成，顶上挂着用套子包着的三架玻璃枝形大吊灯。米佳坐在大门旁的椅子上，焦灼不安地等待着决定自己的命运。当老人出现在对面一个门口，距离他的座椅还有十俄丈左右时[132]，米佳一跃而起，迈开坚定的军人式的步伐，大步迎了上去。米佳穿戴整齐，常礼服紧扣着，戴了一副黑手套，手里拿着圆形礼帽，完全与三天前在修道院长老那里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和两个兄弟举行家庭聚会时一模一样。老人摆出一副傲慢和威严的样子站着等他，米佳立刻感到，当他走近他的时候，老人已经对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库兹马·萨姆索诺夫近来特别浮肿的脸也使米佳大为惊讶：他那本来就很厚实的下唇现在像耷拉着的一块馅饼。他傲慢地默默向客人行礼，指了指沙发旁的圈椅请他坐下，自己则依撑着儿子的手臂，一面发出痛苦的呻吟，一面在米佳对面的沙发上缓慢地坐了下来。米佳一看到他痛苦费力的样子，立刻为自己打扰了这位威严的老人以及在他面前显得猥琐卑微而感到后悔和羞愧。

“先生，您找我有何贵干？”老人坐下后问道，他说话很慢，吐字清楚，神情严肃，但还算客气。

米佳哆嗦一下，刚要跃身起立，转念又坐了下来。接着他马上大声说了起来，语速很快，神情激动，挥舞着手，简直像发疯似的。显然，这个人已经无路可走，回天乏术，急于找一条最后的生路，要是找不到，那就只有马上投河自尽。萨姆索诺夫老头大概一下子就明白他的处境，虽然他的脸部表情像泥塑木雕一样毫无变化和冷漠。

“高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您大概已经多次听说我与家父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冲突，他在家母去世以后，夺走了我的遗产……这件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因为这里的人对于不必张扬的事都津津乐道……此外，也可能从格鲁申卡那儿听到……请原谅，从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从我非常尊敬和器重的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那儿……”米佳刚开始说便结结巴巴。不过我们不必逐字逐句引出他的全部讲话，而只是转述它的内容。据说，事情是这样：他，米佳，还在三个月以前故意找了省城的律师咨询（他正是说了“故意”，而不是特意），“库兹马·库兹米奇，是一位著名的律师科尔涅普洛多夫，您大概也听说过吧？绝顶聪明，几乎是治国安邦之材……他也认识您，对您的评价极高……”米佳又说不下去了。但是他并没有因此而住口，他马上跳了过去，竭力继续说下去。据说，这个科尔涅普洛多夫详细询问和研究了他所提供的全部文件（米佳谈到文件时含糊其词，讲得也特别局促）之后，认为契尔马什尼亚田庄是母亲留给他的遗产，理应属于他米佳，关于田庄的归属完全可以提出诉讼，使这个荒唐的老头毫无办法……“因为并非所有的门都已关死，法律知道什么地方可以钻空子”。总之，可以指望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那儿获得六千卢布的补款，甚至是七千，因为契尔马什尼亚至少值二万五千卢布，也许，要值二万八千。“三万，三万，库兹马·库兹米奇，您想一想，而我，还没有从这个心狠手辣的人那儿拿足一万七千！……”但是，我，米佳，当即放弃了这个案子，因为我不会与法律打交道。但是，我一到这里，就碰上他要起诉，弄得我晕头转向（在这里米佳又说不清楚了，又是急急忙忙跳过去）：因此，高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您是否愿意接受我对这个恶棍的权利的转让，您只要付给我三千卢布就行了……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您决不会吃亏，相反，您用三千能赚到六千……主要是这件事最好“今天立刻”了结。“我会替您向公证人，是这样叫的吧，或者那边还有别的叫法……总而言之，我什么都同意，我会交出您要的全部文件，在所有的文件上签字画押……我们马上可以完成这份文件，而且如果有可能的话，只要有可能，那么今天上午就可以……你最好把三千卢布给我……因为，这城里的资本家有谁能比得上您呢……您这样就使我摆脱了……总之，可以说，您为了最高尚的事业，为了最崇高的事业拯救了我这个可怜的人……因为我对某位女士怀有最高尚的感情，您对她太了解了，而且像慈父一样关怀她，不然的话，如果您不是像慈父那样对待他，我也不会来了。因此，也可以说三个人的脑袋撞在一起了，因为命运——是一头骇人的怪兽，库兹马·库兹米奇！要面对现实，库兹马·库兹米奇，只能面对现实！由于早就应该把您排除在外，那么只剩下了两个脑袋，我说话可能十分笨拙，不过我不是文学家。就是说一个是我的脑袋，另一个便是那个恶棍的脑袋。现在就请您选择吧：是我，还是那个恶棍？现在全部掌握在您手里——三个人的命运和两张签……对不起，我说话没有条理，但您能理解……我根据您的令人起敬的眼神看出您已经理解……如果您不理解，那么我今天只有去投河自尽了，就这么回事！”

米佳用“就这么回事”结束了自己的一席荒唐话，从座位上急忙站了起来，等待着对自己愚蠢的建议的回答。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突然绝望地感到一切都完了，最糟的是说了一大堆荒唐透顶的话。“真奇怪，到这里来的时候感到一切都很有道理，而现在居然说了一大堆胡话！”在他已经绝望的头脑里突然闪现了这样的念头。在他讲话的时候，老人坐着纹丝不动，用一种冷若冰霜的眼光注视着他。库兹马·库兹米奇还是让他等了约有一分钟，然后才开口，语气十分坚决，毫无回旋余地。

“很抱歉，这类事我是不干的。”

米佳突然感到他的两条腿发软了。

“我现在怎么办呢，库兹马·库兹米奇，”他喃喃地说，露出了苍白的笑容，“我现在真的完了，您说呢？”

“对不起……”

米佳一直站着，直勾勾地瞪着眼睛，突然他发现老人的脸上动了一下。他不由得一阵哆嗦。

“您要知道，先生，我们干这类事不合适，”老人慢条斯理地说，“要开庭，请律师，真不好对付！要是您愿意，这里倒有一个人，您不妨找他去。”

“我的天，他是谁？您真是救了我，库兹马·库兹米奇。”米佳嘟嘟囔囔说了起来。

“他不是本地人，而且现在他也不在这里。他农民出身，做木材生意，外号叫‘猎狗’。一年前他就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谈判买你们契尔马什尼亚的树林，在价格上意见不一致，可能您已听说了。现在他恰好又来了，住在伊林斯基村的神甫家里，可能距离犍牛镇约十二俄里，在伊林斯基村。关于这件事他来过信，向我请教有关小树林的这宗交易。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本人也想去见他。要是您赶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前面，并向‘猎狗’提出您对我讲过的想法，那么他说不定……”

“绝妙的主意！”米佳兴高采烈地打断了他，“正是他，正是他最合适！他做生意，人家向他要高价，可现在给他的正是产权文件，哈、哈、哈！”米佳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是那样短促、呆板，完全出人意外，甚至萨姆索诺夫的头都抖动了一下。

“我是多么感谢您，库兹马·库兹米奇。”米佳热情洋溢地说。

“没有什么。”萨姆索诺夫低下了头。

“可是您不明白，是您救了我，啊，是预感把我引到您这儿来的……好吧，我去找这位神甫！”

“不用谢。”

“我马上就去办。让您费心了。我永远不会忘记您，对您讲这句话的是一个俄罗斯人，库兹马·库兹米奇，一个俄罗斯人。”

“就这样吧。”

米佳刚要伸出手去拉住老人的手准备握几下，可是老人的眼睛里好像射出一道凶光。米佳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但马上又责备自己多疑。“这是他累了……”他脑子里闪过了这种想法。

“为了她！为了她，库兹马·库兹米奇！您会明白的，这一切全是为了她！”他突然发出响彻整个大厅的一声叫喊，接着鞠了一躬，猛然转身，迈开急匆匆的大步，头也不回地直向门口冲去。他高兴得浑身打战。“真可谓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但守护神来救了，”他的脑海在翻腾，“既然像这样一位干练的老人（最高贵的老人，多么有风度！）指点了这个方法，那么，那么……它肯定成功。现在得马上去。天黑以前我就回来，即使我深夜回来，但事情也一定办成了。难道这个老人会取笑我吗？”米佳在走回自己住所的路上不时惊呼，这也是必然的，他不可能有别的想法，就是说：要么这是一个有道理的建议（出自这样一个干练的人之口），非常在行，熟悉这个“猎狗”（多奇怪的叫法！），要么就是老人在嘲弄他！可惜，后面一个想法倒是唯一正确的。后来，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惨祸已经完全发生，老萨姆索诺夫笑着承认，当时他嘲弄了“上尉”。这是一个狠毒、冷酷和好嘲弄的人，而且对人有一种病态的厌恶。也许是上尉狂热的样子，也许是因为这个“挥霍无度的败家子”居然愚蠢地相信萨姆索诺夫会被他那种荒谬绝伦的“计划”所吸引，也许是出于对格鲁申卡的妒忌，“这个好胡闹的人”竟以她的名义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办法来向他要钱——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老人正好在米佳站在他面前，感到两腿发软，茫然叫着他完蛋了的瞬间——正好在这一瞬间老人恨之入骨地看了他一眼并想到要嘲弄他。米佳离开后，库兹马·库兹米奇气得脸色发白，命令儿子吩咐下去，以后不许这个穷光蛋上门，不要放他进院子，不然的话……

他没有说完他威胁的话，但连对他的狂怒习以为常的儿子都害怕得浑身哆嗦。一小时后，老人还气得浑身发抖，到了傍晚时分他就病倒了，吩咐去请“医生”。

二　“猎狗”

总之，必须“马上赶路”，可是要雇马车却连一个卢布也没有，就是说手里仅有两个二十戈比的钱币，这是他的全部钱财，是原先多年经济宽裕时所遗留下来的一切！但他家里还有一块旧银表，它早已不走了。他立即拿了表送到在市场上开了一个小铺子的犹太钟表匠那儿。钟表匠给了六个卢布。“我没有料到！”米佳十分满意地大叫（他一直保持着满意的心情），他拿了六个卢布就跑回家去了。回家后，他又向房东借了三个卢布，房东心甘情愿借给他，虽然这也是他们仅有的几个卢布，他们太喜欢他了。米佳在狂喜的心情下立刻向他们透露说，他的命运就可以决定了，并详详细细当然非常匆忙地告诉他们刚才他向萨姆索诺夫提出的几乎全部“计划”，还谈了萨姆索诺夫的决定，自己未来的希望，等等。以前房东也知道他的许多秘密，因而他们把他看作是“自己人”，而不是傲慢的老爷，米佳就这样凑了九个卢布，便派人去雇驿站马车到犍牛镇。不过这样一来，以下的事实也就成了确凿无疑的证据并被人们记住了：“在出事的前夜，中午时分，米佳身上一个戈比也没有，他为了搞到钱，卖掉了一块表，并向房东借了三个卢布，这一切都有人证。”

我预先指出这一事实，以后大家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去犍牛镇的路上，米佳虽然由于乐观的预感而兴高采烈，因为他将最终了结和解决“那些问题”了，然而他还是害怕得浑身打战：他不在的时候格鲁申卡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呢？会不会恰好在今天她最后下了决心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呢？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把自己要离开这件事告诉她，并叮嘱房东决不能透露他的去向的原因。“今天傍晚，一定，一定要回来，”他在车里颠簸时不断念叨着，“而这个‘猎狗’，也许最好把他拖到这里来……签订合同……”米佳这样喜滋滋地幻想着，可惜他的幻想是注定不可能按照“他的计划”实现的。

首先，他离开犍牛镇以后走了乡间小道，因此去晚了。乡间小道其实不是十二俄里，而是十八俄里。其次，他到伊林斯基村的神甫家里没有见到他，神甫到邻村去了。米佳坐着由原先那几匹已经疲惫不堪的马拉的马车到邻村去找他时，天色已经黑了。神甫看上去是一个胆小、温和的人，他马上向他说明，这个“猎狗”虽然原先曾打算住在他家里，但现在却在苏霍依村，今天在护林人那里过夜，因为他在那里谈林子的生意。米佳再三请求神甫马上领他去见“猎狗”，“这样就可以救他一命”，神甫虽然起初犹豫不决，但还是答应陪他到苏霍依村，显然感到好奇；但糟糕的是他建议“步行”去，总共不过一俄里多的路程，米佳自然同意了，他迈着大步走了起来，而可怜的神甫跟在他后面几乎在奔跑。这是一个尚未老迈和异常谨慎的人。米佳马上和他谈起自己的计划，热情而激动地要他出主意对付“猎狗”，一路上讲个没完。神甫听得很专心，但很少谈自己的想法。对米佳的问题支支吾吾。“我不知道，哎哟，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这类事”，诸如此类等等。当米佳谈到他与父亲在遗产上的冲突时，神甫甚至害怕起来，因为他在某些方面还依赖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过他还是惊讶地询问了米佳为什么把这个做买卖的农民戈尔斯特金叫作“猎狗”，接着便向米佳作了必要的说明：即使他的外号真的叫“猎狗”，但他并不是也不能叫“猎狗”，因为这种称谓会使他非常气愤，一定要叫他戈尔斯特金，“不然的话，您根本无法和他打交道，他会不加理睬。”神甫说。米佳听了有点儿惊奇，便赶紧解释说，萨姆索诺夫就是这样叫他的。神甫一听到这种情况，马上就岔开去了。假如他当时能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说出自己的猜测——要是萨姆索诺夫本人让他去找这个猎狗那样的农民，那么他会不会出于某种动机在作弄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他就做了一件好事。但米佳根本顾不上这类“细枝末节”。他急急忙忙大步走着，只是到达苏霍依村时，他才发现，他们走了不是一俄里，不是一俄里半，而是三俄里；这使他十分恼火，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们走进了一间农舍。神甫认识的护林人占了半间，过道那边另外干净的半间，是戈尔斯特金住的。他们进了这间干净的农舍，点燃了脂油蜡烛。房间烘烤得非常暖和，松木桌子上放着熄了火的茶炊，旁边有一个放着花碗的托盘，一只空的朗姆酒瓶，还有一瓶没有喝完的伏特加，以及吃剩的白面包。那位来客直挺挺地躺在长凳上，用皱巴巴的外衣当枕头垫在头下，打着闷鼾。米佳感到为难了。“当然要叫醒他：我的事太重要了，我急急忙忙赶来，今天还要赶回去。”米佳着急了。而神甫和护林人则默默地站着，也不表示自己的意见。米佳走上前去，开始唤他，而且使劲叫喊，但睡着的人仍然不醒。“他喝醉了，”米佳断定，“那我怎么办，天哪，我该怎么办呢！”他突然非常不耐烦地拉扯睡着的人的手脚，抓住他的头摇晃，把他架起来坐在长凳上。他花了好大的劲以后也只不过使那个人莫名其妙地哼了几声，接着就含糊不清地骂了起来。

“不行，您最好还是等一会儿吧，”神甫终于开口了，“因为他显然醒不过来了。”

“他喝了整整一天酒。”护林人附和说。

“我的天！”米佳叫了起来，“你们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找他，我现在是多么着急！”

“不，您最好等到明天早上。”神甫重复说。

“等到早晨！得了吧！这绝对不行！”走投无路的米佳几乎马上要扑过去弄醒这个酒鬼，但马上又停住了，因为他知道这是白费劲。神甫沉默着，睡眼惺忪的护林人满脸不高兴。

“现实给人们制造了多么可怕的悲剧！”米佳说道，他完全绝望了。汗珠从他脸上流淌下来。神甫乘机十分信服地劝说道，即使能把睡着的人唤醒，可是如果他醉了，仍然不能谈什么事，“而您的事又很重要，这样的话，还是等到早晨为好……”米佳双手一摊，只好同意。

“神甫，我就带着蜡烛留在这里，等待时机。他一醒过来，我就开始……蜡烛的钱我会付给你的，”他转向护林人说，“宿夜的钱也付，你会记得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只是您，神甫，我不知怎么办：您睡在哪儿呢？”

“不，我回家。我可以骑他的马回家，”他朝护林人指了指，“那么再见了，祝您愉快。”

他们就这样说妥了。神甫坐上马走了，很高兴终于得到了解脱，但还是不安地摇着头在想，要不要把这件奇怪的事明天预先通知他的保护人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然，万一他知道了会发火的，以后就不再给好处了。”护林人搔了搔头皮，一声不吭回到自己房间，而米佳就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像他所说的那样，等待时机。深沉的苦闷！像浓重的雾霭一样压在他的心头。深沉的、可怕的苦闷。他坐在那儿不断地想，但什么也没有想出来。蜡烛结起了烛花，一只蟋蟀叫了起来，炉火烧得很旺的房间变得异常闷热。突然他想象中出现了花园，花园后面的通道，他父亲家里的门神秘地打开了，格鲁申卡正跑进门去……他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惨啊！”他咬牙切齿地说，不知不觉走到酣睡的人跟前。这是一个枯瘦的、还没有衰老的庄稼人，长长的脸，一头灰褐色的鬈发，又长又细的浅红色胡须，穿着印花布衬衫和黑色背心，银挂表的链子露在背心口袋外面。米佳怀着无限的憎恨仔细打量这张脸，不知为什么他特别憎恨他有一头鬈发。最使他感到十分气恼的是：现在他，米佳，俯身站在他跟前，等着办急事，为此作出了多大的牺牲，丢下了多么重要的事，搞得筋疲力尽，而这个“掌握着我全部命运”的寄生虫，“似乎来自另外的星球，若无其事地呼呼大睡”。“啊，这是命运在作弄人！”米佳叫了一声，突然又扑过去叫唤喝醉了的庄稼人。他发狂似的扯他，推他，甚至打他，折腾了五分钟还毫无结果，他无可奈何地绝望了，回到原先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荒唐，荒唐！”米佳感叹说，“而且……这一切是多么丢人！”他不知为什么突然加了一句。他的脑袋开始剧烈胀痛：“难道就这样算了？干脆回去，”他闪过了这个想法，“不行，要等到早晨。我偏要留下来，偏要留下！我花了这么多精力到这儿来干吗？再说回去也没有马车了，现在怎样离开这儿呢，啊，真是荒唐透顶！”

他的脑袋越来越痛。他坐着不动，不记得怎样迷迷糊糊打起盹来，后来又突然睡着了。他大概睡了两小时，可能还不止。由于疼痛难忍而醒了过来，头痛得简直要大喊大叫。他的太阳穴怦怦地跳，脑门都快炸裂了。他醒来以后很长时间都不能完全清醒过来，他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最后他才猜到，烤得暖烘烘的房间里充满了大量的煤气，他差一点因此而丧命，而喝醉了的庄稼人仍然躺着，打着呼噜。蜡烛熔化了，马上就快熄灭了。米佳大声呼叫起来，摇摇晃晃穿过过道，冲进护林人的房间。护林人很快就醒了，可是当他听说另一个房间里有煤气，虽然他也去张罗，却把这件事看得异常平淡，这使米佳恼火和惊讶。

“要是他死了，他死掉了，那时候……那时候怎么办？”米佳对着他疯狂地大叫。

门打开了，窗也打开了，烟囱管子也打开了，米佳从堂屋里拖来一桶水，先把水洒在自己头上，接着找了一块抹布，浸湿以后敷在“猎狗”头上。护林人继续对这件事表现出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气，打开窗子以后，就闷声闷气地说了句“这样就行了”，便径自回去睡觉，给米佳留下了一盏铁制的提灯。米佳照料中了煤气的醉鬼约有半小时，一直用水淋他的头，他自己已经打定主意整夜不睡。但由于筋疲力尽，刚坐下想喘一口气，眼皮一合拢，便不知不觉伸开四肢，躺倒在长凳上，酣然入睡了。

他醒得非常晚。大约已经是早上九点钟了。明亮的阳光洒满了小屋的两扇小窗。昨天那个鬈发的庄稼人坐在长凳上，穿好了打褶的外衣。他面前的茶炉已经重新生了火，酒也换了一瓶。昨天的一瓶已经空了，而新的一瓶也已喝了一大半。米佳跃身而起，一下子猜到这该死的庄稼人又醉了，已是酩酊大醉，醒不过来了。他瞪着眼睛看了他片刻。庄稼人则不时对他瞅上一眼，一声不吭，神情狡黠。米佳觉得，他甚至带有一种侮辱人的镇静，目中无人的傲慢。米佳冲到他跟前。

“请允许，您要知道……我……您大概已从那屋里的护林人那儿知道：我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中尉，老卡拉马佐夫的儿子，您正想买下他的那片小树林……”

“你这是瞎说！”庄稼人突然一字一句说，坚决而又镇静。

“我怎么瞎说？您认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吗？”

“我不认识你的什么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庄稼人拙笨地转动着舌头。

“您向他买小树林，小树林；您醒醒，该醒醒了。伊林斯基村的神甫巴维尔送我到这里……你给萨姆索诺夫写过信，他叫我来找你……”米佳都喘不过气来了。

“你瞎说！”“猎狗”又一字一顿说。

米佳的双腿一阵发软。

“您行行好吧！这可不是开玩笑！您也许喝多了。您总还能说话，还能听懂吧……不然……不然我可真的什么也不明白了！”

“你是染匠？”

“求您了，我是卡拉马佐夫，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我给您提一个建议……对您很有利的建议……十分有利……就是关于小树林的买卖。”

庄稼人煞有介事地捋捋胡须。

“不行，你不履行承包合同，你是坏蛋。你是坏蛋！”

“请您相信，您搞错了！”米佳在绝望中绞动着双手。庄稼人一直在捋胡须，突然狡黠地眯起眼睛。

“不，你指给我看，哪一条法律允许，你偷工减料？你听见了没有，你是坏蛋，你明白吗？”

米佳沮丧地往后退了一步，突然他似乎感到当头“挨了一闷棍”，就像他以后所说的那样。一瞬间，他豁然开朗，仿佛“亮起了一盏明灯，我大彻大悟”。他站着发愣，不明白他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陷入如此奇怪的境地，还持续了整整一昼夜，照料这个“猎狗”，给他头上敷湿布……“瞧，这人醉了，醉得不可收拾，而且还要继续狂饮一个星期——那这里还有什么可指望的呢？假如萨姆索诺夫故意打发我到这里来，那究竟有什么用意？如果她……又将如何……啊，天哪，我干得多么蠢啊！……”

庄稼人坐在那儿瞅着他，还暗自嘲笑他。如果在别的场合，米佳也许会气得把他杀死，但现在他虚弱得像婴儿一样。他慢慢走近长凳，拿起大衣，默默地穿上，走出了小屋。在另一间小屋里他没有找到护林人，一个人也没有。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十戈比的零星小钱，放在桌子上，作为过夜、烛火和麻烦人家的费用。他走出小屋，看到周围全是森林，没有任何别的东西。他信步走去，甚至不知道从小屋里出来后该朝哪个方向拐弯，是向右还是向左；昨天夜里他和神甫一起急于赶到这里来，没有注意认路。现在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报复心理，甚至对萨姆索诺夫也是如此。他在狭窄的林中小道上走着，没有目标，茫然若失，怀着“毫无希望的想法”，完全不考虑走向哪里。他现在无论在精神上或在体力上都非常虚弱，迎面而来的孩子都能打倒他。但是他好歹还是走出了森林：一望无际的收割后尚未播种的田野突然展现在他面前。“周围一片绝望，死气沉沉！”他反复说，跨着大步径直向前走去。

过路的人搭救了他。一位马车夫驾车载着一位年老的商人在小路上行进。当他们走到并排时，米佳向他问路，原来他们也是去犍牛镇。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就把米佳作为同路人捎带上了。他们走了约三小时就到了。在犍牛镇米佳马上订好去城里的驿站马车，突然他发觉他饿得不行了。乘套马的时候，他要了一份油煎蛋，他一下子把煎蛋吃个精光，还吃了整整一大块面包，一段现成的香肠；喝了三小杯伏特加酒。吃了东西以后米佳来了精神，内心又开朗了。他坐着马车在大道上急驶，不断催赶着车夫并突然构想了一个“刻不容缓的计划”：在今晚之前怎样搞到“这笔该死的钱”。“想想吧，只要想一想，为了这微不足道的三千卢布居然要毁掉一个人的命运！”他鄙夷地感叹一声。“今天我一定解决！”如果不是一直惦记着格鲁申卡，那么他也许又将非常愉快了。但对她的思念像一把尖刀一样无时无刻不在刺戳他的心。最后终于到了，米佳马上向格鲁申卡的家跑去。

三　金矿

这就是格鲁申卡提心吊胆地向拉基京讲过的米佳那次来访。当时她正在等待自己的“专送函件”，庆幸昨天和今天米佳都没有来过，并且指望老天保佑，在她离开之前他不会再来，可是米佳突然从天而降。后来的发展我们都已清楚：为了摆脱他，她说服他送她到库兹马·萨姆索诺夫那里去，推说她非常需要到那里去“盘账”。米佳马上将她送去，格鲁申卡和他在库兹马家的门口分手时，要他保证在十一至十二点之间来接她回去。米佳很高兴这样的安排：“既然一直待在库兹马家里，那就意味着她不会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但愿她不要说谎才好。”他马上又作了补充。在他看来，她似乎没有说谎。他正是这样一种好妒忌的人，他一离开心爱的女人，马上就会臆想出天晓得怎样的可怕情景，诸如她会出什么事，她在那里“背叛”他啦等等，可是当他丧魂落魄，悲观绝望，确信她已经“背叛”了他，再次跑去找她时，一看到她的脸，看到这个女人喜悦、欢乐、温存的脸庞，他马上精神振奋，所有的怀疑全部消失，怀着高兴而又羞愧的心情责骂自己的妒忌。他把格鲁申卡送到后，马上就赶回家去。啊，今天他该有多少事要完成呀！但现在他至少已经放心了。“现在马上要尽快向斯梅尔佳科夫了解，昨天晚上有什么情况，她去过没有，恐怕她会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哎呀！”他脑海里又闪过这种想法。因此，还没有走到住地，妒忌心又在他不断翻腾着的内心深处涌现出来。

妒忌！“奥赛罗并不好妒忌，但他很轻信”，这是普希金讲的，仅仅这句话就足以证明我们伟大诗人不同凡响的睿智。奥赛罗的心真是破碎了，他对世界上一切事物的看法蒙上了阴影，因为他的理想毁灭了。但奥赛罗决不会躲躲闪闪，暗中监视，左顾右盼：因为他轻信别人。相反，要费很大的劲去开导、推动、激发他，才能使他意识到背叛。一个真正好妒忌的人可不是这样。好妒忌的人可以容忍种种奇耻大辱和伤天害理的丑行而不感到丝毫内疚，简直到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更何况他们并非都是卑鄙和下流的人。正相反，他们具有崇高的心灵，纯洁而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爱，与此同时，他们可以躲到桌子底下，可以收买卑鄙透顶的家伙并且容忍暗探、偷听之类令人恶心的肮脏勾当。奥赛罗无论如何也不会与背叛妥协——他不是不会原谅，而是绝不会妥协，虽然他的心像婴儿一样善良和淳朴。真正好妒忌的人便不同了：很难想象一个好妒忌的人有什么不能容忍、妥协和原谅的！好妒忌的人要比其他一切人都容易原谅，这一特点所有的妇女都清楚，好妒忌的人很快（当然，先要大闹一场）就会原谅，例如，证据确凿的背叛，亲眼所见的拥抱与接吻，如果他当时能相信这是“最后一次”，他的竞争对手从此就销声匿迹，远走天涯海角，或者他自己把她带到这个可怕的竞争对手再也到不了的地方的话。自然，妥协是短暂的，因为要是情敌真的销声匿迹，那么明天他马上就会再虚构出一个新的情敌，再去妒忌新的对手。人们似乎觉得：那种需要窥探的爱情有什么意思呢？需要严密监视的爱情又有多大价值呢？一个真正好妒忌的人是永远不理解这一点的，可是在他们中间确实有心灵高尚的人。有意思的是：正是这些心灵高尚的人站在斗室里偷听和窥探的时候，虽然他们通过“高尚的心灵”清清楚楚明白他们自己自愿陷入的那种耻辱，但是只要他们还站在这间斗室里，至少在这一刻是永远也不会感到内疚的。米佳一看到格鲁申卡妒忌心就消失了，一瞬间他变得轻信和高尚，他为了卑劣的感情甚至鄙薄起自己来。但是这只不过意味着，他对这个女人的爱情包含有某种远远比他自己所想象的更为崇高的感情，而不仅仅是情欲，不是像他对阿廖沙所解释的只是“肉体的曲线”。可是一旦格鲁申卡不在眼前，米佳马上开始重新怀疑她会干出所有的下流行为和阴险的背叛。在这种情况下他不会感觉到任何良心的责备。

因此，妒忌重新在米佳身上沸腾了。总而言之，一定要抓紧时间。首要的事是必须搞到一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暂时借款。昨天九个卢布全花在车费上了，大家知道，身无分文是寸步难行的。不过他在车上已经连同新的计划一起周密考虑好了上哪儿去搞到暂时借款。他有两支很好的、备有子弹的、决斗用的手枪，如果他至今尚未把它们抵押出去，那是因为这是他拥有的一切中最心爱的东西。在京都酒店他与一位年轻的官员早有点头之交，并在酒店中偶然了解到这个手头相当宽裕的独身官员酷爱武器，经常收购手枪、左轮手枪、匕首，挂在自己房间的墙壁上，向熟人炫耀，头头是道地讲解左轮手枪的构造，如何上膛、射击，等等。米佳也不多考虑，马上就去找他并向他提出，用十个卢布把两支枪抵押给他。官员听了很高兴，劝他干脆卖掉，但米佳不同意，官员就给了他十个卢布，声明他决不收利息。他们分手时成了朋友。米佳在赶时间。他迅速奔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后院的那座亭子，想尽早把斯梅尔佳科夫叫出来。这样就造成了以下事实：在我下面要讲到的那个事件发生以前的三四小时，米佳手头一个戈比也没有，他用心爱之物抵押了十个卢布，可是过了三小时，却突然有几千卢布在他手里……不过这是后话。

在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女邻居）家里等待着他的是使他十分震惊和不安的消息。斯梅尔佳科夫发病了。他听说他先掉到了地窖里，接着又癫痫发作，然后医生上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忙着照料等情况；他好奇地了解到，他弟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今天一早去了莫斯科。“他经过犍牛镇的时间大概比我早。”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想道，但斯梅尔佳科夫的情况使他很是不安。“现在怎么办？谁来监视，向我通风报信呢？”他迫不及待地开始盘问那两个女人：昨天晚上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她们也非常清楚他想打听的是什么，并消释了他的疑虑：昨天没有人来过，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睡在家里，“一切正常”。米佳沉思起来。毫无疑问，就是今天也要有人守候，但守在哪儿呢，在这里，还是在萨姆索诺夫家门口？他决定两边都去，都要见机行事，可是眼下，眼下……问题是他面前摆着这个“计划”，不久前构想的、新的、已经是非常可靠的计划，是在马车上想出来的，实施这一计划已刻不容缓。他决定为此花上一小时。“一小时之内解决问题、搞清一切情况，然后，然后……首先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打听格鲁申卡在不在，再立刻赶回，十一点以前都待在这里，然后再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接格鲁申卡，送她回家。”他当即这样决定了。

他火速奔回家，洗了脸，梳好头发，刷净大衣，穿戴整齐后便去见霍赫拉科娃太太。啊，他的“计划”原来是这样！他决定向这位太太借三千卢布。主要是他似乎心血来潮，突然信心十足，以为她决不会拒绝他。也许，有人会对下述情况感到惊讶：如果有这样的信心，为什么他不早一点到这儿来，到自己人的圈子里来，反而去找萨姆索诺夫，去找一个完全属于另一种类型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话。但问题在于他最近一个月内几乎停止了与霍赫拉科娃太太的交往，而且原先也并不太熟悉，此外，他非常清楚她很讨厌他。这位太太恨他的起因仅仅因为他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未婚夫，而她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希望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抛弃他，嫁给“可爱的、具有骑士般教养、风度翩翩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她对米佳的作风十分痛恨。米佳甚至取笑过她，有一次竟说这位“太太不仅活跃放肆，而且没有教养”。可是就在今天早晨，在车上，一个非常清晰的想法使他恍然大悟：“如果她这样不希望我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结婚，这一愿望又如此强烈（他知道，几乎到了要发作歇斯底里的地步），那么她又何必拒绝借给我三千卢布呢，这样正好使我利用这笔钱与卡佳分手，然后能永远离开这里。这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太太一旦执意要达到某种目的，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自己的意图。何况她还那样有钱。”米佳这样推论着。至于说到“计划”本身，也还是原来的那一个，即出让自己对契尔马什尼亚的权利，不过已经不带商业目的，像昨天对萨姆索诺夫那样，也不是用三千卢布能赚到双倍的钱，搞到六千或七千卢布来引诱这位太太，像昨天引诱萨姆索诺夫那样，而只是作为对借款的一种高尚的担保。米佳不断对自己这一想法引申发挥，到了神魂颠倒的地步。他常有这种情况，他开始干一件事，突然作出决定时总是这样。他往往对自己的任何一个新的想法心醉神迷，然而，当他踏上霍赫拉科娃太太宅邸的台阶，便突然感到自己背上一阵恐惧的寒战：只是在这一刻他才充分而精确得像数学那样意识到，这已经是他仅有的最后希望，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出路了，要是在这里碰壁，“那就只好为三千卢布去杀人越货，别无其他办法了……”当他拉响门铃时，正好是七点半。

开始进行得似乎挺顺利：主人接到通报以后，马上就接待了他，快得出奇。“好像在等我。”米佳脑子里闪过了这个想法，他刚被引入客厅，女主人几乎跑着进来，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她在等他……

“我一直在等您！我真想不到您会来找我，您自己得承认吧，可我还是在等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对我的直觉也许会感到惊讶吧！我整整一个早晨都确信您今天一定会来。”

“夫人，这真令人惊讶。”米佳说，缓慢地坐定下来，“不过，我是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才来的，是我自己的事，夫人，仅仅有关我个人，因而我急于……”

“我明白，为了一件最重要的事，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倒不是什么预感，不是那种希望出现奇迹的落后心理（您听说佐西马长老的事了吗？），这是天意：您不能不来，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遇上这些事情以后您不能不来，这是肯定无疑的。”

“现实生活的现实主义，夫人，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请允许我说……”

“的确是现实主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现在完全拥护现实主义。我接受有关奇迹的教训太深刻了。您听说佐西马长老去世的消息吗？”

“没有，夫人，我第一次听说。”米佳感到有点惊讶。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出阿廖沙的形象。

“是在今天凌晨，您不妨想一想……”

“夫人，”米佳打断了她，“我只想到我已走投无路，如果您不帮助我，那么一切都完了，我首先完蛋。请原谅我言语粗俗，我很着急，心急如火……”

“我知道，我明白您心急如火，我全都明白，而且您也不可能处于另一种精神状态，无论您说什么，我都能预料到。我早就在考虑您的命运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注视着并在研究您的命运……噢，请您相信，我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医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夫人，如果您是经验丰富的医生，那么我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病人，”米佳的恭维实在勉强，“而且我预感到，如果您已经如此关注我的命运，那么您就会帮我免遭灭顶之灾，为此请允许我，总而言之，向您讲一讲我冒昧提出的计划……以及对您的期望……我来到这里，夫人……”

“你别说了，这是次要的。至于说到帮助，那么您也不是我帮助的第一个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大概听说我的表妹别利梅索娃吧，她的丈夫已经濒临绝境，正像您刚才生动地形容过的那样，快完蛋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结果又怎么样呢，我指点他办养马场，现在他的事业兴旺发达。您对养马这行当有所了解吗，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一窍不通，夫人，哎哟，夫人，一窍不通！”米佳以一种神经质的不耐烦口气大声说，甚至要离座站起来，“我只是恳请您，夫人，让我把话说完，只要给我连续谈两分钟，先让我把一切都告诉您，讲明我带来的计划。何况我非常需要抓紧时间，我的时间紧张得要命！……”米佳歇斯底里地叫喊，因为他感到，她马上又要开始说话了，指望能用吼声压住她，“我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才来向您借三千卢布，是借款，有可靠的，最最可靠的抵押，夫人，有最最可靠的保证！只是请允许我说……”

“这些您以后，以后再说吧！”霍赫拉科娃太太也向他挥着手，“而且无论您讲什么，我都预先知道，我已对您说过了。您要借一笔款子，您需要三千卢布，可是我将给您更多，多出不知多少倍，我一定要救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过您一定得听我的！”

米佳又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夫人，您真太善良了！”他怀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大声说，“我的上帝，您救了我。夫人，您从凶暴的死神手里，从枪口下救出了一个人……我永远铭记在心……”

“我给您的将比三千卢布多得多，多不知多少倍！”霍赫拉科娃大声嚷着，露出高兴的微笑，瞧着大喜过望的米佳。

“多不知多少倍！不过太多了也不需要。对我来说，只需要决定我命运的三千卢布，从我这方面来说，我怀着无限感激的心情为这笔借款向您提供担保并提出一个计划，它……”

“别说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说到做到。”霍赫拉科娃太太毫无顾忌地打断他，流露出乐善好施的人的得意神情，“我答应救您，就一定会救您。我会像救别利梅索夫一样救您。您对金矿有什么想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关于金矿，夫人，我从未想过！”

“可是我替您想过了！我反复考虑过了！我已有整整一个月抱着这个目的注视着您。您走过时，我上百次打量您并不断对自己说：这个精力充沛的人应该上金矿，我甚至研究了您的步伐并得出结论：这个人会找到许多金矿。”

“根据步伐吗，夫人？”米佳微笑了。

“那又怎样，就是根据步伐。怎么，您难道否认根据步伐可以了解一个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自然科学确认了这一点。噢，我现在是现实主义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今天开始，在经历了使我非常伤心的、修道院里所发生的那件事之后，我已经完全是现实主义者了，我想投入实际活动。我的病完全好了。够了！像屠格涅夫所说的那样。”

“不过，夫人，您如此慷慨地答应借给我的三千卢布……”

“您不会落空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马上打断他，“这三千卢布等于在您口袋里了，而且不是三千，而是三百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最短期内就会有的！我来告诉您该拿定的主意：您去找金矿，赚上几百万，然后回来，成为实业家，再来推动指导我们行善。难道一切都让给犹太人吗？您将建造大厦和开办企业。您帮助穷人，他们将为您祝福。如今是蒸汽时代，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会功成名就，成为我们十分困难的财政部必不可少的人物。我们的卢布纸币贬值使我夜不安眠，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这方面人家还很少了解我……”

“夫人，夫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预感到情况不妙，重又打断了她，“我也许非常乐意听从您的意见，您的明智的意见，夫人，我也许会去那里……到矿上去……将来还会找您再谈这件事……甚至多次找您……现在您如此慷慨……那三千卢布……啊，它们将放开我的手脚，因此，如果今天可以……就是说，您要知道，我现在没有时间，一点时间都没有……”

“够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够了！”霍赫拉科娃一个劲儿地打断他，“问题是您去不去找矿，您是否下定决心，请确切地回答。”

“我，夫人，以后去……您要我上哪儿，我就去哪儿，夫人，但现在……”

“您等等！”霍赫拉科娃太太叫了一声，跳起身来，扑向自己那张很有气派，里面有很多抽屉的书桌，开始挨个打开寻找东西，显得特别匆忙。

“三千卢布！”米佳想，屏住了气息，“马上兑现，不要字据，不签合同……啊，真有君子风度！一个出色的女人，如果她不这样啰唆就好了……”

“找到了！”霍赫拉科娃太太高兴得大叫起来，立即回到米佳身边，“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

这是系在带子上的一个银制小圣像，这类圣像有时与贴身的十字架一起佩挂。

“它来自基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她虔诚地继续说，“是从大殉难者瓦尔瓦拉的干尸上取下来的[133]，请允许我亲自给您挂在脖子上，祝福您走向新生活，干一番伟业。”

她真的把圣像套在他的脖子上并要将它塞进去。米佳很尴尬地俯下身子，开始帮她，终于将圣像塞到了领结和衬衫领子下面。

“现在您可以走了！”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得意扬扬地坐了下来。

“夫人，我太感动了……我简直不知道该怎样表示感谢……您的一番好意，不过，您要知道，我的时间是多么宝贵！我期待着您慷慨承诺的这笔款子……啊，夫人，要是您心肠这样好，对我如此厚爱，”米佳突然满怀激情地说，“那么请允许我向您表白……不过，您早已知道了……我在这儿爱上了一个人……我背叛了卡佳……我说的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啊，我对她太无人性和太不公道了，但我在这里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夫人，可能是您所蔑视的，因为您都了解，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她，无论如何不能，因此，这三千卢布……”

“您一切都别管吧，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的语气十分坚决，“什么都别管，尤其是女人。您的目的是金矿，将女人带到那里毫无意思。以后，当您发了财载誉归来，您会在上流社会中找到心灵的伴侣。这将是一位现代女性，阅历丰富，没有偏见。那时，现在刚提出的妇女问题正好成熟了，将会出现新型的女性……”

“夫人，不是那回事，不是那回事……”米佳马上要双手合拢哀求了。

“就是这么一回事，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正是您所需要的，您所追求的，而您自己却不明白。我完全不反对目前的妇女问题，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妇女在不久的将来的发展和政治作用——这便是我的理想。我自己就有一个女儿，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这方面大家对我的了解还不够。我曾就此问题给作家谢德林写过信。这位作家有关妇女使命的问题给了我许许多多的指点，因此我去年给他写了一封匿名信，不过两行字：‘为现代妇女拥抱您、吻您，我的作家，继续干吧。’具名是‘母亲’。我原先打算具上‘现代母亲’，犹豫了一阵，后来就只署名母亲：更具有道德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而且‘现代’这个词会使他们联想起《现代人》杂志，由于目前的检查制度，回忆对他们来说是痛苦的……啊，天哪，您怎么啦！”

“夫人，”米佳终于跳起来，在她面前双手合掌，无可奈何地哀求，“您要使我哭出来了，夫人，如果您拖延您如此慷慨地……”

“那您就哭吧，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哭吧，这是美好的感情……您前面的路是这样遥远！眼泪会使您轻松，以后您回来就会高兴的。您会从西伯利亚专程来找我，与我同享欢乐……”

“不过请允许我，”米佳突然吼叫起来，“最后一次求您，请告诉我，今天我是否能从您这儿拿到您答应的款子？如果不行，我该什么时候来取？”

“什么款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你答应的三千……您如此慷慨……”

“三千？这是指卢布？噢，不是，我没有三千。”霍赫拉科娃带着若无其事的惊奇的表情说。米佳目瞪口呆了。

“那您怎么……刚才……您说……您甚至说，这些钱完全就像在我的口袋里一样……”

“噢，不是这样，您误解了我的意思，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如果这样的话，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指的是金矿……确实，我答应您的数字要比三千多，多出无数倍，但我只是指金矿。”

“那么钱呢？那么三千卢布呢？”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莫名其妙地大声说。

“啊，如果您指的是钱，那么我没有钱。我现在完全没有钱，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现在正和我的管家吵架，最近我自己还向米乌索夫借了五百卢布。不，不，我现在没有钱。而且您要知道，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即使我有钱，我也不会借给您。首先，我从不借钱给人家，借钱给人家意味着纠纷。可是您，尤其是您，我是决不借的，因为爱您而不借，为了拯救您而不借，因为您唯一需要的只是：金矿，金矿，最后还是金矿！”

“啊，真是活见鬼！”米佳突然咆哮着用拳猛击桌子。

“哎哟！”霍赫拉科娃太太吓得大叫起来，立刻躲到了客厅的另一端。

米佳啐了一口，立刻快步走出房间、宅院，到了街上，消失在夜色中！他像疯子一样走着，一边捶打自己的胸膛。两天前的那个晚上，他在夜色苍茫的路旁与阿廖沙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在阿廖沙面前也曾捶打胸膛的那个部位。捶打自己胸膛的那个部位意味着什么？他的这一举动想说明什么？——这暂时还是世界上无人知晓的秘密，他甚至在那时候都没有向阿廖沙透露，可是这个秘密对于他来说却比奇耻大辱更严重，他已经断定，如果他不能搞到三千卢布还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从自己的胸膛上，从“自己胸膛的那个部位上”洗净挂在他胸口并折磨着他良心的耻辱，那这个秘密就是毁灭和自杀。这一切以后都会向读者解释清楚，不过现在，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以后，这个身体如此健壮的汉子刚走出霍赫拉科娃的住地没有几步，突然像小孩一样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他走着，迷迷糊糊用拳头擦着泪水。他就这样走到了广场。突然他感到他的身体和什么东西碰撞了一下。一个老太婆发出了尖叫声，他差一点没把她撞倒。

“我的天，差一点没把我撞死！干吗乱走，冒失鬼！”

“啊哟，原来是您？”米佳叫了起来，他在夜色中认出了这个老太婆。她就是侍候库兹马·库兹米奇·萨姆索诺夫的老女佣，昨天米佳看得很清楚。

“您自己又是谁啊，老爷？”老太婆完全用另一种声调说话了，“黑乎乎的，我看不清您。”

“您不就是库兹马·库兹米奇家的女佣吗？”

“一点儿也没有错，老爷，我刚才到普罗霍雷奇那儿走了一趟……奇怪，我怎么还是认不出您来？”

“老人家，请问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现在在你们那儿吗？”米佳迫不及待地问，“刚才是我陪她去的。”

“她来过，老爷，来过的，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怎么？她走了？”米佳叫了起来，“什么时候走的？”

“马上就走了，在我们那儿只待了一会儿，给库兹马·库兹米奇讲了一个故事，逗他笑了一阵就离开了。”

“你扯谎，该死的！”米佳大吼一声。

“哎——哟！”老太婆叫了起来，但米佳已经不见踪影了。他拼命朝莫罗佐娃的房子奔去。这时候格鲁申卡正在去莫克罗耶村的途中，她走了还不到一刻钟。费妮娅和她的奶奶，厨娘玛特廖娜坐在厨房里，突然“上尉”跑了进来。费妮娅一见到他就狂呼乱叫起来。

“你喊什么？”米佳暴跳如雷，“她在哪儿？”但吓得发愣的费妮娅还没有顾得上回答，他突然匍匐在她脚下。

“费妮娅，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她在哪儿？”

“老爷，我什么都不知道，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什么也不知道，哪怕打死我，我也不知道，”费妮娅赌咒发誓说，“您自己刚才和她一起去的……”

“她又回来了！”

“亲爱的，她没有回来，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她没有来过！”

“胡说！”米佳叫喊说，“看你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在那儿……”他马上冲了出去。吓得要命的费妮娅庆幸自己轻而易举地应付过去了，但她很清楚，他没有时间，不然的话，她大概要吃苦头。不过，他离开时，他的一个万万想不到的举动使费妮娅和玛特廖娜老太感到吃惊：桌上放着一个铜研钵，里面有一把杵槌，一把不大的，四分之一俄尺[134]长的铜杵。米佳奔出去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拉开了门，另一手匆匆忙忙从铜研钵里抓起铜杵就塞进自己的侧袋里，带着它就走了。

“啊，天哪，他想要杀人了！”费妮娅双手一拍，说道。

四　在黑暗中

他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事情是明摆着的：“她不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又能在什么地方呢？她从萨姆索诺夫家里直接跑去找他了。现在事情已经很清楚。整个阴谋，全部欺骗现在都一目了然……”这一切像旋风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打转。他没有到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家去：“不用去那儿，完全没有必要……免得打草惊蛇……他们马上会通风报信，出卖……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显然参与了阴谋，斯梅尔佳科夫同样如此，都被收买了！”在他的头脑里形成了一个新的想法。他穿过一条小巷，沿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房子转了一大圈，再跑完德米特洛夫街，然后再过一座小桥，就径直闯进后门外那条僻静的小巷，小巷一面是邻居家菜园子的篱笆，另一面是围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花园四周的又高又结实的板墙。他在这里选好一处地方，似乎就是他从传说中听到的斯梅尔佳科娃当时爬进板墙的所在。“如果她能爬进去，”天知道为什么这时在他头脑里闪过了这个想法，“那么我怎么会爬不进去呢？”果然，他纵身一跳，很熟练地一把抓住了板墙的顶端，然后使劲抬起身子，一下爬了上去，坐到了板墙顶上。这里附近的花园里有间澡堂，但从板墙上可以看到正房的窗户都亮着灯光。“果然如此，老头儿的寝室有灯光，她在那里！”他从板墙上跳到园子里。虽然他知道格里戈里身体不好，斯梅尔佳科夫可能真的病了，谁也不会听到他的声响，但他本能地隐蔽起来，站着不动，开始侧耳细听。四周万籁俱寂，好像老天故意使一切都静了下来，连轻微的风声都没有。

“只有恬静在喁喁细语。”不知为什么他头脑里冒出一句诗来，“但愿没有人听到我翻墙过来；看来没有。”他站了一分钟，便沿着花园的草地悄悄向前走去。他绕着树林和灌木丛走了很久，尽量使每走一步都不发出响声，每走一步自己都要仔细倾听一下。他走到亮着灯光的窗下约莫花了五分钟。他记得紧贴着窗户长着几丛高大茂密的接骨木和绣球花。房屋正面左侧通向花园的门是锁上的，这是他经过时特意仔细察看好的。最后他走到灌木丛下，隐藏在那里。他屏住气息。“现在必须等一会儿，”他想，“如果他们刚才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现在还在仔细倾听的话，那么为了使他们不再疑心……千万不要咳嗽，不要打喷嚏……”

他等待了两分钟左右，但他的心在剧烈跳动，有时候连气都喘不过来。“不行，心跳不会缓下来，”他想了一下，“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他站在灌木丛的阴影里；灌木丛朝向窗户的一面被灯光照着。“红莓、浆果，多么鲜红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低声说。他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走近窗口，踮起脚尖。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整个寝室立即呈现在他眼前。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横着一道屏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称它是“中国式的”。“中国式的屏风”，米佳的头脑里闪过这几个词，“格鲁申卡就在屏风后面”。他开始仔细打量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他穿着米佳从未见他穿过的新的条纹丝长袍，腰间束了一根带有流苏的丝带。从长袍的领口里露出了干净漂亮的内衣，精致的、带有金扣子的荷兰衬衫。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头上还是包扎着阿廖沙见过的那条红色包布。“他已换好了衣服。”米佳想。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站在窗旁，好像在想心事，突然他仰起了头，用心听了片刻，结果什么也没有听到，便走到桌子跟前，从长颈玻璃瓶里倒了半小酒杯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又站了一会儿，心不在焉地走近嵌在窗户之间墙上的镜子，用右手将红色包布从额头上稍微掀起，仔细察看自己尚未消退的青紫肿块和小伤口。“只有他一个人，”米佳想，“大概是一个人。”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离开镜子，突然转向窗口朝他看了一眼。米佳立即闪进阴影之中。

“她也许在屏风后面，可能已经睡了。”他的心被刺了一下。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从窗旁走开了。“这是他在窗口守望她，可见她不在：不然他干吗要瞅着黑乎乎的地方？……这表明他等得实在不耐烦了……”米佳马上跳出来，又朝窗里望去。老头儿已经坐在桌子跟前，显得闷闷不乐。后来他终于支起胳膊，将右手掌托着面颊。米佳贪婪地盯着他看。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他又说，“如果她在这里，他的表情便不同了。”真奇怪：因为她不在这里，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和古怪的懊恼。“不是因为她不在这里，”米佳马上明白过来并回答了自己，“而是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确切了解她在不在这里。”米佳后来自己想起，他当时的思路非常清楚，而且考虑十分周到，抓住了每一个特征。但是苦闷，情况不明和犹豫不决的苦闷在他的心里急剧增长。“她到底在不在这里？”他心里燃起一股愤恨的怒火。他突然下定决心，伸出手去轻轻地在窗框上敲了几下。他敲了老头儿与斯梅尔佳科夫约定的暗号：前两下比较轻，后三下稍快一些：笃、笃、笃——表示“格鲁申卡来了”的暗号。老头儿浑身颤抖，仰起头来，马上一跃而起，扑向窗户。米佳跳回到阴影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打开窗户，把整个头都伸了出去。

“格鲁申卡，是你吗？是你吗？”他用一种颤抖的、类似低声细语的声气说，“你在哪儿，心肝，宝贝，你在哪儿？”他异常激动，气都喘不过来。

“只有一个人！”米佳断定。

“你在哪儿呀？”老头儿又叫了一声，头探得更朝前了，连肩膀都露在外面，他朝四下张望，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向左，“你上这儿来；我准备了小礼品，来吧，我给你看……”

“这是指装了三千卢布的那只信封。”米佳的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

“你在哪儿啊？……是不是在门口？我马上开门……”

老头儿几乎要从窗口爬出来了，他不停地朝右边，朝那扇通向花园的门的方向张望，竭力想在黑暗中辨认清楚。再过一秒钟，即使等不到格鲁申卡的回答，他也一定会跑出去开门的。米佳从侧面看着，一动也不动。令他十分厌恶的老头的整个侧影，他那松垂的喉结，在幸福的期待中微笑的鹰钩鼻子，他的嘴唇，全都被从房间左侧透出的一道斜射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突然，在米佳的心里翻腾起可怕的、狂暴的仇恨：“这就是他，他的情敌，就是折磨他的人，折磨他一生的人！”这是那种突如其来、渴求报复和狂暴的仇恨的喷发，米佳对它有所预感，因而四天前他与阿廖沙在亭子里谈话，在回答阿廖沙的问题“你怎么能说要杀死父亲？”时曾告诉过他。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当时说，“可能我不会杀他，也可能会杀他。我担心，到那时候他的嘴脸会突然引起我的仇恨。我恨他的喉结，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无耻的嘲笑。我会对他个人感到极端厌恶。我怕就怕这一点，到那时候就会控制不住……”

对他个人的极端厌恶不断增强，达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米佳已经无法左右自己，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了铜杵……

正像米佳以后讲的那样，“上帝当时守护着我”：正在这个时候，生病的格里戈里在床上醒了。那天傍晚他用我们已经知道的方法对自己进行治疗，就是斯梅尔佳科夫告诉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方法：他在自己老伴的帮助下用秘方配制的很浓的药酒擦遍全身，把剩下的伏特加喝完，由老伴替他小声做了“一阵祈祷”，然后躺下睡觉。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也喝了酒。她本来滴酒不沾，因此在丈夫身旁睡得很死。可是格里戈里完全出人意外地突然在半夜里醒了，他考虑片刻，虽然马上又感到腰部剧烈疼痛，但还是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他又仔细考虑一番，起来匆匆穿好了衣服。也许，因为他自己在睡大觉，而宅院在“这样危险的时刻”却无人照应使他感到内疚。斯梅尔佳科夫躺在另一间小屋里因癫痫发作而不能动弹。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也毫无动静。“老太婆太虚弱了。”他看了她一眼想。格里戈里呼哧着来到台阶上，当然，他只打算从台阶上看一看，因为他还不能行走，腰部和右脚痛得要命。但他恰好想起，花园小门从傍晚起就没有上锁。他是个一丝不苟、非常认真的人，严格恪守既定规矩和成年旧习。他痛得蜷缩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下了台阶，朝花园的方向走去。确实，花园小门完全敞开着。他机械地走进花园：也许，他仿佛看到了什么，也许他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向左侧看了一下，就发现主人房里的窗户洞开，窗户空荡荡的，没有人从窗里向外张望。“为什么开着窗？现在又不是夏天！”格里戈里想了一下，突然，就在这一瞬间，在花园里，在他眼前闪过一样奇怪的东西。在他前面约四十步之外似乎有一个人在黑暗中跑动，一个黑影飞快移动着。“我的天！”格里戈里失声说道，接着便不顾一切，忘了腰上的疼痛，立即去拦截奔跑的人。他抄了近路，看来他比奔跑的人更熟悉花园；那个人向浴室跑去，过了浴室就扑向板墙……格里戈里紧紧盯着他，不让他在视野中消失，拼命奔跑。他正好在逃跑的人翻越板墙时跑到了板墙跟前。格里戈里不禁大叫着冲上去，双手抓住了他的一条腿。

果然没错，他的预感应验了；他认出了他，这是他，“弑父的坏蛋”！

“弑父凶手！”老人大声叫喊，声音响彻四方，但他只是叫喊了一声，便突然像被雷电击中似的倒下了。米佳又跳回花园，俯下身子察看倒在地上受到伤害的人。米佳手里拿着铜杵。他无意识地把它扔在草地上。铜杵掉在离格里戈里两步远的地方，但不是在草地上，而是在小路上，在一处十分显眼的地方。他仔细察看躺在他面前的人，看了几秒钟。老人的头上全是血。米佳伸出手去抚摸老人的脑袋，他后来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很想“完全弄清楚”他是打碎了老人的头盖骨，还是只用铜杵把他“打昏”了。但血不断在流，流了很多，一股热血一下子染红了米佳颤抖的手指。他记得，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雪白的新手帕，那还是他去拜访霍赫拉科娃太太时准备的，把手帕按在老人的头上，徒劳地想擦掉额上和脸上的鲜血。结果手帕一下子浸透了鲜血。“天哪，我这是在干吗？”米佳突然明白过来，“如果真的打碎了脑袋，那么现在又怎么认得出呢……现在反正都无所谓了！”他突然又绝望地补充说，“杀了人就杀了人吧……老头是自己找的，那就躺着吧！”他大声说，随即冲上板墙，翻身跳进小巷拔腿就跑。那块浸透鲜血的手帕捏在右手，奔跑中他把手帕塞进了常礼服里面的口袋。他拼命向前跑去，偶尔在街上遇到几个在黑夜中行走的路人，他们后来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们遇到一个狂奔的人。现在他又飞奔着回莫罗佐娃家。刚才费妮娅等他一离开，便立即去找管院子的头儿纳扎尔·伊凡诺维奇，以“基督和上帝”的名义央求他，“无论是今天或明天，都不要再放上尉进门”。纳扎尔·伊凡诺维奇听完后便同意了，但不巧的是他要上楼去见突然找他的一位太太，路上他遇到自己的侄子，一个刚从农村来的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便吩咐他在院子里待一会儿，却忘了交代有关上尉的事。米佳跑到大门口敲了几下。小伙子一下子就认出他：米佳已经不止一次给过他小费。他马上替他开门，放他进来，并且面带笑容地赶紧告诉他说：“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现在不在家里。”

“她在哪儿，普罗霍尔？”米佳突然站住了。

“刚走不久，大约在两小时前和季莫费一起到莫克罗耶去了。”

“干吗去？”米佳大声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去找一位军官，那边有人邀请她去，还派来了马车。”

米佳撇下他，发疯似的跑去找费妮娅。

五　突然的决定

费妮娅和奶奶一起坐在厨房里，两人都准备睡觉了。她们因为信赖纳扎尔·伊凡诺维奇，所以没有从里面把门锁上。米佳一下闯了进去，扑向费妮娅，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

“快说，她在哪儿？在莫克罗耶跟谁在一起？”他疯狂地咆哮着。

两个女人尖叫起来。

“哎哟，我说，哎哟，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我全说出来，我什么都不隐瞒，”吓得要命的费妮娅连声求饶，“她到莫克罗耶去见那位军官了。”

“哪一个军官？”米佳大声叫喊。

“原先的那位军官，就是她原来的那位，五年前把她抛弃后跑掉的那位。”费妮娅还是像爆豆子似的说得飞快。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松开了掐住她脖子的双手。他站在她面前，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一声不吭，但根据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一下子全明白了，费妮娅一开口他就什么都明白了，连所有的细节都猜到了。当然，可怜的费妮娅当时看不出他是否能理解。她还像米佳冲进来时的那副模样，坐在柜子上，浑身打战，两只手挡在前面，似乎想要自卫，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她那双惊慌的、由于恐惧而瞳孔放大了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而他的两只手恰恰又沾满了鲜血。刚才他在路上奔跑时，大概为了擦掉脸上的汗珠，两只手碰到过额头，因此额头上和右颊上留下了鲜血涂抹过的红色印记。费妮娅眼看就会发作歇斯底里，那年迈的厨娘霍地站了起来，像疯子似的瞅着，几乎完全丧失了理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站了约莫有一分钟，突然身不由己地坐到费妮娅身旁的椅子上。

他坐在那里也不是在思考，而是仿佛完全吓呆了。不过一切都像白昼一样清楚：这个军官——他是知道的，他了解得非常清楚，是格鲁申卡亲口告诉他的。他知道他一个月以前还寄来过一封信。就是说，有一个月，整整一个月，直到这个陌生人来到以前为止，这件事是背着他秘密进行的，而他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但他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想到他呢？为什么他那时连这位军官也给忘记了呢？怎么能听到他的情况以后就马上把他置之脑后了呢？这就是问题，它像一头怪物似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在惊恐之中真的看到了这个怪物，不禁吓得手脚冰凉。

可是突然他又温柔小声地和费妮娅说起话来，像一个安静、可爱的小孩那样，似乎完全忘记了他刚才还使她饱受惊吓、委屈和折磨。他突然开始询问费妮娅，问得非常仔细，就他目前的处境而言简直令人惊奇。费妮娅虽然古怪地看着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却也非常乐意马上回答他的每个问题，甚至似乎急于对他和盘托出“全部真情”。费妮娅逐渐地，甚至是兴致勃勃地开始叙述种种细节，不但毫无折磨之意，反而像是急于竭尽全力，真心实意替他效劳。她详详细细对他讲了今天一天的情况，拉基京和阿廖沙怎样来访，她，费妮娅如何望风，女主人怎样离开，她怎样对着窗户大声吩咐阿廖沙转达她对米坚卡的问候并要他“永远记住她曾爱过他一个小时”。米佳听到问候时，突然苦笑一下，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就在这时候，费妮娅已经一点也不害怕流露自己的好奇，马上对他说：

“您的两只手是怎么一回事，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怎么都是血？”

“是的，”米佳机械地回答，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但马上就忘记了沾有血污的手和费妮娅的问题。他又沉浸在沉默中了。自他闯进来以后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他刚才的惊慌已经消失，而且他显然已经被一个新的不可动摇的决心完全控制了。他突然站起来，若有所思地笑笑。

“老爷，您出了什么事啦？”费妮娅说，再次指指他的手，充满了惋惜的口吻，似乎她现在是他痛苦中最亲近的人了。

米佳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是血，费妮娅，”他说，露出奇怪的表情看着她，“这是人的血，天哪，为什么要流血呢！不过……费妮娅，这里有一道围墙（他瞅着她，像是给她猜谜似的），一道高高的围墙，而且形状可怕，不过……明天黎明，当‘旭日东升’的时候，米坚卡就会越过这道围墙……你不明白，费妮娅，这是一道什么样的围墙，但没有关系……一切都无所谓了，明天你会听到，一切都会明白的……现在再见了！我不会妨碍别人了，我要退出，我会退出的。我的心肝，你过你的日子吧……她爱了我一小时，那就永远永远记住米坚卡·卡拉马佐夫吧……她确实一直叫我米坚卡，你还记得吗？”

米佳说完这番话便一下子从厨房里走了出去。费妮娅对他的离去比他刚才冲进来扑向她的时候更为害怕。

恰好十分钟以后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到了那个刚才向其抵押手枪的年轻的官员彼得·伊里奇·佩尔霍金那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彼得·伊里奇在家里喝完茶，刚穿好常礼服要上京都酒店打台球。米佳在门口截住了他。他一见到米佳满脸是血的样子，不禁叫了起来：

“我的天，您这是怎么啦？”

“是这样的，”米佳很快说，“我来赎我的手枪，给您送钱来了。非常感谢。我有急事，彼得·伊里奇，请快些。”

彼得·伊里奇越来越感到惊讶：他突然看到米佳手里拿着一大把钱，最主要的是他举着这一大把钱走了进来，没有谁是这样举着钱进门的：全部票子都捏在右手，好像展览似的把手举在前面。官员的仆人、在门厅遇见米佳的小厮事后回忆说，他就是这样举着钱进入门厅的。因此，他在街上显然也是这样将握着钱的右手举在前面的。钞票都是一百卢布一张，花花绿绿的，用沾有鲜血的手指轻轻夹住。后来彼得·伊里奇在回答有关人员事后的提问——总共有多少钱时，他声称当时很难一眼看出有多少，可能有两千，也可能有三千，总之是很大的一叠，“厚厚的”。他后来还做证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本人“似乎情绪很不好，但没有喝醉，似乎很兴奋，完全心不在焉，同时又好像专心在考虑什么问题，尽量想解决，但又拿不定主意。他很着急，答话很生硬，很奇怪，有时似乎一点也不感到痛苦，反而感到高兴”。

“您究竟怎么啦，您刚才出了什么事？”彼得·伊里奇大声喊道，古怪地打量着客人，“您怎么会弄得浑身是血？摔了一跤，是吗？瞧您这模样！”

他抓住他的胳膊拉他到镜子跟前。米佳看到自己血迹斑斑的脸，哆嗦了一下，恼怒地皱起了眉头。

“哎，真见鬼！还有这种倒霉事。”他恶狠狠地嘟囔了一句，迅速把钞票从右手转移到左手，赶紧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手帕。可是手帕也浸透了鲜血（他用这块手帕擦过格里戈里的头和脸）：没有一处是白的了，虽然还没有干透，但好像结成了硬块，舒展不开了。米佳恶狠狠地把它丢在地上。

“哎，真见鬼！您有没有抹布……最好擦一下……”

“那么您不过是弄脏了，没伤着？您最好洗一下，”彼得·伊里奇回答说，“脸盆就在这里，我拿给您。”

“脸盆？这很好……只是我把这些放到哪儿去呢？”他向彼得·伊里奇指了指自己那一叠一百卢布的钞票，露出一副极为奇怪的困惑的表情，用疑问的目光瞅着他，好像他自己的钱放哪儿应该由彼得·伊里奇决定似的。

“您塞进口袋吧，或者放在这儿桌子上，不会丢的。”

“塞进口袋？对，塞进口袋。这很好……不，您要知道，这都不重要！”他大声说，似乎突然摆脱了漫不经心的状态，“您瞧，我们先把手枪这件事了结，您把手枪还给我，这是给您的钱……因为我现在非常非常需要……而且没有时间，一点时间都没有……”

他从那叠钞票中取出最上面一张一百卢布的票子，递给了官员。

“我可找不开呀，”他说，“您有没有小票子？”

“没有，”米佳又看了一下钞票，似乎对自己的话没有把握，用手指翻了翻上面的两三张票子，“没有，都是一样的。”他补充说，又向彼得·伊里奇投来疑问的眼光。

“您这是在哪儿发了大财？”他问，“等一等，我让小厮到普洛特尼科夫店里去跑一趟，他们打烊很晚，兴许能兑开。哎，米沙！”他朝门厅喊了一声。

“到普洛特尼科夫店里去——那好极了！”米佳也叫了一声，似乎突然有了什么想法。“米沙，”他转身对走进来的小厮说，“我说，你到普洛特尼科夫店里去对他们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吩咐向他们问好，他自己马上就来……你听好，听明白了：他来到之前他们要准备好香槟酒，要三打，像上次去莫克罗耶那样装好……那次我在他们店里要了四打，”米佳突然对彼得·伊里奇说，“他们都知道，不用担心，米沙，”他又转向小厮，“听好：要有干酪，鹅肝馅饼，黄桂鱼，火腿，鱼子酱，总之，店里有的东西统统都要，花上一百或一百二十卢布，就像上次那样……你再听好：叫他们不要忘记准备小礼品，糖果，梨，两三个西瓜，四个也行——噢，不用，一个也就够了，还有巧克力，水果糖，果汁糖块，牛奶糖，总之，上次我去莫克罗耶时装上的东西都要备齐，加香槟酒一共三百卢布左右……总之，这次要和上次完全一样。你要记住，米沙，如果你米沙……他是叫米沙吧？”他又问彼得·伊里奇。

“您等等，”彼得·伊里奇不安地听他说着并仔细打量他，突然打断了他，“您最好自己去说，他肯定会搞错的。”

“他会搞错的，我知道他会搞错的！哎，米沙，我本想为了托你办事而吻你一下……要是你不搞错，我赏你十个卢布，快去……主要是香槟酒，让他们把香槟酒拿出来，还有白兰地，红、白葡萄酒，像上次那样……他们知道上次要了什么。”

“您听我说！”彼得·伊里奇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的意见：他只是去把钱换来并吩咐他们不要关门，然后您自己去说……您把钱给他。走吧，米沙，快去快回！”看来，彼得·伊里奇故意把米沙尽快支走，因为米沙站在客人面前，瞪大了眼瞅着他血迹斑斑的脸和抖抖嗦嗦握着一大叠钞票、沾满鲜血的那双手。他惊恐地一直张着嘴巴站在那儿，大概连米佳的吩咐也没有全部明白。

“行了，现在我们去洗吧。”彼得·伊里奇严厉地说，“您把钱放在桌子上或者塞进口袋……就这样，走吧，把常礼服脱下来。”

他开始帮他脱常礼服，突然又大叫起来：

“您瞧，您的常礼服也全是血！”

“这……这不是常礼服上有血。只是袖子旁边有一点血。只是在这里，放手帕的地方有血。是从口袋里渗出来的。在费妮娅那里我坐在放手帕的地方，血就渗出来了。”米佳用一种非常信任的口气解释说。彼得·伊里奇听完他的解释不禁皱起眉来。

“您何苦干这种蠢事，大概和人打架了吧。”他喃喃说。

他们开始清洗。彼得·伊里奇端着水罐倒水。米佳很匆忙，没有往手上好好擦肥皂。（他的手在颤抖，正像后来彼得·伊里奇回忆的那样。）彼得·伊里奇马上要他多抹上一些肥皂，多擦几下。这时候他似乎在对米佳发号施令，越到后来越是明显。我们顺便指出：这个年轻人并不胆小怕事。

“您瞧，指甲下面还没有洗干净。好了，现在擦脸，在这儿，太阳穴，耳朵旁边……您就穿这件衬衫去吗？您上哪儿去？瞧，您衬衫的右袖口上全是血。”

“是的，全是血。”米佳说，一面仔细打量衬衫的袖口。

“那就换一件吧。”

“没有时间了。您看，我……”米佳还像原来那样用充满信任的口气说，一面用毛巾擦着脸和手，一面穿上常礼服，“我在这里把袖口折进去，它在常礼服里面便看不到了……您看！”

“您现在告诉我，您在什么地方倒了霉？莫非和人打了一架？像上次那样，又在酒店里？是不是像上次那样打了上尉，还拖着他走？”彼得·伊里奇似乎带着责备的意味重提旧事，“还打了谁……莫非杀了人？”

“胡说！”米佳说。

“怎么胡说？”

“别说了，”米佳说，突然笑了一下，“这是我刚才在广场上把一个老太婆压死了。”

“您压死人了？一个老太婆？”

“一个老头儿！”米佳大声说，直勾勾地看着彼得·伊里奇，一面笑，一面像跟聋子说话那样提高了嗓门。

“哎，真见鬼，一会儿是老头，一会儿是老太婆……是不是您打死人了？”

“我们和解了。打了一架以后就和好了。在某个地方。我们友好地分手了。一个傻瓜……他原谅了我……现在肯定已经原谅了……如果他能站起来，那是不会宽恕的，”米佳突然挤了挤眼，“不过您要知道，让他见鬼去吧，听见没有，彼得·伊里奇，让他见鬼去吧，别说了！现在我不想谈！”米佳坚决而又不客气地说。

“我无非是想说，您何必什么都去插一手……就像上次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和上尉……您打完了架，如今您急于去花天酒地——您的性格就是这样。三打香槟酒——哪儿用得了这么多？”

“好极了！现在您把手枪给我。真的，没时间了。我很想和您谈谈，亲爱的，实在没有时间。而且现在也完全不必了，现在谈已经太晚。哎哟，我的钱在哪儿？我把钱放到哪儿去了？”他叫了起来，两只手去摸自己的口袋。

“您把钱放在桌子上……您自己放的……都在那儿。您忘了？您简直把钱当成了垃圾。手枪给您。奇怪，五点多钟的时候刚用手枪抵押了十个卢布，而现在您手上有好几千，也许有两三千吧？”

“也许三千。”米佳笑着把钱塞进裤子口袋。

“您这样会丢失的。您拥有金矿还是怎么的？”

“金矿？金矿！”米佳拼命大叫，接着便放声大笑，“佩尔霍金，您想去开金矿？只要您肯去，本地一位太太马上会送您三千卢布。她已经送给了我，她是多么爱金矿啊！您认识霍赫拉科娃吗？”

“不认识，但听说过，也见过。难道这三千真是她给您的吗？就这样白白送给您了？”彼得·伊里奇怀疑地瞅着他。

“那么您到明天，当太阳升起，当永葆青春的福波斯一面称谢、颂赞上帝[135]的时候，您去见她，去见霍赫拉科娃，您自己去问问她：她送了我三千卢布没有？您去打听好了。”

“我不了解你们的关系……如果您讲得如此肯定，那么她是送了……您钱到手了，可却不上西伯利亚，全部三千卢布都拿了……您现在究竟要上哪儿去呀？”

“我去莫克罗耶。”

“去莫克罗耶？天都黑了！”

“马斯特留克原来衣冠整齐，现在马斯特留克身上一无所有[136]！”米佳突然说。

“怎么一无所有？身上带着几千卢布，怎么还一无所有？”

“我不是指几千卢布。让这几千卢布见鬼去吧！我讲的是女人的天性：

女人天性太轻狂，

杨花水性，伤风败俗。

我同意尤利西斯[137]的说法，这是他说的。”

“我不明白您说的话！”

“我喝醉了，是吗？”

“您没有醉，但比醉更糟。”

“我精神上醉了，彼得·伊里奇，我精神上醉了，不说了，不说了……”

“您这是干吗，往手枪里装弹药？”

“我是在往手枪里装弹药。”米佳真的打开了装手枪的匣子，打开了火药口，认真地往枪膛里装火药，压结实。然后他取出一颗子弹，在把它放进去之前，用两个手指把它举在烛光上面查看。

“您干吗看这颗子弹？”彼得·伊里奇担心而又好奇地注视着。

“没有什么。一种想象。比如说，如果你心血来潮，要把这颗子弹射进自己的脑袋，那么在装子弹的时候，你看不看它呢？”

“为什么要看它呢？”

“它将进入我的脑袋，因此看到它是什么样子也是很有意思的……不过这是荒唐，一时的荒唐。现在都结束了。”他又补充说，一面将子弹压上膛，用棉丝将它压紧，“彼得·伊里奇，亲爱的，荒唐，都是荒唐。你真不知道荒唐到了何种地步！现在请你给我一张纸。”

“给你。”

“这不行，要能写字的、平整的、干净的纸。这就行了。”米佳从桌子上拿起笔，很快写了两行字，将纸一折为四，并塞进了背心的口袋。他把手枪放进匣子，上了锁，把匣子拿在手里。然后看了看彼得·伊里奇，露出了延续很久的、若有所思的微笑。

“现在我们走吧。”他说。

“上哪儿？不，您等等……您这是，大概想把那颗子弹送进自己的脑袋吧……”彼得·伊里奇担心地说。

“子弹的话全是胡扯！我要活下去，我热爱生命！你该知道这一点！我爱金色鬈发的福波斯和他炽热的光芒……亲爱的彼得·伊里奇，你会退出吗？”

“退出是什么意思？”

“让路。给亲爱的人让路，也给仇人让路，为了使仇人变成可爱的人——这就叫让路！并对他们说：上帝保佑你们，走吧，从我身边走过去，而我……”

“您怎样？”

“不说了，我们走吧。”

“真的，我一定要告诉别人，”彼得·伊里奇看着他，“不让您上那里去。您现在去莫克罗耶干吗？”

“那里有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你也别再问啦，彼得·伊里奇，走吧！”

“您听我说，您虽然粗野，但我一直还是喜欢您的，因此我才担心。”

“谢谢你，老兄。你说我粗野。大家都是野蛮人，野蛮人！我要反复说的只有一句话：都是野蛮人！瞧，米沙回来了，我却把他忘记了。”

米沙拿着一把兑开的钞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报告说，普洛特尼科夫店里人人都“忙开了”，他们在搬酒，还在搬鱼和茶——马上可以准备好。米佳抓起十卢布的一张票子给彼得·伊里奇，而另一张十卢布的票子给了米沙。

“不行！”彼得·伊里奇喊了起来，“在我家里可不允许，这样做要惯坏的，把您的钱收起来，就放这里好了，何必乱花呢？明天会有用的，何况说不定您会再来向我借十个卢布。您怎么老是往裤袋里塞？哎，您会弄丢的！”

“听我说，亲爱的，我们一起去莫克罗耶吧？”

“我干吗要去那里？”

“听着，你愿意的话，我们现在就来开一瓶，为生命干杯！我很想喝一杯，特别是和你一起喝一杯。我和你还从来没有在一起喝过酒吧，是不是？”

“大概是吧，到酒店喝可以，我们走，我自己正打算上那儿去。”

“上酒店没有时间了，就在普洛特尼科夫店里，在后面那个房间里喝吧，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猜一个谜？”

“猜吧。”

米佳从背心里掏出一张纸，打开来给他看。上面用清晰的文字写着：

“我惩罚自己，并惩罚我的一生！”

“好，我一定告诉别人，现在我就去。”彼得·伊里奇看完纸条说。

“你来不及了，亲爱的，我们去喝一杯，走吧！”

普洛特尼科夫的小店距彼得·伊里奇的住所只隔一幢楼，就在街道的拐角处。这是我们城里富商开的一家食品店，而且店本身也确实很不错。凡是京城任何一家食品店里有的货它都有，各种食品一应俱全：“叶利谢耶夫兄弟公司”的葡萄酒、水果、雪茄、茶、糖、咖啡，等等。三名店员坐镇在店里，两名学徒来回送货。虽然我们这地方已经衰落，地主纷纷四散到各地去了，商业不景气，但食品业照旧很兴旺，甚至一年比一年好。这些商品不愁没有买主。店里的人焦急地等着米佳。他们记得太清楚了，在三四个星期之前米佳也是一下子买了几百卢布的各种食品和酒，并用现金支付（赊账的话，当然是绝不会相信他的），他们记得他像现在这样，手里攥着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信手乱扔，不讲价钱，没有考虑也不想考虑他要这么多商品和酒，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有什么用。后来全城的人都在说，那次他和格鲁申卡一起到莫克罗耶，“一天一夜一下就花掉了三千卢布，狂欢豪饮回来之后便身无分文，像从娘胎里赤条条来到人间一样”。当时叫了一大群茨冈人（那时他们在我们这儿流浪），据说他们在两天内从他这个醉汉那儿偷走了数不清的钱和喝掉了数不清的名酒佳酿。大家取笑米佳，说米佳在莫克罗耶用香槟酒猛灌笨头笨脑的乡巴佬，用糖和鹅肝馅饼招待乡下姑娘和农妇。我们这里的人，特别在酒店里，还取笑米佳（当然不是当他的面，当面取笑他可有一点危险）曾经当众公开承认他通过这次“大胆的举动”，从格鲁申卡那儿得到的唯一收获便是她“允许他吻她的玉腿，超出这个范围便不允许了”。

当米佳和彼得·伊里奇走近店铺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准备停当的三驾马车，车上铺好了毯子，马身上挂着金属片和铃铛，等候米佳的马车夫安德烈已坐在那儿。铺子里正好“配齐了”一箱货，只等米佳一来就钉箱子装车。彼得·伊里奇感到很惊讶。

“您从哪儿搞来了三驾马车？”他问米佳。

“我跑来找你的路上遇见了安德烈，便吩咐他直接驾车到这里的店铺来等我。不能浪费时间了！上次是和季莫费一起去的，现在季莫费正赶路呢，和一名魔女先走了。安德烈，我们不会太晚吗？”

“他们最多比我们早到一小时，也许一小时也不到，顶多不过早一小时！”安德烈急忙回答，“是我给季莫费套的车，我知道他们是怎样驾车的。他们怎么能和我们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们哪能比得上我们快。肯定不会早到一小时！”安德烈热心地抢着说。马车夫是个年纪不算老的精瘦汉子，头发略带棕黄色，穿着紧腰细褶长外衣，左手臂上搭着农民穿的一件厚呢上衣。

“要是只晚一小时，我就赏你五十卢布的酒钱。”

“一个钟头是有把握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们半个钟头也早不了，甭说是一个钟头了。”

米佳虽然忙着张罗，可他说话和吩咐都很奇怪，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彼得·伊里奇认为有必要插手帮他一下。

“要四百卢布的东西，不能少于四百卢布，必须和上次完全一样。”米佳吩咐说，“四打香槟酒，一瓶也不能少。”

“你干吗要这么多，这是为什么？等一等！”彼得·伊里奇大声吼叫，“这是什么箱子？装了什么？难道这些东西值四百卢布？”

正在忙碌的店员用甜言蜜语向他说明，第一只箱子里只有半打香槟和“一些马上急需的”小吃，糖，果汁软糖，等等。至于最主要的“用品”立刻另外装运，像上次一样装在另外一辆车里，也是三驾马车，会准时到达的，“最多只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晚一小时送到”。

“不得超过一小时，一定不能超过一小时，尽量多装些果汁软糖和牛奶软糖，那里的姑娘喜欢吃这玩意儿。”米佳热烈地坚持。

“牛奶软糖多就多些罢。不过你干吗要四打香槟酒？一打就够了。”彼得·伊里奇快要发火了。他开始讲价钱，索取账单，他不愿就此罢休，可是他总共才挽回了一百卢布。最后商定，发货的总值不得超过三百卢布。

“哎，你们见鬼去吧！”彼得·伊里奇叫喊起来，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些钱来得容易，那就随手扔好了！”

“你过来，精明鬼，上这儿来，别发火。”米佳把他拉到铺子后面的一间屋里，“他们马上会给我们送一瓶酒来，我们就来喝几杯。哎呀，彼得·伊里奇，我们一起去吧，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

米佳在一张铺着肮脏台布的小桌子旁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彼得·伊里奇坐到他对面。香槟酒立刻端了上来。还问两位老爷要不要牡蛎，“刚刚运到的上等货”。

“让牡蛎见鬼去，我不吃，什么也不要。”彼得·伊里奇几乎是恶狠狠地顶了回去。

“吃牡蛎没有时间了，”米佳说，“而且也没有胃口。你要知道，朋友，”他突然动情地说，“我从来也不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有谁会喜欢这样！三打香槟酒请乡巴佬，对不起，谁都会恼火。”

“我不是指这个。我是指高级的秩序。我身上就没有秩序，高级的秩序……但……这一切都完了，没有什么可伤心的。晚了，随它去吧！我的一生都是乱七八糟，现在应该恢复秩序了。我在说双关俏皮话，是吗？”

“你在说胡话，而不是说双关俏皮话。”

“光荣归于天国的上帝，

光荣归于我身上的上帝！

这一行诗发自我内心深处，这不是诗，而是眼泪……是我自己创作的，但不是在我揪住上尉的胡子拖他的时候……”

“为什么你突然讲到他？”

“为什么我突然讲到他？废话！一切都快结束了，一切差别都将消失，到了最后的界限——便什么都完了。”

“说真的，我老是想到你的手枪。”

“手枪也是胡扯！喝吧，别胡思乱想。我爱生命，我太热爱生命，爱得过分了，简直爱得令人恶心。不说了！为生命，亲爱的，我们干杯，我提议为生命举杯！为什么我对自己感到满意？我卑鄙，但我对自己满意。同时，我又为我卑鄙却又自傲而苦恼。我要赞美造物，现在我愿意赞美上帝和他的造物……但……要消灭一只发臭的虫子，让它不再爬行，不再损害别的生命……亲爱的兄弟，让我们为生命干杯！有什么能比生命更可贵！没有，没有！为生命和为一位女王中的女王干杯。”

“那就为生命，也许也为你的女王干杯。”

他们干了一杯。米佳虽然很兴奋，说话东拉西扯，但似乎很忧郁。总好像有一种难以消解的深重忧虑盘踞在他心头。

“米沙……这是你的米沙进来了吗？米沙，亲爱的，过来，你给我喝了这一杯，为金发的、明天的福波斯……”

“你干吗给他喝！”彼得·伊里奇气呼呼地叫了一声。

“那就请你同意，让他喝吧，是我要他喝的。”

“唉！”

米沙喝了一杯，行了礼就跑了。

“他会记得长久些。”米佳说，“我爱女人，女人！女人是什么？人间的女王！我很悲哀，很悲哀，彼得·伊里奇，你记得哈姆雷特的话吗：‘我是这样悲哀，这样悲哀，霍拉旭……唉，可怜的郁利克！’[138]这是我，也许我就是郁利克，我现在就是郁利克，以后就成为颅骨。”

彼得·伊里奇听着，一声不响，米佳也沉默不语。

“你们这条狗是什么种？”他发现角落里有一条黑眼睛的小狮子狗，便突然漫不经心地问店员。

“这是老板娘瓦尔瓦拉·阿历克赛耶芙娜的，”店员回答说，“她刚才带来的，忘记在这里了，等一会要给她送回去。”

“我也见过那样的一条狗……那是在团里，”米佳沉思着说，“只不过那只狗的一条后腿跛了……彼得·伊里奇，我想顺便问问你：你一生中有没有偷过东西？”

“这算什么问题？”

“没有什么，我随便问问。我是说有没有从别人口袋里掏别人的东西。我不是指公家的，公家的大家都拿，当然，你也捞……”

“见你的鬼去吧！”

“我是指拿别人的东西：直接从口袋里，从钱包里偷，有过吗？”

“有一次我偷了妈妈的二十个戈比，我才九岁，从桌子上拿的。悄悄地拿了就紧紧攥在手里。”

“后来怎样了呢？”

“没有什么。我藏了三天，觉得害臊，便承认了，交了出去。”

“后来又怎样？”

“自然挨了一顿揍，你问这干吗，你自己就没有偷过？”

“偷过。”米佳狡猾地眨了眨眼睛。

“偷了什么？”彼得·伊里奇好奇地问。

“偷了母亲的二十个戈比，还只有九岁，三天以后交了出来。”米佳说完以后突然站了起来。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该动身了吧？”安德烈突然在铺子门口大声说。

“都准备好了吗？走吧！”米佳开始慌乱起来，“还有最后一个故事……[139]马上给安德烈来一杯伏特加，喝了上路，除了伏特加，再给他一小杯白兰地！这匣子（装有手枪的）放到我座位下面。再见了，彼得·伊里奇，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请你原谅。”

“你明天不是要回来吗？”

“一定回来。”

“您是不是现在就把账结了？”店员凑上来说。

“啊，是的，结账！一定结掉！”

他又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钞票，抽出三张一百卢布的票子，丢在柜台上，急急忙忙走出铺子。大家跟在他后面送行，向他鞠躬，祝他一路顺风。安德烈刚喝过白兰地，清了清嗓子就跳上了驾车的座位。可是米佳刚要坐进马车，费妮娅突然非常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她气喘吁吁跑过来，在他面前把双手交叉叠在一起，喊叫着跪倒在他脚下。

“老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亲爱的，请别去伤害小姐！我可全都对您说了……也别去伤害他，就是她原先那个情人！他现在来娶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特意从西伯利亚回来……老爷，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千万别去伤害别人的性命！”

“哎呀，原来如此！现在你到那里会闯祸的！”彼得·伊里奇嘟囔着，“现在我全明白了。还有什么会不明白呢。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现在你把手枪交给我，如果你还想堂堂正正做人的话。”他大声对米佳叫喊，“听见没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手枪？且慢，亲爱的，我一定把它们丢进路上的水塘里，”米佳回答说，“费妮娅，起来，不要跪在我面前，米佳不会去害人，从今以后这个愚蠢的人再也不会去害人了，费妮娅，听我说，”他坐进马车后对她大声说，“刚才我欺侮了你，请你原谅我吧，宽恕和原谅一个卑鄙的人……如果你不原谅，那也无所谓！因为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走吧，安德烈，快赶车！”

安德烈驱车出发，铃铛响了起来。

“再见，彼得·伊里奇！我的最后一滴眼泪将为你而流……”

“他还没有醉，可满嘴都是胡话！”彼得·伊里奇目送他远去后心里想。他原来打算留下来监督他们把其余的物品和酒装上车（也用三驾马车），因为预见到他们要耍手段和算计米佳，但是突然他对自己恼火起来，啐了一口，便到酒店去玩台球了。

“真是个傻瓜，虽然是一个挺不错的年轻人……”他一路上自言自语，“格鲁申卡原先的那位军官我也听说过。如果他来了，那么……哎，这两支手枪！咳，见鬼，我算什么，我是他的舅爷还是什么？随他们去！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的。他们只会大喊大叫，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干。喝醉了就打架，打架以后再和好。难道这是干正事的人？什么‘我退出’，‘我惩罚自己’——这种事不会发生的！他以前在小酒店里喝醉后叫喊这种话已经有一千次了。可现在他没有醉。‘精神上醉了’——那些不要脸的人喜欢说漂亮的话。莫非我是他的舅舅？他不可能没有打架，满脸是血。可能跟谁打架呢？在酒店里我会了解清楚的。手帕上也都是血……呸，见鬼，它还留在我的地板上……管它呢！”

他到酒店时情绪很坏，马上开始打台球。打完一盘以后他情绪快活了。待第二盘结束他突然与他的一个对手谈起，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又有钱了，竟有三千之多，这是他亲眼看见的；还说米佳又和格鲁申卡到莫克罗耶去寻欢作乐了。这消息使听到的人都感到格外好奇。他们纷纷议论起来，也不开玩笑，反而严肃得出奇。甚至停止了打台球。

“三千？他从哪儿弄到这三千卢布？”

他们开始追问。对有关霍赫拉科娃的说法表示怀疑。

“会不会抢了老头子的钱？”

“整整有三千卢布！总有点不太对头。”

“他扬言说要杀死父亲，这儿的人都听见过的。他谈到的恰好是三千卢布……”

彼得·伊里奇听着，突然他开始冷淡而简短地回答大家的盘问。他一句也没有提到米佳脸上和手上沾满鲜血的情况，而到这里来的路上他本来是打算要讲的。开始打第三盘台球，关于米佳的议论逐渐停了下来；第三盘台球结束后彼得·伊里奇不想再继续玩下去了，放下球杆，也没像原来打算的那样在这里吃晚饭，就离开了酒店。到了广场，突然他莫名其妙站住了，甚至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他突然意识到他现在是想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去了解一下是否出了什么事。“犯不着为了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去吵醒人家并惹出麻烦来。咳，见鬼，我难道是他们的舅爷吗？”

他怀着非常恶劣的心情径直走回家去。突然他想起了费妮娅：“唉，见鬼，刚才应该详细问问她，”他懊恼地想了想，“那不就全清楚了。”他心中突然燃起了和她谈一谈并了解清楚的迫不及待而执着的愿望，因而在半路上一下子拐向格鲁申卡居住的莫罗佐娃家。他走到大门口敲了一阵。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响起的敲门声又似乎突然使他清醒过来并引起了他的恼怒。房子里的人都在睡觉，没有人出来开门。“这一下我可要惹出麻烦了！”他怀着痛苦的心情想道，但他没有一走了之，反而突然开始重新拼命敲门。敲门的声音响彻了整条街。“不行，我一定要敲开，一定敲开！”他嘟囔着说，他每敲一下，恼恨自己的感觉也增加一分，简直到了发狂的程度，但同时他又更加用力地敲打大门。

六　我亲自来了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马车在大道上疾驰。到莫克罗耶有二十余俄里，但安德烈的三驾马车跑得飞快，只要一小时零一刻钟就可以赶到。全速行驶使米佳精神焕发。空气清新而凉爽，在洁净的天幕上闪烁着一颗颗巨大的星星。这就是阿廖沙跪倒在地，“狂热地发誓要永远热爱大地”的那个夜晚，也可能就是那个时刻。米佳心里很是不安，非常不安，虽然许多东西在撕裂着他的心，但此时此刻令他心驰神往的只有一个女人，只有他的女王，他要飞到她身边，想最后看她一眼。我只指出一点：他心里甚至从未出现过丝毫怀疑。如果我说这个好妒忌的人对新来的人，对这个从地下冒出来的新的情敌，对这个“军官”一点醋意也没有，大家也不会相信我。如果冒出了一个别的什么人，那么他马上会妒忌，说不定可怕的双手就会沾满鲜血。但是现在他乘着三驾马车疾驰的时候，他对这一个，对“她的第一个情人”不仅不感到妒忌的仇恨，甚至连敌意都没有——虽然他还从未见到过他。“这是无可争议的，这是她和他的权利，这是她的初恋；在五年之内她都没有忘记，就是说，在五年内她只爱他，可是我，我又何必掺和进去呢？我又算什么，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退出吧，米佳，你该让路！再说现在我又是什么？就是没有这位军官一切也都完了，即使他根本没有来，那么一切也照样都已经结束了……”

如果他还能思考，那么他用这些话可以大体上表述出自己的情绪。但当时他已经无法思考。他现在的全部决心产生于一瞬间，没有经过思考，还是在不久前，在费妮娅那儿，从她讲出第一句话起，他已经下定决心并考虑到了可能引起的一切后果。但是，尽管已经下了决心，但他心里总感到不安，简直到了痛苦的地步。他的决心并没有给他带来平静。许许多多难忘的往事折磨着他。这种心情有时使他感到奇怪：难道他不是已经白纸黑字给自己写下了判决：“我惩罚自己并惩罚我的一生”，而且这张纸就在身上，在他口袋里，早就准备好了的；手枪不是早已装上子弹，他早已决定怎样去迎接明天“金发福波斯”的第一道炽热的光芒，然而他无论如何还是无法与使他痛苦不堪的种种往事彻底决裂。他非常痛苦地感觉到这一点，这种想法使他内心深深感到绝望。途中有一瞬间他突然想叫安德烈停下来，从车上跳下，拿起上了膛的手枪了结一切，也不用等到黎明了。但这瞬间像小小的火花一样消逝了。而且三驾马车跑得飞快，“吞噬着大地”，随着目的地的临近，对她，只对她一个人的思念之情，越来越强烈地攫住了他的心，并驱散了他心头的种种可怕幻影。啊，他多么想看看她，哪怕是匆匆看上一眼，哪怕只是从远处！“她现在和他在一起，因此我才要看看她现在和他，和原先的情人在一起的情形，我需要的也仅此而已。”对这个他命中注定的女人，他心里从未涌现出如此强烈的爱，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清新的感情，一种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感情，一种近乎祈求、不惜在她面前死去的柔情。“我会死的！”他突然怀着某种狂热的激情说。

他们走了将近一小时。米佳沉默着，而安德烈虽然是个爱唠叨的汉子，也一声不吭，似乎不敢说话，只是拼命赶着他的“瘦马”——那三匹精瘦的、跑得飞快的枣红马。米佳突然惊慌失措地大喊：

“安德烈！要是他们睡了怎么办？”他突然冒出这个想法，而在这之前他一点也没有想到。

“他们肯定已经睡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米佳痛苦地皱起双眉：真的，他何苦赶来……还怀着这样的感情……而他们却在睡觉……可能，她也睡了……一股恼怒的情绪在他心里升腾起来。

“快赶，安德烈，加把劲，安德烈，快！”他疯狂地叫喊。

“说不定他们还没有睡，”安德烈沉默半晌后断定，“刚才听季莫费说，那里有很多人……”

“在驿站？”

“不是驿站，在普拉斯图诺夫的客栈里，那是个私人的驿站。”

“我知道，那你怎么说有很多人？哪儿来那么多人？他们是什么人？”米佳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后十分不安，紧紧追问。

“季莫费说，都是老爷，两个是城里来的，他们是什么人就不清楚了，季莫费只是说，两位是本地的老爷，还有两位好像是外地来的，可能还有别的人，我没有详细问他。他还说，他们在打牌。”

“玩牌？”

“要是在打牌，兴许他们还没有睡，我想，现在最多十一点，肯定不会超过十一点。”

“快赶，安德烈，快走！”米佳神经质地叫嚷。

“老爷，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安德烈沉默了一会儿说，“您别生气才好，我怕惹您生气，老爷。”

“你怎么啦？”

“刚才费多西娅[140]·马尔科芙娜跪在您面前，求您不要去害女主人和另外一个什么人……可是，老爷，我却把您送到那里去……请原谅我，老爷，我是良心上过不去才这样说的，可能我说了蠢话。”

米佳突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是不是马车夫？是马车夫吗？”米佳发疯似的说。

“是马车夫……”

“你知道应该给人家让路。要是不肯给人家让路，横冲直撞轧上去，说什么我要走，这还算什么马车夫！不行，马车夫，不能轧上去！千万不能轧死人，不能毁掉别人的生命；如果你毁了别人的生命，你就惩罚自己吧……如果你伤害、毁灭了别人的生命，你就应该惩罚自己并走开。”

米佳完全像歇斯底里发作那样一口气说出了这番话。安德烈虽然对老爷的话感到惊讶，但还是继续着谈话。

“这是真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说得对，不能轧死人，也不能折磨人，对任何一个生灵都是一样，因为任何一个生灵都是上帝造出来的，就拿一匹马来说也是这样，有人就平白无故去伤害它，连我们赶车的也有人这样干……而且他可以不顾一切，横冲直撞，对着你直冲过来。”

“冲向地狱？”米佳突然打断了他，出人意外地咯咯干笑起来，“安德烈，你是直心肠，”他又紧紧抓住他的双肩，“你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会不会下地狱？你看会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这取决于您，因为您是我们的……您瞧，老爷，上帝的儿子在十字架上钉死以后，他离开十字架就直接到了地狱，把那里受折磨的罪人放了。地狱以为今后再也没有罪人到它那儿去了，便开始唉声叹气。那时主就对地狱说：‘别唉声叹气，地狱，因为从现在起，所有的大官，有权的人，主审法官和富人都要上你这儿来，你这儿一定会挤满了人，和过去一样，直到我下次再来。’[141]这是真的，这是他说的……”

“这是民间神话，太棒了！安德烈，给左面那匹马抽一鞭子！”

“很清楚，老爷，地狱就是为那些人准备的，”安德烈朝左面的那匹马抽了一鞭子，“可是您，老爷，简直就像一个孩子……我们是这样看您的……虽然您火气大，老爷，这是事实，但因为您直爽，主会原谅的。”

“那你原谅我吗，安德烈？”

“我原谅您什么，您又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不，我是说你一人代表大家，就在现在，马上，就在这里，在路上，你能代表大家原谅我吗？你说吧，好心人！”

“唉，老爷！我替您赶车真有点儿怕，您的话是多么奇怪……”

但米佳没有听清楚。他拼命祈祷并发疯似的自言自语。

“主啊，接受我这个无法无天的人吧，但不要审判我。你别审判，放我过去吧……你别审判，因为我自己审判了自己；你别审判，因为我爱你，主啊！我卑鄙，但我爱你；要是你把我打入地狱，我在那里也将爱你，并从那里高喊我永远爱你……求你成全我的爱……就在这里，就在现在成全我的爱，在你射出炽热的光芒之前，不过五小时……因为我爱我心灵的女王。我爱，而且不能不爱。你自己完全了解我。我赶到以后，就跪倒在她面前说：你抛弃我是对的……永别了，忘了你的牺牲品吧，你千万不要感到不安！”

“莫克罗耶到了！”安德烈叫了一声，用鞭子指向前方。

透过茫茫夜色，突然显现出散落在广漠大地上的一片轮廓分明的房舍。莫克罗耶村有两千人，但这时候都已睡了，只是有些地方偶尔还有稀疏的几盏灯光在黑暗中闪烁。

“快赶，快赶，安德烈，我来了！”米佳像发热病一样大叫道。“还没有睡！”安德烈又说，用鞭子指着普拉斯图诺夫的客栈。客栈就在村口，六扇临街的窗户灯火通明。

“没有睡！”米佳高兴地接着说，“安德烈，快赶，让铃铛响起来，让车子轰隆隆开进去！要让大家都知道是谁来了！是我来了！我亲自来了！”米佳疯狂地大叫。

安德烈将筋疲力尽的三匹马赶得飞快，真的轰隆隆驾车来到了高高的台阶旁，勒住了浑身冒气、累得半死的马匹。米佳跳下车来，这时候正要打算去睡觉的客栈老板出于好奇站在台阶上张望，看看到底是谁这样驾车闯了进来。

“特里丰·鲍里瑟奇，是你吗？”

老板俯下身子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飞也似的从台阶上跑下来，带着一副讨好的兴奋表情冲到客人跟前。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的老爷！难道我们又见到您了吗？”

这个特里丰·鲍里瑟奇是个结实健壮的汉子，中等身材，脸胖胖的，神色严峻，不讲情面，对莫克罗耶的农民特别厉害，但是当他嗅出有利可图的时候，能迅速改变脸色，使自己脸上堆满竭力奉承的表情。他一身俄国式打扮，穿着一件斜领衬衫和紧身长外衣。他已经积聚了相当一笔钱，但一心妄想有更大的作为。此地一半以上的农民都捏在他的手心之中，欠了他大笔的债。他向地主租赁土地，有时自己也买进土地，但都让农民耕种，他们以耕抵债，而且永远也还不清他的债。他是一个鳏夫，有四个成年的女儿。其中一个是寡妇，带着两个小孩，住在他家里。她像帮工似的为他干活。另一个女儿嫁给了一个文书出身的公务员，在客栈一个房间的墙壁上挂着几张家庭的小相片，在其中一张上可以看到这个穿着制服，戴着肩章的小公务员。两个小女儿每逢教堂节日或外出做客时，就穿起天蓝色或绿色的时髦连衣裙，后面是紧身的，还拖着一俄尺长的裙裾，可是第二天早晨，就像平时一样，天一亮就起床，手里拿着白桦枝条扫把，打扫旅客走后的房间，倒掉脏水，清除垃圾。特里丰·鲍里瑟奇虽然已经赚了几千卢布，仍然非常喜欢从花天酒地的豪客身上变着法子弄钱。他记得，米佳带着格鲁申卡在他店里的纵酒玩乐还不到一个月，那一昼夜间他就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手里捞到如果不是整三百，那也有二百多卢布，因而他现在迎接他是那样高兴和麻利，他根据米佳把马车一直赶到台阶前的架势，就感到又有猎物上门了。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老爷，我们又要接待您这位贵客了吗？”

“等等，特里丰·鲍里瑟奇，”米佳开始说，“首先，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她在哪儿？”

“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老板警觉地注视着米佳的脸，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是在这里……”

“跟谁，跟谁在一起？”

“跟过路的客人……一个是官员，从口音听来，应该是波兰人，正是他从这儿派了马车去接她来的，另一个是他的朋友，也可能是同路人，谁知道呢；他们都穿着便服……”

“怎么样，在大摆酒席吗？很有钱吗？”

“摆什么酒席！小家子气十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小家子气吗？那么其他人呢？”

“两位老爷是城里来的……从切尔尼回来，就留宿在这儿了。一个是年轻人，可能是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只是记不起叫什么名字了……另一位，您肯定也是认识的：地主马克西莫夫，据说，他顺道到你们那儿的修道院朝圣去了，现在就和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这个年轻人同路。”

“就这几个人吗？”

“就这几个人。”

“行了，别说了，特里丰·鲍里瑟奇，现在你说最主要的：她在干什么？她怎么样？”

“她刚到不久，现在和他们坐在那儿。”

“她高兴吗？她笑吗？”

“不，她似乎不怎么笑……甚至坐在那里显得很无聊，给那个年轻人梳头发。”

“这是给波兰人，给那个军官梳吗？”

“他算什么年轻人，而且根本不是军官，不是，老爷，不是替他梳头发，而是替米乌索夫的侄子，替那个年轻人梳……只是我忘记了他的名字。”

“是卡尔加诺夫吗？”

“正是卡尔加诺夫。”

“好吧，我自己来确定。他们在玩牌吗？”

“玩过了，现在不玩了，茶也喝过了，那个官员还要了杯甜酒。”

“等等，特里丰·鲍里瑟奇，等等，宝贝，我自己来安排，现在你回答最主要的问题：有没有茨冈人？”

“茨冈人现在完全找不到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被官府撵走了，不过这里犹太人倒是有的，在罗日杰斯特文斯卡娅村，他们能演奏洋琴和小提琴，现在马上就可以叫他们来，他们会来的。”

“去叫，一定要去叫！”米佳高声说，“像上次那样，可以把姑娘叫来，特别是玛丽亚，斯捷潘妮达也要，还有阿琳娜。给合唱队二百卢布！”

“花这些钱我可以给您把全村的人都叫起来，尽管他们现在已经躺下睡大觉了。不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老爷，这里的乡巴佬，还有这些姑娘配不配这种厚爱呢？为这些下流粗野的乡下佬花这么大的一笔钱值得吗！我们的乡巴佬哪里有资格抽雪茄，可是你却给他们抽。他们这些强盗身上都有一股难闻的臭味。而姑娘们，不管哪一个，都长着虱子。我可以把自己的几个女儿叫起来，不用花钱，不用花那么多的钱。她们现在刚睡下，我马上给她们背上踹一脚，让她们起来，让她们为您唱歌。您不久前还给乡巴佬灌香槟酒，唉，真不值得！”

特里丰·鲍里瑟奇替米佳惋惜是毫无道理的：那次他自己就扣下了半打香槟酒，在桌子底下捡到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马上就攥在自己手里。这张钞票就一直留在他手里成了他的了。

“特里丰·鲍里瑟奇，那一次我在这里花了不止一千卢布吧？你记得吗？”

“您是花了，亲爱的，怎么会不记得呢，您在这里花了大约三千卢布。”

“好，我现在又带着同样的数目来了，你瞧。”

他抽出一叠钞票，在老板的鼻子前面晃了一下。

“现在你听明白了：一小时后，酒、凉菜、馅饼和糖马上就运到，你要立刻搬到楼上去。现在安德烈那儿有一只箱子你也马上搬上楼，把它打开，立刻把香槟送来……主要是要找姑娘，要找姑娘，尤其那个玛丽亚一定要给我找来……”

他转身走到马车跟前，把座位底下装着手枪的匣子取了出来。

“给你车钱，安德烈，拿去吧，给你十五卢布的车费，这五十卢布作酒钱……感谢你做事尽心尽力，感谢你的好意……别忘了卡拉马佐夫老爷！”

“我害怕，老爷……”安德烈犹豫了，“五个卢布的酒钱就够了，多了我不要。特里丰·鲍里瑟奇可以做证。请原谅我的蠢话……”

“你怕什么，”米佳打量他一眼，“要是这样，那就见你的鬼去吧！”他大声说，扔给他五个卢布。“特里丰·鲍里瑟奇，现在你悄悄领我进去，让我对他们所有的人先瞧上一眼，只是别让他们发现我。他们在哪里，在那间天蓝色的房间里吗？”

特里丰·鲍里瑟奇提心吊胆地看了看米佳，但马上乖乖地照办：他小心翼翼引他进了过道，自己先走进了与客人坐着的房间相邻的那个大房间，从里面取出一支蜡烛，然后他把米佳悄悄地领进去，让他待在一个很暗的角落里，从那里他可以随意地看清楚谈话的人而不被他们发现。但米佳没有看多久，而且他也无法细看：他一看到她，心就怦怦直跳，眼睛也模糊了。只见她侧身坐在桌子旁边的扶手椅里，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着年轻英俊的卡尔加诺夫：她拉着他的手，好像在笑，而他并不看她，却跟隔着一张桌子面对格鲁申卡坐着的马克西莫夫大声说话，他似乎在生气。马克西莫夫不知为什么在大笑。他坐在沙发上，而沙发旁边靠墙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陌生人。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懒洋洋地舒展着身躯和四肢，正在抽烟斗，米佳匆匆得到的印象是：这个人有点发胖，大脸盘，看来身材不高，好像为什么事正在生气。他的朋友，另一个陌生人，米佳却觉得身材特别高大，除此之外，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感到气都喘不过来。他简直一分钟都坚持不下去了，他把匣子放在五屉柜上，浑身哆嗦，屏住了呼吸，径直向在天蓝色房间里闲聊的那几个人走去。

“哎哟！”格鲁申卡首先发现了他，吓得尖叫起来。

七　无可争议的旧恋人

米佳大步流星走到桌子跟前。

“先生们，”他开始大声说道，几乎是在喊叫，但每个字都说得结结巴巴，“我……我真的没有什么，没有什么。”他突然转向格鲁申卡，她坐在扶手椅里偎依着卡尔加诺夫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我……我也在赶路。我在这里只待到天亮。先生们，一个路过的旅客……可以和你们一起待到早晨吗？仅仅待到早晨，最后一次，就在这房间里？”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坐在沙发上叼着烟斗、有点发胖的人说的。那个人傲慢地从嘴里取下了烟斗，厉声说：

“先生，我们这里是私人聚会。还有别的空房间呢。”

“原来是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干吗说这话？”卡尔加诺夫突然应声说，“请和咱们一块儿坐吧，您好啊！”

“您好，亲爱的……最宝贵的人！我一向敬重您……”米佳兴高采烈地赶紧回答，马上隔着桌子把手伸给他。

“哎哟，您握手的劲儿真大！手指都给您捏断了。”卡尔加诺夫笑着说。

“他总是这样握手，总是这样！”格鲁申卡愉快地应声说，露出了畏怯的微笑，根据米佳的神态，她突然断定他不至于撒野，因此怀着极大的好奇和不安仔细打量他。他身上有某种东西特别使她震惊，而且她完全没有料想到他会在此刻这样走进来和这样说话。

“您好。”地主马克西莫夫从左侧亲热地跟他打招呼。米佳向他奔去。“您好，您也在这里啊，我多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先生们，先生们，我……”他又对叼着烟斗的波兰人说，显然把他当作这里的关键人物了，“我飞也似的赶来了……我希望在这个房间里度过我最后的一天和最后的时光，就在这个……我曾经热烈爱慕过……我的女王的房间里！……请原谅，先生！”他疯狂地叫了一声，“我赶来时发了誓……啊，请别害怕，这是我最后一个夜晚！先生，干一杯和解酒吧！葡萄酒马上就送来……我把这玩意儿也带来了。”他突然不知为什么把自己的那叠钞票掏了出来，“请允许我，先生，我要音乐，要热热闹闹，和上次一样……但一条蛆虫，一条毫无用处的蛆虫在世界上爬过以后，将不复存在！在我最后的一个夜晚我将记住我欢乐的一天……”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了；他想说许许多多，但说出来的只是一些令人纳闷的感叹。波兰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和他的大把钞票，又看着格鲁申卡，显然感到迷惑不解。

“要是我的玉王同意……”他开始说。

“什么玉王，是女王吧？”格鲁申卡突然打断他，“听您说话我都感到好笑。坐下，米佳，你这是在说什么啊？请别吓唬人。你不会吓唬人，不会吓人了吧？要是你不再这样，我就非常高兴……”

“怎么，我还能吓唬人？”米佳突然举起双手大喊，“啊，你们从我身边走过去，走过去吧，我不会妨碍的！”他突然出乎大家意料，也出乎自己意料地扑到一把椅子上，转过脸对着另一面墙壁号啕大哭，两只手像拥抱似的紧紧抱住了椅背。

“瞧，瞧，瞧你这模样！”格鲁申卡带着责备的口气大声说，“他以前到我这儿也经常是这副样子，他会突然说些我一点儿也不明白的话。有一次也是这样哭了，现在是第二次——真不害臊！你干吗哭啊？又有什么事值得你哭的？”她突然神秘地补上一句，气呼呼地强调着每一个字。

“我……我没有哭……你们好！”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转过身，突然笑了起来，但不是平时那种干巴巴的、断断续续的笑，而是一种不易觉察的、神经质的和颤抖的长笑。

“瞧，又来了……好啦，你应该开心，应该开心才对！”格鲁申卡劝他，“你来了我很高兴，很高兴，米佳，你听见了吗，我很高兴？我要你和我们坐在一起，”她用命令的口气似乎对大家说，但她的这些话显然是针对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我要，我就要这样！如果他离开，那我就走，就这样！”她又说，两眼炯炯发光。

“我女王的意愿就是法律！”波兰人说，一面彬彬有礼地吻了吻格鲁申卡的手，“请这位先生加入我们一伙吧！”他殷勤地对米佳说。米佳跳起来，显然企图再次发表长篇宏论，但结果并非如此。

“咱们喝一杯，先生们！”他突然用一句话代替了长篇宏论。大家哄堂大笑。

“天哪，我以为他又要大发议论了。”格鲁申卡神经质地叫了一声。“听见吗，米佳，”她固执地说，“你不要再折腾了。你带来了香槟酒，这很好。我自己也要喝，我再也受不了甜酒啦。最高兴的是你亲自来了，要不太无聊了……你又要来大摆酒宴吗？你把钱放进口袋去！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钱？”

米佳手里还攥着一叠钞票，引起了大家，尤其是两个波兰人的注意。米佳不好意思地迅速将钞票塞进了口袋。他的脸一下子变红了。正在这时候老板用托盘端来了一瓶已经打开的香槟酒和几只杯子。米佳抓起一瓶香槟，但他是那样慌张，居然不知怎么办才好。卡尔加诺夫从他手里接过酒瓶，代替他斟了酒。

“再去拿，再来一瓶！”米佳冲着老板大叫，忘记了和那个被他郑重其事邀请一起干一杯和解酒的波兰人碰杯，突然他不等别人，独自喝完了自己那杯香槟。他的脸色刷一下全变了。他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童稚般的神态，他进来时的那种悲壮的表情消失了。他突然变得温和、谦恭。他畏怯而高兴地望着大家，常常神经质地嘿嘿窃笑，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小狗因为重新被爱抚和允许进来而感激不尽。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一切，满心喜欢，露出天真的微笑看着大家。他望着格鲁申卡，不断在笑，把椅子一直挪到她的扶手跟前。他逐渐地看清楚了那两个波兰人，虽然还不太明白他们的身份。使他感到惊讶的是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他的姿态，他的波兰口音，特别是他的那只烟斗。“没有什么关系，他抽烟斗也很好嘛。”米佳观察着。波兰人带点松弛的、近四十岁的脸盘，非常小的鼻子，鼻子下面两撇尖细的、抹上油膏和令人恶心的胡须暂时还没有引起米佳的反感，甚至他那两个鬓角难看地梳得向前翘起的、质地很差的西伯利亚假发都没有使米佳感到奇怪：“既然是假发，那么应该是这种样子。”他继续傻乎乎地在看。另一个靠墙而坐的波兰人比坐在沙发上的那个要年轻些，他用蛮横寻衅的眼光瞅着大家，他对大家的谈话不屑一顾，默不作声，使米佳惊讶的只是他的个子高得出奇，与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很不相称。“如果站起来，准有两俄尺十一俄寸。”米佳的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他还猜想，这个高个子波兰人大概是沙发上那个波兰人的朋友和跟班，好像是“他的保镖”。叼着烟斗的波兰人当然能指挥高个子波兰人。米佳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之好和无可争议。一条小狗是不会产生竞争的愿望的。他完全不理解格鲁申卡的心态和她那几句话中包含的神秘意味。他由于内心非常激动，只知道她对他很亲热，她已经“原谅”了他，让他坐到她身边。他见到她呷了一口酒，简直欣喜若狂。大伙儿的沉默突然使他惊讶不已，他用期待的眼光扫视所有的人。“为什么我们这样干坐着，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玩，先生们？”他那欢快的目光似乎这样说。

“瞧他尽在胡说八道，惹得我们直笑。”卡尔加诺夫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突然指着马克西莫夫说。

米佳迅速把视线转向卡尔加诺夫，然后又马上瞅着马克西莫夫。

“胡说八道吗？”不知为什么他马上高兴起来，发出了短促干涩的笑声，“哈哈！”

“是的，您想想，他说，似乎我们的骑兵在二十年代都娶波兰女人。这完全是胡说八道，难道不是吗？”

“娶波兰女人？”米佳又接茬说，这时他已经欣喜若狂了。

卡尔加诺夫非常了解米佳与格鲁申卡的关系，也猜到了有关波兰人的情况，但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引起他多大的兴趣，甚至根本不感兴趣，最使他感兴趣的是马克西莫夫。他和马克西莫夫来到这里是偶然的，在这儿的客栈里碰上波兰人也是他生平第一次。他原来就认识格鲁申卡，甚至和别人一起到格鲁申卡家里去过，当时她并不喜欢他。但在这里她对他很亲热；米佳到来之前她甚至对他百般温存，但他似乎无动于衷。他还是个青年，年龄不超过二十岁，穿戴讲究，有一张白皙的、非常可爱的脸，一头漂亮、浓密的淡褐色头发。但这张白净可爱的脸蛋上那双美丽的浅蓝色眼睛却露出聪明的、有时甚至是与其年龄很不相称的深刻表情，虽然他有时候说话的口气和眼神完全跟孩子一样，即使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他也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总而言之，他很有个性，甚至很任性，虽然他总是和蔼可亲。有时候他脸上会闪现出一种呆板而执拗的表情：他瞅着你，听你说话，可自己却在专心致志地想自己的事。他一会儿萎靡不振，懒懒散散，一会儿又突然激动不已，而且往往是为了一些小事情。

“请您想想，我带着他已经有四天了，”他似乎有点儿懒洋洋地拉腔拉调说，但没有丝毫卖弄的意思，完全是自然的，“记得吗，是从您的兄弟把他推出马车，把他摔出去老远的那个时候开始的。他那时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我带他去了乡下，可他却老是胡说八道，和他在一起都感到害臊。我现在送他回去……”

“这位先生没有见过波兰女人，因此讲的尽是些不可能的事。”叼着烟斗的波兰人对马克西莫夫说。

这个波兰人俄语说得不错，至少要比他现在装出来的水平要好得多。如果他说俄语，非得要改变成波兰语的腔调。

“可我自己真的是娶了波兰女人。”马克西莫夫嘻嘻笑着回答。

“那么，莫非您曾在骑兵队服过役？您刚才就在讲骑兵。您难道当过骑兵吗？”卡尔加诺夫马上加入谈话。

“是啊，当然喽，难道他是骑兵？哈，哈！”米佳喊道，他一直在专心地听并将疑问的目光迅速地转向每一个开口说话的人，似乎他想从每个人那儿听到些什么。

“不是的，你瞧，”马克西莫夫对他说，“我说的是那里的波兰女人……都很漂亮……只要和我们的骠骑兵跳玛祖卡舞……她和他跳完玛祖卡舞，她就像一只……雪白的……小猫一样，马上跳到他的膝上……她的父母看着也默许了……而骠骑兵第二天就跑去求婚……是的……去求婚，嘻，嘻！”马克西莫夫说完就嘻嘻笑了。

“真是个无赖！”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儿波兰人突然嘟囔着说，跷起了二郎腿。映入米佳眼帘的是那只上了油的靴子和又厚又脏的靴底。总之，两个波兰人的衣着相当脏。

“咳，连无赖也骂出口了！干吗要骂人？”格鲁申卡突然生气了。

“阿格里比娜[142]小姐，他在波兰只见过女仆，没有见过贵族小姐。”叼着烟斗的波兰人对格鲁申卡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儿波兰人轻蔑地说。

“居然还讲这种话！总得要让他说话嘛！人家说话为什么要干涉？和他们在一起很快活。”格鲁申卡顶了回去。

“我没有干涉，小姐。”戴假发的波兰人凝视着格鲁申卡强调说，接着就一本正经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抽烟斗。

“不，不，这位先生刚才讲的是实话，”卡尔加诺夫又激动了，似乎在谈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他真的没有到过波兰，那么他怎么能谈论波兰呢？您真的不是在波兰结婚的吧，是不是？”

“不是，我是在斯摩棱斯克省结婚的。结婚前一个骠骑兵就把我的太太，即未来的太太，和她的妈妈和姨妈，还有一个带着成年儿子的女亲戚一起带出来了，是从波兰，从本土……来的，后来他把她让给了我。他是我们的中尉，一个非常好的年轻人。原先他自己打算娶她，结果没有娶，因为她是一个瘸子……”

“您就跟瘸子结婚了？”卡尔加诺夫惊呼起来。

“是跟瘸子结婚了。当时他们俩做了手脚，哄骗了我。我以为，她是跳跳蹦蹦的……她老是跳跳蹦蹦，我就以为她是因为高兴才这样……”

“嫁给您是因为高兴？”卡尔加诺夫用孩子那样清脆的声音大声嚷道。

“是啊，是因为高兴。但结果却发现完全是另一码事。后来，我们举行了婚礼，她在当天晚上向我坦白，楚楚动人地求我宽恕，她说，在小时候有一次跳越一个水坑摔坏了脚，嘻，嘻！”

卡尔加诺夫像孩子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差一点跌倒在沙发上。格鲁申卡也眉开眼笑，而米佳简直是心花怒放了。

“您知道吗？知道吗？他现在说了实话，他现在不说谎了！”卡尔加诺夫冲着米佳大叫，“您知道，他真的结过两次婚，刚刚说的是第一个妻子，而他的第二个妻子跑掉了，现在还活着，您知道吗？”

“真的吗？”米佳迅速向马克西莫夫转过身子，脸上露出了惊讶不已的表情。

“是的，她跑了，我确实有过这种不愉快的事，”马克西莫夫老老实实承认，“跟一个法国人跑了。主要是她预先把我整整一座田庄转到了她的名下。她说，你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你会给自己找到一块面包的。她就这样弄得我毫无办法。有一次一位尊敬的主教也对我说：你的第一位太太是瘸子，而第二位太太却像‘飞毛腿’，嘻，嘻！”

“请注意，请注意！”卡尔加诺夫的情绪越来越兴奋，“如果他撒谎——他常常撒谎——那么他撒谎也无非是为了使大家开心，这真的不能算卑鄙，不能算卑鄙吧？你们知道吗？我有时很喜欢他。他很卑鄙，但卑鄙得自然，对吗？你们是怎样想的呢？有的人卑鄙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想捞到好处，而他却很单纯，完全出自本性……你们想想，譬如说，他硬是认为（昨天一路上都在跟我争论）果戈理的《死魂灵》是在写他。你们记得吗？小说中有个地主马克西莫夫，诺兹德廖夫因为鞭打了他而受到指控：酒醉后用鞭刑使地主马克西莫夫人格受辱[143]，还记得吗？你们想想，他居然硬说那就是他，是他挨了鞭子！难道这可能吗？乞乞科夫旅行最迟也是在二十年代初，因此时间完全不对头，那时候他根本不可能挨打。真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对吗？”

很难想象卡尔加诺夫为什么会如此激动，但他的激动是真诚的。米佳毫无保留地随声附和他。

“他大概真是挨打了！”他笑着大声说道。

“不是挨了打，是这么回事……”马克西莫夫突然插话说。

“怎么回事？挨打了还是没有挨打？”

“几点了，先生？”叼着烟斗的波兰人露出兴味索然的表情，问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子。对方耸耸肩膀作为回答：他们两人都没有表。

“为什么不聊一会儿？也得让别人说说话嘛。要是您感到乏味，难道就不许别人说话了吗？”格鲁申卡又气势汹汹地质问他，看来她故意在找碴子。有一个念头似乎在米佳的头脑中一闪而过。这一次波兰人的回答显然是生气了：

“小姐，我不反对，我什么也没有说。”

“那就好。你说下去吧。”格鲁申卡对马克西莫夫大声说。“你们干吗都不吭声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这全是胡扯。”马克西莫夫马上接着说，显然很得意，还有一点装腔作势，“果戈理在书里写的这些都是在影射，因为取的姓氏都是有所指的：诺兹德廖夫并非是诺兹德廖夫，而是诺索夫，库夫申尼科夫——那就面目全非了，因为他是什克沃尔涅夫。费纳尔提倒真的是费纳尔提，只不过他不是意大利人，而是俄罗斯人，叫彼得罗夫。费纳尔提小姐很漂亮，腿上绷着紧身裤，两条腿很美，裙子短短的，缀满了闪光的彩片，这是她在旋转，不过并非四小时，总共也只有四分钟……她把大家都迷住了……”[144]

“那么他们为什么鞭打你，你挨鞭子是为了什么啊？”卡尔加诺夫大声叫嚷。

“为了皮龙。”马克西莫夫回答。

“为了哪个皮龙？”米佳大声问。

“为了法国著名作家皮龙。当时我们许多人在一起喝酒，在酒店里，就在集市上，他们也邀请了我，我一开始就念讽刺诗：‘这是你吗，布瓦洛？多么可笑的打扮。’布瓦洛回答说他正准备去参加化装舞会[145]，事实上是去澡堂，嘻——嘻，他们以为是讽刺他们。我赶紧又念了另外一首辛辣的讽刺诗，那是有教养的人都知道的：

你是萨福，我是法翁[146]，

我完全同意，

但是我痛苦的是：

你不知道通向大海的路。

他们听了更生气，便用难听的话骂我，而我也活该，为了缓和一下场面，我又讲了一个关于皮龙的很文雅的笑话，他未被选入法兰西学院，为了报复，他为自己写了墓志铭：

皮龙在此长眠[147]，

他一生低贱，

连院士都未能当选。

他们便揍了我一顿。”

“为什么呢？为什么？”

“因为我有教养。想要打人还怕找不到理由吗？”马克西莫夫简短而又带着教训的口吻说。

“唉，算了吧，这一切都叫人讨厌，我不想听了。我原来还以为一定会很有趣的呢。”格鲁申卡突然打断说。米佳一惊，马上不笑了。高个子波兰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似乎因为没有志趣相投的人而感到乏味，傲慢地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瞧，踱起方步来了！”格鲁申卡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米佳不安起来，同时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正悻悻地看着他。

“先生，”米佳大声说，“先生们，我们来干杯。请那一位先生也一起来干一杯，干杯，先生们！”他一下子把三个杯子凑在一起，往里面斟满了香槟酒。

“为了波兰，先生们，我为你们的波兰，为波兰这个地方干杯！”米佳大声说。

“先生，对此我感到非常愉快，干杯。”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郑重其事地附和道，举起了自己的杯子。

“那一位先生，他叫什么来着？喂，阁下，举杯吧！”米佳招呼着。

“佛鲁勃莱夫斯基。”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提示说。

佛鲁勃莱夫斯基摇摇摆摆走到桌子跟前，站着接过了杯子。

“为了波兰，先生们，乌拉！”米佳举起杯子高喊。

三个人都一饮而尽。米佳抓起酒瓶，马上又斟满了三杯。

“现在为俄罗斯干杯，先生们，今后我们亲如兄弟了！”

“也给我们斟上，”格鲁申卡说，“我也要为俄罗斯干杯。”

“还有我。”卡尔加诺夫说。

“我也要……为了俄罗斯这个年迈的老奶奶干杯。”马克西莫夫窃笑着说。

“大家都来喝，大家喝！”米佳高声大喊，“老板，再来几瓶！”

米佳带来的另外三瓶酒都拿来了，米佳斟好酒。

“为了俄罗斯，乌拉！”他又举杯祝酒。除了波兰人，大家都喝了。格鲁申卡把自己的酒一口气喝完。波兰人连自己的杯子也没有碰。

“你们怎么啦，先生们？”米佳叫了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

佛鲁勃莱夫斯基拿了杯子，然后举杯高声说：

“为了一七七二年以前的俄罗斯干杯！”[148]

“这就对了！”另一个波兰人喊着，两人一下子喝完了杯中的酒。

“你们真是混蛋，先生！”米佳突然喊道。

“先生！”两个波兰人像公鸡一样冲着米佳摆开架势，大声威胁说。佛鲁勃莱夫斯基特别上火。

“难道可以不爱自己的故土吗？”他大声说。

“住口，不许吵！不要吵架！”格鲁申卡以命令的口吻大喝一声，一只小脚跺了一下地板。她满脸通红，双眼闪闪发亮。刚才喝的一杯酒的酒性上来了，米佳吓得要命。

“先生们，请原谅！是我不好，我再也不这样了。佛鲁勃莱夫斯基，佛鲁勃莱夫斯基先生，我不这样了……”

“你也闭嘴吧，坐下，真是傻瓜！”格鲁申卡又恨又气，冲着他吼道。

大家坐了下来，一声不吭，面面相觑。

“先生们，这全是我的错！”米佳又说了起来，一点也没有领会格鲁申卡那句话的含义，“唉，我们干吗坐着？那么，我们来玩什么呢……好让大家都快活，让大家再快活起来？”

“唉，实在太无聊了。”卡尔加诺夫懒洋洋地嘟囔说。

“像刚才一样来玩坐庄……”马克西莫夫突然嘻嘻笑着说。

“坐庄？太妙了！”米佳响应说，“要是两位波兰先生……”

“太暗了，先生们！”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似乎很不乐意地回答。

“确实太暗。”佛鲁勃莱夫斯基随声附和。

“‘太暗了’？‘太暗了’是什么意思？”格鲁申卡问。

“意思是太晚了，小姐，太晚了，时间太晚了。”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解释说。

“他们什么都觉得太晚，他们什么都不允许！”格鲁申卡气得尖声叫了起来，“他们自己坐在那儿感到无聊，也要别人无聊。在你来以前，米佳，他们就是这样老不吭声，对着我使性子……”

“我的女神！”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大声说，“就照你说的办，我看你不高兴才犯愁。我愿意玩牌，先生们。”他对米佳说。

“开始吧，先生们！”米佳接着说，从口袋里掏出钞票，将两张一百卢布的票子摆到桌子上。

“先生，我要输给你许多钱。拿牌，坐庄吧！”

“应该用老板的牌，先生。”小个子波兰人坚决而严肃地说。

“这是最好的办法。”佛鲁勃莱夫斯基也说。

“用老板的牌？好，我明白，就用老板的牌吧，你们做得对，先生们！拿牌来！”米佳吩咐老板。

老板拿来了一副没有开封的新牌，并告诉米佳说，姑娘们陆续来了，犹太人带着洋琴大概很快就到，而装运食品的三驾马车还来不及赶到。米佳从桌子后面刷地站了起来，立即跑到隔壁房间去安排。但姑娘只来了三个，而且玛丽亚还没有来。他自己也不知该怎样安排，为什么跑出来：他只吩咐把箱子里的水果糖、奶糖等食品拿出来分给姑娘。“还要给安德烈一点伏特加，给安德烈喝一点伏特加！”他匆匆忙忙交代说，“我委屈了安德烈！”这时候跟着他跑来的马克西莫夫突然碰了碰他的肩膀。

“给我五个卢布，”他对米佳小声说，“我也想去冒险赌一下，嘻，嘻！”

“好，太好了！拿十个卢布去，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所有的票子，从中拣出一张十卢布的票子。“要是你输了，你再来拿，再来拿……”

“行。”马克西莫夫高兴地小声说，跑进大厅去了。米佳也马上回来了，对大家等他表示歉意。波兰人已经入座并将一副新牌拆开了。现在他们的态度客气多了，几乎很亲热。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抽起新装好的烟斗，正准备发牌；他脸上甚至出现了某种郑重其事的表情。

“坐下吧，先生们！”佛鲁勃莱夫斯基大声说。

“不，我不玩了，”卡尔加诺夫回答说，“刚才我已经输给他们五十卢布。”

“这位先生运气不好，不过可能会交上好运的。”在沙发上的波兰人对着他说。

“押庄要多少赌注？双方对等吗？”米佳兴奋起来。

“悉听尊便，先生，可以一百，也可以二百，随你下多少。”

“一百万！”米佳哈哈大笑。

“上尉先生，也许你听说过波德维索茨基先生的事情吧？”

“哪一个波德维索茨基？”

“在华沙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押庄。波德维索茨基来了，看到庄家几千金币，便押了满注。庄家说：‘波德维索茨基先生，您押金币还是押信誉？’‘我押信誉，先生。’‘那再好没有了，先生。’庄家掷了骰子，波德维索茨基赢了几千金币。‘请等一等，先生，’庄家说，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百万，‘请收下，这是您赢的钱！’原来赌注是一百万。‘我原来不知道。’波德维索茨基说。‘波德维索茨基先生，’庄家说，‘你押的是信誉，我们押的也是信誉。’波德维索茨基就收下了一百万。”

“这是瞎说。”卡尔加诺夫说。

“卡尔加诺夫先生，体面人中间是不兴这样讲话的。”

“波兰赌徒哪能真的会给你一百万？！”米佳大声说，但马上发现说漏了嘴，“请原谅，先生，我错了，我又错了，凭信誉，凭波兰的信誉会给的，会给一百万的！瞧，我的波兰话讲得怎样，哈，哈！现在我押十个卢布，行，就押杰克。”

“我出一个卢布押皇后，押红心皇后，押漂亮的皇后，押波兰美女，嘻嘻！”马克西莫夫嘻嘻哈哈说，推出自己的一张皇后，接着又好像要瞒过大家似的，身体挨近桌子，匆匆忙忙在桌子下面画了一个十字。米佳赢了。押一个卢布的人也赢了。

“押二十五卢布！”米佳大声喊道。

“我再来一个卢布，我下的是孤注，小小的、小小的孤注。”马克西莫夫快活地嘟囔说，他因为赢了一个卢布而乐不可支。

“输了！”米佳大声说，“押七，加倍！”

加倍的押注也输了。

“别再押了！”卡尔加诺夫突然说。

“加倍，加倍。”米佳接连下了几次加倍的赌注，每次都输了。而一个卢布的赌注都赢了。

“加倍！”米佳发狠地吼叫。

“二百卢布已经输光了，先生。再来二百？”坐在沙发上的波兰人问。

“怎么，二百卢布输光了？那就再来二百！二百卢布加倍！”米佳从口袋里掏出钱，正要把二百卢布押在皇后上，卡尔加诺夫突然用一只手按住了那张牌。

“别玩了！”他用清脆的嗓音叫了一声。

“你这是干什么？”米佳瞅着他。

“别玩了！我不愿意这样。您不要再赌了。”

“为什么？”

“我自有道理。您啐一口唾沫就走开吧。这就是原因。我不许您再玩下去了。”

米佳惊讶地看着他。

“算了吧，米佳，他也许说得对，你已经输得够多的了。”格鲁申卡阴阳怪气地说。两个波兰人突然离开座位站了起来，摆出一副受到了极大侮辱的样子。

“不是开玩笑吧，先生？”小个子波兰人说，用严厉的目光打量着卡尔加诺夫。

“你怎么敢这样！”佛鲁勃莱夫斯基对卡尔加诺夫大吼大叫。

“不许嚎，不许大声嚷嚷！”格鲁申卡大声说，“唉，你们这些火鸡！”

米佳挨个儿看着他们。格鲁申卡脸上有一种表情使他震惊，一瞬间他头脑里闪过一个崭新的想法——一个古怪的新想法。

“阿格里比娜小姐！”小个子波兰人气得满脸通红，刚要说下去，突然米佳跑上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阁下，跟您讲两句话。”

“有什么事？先生？”

“到那个房间去，到那个房间，我要跟你说两句中听的、最好的话，你会满意的。”

小个子波兰人感到惊讶，担心地看了看米佳。但马上同意了，不过提出了一个必要的条件，就是佛鲁勃莱夫斯基必须跟他一起去。

“保镖吗？让他也去吧，应该让他去！他甚至非去不可！”米佳大声说，“走吧，先生们！”

“你们这是上哪儿？”格鲁申卡不安地问。

“我们马上回来。”米佳回答。他脸上焕发出一股勇气，一阵意想不到的振奋，这跟一小时以前走进房间时的表情迥然不同。他把波兰人领到右边一个小房间，不是合唱的姑娘们正在集合，正在摆餐桌的那个房间，而是一间卧室，里面放着箱柜和两张大床，每张床上的花布枕头堆得像小山似的。房间角落里的一张小木桌上燃着一支蜡烛。波兰人围着桌子面对面坐了下来，大个子佛鲁勃莱夫斯基背着手站在他们身边。波兰人的神情严肃，但显然十分好奇。

“您有何吩咐？”小个子波兰人喃喃地说。

“是这么回事，先生，我不想多说，这是给你的钱，”他掏出了自己的那叠钞票，“要是你想要这三千卢布，那就收下，然后你就走你的路。”

波兰人瞪大了眼睛刨根寻底似的瞅着，死死地盯住了米佳的脸。

“三千卢布，先生？”他和佛鲁勃莱夫斯基交换了一个眼色。

“是三千，先生们，三千！听着，先生，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拿了三千卢布就滚你妈的蛋，把佛鲁勃莱夫斯基也带走，听见吗？不过要现在就走，马上就走，而且永远离开，懂吗，先生，就从这扇门里出去，再也不要回来。你在那边还有什么东西：大衣，皮大衣？我替你去拿。立刻给你套好马车——然后就再见了，先生，好吗？”

米佳信心十足地等着回答。他毫不怀疑。波兰人的脸上闪现出异常坚决的表情。

“那么卢布呢，先生？”

“卢布的事好办，先生。五百卢布马上给你付车费和作为定金，二千五百卢布明天在城里付清——我用名誉担保，钱一定会有的，哪怕是从地下也要挖它出来。”米佳大声说。

两个波兰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小个子波兰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七百，七百，而不是五百，现在就交，马上交到你手里！”米佳感到情况不妙，立刻加码，“你怎么了，不相信吗？总不能一下子把三千都给你吧。我给了你，明天你却跑来找她……而且现在我手头也没有三千，钱在城里，在我家里放着呢……”米佳喃喃地说，越说越心虚，越说越泄气了，“真的，放在那里，藏着呢……”

小个子波兰人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得意忘形的神气。

“你怎么不提别的条件呢？”他以讽刺的口吻问，“呸，真不要脸！”他啐了一口，佛鲁勃莱夫斯基也啐了一口。

“你所以啐唾沫，先生，”米佳知道一切都完了，于是不顾一切地说，“是因为你企图从格鲁申卡那里捞到更多的好处。你们俩都是阉鸡，就是这么回事！”

“我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小个子波兰人突然满脸通红，活像只龙虾。他火冒三丈，立即从房间走了出去，似乎再也不想听下去了。佛鲁勃莱夫斯基摇摇摆摆跟在他后面，米佳也跟着他们走了出来，他感到羞愧和沮丧。他怕格鲁申卡，他预感到波兰人马上会大叫大嚷。事情果然如此。波兰人走进大厅，装腔作势地站在格鲁申卡面前。

“阿格里比娜小姐，我受到极大的侮辱！”他大声嚷着，但格鲁申卡突然似乎失去了耐心，好像有人触到了她的痛处。

“说俄语，说俄语，一句波兰话都不许说！”她冲着他大叫，“你以前是讲俄语的，难道过了五年都忘了吗！”她气得脸都红了。

“阿格里比娜小姐……”

“我是阿格拉费娜，我叫格鲁申卡，你讲俄语，不然我不想听！”波兰人由于自尊受到伤害而气急败坏，用笨拙的俄语迅速而又夸张地说：

“阿格拉费娜小姐，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忘记过去并宽恕一切，忘记今天以前发生的一切……”

“怎么是宽恕？你是跑来宽恕我吗？”格鲁申卡打断了他的话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正是这样，小姐，我并不胆小怕事，我是宽宏大量的。但我看到你的情人后不免感到惊讶。米佳先生在那个房间里要给我三千卢布，让我离开。我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什么？他给你钱买我吗？”格鲁申卡歇斯底里大叫起来，“这是真的吗，米佳？你竟敢这样！难道我是可以买卖的吗？”

“先生们，先生们，”米佳大声喊道，“她是清白的，她光明正大，我从来也不是她的情人！你这是在胡说……”

“谁让你在他面前为我辩护！”格鲁申卡吼叫着，“我清白不是为了讲道德，也不是因为怕库兹马，而是为了我能在他面前保持自尊，见到他时有权利骂他一声混蛋。难道他真的没有拿你的钱？”

“拿了，拿了！”米佳大声说，“只是他想一下子拿三千，而我只肯给他七百卢布的定金。”

“那就清楚了：他听说我有钱，这才跑来要跟我结婚！”

“阿格拉比娜小姐，”波兰人大喊道，“我是骑士，我是贵族，不是无赖！我是来娶你做我太太的，可是我见到了另一个女人，不是以前的那一个，而是一个任性乖僻，不知羞耻的女人。”

“你从哪儿来就滚回哪里去吧！我立刻叫人把你撵走，一定把你撵走！”格鲁申卡发狂似的叫着，“我真蠢，我真是一个傻瓜，居然折磨了自己五年！我折磨自己完全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怨恨才折磨自己！再说他也完全变了！难道他是这样的吗？这倒像是他的父亲！你的假发是在什么地方定做的？那一个是雄鹰[149]，而这一个是呆鹅，那一个常常给我笑脸，给我唱歌……可是我呀我，流了五年的眼泪，我这个傻瓜真该死，我下流，我不要脸！”

她颓然倒在扶手椅里，用手掌捂住了脸。这时候从左侧的隔壁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合唱声——一支热烈欢快的舞曲——莫克罗耶姑娘们终于到齐了。

“简直闹翻了天！”佛鲁勃莱夫斯基突然狂叫，“老板，把那些贱货赶走！”

老板听见叫喊声，知道客人们在吵架，早就在好奇地朝门里张望，于是马上走进房间。

“你叫什么，要扯破嗓子吗？”他对佛鲁勃莱夫斯基说，态度粗鲁得令人奇怪。

“畜生！”佛鲁勃莱夫斯基开口就大骂。

“畜生？我问你刚才玩的什么牌？我给了你一副新牌，你把它藏起来了。你玩的是做了手脚的牌。因为你玩假牌，我可以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告诉你，这跟造假钞是一样的……”他说着就走到沙发跟前，把手指伸进沙发背和靠垫中间，从里面掏出了一副没有拆封的牌。

“这就是我的那副牌，没有拆封！”他举起牌给周围的人看，“我在那儿看到他把我那副牌塞进缝里，偷换了自己的牌。你是骗子，不是老爷！”

“我也看到那位先生偷换过两次牌哩！”卡尔加诺夫大声说道。

“唉，真不要脸，真不要脸啊！”格鲁申卡惊讶得双手一拍，大声叫道，真的羞得脸都红了，“天哪，怎么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我也是这样想过的。”米佳大声说道。但他的话音刚落，佛鲁勃莱夫斯基恼羞成怒，举起拳头威胁格鲁申卡，冲着她大声叫喊：

“你这臭婊子！”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叫出来，米佳就扑了上去，双手抱住他举了起来，一下子就把他从大厅举到他刚才领他们俩去过的右面那个房间。

“我把他扔在那边地上了！”他一回来就通报说，激动得直喘气，“这坏蛋，居然敢打架，看样子他回不来了……”他关上一扇门，让另一扇敞着，对小个子波兰人喝道：

“阁下，你也上那儿去好吗？请！”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老爷，”特里丰·鲍里瑟奇大声说，“你把输给他们的钱收回来吧！这笔钱等于是从你身上偷去的。”

“我不想收回自己的五十卢布！”卡尔加诺夫突然回答。

“我那二百卢布也不想要了！”米佳高喊，“我无论如何也不收回，这些钱留给他作个安慰吧。”

“好极了，米佳！你真行，米佳！”格鲁申卡大声喊道，她的叫喊声中露出切齿痛恨的声调。小个子波兰人气得脸色发紫，但一点也没有改变神气活现的架势，他刚要向门口走去，又突然停了下来，对格鲁申卡说：

“小姐，如果你还愿意跟我走——咱们一起走，要是不愿意——那就再见了！”

他因为恼羞成怒而不停地喘着粗气，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此公颇有个性：发生了这一切以后他还指望格鲁申卡会跟他走——自我估计也实在太高了。米佳在他身后碰上了门。

“您把门锁上。”卡尔加诺夫说。但门锁咔嚓一响，他们自己把门锁上了。

“太好了！”格鲁申卡说，“太好了！活该！”

八　梦呓

一场类似狂欢、人人都可以参加的宴会开始了。格鲁申卡第一个大声嚷嚷着要喝酒：“我要喝酒，我要喝得酩酊大醉，像上次一样，你记得吗？米佳？我们上次是在这里交上朋友的！”米佳自己像在做梦一样，并预感到了“自己的幸福”。不过格鲁申卡一直要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走吧，去乐一乐吧，去叫大家跳舞，尽情欢乐。‘小屋，你也跳吧，炉子，你也跳吧[150]’。和上次一样，和上次一样！”她不停地大声嚷嚷。她兴奋极了。米佳连忙去安排。参加合唱的人都集中在隔壁房间里。大家现在坐着的这个房间本来就不宽畅，而且还用花布帘子隔成两半，在帘子的那一边又放了一张大床，床上铺着鸭绒被褥，堆放着小山一般高的枕头。这幢楼里所有四个“干净”房间也都放着床。格鲁申卡就坐在门口，米佳给她搬来了扶手椅：她完全像“上一次”，即他们第一次在这里纵酒豪饮时那样坐在那里欣赏合唱和舞蹈。前来唱歌跳舞的就是原来的那些姑娘。演奏提琴和洋琴的犹太人也来了，盼望已久的、载着葡萄酒和食品的三驾马车也赶到了。米佳忙着张罗。走进房间里来看热闹的都是些农民和农妇，他们本来已经睡下，可是被吵醒了。他们猜到会有像一个月以前那样丰盛的招待。米佳不时和熟人打招呼，拥抱，努力回忆他们的脸，不断打开酒瓶，见到谁就给谁斟酒。姑娘们非常喜欢喝香槟，而男人们更喜欢朗姆酒和白兰地，特别是热乎乎的五味酒。米佳吩咐给所有的姑娘都煮可可茶，让三个茶炊整夜都烧得旺旺的，给每位来客准备好热乎乎的茶和五味酒：谁想喝什么，就喝什么。一句话，出现了乱哄哄的荒唐的场面，米佳则如鱼得水，越是荒唐他就越起劲。如果那时候有哪一个乡下人向他讨钱，他一定会掏出全部钞票，东一张西一张随手散发。正因为这样，大概是为了保护米佳，老板特里丰·鲍里瑟奇围着他寸步不离，似乎今天晚上他打定主意不想睡了，但他喝得很少（总共只喝了一杯五味酒），警觉地按自己的方式照顾着米佳的利益。在需要的时候他会亲切而讨好似的制止他、劝阻他，像上次那样，不让他随便把“雪茄和莱茵葡萄酒”分给农民，更不用说是钱了，他对姑娘们喝甜酒和吃糖果大为不满。“她们满身都是虱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他说，“我常用脚踢她们，我还要她们把这看作荣幸——她们就是这样的贱货！”米佳又想到了安德烈，吩咐给他送一杯五味酒去。“我刚才委屈了他。”他轻轻地和动情地反复念叨说。卡尔加诺夫起先不想喝酒，也很不喜欢姑娘们的合唱，但是他喝过两三杯香槟以后竟然乐不可支了。他到各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笑个不停，对一切人和一切事物赞不绝口，夸奖歌唱得好，音乐也好听。乐呵呵、醉醺醺的马克西莫夫一步也不离开他。格鲁申卡也开始有醉意了，指着卡尔加诺夫对米佳说：“他是个多么可爱、多么出色的小伙子！”米佳听了马上跑过去跟卡尔加诺夫和马克西莫夫亲吻。啊，他已经预感到大有希望；她还没有对他讲过这方面的话，显然是故意拖延不说，只是偶尔用亲切而火辣辣的目光看他一眼。最后，她终于突然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用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当时她自己还坐在门口的扶手椅里。

“刚才你走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啊？你进来的样子真可怕！……简直把我吓坏了。你怎么会愿意把我让给他，啊？难道你真的愿意？”

“我不愿意毁掉你的幸福！”米佳高兴得嘟嘟囔囔回答她。其实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哦，你走吧……去乐一下吧，”她又要赶他走，“别难过，我会再叫你来的。”

他离开了。她又开始听唱歌，看跳舞，同时，不管他在哪里，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一刻钟以后，她又叫他，他便马上跑过来。

“好，现在你在我身边坐下，告诉我，你昨天怎么会知道我上这儿来了，是谁首先告诉你的？”

米佳开始详详细细讲了，他讲得颠三倒四，杂乱无章，但很有感情，不过他显得很奇怪，常常突然皱起眉头，不时停顿。

“你干吗皱眉头啊？”她问。

“没什么……我把一个病人留在那儿了，要是他已经痊愈了，要是知道他会痊愈……我宁愿自己少活十年！”

“如果他是个病人，那就让上帝保佑他。你难道真的想明天开枪自杀？你这傻瓜，又是为什么呢？我就喜欢像你这样冒冒失失的人。”她嘟囔说，舌头已经不太灵活了，“你真的愿意为我赴汤蹈火吗？啊？你这傻瓜，难道真想在明天开枪自杀？不行，暂时别着急，明天我也许要对你讲一句话……不是今天讲，而是明天。你希望今天讲？不，我今天不想讲……好，现在去吧，去乐一下吧。”

不过有一次，她把他叫来的时候，似乎显得有些困惑和担心了。

“你为什么发愁？我看你是在发愁……是的，我已经发现了。”她说，警觉地盯着他的眼睛，“虽然你在那里和乡下人亲吻，大声嚷嚷，可我发觉你有点不对劲。别这样，你应该快活，我很快活，那你也要快活……我现在爱一个人，你猜是谁？……哎，瞧，我的小家伙睡着了，他喝醉了，我的心肝。”

她指的是卡尔加诺夫：他真的醉了，坐在沙发上一会儿就睡着了，其实也不仅是因为喝醉了才睡着的，他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忧伤，或者用他的说法——“无聊”。姑娘们酒越喝越多，她们唱的歌也越来越变得猥亵和放肆，最后终于使他感到十分沮丧。她们的舞蹈也是如此：两个姑娘装扮成狗熊，而斯捷潘尼达，那个泼辣的姑娘，手拿棍子扮作耍熊的人，她立刻“耍起”她们来了。“加油，玛丽亚！”她大声叫喊，“不然我可要用棍子揍你了！”最后，在围得水泄不通的农民和村妇的一片哄笑声中，两头熊倒在了地板上，样子极不雅观。“随她们去吧，随她们去吧。”格鲁申卡脸上露出愉快的表情宽容地说，“大家难得有一天快活快活，他们怎么会不尽兴呢？”卡尔加诺夫看到这种场面，好像受了玷污似的。“这太下流了，这都是些民间陋习。”他边说边退到一旁，“这是他们在仲夏通宵达旦守候太阳的时候搞的春季节日游艺。[151]”他特别不喜欢那首舞蹈节奏强烈的“新”歌，歌词内容是一位老爷去试探姑娘：

老爷试探姑娘，

问她们爱他不爱？

但姑娘认为老爷是不能爱的：

老爷打人挺厉害，

这样的人我不爱。

后来茨冈人来了，他也试探：

茨冈人试探姑娘，

问她们爱他不爱？

不过茨冈人也是不能爱的：

茨冈人要偷盗，

我就会苦恼。

还有很多人都来试探姑娘，甚至还有大兵：

大兵试探姑娘，

问姑娘爱他不爱？

大兵也遭到轻蔑的拒绝：

大兵成天背背包，

我也要跟着他跑……

接下来是几句极其猥亵的歌词，都不加掩饰地唱了出来，还引起了听众的喝彩。最后唱到商人便结束了：

商人试探姑娘，

姑娘爱他不爱？

原来姑娘都爱商人：

因为商人做买卖，

一切由我说了算。

卡尔加诺夫听到后来甚至发火了：

“这全是陈年老调。”他高声说，“不知道是谁替他们编的！就缺铁路工或犹太人没来试探姑娘了，不然他们准能战胜所有的人。”他像受了委屈，马上说他感到无聊，坐到沙发上一会儿就打起盹来。他那漂亮的脸蛋有点苍白，仰靠在沙发靠垫上。

“瞧，他多么漂亮！”格鲁申卡说着把米佳领到他跟前，“我刚才给他梳了头，他的头发像亚麻那样浓密……”

她亲切地向他俯下身去，吻了吻他的额头。卡尔加诺夫一下子睁开了眼，看了看她，欠起身子非常关切地问马克西莫夫在哪里。

“你瞧他需要的是谁？”格鲁申卡笑了起来，“你跟我一起坐一会儿吧。米佳，你去把马克西莫夫找来。”

这时候马克西莫夫已经离不开姑娘了，他只是偶尔才离开一会儿给自己斟一杯蜜酒，他已经喝了两碗可可茶。他脸色通红，鼻子发紫，眼睛变得湿润而愉快。他跑过来说，他马上要在“一支小曲的伴奏下”跳“萨博奇叶舞”[152]。

“我小时候就学会了这些高雅的舞蹈……”

“米佳，你去吧，跟他一起去，我从这里看他跳得怎样。”

“不，我也去，我也去看。”卡尔加诺夫大声说，以十分天真的方式拒绝了格鲁申卡要跟他一起坐一会儿的建议。大家都跑去看跳舞了。马克西莫夫真的跳了一个萨博奇叶舞，但除了米佳以外，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别称赞。整个舞蹈从头到尾是双腿向外张开的跳跃，脚底朝上。马克西莫夫每跳跃一次就用手掌拍一下脚底。卡尔加诺夫一点也不喜欢，可是米佳却去亲吻这位舞蹈家。

“好，谢谢。跳累了吧？你在这儿找什么？要吃糖吗？兴许想抽一支雪茄？”

“来一支香烟吧！”

“不想喝一点酒吗？”

“我刚喝过蜜酒……您有没有巧克力糖？”

“桌子上有一大堆呢，随你挑，我的宝贝！”

“不，我要香草巧克力……老人吃的那种，嘻嘻。”

“没有，老兄。”

“你听着！”“老头儿”突然俯下身子凑近米佳的耳朵，“就是那个小姑娘，玛丽尤什卡，嘻，嘻，要是可以，我想认识一下，您帮个忙吧……”

“你居然动这个脑筋，不行，老兄，别胡来！”

“我真的对谁都没有坏心眼。”马克西莫夫灰心丧气地小声说。

“那好，那好。老兄，这里只唱唱歌跳跳舞，不过管它呢，见鬼！你等等……这会儿你先吃一点、喝一点、玩一会。要钱吗？”

“待会儿也许要钱的。”马克西莫夫笑着说。

“好，好……”

米佳感到头疼。他进入堂屋，来到这幢房子内侧的那条围绕庭院的木回廊上。新鲜的空气使他清醒过来。他独自一人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突然用双手捧住了脑袋。他那零乱的思想一下子连贯起来，种种感觉融为一体，内心豁然开朗。但这又是多么可怕、多么令人毛骨悚然啊！“如果要自杀，那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他头脑里闪过这样的想法，“去拿手枪，把它拿到这里来，就在这个肮脏阴暗的角落里了结吧！”他站在那儿犹豫了约莫一分钟。刚才，当他赶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已经干下了可耻的勾当，已经有过偷窃行为，已经杀了人……但那时心里要好受些，啊，要好受得多！因为那时一切都已完了：他失去了她，已经让给别人，对于他来说，她已经死了，消失了——啊，那时的判决对他来说要轻松些，至少是无法避免的，必要的，因为还有什么理由再留在这世界上呢？可是现在！难道现在的情况跟那时一样吗？现在至少那个幽灵、那个怪物已经没有了：她那位“原先的”、“无可争辩的”、命中注定的情人已经消失得踪影全无了。可怕的幽灵一下子变成了猥琐不堪、滑稽可笑的东西；他已经被关进卧室锁了起来。他再也不回来了。她感到惭愧，他从她的眼神里已经清楚地看出她爱的是谁。因此，现在才应当好好活下去……可是却又不能活了，不能活了，啊，真该诅咒！“上帝啊，你让那个倒在围墙旁的人复活吧！你把这场灾难从我头上驱散吧！上帝啊，你不是对像我这样的罪人显示过奇迹吗！假如老人还活着，那么会怎样，会怎么样呢？啊，那么我一定把另外一件丑事造成的耻辱洗刷干净，我一定把偷来的钱还回去，归还原主，哪怕上天入地也要搞到这笔钱……耻辱的痕迹一点也不会留下，只会永远铭记在心！但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啊，这不过是实现不了的胆怯的幻想罢了，唉，真该死！”

但是幸福的希望之光在黑暗中突然在他面前闪烁。他拔腿就跑，冲向房间——回到她身边，再回到她身边，回到他永恒的女王的身边！“她一小时、一分钟的爱不是也能抵上他那处于耻辱的折磨中的余生吗？”这个古怪的问题紧紧攫住了他的心，“去找她，去找她一个人，见到她，听她说话，别的什么也不想，忘记一切，哪怕只是在这一夜、一小时、一刹那！”在堂屋门口，还在回廊上，他和老板特里丰·鲍里瑟奇撞了个满怀。他发觉老板脸色阴沉，心事重重，好像是来找他的。

“你怎么啦，鲍里瑟奇，是要找我吧？”

“不，不是找您。”老板似乎突然慌了神，“我干吗要找您？可您……刚才在哪儿？”

“你怎么这样没精打采？你没有生气吧？你再等等，一会儿你就可以睡觉了……现在几点了？”

“快三点了。可能三点都过了。”

“我们快结束了，马上就结束。”

“说什么呀，没有关系。随便玩多久都可以……”

“他怎么啦？”米佳想了想，就跑进姑娘们跳舞的房间。但她不在那儿，天蓝色的房间里也没有。只有卡尔加诺夫一个人在沙发上打盹。米佳看了看帘子后面——原来她在里面。她坐在角落里的箱子上，双手和头趴在旁边的床上，正在伤心哭泣。她尽量克制自己，压低了声音不让别人听到。一看到米佳，她就招手叫他过去。他跑了过去，她便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米佳，米佳，我真的爱过他！”她开始轻轻地对他说，“我深深地爱他，爱了整整五年，五年来我一直、一直爱他。我是爱他，还是爱我的怨恨呢？不，我爱的是他！唉，是爱他呀！我说我爱的是我的怨恨而不爱他，那是我在撒谎！米佳，我那时只有十七岁，那时他跟我在一起是那样亲热，那样快活，常常为我唱歌……也可能只是我这个傻姑娘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可是现在呢，天哪，一点儿也不像那一个，完全不是他，而且脸也不像他。我跟季莫费一起来的时候，一路在想：‘我怎样与他见面，说些什么，我们将怎样互相瞅着……’我紧张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可是想不到他好像把一盆脏水泼到了我的头上。他说话完全像一个教师爷：说的全是那些深奥的、一本正经的话，见面时架子十足，弄得我十分尴尬。连一句话都搭不上。我开始还以为他在那高个子波兰人面前感到不好意思。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心里在想：为什么现在的他连一句话都不会讲了？你知道吗，这是他妻子使他变坏了，就是当初他抛弃了我再跟她结婚的那个女人……这是她改变了他。米佳，真丢脸啊！唉，我丢尽了脸，米佳，我为我的一生都觉得害臊。这五年真该诅咒，该诅咒！”她的眼泪又簌簌流了下来，但没有放开米佳的手，一直紧紧握着。

“米佳，亲爱的，你等一等，别走，我要对你讲一句话。”她低声说，突然向他仰起脸来，“听着，你告诉我，我爱的是谁？我爱着这里的一个人。这个人是谁？你就告诉我吧。”她那哭肿了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两只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刚才雄鹰走了进来，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你这傻瓜，你爱的就是这个人呀。’我的心马上悄悄对我说。你一进来，一切都变得明朗了。‘他怕什么呀？’我在想。你是害怕了，真的、害怕了，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想他决不会怕他们——难道你还怕什么人吗？他是怕我，我想，他只怕我。费妮娅肯定已经对你这个傻瓜讲过，我对着窗子向阿廖沙大声说我爱了米坚卡一个小时，而现在我要去……爱另一个人了。米佳，米佳，我这个傻瓜怎么想得出来，爱了你以后再去爱另一个人！你原谅我吗，米佳？你原谅不原谅？你爱我吗？爱我吗？”

她一跃而起，用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米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她的眼睛、脸孔、她的微笑，突然紧紧抱住了她，拼命吻她。

“我折磨过你，你原谅吗？我出于怨恨才折磨你们男人。我是因为怨恨才使那个老家伙神魂颠倒的……你记得吗，有一次你在我家里喝酒，摔了一只酒杯？我记住了，今天我也摔了一只酒杯，为‘我这颗卑鄙的心’喝了酒。米佳，我的鹰，你怎么现在不吻我了。吻了一次就松开了，只是看着我，听我说……我的话有什么好听的！吻我吧，紧紧地吻我，就这样。如果要爱，那就热烈地爱！我现在是你的奴隶，一辈子都做你的奴隶！做奴隶是美妙的！……吻吧！你揍我，折磨我，随你怎样摆布都行……唉，我真的也该受折磨……慢着！你等等，以后吧，我现在不愿意……”她突然把他推开，“你走开吧，米坚卡，我现在要去喝个痛快，直到喝醉为止，喝醉了去跳舞，我要这样，我就要这样！”

她挣脱了他，从帘子后面跑了出来。米佳像喝醉了似的跟着她。“算了，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为了这一分钟我愿意交出整个世界。”米佳闪过这样的念头。格鲁申卡真的一口气喝完了一杯香槟酒，很快就醉了。她坐在扶手椅里，还在原来的地方，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她的两颊潮红，双唇灼热，原来闪闪发亮的眼睛变得慵倦，火辣辣的目光十分诱人。连卡尔加诺夫都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上刺了一下。他走到她跟前。

“你知道吗，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吻过你？”她口齿不清地对他说，“我现在醉了，真的……你还没有醉？米佳为什么不喝酒呢？你怎么不喝，米佳？我喝过了，可是你不喝……”

“我醉了！我不喝也醉了……你使我醉了，而现在我还要用酒灌醉自己。”他又喝了一杯——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正是喝了最后这杯酒他才醉了，突然醉了，而在这之前一直是清醒的，他自己记得很清楚。从这时候开始，他身边的一切像梦魇中一样旋转翻腾。他走来走去，笑声不断，和大家说话，这一切似乎都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进行的。他以后回忆起来，当时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火辣辣的感觉在他心里不断涌上来，“好像心里有一团烧红的炭一样”。他走到她跟前，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听她说话……她变得特别喜欢说话，把人家一一招呼过去，她突然会招手让某个参加合唱的姑娘走到她身边，那姑娘来了以后她就吻她，再放她回去，或者有时候也替姑娘画十字。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会哭起来。那个被她叫作“小老头”的马克西莫夫使她非常开心。他不停地跑来吻她的手，吻她的“每一个手指”。快要结束的时候，他自己还唱着一首古老的歌曲跳了一个舞。遇到歌词中的叠句便跳得格外起劲：

“小猪儿咕咕咕，

小牛儿哞哞哞，

小鸭儿嘎嘎嘎，

小鹅儿呷呷呷，

小鸡儿穿堂走，

叽叽喳喳也开了腔，

哎哟，也开了腔呀！”

“给他一些东西吧，米佳。”格鲁申卡说，“送些东西给他，他很穷。唉，那些穷苦受气的人呀！……你知道吗，米佳，我要进修道院。不，说真的，我总有一天要进修道院的。今天阿廖沙对我讲的那些话一辈子都忘不了……是的……今天就让我们一块儿跳舞吧。明天进修道院。今天咱们跳个痛快。我要闹着玩，善良的人们，这算不了什么，上帝会宽恕的。要是我是上帝，我会宽恕所有的人：‘我可爱的有罪的人们，从今天起我宽恕大家。’我也要去请求宽恕：‘善良的人们，宽恕我这个蠢女人吧。’我就这么说。我是野兽，这是真的，可是我想祈祷。我施舍了一根葱。像我这样狠毒的女人特别想祈祷！米佳，让他们跳舞吧，别去妨碍。世界上的人都是好的，全都是好的。活在世上是美好的。虽然我们坏，但活在世上是美好的。我们又坏又好，既坏也好……且慢，请问各位，请告诉我，你们全部走过来，我来问你们：请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我这样好？我真的是个好人，非常好的人……你们说吧：为什么我这样好？”格鲁申卡含糊不清地说，醉得越来越厉害了。最后她干脆宣布说现在她自己想跳舞了。她刚从扶手椅中站起来就身子一晃。“米佳，别再给我喝酒了。就是我要喝，你也不要给我。酒不会让人安宁的。我觉得一切都在旋转，连炉子也在旋转，什么都在旋转。我要跳舞，让大家看我跳舞，看我跳得多好，多美……”

她当真是这么想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麻纱小手绢，右手抓住手绢的一角，准备在舞蹈时挥动。米佳开始张罗，姑娘们安静下来，做好了一招手就为舞蹈伴唱的准备。马克西莫夫听说格鲁申卡要亲自跳舞，兴奋得尖叫着走到她面前一面跳一面唱：

“腿儿细，腰杆硬，

小尾巴儿像弯钩。[153]”

但格鲁申卡对他挥了挥手帕，把他撵走了：

“嘘！米佳，大家怎么不来呀。让他们都来……看。把锁在里面的两个人也叫来……干吗把他们关起来。告诉他们我在跳舞，让他们也来看我跳舞……”

米佳醉醺醺地走到锁着的门前，举拳敲门叫波兰人出来。

“喂，你们……这些波德维索茨基，出来，她要跳舞了，叫你们出来。”

“无赖！”只听到一个波兰人在大声叫骂。

“你是小无赖！你是卑鄙小人，你就是这么个东西。”

“你最好别嘲笑波兰人了。”卡尔加诺夫以教训的口吻说，他也醉得不能控制自己了。

“给我住口，你这小家伙！我骂他是卑鄙小人，并不等于波兰人都是卑鄙小人。一个无赖不等于波兰。住口，小白脸，吃糖吧。”

“唉，这是些什么人啊！他们好像不是人。为什么他们不想和解呢？”格鲁申卡说着就走过去跳舞了。合唱队一下子唱起了《哎哟，堂屋啊，我的堂屋》。格鲁申卡向后仰起了头，朱唇半启，绽开笑容，开始晃动手帕，突然，她的身子剧烈地摇晃一下，莫名其妙地在房间中央站住了：

“我没有力气了……”她用一种疲惫不堪的声音说，“请原谅，没有力气了，我不能跳了……对不起……”

她向合唱队鞠躬行礼，然后依次向四面八方行礼。

“请原谅，对不起……”

“你喝醉了，小姐，你喝醉了，漂亮的小姐。”大家说。

“她喝醉了。”马克西莫夫笑嘻嘻地向姑娘们解释说。

“米佳，把我带走……把我抱走，米佳。”格鲁申卡有气无力地说。米佳冲到她面前，双手抱起她，带着自己珍贵的猎物跑进帘子后面。“好了，现在我一定得离开了。”卡尔加诺夫想了想，就从天蓝色的房间里走了出来，随手掩上了两扇门。但大厅里的人喝得正来劲，还在继续狂饮，甚至更加热烈。米佳把格鲁申卡放在床上，紧紧吻着她的双唇。

“别碰我……”她含糊不清地恳求他，“别碰我，暂时我还不是你的……我已经说过我属于你，但现在你别碰……可怜可怜吧……当着那些人的面，在那些人身边可不能这样。他在这里。这里太肮脏下流了……”

“我听你的！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崇拜你！”米佳喃喃地说，“是的，这里肮脏下流，啊，这地方大家都讨厌。”他仍然把她搂在怀里，跪在床旁的地板上。

“我知道，你是野兽，但你是高尚的。”格鲁申卡费劲地说，“这应该是光明正大的……以后要光明正大……我们要做诚实的人，要做善良的人，不要做野兽，而要做善良的人……把我带走吧，走得远远的，你听见没有……我不愿留在这个地方，要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噢，是的，是的，一定！”米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我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啊，我现在宁愿以一生换取一年，只要能知道那件流血的事情！”

“什么流血？”格鲁申卡困惑地反问一句。

“没有什么！”米佳把牙咬得咯咯直响，“格鲁莎，你要我诚实，可我是个贼。我偷了卡坚卡的钱……真可耻，真可耻啊！”

“偷了卡坚卡的钱？偷了那小姐的钱？不，你没有偷。把钱还给她。拿我的钱去还给她……你叫嚷什么呀？现在我的一切都是你的。钱对于我们有什么大不了呢？反正迟早都会花光的……我们这种人还能不乱花吗？咱们最好一起去种田。我就想用这双手挖地。要劳动，听见没有？这是阿廖沙吩咐的。我今后不再是你的情人，我将忠实于你，做你的奴隶，为你干活。我们俩一起去见那位小姐，向她鞠躬，求她宽恕，然后再离开。即使她不宽恕，我们也要离开。不过你把钱给她，把爱情给我……你别爱她，再也不要爱她了，要是你再爱她，我会把她掐死……我会用针把她两只眼睛挑出来……”

“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到了西伯利亚我也会爱你……”

“为什么要到西伯利亚呢？好吧，要是你愿意到西伯利亚也行，反正都一样……我们要在那儿工作……西伯利亚都是雪……我喜欢乘车在雪地里走……还要挂上铃铛……听到铃声了吗……什么地方铃声在响？有人来了……现在不响了。”

她娇弱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似乎睡着了一会儿。远处真的传来了铃声，突然又不响了。米佳俯下身子把头枕在她的胸脯上。他没有觉察到铃声如何中止的，也没有发现歌声突然同时消失了，取代歌声和纵酒喧闹的是突然笼罩在整幢楼里的死一般的寂静。格鲁申卡睁开了眼睛。

“怎么回事？我睡着了？是的……铃铛的声音……我睡着了，做了个梦：好像我坐车在雪地上走……铃铛声不停地响着，而我在打盹。好像我和亲爱的人，和你一起坐在车里。走了很远很远……我拥抱你，吻你，紧紧偎依着你，我似乎感到有点冷，雪白得发亮……你知道吗，夜里白雪耀眼，月光照人的时候，我好像不是在人世间一样……我醒过来看到心上人就在身边，这有多好啊……”

“在身边。”米佳喃喃地说，吻她的衣服、胸脯和手。突然他感到有点纳闷：他觉得她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但不是看他，不是看他的脸，而是望着他头顶上方，神情是那么专注，简直到了令人奇怪的地步。突然她脸上露出了惊讶，甚至几乎是恐惧的表情。

“米佳，这是谁在那里向我们这儿张望？”她突然轻声说。米佳转过身子一看，只见真的有人撩起了帘子在仔细打量他们。而且好像还不止一个人。他一跃而起，朝那个张望的人走去。

“过来，请到我们这边来。”有一个人对他说，声音不大，但口气很坚决，很强硬。

米佳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一动不动站住了。整个房间挤满了人，但不是原先的那一伙人，完全是新来的。他感到背上一阵冰凉，打了个哆嗦。他一下子认出了所有在场的人。那个高高的胖老头，穿着大衣，戴着警徽帽子的是县警察局局长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而这个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穿着入时、“总是穿着刷得油光锃亮的皮靴”的人是副检察官。“他有一块价值四百卢布的高级手表，他给他看过。”这个年轻的小个子，戴眼镜的……米佳只是忘记了他的姓，但他也认识，见过面：他是侦查员，是法庭侦查员，毕业于“国立法律学校”[154]，刚到任不久。这一个是区警察分局局长马弗里基·马弗里基耶维奇，他也认识他，是朋友。可那些挂着小铜牌的人，他们来干什么？还有两个乡下人……卡尔加诺夫和特里丰·鲍里瑟奇也站在那边门口……

“先生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先生们？”米佳刚说了这句话，突然好像身不由己地，好像无法控制似的直着嗓子大声喊道：

“我明白了！”

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向前跨了一步，走到米佳跟前，威风凛凛却又有点仓促地说：

“我们有事找您……总之，请您到这边，到这边，到沙发这儿来……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您解释一下。”

“老人！”米佳疯狂地叫道，“老人和他的血！……我明白了！”

他像被砍倒似的颓然坐到身边的凳子上。

“你明白了没有？你明白了！弑父的混蛋，你老爹的血在控诉你！”年老的县警察局长走到米佳跟前，突然大喊道。他气得无法控制自己，满脸通红，浑身直打战。

“但这是不可以的！”小个子青年大声喊道，“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不能这样，不能这样！……请让我一个人跟他说话……我怎么也想不到您会闹出这样的场面。”

“这简直是场噩梦，先生们，是噩梦！”县警察局长大声说，“瞧他这模样：深更半夜，醉醺醺地，和不正经的女人在厮混，而且还沾满了父亲的鲜血……噩梦！一场噩梦！”

“我千万求您，亲爱的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请你控制一下自己的感情吧，”副检察官迅速地轻轻对老人说，“不然我将不得不采取……”

但小个子侦查员没有等他说完，便对着米佳坚决而严肃地大声说：

“退伍中尉卡拉马佐夫先生，我必须向您宣布，您被指控于今晚杀害了您的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他还讲了一些话，检察官也似乎插了几句，米佳虽然听着，却已经无法理解了。他用古怪的目光扫视着所有那些人……

第三卷　预审

一　佩尔霍金交上官运

我们现在回过来再说彼得·伊里奇·佩尔霍金。他拼命敲打女商人莫罗佐娃家紧闭的大门，当然，最后还是敲开了。费妮娅在两小时以前受到了严重的惊吓，由于忐忑不安和“放心不下”，还没有拿定主意要不要上床睡觉，现在一听到如此疯狂的敲门声，又吓得几乎歇斯底里发作：她还以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又来敲门了（虽然她亲眼目睹他已离开了），因为除了他，谁也不会如此“鲁莽地”敲门。她急急忙忙跑去找看门人，看门人已经醒了，他听到有人敲门而正要去开门；她求他不要放人进来。但看门人盘问过敲门人之后，明白了对方是谁，知道他有急事要找费妮娅，最后终于决定给他开门。彼得·伊里奇来到上文提到过的那个厨房，见到了费妮娅，而她因为有“疑虑”就请求彼得·伊里奇同意让看门人也一起进来。彼得·伊里奇开始详细盘问她，一下子就接触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就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奔出去找格鲁申卡的时候，顺手从铜研钵里拿走了一个铜杵，但回来时铜杵已经不见了，两只手上沾满了血。“鲜血还在流淌，血就从手上一滴滴往下掉，一滴滴往下掉哪！”费妮娅大声说。显然，她在自己混乱的想象中制造了如此可怕的情景。不过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彼得·伊里奇倒是亲眼见过，虽然鲜血并没有从手上淌下来，而且他自己还帮他擦洗干净：但问题不在于手上的鲜血是否很快就干了，而在于德米特里拿着小铜杵究竟到哪儿去了，是否一定是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了，而且有何依据可以作出如此肯定的结论。彼得·伊里奇牢牢抓住了这一点。虽然最终也没有打听到任何确切的情况，但终究还是形成了类似这样的看法：除了到父亲家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可能跑到别处去，因此，那边肯定会出问题。“他回来后，”费妮娅紧张地说，“我向他坦白了一切，然后我开始详细问他：‘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的两只手上为什么都是血？’”他似乎这样回答她说，这是人的血，他刚才杀了人。“他就这样承认了，全向我承认了，并马上表示后悔，可是他突然像发了疯似的奔了出去。我坐定后就想：他现在像疯子似的跑到哪儿去呢？我想，他是要到莫克罗耶去杀我的小姐。我赶忙奔出去打算求他别杀害小姐，我跑到他住的地方，刚到普洛特尼科夫家的铺子那儿我看见他已经快要出发了，他手上的血迹也没有了。”（这一点费妮娅看见并记住了。）费妮娅的老奶奶也一口咬定孙女说的全是实话。彼得·伊里奇还问了些其他情况，接着就离开了，他的心情比他进来的时候更加焦虑不安。

看来，最简便可行的办法是他直接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里去了解是否出了事，如果出了事，那么究竟是什么，只有在确信无疑之后，彼得·伊里奇才会按既定的计划去找警察局局长。但天是那么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的大门又是那样坚实，还要重新敲门，而他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又不太熟悉——如果他敲门以后，人家给他开了门，却突然发现那里平安无事，那么好嘲弄人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明天就会当作笑料到全城各处去讲，说一个不相识的官员佩尔霍金深更半夜闯到他那里打听他是不是被人谋杀了。那就太丢人了！彼得·伊里奇在世上唯一感到可怕的便是丢脸。然而使他着了魔的感觉居然如此强烈，他恶狠狠地跺了跺脚，把自己臭骂一通以后，马上又踏上了一条新的路线，但已经不是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而是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家里去了。他想，如果她能回答以下一个问题——刚才某时某刻她是否给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三千卢布，如果回答是否定的，他便立刻去找警察局长，也不必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里去了。如果情况相反，他便把一切搁到明天再说，先回家去。当然不难想象，一个年轻人决定在深更半夜，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登门拜访一位他素不相识的上流社会太太，可能还要把她从床上叫起来，向她提出一个在那种情况下显得十分离奇的问题，这也许要比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更有可能使自己丢脸。但有时候，特别是在类似目前的场合下，那些非常精明冷静的人也往往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何况彼得·伊里奇在那时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冷静的人了！他后来一辈子都记得，一种无法摆脱的不安心情逐步控制了他，最后在他身上达到了使他痛苦，甚至违背意志的地步。自然，他一路上还是为去拜访这位太太而痛骂自己，但“我要一不做，二不休！”这句话他咬着牙说了十遍，结果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计划——干到底了。

当他进入霍赫拉科娃太太家时，刚好十一点整。很快就放他进入院子，但管院子的人不能确切地回答他的问题：太太是已经睡了，或是还没有上床。他只是说按理这时候应该睡了。“您到那边楼上找人去通报一下，要是她愿意接待您，那么会接待的；要是不愿意，就不会接待了。”彼得·伊里奇上了楼，这里的事就比较难办了。仆人不想通报，最后叫了一个女仆出来。彼得·伊里奇彬彬有礼地，但也是非常坚决地要她向太太通报，说本地一位官员佩尔霍金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求见，如果事情不是那样重要，那么他也不会来打扰了——“你就用这几句话向她通报。”他请求女仆说。女仆走了，他就在前室等候。霍赫拉科娃太太本人虽然还没有睡，但已经进了卧室。自从刚才米佳拜访以来她一直心神不宁，她已经预感到今晚她必然会出现偏头痛，就像以往碰到类似情况一样。她听完女仆的通报感到十分惊讶，但还是生气地吩咐不见客，虽然一个不相识的“本地官员”这种时候突然来访特别引起了她一个女人常有的好奇心。但这次彼得·伊里奇却固执得像一头骡子：他听到拒不见客的回话之后，特别坚决地要求再次通报并用“他的原话”转达，他“有十分重要的事求见，如果现在不接待他，今后夫人可能会遗恨终身”，“我当时正像从山崖上掉下来那样不可阻挡了”。后来他自己都这样说。女仆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番，便再次去通报。霍赫拉科娃太太感到震惊，她考虑了一下，详细询问了他的外表，知道这是一个“穿着十分得体、彬彬有礼的年轻人”。我们现在顺便提一下，彼得·伊里奇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年轻人，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霍赫拉科娃太太决定出来会客。她已经穿上了家常的睡袍和便鞋，但在肩上还是披了一块黑色的披肩。“官员”被请进了刚才接待过米佳的那个客厅。女主人出来见客时露出一种深深怀疑的神色，也不请客人坐下，直接就问：

“有何贵干？”

“我冒昧打扰您，太太，是为了我们两人都认识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的事情。”佩尔霍金开始说道，可是一提到这个名字，女主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非常气愤的表情。她差点没尖声大叫起来，怒气冲冲地打断了他。

“我为这个可怕的人所遭的罪还不够吗，还不够吗？”她发疯似的叫嚷，“您，先生，怎么敢在这样的时候上门打扰一位您并不相识的太太，跟她讲一个刚才还在这里，就在这间客厅里，不过三个小时以前，跑来要杀害我的人。他跺着脚走了出去，从来还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离开上等人家的。请注意，先生，我会去告您的，我决不会原谅您，请马上离开这里……我是一个母亲，我现在就……我……我……”

“杀人！他也曾企图杀害您吗？”

“难道他已经杀了什么人吗？”霍赫拉科娃太太连忙问道。

“请您听我说，太太，只要半分钟就够了，我用两句话就能向您说明一切。”佩尔霍金回答得很干脆，“今天下午五点，卡拉马佐夫先生像朋友那样向我借了十个卢布，我可以肯定，他当时没有钱，可是今天九点他来见我的时候，手里竟然拿着一沓面额为一百卢布的钞票，大约有两千或者甚至有三千卢布。他的两只手上和脸上满是血迹，他本人似乎处于疯狂状态。我问他：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的钱？他毫不含糊地回答说，他是临走前向您借的，是您提供了一笔三千卢布的借款，好像是为了去找金矿……”

霍赫拉科娃太太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异乎寻常的痛苦不安的表情。

“天哪！他这是把自己的老爷子杀死了！”她大叫起来，两手举起轻轻一拍，“我没有给他什么钱，什么钱也没有给！啊，您快去，快去吧！……不用多说了！快去救老人，快去看他的父亲，快去吧！”“请问太太，您真的没有借给他钱吗？您清清楚楚记得没有借钱给他吗？”

“我没有借，没有借！我回绝了他，因为他不明事理。他大发雷霆，跺着脚走了出去。他向我扑过来，我躲开了……我还要告诉您，因为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对您隐瞒了，他甚至还向我吐唾沫，您能想象得到吗？不过我们干吗站着？哎呀，坐下吧……对不起，我……要不您最好还是走吧，走吧，您应该去拯救不幸的老人，帮他逃脱可怕的死神！”

“如果他已经把他杀死了呢？”

“哎呀，我的天哪！是啊！那么我们现在怎么办？您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这时她让彼得·伊里奇坐下来，自己也坐在他对面。彼得·伊里奇简要地，但相当明确地对她讲了事情的始末，至少讲了他今天亲眼目睹的情景，也讲了他刚才去找过费妮娅并通报了有关那把小铜杵的消息。所有这些细节使这位情绪激动的太太大为震惊，不时大声叫喊，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您想想，这一切我都预感到了！我有这样的天赋：凡是我预想的一切，最后总会发生的。我有多少次、多少次见到这个可怕的人，心里一直在想：这个人总有一天会把我杀死的。现在这件事果然发生了……我是说，如果他现在杀害的不是我，而是自己的父亲，那么，大概只是因为这里有上帝的一只有形的手指在保护着我，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他也不好意思杀害我，因为我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亲手把一个从大殉难者瓦尔瓦拉干尸上取下来的圣像挂到他脖子上……在那一刻我距离死神是多么近呀，因为我一直走到他跟前，紧挨着他，他还伸长了脖子让我挂呢！您知道吗，彼得·伊里奇（对不起，您似乎说过您叫彼得·伊里奇）……您知道吗，我不相信奇迹，但这个圣像以及我现在所遇到的这个明显的奇迹——这使我震惊，因此我现在又开始什么都信了。您听说过有关佐西马长老的事吗？……不过，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您瞧，他居然脖子上挂着圣像还向我吐唾沫……当然只是吐唾沫，而没有加害于我，然后……然后就上那儿去了！可我们上哪儿去呢，我们现在该上哪儿去呢，您有什么打算？”

彼得·伊里奇站起来说，他现在直接去找警察局长，向他报告一切，至于该怎么办，局长会安排的。

“哎哟，他是个好人，一个大好人，我认识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当然应该去找他。您真机灵，彼得·伊里奇，您想得多么周全；您知道，换了我是绝对想不出来的！”

“我跟警察局长本来就很熟悉。”彼得·伊里奇说，还一直站着，显然想尽快摆脱这位急性子的太太，她无论如何也不给他机会告辞和离开。

“您听我说，听我说，”她嘟嘟囔囔说着，“您一定要来告诉我，您在那边看到了什么，打听到了什么……还发现了什么……怎样处理他，判他流放到什么地方。请告诉我，俄国废除死刑了吗？您无论如何要来，哪怕是在半夜三点钟，哪怕是四点钟，甚至是四点半……如果我不起来，您就吩咐叫醒我，推醒我……啊，天哪，我也根本睡不着。听我说，我自己和您一起去好不好？”

“不必了，要是您现在亲笔写上两三行字以防万一，说明您没有借钱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那倒可能不是多余的……有备无患……”

“我一定写！”霍赫拉科娃太太高兴地扑向自己的书桌，“听我说，您使我感到惊讶，您在处理这类事务方面的机智和干练简直使我万分惊愕……您在本地供职吗？听到您在本地供职我是多么高兴啊……”

她一面说着，一面匆匆忙忙在半张信笺上写了如下数行大字：

我一生中从未向不幸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因为他终究是不幸的）提供过今天这笔三千卢布的借款，而且从未、从未提供过其他款项。对此我以我们世上的一切圣物起誓。

霍赫拉科娃

“这张便条您拿去吧！”她向彼得·伊里奇迅速转过身子，“去吧，去救人吧，从您这方面来说，这是伟大的功勋。”

接着她对他画了三次十字。她跑出来一直送他到前厅。

“我是多么感谢您！您简直不会相信，我现在是多么感谢您，因为您跑来找的首先是我。以前咱们怎么没有见过面呢？如果以后还能在舍间接待您，我将感到非常荣幸。听到您在本地供职我是多么愉快……而且您又是这样认真，这样机灵……不过他们应该器重您，他们终究会了解您的。要是我能为您效劳，那么请您相信……啊，我热爱青年！我爱上了青年。青年——这是当今我们受苦受难的俄罗斯的基石，是她的全部希望……啊，去吧，去吧！”

但是彼得·伊里奇已经跑了出去，不然她也不会很快就放他走的。不过霍赫拉科娃太太还是给他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甚至稍稍缓解了他因为卷入这一极不愉快的事件而引起的忧虑。人所共知，人的趣味往往是多种多样的。“她还一点也不老，”他愉快地想，“相反，我简直会把她当作她的女儿。”

至于说到霍赫拉科娃太太本人，那么她简直被这个年轻人迷住了。“这样一个现代青年是多么干练、多么一丝不苟，而且还有这样的风度和外表。眼下大家都说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也不会干，这倒是给他们的一个反证”，等等。因此这个“可怕的事件”简直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她躺下睡觉时才突然重新想起自己曾“离死神是那样的近”，于是她感叹说：“哎哟，这真可怕，可怕！”但她马上就睡着了，进入了香甜的梦乡。其实，我本来无需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微末节上多费笔墨，假如我刚才描写的年轻官员和一位还根本不算老的寡妇的奇遇后来没有成为这位认真而又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一生功名的基础的话。在我们的小城里，直到如今人们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胜惊讶，而我们结束有关卡拉马佐夫兄弟漫长的故事的时候，也许还要专门对此作一个交代。

二　报警

我们的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马卡罗夫，改任七品文官的退伍中校，是一个鳏夫和好人。他来到我们这里不过三年，但已经赢得了普遍的好感，主要原因是他“善于团结人”。他家里宾客不断，好像缺少了他们，他自己就活不下去似的。每天总有人在他家里吃饭，哪怕只有两个，或者一个客人，不然便不会摆开桌子用餐。他常常假借各种名目，有时甚至是以出人意外的名目宴请宾客。菜肴虽然并不精致，却很丰盛，大烤饼做得非常可口，酒的品位不太高，但以量取胜。进门的屋里放着一张台球桌，陈设相当体面，墙上甚至挂着配有黑色镜框的英国赛马的图画，大家知道，这是单身汉台球房中必不可少的装饰品。每天晚上都要玩牌，哪怕只有一桌。我们城里最上等的人物经常带着妻子、女儿一起聚在这里跳舞。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虽然丧偶，但还是过着家庭生活，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早已守寡的女儿，并有两个外孙女。两个姑娘已经成年，完成了学业，外貌也不难看，生性活泼，虽然大家都知道她们不会有什么陪嫁，但姑娘们还是把我们上流社会的青年吸引到外公家里来了。在事务方面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不太精明，但在恪尽职守方面却不比别的许多人差。如果说白了，那么他是一个文化修养相当差的人，甚至对自己职权范围的理解也是不明确的，有些随心所欲。他对目前政府所进行的一些改革不能说只是一知半解，但他的理解总是错误的，有时甚至是非常明显的错误，倒不是因为他特别无能，而是由于他生性疏懒，总是没有时间去深入研究。“先生们，我更适宜当军人，缺乏文职人员的修养。”——这是他的自我评价。甚至关于农奴制改革的细则，他似乎还没有一个完整而确切的概念，可以说，他只是年复一年地在实际生活中不自觉地积累知识，逐步加深理解，再说他本人还是个地主呢！彼得·伊里奇断定，他一定会在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家里碰到一些客人，只是不清楚能见到的是谁。这时候恰好是检察官和县医生瓦尔温斯基在局长那儿打牌。瓦尔温斯基是一个年轻人，刚从彼得堡来到我们县里任职，是彼得堡医学院的高材生。检察官（其实是副检察官，但在我们这里大家都称他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在我们这里是个非常特别的人，岁数不大，不过三十五岁，但会染上痨病的征兆却十分明显，还娶了一个肥胖敦实和不能生育的太太；他很自负，容易生气，虽然很有头脑，心地也善良。看来，他性格的缺点全在于他对自己的估计稍稍超越了他实际具有的优点所能达到的程度。这就是经常使他心态失衡的原因。再加上他还奢望在最好、最完美的水平上施展一番，例如他的心理分析，对人的心灵的独到见解，分析罪犯及其罪行的特殊才能等等。在这个意义上他认为自己在职务上多少受了点委屈，没有得到重用，并且一直坚信，上司没能赏识他这个人才，有人在跟他作对。遇到情绪不好的时候他甚至威胁说要去当刑事律师。卡拉马佐夫家突发的弑父案件似乎使他精神振奋：“这样的案子可能会轰动整个俄罗斯。”这本是后话，不过我现在却提前说了。

在隔壁房间里，和小姐们坐在一起的还有我们年轻的法庭侦查员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涅柳多夫。他从彼得堡来到我们城里才两个月。后来我们这里都纷纷议论这件事并且感到十分惊奇：所有这些人仿佛故意在“案发”的当晚聚集在执法机关长官的家里，但实际上事情却十分简单，而且也是极其自然的：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的夫人牙痛了两天，他需要找个地方躲避她的呻吟；医生除了打牌其实晚上已经不可能到别的地方了。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甚至在三天前就已经打算好在那天晚上装作偶然闯到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家里，诡秘地使他的大外孙女奥尔加·米哈伊洛芙娜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她的秘密，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而她却故意向大家隐瞒了自己的生日，目的是可以不请全城的人来跳舞。到时候他会讲许多笑话，对她年龄作出种种暗示，好像她害怕别人知道她的年龄，现在他掌握了她的秘密，他将在明天向大家公开这个秘密，如此等等。这个可爱的年轻人在这方面很会捉弄人，我们这里的太太给了他一个“淘气鬼”的外号，他似乎也十分满意。其实，他出身于名门望族，受过良好的教育，具有美好的感情，虽然他爱寻欢作乐，却十分天真，而且总是彬彬有礼。从外表看他身材矮小，体质孱弱。在纤细苍白的手指上总是戴着几枚闪闪发亮的特别粗大的戒指。当他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他就变得异常庄重，几乎把自己的职责视为神圣。他在审讯老百姓中的杀人犯或其他坏人时特别善于提出一些难题，如果说这些难题没有使他们产生敬畏，那至少引起了他们某些惊讶。

彼得·伊里奇一进入警察局长的宅第，真是惊讶得目瞪口呆了：他突然看到大家好像全都知道了。确实，大家已经停止了玩牌，正站在那儿议论纷纷，甚至连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也离开了小姐们跑了过来，而且摆出一副急于行动的战斗架势。彼得·伊里奇遇到的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老头确实已于今晚在自己家里被杀了，被害后还遭到了抢劫。这件事刚才才知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被打倒在围墙旁边的格里戈里的妻子，她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熟，本来完全可能一觉睡到天亮，可是她突然醒过来了。原因是听到躺在隔壁房间里昏迷不醒的斯梅尔佳科夫羊痫风发作后在那里发出可怕的号叫，以前斯梅尔佳科夫一发羊痫风就会这样号叫，这种叫声始终使她十分害怕，她一听见就非常难受。她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种号叫。她睡眼惺忪地一骨碌下了床，迷迷糊糊冲向了斯梅尔佳科夫的小屋。但那里是一片漆黑，只听得病人在大口喘气和浑身打战。这时候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自己也大声叫了起来，刚打算喊丈夫，但突然想起她起来的时候好像格里戈里不在床上。她跑到床边，重新把床摸了一遍，床果然是空的。这么说来他出去了。但会上哪儿去呢？她跑到台阶上，从台阶上小心翼翼地叫他。当然没有听到回答，但在万籁俱寂的黑夜中，她听到了似乎来自花园深处的呻吟声。她用心谛听；呻吟一再重复出现，显然是从花园里传出来的。“天哪，就像当时的丽萨维塔·斯梅尔佳科娃一样！”在她乱哄哄的头脑中闪现出这个念头。她畏畏葸葸走下台阶，看清了通向花园的小门开着。“对了，我老伴，一定在那里。”她想了想，便走到花园小门口，突然清清楚楚听见格里戈里在叫她，唤她：“玛尔法，玛尔法！”他的声音是微弱、可怕而痛苦的。“上帝啊，保佑我们免遭祸灾吧。”玛尔法喃喃地说，立刻应声找去，这样才找到了格里戈里。但不是在围墙旁边，不是在他被击倒的地方找到他的，而是在离围墙有二十步远的地方。后来才搞清楚，他醒过来后爬了一段路，大概他爬了很久，一再失去知觉，陷入昏迷状态。她马上发现他躺在血泊之中，便立刻拼命大叫起来。而格里戈里则轻轻地、断断续续地喃喃说：“他杀了人……杀死了父亲……叫喊什么呀，傻瓜，快去叫人……”可是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却控制不住自己，一直在大声叫喊，突然，她看到主人房间的窗户开着，窗里有灯光，便跑近窗户，开始叫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过她朝窗里一望，便看到了一个可怕的场面：主人仰面朝天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浅色的睡袍和洁白的衬衫的前襟上沾满了鲜血。桌子上的蜡烛把鲜血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僵死的脸映得非常清楚。魂飞魄散的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马上离开了窗户，奔出花园，打开了大门的门闩，急急忙忙向邻居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家的后门跑去。邻居家只有母女俩，当时都已经睡了，但被玛尔法发狂似的猛烈敲打护窗板的声音和她的大声叫喊惊醒了，她们一下子奔到窗口。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语无伦次地大叫大嚷，不过总算说清楚了主要的事情，并且请求她们帮忙。恰好那天晚上流浪汉福马在她们家里宿夜。因此立刻把他叫了起来，于是三人一起奔向作案的现场。一路上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想起刚才大约在八点多钟曾经听到从她家花园里面传出一阵响彻四周的尖厉可怕的号叫——这当然就是格里戈里的喊声，当时他双手正死死抓住已经骑在围墙上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一只脚不放，喊着“弑父凶手”。“刚才有一个人在那儿号叫，后来突然又没有声音了。”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一边跑，一边证明说。跑到格里戈里躺着的地方之后，两个女人在福马的协助下把他抬进了厢房。他们点上了灯，看到斯梅尔佳科夫在自己的小屋里还没有平静下来，浑身在抽搐，眼睛翻白，唇边流着白沫。他们用水掺了醋洗格里戈里的头，洗过以后他完全恢复了知觉，并立即问道：“老爷死了没有？”两个女人和福马这时候才向主人的屋子跑去。走进花园，他们看到不仅那扇窗户开着，就连从房子通往花园的门也敞开着，整整一星期以来，这道门从傍晚起每天都是由主人亲自关得紧紧的，而且连格里戈里也不允许用任何理由去敲他的门。见到敞开的房门，两个女人和福马都不敢进主人的房间了：“免得今后找来什么麻烦。”他们回来以后，格里戈里吩咐他们马上去见警察局长。这时候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才跑来，惊动了警察局长家里的所有人。她比彼得·伊里奇只早到了五分钟，因此他带来的已经不再是一些猜测和推论，他已经成了一位目击的证人，他用自己更加详细的叙述进一步肯定了大家对于凶手的猜测（不过，在这之前的最后一分钟他内心深处还是不相信他是凶手）。

大家决定采取有力的行动。马上委派了本城副警察所长挑选四名证人，按照全部合法手续（这里我就不细说了）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家里进行现场勘查。县医生是一个急性子的人，又是初来乍到，硬是要随警察局长、检察官和侦查员一起前去。我想简单地提一下：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确实被打死了，脑袋也砸开了，不过是用什么砸的呢？最有可能的就是后来用以击倒格里戈里的那件凶器。他们听完了格里戈里有关他被击倒的叙述之后，恰好也找到了凶器。当时格里戈里已经得到了尽可能的治疗，虽然声音微弱，说话也断断续续，但他讲得相当有条理。大家提着灯到围墙旁边寻找，结果发现一个铜杵扔在花园小径最显眼的地方。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躺着的房间里没有发现特别凌乱的迹象，但在屏风后面，在他的床旁边的地板上，捡到一只用厚纸做的公函大小的信封，上面写着：“如愿光临，即以三千卢布聊做薄礼献给我的天使格鲁申卡。”下面又加了几个字，大概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后来亲自添上的：“给可爱的小鸡。”在信封上有三个大的火漆印，但信封已经撕开，里面是空的：钱已经被拿走了。在地板上还找到了一根扎信封的粉红色细缎带。彼得·伊里奇在证词中谈到的一个情况给检察官和侦查员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这就是：估计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定会在黎明前自杀，那是他自己决定的，是他本人亲口告诉彼得·伊里奇的，还当着他的面将子弹装进了手枪，写下了字条，放在口袋里，等等，等等。据说，当时彼得·伊里奇无论怎样都不愿相信，并且威吓说他要跑去告诉别人，以便制止他自杀，米佳听了便咧开嘴笑着回答他：“你来不及了。”因此，必须及时赶到现场，到莫克罗耶去，以便在罪犯真想自杀之前把他捉拿归案。“这是明摆着的，这是明摆着的！”检察官异常兴奋地反复说。“这些亡命之徒确确实实总是这样：决定明天自杀，而在临死前还要花天酒地一番。”至于他在小铺子里购买了酒和食品的情况简直是火上加油，使检察官更为兴奋。“先生们，还记得那个杀死商人奥尔苏菲耶夫的小伙子吗，他抢了一千五百卢布便立刻去烫了鬈发，后来连钱都没装好，也是差不多攥在手里，就去找姑娘了。”但是侦查、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里搜查以及各种手续等等耽误了大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因此派遣了昨天早晨进城来领薪水的区警察所长马弗里基·马弗里基耶维奇·施麦尔卓夫早两个小时先去莫克罗耶并给了他指令：到了莫克罗耶以后，不能打草惊蛇，在主管当局到达之前要对“罪犯”进行严密监视，同时准备好证人和乡村警察，等等。马弗里基一一照办，严守秘密，只有对特里丰·鲍里瑟奇一个人，自己的老朋友透露了部分秘密，那时候米佳恰好站在回廊上，他在回廊的暗处碰上了正在找他的老板，而且已经觉察到特里丰·鲍里瑟奇的脸色和话语突然起了变化。所以，无论是米佳或是别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已经被监视了；他那放着手枪的匣子也早已被特里丰·鲍里瑟奇偷偷拿走，藏到了隐蔽的地方。直到早上四点钟以后，天快要亮的时候，警察局长、检察官和侦查员等才分乘两辆三驾马车到达。县医生留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家里，因为打算第二天就要解剖被害人的尸体，但他最感兴趣的还是仆人斯梅尔佳科夫的病情：“在两昼夜间不断反复发作，如此剧烈、如此长久的癫痫症状实为少见，这有待于科学进一步研究。”他兴奋地对即将离开的同事们说，而他们则笑着祝贺他有了新的发现。同时检察官和侦查员记得十分清楚，医生用非常坚决的语气补充说，斯梅尔佳科夫活不到早晨了。

现在，经过冗长的，但看来是必不可少的说明以后，我们又回到了我们的故事在前一卷里打住的地方。

三　灵魂磨难[155]的历程。第一次磨难

上卷讲到，米佳坐在那儿用奇怪的目光扫视在场的人，他不明白他们在对他说什么。突然他站了起来，双手高高扬起，大声喊道：“我没有罪！对这次流血事件我没有罪！我对我父亲的血没有罪……我曾经想杀他，但我没有罪！不是我干的！”

他刚喊出这几句话，格鲁申卡就从帘子后面冲了出来，一下子跪倒在警察局长面前。

“这是我，是我，我该死，我有罪！”她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喊叫着，泪流满面，两只手伸向大家，“他这是因为我才杀了人！……这是我在折磨他，才弄出事来的！我也折磨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可怜的老人，因为我恨，才弄出事来了！我是有罪的人，我是第一个罪人，是主要的罪人，我是有罪的！”

“不错，你是有罪的！你是主犯！你是个泼妇，你是个放荡的女人，你是主要的罪人。”警察局长咆哮如雷，举手威吓她，但这时候大家迅速而又坚决地把他制止了。检察官甚至双手抱住了他。

“这样就全乱套了，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他大声说，“您确实妨碍了侦查……把事情搞糟了……”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采取措施，采取措施，快采取措施！”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也异常激动，“不然简直无法进行下去！……”

“一块儿审判我们俩吧！”格鲁申卡继续疯狂地大叫，一直跪在那里，“把我们俩一块儿绞死吧，现在就是判他死刑我也要跟他一起去死！”

“格鲁莎，我的生命，我的血，我的宝贝！”米佳也扑到她的身旁跪下，紧紧把她抱在怀里。“你们别信她。”他大声喊道，“她什么罪也没有，她与流血无关，与任何事都没有关系！”

他后来记得，几个人把他从她身旁强行拖开，她也立刻被带走了。当他清醒过来时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他左右两侧和身后都站着佩戴警牌的人。隔着桌子面对他坐在沙发上的是法庭侦查员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他一直在劝米佳喝点桌上的茶水：“这会使您头脑清醒，使您平静下来，您别怕，别慌张。”他非常客气地补充说。米佳记得，他突然对他手上两只粗大的戒指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一只是紫晶石的，另一只呈鹅黄色，晶莹剔透。后来过了好久他想起这件事还不胜惊讶，即使在可怕的审讯过程中两只戒指居然还牢牢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始终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忘记那些跟他的处境完全不相称的东西。米佳的左侧，晚会开始时马克西莫夫坐着的地方，现在坐着检察官，米佳的右首，原来格鲁申卡坐过的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着一个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他穿一件相当陈旧的类似猎装的上衣，在他面前放着墨水瓶和纸张。原来这是侦查员带来的书记员。警察局长站在房间另一端的窗口旁边，紧挨着卡尔加诺夫。卡尔加诺夫就坐在那扇窗旁边的椅子上。

“喝口水吧！”侦查员已经是第十次这样温和地劝他。

“我喝过了，诸位，喝过了……但是……来吧，先生们，掐死我吧，绞死我吧，决定我的命运吧！”米佳大声喊着，可怕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侦查员。

“这么说来您绝对肯定您对令尊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死是无辜的？”侦查员温和而又坚定地问。

“我是无辜的！我对另一个人的血是有罪的，对另一个老人的血，而不是我父亲的血。现在我为他痛哭！我杀死了老人，我杀死了他，把他摔倒在地……可是如果因为我杀了人，所以也要对另外一件与我毫无关系的杀人案负责，那是非常痛苦的……这罪名太可怕了，先生们，简直是当头一棒！但到底是谁杀死了父亲？到底谁杀的呢？如果不是我，谁又能去杀他？真是怪事，不可思议，绝不可能的事！……”

“是啊，是谁去杀的呢……”侦查员刚要开始说，但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他是副检察官，但我们为了方便起见称他检察官）与侦查员交换了一下眼色，对米佳说：

“您不必为那老仆人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担心。告诉您吧，他还活着，已经醒过来了，虽然根据他的证词和您的口供他遭到了您的毒打，但看来他活下来是不成问题的，至少医生是这样诊断的。”

“他还活着？那么他还活着！”米佳突然大声叫喊，惊讶得双手一拍，他满脸喜悦，“上帝啊，感谢你听了我的祈祷，为我这个罪人和坏蛋显现了伟大的奇迹！……是的，是的，是听到了我的祈祷，我祈祷了整整一夜！……”他连着画了三次十字，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我们就是从格里戈里本人那里得到了有关您的十分重要的证词……”检察官刚要继续说下去，米佳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一分钟，先生们，看在上帝分上只要等一分钟，我去找她一下……”

“对不起！现在绝对不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差点没尖声大叫起来，也从椅子上跃身起立，米佳被几个胸前挂着小铜牌的人抱住了，不过米佳自己也已经坐到了椅子上……

“诸位，太遗憾了！我想到她那儿只待一会儿……我要告诉她，整夜使我痛心的血洗干净了，不留痕迹，我已经不是杀人凶手了！先生们，她真的是我的未婚妻！”他突然以兴奋而敬慕的口吻说，一面环视着所有的人，“啊，我感谢你们，先生们！啊，你们使我获得新生，一下子使我复活了！……这位老人，先生们，当我三岁遭到遗弃的时候，是他疼我，照顾我，在水盆里给我洗澡，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啊！……”

“这么说来，您……”侦查员开始说。

“等一等，诸位，请再等一分钟，”米佳打断说，他把两肘支在桌上，用手掌捂住了脸，“让我稍稍考虑下，让我喘一口气，先生们。这一切太使人震惊了，简直可怕，人可不是鼓皮啊，诸位！”

“您还是再喝口水吧……”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轻轻地说。

米佳把两只手从自己的脸上移开，接着便哈哈大笑。他的目光炯炯有神，他似乎一下子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口气也完全变了：现在他坐在这里，跟在场的所有人，跟他原来的这些朋友又是平等的了，就像往日没出任何事情之前相聚在某个社交场合一样。不过我们要顺便说一下，米佳刚到我们城里的时候，在警察局长家曾经受到热诚款待，但后来，特别是最后的一个月，米佳几乎不去拜访他了，而警察局长有时在街上碰到他也总是皱起眉头，只是出于礼貌，才行礼致意，这种情况米佳显然是觉察到了。他与检察官的关系更加疏远些，但有时候却怀着最大的敬意前去拜访他的夫人，一位神经质而富于幻想的太太，甚至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要去拜访她，而她则总是亲切地接待他，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直到最近还关心他。他与侦查员还不熟悉，但也见过面，甚至还与他说过一两次话，谈的都是女人。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我看您是一位高明的侦查员，”米佳突然开心地大笑起来，“不过我现在亲自来帮助您。啊，先生们，我复活了……请不要因为我这样随便、这样直率地与你们讲话而责备我。再说我有点儿醉了，这一点我要坦白地告诉你们。我好像有幸……有幸见过您，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是在我的亲戚米乌索夫家里……先生们，先生们，我并不要求平等，我非常清楚，我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坐在你们面前。你们对我……如果格里戈里只是提供了关于我的证词……那么你们对我……啊，你们肯定对我有了——很大的怀疑！真可怕！真可怕——我心里非常明白！不过我还是准备谈一谈这件事，先生们，我们现在一下子就可以把这件事说清楚，你们听着，你们听着，先生们。既然我知道自己是无罪的，当然一下子就可以了结这件事。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米佳讲得又急又快，滔滔不绝，毫无保留，似乎真的把这几位听众当成了自己的密友了。

“好吧，我们暂时就这样记录：您坚决否认对您的指控。”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煞有介事地说，然后转身对书记员悄声说明该记录哪些内容。

“记录？您想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好吧，记就记吧，我同意，我完全同意，诸位……不过嘛……请停一下，停一下，你们这样写吧：‘他对目无法纪的行为负有罪责，对毒打可怜的老人负有罪责。’另外，对我自己来说，在我心里，在内心深处我感到自己是有罪的——不过这些都不用记，”他突然转身对书记说，“这已经是我的私生活，先生们，这与你们已经毫无关系，这是心灵深处的东西……但对我老父亲的死——我是没有罪的！这是毫无道理的想法！这完全是毫无道理的想法！……我可以向你们证明，你们马上也会相信的。你们自己会感到好笑的，先生们，你们会对你们的怀疑哈哈大笑！……”

“您别着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侦查员提醒说，显然想以自己的冷静来制服这个狂人，“在继续审讯之前，如果您愿意回答，那我希望听到您能确认以下事实，那就是您似乎不喜欢已故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与他经常发生争执……至少在这里，就在一刻钟之前，您似乎说过，您甚至想杀死他。您曾经大声说过：‘我没有杀死他，但是想要杀死他的！’”

“我这样说过吗？哎哟，这是可能的，先生们！是的，不幸的是我曾想杀死他，好几次都想过要杀死他……真是不幸，真是不幸啊！”

“您想过。您能不能解释一下，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您对令尊这样仇恨呢？”

“有什么可解释的呢，先生们！”米佳愁眉苦脸地耸了耸肩，低下了头，“我可没有隐瞒自己的感情，全城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小酒店里的人也都知道。不久前在修道院佐西马长老的斋房里我还公开讲过——就在那天晚上我还打了父亲，差一点没把他打死，我还发誓说，我下次来就打死他，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啊，可以找到上千个证人！我嚷嚷了一个月，谁都可以做证！……事实是明摆着的，事实本身可以说明，事实本身完全可以说明问题，但是感情，先生们，感情是另一码事了。先生们，”米佳皱起了眉头说，“我觉得，你们没有权利过问我的感情。你们虽然是执行公务，这我完全理解，但这是我的事，我的隐私，尽管……由于我以前也没有掩饰我的感情……譬如说，在小酒店里我对大家、对每个人都曾说过，那么……那么我现在也不再把它当作什么秘密。先生们，你们要知道我自己也明白这种情况构成了我的重大罪证：我以前对大家说过我要杀死他，现在他突然被杀害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会不是我干的呢？哈，哈！我谅解你们，先生们，完全谅解。连我自己都惊讶之极，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不是我杀的，那么究竟是谁杀的呢？是不是？如果不是我，那么是谁，究竟是谁呢？先生们，”他突然叫了起来，“我想知道，先生们：我甚至要求你们告诉我，他是在什么地方被杀害的？他是怎样被杀害的？用的什么凶器？请你们告诉我。”他急促地问，用目光打量着检察官和侦查员。

“我们发现他仰面躺在自己书房的地板上，头被打碎了。”检察官回答说。

“这真可怕，先生们！”米佳突然哆嗦一下，把臂肘支在桌子上，用右手捂住了脸。

“我们继续谈吧。”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打断说，“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您这样恨他呢？您好像公开声称是因为妒忌？”

“是的，是妒忌，不过也不仅仅是妒忌。”

“为了钱财而争吵？”

“是的，是为了钱。”

“好像有争议的是一笔三千卢布遗产，听说他没有付清。”

“岂止三千！多得多，多得多，”米佳气势汹汹地说，“超过六千，也许一万以上。我对大家都这样讲过，对大家嚷嚷过！但我决定只要三千就算了结，决不反悔。我急需这三千卢布……我知道他枕头底下的信封里藏有三千卢布，是准备给格鲁申卡的，我认为这笔钱简直是从我这儿偷去的，是的，先生们，我认为这是我的钱，等于是我的财产……”

检察官意味深长地与侦查员交换了眼色，还悄悄地向他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我们回头再谈，”侦查员马上说道，“现在请允许我们指明并记下这一点，即您认为装在那只信封里的钱简直就等于是您自己的财产。”

“写下来吧，先生们，我也明白这又是我的一个罪证，但我不怕罪证，因此我自己揭露自己。你们听清楚了，是我自己！请注意，先生们，你们似乎把我当作了与我的实际情况完全不相符合的另一个人。”他突然忧郁地说，“现在和你们谈话的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非常高尚的人，主要的是——请你们不要忽视这一点——他做过许许多多卑鄙下流的事情，但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始终是一个高尚的人，在内心、在心灵深处是个非常高尚的人，总之，我不会表达这个意思……我一辈子都感到痛苦的就是因为一方面我渴望高尚，可以说为高尚而受苦受难，在打着灯笼，打着第欧根尼的灯笼[156]寻找高尚，另一方面却一辈子都在干着下流的勾当，就像我们大家一样，先生们……啊，不对，只是我一个人，先生们，不是大家，只是我，我说错了，我一个人，一个人！……先生们，我现在有点头疼，”他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你们要知道，先生们，我不喜欢他的外貌，恬不知耻，自吹自擂，亵渎神明，嘲弄挖苦，没有信仰。真可恶，可恶极了！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我对他的看法也变了。”

“怎么变了呢？”

“不是变了，而是我感到遗憾，我以前居然这样仇恨他。”

“您感到后悔吗？”

“不，不能说是后悔，这一点请不要记下来。我自己也并不好看，是的，我自己也不很漂亮，因此我没有权利认为他讨厌，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一点请记下来好了。”

米佳说完这些话，突然变得非常忧伤。自从开始回答侦查员的提问以来，他的神色逐渐地越来越忧郁了。恰巧这时候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出人意外的场面。事情是这样的：虽然格鲁申卡刚才被带走，但离得并不太远，与现在进行审讯的天蓝色房间相距不过一个房间。这是一个只有一扇窗户的小房间，紧挨着夜里跳舞和张筵飨客的大房间。她就坐在小间里，和她在一起的只有马克西莫夫一个人，他吓得要命，怕得要死，紧紧地挨着她，好像要求她保护似的。门口站着一个胸前佩戴小铜牌的农民。格鲁申卡一直在哭，突然她克制不住内心的巨大悲痛，一下子跳了起来，双手一拍，高声哭喊着“我命苦啊，我命苦啊！”从房间里冲出来去找他，找她的米佳，事情来得非常突然，居然谁也来不及拦住她。米佳一听见她的哭叫声，便浑身打战，跃身而起，吼叫着，迎着她飞快冲过去，似乎丧失了理智。虽然他们已经互相可以看见对方，但还是没有能走到一起。他的手被紧紧抓住，他拼命挣扎，使劲挣脱，三四个人好不容易才把他拦住。她也被拦住，他看到她被带走时在哭喊着，向他伸出了双手。这个场面结束后，他又回到桌子旁边原来的地方，面对着侦查员，恢复了常态，并对他们不断叫喊：

“你们要把她怎么样？你们干吗要折磨她？她是无辜的，无辜的！……”

检察官和侦查员一直在劝他。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约莫有十分钟；后来刚才离开了一会儿的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他非常激动地对检察官大声说：

“她被带走了，现在在楼下。诸位，能否允许我对这个不幸的人讲一句话？就当着你们的面，先生们，当着你们的面！”

“请便吧，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侦查员回答说，“目前情况下我们不会表示反对。”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你听我说，老弟，”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开始对米佳说，他那神情激动的脸上流露出对这个不幸的人几乎慈父般的深切同情，“我亲自把你的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领到楼下去了，并托付给了老板的女儿，现在那个小老头马克西莫夫和她待在一起，一步也不离开她，而且我也把她说服了。你听清楚没有？我说服了她，让她安静下来了，我告诉她你现在需要申辩，她不应干扰，不能引起你的烦恼，不然你会心慌意乱，提供对自己不利的供词，你懂吗？总而言之，我说了一番道理，她也懂了。老弟，她是个聪明人，她心肠好，还想要吻我这老头儿的手，是替你求情哪。她亲自派我来告诉你，要你对她放心，而且，亲爱的，一定要我跑回去对她说，你现在已经平静下来并对她放心了。因此，你别担心，你该理解这一点。我刚才对不住她。她是基督心肠，是的，先生们，这是一颗温柔的心，而且完全是清白的。那么该怎样对她说呢，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你能不能平静下来？”

这位好心人说了许多多余的话，但格鲁申卡的痛苦，人类的痛苦，却渗透进了他善良的心，甚至他的双眼都噙着泪水。米佳跳起身来，向他奔去。

“请原谅，先生们，让我说，啊，让我说！”他大声叫喊，“您有颗天使般的、天使般的心灵，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我替她感谢您！我一定，一定会平静下来，我会快活的，请您通过您那颗无比善良的心转告她，我现在很快活，非常快活，甚至开始笑了，因为我知道，有像您这样的守护天使和她在一起。我马上了结一切，只要我获得自由，我立刻去见她，她会见到我的，让她等着吧！先生们，”他突然对检察官和侦查员说，“现在我要向你们敞开我的心扉，把心里话都说出来，我们会很快了结这件事，高高兴兴地了结，最后我们真的会笑起来的。我们会笑吗？不过，先生们，这位女士是我心灵的女王！啊，请允许我这样说，这是我的心里话，非说不可……我确实看到，我是和最高尚的人在一起：她是光明，是我的宝贝，要是你们能理解这一点就好了！你们刚才不是都听见了她的话：‘哪怕和你一起去上绞架我也心甘情愿！’而我又给了她什么呢？我是一个穷光蛋，一无所有，她为什么这样爱我？我这个笨拙的、可耻的、丢尽了脸面的坏蛋，值得她这样爱吗？能让她跟我一起去流放吗？她这个骄傲和清白无辜的女人刚才为了我居然跪下来向你们求情！我怎么能不爱她，怎么能不像刚才那样哭喊着扑到她面前呢？啊，先生们，对不起！但现在，现在我放心了！”

说着他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号啕痛哭起来。但这已经是幸福的泪水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上了年纪的警察局长非常满意，法官也很满意：他们感到审讯马上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米佳目送着警察局长出去以后，真的变得高兴起来了。

“好吧，先生们，现在我听你们的，完全听你们的。而且……要不是刚才纠缠那些琐碎的事情，那么我们一下子就可以达成一致了。我又提这些琐事了。我听从你们的吩咐，先生们，但是说实在的，这需要互相信任——你们信任我，我信任你们——不然我们永远不能了结。我这样说都是为了你们好。谈正事吧，先生们，来谈正事，最主要的是你们别去挖掘我的内心世界，别用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折磨它，请你们问正事和事实，我马上会使你们满意的。让琐碎的小事见鬼去吧！”

米佳这样大声说着。审讯又开始了。

四　第二次磨难

“您不会相信，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的这一承诺使我们受到多大的鼓舞……”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摘下眼镜，兴高采烈地说，他那双又大又深度近视的浅灰色金鱼眼流露出明显的满意神色，“您刚才指出我们应互相信任是很正确的，在这种重大的事情上，如果怀疑对象愿意、希望而且能够证明自己无罪，那么缺少相互信任往往是无法办到的。从我们方面来说，我们将尽力而为，甚至现在您自己已经可以看到，我们是如何处理这件案子的……您赞成吗，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他突然对检察官说。

“噢，毫无疑问。”检察官表示赞同，虽然与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的热情相比显得有点冷淡。

有个情况我要说清楚：新来我们这里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到我们城里就任之初便对我们的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怀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尊敬，跟他十分投机。唯独他才坚信我们这位“怀才不遇”的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具有非凡的心理分析和雄辩的才能，也完全相信他是受了委屈。他早在彼得堡的时候就听到了有关他的传闻。而年纪轻轻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则是我们这位“怀才不遇”的检察官在这世界上唯一的知音。他们俩在来此地的路上对即将审理的案子达成了某些共识和默契，因此现在审问的时候，思维敏捷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对这位老前辈的只言片语、一个眼神或一个眼色都能心领神会，理解他的任何指示和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先生们，请让我自己来说，不要用鸡毛蒜皮的琐事打岔，我一下子就可以向你们全讲出来。”米佳激动地说。

“太好了。谢谢您。但在听取您的陈述之前，请允许我再确认一个对我们来说十分有意思的事实，那就是您在昨天五点钟左右，以您的手枪作为抵押，向您的朋友彼得·伊里奇·佩尔霍金借了十个卢布。”

“抵押了，先生们，押了十个卢布。这又有什么呢？我外出回来到城里就去抵押了，就是这样。”

“您外出了？您到城外去了？”

“去了，先生们，我到城外四十多俄里的地方去了一次，你们不知道吗？”

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交换了一个眼色。

“总之，您最好能把您昨天从早上开始一整天的活动系统地说一说，行吗？譬如说，请您讲讲：为什么您要离开县城，什么时候离开，什么时候回来……以及诸如此类的事实……”

“你们一开始就应该这样问了。”米佳哈哈大笑，“要是你们愿意，那么不是从昨天开始讲起，而是应从前天的清晨开始，只有这样你们才会理解，我上哪儿去了、怎样去的、目的是什么等等。先生们，前天早上我上本地商人萨姆索诺夫家去向他借三千卢布，有最可靠的抵押做担保，我急需这笔钱，先生们，我急需这笔钱。”

“对不起，打断您一下，”检察官客气地打断他说，“为什么您突然急需这笔钱，又恰恰是这样一个数目，即三千卢布？”

“唉，先生们，用不着谈这些小事：怎样，什么时候，为什么，为什么恰好是这个数目，而不是那个数目，以及此类毫无意义的说明……真要是这样的话，三本书也写不完，还要加上一个尾声呢！”

米佳满心好意想道出全部实情，因此用一种十分随便却又不太耐烦的口气讲出了这一番话。

“先生们，”他似乎突然醒悟了，“请你们别怪我固执，我再次请求：请你们再相信一次，我十分尊敬你们并完全理解目前的处境。请别以为我喝醉了。我现在已经清醒了。就是喝醉了也不碍事。我这个人就是这样：

酒醒后变得聪明了——其实变得愚蠢了。

喝醉后变得愚蠢了——其实变得聪明了。

哈，哈！不过我知道，先生们，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我在你们面前说俏皮话是不合适的。请允许我也保持个人的尊严。我明白眼下的差异：我在你们面前终究是一个案犯，因此，你我之间有很大差别，而你们是奉命监督我的。你们决不会因为格里戈里的事而夸奖我，打破了老人的头而不受惩罚是不可能的，为此你们会依法送我进监狱，蹲上一年半载，我不知道你们会怎样判，总不至于剥夺公民权，不会剥夺公民权吧，检察官？你们瞧，先生们，我是明白这种差别的……不过你们也得承认，如果你们问：这一步在哪儿跨出去的？怎样跨法？什么时候跨的？跨到哪儿去？那么这些问题可能会把上帝也弄得稀里糊涂。要是这样，我就会糊涂的，而你们也糊里糊涂地记下来，那会有什么结果呢？什么结果也不会有！如果我现在开始胡说八道，那么也得让我说完，而你们，先生们，作为有教养和高尚的人，也会原谅我的。现在我提出最后一个请求：请你们别搞这一套官僚形式的审讯吧，就是开始纠缠一些鸡毛蒜皮、微不足道的事情，诸如怎样起床的，吃了什么，怎样吐了一口唾沫等等，‘麻痹案犯的注意力’，出其不意地用一个吓人的问题使他就范：‘你杀了谁，抢了谁？’哈，哈！这就是你们那一套老办法，这是你们的老规矩，就是你们耍的全套鬼把戏！不过你们耍的这种把戏只能麻痹乡巴佬，对我可没有用。我懂得这一套，我自己也当过差，哈，哈，哈！请别生气，先生们，能原谅我的鲁莽吗？”他大声说，用一种几乎是令人惊讶的憨厚表情看着他们，“这是米坚卡·卡拉马佐夫讲的，因而可以原谅，因为对聪明人是不能原谅的，而米坚卡是可以原谅的！哈，哈！”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听着也笑了。检察官虽然没有笑，却目不转睛地，警觉地打量着米佳，似乎不愿漏掉他说的每句话、任何一个细小动作，以及脸上任何细小的表情。

“不过我们一开始也没有这样问你呀，”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笑着回答说，“我们没有用这类问题为难您：诸如早上是如何起床的，吃了什么等等，我们从一开始就问您一些十分重要的问题。”

“我懂，我早就明白并十分珍惜，但我现在更珍惜你们目前对我的无比好意，这种好意说明你们的心灵是十分高尚的。现在我们三个高尚的人碰到一起来了，那就让我们把一切都建立在由高贵的门第和名誉联结起来的有教养的上流社会人士间互相信任的基础上吧。总之，请允许我在我一生中的这个时候，在我的名誉蒙受耻辱的时刻，把你们当作我的最好的朋友！对此你们不会觉得难堪吧，先生们，不会难堪吧？”

“相反，您说得太好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一本正经赞许说。

“至手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先生们，让那些吹毛求疵的琐碎问题统统见鬼去吧。”米佳兴高采烈地大声喊道，“不然的话，鬼知道会闹出什么结果，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完全赞同您的明智的建议，”检察官突然插进来对米佳说，“不过我还是想问您一个问题。这问题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我们必须了解您需要这笔款子干什么，恰好又是三千卢布？”

“干什么？要干这干那……嗯，要还债呗。”

“还给谁？”

“我坚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先生们！你们要知道，并非我不能说，或者是不敢说，或者我害怕说，因为这完全是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琐事，我不愿说，这里还涉及一个原则：这是我的私生活，而我不允许我的私生活受干预。这就是我的原则。您的问题与案件无关，而与案件无关的一切都是我的私生活！我想还债，我想还清名誉上的债，至于还给谁——我不能说。”

“请允许我们把这些话记下来。”检察官说。

“请吧。就这样写：我不说，坚决不说。先生们，还要写上：我甚至认为讲出来是不名誉的。咳，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

“尊敬的先生，如果您只是不明白的话，我不能不警告您并再次提醒您，”检察官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特别强调说，“您完全有权利不回答现在向您提出的问题，而我们也无权强迫您回答，要是您本人由于某种原因回避回答的话。这属于您个人考虑的范围。不过我们的责任在于：在类似目前的场合下提醒您注意并向您说明由于您拒绝提供证词将给自己造成危害的严重程度。请继续谈吧。”

“先生，我可没有生气呀……我……”米佳嗫嚅着说，他听了这些话显得有点尴尬，“你们知道，先生们，当时我去找的那个萨姆索诺夫……”

我们当然不必把他的叙述再详细重复一遍，因为读者早已知道了。供述人急不可耐地想说清楚，无一遗漏，但又希望尽快结束。但因为要不断地记录他的供词，所以，不得不经常打断他。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对此表示不满，但还是服从了，虽然生气，态度暂时还算温和。虽然有时他会大喊大叫：“先生们，这样搞法使上帝也会火冒三丈。”或者说：“先生们，你们知道吗，你们这样惹我生气又有什么意思呢？”尽管他大声嚷嚷，但还没有改变友好热烈的情绪。因此，他讲述了前天萨姆索诺夫如何“哄骗”了他（现在他已经完全意识到他当时受骗了）。为了搞到车费把表卖了六个卢布的事是侦查员和检察官完全不知道的，这马上引起了他们的特别注意，却使米佳大为不满：他们居然认为需要详细记录这件事，作为一个旁证说明他昨天还几乎身无分文。米佳渐渐地变得闷闷不乐。然后，他描述了去找“猎狗”的那次旅行和在充满煤气的农舍里度过的一个夜晚等等……一直讲到怎样返回县城，讲到这里的时候他不等人家的特别请求，自己就开始详尽地描述自己为了格鲁申卡而经受的种种因忌妒而产生的痛苦。大家默默地聚精会神地听他讲，特别注意到了米佳早已在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家设置了观察点，监视格鲁申卡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后院”的行动，还了解到是斯梅尔佳科夫向他传递消息：这一点他们很重视并记了下来。他讲到自己的忌妒时充满了热烈的感情，讲得也很全面，虽然他因为把自己隐秘的私情公之于众，让“大家耻笑”，心里不免感到羞愧，但为了真实起见，他显然克制了羞愧的感情。侦查员，特别是检察官在他讲述过程中向他投来的那种专注而又冷漠严厉的目光最后终于使他很不高兴：“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这小子，几天前我还和他瞎扯了一通女人，还有这个病恹恹的检察官，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听我谈论这类事。”他脑子里闪过这个伤心的念头，“真丢人！”“忍耐吧，驯服和沉默吧！”他以这句诗结束了自己的想法，但他又强打起精神，继续讲了下去。他谈到霍赫拉科娃的时候，他甚至又高兴起来了，甚至想讲一则有关这位太太最近的一桩趣闻，因为与案件毫无关系，所以被侦查员制止了，客气地建议他转到“更为实质性的事情上去”。最后，他详细叙述了自己的失望，以及离开霍赫拉科娃家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哪怕去杀人，也要搞到三千卢布。”这时又让他停下来，把他曾经“想杀人”这句话记录下来。米佳默默地听任他们记录。后来他讲到他突然发现格鲁申卡骗了他，他把她送到萨姆索诺夫家之后她立刻就离开了，可是她当时却对他说她要在老头子那儿待到半夜才走。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先生们，如果我当时没有杀死那个费妮娅，那么只是因为我没有时间。”连这句话也被详细记录下来了。米佳神色忧郁地等了片刻，接着便开始叙述他如何向父亲家的花园奔去，这时候侦查员突然制止他，打开了放在他身旁沙发上的一只大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铜杵。

“您见过这件东西吗？”他给米佳看。

“噢，是的！”他苦笑了一下，“怎么会没有见过呢！给我看一下……唉，真见鬼，不必了！”

“您忘了提它了。”侦查员说。

“啊，见鬼！要是我知道非提不可的话，那我也是决不会瞒你们的，您说呢？只是遗忘了。”

“请详细说说，您是怎样得到这铜杵的。”

“可以，先生们，我来说。”

米佳便讲了他怎样拿走铜杵的情况。

“您拿了这件东西究竟有何目的呢？”

“有何目的？什么目的也没有！抓起它就走了。”

“如果没有目的，那为什么要拿？”

米佳真是恼火极了。他紧盯着“那小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恶狠狠的苦笑。原来他越来越感到羞愧了，因为他现在居然对“这些人”吐露了肺腑之言，讲了自己忌妒的经过。

“铜杵不值一提！”他突然脱口说。

“不尽然吧……”

“那也许是为了防狗。天很黑……总之，以防万一。”

“既然您这样害怕黑夜，那么您以前深夜出门时也带上什么武器吗？”

“唉，真见鬼，呸！先生们，和你们实在无法谈话！”米佳火冒三丈，大声叫了起来，他转过身子，面对书记员，气得满脸通红，以一种丧失理智的口气迅速对他说：

“你马上记下来……马上……‘我带上铜杵是要去杀害我的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砸他的脑袋！’怎么样，现在你们满意了吧，先生们！心里舒畅了吧？”他说道，挑衅地逼视着侦查员和检察官。

“我们非常理解，您是在对我们生气和对我们提出的问题不满的情况下说了现在这样的供词，您以为这些问题都是鸡毛蒜皮，其实却是十分重要的。”检察官冷冷地回答他。

“算了吧，先生们！是的，我拿了铜杵……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手里为什么要拿东西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拿了就跑。就是这么一回事。真丢人，先生们，够了[157]，不然我真的要发誓不再讲下去了！”

他用双肘撑在桌子上，手托着脑袋。他侧身对着他们，眼睛望着墙壁，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恶劣情绪。他真的非常想站起来宣布，他连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立即被处死也不想说了”。

“你们瞧，先生们，”他突然说道，尽量克制着自己，“你们瞧，我听着你们说话，使我产生了一种幻觉……我睡着的时候往往会做梦，一个相同的梦，这个梦我经常做，不断重复：有人在追我，是一个我非常害怕的人，在黑暗中，在黑夜里追我，寻找我，而我在门背后或橱柜后面找一个地方躲着他，我有失体面地躲着，最主要的是他明明知道我躲在什么地方，但他似乎故意装作不知道我在哪儿，以便折磨我长久些，拿我的恐惧取乐……现在你们也在这样干！一模一样！”

“您常做这种梦？”检察官问。

“是的，经常做这种梦……你们是不是又想记录下来？”米佳撇着嘴苦笑了一下。

“不，不必记录，但您的梦还是挺有意思的。”

“现在可不是做梦！是现实，先生们，是活生生的现实！我是狼，你们是猎手，你们这是在捕狼。”

“您这样比喻毫无意义……”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非常客气地说。

“不是毫无意义，先生们，不是毫无意义！”米佳又激动起来，虽然一阵突发的怒火发泄出来以后，心里感到轻松些，说话的口气也渐渐变得和气了，“你们可以不相信被你们的提问所折磨的犯人或被告，但他确是一个极为高尚的人，内心往往发出极其高尚的激情，先生们（我敢于大声说出这一点）！——是的，这样的人你们不能不相信……你们甚至没有权利不相信……不过

沉默吧，心儿，

忍耐吧，驯服和沉默吧！

怎么样，继续说下去吗？”米佳闷闷不乐地停住了。

“当然，请说下去。”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回答说。

五　第三次磨难

米佳继续供述的时候虽然神情严肃，但尽量争取不忘记、不遗漏任何一个细节。他讲述了如何越过围墙跳入了父亲的花园，怎样走近窗户以及后来在窗下发生的全部情况。他明白、准确、清清楚楚地叙述了他在花园时无比激动的心情，当时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格鲁申卡是否也在父亲那里？但奇怪的是：无论是检察官，还是侦查员这时候都不露声色地听他说，目光冷淡，提问也少多了。米佳从他们的脸部表情上也捉摸不出什么名堂。“他们发火了，生气了。”他想，“随它去吧！”当他讲到他决定给父亲一个表示格鲁申卡来了的暗号，让他打开窗户的时候，检察官和侦查员根本没有注意“暗号”这个词，好像完全不懂这个词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似的，米佳连这一点也注意到了。最后他讲到他一看见父亲从窗户里向外探出身子，满腔仇恨开始沸腾起来，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铜杵，这时候他又突然故意似的停了下来。他坐在那儿望着墙壁，他知道他们正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他看。

“往下说，”侦查员说，“您拿出了凶器便……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后来吗？后来我就杀了他……我对准他的脑袋，砸碎了他的天灵盖……照你们看来，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突然他双眼闪闪发光。刚刚熄灭了的怒火突然异常迅猛地从他心里蹿了上来。

“在我们看来是这样，”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重复说，“那么在您看来呢？”

米佳低下了头，沉默良久。

“我看，先生们，我看是这样的，”米佳轻声说，“不知是因为谁的眼泪，还是我的母亲祈求过上帝，也可能是光明的天使在那一瞬间吻了我——我不知道，但当时魔鬼是被制服了。我马上离开窗户，向围墙跑去……我父亲吓了一跳，他第一次看清楚是我，便大叫起来，赶紧从窗旁缩了回去——我记得很清楚，我正穿过花园向围墙跑去……就在我已经骑在板墙上的时候，格里戈里追上了我……”

这时他才抬起头望着听他叙述的人。他们完全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米佳的心里不由得掀起一阵怒涛。

“先生们，此刻你们是在嘲笑我吧！”他突然停住了。

“为什么您这样想呢？”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说。

“我的话你们一句也不相信，这就是为什么！我也知道我已讲到了关键的地方：现在老人躺在那里，脑袋砸开了花，而我详细讲了我怎样想杀死他，怎样把铜杵掏了出来，眼看一场悲剧就要发生的时候，我却忽然从窗前跑开了……简直像在编故事！简直像在写诗！哪能相信这样一个胡编乱造的家伙！哈，哈！先生们，你们都是好嘲弄人的啊！”

他整个身体在椅子上转动了一下，连椅子都嘎嘎作响了。

“您有没有注意，”检察官突然问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米佳的激动情绪，“在您离开窗户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厢房另一端通向花园的门是否开着？”

“没有，没有开。”

“没有？”

“相反，是关着的，而且谁会把它打开呢？对了，那扇门，请等一等！”他似乎突然醒悟过来，几乎打了一个冷战，“难道你们发现门是开着的吗？”

“是开着的。”

“如果不是你们打开的话，那么又有谁会去开呢？”米佳突然感到非常惊讶。

“门是敞开的，杀害您父亲的凶手肯定是从这道门进去的，行凶以后，仍然从这道门出来。”检察官似乎要强调每一个词，缓慢而又清晰地说，“这一点我们很清楚。显然，凶杀发生在房间里，而不是隔着窗子杀的，现场的侦查、尸体的位置以及所有情况都可以充分说明这一点。对这个事实不会有任何怀疑。”

米佳大为震惊。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先生们！”他大声叫喊起来，完全慌了神，“我……我没有进去过……我可以肯定而确凿地告诉你们，我在花园里的时候，一直到我离开，这扇门都是关着的。我只是站在窗下，从窗子里看见他，情况就是这样，并无其他情况……直到最后一分钟的情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即使我不记得，我还是了解情况的，因为这些暗号只有我和斯梅尔佳科夫知道，还有死者也知道，如果不敲暗号，他是决不会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开门的。”

“暗号？这是什么样的暗号？”检察官怀着急切的、近乎神经质的好奇心说，一下子改变了原先那种镇静的态度，小心翼翼探问。他嗅到了他原来不知道的重要事实，因此非常害怕米佳不愿意讲出全部实情。

“啊，你们竟然还不知道！”米佳对他使了个眼色，嘲弄似的恶狠狠冷冷一笑，“要是我不说你们有什么办法呢？还能向谁了解？知道暗号的只有死者、我和斯梅尔佳科夫，没有其他人了，不过老天爷还是知道的，但他决不会告诉你们。可是这个细节挺有意思，鬼知道用它还能搞出什么名堂，哈，哈！放心吧，先生们，我会告诉你们的，你们是瞎担心。你们不知道是在跟谁打交道！跟你们打交道的这个被告自己会供出自己，会提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词！是的，因为我是捍卫荣誉的骑士，而你们却不是！”

检察官听了这些带刺的话只能忍着，他因为急于了解有关这一新的事实而浑身哆嗦。米佳确切而详尽地对他们讲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为斯梅尔佳科夫想出来的暗号以及有关的一切，讲了每一种敲窗方法的含义，甚至在桌子上把这些暗号敲给他们听。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问米佳，他敲老人窗户的时候用的是否就是那表示“格鲁申卡来了”的暗号——他确凿无疑地回答说，他敲的正是表示“格鲁申卡来了”的暗号。

“现在都告诉你们了，你们可以用它来造炮塔了！”米佳不说下去了，轻蔑地转过身子重新背对着他们。

“知道这种暗号的只有已经故世的令尊、您和仆人斯梅尔佳科夫吗？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再一次问道。

“是的，仆人斯梅尔佳科夫和老天爷。把老天爷也写进去吧；这样记录不会是多余的，而且你们自己也需要上帝。”

他们当然要记下来，但正在记录的时候，检察官似乎完全出乎意料地突然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于是说道：

“要是斯梅尔佳科夫也知道这种暗号，而您又坚决否认您与令尊被害有关的任何指控，那么会不会是他敲了约定的暗号以后，诱使令尊开门，然后便……作了案？”

米佳用满含讥讽和异常憎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很久，以致检察官不由得眨起眼睛来了。

“您又逮住了一只狐狸！”米佳终于说道，“夹住了这个鬼东西的尾巴，哈，哈！我把您看透了，检察官！您肯定认为我马上会跳出来，紧紧抓住您对我的暗示，扯直嗓门大叫：‘哎哟，这是斯梅尔佳科夫干的，他是凶手！’您得承认，您就是这样想的，承认吧，不然我不讲下去了。”

但检察官没有承认。他默默地等着。

“您错了，我不会大喊大叫说是斯梅尔佳科夫干的！”米佳说。

“您根本没有怀疑他吗？”

“您怀疑他吗？”

“也怀疑过他。”

米佳垂下眼睛望着地板。

“不开玩笑了，”米佳忧郁地说，“您听我说，从一开始，差不多还在我从帘子后面跑出来见你们的时候，我就有过这个想法：‘是斯梅尔佳科夫！’后来我坐在这儿的桌子旁边大喊‘我对这次流血事件是无罪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是斯梅尔佳科夫干的！’斯梅尔佳科夫始终在我脑子里打转。刚才也这样想过：‘是斯梅尔佳科夫。’但只是一瞬间，不过马上又想：‘不，不是斯梅尔佳科夫！’这与他无关，先生们！”

“那么您没有怀疑别的人吗？”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小心地问。

“我不知道是谁，是什么人，是上帝的手还是魔鬼的手干的，但……绝不是斯梅尔佳科夫！”米佳坚决地说。

“不过您为什么如此斩钉截铁地断定不是他干的？”

“根据我的信念。根据我的印象。因为斯梅尔佳科夫是一个卑鄙小人，而且是个胆小鬼。也不仅是胆小鬼，还是将世界上所有的胆怯集于一身的两足动物。他是母鸡生的。他和我谈话的时候，每次都吓得发抖，怕我会杀死他，其实我连手指头也不会动他一下。他向我下跪，痛哭流涕，吻我这双靴子，就是这双靴子，恳求我‘不要吓唬他’。听见没有，‘不要吓唬’他——这算什么话？我甚至还送给他东西。这是一只病态的母鸡，有羊痫风，智力迟钝，连八岁的小孩都能把他打倒。难道他能算得上人吗？不是斯梅尔佳科夫干的，先生们，再说他也不喜欢钱，他从来不肯收我送的东西……而且他干吗去杀害老头儿呢？何况他也许是他的儿子，他的私生子，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听到过这种传闻。但您也是您父亲的儿子，您不也是亲口对大家说过，您想杀死他吗？”

“您这话带刺啊，而且是根卑鄙龌龊的刺！可我不怕！啊，先生们，你们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未免太卑鄙了！说你们卑鄙是因为这是我自己告诉你们的。我不仅曾经想过，而且也有可能杀人，还把罪名揽在自己身上，说什么差一点杀了他！但我确实没有杀他，我的守护神拯救了我——而对这一点你们并没有加以考虑……因此说你们太卑鄙、太卑鄙了！因为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人，没有杀人！您听见了没有，检察官：我没有杀人！”

他差不多要喘不过气来了。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他还从未如此激动过。

“他对你们说了什么，先生们，这个斯梅尔佳科夫？”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我能问你们这个问题吗？”

“您什么都可以问我们，”检察官回答说，表情冷漠而又严厉，“凡是涉及本案事实的一切都可以问，而我们，我重申，有义务答复您的每一个问题。我们发现您说的那个仆人斯梅尔佳科夫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羊痫风发得非常厉害，可能连续发作了十次。随我们一起去的医生甚至诊断说，他可能活不到早上。”

“这样说来父亲是魔鬼杀的喽！”米佳突然脱口而出，似乎他直到此刻为止还一直在问自己：“究竟是不是斯梅尔佳科夫干的？”

“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决定说，“现在请您继续提供口供？”

米佳请求休息一下。他们非常客气地同意了他的请求。休息以后，他又继续说下去。但他显然感到很痛苦。他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折磨、屈辱和震动。而检察官现在好像是故意似的，一刻不停地纠缠一些“鸡毛蒜皮之类的细节”去惹他生气。米佳刚说到他骑在板墙上用铜杵砸了抓住他左脚的格里戈里的脑袋，接着又立刻跳下来去看被打倒的那个人，这时候检察官便打断了他的话，请他更为详细地描述一下他坐在板墙上的姿势。米佳感到非常奇怪。

“瞧，就这样坐着，骑在板墙上，一条腿在这边，另一条腿在那边……”

“铜杵呢？”

“铜杵在手里。”

“不在口袋里吗？这一点您都记得这样具体吗？那么，您是使劲挥动手臂的喽？”

“应该说是很用力的，您问这干吗？”

“为了搞清真相，最好您就像当初骑在板墙上那样骑在椅子上，给我们直观地演示一下，您是怎样、向哪儿、往什么方向挥动手臂的？”

“您不是在嘲弄我吧？”米佳问道，傲慢地看了看审问者，而对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米佳猛然转过身来，骑在椅子上，挥动一下手臂：

“就是这样打的！就是这样杀了人！您还要什么？”

“我感谢您。现在劳驾您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跳下来，有什么目的，有什么用意？”

“唉，真见鬼……干吗跳下来去看受伤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当时您慌慌张张想逃跑吧？”

“是的，是很慌张，是想逃走。”

“您想帮他一下吗？”

“帮什么……是的，也许想帮助他，我不记得了。”

“您当时糊涂了？也就是说您一度处于某种神志不清的状态？”

“噢，不是这样，神志完全清楚，我都记得。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跳下来看了看，用手帕擦了他的血。”

“我们看到了您的手帕。您指望救活被您伤害的人吗？”

“我不知道我是否指望过。我无非想弄清楚，他是否还活着。”

“噢，您原来只想证实一下？那么后来呢？”

“我不是医生，无法断定。我离开的时候还以为他死了，而现在他却醒过来了。”

“很好。”检察官结束了对细节的追问，“谢谢您。我也只需要了解这些。请继续说下去吧。”

唉，米佳虽然都记得，却根本没有想到要讲清楚他跳下去是出于怜悯，而且还走到死者身旁，俯身讲了几句表示惋惜的话：“老头儿自己撞上了，活该倒霉，那就躺着吧。”而检察官仅仅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在这个时候和这样激动的情况下”，他跳下来只是为了搞清楚，他犯罪的唯一的证人是否活着。到这种时候这个人还这样有魄力，这样果断、镇静、精明，真是不简单，等等。检察官很满意：“我用‘琐碎小事’刺激这个病态的人，他果然说漏了嘴。”

米佳痛苦地继续往下说，但马上又被打断了；这一次打断他的是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

“您两手沾满鲜血，事实上脸上也有血迹，怎么还能跑去找费多西娅·玛尔科芙娜呢？”

“我当时根本没有察觉我浑身是血呀！”米佳回答说。

“这种情况是可能的，常有的。”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交换了一个眼色。

“真是没有察觉，您说得很对，检察官。”米佳突然表示赞同。但接下去米佳就开始讲他突然决定“让路”并“让幸福的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去”的过程。这时候他已经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像刚才那样敞开自己的心扉，讲述“自己心灵的女王”了。这些冷漠的、像“臭虫一样死盯着他”的人使他讨厌。因此对他们一再重复的那些问题回答得非常简短而干脆：

“我已决定自杀。继续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是自然而然出现的问题。她原先的那个无可争辩的心上人来了，他虽然使她受了委屈，但五年以后他怀着深情厚谊跑来，以合法的婚姻弥补她受的委屈。于是我明白，我的一切都完了……我身后又背着耻辱，再加上这次流血，格里戈里流的鲜血……何必再活下去？我便去赎回抵押掉的手枪，装上子弹，打算在黎明前把一颗子弹送进自己的脑袋……”

“夜里就畅饮一番？”

“夜里畅饮一番。唉，先生们，快些结束吧。我真的打算自杀，就在这里不太远的地方，在村子后面，而且定在早上五点钟，并在口袋里准备了纸条，在佩尔霍金家里装子弹的时候我便写好了。这张纸条就在这里，你们看吧。我不是为你们写的！”他突然用轻蔑的口吻加上一句。他从背心口袋里取出纸条，往他们桌子上一扔；侦查员好奇地读了一遍，照例把它归入了卷宗。

“您甚至走进佩尔霍金先生家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要洗一下手吗？也许您不怕别人怀疑？”

“什么怀疑？怀疑也罢，不怀疑也罢，全都无所谓，我可以到这里来，在五点钟开枪自杀，你们什么也来不及做的。如果父亲没有出事，你们肯定什么都不了解，也不会到这里来。啊，这是鬼使神差，是魔鬼杀害了父亲，你们是通过魔鬼才如此迅速了解到了情况！你们怎么会如此迅速赶到这里的？真奇怪，简直难以想象！”

“佩尔霍金先生告诉我们，您去见他的时候，手里……沾满鲜血的手里抓着钱……一大笔钱……一大把一百卢布的票子，他那小男仆也见到了！”

“是的，先生们，记得是这样的。”

“现在碰到一个小问题。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非常客气地开始说，“您从哪儿突然搞到这么多的钱，因为根据案情的经过，按时间计算，您并没有回家吧？”

这样直截了当的提问使检察官皱起了眉头，但他没有打断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

“没有，没有回家。”米佳回答说，显得非常镇静，但眼睛却望着地上。

“这样的话，请允许再问一句，”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继续说，似乎慢慢地在接近目标，“您从哪儿能一下子搞到这样一笔款子，何况根据您自己的说法那天五点钟还……”

“因为需要十个卢布而把手枪抵押给了佩尔霍金，后来去找霍赫拉科娃借三千卢布，而她又没有给等等，以及诸如此类的一套。”米佳猛然打断了他，“是的，你们瞧，先生们，我没有钱，可是忽然有了几千卢布，不是吗？要知道，先生们，现在你们二位在担心：万一他不交代钱的来源怎么办？真是这样，先生们，你们猜到了：我不会说的，你们也不会知道。”米佳突然非常坚决地一字一句说。侦查员沉默了一会儿。

“卡拉马佐夫先生，您应该明白，我们必须知道。”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轻轻地、温和地说。

“我明白，但我无论如何不会说的。”

检察官也插嘴了，他再次提醒说：“受审人可以不回答问题，如果认为这样做对他有利的话，但也要注意，涉嫌对象也可能因为沉默而给自己造成损害，特别是由于这样重要的问题，它……”

“以及诸如此类等等，先生们，诸如此类等等！别说了，我早已听到这类告诫了！”米佳又打断说，“我自己明白问题的重要性，也是最关键的地方，但我还是不会说的。”

“这我们管不了，这不是我们的事，而是您的事，您会给自己找麻烦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生气地说。

“先生们，别开玩笑了。”米佳抬起眼睛严肃地看了他们俩一眼，“我从一开始就预感到，我们在这一点上会顶牛的。但一开始，当我开始提出供词的时候，这一切都在云里雾里，一切都还游移不定，而我甚至幼稚得一开始就建议‘我们之间要相互信任’。现在我们已看到，这种信任是根本不可能有的，因为到头来我们总会走到这堵该死的墙面前！瞧，我们不就已经撞上了吗！那是不可能的，算了吧！不过我真的不怪你们，你们确实不能听了我的话就信，我完全明白。”

他怏怏不乐地不作声了。

“在丝毫不违背您对关键问题保持沉默的决心的情况下，您能不能同时给我们提供哪怕是一点儿的暗示：现在，您的供述已经到了一个对您来说十分关键的时刻，究竟是什么样的强烈动机使您保持沉默呢？”

米佳神情忧伤，若有所思地苦笑一下。

“我比你们的想象要好得多，先生们，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可以向你们提供这种暗示，虽然你们不配得到它。我之所以保持沉默，先生们，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奇耻大辱。你们问我‘您从哪儿搞到这些钱’，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中就包含着我的奇耻大辱，甚至连弑父、抢父亲的钱财都无法与之相比，假如我真的杀害并抢了父亲。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说的原因。因为耻辱我不能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先生们，想记录下来？”

“是的，我们要记下来。”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含含糊糊地说。

“这些话，有关‘耻辱’的话你们是不该记的。这是我出于好心才对你们说的，我也可以不对你们说。可以说我给你们送了一份礼物，可是你们却抓住不放。那就写吧，随便你们怎样写都行。”米佳鄙夷地说，“我不怕你们……在你们面前我感到自豪。”

“请问，这种耻辱属于什么性质？”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小声说。

检察官皱紧了眉头。

“不，不，到此为止[158]，别费劲了。而且也不值得玷污自己。就是这样我也已经因为你们玷污了自己。你们不配，无论是你们，还是别人都不配……够了，先生们，我现在不想再说了。”

这番话讲得不留一点余地。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不再坚持，但从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的眼神里一下子看出，他还抱有希望。

“请您至少说明一下：当您拿着钱去见佩尔霍金先生的时候，您手里的这笔款子有多少，就是说有多少卢布？”

“我这也不能说。”

“您好像对佩尔霍金先生讲过是三千卢布，是从霍赫拉科娃太太那里借的？”

“可能我说过。够了，先生们，我不会说出是多少的。”

“那么请您描述一下您是怎样到这里来的，以及您来以后所做的一切。”

“哎哟，关于这一切你们可以问这里所有的人。不过我也可以说一说。”

于是他说了。但我们不再重复他的讲述。他讲得很枯燥，很简单。他根本没有谈他自己爱情方面的高度兴奋的心情。但他讲到了他“由于新的情况”而打消了开枪自杀的念头。他的供述既不说明理由，也不描述细节。而且这一次侦查员也没有过分打扰他，显然，对于他们来说，现在主要的问题不在这里。

“我们对这一切都会核实的。这一切我们回头讯问证人的时候还要谈，当然，讯问将在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结束了审讯，“现在请您把您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放到桌子上，最主要的是您把剩下的钱都放到桌子上。”

“钱吗？先生们？可以，我明白需要这样做。我甚至感到惊讶，刚才你们怎么没想到。当然，我不会逃跑的，我就坐在大家面前。好吧，这是我的钱，数一下吧，拿去吧，大概都在这里了。”

他掏空了所有的口袋，连两个二十戈比的零钱也从背心侧袋里挖了出来。他们点了点，总共是八百三十六卢布四十戈比。

“就这些？”侦查员问。

“就这些。”

“您刚才提供证词的时候说，在普洛特尼科夫店里留下了三百卢布，给佩尔霍金十卢布，车夫二十卢布，在这里输掉二百卢布，后来……”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把全部支出核算了一遍。米佳非常乐意地帮助他核算。每一个戈比的用途都想了出来并列入了总数。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迅速算出了总数。

“连同这八百卢布，您原先总共约有一千五百卢布？”

“大概是这个数。”米佳不客气地说。

“为什么大家都说远不止这个数目呢？”

“随他们去说好了。”

“而且您自己也说过。”

“我自己也说过。”

“我们还要通过尚未讯问过的其他人的旁证来核实这一切；您对这些钱不必担心，这些钱会妥善保存的，等到整个……案子了结……或者说最后等到查明您对这些钱拥有无可争辩的权利，那么这些钱仍由您支配。好吧，现在……”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突然站起来以强硬的口吻向米佳宣布，他“有义务”对“您的衣服以及其他一切”进行最细致严格的检查。

“好吧，先生们，我可以把所有口袋都翻过来，如果你们要看的话。”

他真的开始把口袋翻过来。

“甚至还必须脱掉衣服。”

“怎么？脱衣服？真见鬼！就这样搜吧！这样不行吗！”

“无论如何不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定要脱衣服。”

“随你们的便，”米佳极不愉快地服从了，“只是请别在这里，而是到帘子后面去。谁来检查？”

“当然在帘子后面。”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脸上甚至显露出特别庄重的表情。

六　检察官捉住了米佳

完全出乎米佳预料并令他非常奇怪的场面开始了。在以前，甚至就在一分钟之前，他也决不会想到有人竟敢这样对待他，这样对待米佳·卡拉马佐夫！最主要的是伤害了他的自尊心，而从他们那方面来说，则完全是一副“傲慢无礼和蔑视他”的架势。脱去上衣倒也罢了，但他们请求他继续往下脱。而且也不是什么请求，实际上是命令；这一点他非常明白。他出于自尊和对他们的蔑视完全服从了，没有提出异议。大家走到帘子后面，除了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在场的还有检察官和几个农民。“当然是为了强制执行，”米佳想道，“也许还有别的意图。”

“怎么，难道衬衫也要脱掉？”他气呼呼地问，但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没有理他，他和检察官一起正在专心检查上衣、裤子、背心和帽子，看来，他们俩对检查很感兴趣。“一点情面都不讲，”米佳闪过一个想法，“甚至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顾了。”

“我再一次问你们，要不要脱掉衬衫？”他更为粗鲁和恼火地说。

“您别忙，我们会告诉您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官腔十足地回答，至少米佳有这样的感觉。

侦查员和检察官正在小声地进行着紧张的磋商。原来在上衣上，特别在背后的左下摆上发现了一大片已经干硬，但尚未完全揉皱的血迹，在裤子上也有。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还当着见证人的面亲自用手指摸了摸领子、袖口、上衣和裤子上的缝合处，显然在寻找什么——当然是钱。主要是他们对米佳并不隐瞒他们的怀疑，认为他可能会把钱缝在衣服里面。“这简直是像对待小偷一样，而不是对待一名军官。”他暗自嘀咕。他们公然当着他的面交换自己的想法，到了令人奇怪的程度。例如，也在帘子后面帮着张罗的书记员就提醒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注意那顶摸过的帽子：“您还记得文书格里坚卡的事吗，”书记员说，“夏天他去领取全科室的薪水，回来后他声称喝醉后遗失了，后来在哪儿发现的呢？就在帽边里面，在帽子里面，几张一百卢布面额的票子卷成了细圆筒，缝在帽边里。”格里坚卡这件事检察官和侦查员还记忆犹新，因而把米佳的帽子收了起来，决定以后再把这帽子连同全部衣服仔仔细细重新检查一遍。

“请问，”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发现米佳衬衫的朝里面卷起的右袖口上全是血迹后，突然大声问道，“请问，这是怎么回事，是血吗？”

“是血。”米佳回答得十分干脆。

“这是什么血呢……为什么把袖子卷进里面了？”

米佳说他在替格里戈里擦去血的时候弄脏了袖口，后来在佩尔霍金家里洗手时就把袖口卷在里面了。

“您的衬衫也只好收掉了，这是个很重要……的物证。”米佳听了不由得满脸通红，火冒三丈。

“我可怎么办，光着身子吗？”他大喊道。

“别担心……我们总会想办法解决的，现在请您把袜子也脱下来。”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真有这个必要吗？”米佳的眼里射出怒火。

“我们可没心思跟您开玩笑。”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严厉地反驳说。

“好吧，如果需要……我……”米佳喃喃地说，他坐到床上，开始脱袜子。他感到非常难堪：大家都穿着衣服，而他却光着身子，而且奇怪的是：由于光着身子，他在他们面前似乎感到有罪似的，主要是他自己差不多已经承认他真的突然变得比所有的人都卑贱，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有权蔑视他了。“如果大家都光着身子，那就不会感到难为情，要是一个人光着身子，别人都瞅着，这简直是耻辱！”他脑子里反复出现这种想法，“真像在做梦，我在梦里有时见到自己遭受这等耻辱。”他们要他脱掉袜子尤其使他感到十分痛苦：袜子太脏，内衣也脏，现在都被大家看到了。主要是他不喜欢自己这双脚，不知为什么他一辈子都认为两只大脚趾太难看，特别是右脚上那个又粗又扁、向下弯曲的大指甲更加难看，现在全部给他们看见了。由于难以忍受的羞愧，他突然变得越发粗鲁，甚至故意撒野了。他主动地从身上扯下了衬衫。

“你们要不要还在什么地方找一找，如果你们不害臊的话？”

“不，暂时没有必要。”

“怎么，我就这样光着身子吗？”他怒气冲冲说。

“是的，暂时必须这样……请您暂且坐在这里，您可以从床上拿条被子裹一裹，我……会妥善安排的。”

所有物品都给证人看过，也作了检查记录，最后，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走了出去，衣服也由别人拿了出去。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也出去了。只留下几个农民和米佳在一起，他们站在那儿一声不吭，目不转睛地看着米佳。米佳用被子裹住身子，他开始觉得冷。他的两只光脚露在外面，他怎么也没法把被子盖住双脚。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不知为什么好久不回来，“长久得使人心焦”。“他简直把我当成了一只小狗，”米佳恨得咬牙切齿，“检察官这个废物也走了，大概是瞧不起我的缘故，看着赤身露体的人感到恶心。”米佳一直以为他的衣服在什么地方检查过后总会送回来的。突然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回来了，跟在他身后的农民捧着另一套衣服，米佳简直气坏了。

“给，这是给您的衣服。”他随便地说了一句，看来他对自己办事顺利而感到非常得意，“这是卡尔加诺夫先生为这次有趣的事件自愿提供的一套衣服，还给了您一件干净的衬衫。幸好这些东西在他的手提箱里都有。内衣和袜子您可以穿自己的。”

米佳一听肺都气炸了。

“我不要别人的衣服！”他恶狠狠地喊道，“把我的拿来！”

“不行。”

“把我的拿来，让卡尔加诺夫见鬼去吧，让他的衣服、他本人统统见鬼去吧！”

大家劝了他很久。最后好歹使他平静了下来。大家告诉他，他的衣服已经沾染了血迹，必须“收作物证”，“在案件了结之前，他们甚至无权……”让他穿原来的衣服。最后，米佳总算明白了。他板着脸不再吱声，开始匆匆忙忙穿上衣服。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这套衣服的价钱比他的旧衣服要贵，他并不想“占便宜”。此外，“衣服太小了。难道让我穿了去扮演插科打诨的小丑……给你们取乐？”

大家又告诉他，他这样说未免有点夸大其词了，卡尔加诺夫先生虽然个子比他高，但高不了多少，也许只有裤子稍稍长一些。不过上衣的肩膀处确实是太窄了。

“真见鬼，连扣子也扣不上。”米佳又嘀咕起来，“劳驾，请代我立即去转告卡尔加诺夫先生，并非是我要向他借衣服，而是别人要我打扮成小丑模样。”

“他对此非常理解并表示遗憾……就是说，他不是惋惜自己的衣服，而是对这件事表示遗憾……”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刚开始喃喃地说。

“我才不需要他的遗憾！现在上哪儿去？还是一直坐在这里？”

他们又请他到“那一个房间”去。米佳走出来的时候，由于恼恨而阴沉着脸，竭力不看别人。他穿着别人的衣服，内心里感到自己受了侮辱，甚至在那些乡下人和特里丰·鲍里瑟奇面前也有这种感觉。特里丰·鲍里瑟奇不知为什么突然在门口露了露面，马上便不见了。“他来看我穿了别人衣服是什么模样。”米佳想道。他在原先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仿佛产生了一种噩梦般的荒唐感觉。他觉得自己脑子有点糊涂了。

“现在你们还要做什么，是不是你们要用鞭子抽我了，此外再也没有别的招数了。”米佳咬牙切齿地对检察官说，对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他几乎连转过身子都不愿意，似乎不屑于与他谈话。“他对我的袜子检查得也太仔细了，这混蛋还吩咐别人把袜子翻转过来，他这是故意要让大家看到我的内衣有多脏！”

“现在只能传讯见证人了。”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说，似乎在回答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问题。

“是啊。”检察官若有所思地说，一面也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我们，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已为了您的利益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继续说，“但是，您断然拒绝向我们说明您手上的这笔款子的来源之后，我们现在……”

“您这戒指镶嵌的是什么？”米佳突然打断他说，似乎从沉思状态中醒悟过来，用手指点着戴在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右手的三只大戒指中的一只。

“戒指吗？”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惊讶地反问了一句。

“是的，就是这一只……戴在中指上的那只，有花纹的，这是什么宝石？”米佳坚持问道，似乎很恼火，简直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这是烟晶，”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微笑了一下，“您想看看嘛，我就摘下来……”

“不，不，您别摘！”米佳狂暴地大叫一声，突然他清醒过来，非常痛恨自己，“您别摘，不必了……见鬼……先生们，你们玷辱了我的灵魂！难道你们以为，假如我真的杀害了父亲，我会瞒着你们，耍花招，撒谎和躲躲闪闪吗？不，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可不是这种人，他不能容忍这一套，假如我有罪，我敢发誓，我不会等到你们来了以后或者像原先打算的那样等到太阳升起以后，而是在天亮之前早就自杀了！我现在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在这该死的一夜里我学到的东西比我在二十年的生活中学到的还要多！……假如我真是弑父凶手，那么今天夜里，现在和你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吗，是这种表现吗，我会这样说话，这样行动，这样对待你们和整个世界吗！即使我误杀了格里戈里，也使我彻夜不安——不是出于害怕，不仅仅是因为害怕你们的惩罚！真可耻啊！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对你们这些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相信、好嘲弄别人的人，对你们这些瞎眼鼹鼠和爱嘲弄人的家伙透露并详细叙述我另外的卑劣行为，新的耻辱吗？即使这能使我免受你们的起诉，我也不会这样做，我宁愿去服苦役！谁开了父亲房间的门，谁从这道门里进去，谁就是杀人抢劫的罪犯。这个人是谁——我不清楚，为此而感到苦恼，但这绝不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干的，你们该明白这一点，这就是我能告诉你们的一切，够了，别再纠缠了……你们判流放也好，判死刑也好，只是别再惹我生气。我不说了。你们把证人叫来吧！”

米佳说完了这段突如其来的独白，似乎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彻底保持沉默。检察官一直注视着他，米佳的话音刚落，他突然用一种极其冷淡、极其镇静的口气，好像是在谈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似的说道：

“关于您刚才提到的那扇开着的门，我们现在恰好可以告诉您一段非同寻常的、对您和对我们都是非常重要的证词，那是被您打伤的格里戈里·瓦西里耶夫所提供的。他在醒来以后回答我们的提问时，明确而又坚定地告诉我们，当时他走到门口，听见花园里有声响，便决定通过敞开着的园门到花园里去。他一走进花园，首先发现的并不是您在夜色中从那扇敞开着的、您看见了令尊的窗户旁跑开（就像您告诉我们的那样），当时他，格里戈里，向左边看了一眼，确实发现那扇窗敞开着，同时还发现更靠近自己的那扇门也敞开着，而您却说您在花园里的时候，那扇门是一直关着的。我不瞒您说，瓦西里耶夫本人坚决认为并做证说，您肯定是从这道门里跑出来的，虽然，自然喽，他并没有亲眼看到您是怎样从那儿跑出来的，他发现您的时候，您离他有一段距离，您已经在花园中间，正朝围墙的方向跑去……”

米佳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胡说！”他突然发疯似的大喊，“无耻的谎言！他不可能看到门是敞开的，因为当时门关着……他撒谎！”

“我有责任向您重申，他的证词说得十分肯定。他没有动摇过，一直没有改口。我们已经反复问过他好几次了。”

“是的，我反复问过他好多次！”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也赶紧证实说。

“不对，不对！这是对我的诬陷，要不就是一个疯子的幻觉，”米佳继续大喊大叫，“他醒过来以后完全在胡说八道，因为失血过多，因为受了伤，他产生了幻觉……所以他才说胡话。”

“是啊，不过他发现门开着不是在醒过来以后，而是在这以前，是在他刚从厢房走进花园的时候。”

“不对，肯定不对，这不可能！这是他因为恨我才诬陷我……他不可能看见……我没有从那道门跑出来……”米佳气都喘不过来了。检察官转向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并威严地对他说：

“您给他看。”

“您见过这件东西吗？”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突然把一只用厚纸做的公文大信封放到桌子上，信封上还保留着三个火漆印。信封里面是空的，但一面已经撕破了。米佳瞪大了眼睛看着信封。

“这……这一定是父亲的信封，”他喃喃地说，“就是那只放有三千卢布的信封……假使上面有字，请给我看：‘给可爱的小鸡’，瞧……瞧……三千卢布，”他喊道，“三千卢布，你们看到了吗？”

“我们当然看到了，但我们在信封里没有发现钱，它是空的，被扔在地板上，屏风后面的床旁边。”

米佳呆了几秒钟。

“先生们，这是斯梅尔佳科夫干的！”他突然拼命大叫起来，“这是他杀的，是他抢走了钱！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老头子的信封藏在什么地方……这是他干的，现在事情清楚了！”

“但您不是也知道这信封的事，并且知道它就放在枕头底下吗？”

“我从来也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它，我现在是第一次看到，原先只是听斯梅尔佳科夫说起过……只有他知道老头子把它藏在什么地方，我却不知道。”米佳简直完全喘不过气来了。

“可是刚才您还亲口向我们供认，信封放在令尊的枕头底下。您确实说过是在枕头底下，因而您肯定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我们就是这样记录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证实说。

“胡说！荒唐！我根本不知道放在枕头下面。是的，也许根本就不在枕头下面……我是随口说，在枕头下面的……斯梅尔佳科夫说什么？你们问过他没有，信封藏在什么地方？斯梅尔佳科夫是怎么说的？这是关键……我刚才是故意给自己瞎编的……我没加考虑就随随便便对你们说在枕头下面，可你们现在竟……你们知道吗，要是信口开河就会瞎说。只有斯梅尔佳科夫知道，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再也没有别人知道！……他没有告诉我放在什么地方！这是他，是他干的；这肯定是他杀了人，现在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白天一样清楚。”米佳越来越疯狂地大声叫嚷，不断重复，语无伦次，情绪越来越激动、暴躁，“你们应该明白这一点，应该赶快把他抓起来，赶快……他趁我离开以后，而格里戈里躺着昏迷不醒的时候，他杀了人，这件事现在清楚了……他敲了暗号，父亲就给他开了门……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暗号，不敲暗号，父亲是不会开门的……”

“不过您又忘记了一个情况，”检察官说道，还是那样不动声色，但似乎已经流露出几分得意，“如果您在那儿的时候，即您还在花园里的时候门已经是敞开着的，那就不必敲什么暗号了……”

“门，门。”米佳喃喃自语，然后默默地盯着检察官，重新瘫倒在椅子里。大家一声不吭。

“是啊，门！……简直是场噩梦！这是上帝和我作对！”他大声说，双眼木然地凝视着前方。

“您瞧，”检察官一本正经地说，“现在请您自己想一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方面，关于您从这道开着的门里跑出来的证词弄得您和我们都感到为难，另一方面，您对突然到您手里这笔钱的来历又令人不解地、坚决地、几乎是顽固地保持沉默，而在搞到这笔钱之前的三个小时，您自己也供认，为了得到区区十个卢布，您竟抵押了您的手枪！根据这些情况请您自己想一想：我们该相信什么，该得出什么结论呢？请您别抱怨我们是‘冷漠的无耻之徒和好嘲弄的人’，不相信您心灵的崇高激情……请设身处地替我们想想……”

米佳的情绪异常激动，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好吧！”他突然大声说，“我向你们公开我的秘密，公开钱的来路！公开我的耻辱，以便将来既不怪罪你们，也不责备我自己……”

“也请您相信，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以一种高兴而深受感动的口气附和说，“现在您真诚而彻底地交代，今后都会对您的命运产生无比有利的影响，甚至对……”

但检察官在桌子下面轻轻捅了他一下，他便及时停住了。其实，米佳也根本没有在听他。

七　米佳的重大秘密

“先生们，”他开始说，情绪还是那样激动，“这些钱……我愿意彻底承认……这些钱是我的。”

检察官和侦查员的脸都拉长了，这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

“怎么会是您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嘟囔说，“您自己承认下午五点钟的时候还……”

“唉，管它五点六点，还是我自己承认不承认，现在这不是关键！这些钱是我的，是我的，就是说是我偷的……也就是说不是我的，是偷来的，是我偷来的，一共有一千五百卢布，放在我身边，一直在我身边……”

“那您究竟是从哪儿取出来的呢？”

“从脖子上，先生们，是从脖子上取下来的，就是从我脖子这儿取下来的……钱就在我的脖子这儿，用一块布缝好挂在脖子上，我怀着羞愧和耻辱已经戴了很久了，已经有一个月了！”

“您这是从谁那儿……挪用的呢？”

“您本来想说从谁那儿‘偷来的’吗？现在您就直说好了。是的，我认为这钱等于是偷来的，如果您愿意，确实也可以说是‘挪用’。但我看是偷来的。而到了昨天晚上那就完全是偷来的了。”

“昨天晚上？可是您刚才还说您拿到……这笔钱已经有一个月了！”

“是的，但不是在父亲那儿，不是在父亲那儿拿的，请放心，不是在父亲那儿偷的，而是在她那里。让我详细告诉你们，不要打断我。讲出来是很痛苦的。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月以前我原来的未婚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韦尔霍夫采娃叫我去……你们知道她吧？”

“当然喽，那还用说。”

“我知道你们是知道的。她是个非常高尚的人，是高尚的人中间最最高尚的，但她早就恨我了，唉，恨我已经很久，很久了……她应该恨我，完全应该！”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侦查员惊讶地反问了一句，检察官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啊，请你们不要随便称她的名字！[159]我是混蛋，把她也牵连进来了。是的，我发现她恨我，恨我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是从那天在我寓所见面开始……不过不说了，不说了，这些事你们都不配知道，根本不必说的……要说的只是她在一个月以前叫我去，交给我三千卢布，叫我汇到莫斯科给她的妹妹和一个亲戚（好像她自己不会寄似的！），而我……那时我的命运正处在一个关键时刻，当时我……总之一句话，当时我刚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就是她，现在这个，就是此刻你们让她坐在楼下的格鲁申卡……我当时把她带到莫克罗耶，就在这里痛痛快快玩了两天，花掉了这该死的三千卢布的一半，就是一千五百，而剩下的一半留在了身边，我把这些钱像护身香囊那样挂在自己脖子上，昨天才拆开，用来吃喝玩乐。现在余下的八百卢布在您手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这是昨天一千五百卢布中剩下的。”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月前您在这里吃喝玩乐花掉了三千卢布，而不是一千五百卢布，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吗？”

“谁知道？谁点过？我让谁点过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曾亲口对大家说过，您当时花掉了整三千。”

“是的，我说过，我向全城的人说过，全城的人也这样说，大家都这样认为，这里莫克罗耶的人也以为是花了三千，可是我毕竟只花掉一千五，而不是三千，另外的一千五缝进了香囊；事情就是这样，先生们，这就是昨天那些钱的来历……”

“简直不可思议……”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嘟囔说。

“请问，”检察官终于开口说，“您以前有没有对人讲过这件事……就是您在那时，即一个月以前把一千五百卢布留在自己身边？”

“我对谁也没有说过。”

“这真奇怪。难道真的对任何人也没有说过吗？”

“确实没有。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

“您为什么如此讳莫如深呢？什么动机使您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秘密？我把话说得更确切些吧：您终于向我们透露了您的秘密，照您的说法是非常‘可耻的’秘密，虽然实际上——当然，这无非是相对而言——这个行为，即指挪用别人三千卢布，而且无疑是暂时挪用——这个行为，至少在我看来，只是一种十分轻浮的行为，并不那样可耻，此外，如果考虑到您的个性……好吧，我们假定，就算这是非常不光彩的行为，这我同意，但不光彩还不等于可耻……我的意思是说，关于您花掉了韦尔霍夫采娃小姐三千卢布这件事，即使您自己不承认，这个月以来许多人也已经猜到了，我本人也曾听到过这种传闻……譬如说，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也听说过。所以说到底，这已经不是什么传闻，而是全城都在议论的热门话题了。而且也有迹象表明，正是您自己，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曾对人承认了这件事，就是说这些钱是韦尔霍夫采娃小姐的……因此使我感到非常惊讶的是：您直到如今，直到此时此刻还把您所说的留下一千五百卢布当作一件异常了不起的秘密，甚至使这秘密带有某种可怕的意味……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承认这样的秘密竟然会使您如此痛苦……因为您刚才还在大喊什么宁肯服苦役也不愿承认……”

检察官停住不说了。他情绪激烈，毫不掩饰自己近乎愤恨的恼怒。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甚至不注意表达是否恰当，讲得缺乏连贯，几乎快要语无伦次了。

“耻辱不在于用了一千五百卢布，而在于我把这一千五百从那三千卢布中分出来了。”米佳坚决地说。

“那又怎么样呢？”检察官恼怒地冷笑一下，“既然您不光彩地，或者，像您说的那样，可耻地拿了三千卢布，而您又根据自己的考虑从中分出一半，这又有什么可耻的呢？更重要的是您挪用了三千卢布，而不是怎样支配。顺便问一下，为什么偏要这样安排？就是说，为什么您要分出一半来？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您能向我们解释吗？”

“噢，先生们，关键全在于目的！”米佳大声说，“我留下一半有我自己的打算，也就是出于卑鄙的目的，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我有这种打算就是卑鄙的行为……而这种卑鄙的行为竟延续了整整一个月！”

“不明白。”

“我对您不明白表示惊讶。不过我可以再解释一遍，也许你们真的不明白。请你们仔细听我说：我挪用了人家凭着我的信誉才托付给我的三千卢布，我用来花天酒地，花个精光，第二天早上去对她说：‘卡佳，我错了，我花光了你的三千卢布，这样好吗？不，不好——这是不诚实和意志薄弱的表现，是畜生行为，是像畜生那样不善于控制自己，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但终究还不是贼吧？总还不是真正的贼，不是货真价实的贼，对吧！我只是乱花了钱，而不是偷窃！现在再说第二种更为有利的情况，请仔细听我说，不然我可能又会讲得颠三倒四——我似乎有点头晕。现在就说第二种情况：我从这三千卢布中只花掉了一半，即一千五。第二天我去见她并把余下的一半还给她。卡佳，把这剩下的一千五从我这混蛋和轻浮的下流手里收回去吧，免得我再作孽，因为一半我已经挥霍掉了，这一半我也会胡乱花掉的！’在这种情况下又怎么样呢？随你们怎么说，畜生也好，混蛋也好，反正总不能说是贼，绝对不是贼，因为要是贼，他决不会归还余下的一半，而是要占为己有的。她会马上明白既然我如此迅速地归还一半的钱，那么被挥霍掉的另外一半我也会归还的，我将一辈子去寻求，去工作，找到以后便会归还的。这样的话，虽然我是混蛋，但不是贼，绝不是贼，随您怎样想，反正不是贼！”

“就算这里存在着某种区别，”检察官冷笑一下，“但您把这种差别看得如此重大，毕竟令人奇怪。”

“是的，我认为差别是重大的！任何人都可能成为混蛋，也许事实上也都是混蛋，但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贼，只有最坏的混蛋才可以。不过其中细微差别我说不清……但是贼比混蛋更卑鄙，这是我的观点。你们听我说：我随身带着这些钱已经有一个月了，明天我可以决定将它们交出去，这样我就不是混蛋了，但我却不能作出这样的决定，关键就在这里，虽然我每天都在下决心，虽然我每天都在催促自己：‘下决心吧，下决心吧，你这混蛋。’但整整一个月都下不了决心，就是这么一回事！这样好吗，你们认为这样好吗？”

“就算这样不太好，这我完全能理解，在这一点上我不打算争论。”检察官冷淡地回答，“总之，让我们先撇开这类细微差别的争论，留到以后再说。如果您同意的话，现在我们来谈正事。虽然我们一再追问，但您没有向我们作出解释：为什么您一开始就对三千卢布作出了这样的安排，即一半挥霍掉，而另一半藏起来？究竟为什么要藏起来？想用这一千五百卢布干什么？我坚持要求您回答这个问题，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啊，那倒也是的！”米佳拍了一下额头，大声说道，“对不起，我使你们厌烦了吧，我却还没有说明主要问题，不然你们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可耻就可耻在目的上，就在这目的上！你们知道，这全怪那死去的老头儿，他老缠住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不放，于是我妒忌，认为她在选我还是选他之间犹豫不决，因此我天天在想：如果她突然决定——她对折磨我已经厌倦了——对我说：‘我爱的是你，而不是他，你带我远走高飞吧！’而我全部财产只有两个二十戈比的硬币，用什么带她走呢，那时我怎么办，那我不就完了吗？况且我当时对她还不了解，也不理解，我还以为她需要钱，她不会原谅我的穷困。所以我便从三千卢布中不怀好意地分出了一半，用针从容地缝好，是有目的地在喝酒胡闹之前缝起来的，缝好以后才用另外的一半去吃喝玩乐！不，这是下流行为！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检察官纵声大笑，侦查员也笑了。

“据我看，这甚至是明智的和讲道德的举动，因为您有节制，没有全部挥霍掉，”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嘿嘿窃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样我便成了贼，就是这么一回事！噢，天哪，您的理解力实在使我吃惊！自从我胸前挂上了这一千五百卢布以后，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对自己说：‘你是贼，你是贼！’所以这个月我一直撒野，所以在酒店里打架，所以把父亲痛打一顿，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贼！我甚至对我的弟弟阿廖沙都下不了决心说出一千五百卢布的事情。我甚至深深地感到自己确实是个混蛋和骗子！但是你们要知道，我带着这笔钱的时候，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对自己说：‘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你也许还不是贼。为什么？因为你明天可以把这一千五百卢布去还给卡佳。我直到昨天离开费妮娅去找佩尔霍金的路上才下定决心把我的护身香囊从脖子上扯下来，在这之前我还没有下这样的决心，但是一扯下来，我马上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不折不扣的贼，一辈子是一个贼和名誉扫地的人了。为什么？因为当扯下护身香囊的同时，我也毁掉了自己的幻想，我再也不能跑去对卡佳说：‘我是混蛋，但不是贼！’现在你们明白吗？明白了吗？”

“为什么您恰好在昨天晚上才下了这样的决心呢？”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打断他。

“为什么？问得太可笑了：因为我给自己判了死刑，在早晨五点钟，是在这儿，快要天亮的时候，我想：‘卑鄙也罢，高尚也罢，反正都是死！’事实上并非如此，并不是一样的！先生们，你们信不信，今天晚上最使我痛苦的倒不是我伤害了老仆人，也不是面临流放西伯利亚的危险，而这件事又发生在什么时候？是在我的爱情获得了成功，天空中乌云散尽，变得明朗的时候！啊，这真使我痛苦，但还不是最痛苦的，还比不上那种感觉，那就是我最终还是把挂在胸前的那些可恶的钱摘下来挥霍掉了，所以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贼了！啊，先生们，我心里淌着血，对你们再说一遍：今天晚上我明白了许多事情！我明白了不仅活着不能做一个卑鄙的人，就是死的时候也不能是一个卑鄙的人……不，先生们，死也要死得正直！……”

米佳脸色苍白。脸上露出十分疲惫憔悴的神色，虽然他的情绪极度亢奋。

“我开始理解您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温和地，甚至似乎同情地拖长声调说，“但所有这一切，恕我直言，依我看无非是神经……您过度敏感的神经造成的，就是这么一回事。譬如说，为了摆脱这些折磨了您几乎整整一个月的痛苦，您为什么不去把一千五百卢布还给那位把钱托付给您的小姐呢，既然您说您的处境十分可怕，那为什么不去向她解释清楚，然后不妨采取一个必然会想到的办法，就是向她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的错误，向她借一笔您所必需的款子，她既然那么慷慨大度，看到您情绪那样低落，她肯定不会拒绝您的，何况可以立下字据，或者以您曾向商人萨姆索诺夫或霍赫拉科娃太太提出过的抵押作为担保。您不是至今还认为这些抵押品是很有价值的吗？”

米佳的脸突然涨得通红。

“难道你们竟认为我卑鄙到了这种程度吗？您这话不是当真说的吧？”米佳气愤地说，看着检察官的眼睛，似乎不相信听到的这些话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

“请您相信，我是当真说的……为什么您以为不是当真说的呢？”检察官自己也感到奇怪了。

“啊，那样做是多么卑鄙呀！先生们，你们知道吗，你们是在折磨我！好吧，我什么都对你们说了吧，我现在向你们坦白我的全部恶魔般的情欲，这也是为了使你们感到害臊，连你们自己也会感到吃惊，人类的感情纠葛居然能达到如此卑鄙的程度。你们要知道，我曾经有过这个打算，就是您检察官刚才讲到的那个想法！是的，先生们，在这该死的一个月里我有过这种想法，几乎要下决心去见卡佳，你们瞧，我竟卑鄙到了这等地步！但是去向她宣布我的背叛，而且为了这种背叛，为了实现这种背叛，为了实现这种背叛而需要一笔花费，竟然请求她，请求卡佳借我一笔钱（请求，你们听见没有，是请求！），钱到手以后就带着另一个女人，她的情敌，她的冤家对头和侮辱了她的人远走高飞——得了吧，您简直发疯了，检察官！”

“不管发疯不发疯，反正我一时冲动，没有考虑到……女人的妒忌心，如果像您强调的那样，这里果真有争风吃醋的事……是的，也许这里有这类因素。”检察官冷冷一笑。

“那样的话就太下流了，”米佳举起拳头猛击桌子，“那简直是臭不可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样说！而且你们是否知道，她可能会给我这笔钱，会给的，一定会给的，为了对我进行报复，为了享受报复的乐趣，为了蔑视我，她会给的，因为她也是一个具有魔鬼般的心灵和生性暴烈的女人。我可能也会收下这笔钱。啊，我会的，我会收下的，那样的话我一辈子……啊，天哪！请原谅，先生们，我大喊大叫是因为我产生这样的念头还不太久，只不过在前天，就是我跟‘猎狗’打交道的那天晚上，以后便是昨天，是的，昨天一整天有这样的念头，我还记得，就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

“在发生什么事之前？”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怀着好奇地追问，但米佳没有听见。

“我对你们作了可怕的供认，”他阴沉地说，“请你们加以重视，先生们。这还不够，单单重视还不够，不是重视，而是要加以珍惜，如果不是这样，如果连这样的供认都打动不了你们的心，那你们简直就是不尊重我了，先生们，这就是我要对你们说明的，而且我会因为向你们这种人作了供认惭愧得无地自容！啊，我会去自杀的！我已经看出来了，已经看出来你们不相信我！怎么，你们连这些话也都要记录下来吗？”他惊恐不已地大声叫了起来。

“您刚才所说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惊讶地瞅着他，“就是您直到最后一刻还打算到韦尔霍夫采娃小姐那里去借这笔钱……请您相信，这对于我们是非常重要的供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就是有关这件事的全过程……特别对于您，特别对于您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你们行行好吧，先生们，”米佳举起双手，轻轻一拍，“至少这些内容就别记了，你们真不害臊吗！何况我在你们面前真的可以说把我的心撕成了两半，而你们却乘机……啊，用手指在伤口上乱戳乱抠……啊，天哪！”

他绝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请您别太担心，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说，“现在作的全部记录以后您可以亲自听一下，如有不同意的地方，我们将根据您的意见修改，现在我向您第三次重复一个小问题：莫非真的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听您说起过您把钱缝进护身香囊的事吗？这种情况，我要告诉您，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没有，没有人，我已经说过了，不然的话你们什么也不会明白的！你们让我安静一下吧。”

“好的。但这个问题应该说清楚，以后有的是时间，但现在请您考虑一下：我们也许有几十件证据可以证明，正是您自己散布，甚至到处大肆渲染您花掉了三千，是三千，而不是一千五百。即使刚才，您拿出了昨天那笔钱之后，您也已经使许多人知道您又带来了三千……”

“你们手里掌握的证据不是几十个，而是上百个，两百个证据，两百个人听到过，一千个人听到过！”米佳大叫起来。

“您瞧，大家，大家都能证明。大家这个词总还有点意义吧？”

“什么意义也没有，我胡说八道，别人也就跟着我乱说一通。”

“那么您为什么要这样‘胡说八道’，您如何解释呢？”

“鬼才知道。也许是为了炫耀……表示我挥霍了大量的钱……也可能为了要忘记这些缝好的钱……是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真见鬼……这个问题您问了多少次了？我就是撒了谎，没别的意思，既然撒了谎，也就不想再纠正了。一个人为什么有时会撒谎呢？”

“人为什么要撒谎这个问题是很难回答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严肃地说，“不过请告诉我，您所说的那个挂在脖子上的护身香囊大不大？”

“不，不大。”

“譬方说，有多大的尺寸？”

“一张一百卢布的票子折成两半，就这样大小。”

“您最好给我们看一下撕开的小布袋。它总在您身边吧？”

“唉，见鬼……真荒唐……我不知道放哪里了。”

“但是请问：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来的？您自己不是说没有回过家吗？”

“就在从费妮娅那里出来到佩尔霍金家去的时候，在路上从脖子上摘下来并把钱取出来的。”

“在黑暗中吗？”

“何必要点蜡烛呢？我用手指一下子就取出来了。”

“不用剪刀，就在大街上吗？”

“好像是在广场上，何必要用剪刀？一块旧破布，一下子就撕开了。”

“您后来把它放哪儿去了？”

“就地扔了。”

“具体在什么地方？”

“就在广场上，反正不出广场！鬼知道在广场的什么地方。您问这干吗？”

“这非常重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这是对您有利的物证，您怎么不明白呢？一个月前是谁帮您缝的呢？”

“谁也没有帮我，是我自己缝的。”

“你会缝吗？”

“军人都应该会缝补，再说这也不需要什么技巧。”

“您从哪儿搞到的材料，就是您用来缝钱的那块旧布片？”

“您不是在嘲笑我吧？”

“完全不，而且我们根本没有心思嘲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记不得在什么地方拿的，反正拿了就是了。”

“怎么连这一点也记不得了？”

“我真的记不起来了，也可能是从内衣上撕了一块。”

“这很有意思：明天可能会在您住所找到这件东西，也许是一件被您撕下一块的衬衫。这块布是什么质地，是棉布还是麻布？”

“鬼知道是什么料子。请等等……我好像什么也没有撕。那是块细棉布……我好像把钱缝在女房东的压发帽里了。”

“女房东的压发帽？”

“是的，我是从她那儿顺手拿走的。”

“怎么会顺手拿走？”

“是这样，我记得，有一次确实随手拿了一顶压发帽做抹布，也可能是为了擦笔尖。我是悄悄地拿的，因为那是一块毫无用处的破布，就扔在我房间里，当时恰好要把那一千五百卢布藏起来，于是我就拿来缝上了……好像就是用这块破布缝的。那是块旧的细棉布，已经洗过一千次了。”

“您记得很清楚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很清楚。好像是缝在压发帽里的，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的话您的女房东至少能想起她的这件东西丢失了？”

“绝对不会，她根本想不起来。那是块破布，我告诉你们，那是块破布，一文不值。”

“那么针是从哪儿拿的？还有线？”

“我现在停止回答，我再也不愿说了。够了！”米佳终于发火了。

“事情总还有点儿奇怪，您怎么连这只……香囊丢在广场的什么地方也都忘了呢？”

“你们明天可以下命令把广场清扫一遍，也许能找到的。”米佳冷笑一声，“够了，先生们，够了。”他疲惫不堪地说，“我看得很清楚，你们不相信我！一点儿也不相信！这要怪我自己，不怪你们，我根本不必多此一举。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谈出自己的秘密来作践自己呢？你们听了觉得好笑，我从你们的眼睛里已经看清楚了。检察官，这是您把我逼到这一步的！现在你们给自己高唱凯歌吧，如果能唱的话……你们这些折磨人的家伙真该死！”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检察官和侦查员沉默不语。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似乎无意识地瞅着他们。他的脸上露出一种彻底的难以挽回的绝望，他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可是案件必须了结，应该立即转入对证人的讯问。时间已经是早上八点钟了。蜡烛早已熄灭。在审讯过程中不断进进出出的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和卡尔加诺夫这次又从房间里走了出去。检察官和侦查员也是满面倦容。早晨是阴雨天气，天空布满了乌云，大雨如注。米佳茫然地看着窗外。

“我可以看看窗外吗？”他突然问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

“噢，请便。”他回答。

米佳站起来走到窗前。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小窗的浅绿色玻璃。窗下就是一条泥泞的道路，在远处，在苍茫的雨色中可以看到黑压压一片破旧寒碜的农舍，在雨色中这些农舍似乎显得更加破旧和寒碜了。米佳想起了“金发福波斯”，想起他打算在旭日东升时要自杀的决定。“在这样的早晨也许更为合适。”他微微一笑，突然举起手向下一挥，转身对着那两个“折磨人的家伙”。

“先生们！”他大声说，“我看我是完了。但是她呢？请你们告诉我关于她的情况，我求求你们，难道她真要和我一起完蛋吗？她可是无辜的，她昨天是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才大叫大嚷说‘一切都是我不好’。她没有什么错，什么错都没有！我跟你们坐了一夜，始终都在为她伤心……你们能不能，可以不可以现在告诉我：你们现在要拿她怎么办？”

“这方面您可以完全放心，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检察官显然是非常匆忙地立即回答说，“暂时我们还没有什么理由去打扰您所关心的那位太太。我希望，随着案情的进展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相反，在这方面我们将尽力而为。您尽管放心好了。”

“先生们，我感谢你们，我本来就知道，不管怎么样，你们毕竟是正直公道的人。你们卸掉了我心上的一块石头……那么我们现在还要做什么呢？我听候吩咐。”

“是啊，该抓紧时间。应该马上转入对证人的讯问。这一切都必须在您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因此……”

“是不是先喝杯茶？”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突然打断说，“好像是该歇一会儿了！”

他们决定，要是楼下有现成的茶水（因为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肯定是去“喝茶”了），那么就喝一杯，然后再“连着干”。至于正正经经地喝茶和“小吃”，那就留待以后稍空的时候再说。楼下果然有茶水，很快就搬了上来。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好意地请米佳喝一杯，他一开始拒绝了，但后来又主动要了一杯茶，贪婪地喝了下去。总之，他的神色显得异常疲倦。以他那样强壮的身体，饮酒作乐一个通宵，哪怕感情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又算得了什么呢？但他自己感到勉强才能坐稳，有时候一切东西似乎都在他眼前开始晃动和旋转起来。“再过一会儿，也许要开始说胡话了。”他暗自思忖着。

八　证人的证词。婴儿

开始传讯证人。但我们将不再像以前那样详细地继续我们的叙述。因而我们也略去了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向每个被传讯的证人所作的种种提示，譬如应该凭良心如实做证啦，将来还要宣誓并复述这些证词啦，最后还要求每个证人在自己证词的记录上签字画押啦等等等等。我们现在只指出一点：审讯人的注意力主要还是集中在三千卢布上，就是一个月以前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在莫克罗耶第一次饮酒作乐究竟花掉了三千还是一千五百；昨天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第二次饮酒作乐究竟花掉了三千还是一千五。唉，可惜一切证词全都跟米佳的陈述相反，都对他不利，而有些证词甚至提供了一些几乎令人震惊的否定米佳供词的新事实。第一个被传讯的人是特里丰·鲍里瑟奇。他站在审讯者面前不但毫无惧色，反而摆出一副对被告深恶痛绝的架势，因而无疑显得格外正直和可靠。他说话简明扼要，等着对方提问，回答得准确而又慎重。他明确而毫不含糊地证实，一个月以前米佳花掉的钱决不少于三千卢布，这里的所有乡下人都可以证明，他们曾经听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亲自说过花掉了三千：“单是那些茨冈女人他就花了多少钱啊。单单花在她们身上的钱可能就不止一千。”

“我给的钱也许还不到五百。”米佳脸色阴沉地说，“不过我当时没有数，我已经喝醉了，真可惜……”

这时候米佳侧身坐着，背对帘子，闷闷不乐地听着，一脸忧伤和疲倦的神色，那样子似乎在说：“唉，随便你们怎么说吧，反正现在都无所谓了！”

“花在她们身上的钱不止一千，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特里丰·鲍里瑟奇坚决地反驳说，“您无缘无故地把钱扔出去，都被她们捡走了。她们那伙全是贼、骗子和偷马贼，她们从这里被撵走了，不然她们也许自己会供认，从您那儿捞了多少钱。我亲眼看见当时您手里有一大把钱——数倒是没有数过，您也没有要我这样做，这是对的，但我还记得，看上去远远不止一千五百……岂止一千五百！我们可也见识过钱的，我们能估计出……”

至于昨天那笔钱，特里丰·鲍里瑟奇直截了当地证明说，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刚从马车上下来，就马上对他说带来了三千卢布。

“得了吧，是这样的吗，特里丰·鲍里瑟奇？”米佳反驳说，“难道真是那样明确地说过带来了三千吗？”

“您说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您当着安德烈的面说的。好在安德烈本人还在这里，他还没有离开，你们可以把他叫来。后来在大厅里您招待合唱队的时候，您干脆大声对大家说您打算在这里花掉六千卢布，就是连上次的加在一起，应该这样理解。斯捷潘和谢苗都听到的，而且彼得·福米奇·卡尔加诺夫当时和您站在一起，说不定他也还记得……”

关于总共花掉六千卢布的证词给审讯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非常欣赏这种算法：三加三等于六，那么当时的三千加上现在的三千一共是六千，事情一清二楚。

他们传讯了特里丰·鲍里瑟奇所提到的乡下人斯捷潘和谢苗，车夫安德烈和彼得·福米奇·卡尔加诺夫。两个乡民和车夫直截了当地肯定了特里丰·鲍里瑟奇的证词。此外，根据安德烈的证词，还特别记下了米佳跟他在路上的谈话：“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会落到哪里去，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另一个世界会不会原谅我？”“心理学家”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带着微妙的笑容听着这一切，最后他建议把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会落到什么地方的这段证词也“记录在案”。

被传讯的卡尔加诺夫进来的时候，阴沉着脸，显得任性而不情愿的样子，同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谈话好像是初次见面一样，尽管事实上他们早就认识，是天天见面的熟人。他一开始就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关于六千卢布的说法却是听到过的，他承认他那时站在米佳身边。在他看来，米佳手上的钱“他说不清有多少”。对于波兰人玩牌做了手脚一事他证实确有其事。在一再盘问下他也证实说：赶走波兰人以后米佳和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关系确实好转了，她亲口说过她爱他。他谈到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时候很有分寸，很尊重她，似乎把她当作上流社会中的一位太太，而且一次也没有放肆地称她为“格鲁申卡”。尽管这位年轻人对做证表现出不加掩饰的厌恶，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还是详细盘问了他很长时间，而且只是从他那儿才了解到了米佳这一夜“浪漫史”的全部细节。米佳一次也没有打断卡尔加诺夫。最后他们终于让这位年轻人走了，他也怀着不加掩饰的恼怒离开了。

两位波兰人也受到了传讯。他们在房间里虽然已经躺下，但一夜都没有睡着，当地官员一来，他们赶紧穿上衣服，收拾整齐，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肯定会被传讯的，他们走进来的时候神态尊严，虽然不无几分畏怯。为首的那个小个子波兰人，是已经退职的十二等文官，曾在西伯利亚当过兽医，姓穆夏洛维奇。佛鲁勃莱夫斯基是自行开业的镶牙师，即俄国人所说的牙科医生。他们俩一进房间，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便开始询问他们，可是他们却面对站在一边的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回答问题，因为他们不了解情况，误以为他的官衔最大，是里面的首长，口口声声称他为“上校先生”。直到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多次指出以后，他们才明白应该对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回答问题。事实上他们会讲俄语，甚至讲得相当道地，只是有些词的发音不准。穆夏洛维奇谈到他与格鲁申卡过去和现在的关系时，显得激动而又傲慢，米佳听了不由得勃然大怒，叫嚷说他决不允许“这个混蛋”当着他的面这样讲话。穆夏洛维奇立即提醒大家注意“混蛋”这个词，并请求写进记录。米佳火冒三丈。

“就是混蛋，混蛋！把这记下来，记下，尽管记吧，我还是要大声说，他是混蛋，把我这话也记下来！”他大声嚷嚷。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虽然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但在这种不愉快的场合下却表现出非常值得称道的干练和善于应变的才能：对米佳严厉训诫之后他自己立即中止了对恋情的深入探究并赶紧转到主要问题上来。两位波兰人的一段实质性的证词引起了侦查员们特别的好奇：那就是米佳在那间房间里想收买穆夏洛维奇，答应给他三千卢布的补偿费，七百卢布现付，其余的两千三百卢布“明天早晨在城里”支付，而且赌咒发誓说他在莫克罗耶暂时还没有这笔钱，钱放在城里。米佳情急之下说他没有说过明天回到城里一定付给他，但佛鲁勃莱夫斯基却证实确有其事，而米佳自己想了想之后，也皱着眉头表示同意，说情况也许的确像波兰人所说的那样，他当时十分激动，所以确实可能那样说过。检察官牢牢抓住了这段证词：因为从侦查角度来看事实已经清楚（后来也真的下了这样的结论），米佳到手的三千卢布中间有一半或一部分确有可能藏在城里的什么地方，也许甚至就藏在莫克罗耶的什么地方，因此在米佳身上只找到八百卢布这样一个在侦查过程中显得颇为棘手的情况也就得到了解释。这个情况虽然微不足道，却是迄今为止唯一对米佳有利的证据。现在连这个唯一对米佳有利的证据也不能成立了。检察官追问：既然他自己一口咬定只有一千五百卢布，但同时又信誓旦旦地向波兰人保证他能支付，那么他从哪儿能搞到其余的两千三百卢布以便明天付给波兰人？米佳回答得很干脆，他打算明天付给“波兰佬”的不是现金，而是转让自己对契尔马什尼亚地产所有权的契约，也就是他曾经向萨姆索诺夫和霍赫拉科娃提示要转让的那项权利。检察官对这种“天真的奇谈怪论”报以一声冷笑。

“您以为他会同意取得这项权利而放弃两千三百卢布的现金吗？”

“一定会同意的，”米佳热切地说，“你们想一想，这样他能捞到不止两千，而是四千，甚至六千！他会立刻去雇几名律师，雇几名波兰佬和犹太佬，到时候就不是三千卢布，而是整个契尔马什尼亚都可以从老头儿手里夺走。”

当然，穆夏洛维奇的证词非常详细地写进了记录。然后便让他们离开了。关于偷换牌的事几乎提都没有提起：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对他们已经感激不尽，不愿用这类小事找他们碴子，何况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酒后打牌时无谓的争吵罢了。那天夜里纵酒狂饮后不成体统的事还会少吗……所以那两百卢布也就留在波兰人的口袋里了。

接下来传讯小老头马克西莫夫。他畏畏缩缩地踏着碎步走了进来，他衣衫不整，满脸愁云。他一直在楼下陪伴着格鲁申卡，不声不响和她坐在一起，“有时候会突然为她抽泣，用蓝色的小方格手绢擦眼泪”，就像后来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所说的那样。结果反而要她去劝他、安慰他。老头一进来就马上含着眼泪承认他有罪，因为他“由于穷困”而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借了“十个卢布”，他愿意归还……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直截了当地问他：他究竟看到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手上有多少钱，因为他接受他的借款的时候，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他手上有多少钱。马克西莫夫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有两万卢布。”

“您以前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过两万卢布？”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面带笑容地问。

“怎么没见过呢，我当然见过，不过不是两万，而是七千，是我太太把我的小田庄抵押出去的时候。她只让我从远处看了一眼，在我面前炫耀了一下。那是很大一沓钞票，都是一百卢布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手里也都是一百卢布的……”

很快就放他走了。最后终于轮到了格鲁申卡。侦查员们显然担心她的出现可能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产生强烈的影响，因此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甚至悄悄地安慰了他几句，但米佳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作为对他的回答，表示他“不会捅乱子的”。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亲自把她领了进来。她进来时神情严肃而忧郁，表面看来几乎很平静，她轻轻地坐到指定给她的、位于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她脸色非常苍白，似乎感到有点冷，因而她用她漂亮的黑色披肩紧紧裹住身子。当时她真的感到浑身一阵轻微的寒战——她后来患的那种长期的疾病就是从这天夜里开始的。她那严肃的样子、坦率而庄重的目光和镇定自若的风度给大家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甚至马上有点儿“被她迷住了”。后来他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自己也承认从这一次开始他才明白这个女人是多么“漂亮”，而以前他虽然多次见到过她，但总把她看作“县城艺妓”之类的人物。“她的风度完全和最上层的贵妇人一模一样。”有一次他在某些太太们中间曾经赞叹道。太太们听了他的话非常生气，马上骂他是“调皮鬼”，而他却颇为得意。格鲁申卡走进来的时候，好像很随便地看了米佳一眼，米佳也不安地看了看她，但她的神情马上使他放心了。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一开始提了几个必不可少的问题并作了告诫，然后结结巴巴却又十分客气地问她：“您与退伍中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什么关系？”对此格鲁申卡轻声而又坚定地回答说：

“他是我的朋友，最近一个月我是把他作为朋友接待的。”

对于那些进一步寻根究底的问题她直截了当而又十分坦率地说，虽然她“有时候”喜欢他，但并不爱他，她是出于“自己卑劣的憎恨”才勾引他，就像勾引那个“老头儿”一样。她发现米佳为了她而非常妒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和所有的人，她也只是以此取乐而已。她从来不愿意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只是取笑他罢了。“最近这个月我根本顾不上他们父子俩；我在等另一个人，一个有愧于我的人……不过我以为，”她最后说道，“你们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可打听的，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回答你们，因为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很快就照办了：他不再去追究“罗曼蒂克的”细节，直接转向正题，即有关三千卢布的这一要害问题。格鲁申卡证实，在莫克罗耶，在一个月以前，确实花掉了三千卢布，虽然她没有亲自点过钱，但她听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本人说过是三千。

“他是对您一个人说过，还是别人也在场或者是当着您的面对别人说的？”检察官立刻问她。

对此格鲁申卡说，别人在场的时候她听到过，也听到他和别人说过，他也单独对她说过。

“您单独听他说过一次还是多次？”检察官追问，并终于知道了格鲁申卡曾听到过多次。

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对这份证词非常满意。深入的提问还表明，格鲁申卡知道这些钱的来历，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拿的。

“您是否听到过，哪怕听到一次也行，一个月以前花掉的钱不是三千，而要比这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从这笔钱中给自己留下了一半？”

“没有，从来没有听说过。”格鲁申卡证明说。

后来又进一步发现，米佳在这个月里常常对她说他身上一个戈比都没有了。“他一直盼望从父亲那儿得到一些钱。”格鲁申卡最后说。

“他有没有当着您的面说过……或者是顺便提起，或者是在气头上说过，”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突然问道，“他打算谋害自己的父亲？”

“哎哟，他说过！”格鲁申卡叹了一口气说。

“一次还是多次？”

“他提到过多次，都是在气头上说的。”

“您相信他会那样干吗？”

“不，我从来都不信！”她坚定地回答，“我对他的高尚品格向来是信赖的。”

“先生们，请允许我，”米佳突然大声叫了起来，“请允许我当着你们的面对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只讲一句话，就一句话。”

“说吧。”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同意了。

“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子，“你要相信上帝，相信我：在我父亲昨天被害的这件事情上，我是无辜的！”

说完米佳又坐到椅子上。格鲁申卡欠起身子，虔诚地对着圣像画了个十字。

“主啊，感谢你！”她以热情而诚恳感人的口气说，还没等坐定下来，就接着对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说：“他刚才说的，你们应该相信他！我了解他：他会信口胡说，不是为了开玩笑，就是由于固执，但是他从来不会昧着良心骗人。他说的是实话，你们要相信他！”

“谢谢，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你给了我信心！”米佳用颤抖的声音说。

对于昨天的那些钱，她说，她不知道有多少，但她听到他昨天多次对人说他带来了三千。至于他这些钱的来历，那么他对她一个人说过，他是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偷来的”。她对他说，他没有偷，这笔钱明天就去归还。检察官穷追不舍地问：他所说的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偷来的那笔钱究竟是指哪笔钱——指昨天花掉的还是指一个月以前在这里花掉的那三千卢布？她说他讲的就是一个月以前的那笔钱，她是这样理解的。

最后他们终于让格鲁申卡走了，而且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还急急忙忙对她说，她甚至可以马上回城，如果需要他提供什么帮助的话，譬如说马车，或者她希望有人伴送等等，那么他……从他这方面……

“非常感谢您，”格鲁申卡对他鞠了一个躬，“我和那个小老头，和那地主一起走，把他送回家。如果您同意，我暂时在下面等着，看你们如何解决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问题。”

她走了出去。米佳很平静，甚至看起来挺精神，但那只是一会儿。一种奇怪的体力上的疲乏感越来越强烈了。由于疲劳他闭上了眼。对证人的传讯终于结束了。他们着手对记录进行定稿。米佳站了起来，离开椅子走到帘子旁边的一个角落里，在一张铺着毯子的主人的大柜子上躺下，一会儿就睡着了。他做了一个奇怪的、非常不合时宜的梦。他好像在草原上赶路，那个地方很久以前他当军官时曾经待过。一个农民驾着两匹马拉的大车，载着他在泥泞的路上行进。米佳似乎只感到冷，这是十一月初，下着湿漉漉的鹅毛大雪，雪花一落到地上，马上就融化了。那农民赶车的动作很麻利，潇洒地挥舞着鞭子，他的胡子是淡褐色的，很长，年纪不算老，大概五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乡下人穿的灰色无领上衣。前面不远处有一座村庄，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农舍，有一半已经焚毁，只剩下烧焦了的木头矗立在那里，在村口的路旁站有一排村妇，她们人数很多，整整一长溜，一个个骨瘦如柴，脸色灰褐。特别是最边上的那个高个子，看来有四十岁左右，也许只有二十岁，她的脸又瘦又长，手里抱着的婴儿在啼哭，大概她的乳房干瘪得连一滴奶水都挤不出了。这个婴儿哇哇哭个不停，伸出两只裸露的小手，握着的小拳头都冻得发紫了。

“她们为什么哭？她们为什么要哭？”米佳从她们身边疾驰而过时问道。

“娃子，”马车夫回答说，“是娃子在哭。”米佳感到惊讶的是车夫按自己的习惯，按农民的习惯叫“娃子”，而不是叫孩子。他很喜欢听农民把孩子叫“娃子”：似乎含有更多的怜悯。

“那么娃子为什么要哭呢？”米佳像傻瓜似的一味追问，“为什么两只小手光着，为什么不把他裹起来？”

“娃子身上冷。衣服都结了冰，不暖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愚蠢的米佳还是不肯罢休。

“穷啊，遭了火灾，没有吃的，只好乞求救济了。”

“不，不，”米佳似乎还不明白，“你说：为什么遭了火灾的母亲要站在那儿？为什么人们这么穷？为什么娃子那么可怜？为什么草原那么荒凉？为什么他们不相互拥抱接吻？为什么他们不唱欢乐的歌？为什么遭受可怕的灾难之后他们的脸都发黑了？为什么不给娃子吃奶？”

他自己感到他虽然问得毫无道理，而且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他必然要这样问，而且也应该这样问。他还感到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怜悯之情，他简直想哭，他想替大家尽力做点什么，让娃子不再啼哭，让那娃子的黝黑枯瘦的母亲不再哭泣，让大家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流泪，这件事要立即去做，不能拖延，要不顾一切地献出卡拉马佐夫式的全部激情。

“我要和你在一起，我现在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一辈子都跟着你。”他耳际响起了格鲁申卡亲切而又充满真情的话语。他的心儿整个儿燃烧起来了，向往着光明，他迫切地想活下去，活下去，走上一条大道，永远前进，投向那诱人的光明的新天地，而且要赶快，越快越好，现在就去，马上就去！

“什么？上哪儿！”他惊叫着，睁开眼睛，从箱子上坐起来，完全像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似的，脸上露出明朗的微笑。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站在他面前，请他听一遍记录后在上面签字。米佳猜想自己已经睡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更长些，但他没有在听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说话。突然使他感到惊讶的是发现脑袋下面有一只枕头，刚才他疲倦得躺倒在箱子上的时候枕头是没有的。

“谁给我脑袋下面垫了个枕头？谁这样好心啊？”他怀着欣喜和感激的心情用一种几乎要哭出来的声音大声说，仿佛别人给他做了件天大的好事似的。这位好心人以后也没有找到，可能是某个证人，也可能是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的文书出于同情给他垫了个枕头，但他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心灵都受到极大的震动。他走到桌子跟前宣布说，无论记录了些什么话，他都会签字的。

“我做了一个好梦，先生们。”他的口气有点儿奇怪，脸上露出焕然一新的、几乎是兴高采烈的神色。

九　米佳被带走了

记录签字以后，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郑重地向被告宣读了“裁决书”，称某年、某日、某地、某区法院的法庭侦查员审讯了被控犯有某罪和某罪（所有罪行都详细列举）的被告某某（即米佳），鉴于被告拒不承认所控各罪，又未能提出辩白之证据，而人证（一一列出）和物证（一一列出）都足以证明被告所犯各项罪行成立，现依据《刑法》某条、某款，特作如下决定：为防止某某（即米佳）逃避侦查和审讯，将其拘押于某某监狱，上述裁决已向被告宣读，抄件送副检察长备案云云。总之，米佳被告知，从那时起，他成了一名囚犯，立刻押解进城，送入一个很不愉快的地方加以拘押。米佳仔细听完以后只是耸了耸肩。

“好吧，先生们，我不怪罪你们，我听候吩咐……我理解，你们也是例行公事。”

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委婉地向他说明，他现在马上将被区警察所长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带走，因为所长现在恰好就在这里……“请等一等，”米佳突然打断了他，怀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感情对房间里所有的人说，“先生们，我们大家都很残酷，我们大家都是恶棍，总是使人们，使母亲们和吃奶的婴儿们哭泣，但在所有的人当中——现在就这样判定吧——在所有的人当中我是最卑鄙的坏蛋！就这样裁决吧！我这一辈子天天都在捶胸顿足，保证要改邪归正，而且每天都照旧干着肮脏的勾当。我现在明白了，像我这样的人需要打击，命运的打击，要用套索把他套住，利用外界的力量把他捆绑起来。要是单单依靠自己的力量，我将永远、永远不会改邪归正！雷声已经响了[160]。我愿意忍受被指控犯罪和当众受辱的痛苦，我愿意受苦，通过受苦来洗净自己！也许我真的能洗净自己，先生们，是吗？但是请你们最后一次听我说：我在我父亲被杀这件事上是无罪的！我愿意接受惩罚并不是因为我杀死了父亲，而是因为我曾经想杀死他，而且也可能真的会杀他……但是我还打算和你们作斗争，这一点我是要提醒你们的。我将与你们斗争到底，到时候上帝会作出裁决！别了，先生们，不要因为我在审讯时对你们大声嚷嚷而生气，啊，我当时真不开窍……一分钟以后我就是个囚犯，现在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作为一个还有自由的人，最后一次向你们伸出自己的手。我跟你们告别，跟大家告别了！”

他的声音颤抖了，他真的把手伸出来，但离他最近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似乎突然用一种差不多是抽搐的动作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后。

米佳一下子就发现了，他不由得浑身打战。伸出去的手立即垂了下来。

“侦查尚未结束，”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有点不好意思地嘟囔说，“我们到城里还将继续进行，我，当然，从我这方面来说，希望您辩护成功……至于对您本人，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我永远倾向于把您看作一个与其说是罪人，还不如说是不幸的人……我们这里所有的人，如果我能冒昧代表大家的话，我们都乐意承认您基本上是一个高尚的年轻人，可惜您太沉湎于某种强烈的情欲了……”

在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个子瘦小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显然摆出了神气活现的架子了。米佳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毛孩子”马上会挽着他的胳膊把他带到另一个角落，然后和他一起继续他们不久以前有关“小妞儿”的那场谈话。但出现这种念头也不足为怪，即使快要上断头台的罪犯有时候也会闪过种种毫不相干、与案情无关的想法。

“先生们，你们很善良，你们很仁慈，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与她作最后的告别？”米佳问。

“毫无疑问，但由于……总之，现在已经不得不有人在场了……”

“那么你们在场好了！”

格鲁申卡被带了进来，但告别的时间很短，话也不多，使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感到颇不满足。格鲁申卡对米佳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对你说过了，我属于你，将来也属于你，我要永远跟随你，不管把你判往哪里。再见了，平白无故毁了自己的人！”

她的嘴唇在颤抖，两行泪珠潸然而下。

“格鲁莎，原谅我吧，原谅我的爱情，我的爱情把你也毁了！”

米佳还想说些什么，但他自己突然打住，走出了房间。他周围立刻围上了许多人，他们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他昨天乘着安德烈的三驾马车隆隆驶过来停靠的那个台阶下面，已经停着两辆待发的大车。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一个矮壮敦实、脸上皮肤已经松弛的汉子，正在为某种突然出现的混乱而恼火，他在气呼呼地大叫大喊。他用一种过于严肃的口气请米佳上车。“以前我在小酒店里请他喝酒的时候，这人完全是另一种面目。”米佳上大车时想。特里丰·鲍里瑟奇也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大门口围了很多人，有农民、农妇、马车夫，大家都把目光盯着米佳。

“再见了，上帝的人们！”米佳突然从大车上向他们喊了一声。

“再见。”响起了两三个人的声音。

“跟你也再见了，特里丰·鲍里瑟奇！”

但特里丰·鲍里瑟奇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来，也许他太忙了。他也在嚷嚷和张罗。原来那第二辆大车，也就是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的那辆应该有两名村警护送的车尚未准备就绪。那个被指定赶第二辆大车的农民，一面把一件无领上衣紧绷在身上，一面拼命争辩说不该他去，而是该阿基姆去。但阿基姆不在，已经派人去叫了。这个农民坚持不肯去，他要求等一会儿再说。

“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我们这里的人真是太不要脸了！”特里丰·鲍里瑟奇大声说，“前天阿基姆给了你二十五戈比，你喝酒把它喝光了，现在你又大叫大喊。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您对我们这些没羞没臊的人太好了，真叫我吃惊，这句话我不能不说！”

“我们何必要第二辆大车呢？”米佳插嘴说，“我们坐一辆车就行了，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我总不至于造反，从你手里跑掉，干吗要押送的人呢？”

“先生，如果您还不知道该怎样和我讲话，那请您好好学一学，您对我不能称‘你’，别跟我你呀你呀的，把您劝我的那些话收起来留到下次用吧。”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突然恶狠狠地对米佳说，好像这样发泄一下感到很痛快似的。

米佳不再吭声了。他满脸通红。过了一会他突然感到浑身发冷。雨已经不下了。但浑浊的天空仍然布满了乌云。刺骨的冷风直扑脸上。“莫非我生病了，还是怎么的？”米佳扭动了一下肩膀，想道。最后马弗里奇·马弗里奇耶维奇也爬上大车，笨拙地坐了下去，占了很大一块地方，若无其事地用自己的身体把米佳挤到了一边。确实，他心情不佳，对于派给他的这份差事他非常不高兴。

“再见吧，特里丰·鲍里瑟奇！”米佳又叫了一声，他自己也感到现在这样叫喊并非出于善意的，而是出于怨恨，是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的。而特里丰·鲍里瑟奇傲慢地倒背着手站在那儿，两眼紧盯着米佳，目光严厉而恼怒，对米佳不理不睬。

“再见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再见！”突然响起了卡尔加诺夫的声音，他不知从什么地方跳了出来。他跑到大车旁边，把手伸给了米佳。他没有戴帽子。米佳连忙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再见，亲爱的人，我永不忘记你的宽宏大量！”他热情地大喊。但大车已经启动，他们的手也只好分开了。铃铛响了——米佳被带走了。

卡尔加诺夫跑进外屋，坐在角落里，低下了头，两手捂住脸哭了起来，他这样坐着哭了很久，好像还是个孩子，而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啊，他几乎完全相信米佳是有罪的！“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样一来，以后哪里还有好人呢！”他毫无逻辑地感叹着，心情沮丧痛苦到几乎绝望的地步。此刻他甚至不想再活在这个世界上。“值得活下去吗？值得活下去吗！”这位痛心疾首的青年人感慨说。

第四部

第一卷　男孩子们

一　科利亚·克拉索特金

十一月还刚刚开始，我们城里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十一度，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冰封的大地上，昨夜下了一些干雪，“冷硬刺骨的”风将我们小城冷冷清清的街道上，特别是集市广场上的雪吹得飞飞扬扬。早晨的天气是阴沉沉的，但雪已经停止了。离广场不远，在普洛特尼科夫家的铺子附近，有一幢不大的，但里外都非常整洁的，属于一位官员遗孀克拉索特金娜的房子。省府秘书克拉索特金本人早在十四年前就已经去世，但他的三十多岁的寡妻至今还健在，而且风韵依旧，一直住在这幢整洁的房子里，靠“自己的财产”维持生计。她生活正派，谨慎小心，性格温柔而开朗。丈夫死的时候她才十八岁，和他共同生活只有一年光景，刚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自从她丈夫去世以来，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对这个宝贝儿子科利亚的培养上，虽然十四年来她对他万般钟爱，但她为了他而忍受的痛苦自然要比得到的欢乐多得多，因而她差不多天天都提心吊胆，唯恐他生病、感冒、闯祸、爬到椅子上摔下来，以及诸如此类等等。待到科利亚上了小学，后来又升入我们城里的初级中学之后，母亲便与他一起学习各门课程，以便帮助他，和他一起准备功课。她去结交教师以及他们的妻子，甚至对待科利亚的同学也非常亲热，在他们面前说尽好话，为的是不让他们欺负科利亚，不去嘲笑他，也不去打他。结果那些小男孩反而因为她的缘故而嘲笑他，说他是娇生惯养的宝贝儿子。但这个孩子善于保护自己。他是一个勇敢的孩子，“非常厉害”，这名声在他班里迅速传开而且很快得到了证实。他灵活机智，个性倔强，大胆而又能干。他学习优秀，甚至传说他在数学和世界史方面已经超过了教师达尔达涅洛夫。这孩子虽然十分骄傲，谁也瞧不起，但与同学处得很好，并不显得过分自负。他虽然把同学对他的尊敬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但对他们的态度倒也很友好。主要是他懂得分寸，必要的时候善于控制自己，在对待师长的态度上，他决不超越某种不得违反的最后界限，因为越过了这种界限就成了无法容忍的行为，成为捣乱、造反和无法无天了。不过，只要一有合适的机会，他绝不会放弃调皮捣蛋，就像世界上最坏的孩子那样，而且与其说是调皮捣蛋，还不如说想卖弄点小聪明，玩点新花样，给人家“一点厉害”瞧瞧，抖抖威风，炫耀一番。主要是他的自尊心太强。他居然把自己的母亲调理得服服帖帖，对她颐指气使，近乎专横。而她则对他百依百顺，而且早就是这样了。只有一个想法令她实在难以忍受，那就是这孩子“不太爱她”。她总以为科利亚对她“没有感情”，有时她流着神经质的眼泪，责备他冷漠无情。这孩子不喜欢这样，越是要求他流露内心的感情，他好像偏偏不愿意。其实他这样做不是故意的，而是无意的，因为他生来就是这样的一种性格。母亲想错了：他非常爱自己的母亲，他只是不喜欢那种他们小学生惯常说的“小牛犊的肉麻劲”罢了。父亲死后留下一只书柜，里面有一些书籍，科利亚喜欢读书，其中有几本他已经读过了。母亲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安，但有时候不免觉得奇怪，这孩子怎么不出去玩耍，而是捧着一本书在书柜旁一站就是几小时。这样，科利亚读了一些在他这个年龄还不应该读的书，不过近来这孩子虽然不愿意顽皮过分，但却开始做出一些使母亲大吃一惊的淘气行为，当然，这不是什么道德败坏，然而却是无所顾忌的玩命。恰好那年夏天，在七月放暑假期间，母子俩到七十俄里以外另一个县城里的远房亲戚家里住了一星期，那远亲的丈夫就在火车站工作（就是离我们县城最近的那个车站，一个月以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就从这个站出发去了莫斯科）。在那里，科利亚先仔细观察了铁路的情况，研究了它的运行规则，他认为回去以后可以在自己的同学面前炫耀一下这些新鲜的见识。当时恰好那里还有一些男孩子，他和他们交上了朋友；他们有的住在车站上，有的住在邻近，全是些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一共有六七个，其中两个还是我们城里去的。他们一起玩耍，淘气，在车站上做客的第四或第五天，这些不懂事的孩子以两个卢布打了一个荒唐透顶的赌。事情是这样的：科利亚在所有这些孩子中间年龄几乎最小，因而年长些的有点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出于自尊，也可能是出于玩命的勇敢，就提出他可以在夜里十一点钟那趟火车开过时俯身躺在铁轨中间，一动不动，让火车在他上面全速通过。当然，他事先进行了研究，发现确实可以伸直身子，紧贴地面躺在铁轨中间，火车经过时肯定不会碰到躺着的人，可是这样躺着是什么滋味啊！科利亚坚持说他能躺着让火车开过。起初大家取笑他，说他是吹牛大王，尽说瞎话，这就更加激怒了他。最主要的是，这些十五岁的孩子都瞧不起他，起初甚至因为他“小”而不愿把他当作同伴，这使他感到非常委屈。于是决定傍晚时到离车站一俄里的地方去，因为火车从站上开出后，到那里已经全速行驶了。孩子们都准时集合。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不仅昏暗，简直是漆黑一片。时间一到，科利亚就卧倒在铁轨中间。其余五个打赌的孩子先是屏息静气，后来便怀着惊恐和后悔的心情等候在路基下面的树丛里。从站上开出的火车终于在远处轰隆隆开过来了。黑暗中亮起两盏耀眼的红灯，那个庞然大物呼啸着开了过来。“快跑，快离开铁轨！”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们从树丛中向科利亚大声叫喊，但已经晚了：火车风驰电掣地压了上来，又飞驶而去。孩子们飞快地向科利亚跑去，只见他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他们开始拉扯他，要扶他起来。他突然站了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下了路基。到了下面，他对大家说，他是故意装作失去知觉似的躺着，想吓唬他们。其实他真是吓昏了。过了很久以后，他自己才向母亲承认了这一点。这样一来，他就永远获得了“浑身是胆”的美名。他返回车站到家里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张纸。第二天他发了点轻度的神经性寒热，但情绪极为愉快、高兴和得意。这件事没有张扬开去，直到回城以后才在那所初级中学里传开来，也传到了校领导的耳朵里。这时候科利亚的母亲急急忙忙跑去找领导，替自己孩子求情，最后还是那位受人尊敬而有威信的教师达尔达涅洛夫出来保护他，为他说情，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这位达尔达涅洛夫当时还是个单身汉，年纪也不算老，多年来一直热恋着克拉索特金娜太太，一年前，有一次他恭恭敬敬，非常策略而又惴惴不安地壮着胆子向她求婚，但她坚决拒绝了，因为她认为同意婚事便等于背叛自己的孩子，虽然根据某些隐秘的迹象，达尔达涅洛夫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有理由认为，这位温柔、美丽，但过于忠贞的年轻寡妇并不完全讨厌他。科利亚的淘气似乎打破了坚冰，她为了回报达尔达涅洛夫对科利亚的保护，已经向他作出了有希望的暗示。虽然这暗示非常含蓄，但达尔达涅洛夫本人就是一个少有的纯洁而温柔敦厚的人，因此这已经足以使他感到十分幸福了。他很爱这个孩子，虽然他认为讨好孩子是有失身份的，因而在课堂上对他非常严格，绝不含糊。而科利亚对他也是敬而远之，他功课准备得非常出色，成绩在班上是第二名，对达尔达涅洛夫态度冷淡，而全班同学坚信科利亚对世界史十分精通，甚至可以“难倒”达尔达涅洛夫本人。确实，科利亚有一次向他提了一个问题：“是谁建立了特洛伊城？”对这个问题达尔达涅洛夫只是笼统地谈了那几个民族，他们的活动和迁移，谈到年代的久远，以及神话等等，至于谁建立了特洛伊城，具体是指哪些人，他回答不出，甚至不知为什么认为这个问题是无聊的，不能成立的。但孩子们却仍然深信达尔达涅洛夫不知道是谁建立了特洛伊城。科利亚是从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中读到了特洛伊城建造者的情况，那本书是在他父亲留下的书柜中找到的。结果使所有的孩子都对“是谁建立了特洛伊城”这个问题发生了兴趣，但科利亚·克拉索特金没有透露自己的秘密，于是知识渊博的美名又牢牢地落在了他身上。

铁路事件之后，科利亚对母亲的态度发生了某些变化。安娜·费奥多罗芙娜（即寡妇克拉索特金娜）听说了儿子的惊人举动以后，她差不多快要吓疯了。连续好几天，她犯了可怕的歇斯底里，惊恐万状的科利亚诚心诚意地向她保证，以后决不这样淘气了。他按照克拉索特金娜太太的要求跪在圣像面前发了誓，还向死去的父亲发了誓，而且这位具有“大丈夫气概”的科利亚也“伤感不已”，哭得像六岁的娃娃，那一整天母子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哭得浑身打战。第二天科利亚醒来后又像原来那样“冷漠”了，但变得更加沉默、谦虚、严肃和深沉。诚然，大约一个半月以后，他又牵涉进了一桩淘气的事件，以致他的名字连本地的调解法官都知道了。但这次淘气事件完全是另一种性质，既可笑又愚蠢，而且后来查明，这事不是他本人干的，只是被牵连而已。不过关于这件事以后再谈吧。母亲一直胆战心惊，万般苦恼，而达尔达涅洛夫随着她不安的增长则越来越抱有希望。应该指出，科利亚领会并猜到了达尔达涅洛夫在这方面的意图，他理所当然地为他这样“多情”而十分瞧不起他；以前他也曾当着母亲的面不客气地流露过自己的轻蔑，隐隐约约向她暗示他完全理解达尔达涅洛夫追求的目标。但在铁路事件以后，他在这方面也一改以前的做法：他再也不作任何暗示，甚至是最隐晦的暗示，在母亲面前讲起达尔达涅洛夫的时候态度显得恭敬些了，敏感的安娜·费奥多罗芙娜马上就感觉到了，对此内心无限感激，可是，如果科利亚在场，哪怕只要有一位不相干的客人无意中稍稍提起达尔达涅洛夫，她会突然羞得像一朵玫瑰那样满脸绯红。遇到这种情况，科利亚不是皱着眉头向窗外观望，就是低头看自己的靴子是否开了口，或者恶狠狠地叫唤“佩列兹翁”，那是一条相当大的、长疥疮的长毛狗，约在一个月以前不知从哪儿突然捡来的。他把它带到家里，不知为什么秘密地关在房间里，也不给任何同学看。他在教它各种技巧和本领时，常常折磨它，结果把这条可怜的狗训练得服服帖帖，每当他去上学不在家时，它哀号不止，等他一回来，它高兴得汪汪乱叫，像疯了似的蹦蹦跳跳，听他差遣，躺在地上装死等等，总之，表演各种学会的玩意儿，而且不是奉命表演，而是出于高度的兴奋和由衷的感激。

顺便说一下：我忘了提到，科利亚·克拉索特金就是被那个读者已经熟悉的小男孩伊柳沙，退伍上尉斯涅吉廖夫的儿子用铅笔刀在大腿上刺了一下的孩子；伊柳沙刺他是因为小学生们骂他父亲是“树皮擦子”，他要替父亲报仇。

二　孩子们

在十一月的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男孩子科利亚·克拉索特金待在家里。那是一个星期天，不上学。时间已经有十一点多，他本来要出去办“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可是眼下整幢房子里只留下他一个人，只有他在看守这幢房子，因为住在这幢房子里的所有大人为了处理一件紧急而又特殊的事情都出去了。在克拉索特金娜寡妇的那幢房子里，除了她自己居住的几间屋子外，过道对面还有两间小屋，是她唯一出租给别人的一套住房，里面住着一位医生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医生的妻子与安娜·费奥多罗芙娜同年，也是她的好朋友。而医生本人约在一年前先是到了奥伦堡的一个什么地方，后来又去了塔什干，已经有半年杳无音讯了，要不是与克拉索特金娜太太的友谊多少缓解了医生妻子被遗弃的痛苦，那么她一定会痛苦得把眼泪哭干的。现在又发生了一件无异于雪上加霜的事情，就在昨天星期六夜里，医生的妻子的唯一女仆卡捷琳娜完全出乎女主人意外地突然向她宣布，她将于凌晨分娩了。事先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发生的，对大家来说简直是一件怪事。大为震惊的医生妻子决定趁现在还来得及，立即把卡捷琳娜送到我们城里专门处理类似情况的接生婆那里去。由于她非常器重这位女仆，因此她立即将计划付诸实施，而且不仅亲自送她去，还留在那里照顾她。后来到了早晨，不知为什么又需要克拉索特金娜太太本人给予友好的关心和帮助，因为在这种场合她能找人办事并给予庇护。这样一来，两位太太都不在家，而克拉索特金娜太太的女佣阿格菲娅又到市场上去了，于是科利亚临时成了无人照看的两个“胖娃娃”——医生妻子的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保护人和看守人。科利亚并不害怕看守房屋，况且还有佩列兹翁和他在一起，他命令那条狗趴在前室的长凳下面，“一动也不许动”，因此当科利亚在几个房间之间来回走动，经过前室的时候，它就摇晃着脑袋，讨好地用尾巴在地板上使劲拍两下，但可惜的是科利亚始终没有吹口哨，往往只是严厉地朝这条不幸的狗看一眼，它也就老老实实待着不动了。如果说有什么使科利亚感到不安的话，那就只有两个“胖娃娃”。对于卡捷琳娜出了这种意外事件，他自然极为蔑视，但他非常喜欢两个失去父亲的胖娃娃，并已经拿给了他们一本儿童读物。大的那个小女孩娜斯佳已经八岁，会认字了，而七岁的小男孩科斯佳很爱听娜斯佳念书里的故事。自然喽，克拉索特金本来可以跟他们玩得更有趣些，比如让他们并排站好玩士兵的游戏，或者满屋子地捉迷藏。过去他曾不止一次这样玩过，而且也没有感到不好意思，以致班上的同学有一次也纷纷传说克拉索特金在自己家里和房客的小孩子玩跑马的游戏，他在一旁拉边套，低着脑袋不停地跑跳，但克拉索特金骄傲地驳斥了这类指责，他说在“我们的时代”再跟十三岁的同龄人玩跑马游戏确实是丢脸的，但他是为了“胖娃娃”才玩这样的游戏，因为他爱他们，至于他的感情，那么谁也无权刨根究底。可是两个“胖娃娃”却非常崇拜他，不过这一次他却顾不上游戏了。他要办一件非常重要的、显然是很神秘的私事，但时间在慢慢过去，而阿格菲娅还不想从市场上回来，她回来的话就可以照看孩子了。他已经好几次穿过外室，推开医生妻子家的门，关心地察看“胖娃娃”。他们按照他的吩咐在看书，每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他们总是咧开嘴，默默地向他微笑，期待着他走进来，做些美妙有趣的游戏。但科利亚当时心神不定，没有进去。时间过了十一点钟，他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如果十分钟以后“该死的”阿格菲娅还不回来，那么他不等到她回来就要出去，自然他先要跟“胖娃娃”说好，让他们保证他不在时他们不害怕，不调皮捣蛋，不会吓得哭鼻子。他一边这样想，一边穿上了有海狗皮领子的冬季棉大衣，肩上挎了一只书包，尽管母亲以前多次恳求他在“这样的大冷天”出门时一定要穿上套鞋，可是他在穿过前室时，只是轻蔑地朝那双套鞋看了一眼，只穿着靴子出去了。佩列兹翁见到他穿好了衣服，便开始使劲地用尾巴拍打地板，神经质地扭动身体，甚至发出凄惨的号叫。但是科利亚看到这条狗是那么迫不及待，认为这违反纪律，因此硬是要它在长凳底下哪怕再坚持一分钟，直到推开通向外室的门以后，他才向它吹了一声口哨。这条狗像疯了似的一跃而起，兴奋得在他面前乱蹦乱跳起来。科利亚穿过外室打开了“胖娃娃”房间的门。只见他们俩还像原先那样坐在桌子旁边，但已经不再念书，而在热烈争论。这两个孩子常常争论日常生活中的各种有趣的问题，而且娜斯佳作为姐姐常常占上风，科斯佳如果不同意她的看法，几乎总是求助于科利亚·克拉索特金，他的决定对于双方来说便成了绝对的裁决。这一次“胖娃娃”的争论倒引起了他的一点兴趣，于是站在门口听他们争论。两个孩子看到他在听，便争吵得更加起劲了。

“我从来、从来都不相信，”娜斯佳热烈地嘟囔着说，“小孩子是接生婆在菜园子里的白菜地里捡来的。现在已经是冬天，什么菜都没有了，接生婆不可能给卡捷琳娜捡个女儿回来。”

“嘘！”科利亚暗自吹起了口哨。

“没准是这样：小孩子是从别的地方捡来的，但只送给那些出嫁的女人。”

科斯佳全神贯注看着娜斯佳，一脸认真地边听边想。

“娜斯佳，你真是个笨蛋，”他终于开口说，语气坚定而沉着，“卡捷琳娜还没有出嫁，怎么会有孩子呢？”

娜斯佳发急了。

“你什么都不懂，”她恼怒地打断了他，“没准她有丈夫，只是现在在坐牢，所以她生孩子了。”

“难道她丈夫真的在坐牢吗？”一向认真的科斯佳一本正经地问。

“要不是这样，”娜斯佳急忙打断他说，完全撇开并且忘记了自己的第一种假设，“她没有丈夫，你说得对，但她想出嫁，就开始想怎样嫁人，一直想呀想呀，想到最后，丈夫没有得到，反倒想出了一个孩子。”

“也许真是这样，”科斯佳理屈词穷了，只好表示同意，“可你以前没有说过呀，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喂，孩子们，”科利亚一步跨进房间对他们说，“我看你们真是危险分子！”

“佩列兹翁跟您一起来了吗？”科斯佳咧着嘴笑了，开始用手指打榧子，召唤佩列兹翁。

“娃娃们，我现在挺为难，”克拉索特金一本正经开始说，“你们应该帮助我：阿格菲娅到现在还没回来，准是摔断了腿，这是一定的，而我又必须出门，你们放不放我走？”

孩子们担心地面面相觑，原先咧着嘴在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安的表情。不过他们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到底要他们干什么。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会不会调皮？会不会爬到柜子上去？会不会摔断腿？会不会吓得哭鼻子？”

孩子们马上露出一脸苦相。

“我要给你们看一件东西，一门小铜炮，装上火药还真能放呢！”

孩子们的脸豁然开朗。

“快把小铜炮给我们看吧。”眉开眼笑的科斯佳说。

克拉索特金把手伸进书包，从里面取出了一尊小铜炮，放在桌子上。

“急什么！瞧，还有轮子哩，”他让小炮在桌子上滚动了一下，“还可以放呢。装上霰弹便能放了。”

“会打死人吗？”

“只要瞄准好，就能打死人。”克拉索特金向他们解释，怎样装火药，怎样装霰弹，还指给他们看引爆的小孔，告诉他们打炮时炮身会自动后缩。孩子们非常好奇地听着。特别是炮身会自动后缩完全出乎他们的想象。

“您有火药吗？”娜斯佳问。

“有。”

“也给我看看火药。”她带着祈求的微笑说。

克拉索特金又把手伸进书包，从中取出一只小瓶子，里面果真装着一些真的火药，还有一些用纸包起来的霰弹粒子。他甚至打开瓶盖子，往手掌上倒了一点儿火药。

“注意，千万不能碰到火，不然会爆炸的，那我们都要炸死了。”克拉索特金为了吓唬他们而警告说。

孩子们胆战心惊而又津津有味地细细察看火药。但科斯佳更喜欢那些霰弹。

“霰弹不会烧起来的吧？”他问。

“霰弹烧不起来。”

“送给我一点霰弹吧。”他用恳求的语气说。

“我可以送你一点霰弹。给，拿去吧，只是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给你妈妈看，不然她会以为这是火药，会吓死她的，你们也会挨一顿揍。”

“妈妈从来不打我们。”娜斯佳立即说。

“我知道，我只是说说罢了。你们千万不能欺骗妈妈，不过这一次——就瞒到我回来再说。好了，胖娃娃，我可以走了吗？我不在你们会吓得哭吗？”

“我们——会——哭的。”科斯佳拖长声音说，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我们会哭的，一定会哭的！”娜斯佳也怯生生地赶紧附和说。

“唉，孩子们，孩子们，你们这个年龄真是麻烦得很。没有办法，小家伙，只好陪你们了，也不知道还要陪多久。可时间呀，时间呀，唉！”

“您让佩列兹翁装死吧。”科斯佳请求说。

“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让佩列兹翁来帮忙了。来吧，佩列兹翁！”科利亚开始向狗发出命令，佩列兹翁表演了它所学会的全部本领。这是一条长毛狗，和普通的家犬一般大小，毛色灰中带紫，右眼瞎了，左耳不知什么缘故有一道伤口。它又叫又跳，做出各种动作，用后脚直立行走，四脚朝天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像条死狗。正在表演最后一个节目的时候，门开了，阿格菲娅出现在门口，克拉索特金娜太太的这名女佣胖胖的，满脸麻子，四十左右，她拎着一包买来的食品从市场回来了。她站在那儿，左手提着小草包，看起狗的表演来了。科利亚尽管急切地等待着阿格菲娅回来，但没有中断表演，他让佩列兹翁装死了，最后向它打了个呼哨：那条狗一跃而起，因为履行了自己的职责而高兴得蹦跳不止。

“瞧这条狗！”阿格菲娅以教训的口吻说。

“你这个女人，干吗回来这么晚？”克拉索特金厉声问道。

“女人？瞧你这胖小子说的！”

“胖小子？”

“就是胖小子。我回来晚了，关你什么事？就是来晚了，总是有原因的。”阿格菲娅嘟嘟囔囔说，开始围着炉子张罗，她的口气完全没有不满或生气的意味，相反，倒是非常满意，好像因为有机会能跟开心的小少爷斗斗嘴而感到高兴。

“听着，你这没有头脑的老太婆，”克拉索特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你能不能用世界上神圣的一切再加上别的名义向我发誓，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尽心照管好两个胖娃娃？我要出去。”

“我为什么要向你发誓？”阿格菲娅笑了起来，“我不发誓也会照看的。”

“不行，除非你用永远拯救自己灵魂的名义起誓。不然我就不走。”

“你不走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外面很冷，你就待在家里吧。”

“胖娃娃，”科利亚对孩子们说，“在我回来之前，或者在你们的妈妈回来之前，这女人和你们待在一起。你们的妈妈也早就该回来了。另外，她会给你们吃早饭的。你能给他们吃点东西吗，阿格菲娅？”

“这倒可以。”

“再见了，小家伙，我现在可以放心地走了。而你呢，大妈，”他从阿格菲娅身边走过时一本正经地小声说，“我希望你别跟他们瞎扯卡捷琳娜的事，你们女人平时最爱嚼舌头了，你要考虑到孩子们的年龄。来吧，佩列兹翁！”

“去你的吧。”阿格菲娅气呼呼地回敬一句，“真可笑！你讲这种话自己就该挨揍。”

三　一个小学生

但是科利亚已经不再听她唠叨了。他终于可以走了。他走出大门，朝四周看了看，耸了耸肩膀，说了声“好冷啊！”便径直沿着街道走去，然后向右拐进通向集市广场的小胡同。走到邻近广场的第二幢房子的大门口时他站住了，从口袋里取出哨子，使劲吹了一下，似乎在发出一个暗号。他等了还不到一分钟，从便门里突然跳出一个脸色红润的小男孩，直向他奔来。小男孩约莫有十一岁，也穿着暖和、干净，甚至很漂亮的大衣。这孩子叫斯穆罗夫，预备班的学生（科利亚·克拉索特金比他高两个年级），是一个相当富裕的官员的儿子。他的家长似乎不准他和克拉索特金这样一个出了名的无法无天的调皮鬼交往，因此，斯穆罗夫现在显然是悄悄地溜出来的。如果读者还记得的话，这个斯穆罗夫就是在两个月前隔着水沟向伊柳沙扔石块的一群孩子中的一个，当时也就是他向阿廖沙·卡拉马佐夫讲了有关伊柳沙的情况。

“我已经等了您整整一小时，克拉索特金。”斯穆罗夫干脆利落地说。两个孩子朝广场走去。

“我来晚了。”克拉索特金回答，“有点事情。你和我在一起，不会挨揍吧？”

“得了吧，我怎么会挨揍？您把佩列兹翁也带来了吗？”

“佩列兹翁也带来了！”

“您也把它带到那儿去吗？”

“带它去那儿。”

“唉，要是带上茹奇卡就好了！”

“不可能带茹奇卡了。茹奇卡已经不存在了。茹奇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唉，能不能这样，”斯穆罗夫突然站住了，“伊柳沙不是说茹奇卡也是条长毛狗，毛色也是烟灰的，和佩列兹翁一样，能不能说这只狗就是茹奇卡，也许他会相信的吧？”

“小同学，不要撒谎，这是一；即使为了做好事也不能撒谎，这是二。而最主要的，但愿你没把我要去的消息告诉他们。”

“绝对没有说过，这一点我还是知道的。但是你用佩列兹翁还安慰不了他。”斯穆罗夫叹了一口气，“你知道吗，他的父亲，那个上尉，就是那个‘树皮擦子’，曾对我们说过，今天他要送给他一条小狗，正宗的黑鼻子米兰犬。他认为这样可以安慰伊柳沙。我看不一定吧？”“他本人怎样？我是指伊柳沙的情况怎样？”

“唉，糟透了，糟透了。我看他得的是肺病。他很清醒，只是喘得厉害，呼吸很困难。前一阵子他想让人给他穿上靴子扶着他走一走，他刚走了一步，就栽倒了。他说：‘唉，我对你说过，爸爸，我原来的那双旧靴子不好，以前穿着就不舒服。’他还以为他跌倒是因为靴子不好，其实是他太虚弱了。他一个星期都活不了。赫尔岑斯图勃常去给他看病。现在他们可富了，他们有很多钱。”

“都是骗子。”

“谁是骗子？”

“那些医生，以及医学界的所有混蛋，我说的是全体，当然也包括个别医生。我否定医学。那是一套没有用处的东西。不过对它我要好好研究研究。你们是怎么搞的，怎么这样多愁善感？你们好像全班都去了？”

“不是全班，每次十个人左右，每天都去。这没有什么不好。”

“在这件事情上阿列克谢·卡拉马佐夫起的作用使我惊奇：他哥哥犯了那么大的罪，明天或者后天就要判刑了，他哪有这么多时间再跟孩子们做这种多愁善感的事情！”

“这根本不是什么多愁善感。你自己现在不是要去跟伊柳沙和好吗？”

“和好？可笑的说法。而且我也不允许任何人来分析我的行为。”

“伊柳沙见到你会多么高兴啊！他根本想不到你会去。为什么你好久一直不想去看他呢？为什么？”斯穆罗夫突然动情地大声说。

“你这可爱的孩子，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我是自愿去的，这是我个人的决定，而你们大家都是阿列克谢·卡拉马佐夫拉去的，这就是区别。而且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讲和，也许我根本不是去讲和呢？愚蠢的说法。”

“根本不是卡拉马佐夫，完全不是他要我们去的。是我们自己要去的，当然，起先是跟卡拉马佐夫一起去的。这没有什么不好，也没有干什么蠢事。开始是一个人去，后来其他人也去了。他父亲见了我们非常高兴。你知道吗，如果伊柳沙死了，他简直就会发疯的。他知道伊柳沙快要死了。他看到我们跟伊柳沙和好心里很高兴。伊柳沙常常问起你，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每次问过以后便不吱声了。他父亲肯定会发疯或者上吊自杀。他本来就像个疯子。你知道吗，他是个高尚的人，只不过当时闹了个误会。都怪那个打他的杀父凶手。”

“卡拉马佐夫这个人我总觉得是个谜。我本来早就可以和他认识了，但有时候我喜欢摆摆架子。再说我对他有看法，还需要进一步验证和弄清楚。”

科利亚煞有介事地沉默了，斯穆罗夫也一声不吭。斯穆罗夫自然非常崇拜科利亚·克拉索特金，根本不敢想跟他平起平坐，可是现在他却发生了强烈的兴趣，因为科利亚说他是“自己要去的”，而且现在突然想去，恰好是今天就要去；这里肯定有什么秘密。他们在集市广场上走着。这时候广场上有许多前来赶集的大车和许多赶来出卖的家禽。一些城里的女人在自己的敞篷下面出售面包圈、棉线等物品。这种星期天的赶集在我们城里被天真地称为集市，而这样的集市每年多得不可胜数。佩列兹翁欢快地奔跑着，不停地东闻闻西嗅嗅。遇到别的小狗它会喜出望外地按照狗的礼节与对方亲热一番。

“我喜欢观察现实，斯穆罗夫。”科利亚突然说，“你发现没有，狗互相碰见之后总要上上下下闻一番的。这方面它们保持了一种共同的自然法则。”

“是的，一种可笑的法则。”

“其实并不可笑，你这话讲得不对。自然界里不存在什么可笑的东西，尽管人们由于偏见而产生种种看法。如果狗也有判断和批评的能力，那么一定会在它们的主子——人们之间的社会关系中发现同样多的可笑之处，如果不是更多的话——如果不是更多的话，我反复强调是因为我深信，我们人干的蠢事要多得多。这是拉基京的见解，非常精辟。我是社会主义者，斯穆罗夫。”

“什么是社会主义者？”斯穆罗夫问道。

“那就是大家平等，财产公有，没有婚姻，对宗教和法律可以随心所欲，以及诸如此类的主张。你还小，这些事你还不懂。天气好冷啊。”

“是的。零下十二度。我父亲刚才看过寒暑表。”

“你注意到了没有，斯穆罗夫，在隆冬季节，气温降到零下十五度，甚至零下十八度，感觉上也不像现在这样冷，现在是初冬，气温才零下十二度，雪也很少，可还是觉得很冷。这就是说，人们还没有习惯。人们的习惯在一切方面都很重要，甚至在处理国家大事和政治问题上也起很大作用。习惯是主要的动力。瞧，这个乡下人多么可笑。”

科利亚指着一个农民说，那人穿着皮袄，身材高大，慈眉善目，站在自己的大车旁冷得不时拍打戴着手套的手。长长的淡褐色胡子上蒙着一层霜。

“乡下人的胡子都结冰了。”科利亚从他身边经过时候寻衅似的大声说道。

“胡子结冰的人还不少呢。”农民平静而劝喻似的回答说。

“别惹他。”斯穆罗夫说。

“没关系，他不会生气的，他是个好人。再见了，马特维。”

“再见。”

“你难道真叫马特维吗？”

“是马特维。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是随便叫叫的。”

“你真行，没准你是学生吧？”

“是学生。”

“怎么样，常常挨揍吧？”

“不完全是，但有时也免不了。”

“痛吗？”

“那还用说！”

“唉，这日子啊！”乡下人动情地叹了一口气。

“再见，马特维。”

“再见。我说你这小伙子挺可爱。”

孩子们继续向前走。

“这是个好人。”科利亚对斯穆罗夫说，“我喜欢和老百姓说说话，总是乐意给他们说句公道话。”

“为什么你要对他扯谎，说我们挨揍？”斯穆罗夫问道。

“总得要安慰他吧？”

“这算什么安慰？”

“你瞧，斯穆罗夫，我最讨厌别人不能一听就明白，反而问个没完没了。有的人你就根本没法跟他说清楚。按乡下人的想法，学生总是挨揍的，而且也应该挨揍：如果学生不挨揍，那他还算什么学生？要是我突然对他说，我们在学校里是不挨揍的，那他会因此而生气。不过这些事你还不明白。跟老百姓说话要有技巧。”

“只是别招惹他们，不然又会闹出不愉快的，就像上次为那只鹅那样。”

“你害怕了？”

“你别笑话人，科利亚，我真害怕。我父亲会大发雷霆。他们坚决不让我跟你在一起。”

“放心吧，这一次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你好，娜塔莎。”他跟一个在敞篷下做买卖的女人打招呼。

“你怎么叫我娜塔莎，我是玛丽娅。”一个年岁还不大的女摊贩大声地回答。

“你是玛丽娅，这很好，再见。”

“嘿，你这淘气鬼，小小年纪也学会了这一套！”

“我没有工夫，没有工夫和你谈，下星期天我再听你说吧。”科利亚挥着双手，好像是她要纠缠他，而不是他去纠缠她。

“下星期天我有什么要对你说的？这是你自己来缠着我，又不是我来缠着你，你这捣蛋鬼。”玛丽娅大声嚷嚷，“真该把你好好揍一顿，就这么回事，你这出了名的捣蛋鬼，真该揍！”

与玛丽娅一起做买卖的那些女摊贩中间响起了一阵笑声，突然从城里人开设的铺子拱廊底下莫名其妙地跳出来一个怒气冲冲的人，好像是店铺里的伙计，但不是本地商人，而是外来的。他穿着蓝色的长襟外衣，戴着鸭舌帽，年纪还轻，一头灰褐色的鬈发，苍白的长脸上有些麻点。他正处于一种傻乎乎的激动状态，马上举起拳头威胁科利亚。

“我认识你，”他怒气冲冲地大声说，“我认识你！”

科利亚仔细地看了看他。他似乎记不起什么时候跟这个人打过架。但他在街上跟人家打架的事还少吗，不可能全部记得起来的。

“你认识？”他嘲笑地问他。

“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小市民像傻瓜似的不断重复说道。

“这样对你更好。我现在没有闲工夫，再见！”

“你干吗捣乱？”小市民大声叫嚷，“你怎么又捣乱了？我认识你！你怎么又捣乱了？”

“老兄，我捣乱也不关你的事。”科利亚说着站住了，继续打量他。

“怎么不关我的事？”

“是的，与你无关。”

“那跟谁有关？跟谁有关？你说，跟谁有关？”

“老兄，这是特里丰·尼基季奇的事，与你无关。”

“特里丰·尼基季奇是什么人？”小伙子紧紧盯着科利亚，尽管心情十分暴躁，可脸上却露出傻乎乎的惊讶神情。科利亚傲慢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你有没有去参加耶稣升天节的祈祷？”他突然厉声问。

“哪个耶稣升天节？去干什么？不，我没有参加。”小伙子有点心慌了。

“你认识萨巴涅耶夫吗？”科利亚更加严厉地紧紧迫问。

“哪个萨巴涅耶夫？不，不认识。”

“既然这样，那就见你的鬼去吧！”科利亚突然斩钉截铁地说，猛地向右一转身，径直快步向前走去，似乎不屑与连萨巴涅耶夫也不认识的傻瓜谈话。

“喂，你站住，哪一个萨巴涅耶夫？”小伙子突然醒悟过来，情绪又变得十分激动，“他刚才说什么来着？”他突然转身对着女商贩说，傻呵呵地看着她们。

女商贩们大笑不止。

“这孩子真怪。”一个女人说。

“他说的是哪一个，哪一个萨巴涅耶夫？”小伙子依然怒气冲冲地挥动着右手反复问道。

“准是那个在库兹米乔夫家干过活的萨巴涅耶夫，肯定是他。”一个女人突然猜想说。

小伙子直愣愣地看着她。

“库兹米乔夫家的那个？”另一个女人反问道，“他怎么叫特里丰呢？那人叫库兹马，而不是特里丰，那小孩说的是特里丰·尼基季奇，肯定不是他。”

“看来，既不是特里丰，也不是萨巴涅耶夫，他说的是乞若夫。”突然第三个女人接上来说，在这之前她始终没有吭声，一直在仔细听她们说。“他叫阿列克谢·伊凡内奇，姓乞若夫，阿列克谢·伊凡内奇·乞若夫。”

“他确实姓乞若夫。”第四个女人肯定地证实说。

小伙子莫名其妙地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呢，好心的人们？”他几乎绝望地大声说道，“‘萨巴涅耶夫你认识吗？’鬼知道萨巴涅耶夫是什么人！”

“你这人真是死脑筋，对你说不是萨巴涅耶夫，而是乞若夫，阿列克谢·伊凡内奇·乞若夫，就是这个人！”一个女人大声呵斥道。

“哪一个乞若夫？你说，是哪一个？既然你知道那就说出来呀。”

“就是那个个子高高的，头发长长的，夏天坐在市场上的人。”

“你说的那个乞若夫跟我有什么关系？好心的人们，你们说呀！”

“我怎么知道乞若夫跟你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另一个女商贩接上来说，“你这样大声嚷嚷，那你自己应该清楚找他干什么。他是对你说的，而不是对我们说的，你这笨蛋。难道你真的不认识他吗？”

“谁？”

“乞若夫。”

“让乞若夫和你一起见鬼去吧！我要揍他，等着吧！他取笑了我！”

“你要揍乞若夫吗？也许是他要揍你呢！你真是个傻瓜！”

“不是揍乞若夫，不是乞若夫，你这个恶毒的坏女人，我要揍的是那个小男孩，真的！叫他过来，叫他过来，他居然笑话我！”

女人们咯咯大笑。科利亚已经得意扬扬地走得很远了。斯穆罗夫跟在他身边，不时回头看看在远处喧闹着的那群人。他也非常开心，虽然他仍然担心跟着科利亚会卷入什么不愉快的事件。

“你问他的萨巴涅耶夫是谁呀？”他问科利亚，虽然他预先猜到了他会怎样回答。

“我怎么知道是谁？现在他们会一直吵到晚上。我喜欢触动社会各个阶层的傻瓜。这里还站着一个傻瓜，就是这个乡下人。你要记住，据说‘没有比法国人更蠢的了’，但俄国人的脸也会露出傻相。这乡下人的脸上不也写着他是个傻瓜吗？”

“别惹他，科利亚，咱们走过去算了。”

“无论如何我也不放过他，我现在就去。喂，你好，老乡！”

一个壮实的农民缓慢地在旁边走过，他有一张傻头傻脑的圆脸，一把灰白的胡子，显然已经喝了些酒。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小青年。

“你好，你不是开玩笑吧！”他慢条斯理地回答说。

“要是我开玩笑呢？”科利亚笑了起来。

“要是你开玩笑，那就开吧，上帝和你同在。没关系，这是可以的。开一下玩笑总是可以的。”

“对不起，老兄，我开了个玩笑。”

“上帝会原谅你的。”

“那你原谅不原谅呢？”

“当然原谅。你走吧。”

“你真行，你大概是个聪明人。”

“比你聪明。”乡下人出人意料地，还像原先那样一本正经地回答。

“未必吧。”科利亚有点慌张。

“我讲的是真话。”

“也许是这样。”

“这就对了，老弟。”

“再见，老乡。”

“再见。”

“乡下人也是各种各样的。”科利亚沉默了一会以后对斯穆罗夫说，“我怎么知道会碰上一个聪明人呢。我始终认为老百姓中间有聪明人。”

远处塔楼上的钟敲了十一点半。男孩子们加快了脚步，到上尉斯涅吉廖夫住所剩下的那一段相当长的路他们走得很快，几乎没有说话。在离住所二十步远的地方科利亚停了下来，吩咐斯穆罗夫先进去把卡拉马佐夫叫出来。

“先要摸摸情况。”他对斯穆罗夫说。

“干吗叫他出来。”斯穆罗夫不同意，“进去就是了，他们见了你会非常高兴的。干吗要站在冰天雪地里会面呢？”

“我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到冰天雪地里来。”科利亚专横地说（他很喜欢这样对待这些“小男孩”），于是斯穆罗夫跑去执行他的命令了。

四　茹奇卡

科利亚神情严肃地靠在围墙上，开始等候阿廖沙出来。是的，他早就想和他见面了。他从那些男孩子那里听到了许许多多有关他的情况，但迄今为止，当别人谈到他时，他表面上总是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冷淡模样，甚至在听了别人向他介绍之后，他总爱对阿廖沙“批评”一番。但他心底里却非常非常想和他认识：在他听到的有关阿廖沙的所有介绍中，都有一种令人产生好感和吸引人的东西。因此现在这个时刻非常重要：首先不能丢面子，要表现出独立自主的精神：“不然他以为我只有十三岁，会把我和那些男孩子一样看待。这些男孩对他又有什么用呢？跟他熟悉以后我一定要问他。不过糟糕的是我的个子太矮小。图济科夫年龄比我小，但个子要比我高半个脑袋。可是我的脸是聪明的；我不漂亮，我知道我的脸难看，但是聪明。另外，感情也不必太直露，要是一上去就跟他拥抱，他会以为……呸，如果他那样想的话，那太丢人了！……”

科利亚的心情慌乱不安，竭力摆出一副独立不羁的架势。特别使他烦恼的是个子矮小，虽然说他的脸也“难看”，但令人烦恼的还是个子矮小。他家里的一个墙角上，从去年开始就用铅笔画了一道表示他身高的线，从此以后每隔两个月他便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过去量一下：他长高了多少？唉，太遗憾了！他长得非常慢，有时简直使他感到绝望。至于说到他的脸，那根本不“难看”，相反，倒挺招人喜欢，白白的，有点雀斑。一双不大但非常灵活的灰眼睛显露出大胆勇敢的神情，常常热情洋溢。颧骨宽宽的，两片小小的嘴唇不太厚，但色泽鲜红；鼻子也是小小的，明显上翘。“完全是翘鼻子，完全是翘鼻子！”科利亚照镜子的时候总是这样喃喃自语，而离开镜子的时候，总是满肚子的懊恼。“就是脸也未必是聪明的吧？”——他有时连这一点也怀疑起来了。但也不能说他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脸和身高，情况恰恰相反，他照镜子的时候，心里无论多么难受，但过后就忘记了，甚至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他“把整个身心全部献给了理想和现实生活”，就像他谈到自己的活动时所说的那样。

阿廖沙很快就出来了，急急忙忙向科利亚走去；相隔还有好几步的时候科利亚就看到阿廖沙似乎满脸高兴的神色。“难道他见了我真这样高兴吗？”——科利亚愉快地想道。在这里我们顺便提一下，自从我们暂时把阿廖沙搁在一边以来，他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已脱下了修道服，现在穿着精工缝制的常礼服，戴一顶软呢礼帽，头发理得短短的。这一切大大增添了他的魅力，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美男子。他那秀气的脸上始终流露出快活的表情，但这种快活是平和而安详的。使科利亚惊讶的是阿廖沙没有穿大衣，只穿着室内的衣服就出来见他，显然有点仓促。他径直向科利亚伸出手来。

“您终于来了，我们一直在等您。”

“是有原因的，您马上就会知道。总而言之认识您我很高兴。我早就在等待这样的机会，也听到了很多有关您的情况。”科利亚有点气喘吁吁地低声说。

“我们本来早就应该认识了。我自己就听说了您的许多情况。但是您一直迟迟不到这儿来。”

“请问，这里情况怎样？”

“伊柳沙的情况很不好，他肯定会死的。”

“您说什么呀！卡拉马佐夫，您得承认，医学是卑鄙的玩意儿。”科利亚激烈地叫了起来。

“伊柳沙常常念叨您，您知道吗，甚至在梦中，在说梦话的时候也念叨您，可见以前……在发生那件事，在动刀子之前，您对于他来说是非常、非常珍贵的。这里还有一个原因……请问，这是您的狗吗？”

“是我的，它叫佩列兹翁。”

“不是茹奇卡？”阿廖沙惋惜地看着科利亚的眼睛，“那只狗就这样失踪了？”

“我知道，你们所有的人都希望找到茹奇卡，我都听说了。”科利亚诡秘地笑了笑，“听我说，卡拉马佐夫，我向您说明全部情况，我到这儿来并把你叫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在进门之前，预先向您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兴奋地开始说，“您知道，卡拉马佐夫，伊柳沙在春天进入了预备班。大家当然知道我们的预备班都是些小男孩，小孩子。他们马上开始欺负伊柳沙。我比他高两个年级，不用说我是从远处冷眼观察。我发现这小男孩很瘦弱，但他不肯屈服，甚至敢跟他们打架，他骄傲，两只小眼睛炯炯有神。我就喜欢这样的孩子。他们欺负他就更厉害了。主要是他当时穿的大衣太破了，裤子短得吊了起来，靴子也开了口。他们就笑话他，侮辱他。这样可不行，我不喜欢这样，我就马上出来保护他，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我揍他们，而他们却崇拜我，这您知道吗，卡拉马佐夫？”科利亚炫耀说，“一般说来我是喜欢孩子的。现在我家里就有两个小娃娃要我照管，甚至今天都把我耽误了好久。这样，他们就不再打伊柳沙了，我担起了保护他的责任。我发现这小孩很骄傲，这话我可以对您说，他很骄傲，但结果他像奴隶一样对我忠诚，执行我的一切命令，像服从上帝一样服从我，竭力模仿我。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们一起进进出出。星期天也是这样。在我们中学里，高年级的学生和低年级的学生这样亲密交往是要被人笑话的，但这是偏见。我才不管这些呢，我就是要这样做，对吗？我教导他，培养他——您说，既然我喜欢他，为什么我不能培养他？卡拉马佐夫，您不是也跟这些娃娃们成了朋友吗？您不是也想对青年一代施加影响，培养他们，对他们有所帮助吗？说句实话，您这种性格特征我听许多人说起过，正是这种性格使我特别感兴趣。不过还是说正事吧：我发现这孩子身上滋生着某种温情脉脉、多愁善感的东西，您知道，我最反对那种小牛犊般的温情，我生来就是这样。同时又存在着矛盾：他骄傲，而对我却奴隶般忠诚，虽然对我奴隶般忠诚，但两只小眼睛会突然冒火，甚至不愿附和我的意见，与我争论，犟得要命，有时候我提出各种想法，他倒也不是不同意这些想法，我看他是对我这个人要表示反抗，因为他温情，我就冷淡。为了使他能经得住考验，他越是温情，我便越是冷淡，我故意这样做，这是我的信念。我的用意是磨炼他的性格，使它变得更好，培养人……然后嘛……自然我一说您就能明白。我突然发现，他一连三天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但已经不是为了什么温情，而是为了别的什么最强烈的、最高尚的感情。我心里想，究竟出了什么可悲的事情呢？我拼命追问才了解了事情真相：他不知怎么和您故世的父亲（当时他还活着）的仆人斯梅尔佳科夫交上了朋友，那家伙教这个傻瓜干一件蠢事，野蛮而卑鄙的蠢事——拿一块面包，软的面包，把一枚大头针塞在里面，扔给那种饿得连嚼也不嚼就一口吞下去的看家狗吃，看它有什么反应。他们备好了这样一块面包，扔给了一条长毛狗，就是现在大家都在谈论的茹奇卡，这是一条看家狗，那家人家根本不喂它，它就整天对着风吠叫。（您喜欢这种愚蠢的狗叫吗，卡拉马佐夫？我可受不了。）茹奇卡扑上去一口吞了下去，马上就尖叫着不停地打转，接着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号叫。从此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是伊柳沙亲口对我说的。他向我承认了这件事，他一面说一面哭，他搂着我，浑身颤抖着反复说：‘一边跑，一边叫，一边跑，一边叫。’那情景使他惊呆了。我看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我把这件事看得十分严重。主要是为了以前的事我很想教训教训他，所以，说句老实话，我当时耍了个花招，故意装出一副非常愤怒的样子，其实我根本就没有那么愤怒，我说：‘你居然干出这种缺德事，你是个混蛋，当然我不会声张，但要暂时跟你断绝关系。我要全面考虑一下这件事，然后让斯穆罗夫（就是和我一起来的这个小男孩，他一直对他十分忠诚）转告你，我以后继续与你交往呢，还是永远跟你这个混蛋一刀两断。’我这话把他吓坏了。说实话，我当时已经感到我的态度也许太严厉了，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当时我就是这样想的。过了一天，我派斯穆罗夫去转告他，我再也‘不跟他说话’了，我们中间如果两个人断绝关系，就是这样说的。其实我心底里只想用绝交来考验他几天，等他后悔了，我再向他伸出手去。这是我当时坚定不移的打算。但结果您知道怎么样：他听斯穆罗夫这么一说，两只眼睛突然露出凶光，大声说道：‘你去转告克拉索特金，现在我要把带针的面包扔给所有的狗，让所有的，所有的狗都吃！’我心想：‘啊，犯起犟脾气来了，那就非打掉不可。’从此我便对他表示出十足的蔑视，每次遇见时不是转身不理，就是露出含有讽刺意味的冷笑。后来又突然发生了他父亲的那件事，就是那个‘树皮擦子’，你还记得吗？这样一来，他早就准备大闹一场了。男孩子们看到我离开了他，马上开始欺负他，骂他：‘树皮擦子，树皮擦子。’这样他们马上打了起来，对这件事我感到非常遗憾，因为当时他可能挨了一顿打。有一次，大家放学以后，他在院子里居然一个人冲过去跟大家打了起来，我当时恰好站在十步之外在看着他。我敢起誓，我想不起来当时曾嘲笑过他，相反，我当时非常、非常可怜他，眼看着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跑过去保护他，这时候他一下子遇到了我的目光，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他突然掏出了一把铅笔刀，向我扑了过来，朝我的大腿上扎了一刀，就在这儿，在右腿上。我一动也没有动，老实说，我有时很勇敢，卡拉马佐夫，我只是鄙夷地瞅了他一眼，那个意思是说：‘为报答我对你的一片好意，你要不要再扎一刀，我现在准备好了。’但他没有再用刀扎，他受不住了，他自己吓坏了，他扔掉了小刀，放声大哭，接着就跑掉了。我当然没有去告发他，还吩咐大家不要声张，免得传到校方的耳朵里。直到伤口愈合以后才告诉了母亲，再说伤口也不严重，只是擦破了一点皮。后来我听说，就在那一天他向同学们扔石块，还咬伤了您的一个手指——不过您应该体谅他当时的处境啊！有什么办法呢，我做了件蠢事：他生病以后，我没有去原谅他，就是没有跟他和好，现在我后悔极了。但现在我有另外的打算。事情的前后经过就是这样……只不过我这样做也许很蠢……”

“唉，真可惜，”阿廖沙动情地感叹说，“我不知道你们过去有这种关系，不然我早就来请您和我一起去看他了。您信不信，他在病中发高烧说胡话的时候还一直念叨您。我不知道他这样看重您！难道，难道您真的没有找到茹奇卡吗？他父亲和同学们找遍了全城。您信不信，他生病以后有三次当着我的面痛哭流涕地对他父亲说：‘爸爸，我生病，是因为我弄死了茹奇卡，这是上帝在惩罚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他摆脱这个想法！假如现在能找到这只茹奇卡并让他看到它没有死，还活着，那么他也许会高兴得连病也会好的。我们大家现在全指望您了。”

“告诉我，为什么大家都指望我能找到茹奇卡？为什么偏偏是我能找到呢？”科利亚怀着特别的好奇心问道，“为什么你们就指望我而不指望别人呢？”

“听说您在寻找，找到以后，您会送来的。斯穆罗夫就讲过这类话。我们一直在尽量使他相信，茹奇卡还活着，有人在什么地方还见过它。孩子们不知从哪儿给他搞来了一只活的小兔子，他只是看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请他们把它放回到野外。我们照办了。刚才他父亲回来的时候给他带来了一条米兰小狗，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想以此来安慰他，可是结果更糟……”

“还要请您讲讲，卡拉马佐夫，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认识他，但您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小丑？故意装疯卖傻？”

“唉，不是的，有的人感情深沉，但心情很压抑。他们的小丑行为类似对某些人的恶毒嘲讽，由于长期在这些人面前奴颜婢膝，他们不敢当面说真话。请您相信，克拉索特金，这类小丑行为往往特别具有悲剧性。现在他把自己的一切，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寄托在伊柳沙身上，如果伊柳沙死了，他会伤心得发疯，或者自杀。现在我看着他时对这一点几乎没有怀疑了！”

“我理解您的意思，卡拉马佐夫，我看得出，您能体察人心。”科利亚深情地说。

“我一看到您带了条狗来，还以为您是把那只茹奇卡带来了呢。”

“别着急，卡拉马佐夫，也许我们能找到它的。但这只狗是佩列兹翁。我现在把它放进屋去，也许比那只米兰小狗更能使伊柳沙快活些。别着急，卡拉马佐夫，有些事情您一会儿就知道了。哎哟，我的天哪，我怎么一直让您站在这儿呀！”科利亚突然着急地叫了起来，“大冷天的，您只穿一件常礼服，而我还要缠住您，您瞧，您瞧，我这个人多么自私。啊，我们全都是自私的人，卡拉马佐夫。”

“放心好了，虽然天气很冷，但我不会感冒的。不过我们还是进去吧。顺便请问您的尊姓大名。我知道您的名字叫科利亚，那么父名和姓呢？”

“尼古拉，尼古拉·伊凡诺维奇·克拉索特金或者打官腔的说法是克拉索特金少爷。”科利亚不知为什么笑了起来，但突然又加了一句：

“我当然恨我尼古拉这个名字。”

“为什么呢？”

“太俗气，还带点官腔……”

“您最多十三吧？”阿廖沙问。

“十四了，再过两星期就十四足岁了，很快就满了。我预先要向您承认我的一个弱点，卡拉马佐夫，这只是对您说的，因为是初次见面，希望您能马上了解我的脾气：我最恨别人问我的年龄，比什么都恨……而且，有人还诽谤我，例如说我上星期和预备班学生一起玩捉强盗的游戏。我玩过，这是事实，但说我做游戏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自己找乐子，这可是彻头彻尾的诽谤了。我有理由认为，这件事已经传到了您耳朵里，但我做游戏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孩子们，因为他们没有我什么花样都想不出来。您看我们这里总是散布种种流言蜚语。我可以告诉您，这是一座拨弄是非的城市。”

“即使做游戏是为了给自己找乐子，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不过为自己吗……您总不至于去玩骑马的游戏吧？”

“您不妨这样考虑一下，”阿廖沙微笑着说，“譬如说，成年人到剧院看戏，而剧院里也演出各类人物的冒险经历，有时也有强盗和战争，难道这不是一码事吗？自然，只是形式有所不同罢了。而年轻人在休息时玩打仗游戏或玩捉强盗的游戏——这也就是萌芽状态的艺术，是年轻的心灵对艺术的初步需要，这些游戏有时编排得甚至比剧院的演出更好，区别只在于到剧院去是观看演员的表演，而这里年轻人自己就是演员。但这显得更自然。”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您的观点是这样的吗？”科利亚凝视着他，“您知道吗，您说出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思想。待会儿我回到家里要把这个问题好好想一想。说实话，我本来就期待着从您这儿可以学到一些东西。我是来向您学习的，卡拉马佐夫。”科利亚诚恳而坦率地说。

“我也要向您学习。”阿廖沙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

科利亚对阿廖沙特别满意。使他特别感动的是他对他的态度完全平等，跟他说话就像跟“真正的大人”一样。

“我现在给您表演一个节目，卡拉马佐夫，也是一场舞台演出。”他神经质地笑了，“这是我来的目的。”

“我们先到左边房东那儿去，您的同学都把大衣脱在那里，因为房间里又挤又热。”

“噢，我只待一会儿，我就穿着大衣进去坐一会儿。让佩列兹翁留在外屋装死。‘嘘，佩列兹翁，别动，装死！’您瞧，它死了。我先进去看看情况，然后，需要时便打个口哨：‘嘘，佩列兹翁！’您会看到，佩列兹翁马上会飞快地奔进来。只是别让斯穆罗夫忘了立即把门打开。我会安排好的，到时候您就可以看到一出好戏啦……”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在那个我们已经熟悉的、住着我们已经介绍过的退伍上尉斯涅吉廖夫一家的房间里，此刻聚集了许多人，因而非常闷热和拥挤。几个男孩子这时候正坐在伊柳沙身边，虽然他们全部像斯穆罗夫那样竭力否认是阿廖沙领他们来与他讲和的，但事实上都是阿廖沙安排的。这件事他处理得相当巧妙。他让孩子们陆续去跟伊柳沙讲和，也没有流露出“小牛犊般的温情”，好像完全不是故意的，而是出于偶然。这大大减轻了伊柳沙的痛苦。他看到所有这些原来与他作对的同学纷纷对他表示友好和同情之后，深为感动。只有克拉索特金一个人没有来，这成了他心头一个沉重的负担。在伊柳沙种种痛苦的回忆中，如果说有什么最痛心的事情的话，那就是跟他原来的朋友和保护人克拉索特金闹翻了，甚至用刀子扎了他。聪明的小男孩斯穆罗夫（他是第一个跑来与伊柳沙和解的）也是这样认为的。但是，当斯穆罗夫转弯抹角地告诉克拉索特金，说阿廖沙“有事”想找他时，他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毫无商量的余地，反而让斯穆罗夫立即通知“卡拉马佐夫”，说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不需要任何人为他出谋划策，如果他要去看病人，那么他自己知道该什么时候去，因为他“自有考虑”。这大概还是这个星期天之前两星期的事。这就是为什么阿廖沙没有按原来的打算亲自去找他的原因。不过，他虽然在等待，但还是两次派斯穆罗夫去找克拉索特金。但克拉索特金两次都极不耐烦地断然拒绝，他让斯穆罗夫转告阿廖沙，如果阿廖沙自己去找他，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去看伊柳沙，他不希望别人再去烦他了。甚至就在昨天，斯穆罗夫也还不知道科利亚决定今天早晨去看伊柳沙，直到昨天傍晚与斯穆罗夫分手的时候，科利亚才突然向他断然宣布，要他明天早晨在家里等他，因为他要和他一起到斯涅吉廖夫家去，但不准他把这消息通知任何人，因为他想出人意料地到那儿去。斯穆罗夫听从了他的吩咐。斯穆罗夫认为科利亚会把失踪的茹奇卡送去的，他这样想是有依据的：有一次科利亚无意间曾说过：“如果那条狗还活着，而他们却无法找到它，那说明他们都是些蠢驴。”有一次斯穆罗夫找了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向克拉索特金暗示了自己对这条狗的猜测时，他突然火冒三丈：“我有佩列兹翁，还要到全城去找别人的狗，我是蠢驴不成？难道可以幻想一条吞下了大头针的狗还能活吗？那是小牛犊般的温情，没有别的！”

这时候伊柳沙已经有两星期左右没有下过墙角里圣像旁边的那张小床了。自从遇见阿廖沙并咬了他的手指以来，他就没有上过学。而且就从那天起他就病了，虽然头一个月他偶尔还能下床在房间里和外室走走。后来他终于完全没有力气了，没有父亲的帮助根本无法活动。父亲成天为他提心吊胆，甚至彻底戒了酒，因为怕他的孩子会死去，几乎都快发疯了，特别是在搀扶伊柳沙在房间里走几步再把他安置到床上以后，他常常会突然跑到外室的阴暗角落里，用额头顶着墙壁，抽抽搭搭地哭得浑身哆嗦，一面又尽量压低声音，不让伊柳沙听见。

回到房间里以后，他往往总要想办法给宝贝儿子消遣解闷，安慰他，给他讲故事，讲滑稽的笑话，或者自己扮演他所见到过的各种可笑的人，甚至模仿动物可笑的号叫。但伊柳沙很不喜欢父亲装模作样和扮演小丑。小男孩虽然尽量不流露自己的厌恶，但他痛心地意识到他的父亲在社会上受尽了侮辱，而且永远忘不了“树皮擦子”那个绰号和那个“可怕的日子”。伊柳沙的姐姐，那个安静、温顺、腿有病而不能行走的尼娜奇卡也不喜欢父亲出洋相（至于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她早就回到彼得堡继续上学了），可是那疯疯癫癫的母亲，每当看到丈夫扮演什么角色或者做出一些滑稽动作的时候，居然高兴得发出由衷的笑声。也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使她得到安慰，在其余时间她不是没完没了地唠叨，就是哭哭啼啼，说什么现在大家都把她忘了，谁也不尊重她，大家欺负她等等等等。可是最近这几天她突然似乎变了一个人。她常常盯着躺在角落里的伊柳沙看，陷入沉思。她变得不声不响，安静多了，即使哭泣，也是轻轻的，不让别人听见。上尉伤心而困惑地发现了她身上的这种变化。起先她不喜欢孩子们到家里来，甚至感到生气，但后来孩子们欢快的叫喊声和七嘴八舌讲的种种事情使她感到有趣，居然十分喜欢了。如果这些孩子不上门，她反而觉得非常烦闷了。当孩子们讲述什么或者做游戏的时候，她一边笑一边鼓掌。她还把一些孩子叫到身边亲吻他们。她特别喜欢斯穆罗夫这孩子。至于上尉，当这些孩子上他家替伊柳沙消愁解闷从一开始他就满心喜欢，甚至希望伊柳沙从此不再悲伤，也许会很快康复的。他尽管为伊柳沙日夜担忧，但直到最后都没有怀疑他的孩子有朝一日会突然康复。他诚心诚意接待小客人，围着他们打转，伺候他们，甘愿让他们骑在自己背上，甚至真的要驮他们，但伊柳沙不喜欢这种游戏，于是就不玩了。他为他们买了糖果、饼干、核桃，招待他们喝茶，亲自替他们往夹肉面包片上抹黄油。需要说明的是，近来他不缺钱。正如阿廖沙预料的那样，他接受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赠送的两百卢布。后来，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更为详细地了解了他家的处境以及伊柳沙的病情，她亲自来到他们的住所，结识了他们全家，甚至博得了疯疯癫癫的上尉太太的喜欢。从此以后，她出手一直很大方，而上尉由于担心他的孩子不久于人世，也忘记了自己原来那种自负的心情，顺从地接受了施舍。在这期间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受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邀请一直是隔天准时来给病人治疗，虽然没有什么效果，可给他开了许多药。但在这一天，即这个星期天的早晨，上尉家正在等候一位新的医生，来自莫斯科的一位名医。他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花了一大笔钱特地发函从莫斯科请来的，倒不是为了伊柳沙，而是另有目的，关于这一点在适当的时候下面还要讲到，但是既然已经来了，她就请他顺便去看一下伊柳沙，上尉事先也已经得到了通知。关于科利亚·克拉索特金的来访，他事先一无所知，虽然他早就盼望这个使他的伊柳沙苦苦思念的男孩子能赶快来。当克拉索特金推开门进入房间的那一刻，上尉和孩子们都围在病床旁，正在仔细观看刚送来的米兰小狗。这条狗昨天刚生下，而上尉早在一星期前就已经定好了，他想排遣伊柳沙心头的悲伤，得到安慰，因为伊柳沙十分想念那条失踪、显然已经死去的茹奇卡。伊柳沙在三天前就听说了要送给他一条小狗，并且不是普通的小狗，而是真正的米兰犬（这当然非常重要），他虽然出于乖巧和礼貌装出很高兴的样子，但他父亲和他的同学们都看得很清楚，这条新的小狗也许会更强烈地在他心底触动对那不幸的、被他折磨至死的茹奇卡的回忆。小狗躺在他身边不停地蠕动，他脸上露出病态的微笑，用细瘦、苍白、干枯的手抚摸它；很显然，他喜欢这条小狗，但……茹奇卡毕竟不在了，这毕竟不是茹奇卡，要是茹奇卡和小狗在一起，那才是完美的幸福！

“克拉索特金！”首先见到科利亚走进来的一个小男孩突然叫了一声。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孩子们分散开来，站在床的两侧，这样就使克拉索特金一下子看清了伊柳沙。上尉迅速向科利亚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尊贵的客人！”他对他喃喃地说。“伊柳沙，克拉索特金先生来看你了……”

克拉索特金匆匆与他握了握手，马上显得他对社交礼节十分熟悉：他立即首先转身向坐在扶手椅里的上尉夫人（此刻她心里非常不满，正在唠唠叨叨地抱怨孩子们挡住了伊柳沙的床，不给她看那条新来的小狗），彬彬有礼地并拢脚跟向她鞠躬，然后又转向尼娜奇卡，像对高贵的女士那样行了个相同的礼。这样客气的举动给有病的太太留下了特别愉快的印象。

“瞧，瞧，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受过很好教育的青年人，”她大声说，两手一摊，“至于别的那些客人，他们是一个骑着一个进来的。”

“怎么会呢，孩子他妈，怎么一个骑着一个，怎么会这样呢？”上尉轻轻说，语气虽然很温和，但多少还担心“孩子他妈”乱说。

“他们就是这样进来的，在过道里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的肩上，他们就这样走进高贵的家庭。这算什么客人呀？”

“是谁，孩子他妈，是谁这样进来的？是谁呀？”

“就是这个男孩，他今天骑在那个男孩肩上走了进来，还有这个，他骑在那一个肩上……”

但这时候科利亚已经站在伊柳沙的床前了。病人的脸色显然变得更为苍白。他在床上微微抬起身子，全神贯注看了看科利亚。科利亚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见到自己原先这位小朋友了，现在一见到他完全惊呆了：他无法想象会看到这样一张又瘦又黄的脸，这样一双因为发烧而变得通红、似乎大得可怕的眼睛，这样一双瘦骨嶙峋的小手。他怀着痛苦的惊愕心情再仔细一看，发现伊柳沙呼吸又短又急，两片嘴唇干瘪了。他向他跨近一步，伸出手去，几乎完全张皇失措地说道：

“喂，怎么样，老头儿，还好吗？”

但他的声音哽住了，实在难以保持满不在乎的神情，脸上似乎突然抽搐了一下，嘴角也有点儿哆嗦。伊柳沙病恹恹地向他露出微笑，依然没有力气说话。科利亚突然举起手，用手撑抚摩了一下伊柳沙的头发。

“没——关——系！”他对他轻声说，也许是鼓励他，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他们又沉默了片刻。

“怎么，你有了一条新的小狗？”突然科利亚不动声色地问。

“是——的！”伊柳沙喘着气，拖长了声音回答说。

“黑鼻子，这种狗很凶猛，要用链子拴住。”科利亚郑重而肯定地说，似乎问题全在于这条小狗以及它的黑鼻子。实际上他正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感情，以免像“小孩子”那样哭出来，但始终无法克制自己。“等它长大了就要用链条拴住，这我是知道的。”

“它会长得很大很大！”那些孩子中间有一个大声喊道。

“那还用说，米兰种就是很大的，差不多有小牛犊那般大。”突然响起了几个小孩的声音。

“跟小牛犊一样大，和真的小牛犊一样大，”上尉插进来说，“我特意找了这种最最凶猛的狗，它的父母也很大很凶，个子有这样高……请坐下吧，就坐这儿，在伊柳沙的床上，要不就坐在长凳上。欢迎，欢迎，您是贵客，我们盼您好久了……您是和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一起来的吧？”

克拉索特金坐在床上，靠近伊柳沙脚的这一头。虽然他在路上也许想好了怎样开始毫无拘束的谈话，但现在却连一点儿头绪都没有了。

“不……我是和佩列兹翁一起来的……我现在有一条狗，叫佩列兹翁。起了个斯拉夫名字。它等在外面……我一打口哨，它马上就会飞跑过来的。我也有了一条狗，”他突然对伊柳沙说，“老头儿，你还记得茹奇卡吗？”他突然向伊柳沙提了这个问题。

伊柳沙的小脸抽搐了一下。他痛苦地看了看科利亚，站在门口的阿廖沙皱起眉头，悄悄地朝科利亚摇了摇头，要他别提茹奇卡，但他没有看到或者故意不看他。

“茹奇卡……在哪儿？”伊柳沙问，声音都嘶哑了。

“老弟，你的茹奇卡——没了！你的茹奇卡失踪了！”

伊柳沙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全神贯注地看了看科利亚。阿廖沙遇到了科利亚的目光以后，再次朝他摇头，但他移开了目光，装作仍然没有看到的样子。

“它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此就不见了。吃了这种东西还能活吗？！”科利亚毫无怜悯地说，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似乎喘不过气来了，“可是我有佩列兹翁……斯拉夫名字……我给你送来了……”

“我不要——要！”伊柳沙突然说。

“不，不，要的，你一定要看一看……你会开心的。我是特意送来的……也是长毛的，和那只一样……夫人，我可以把狗叫到这里来吗？”他突然对斯涅吉廖夫太太说，内心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激动。

“不要，不要！”伊柳沙痛苦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两只眼睛露出了责备的神情。

“您最好……”上尉突然从坐在靠墙的柜子上冲了过来，“您最好……下一次……”他喃喃说，但科利亚固执己见，赶紧对着斯穆罗夫大声叫道：“斯穆罗夫，把门打开！”斯穆罗夫一开门，他便吹响了哨子。佩列兹翁飞也似的冲进了房里。

“站起来，佩列兹翁，站起来！快站起来！”科利亚从座位上跳起来大声喊道。那条狗也就用后脚点地笔直地站在伊柳沙的床前。这时候出现了一个谁也预想不到的情况：伊柳沙愣了一下，突然又使劲把整个身子向前挪了挪，俯身看着佩列兹翁，似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这是……茹奇卡！”他突然用悲喜交集的颤抖的声音喊了起来。

“你以为是那一条啊？”克拉索特金高兴得大声嚷道，他弯下腰一把抱起狗，把它举到伊柳沙跟前。

“你瞧，老头儿，看见了吧，一个眼睛是瞎的，左耳上有刀痕，与你告诉我的特征完全一致。我就是根据这些特征找到它的。当时就找到了，很快就找到了。它无家可归，是条没主的狗！”他解释说，一会儿转向上尉，一会儿又很快转向他的夫人，阿廖沙，后来又转向伊柳沙。“它待在费道托夫家的后院里，连窝都做好了，但他们不喂它，它是条野狗，是从乡下跑出来的……你瞧，老头儿，它当时并没把你那块面包吞下去。假如吞了下去，那肯定就没命了，这是肯定的！也就是说，既然它现在还活着，那一定是把针吐了出来，可你当时根本没有发现它已经吐掉了。它吐了出来，但舌头还是被刺了一下，因此才汪汪乱叫。它一面跑，一面叫，而你还以为它把针全吞了下去。它肯定会汪汪乱叫的，因为狗嘴里的皮是很嫩的，比人的皮嫩，要嫩得多！”科利亚兴奋地大声说，满脸通红，神采飞扬。

伊柳沙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瞅着科利亚，模样真有点吓人，嘴巴张着，脸白得像张纸。假如克拉索特金知道这样一个时刻会对这病人的健康产生多么难受而致命的影响，那么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玩现在这种把戏的。但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点。整个房间里能理解这一点的，可能只有阿廖沙一个人。至于说到上尉，他几乎完全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茹奇卡？那么这就是茹奇卡？”他欣喜地叫起来，“伊柳沙，这就是茹奇卡，你的茹奇卡！孩子他妈，这就是茹奇卡！”他差一点快哭出来了。

“可我真没有想到！”斯穆罗夫伤心地叫了起来，“克拉索特金真行，我说他能找到茹奇卡的，现在他真的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又有一个孩子兴奋地应声说。

“克拉索特金真行！”响起了第三个孩子的声音。

“真行，真行！”所有的孩子都高喊着，鼓起掌来。

“别吵了，别吵了，”克拉索特金的声音比谁都响，“我来告诉你们事情的经过，重要的是事情的经过而不是别的！要知道是我把它找到的，找到以后就带回家，马上藏了起来，门上还上了锁，直到最后一天我都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只有斯穆罗夫一个人在两星期前才知道了这件事，但我告诉他这是佩列兹翁，他相信了，没有想到别的，而我在课余时间教会了茹奇卡玩各种花样，你们瞧瞧，一定要瞧瞧它能玩多少花样啊！我这样训练它就是为了让它驯服，让它养得肥肥的，然后再送给你，到时候就对你说，瞧，老头儿，现在你的茹奇卡多棒啊！你们这里有没有一小块牛肉，让它立即给你们表演一个有趣的节目，你们准会笑痛肚皮的——要牛肉，一小块就行，难道你们这儿没有吗？”

上尉赶紧跑了出去，他穿过前室，跑到房东家的小屋里，上尉家也在那儿做饭。为了不浪费宝贵的时间，科利亚迫不及待地对佩列兹翁吆喝了一声：“装死！”那狗突然翻身躺下，四脚朝天，一动也不动。孩子们都笑了，伊柳沙看着这场面，脸上依然带着原先那种痛苦的微笑，而看了佩列兹翁表现“装死”这个节目后显得比谁都高兴的则是“孩子他妈”。她看着那条狗哈哈大笑，弹着手指叫唤：

“佩列兹翁，佩列兹翁！”

“它说什么也不会起来的，决不会起来的，”科利亚得意扬扬地大声喊着，其实他也理应感到自豪，“即使全世界的人都叫它也不会起来，可是只要我喊一声，它一下子就会跳起来！嘘，佩列兹翁！”

那条狗一跃而起，高兴得乱蹦乱跳，尖声狂叫。上尉拿着一块煮熟的牛肉跑了进来。

“不烫吗？”科利亚接过牛肉的时候匆忙而煞有介事地问。“不，不烫，狗可不喜欢吃烫的。大家都看着，伊柳沙，你看，看呀，看呀，老头儿，你怎么不看呢？我带来了，你却不看！”

新的把戏是让那条狗一动不动地站着，再伸出鼻子，然后往鼻子上放一块牛肉。这条可怜的狗的鼻子上顶着一块牛肉，必须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主人要它站多久就得站多久，哪怕半小时也一点不能动弹。但佩列兹翁只坚持了短短的一分钟。

“接住！”科利亚叫了一声，那块牛肉一下子就从鼻子上落到佩列兹翁的嘴里。观众们自然惊叹不已。

“难道说，难道说您仅仅是为了训练这条狗才一直没有来吗？”阿廖沙不由得带着埋怨的口气大声说道。

“正是为了这个，”科利亚真心诚意地大声说，“我想展示它的全部本领！”

“佩列兹翁！佩列兹翁！”伊柳沙突然弹着瘦小的手指，召唤这条狗。

“你用不着这样！让它自己跳到你床上来好了。嘘，佩列兹翁！”科利亚用手掌拍了拍床，佩列兹翁像离弦的箭一样跳到伊柳沙身边。他赶紧用双手抱住它的头，而佩列兹翁立刻舔他的脸颊作为回报。伊柳沙紧紧依偎着它，在床上伸直了身子，把自己的脸藏到它浓密的长毛里，不让人家看到。

“天哪，天哪！”上尉惊叹道。

科利亚重新坐到伊柳沙的床上。

“伊柳沙，我还可以给你看一件东西。我给你带来一尊小炮。记得吗，以前我就跟你讲起过这尊小炮，你说：‘我真想看一看！’瞧，现在我把它带来了。”

科利亚赶紧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一尊小铜炮。他所以那样急于拿出来是因为自己也觉得非常高兴。要是在别的时候他会等到佩列兹翁所产生的效果消失以后再拿出来，但现在他等不及了：“你们这样高兴，那我就让你们更加高兴吧！”他自己也已经完全陶醉了。

“这件东西我早就在那个当官的马罗佐夫家里看上了，是为了给你，老头儿，为了给你。这尊小炮在他那里放着没有用，他是从他哥哥那儿得到的，我就用一本书跟他换了，那书是我父亲书柜里的，书名叫：《穆罕默德的亲戚，又名有益健康的胡闹》[161]，这本乱七八糟的书是一百年前在莫斯科出版的，那时还没有书刊检查制度，而马罗佐夫对这类书籍非常爱好。他还向我道谢呢……”

科利亚将小炮用手举在众人前面，让大家观看欣赏。伊柳沙欠起身子，右手继续抱着佩列兹翁，兴致勃勃地仔细打量着这件玩具。当科利亚宣布他有火药，“如果不会吓着女士们的话”，那马上就可以放炮，轰动效应会达到最高潮。“孩子他妈”马上要求把玩具拿到她跟前让她仔细瞧瞧，她的要求立即得到了满足。她非常喜欢这尊带轮子的小铜炮，把它放在膝盖上滚来滚去。至于请求她允许放炮的事，她满口答应，虽然她不明白向她请求的是什么。科利亚给大家看了看火药和霰弹。上尉是退役军人，因此，亲自动手装火药，往里放了小小的一份，至于霰弹，他要求下一次再装。小炮被安置在地板上，炮口对着空的地方，火门里塞进了三粒火药，然后用火柴点燃。只听得轰隆一声，像真的开炮一样，“孩子他妈”吓得愣住了，但马上就高兴得笑了。孩子们默默地看着，心里得意非凡，但最高兴的是上尉，他喜出望外地看着伊柳沙。科利亚把小炮举了起来，马上把它连同霰弹和火药一起送给了伊柳沙。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是给你的！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反复地说，内心充满了幸福。

“喂，送给我吧！最好把小炮送给我吧！”“孩子他妈”像孩子似的请求说。她怕人家不送给她，脸上露出了焦虑不安的神色。科利亚感到左右为难。上尉变得十分紧张。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他赶紧跑到她跟前说，“这小炮是你的，是你的，但先让它留在伊柳沙身边吧，因为这是送给他的，但也等于是你的，伊柳沙随时会给你玩的，就算是你们俩共有的吧，共有的……”

“不，我不愿意共有，我要完全属于我，而不属于伊柳沙。”“孩子他妈”不依不饶，她几乎快要放声大哭了。

“妈妈，拿去吧，快拿去吧！”伊柳沙突然大声说道，“克拉索特金，我可以把它送给妈妈吗？”他突然带着祈求的表情对克拉索特金说，似乎担心对方因为将他的礼物转送给别人而生气。

“完全可以！”克拉索特金马上同意了，他从伊柳沙手中接过小炮，亲自转交给了伊柳沙的妈妈，还向她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她感动得哭了起来。

“伊柳沙，亲爱的，你真是心疼妈妈的好孩子！”她快活地叫了起来，接着又立刻在自己的膝盖上把小炮滚来滚去。

“孩子他妈，让我亲吻你的手。”她丈夫一下子跑到她跟前，马上实现了自己的意图。

“要说还有谁是最可爱的年轻人，那就是这个好孩子！”感激不尽的女人指着克拉索特金说。

“至于火药嘛，伊柳沙，今后我可以给你送来，要多少都可以。我们现在自己可以制造火药。鲍罗维科夫知道了配方：二十四份硝石，十份硫黄和六份桦木炭，混在一起捣碎，加上水再搅成团，最后用鼓皮裹紧挤压出来——便成了火药。”

“斯穆罗夫已经向我讲过您的火药了，但是我爸爸说这不是真正的火药。”伊柳沙回答说。

“怎么不是真正的？”科利亚的脸都涨红了，“我们的火药能燃烧。不过我也不大清楚……”

“不，我什么也没说，”上尉突然带着歉疚的表情急忙跑了过来，“是的，我说过真正的火药不是这样做的，但这没有关系，这样做也可以。”

“我不太懂，您比我懂得多。我们放在装化妆品的石罐里点着了，烧得很好，全都烧光了，只留下了一小块油烟。再说那还只是软团，要是用鼓皮挤过，那就更加……不过您更在行，我不懂……你听说了吗，布尔金因为玩我们的火药还挨了父亲一顿打？”他突然对伊柳沙说。

“我听说了。”伊柳沙回答说。他津津有味听着科利亚介绍。

“我们做了整整一瓶火药，他把火药藏在床底下。他父亲看见了，说是会爆炸的，当场就揍了他一顿。还想到学校去告我的状。现在不准他和我在一起，现在不准任何人和我在一起了。也不准斯穆罗夫跟我来往，我在大家眼里出了名，都说我是‘玩命的人’。”科利亚鄙夷地冷笑一下，“这都是铁路上那件事引起的。”

“啊哟，我们也听说了您那件事！”上尉大声说，“您当时躺在那儿有什么感觉？您躺在火车下面，难道您真的一点儿也不害怕吗？您害怕吗？”

上尉在科利亚面前做出一副奉承讨好的样子。

“不太害怕！”科利亚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方面主要是那只可恶的呆鹅败坏了我的名誉。”他又转身对伊柳沙说。虽然他说话的时候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毕竟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因此似乎常常会走调。

“哎哟，关于呆鹅的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伊柳沙笑了起来，容光焕发，“有人对我讲过，但我没有搞懂，难道您真的被法官审讯过吗？”

“那是一件最愚蠢、最无聊的小事，可我们这里却照例把它吹成大事。”科利亚漫不经心地说，“有一次我在这里的广场上走着，恰好赶来一群鹅。我停下来看那些鹅。突然本地的一个小伙子，现在在普洛特尼科夫店里当伙计的维什尼亚科夫，看着我，他问：‘你干吗看这些鹅？’我看了看他：一张傻乎乎的圆脸，二十多岁，你们知道，我从来都不嫌弃人民。我喜欢和人民在一起……我们落后于人民——这是一条公理。[162]——您好像在笑话我吧，卡拉马佐夫？”

“没有，绝对没有，我在专心听您说话。”阿廖沙非常诚恳地回答，敏感的科利亚一下子来劲了。

“我的理论，卡拉马佐夫，是简单明了的，”他马上又高兴地急忙往下说。“我相信人民，我总是乐意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评价[163]，但绝对不娇惯他们，这是先决条件……[164]噢，对了，我是在讲鹅的事情，当时我就转身对那个傻瓜说：‘我在捉摸鹅在想什么。’他傻乎乎地看着我说：‘你说那鹅在想些什么呢？’‘你瞧，一辆载着燕麦的大车停在那里。燕麦从麻袋里撒出来，一只鹅伸长了脖子在车轮底下啄麦粒，你看到了没有？’他说：‘我看得很清楚。’我说：‘要是这辆大车稍稍向前移动一下，车轮会不会碾断鹅的脖子呢？’他说：‘会轧断的。’说着他咧开嘴笑了，笑得十分开心。我说：‘小伙子，那咱们就试一试吧。’他说：‘好的。’我们一会儿就做好了准备：他悄悄地站到了马笼头旁边，而我就在一边赶鹅。这时候那乡下人走了神，正在跟另一个人说话，我也根本没有去赶那只鹅，它自动地伸长脖子去啄麦粒，那脖子刚巧就在大车车轮底下。我对那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他把马笼头一拉——只听得咔嚓一声，鹅的脖子就压成了两段！但要命的是恰好这时候其他乡下人都看见我们了，他们一下子嚷嚷起来：‘你这是故意的！’‘不，不是故意的。’‘是故意的！’大家起哄说：‘带他去见民事法官！’他们把我也带去了，说：‘你也有份，你是帮手，整个市场的人都认识你。’不知道为什么，整个市场上的人真的全认识我。”科利亚又自负地补充说，“我们一伙人都去见民事法官，鹅也带去了。我一看那小伙子害怕了，他开始大声嚷嚷，真的，像女人那样号叫。那个卖鹅人大声说：‘用这种办法再多的鹅也会轧死的！’当然，还有不少人做证。民事法官一下子就了结了这案子：赔一个卢布给卖鹅人，死鹅归小伙子，以后决不允许再这样胡闹。那小伙子还像女人似的大喊大叫：‘这不是我干的，这是他教我干的。’一边说一边还指着我。我镇定自若地回答说，我绝对没有教他干，我只是表示了基本的想法，我说的只是个初步设想。民事法官涅菲多夫一听就笑了，但过后又生气了，他说：‘我立即通知你们学校，今后您要好好读书、做功课，千万别再出这类馊主意。’后来他也没有向校方告我，那是开玩笑，但事情确实传开了，很快传到了校方的耳朵里：我们这里的人耳朵是很长的！语文教师卡尔巴斯尼科夫特别起劲，出来替我讲话的又是达尔达涅洛夫。现在卡尔巴斯尼科夫见到我们就发脾气，简直像头犟驴。伊柳沙，你听说了没有，他已经结婚了，从米哈伊洛夫家得到了一千卢布的陪嫁，可新娘却是天下第一号丑八怪。三年级的学生立即编了首打油诗：

三年级学生听到了惊人的新闻，

邋遢鬼卡尔巴斯尼科夫结了婚。

下面当然还有，非常好笑，我以后带给你看。关于达尔达涅洛夫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一个有学问的人，有真才实学的人。我尊敬这种人，倒不是因为他保护了我才尊敬他……”

“但在谁建立了特洛伊城这个问题上，你不是也把他难住了吗！”斯穆罗夫突然插嘴说，此刻他为克拉索特金而感到十分自豪。他很喜欢那个关于鹅的故事。

“难道您真的把他难住了吗？”上尉讨好地附和说，“就是谁建立了特洛伊这个问题吧？这件事我们已经听说过了，您难住了他。伊柳沙当时就对我说了……”

“爸爸，他什么都知道，比我们所有的人都强！”伊柳沙也附和说。“他只是故意装成这个样子的，其实他在我们学校里各门功课都考第一……”

伊柳沙无比欣喜地看着科利亚。

“关于特洛伊的问题全是胡扯，鸡毛蒜皮的小事。我本人认为这个问题毫无意思。”科利亚带着一种既自豪又谦逊的神情回答。他已经完全能够把握住自己了，虽然多少还有点不安：他感到自己过于兴奋，譬如，关于鹅的事情他已经讲得太投入，而阿廖沙在听他讲述的时候却一直保持沉默，神情非常严肃。这个自负的男孩渐渐感到忐忑不安起来：“是不是他蔑视我，以为我希望得到他的夸奖，因此才一声不吭吗？要是他竟敢这样想，那我就……”

“我认为这个问题确实是毫无意思的。”他再次傲慢地断言。

“我知道是谁建立了特洛伊。”一个至今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小男孩完全出人意料地突然说道。他生来不爱说话，看上去很腼腆，长得很漂亮，十一岁左右，姓卡尔塔绍夫。他坐在门口。科利亚惊讶而傲慢地看了看他。事情是这样的：“是谁建立了特洛伊？”这个问题在各个班级真的成了秘密，要解开这秘密就必须读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但除了科利亚，谁也没有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可是有一次，趁科利亚转过身去的机会，卡尔塔绍夫连忙悄悄地打开放在他的许多书中间的那本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恰好翻到了叙述特洛伊城建立者的地方。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似乎不好意思，下不了决心公开说出他知道是谁建立了特洛伊，因为他怕出事，怕科利亚使他难堪。而现在不知为什么他突然忍不住，竟说了出来。其实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那究竟是谁建立的？”科利亚傲慢地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转身问他，但根据脸色他就猜到他真的知道，因此他马上作好了应付一切后果的准备，大家的情绪出现了一种所谓不协调的情形。

“建立特洛伊的是捷夫克尔、达尔丹、伊柳斯和特罗斯。”小男孩说得十分干脆利落，他的脸刷地涨得通红，连看着他都觉得可怜。但所有男孩子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盯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这些紧盯着他的目光又突然一下子转到了科利亚身上。科利亚依然用那种轻蔑的镇定态度继续打量着那个大胆的小男孩。

“怎么说是他们建立的？”他终算开口说话了，“而且一般地说，所谓建立一座城市或一个国家是什么意思呢？他们干了些什么呢？他们跑来每人砌了一块砖，是不是这样？”

大家哄堂大笑。羞愧的小男孩的脸色由淡红变成了鲜红。他一句话也不说，眼看快要哭出来了。科利亚又考验了他约莫一分钟。

“要解释诸如建立一个民族这样的历史事件，首先应该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厉声教训说，“不过，我并不重视这类娘儿们编的神话，而且一般说来我也不太尊重世界史。”他突然又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这已经是对大家说的了。

“您说的是世界史吗？”上尉突然惊恐地问道。

“是的，世界史无非是研究人类一系列的愚蠢行为罢了，别无其他[165]。我只尊重数学和自然科学[166]。”科利亚一面夸夸其谈，一面对阿廖沙瞥了一眼：他在这里只害怕阿廖沙一个人的意见。但阿廖沙一直不吭声，还像原来那样一脸严肃。如果阿廖沙现在能说点什么，那么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但阿廖沙保持着沉默，而“他的沉默可能表示蔑视”，于是科利亚真的生气了。

“现在我们还在学这些古典语言：简直是发疯，别无其他……看样子您又不同意我的意见喽，卡拉马佐夫？”

“不同意。”阿廖沙微微一笑说。

“如果您想知道我对古典语言的全部意见，那么它们是一种警察手段[167]，这是开设这些课程的唯一目的。”科利亚的呼吸又逐渐变得急促起来，“设置这些课程就是因为它们枯燥乏味，就是因为它们能使头脑愚笨。本来已经够枯燥乏味了，那怎样才能更加枯燥乏味呢？本来已经够糊涂的了，那怎样才能更糊涂呢？于是人们便想出了古典语言。这就是我对它们的全部见解，我希望我永远不改变这一见解。”科利亚干脆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他的面颊上泛起了两点红晕。

“说得好。”认真地听着的斯穆罗夫突然以响亮而又坚决的声调表示同意。

“可他自己拉丁文的成绩却是第一！”一个小男孩从人群中突然叫道。

“是的，爸爸，他说是这样说，可他的拉丁文在我们班里学得最好。”伊柳沙也应声说。

“这又算得了什么？”科利亚认为需要防卫了，虽然这种夸奖使他感到非常愉快，“拉丁文我是死记硬背的，因为需要这样，因为我向母亲保证要完成学业。我认为，既然做了，那就得做好，但我心里对古文以及所有这些下流东西深恶痛绝……您不同意吗，卡拉马佐夫？”

“何必说成‘下流东西’呢？”阿廖沙又微微一笑。

“得了吧，古典作家的作品全都被译成了各种语言，因此学拉丁文根本不是为了研究古典作家，仅仅是一种警察手段，是为了扼杀学生的才智。这样做难道还不下流吗？”

“所有这些是谁教给您的？”阿廖沙终于惊讶得叫了起来。

“第一，我自己也能理解，不需要别人教；第二，您要知道，我刚才跟你们说的古典作家的作品已经全部翻译过来的话，卡尔巴斯尼科夫老师本人曾对三年级学生公开讲过……”

“医生来了！”一直沉默着的尼娜奇卡突然叫了起来。

果然，霍赫拉科娃太太的那辆马车已经驶到了大门口。整个早晨都在等候医生到来的上尉拼命向大门奔去迎接他。“孩子他妈”把身上收拾一下，故意作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阿廖沙走到伊柳沙跟前，替他整理枕头。坐在扶手椅里的尼娜奇卡不安地看着他整理床铺。孩子们开始匆匆告别，有几个答应晚上再来，科利亚朝佩列兹翁吆喝一声，它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

“我不走，我不走！”科利亚赶紧对伊柳沙说，“我在前室等着，等医生走了以后，我再进来，和佩列兹翁一起进来。”

医生已经走了进来，他神气十足，穿着熊皮大衣，一脸深色的连鬓胡子，下巴刮得光光的。他跨过门槛，又突然站住，似乎呆住了，他大概以为走错了地方：“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到了哪儿呀！”——他喃喃地说，既没有从肩上脱下大衣，也没有从头上摘下那顶带海狗皮硬帽檐的海狗皮帽子。嘈杂的人群，寒碜的房间，墙角里晾在绳子上的内衣，这一切把他弄糊涂了。上尉向他深深地鞠了个躬。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他谄媚地喃喃说道，“就是在这里，您就是来舍下的……”

“斯涅——吉——廖夫？”医生傲慢地大声说，“您就是斯涅吉廖夫先生吗？”

“就是我！”

“啊！”

医生再一次厌恶地打量了一下房间，从身上脱下了大衣。挂在脖子上的那个闪闪发亮的显赫勋章映入了大家的眼帘。上尉赶忙接过大衣，医生摘下了帽子。

“病人在哪儿？”他大声而又坚决地问。

六　早熟

“您认为医生会对他说些什么呢？”科利亚说得很快，“不过，他那副嘴脸真令人恶心，不是这样吗？我最讨厌医学！”

“伊柳沙会死的。我觉得这是肯定无疑的。”阿廖沙悲伤地回答。

“骗子！医学全是骗人的！不过我很高兴认识了您，卡拉马佐夫。我早就想认识您了。遗憾的是我们的会面竟是那么令人伤心……”

科利亚很想说一些更加热情，更加富有感情色彩的话，但似乎难于启口。阿廖沙觉察到了这一点，微微一笑，握了握他的手。

“我早就知道应该尊重像您这样一个难能可贵的人。”科利亚又喃喃说，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我听说，您是神秘主义者，进过修道院，我知道您是神秘主义者，但……这并不能阻止我。接触现实就能使您摆脱……像您这样的人往往都是这种情况。”

“您所谓的神秘主义者是什么意思？摆脱什么？”阿廖沙有点惊讶。

“就是上帝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什么，难道您不信上帝吗？”

“正相反，我一点也不反对上帝。当然，上帝只是一种假设[168]……但我承认，他是需要的，为了秩序……为了世界秩序，等等……如果他不存在，那也应该造一个出来[169]。”科利亚说，他的脸开始红了。他突然觉得阿廖沙马上认为他想卖弄自己的知识，装成一个“大人”。“可我根本不想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知识。”科利亚气愤地想道。突然他感到非常懊恼。

“老实说，我最讨厌参与这类争吵。”他断然说道，“即使不信上帝同样也可以爱人类，您说呢？伏尔泰不信上帝，他不是照样爱人类吗[170]？”（“又来了，又来了！”他暗自想了想。）

“伏尔泰是信仰上帝的，但好像不那么坚定，他爱人类好像也不那么深。”阿廖沙含蓄而又非常自然地轻声说道，似乎是在跟自己年龄相仿，甚至比自己年长的人交谈。最使科利亚感到惊讶的，正是阿廖沙在评价伏尔泰的时候似乎缺乏自信，以及他提出这个问题似乎就是要让他小科利亚去解决。

“莫非您读过伏尔泰的著作吗？”阿廖沙说。

“不，不能说读过……不过我读了《老实人》的俄译本……错误百出，蹩脚可笑的老译本……”（又来了，又来了！）

“您读懂了吗？”

“是的，全懂了……就是说……为什么您以为我可能读不懂呢？当然，那里有许多淫秽的内容……当然，我能够理解，这是一部哲理小说，是为了宣传一种思想而写的……”科利亚已经完全乱了方寸，“我是社会主义者，卡拉马佐夫，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社会主义者。[171]”他突然莫名其妙地不说下去了。

“社会主义者？”阿廖沙笑了起来，“您怎么来得及成为社会主义者呀？您好像还只有十三岁吧，是吗？”

这么一说，科利亚凉了半截。

“首先，不是十三，而是十四，过两周就满十四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第二，我一点也不明白，这跟我的年龄有什么关系？关键在于我的信念是什么，而不在于我多大岁数，不是吗？”

“等您年岁大一些，您自己就会明白年龄对于信念有多么重要。我还感到，您说的不是自己的话。”阿廖沙谦虚而平静地回答说，但科利亚激动地打断了他。

“得了吧，您需要的是修行和神秘主义。您总得承认，例如，基督教只是为富人和权贵服务，目的是使下层人民处于被奴役的地位，对不对[172]？”

“唉，我知道，您这是在什么书里读到的，肯定有人教过您！”阿廖沙大声说道。

“得了吧，为什么一定是我从书上读到的呢？也绝对没有人教过我。我自己就能……也可以说，我不反对基督。他是一个非常人道的人，假如他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他简直会加入革命者的行列，也许还会起显著的作用……[173]这甚至是肯定无疑的。”

“您这一套是从哪儿，从哪儿学来的？您跟哪一个傻瓜有联系？”阿廖沙大声说。

“得了吧，真理是掩盖不了的。当然，由于某种原因我经常与拉基京先生交谈，但是……据说别林斯基老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别林斯基？我不记得了。他从来没有写过这类言论。”

“即使他没有写过，那么据说他是讲过的。我是听一个人说的……不过，管它呢……”

“您读过别林斯基吗？”

“您瞧……没有……我不能说读过，但关于塔季雅娜那一段，为什么她不跟奥涅金走的那一段，我是读过的[174]。”

“怎么她没有跟奥涅金走？难道您已经……能理解了？”

“得了吧，您大概把我当作像斯穆罗夫那样的小孩子了。”科利亚恼怒地咧开嘴大笑，“不过请您别以为我已经是这样的革命者了。我常常与拉基京先生有分歧。如果我谈论塔季雅娜，那么我根本不主张妇女解放。我承认妇女是处于从属地位的生物，妇女应该听话。女人的事情就是编织[175]，就像拿破仑所说的那样。”科利亚不知为什么微微一笑。“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我与这位假伟人的观点完全一致。我也认为，例如，离开祖国到美洲去是卑鄙行为，甚至比卑鄙更糟糕，简直是愚蠢[176]。既然在我们国内也可以为人类作出许多有益的贡献，何必要去美洲？尤其是现在，正可以做许许多多富有成果的工作。我就是这样回答的。”

“您是怎样回答的？回答谁？难道已经有人请您去美洲吗？”

“说实话，有人鼓动我，但我拒绝了。这当然只能在你我之间说说，卡拉马佐夫，您听见没有，千万不能对别人露半点风声。我只对您一个人说。我可不愿意落入第三厅的魔掌，到铁索桥旁边的大楼去上课[177]。

你应该永远记得，

铁索桥旁的那幢大楼！

您记得吗？太妙了！您笑什么呀？莫非您以为我都在对您瞎吹吗？”（“如果他知道我父亲的书柜里总共只有一期《钟声》，此外我什么也没有读过，那可怎么办？”这想法虽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令他胆战心惊。）

“噢，不，我没有笑，也根本不认为您在跟我瞎吹。我确实没有这样想，因为所有这一切，唉，都是大实话！请您告诉我，您读过普希金的《奥涅金》没有？……您刚才不是提到了塔季雅娜吗？”

“不，我还没有读过，但想读一读。我是没有成见的，卡拉马佐夫。我愿意听到正反两方面的意见。您为什么要这样问？”

“随便问问。”

“请您告诉我，卡拉马佐夫，您是不是非常蔑视我？”科利亚突然说，在阿廖沙面前挺直了身子，好像摆开了架势似的，“请您直说吧，不要转弯抹角。”

“我蔑视您？”阿廖沙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蔑视呢？我只是感到悲哀，因为像您这样的人还没有开始生活，您的美好的天性就已经被所有这些浅薄的谬论扭曲了。”

“对我的天性您倒不必操心，”科利亚不无自负地打断了他，“至于您说我多疑，这是事实。我多疑到愚蠢、粗俗的地步。您刚才笑了一下，我觉得您似乎……”

“哎哟，我笑的完全是另一件事。我笑的是这么一件事：不久前我读了一篇评论我国青年学生现状的文章，作者是一位在俄国待过的德国人。他写道：‘您给俄国学生看一幅星象图，虽然他对此一窍不通，但第二天还给您的时候这幅图已做了改动，无知加狂妄——这就是德国人对俄国学生的评价。”

“啊，这话说得太正确了！”科利亚突然大笑起来，“简直好极了，一针见血！德国人真行！可是德国佬也忽略了好的方面，您说呢？狂妄——这也没什么，因为年轻嘛，如果需要纠正，是可以纠正的，但这体现了独立的精神，差不多从小就富有独立精神，体现了思想和信念上的勇敢精神，而不是他们那种在权威面前卡尔巴斯尼科夫式的卑躬屈膝的奴性……不过这个德国人还是说得好极了！德国人真棒！虽然还是应该把德国人掐死。尽管他们在科学方面很强，但还是应该掐死他们……”

“为什么要掐死他们呢？”阿廖沙笑了。

“好，我承认，也许我是信口开河。我有时候完全像孩子，我一高兴就忍不住要信口胡说。不过您听我说，咱们尽在这里闲扯，而那个医生在里面怎么待了这么久？也许他在顺便给伊柳沙的妈妈和尼娜奇卡看病。您知道吗，我很喜欢这个尼娜奇卡。我进去时，她突然悄悄对我说：‘为什么您不早些来？’口气中还带点责备的意思！我觉得她非常善良，非常可怜。”

“对，对！要是您以后常来，就会看到她是个怎么样的人。了解这些人对您大有好处，会使您珍惜许多其他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也只有结识这些人之后才能发现。”阿廖沙热情地说，“这是改造您的最好办法。”

“唉，可惜我没有早些来，这事只能怪我自己了！”科利亚伤心地感叹道。

“是的，非常遗憾！您亲眼见到了，您对这可怜的孩子产生了多么愉快的印象！他在等待您的过程中内心是多么痛苦啊！”

“请您别说了！您这样说使我心里更难受。不过我也是活该：我没有来是由于虚荣心，由于自私的虚荣心和卑鄙的蛮横，这是我一辈子都改不了的脾气，虽然我一辈子都在改正自己。刚才我看清楚了，我在许多方面是个卑鄙的人，卡拉马佐夫！”

“不，您天性美好，只是被扭曲了。我非常理解，为什么您能对这个高尚而过于敏感的孩子具有这么大的影响！”阿廖沙热烈地回答。

“您居然还对我说这种话！”科利亚叫了起来，“您要知道，我还以为您瞧不起我，这种想法已经出现过好多次，就是刚才到这里以后还这样认为呢！您要知道我是多么尊重您的意见啊！”

“难道您真是这样多疑吗？而且是在这样的年龄！您瞧，刚才在房间里看着您讲话的时候，我心里就在想，您肯定是非常多疑的。”

“您已经这样想过了吗？您瞧瞧，您瞧瞧，您的眼力多厉害！我可以打赌，这肯定是在我讲鹅的时候。恰巧也是在这时候我猜想您非常瞧不起我，因为我急于充好汉，当时我甚至突然因此而恨您，于是便胡说八道起来了。后来，就是刚才，在这儿，就是我讲到‘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要造一个出来’的时候，我就想我太急于卖弄自己的学问了，何况这句话我是从书本上读到的。但我向您起誓，我这样急于表现自己不是出于虚荣，而是情不自禁的，我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由于高兴吧，真的好像是由于高兴……虽然一个人由于高兴而扑上去拥抱任何人是一种极为可耻的缺点。这我知道。但我现在确信，您没有蔑视我，所有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啊，卡拉马佐夫，我非常不幸。我有时天知道会想些什么，有时候会想到所有的人都在取笑我，全世界都在笑话我，那时候我简直就要想毁灭现存的一切。”

“您还折磨周围的人。”阿廖沙微笑着说。

“我是常常折磨周围的人，特别是我母亲。卡拉马佐夫，您说我现在很可笑吗？”

“您别去想这些，完全不要去想！”阿廖沙大声说，“究竟什么叫可笑？一个人显得可笑或者好像显得可笑的情况还少吗？何况现在一切有才华的人都非常害怕成为可笑的人，这是他们的不幸。使我感到惊讶的只是您小小年纪就有了这种感觉，虽然我早已发现了这种现象，而且也不止您一个。现在甚至连小孩子都开始犯这种毛病。这简直是疯了。魔鬼化为自负，附到了整整一代人身上。就是魔鬼附身。”阿廖沙补充了一句，根本没有嘲笑的意思，而专注地看着他的科利亚却以为他在嘲笑他。“您和大家一样，”阿廖沙最后说，“就是和许许多多人一样，但是恰恰不应该和大家一样，这才是最主要的。”

“即使大家都那样也不用管吗？”

“是的，即使大家都那样，您也别去管。您千万别那样。事实上您也已经和大家不一样了：您现在敢于承认自己卑劣，甚至可笑。现在有谁认识到这一点？一个人也没有，连自我谴责都认为没有必要了。您不该和大家同流合污，哪怕只有您一个人与众不同也没有关系，您决不能那样。”

“好极了！我没有把您看错。您善于安慰人。啊，我是多么想跟您交往呀，卡拉马佐夫，我早就在寻找与您见面的机会了！难道您也想过我吗？您刚才说您也曾经想到过我？”

“是的，我听说过您的情况，也曾经想到过您……即使在某种程度上您是出于自负才这样问我，那也没有关系。”

“您知道吗，卡拉马佐夫，我们的谈话简直像是表白爱情，”科利亚以一种柔声柔气而又羞怯的口气说，“这不可笑吗，不可笑吗？”

“一点儿也不可笑，即使可笑，那也没关系，因为这是件好事。”阿廖沙露出开朗的微笑。

“您知道吗，卡拉马佐夫，您得承认，现在您和我在一起连您自己也感到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从您的眼神里可以看得出来。”科利亚笑着说，他的微笑中似乎藏有一丝狡黠，但又几乎充满了幸福。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那您为什么脸红了？”

“那是您的行为使我红脸了！”阿廖沙笑了起来，真的满脸通红，“是啊，是有些不好意思，天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喃喃地说，简直显得非常尴尬。

“啊，此刻我是多么爱您，敬重您，因为您跟我在一起也感到有点害羞！因为您跟我一模一样！”科利亚欣喜若狂地大声说。他的两颊通红，双眼闪闪发亮。

“您听我说，科利亚，您在今后的生活中将是个非常不幸的人。”阿廖沙不知为什么突然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事您事先都知道的！”科利亚立即表示同意。

“但总体上说最后您还是会感谢生活的。”

“正是这样！乌拉！您是先知！啊，我们会合得来的，卡拉马佐夫。您知道吗，最使我赞赏的就是您对我的态度完全平等。而实际上我们不是平等的，不，我们不是平等的，您比我高尚！但我们一定合得来。您知道吗，最近这个月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或者是我与他一见如故，永远成为朋友，或者是初次见面就成为仇敌，直到进棺材！’”

“您这样说表明，您肯定是爱我的！”阿廖沙高兴地笑了。

“我是爱您的，非常爱，我爱您，我想您！您怎么连这些也能猜到！瞧，医生出来了。天哪，他会说什么呢？您瞧他那副样子！”

七　伊柳沙

医生走出小屋时已经重新穿上了大衣，头上戴着帽子。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生气而厌恶的，似乎总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他匆匆朝外面打量了一下，严厉地看了看阿廖沙和科利亚。阿廖沙向门外的马车夫招了招手，刚才送医生来的那辆马车就驶到了大门口。上尉急急忙忙跟在医生后面跑出来，低头哈腰，几乎哀求似的拦住他，请他再说最后一句话。这个可怜的人满脸愁容，眼光充满了恐惧。

“阁下，阁下……难道真是？……”他刚开始说了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绝望地举起双手一拍，虽然他还是苦苦哀求看着医生，好像医生现在说一句话还能改变对这个可怜的孩子的判决。

“没有办法！我又不是上帝。”医生漫不经心地，但又像平时那样威严地回答说。

“医生……阁下……这快了吗？快了吗？”

“您要作好最——后——的——准——备。”医生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垂下眼睛，准备跨过门槛，走向马车。

“阁下，请您看在基督的分上！”上尉惊恐地再次拦住了他，“阁下！……难道现在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一点没有办法救他了吗？”

“现在不取决于我，”医生不耐烦地说，“不过嘛，嗯——”他突然稍稍停顿了一下，“如果您，譬如说，可以把您的病人……送到……马上送，一刻也不能耽误（“马上送，一刻也不能耽误”这句话医生说得不仅严厉，而且近乎愤怒，因此上尉不禁打了个哆嗦）送到锡——拉——库——萨——去，那么……由于新的、良——好——的——气——候——条件……可能会出现……”

“到锡拉库萨去！”上尉叫了起来，似乎什么也还没有听明白。

“锡拉库萨——这是在西西里岛。”科利亚突然大声地向他解释说。医生看了他一眼。

“到西西里去！老爷，阁下，”上尉不知所措了，“您不是都看到了吗！”他双手向周围比画了一下，指着自己的环境，“那孩子他妈怎么办？全家老小怎么办？”

“不，不是全家人都到西西里，您家里的人到高加索，要一开春就去……让您的女儿到高加索，至于您太太……因为她患关节炎，也要到高加索用矿泉水治疗，治完一个疗程以后……马上送到巴黎，进精神病医生列佩利列季耶的医院，我可以给您写一封信，那样……也许会……”

“医生，医生！您不都看到了吗！”上尉突然又摊开手，绝望地指着原木搭成的前室里光秃秃的墙壁。

“啊，这可不关我的事了，”医生苦笑着说，“您问我还有什么办法，我就讲了科——学所能提供的回答，至于其他……我很遗憾……”

“请放心，郎中先生，我的狗不会咬您的。”科利亚看到医生不安地望着站在门口的佩列兹翁，便大声说道，他的语气中流露出愤懑。他故意不叫他“医生”，而叫他“郎中先生”，后来他自己对别人说，那是“为了侮辱他才这样说的”。

“什——么？”医生抬起头来，注视着科利亚，“你是谁？”他突然问阿廖沙，似乎要他解说清楚。

“我是佩列兹翁的主人，郎中先生，对我个人的情况您就甭操心了。”科利亚又干脆地说。

“兹翁？”医生反问道，他不明白佩列兹翁是什么。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再见了，郎中先生，到锡拉库萨我们再见面吧。”

“他是谁？是谁？谁？”医生突然火冒三丈。

“他是这里的一个学生，医生，他很顽皮，请别在意。”阿廖沙皱着眉头很快地说。“科利亚，别说了！”他对克拉索特金喊了一声。“不必在意，医生。”他又重复了一句，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应该揍他，揍他一顿，狠狠揍他！”医生不知为什么大发雷霆，跺着脚说。

“您知道，郎中先生，我的佩列兹翁也许真会咬人！”科利亚脸色刷白，眼睛发光，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嘘，佩列兹翁！”

“科利亚，要是您再说一句话，那我就和您永远绝交！”阿廖沙威严地喝道。

“郎中先生，在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才能够对尼古拉·克拉索特金发号施令，那就是这一位。”科利亚指着阿廖沙说，“我服从他，再见了！”

他一下子离开原地，推开门，很快走进房间。佩列兹翁紧跟着他。医生看着阿廖沙，犯傻似的又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突然啐了一口，快步走向马车，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大声说：“这个，这个，这个，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上尉跑过去扶他上车。阿廖沙跟着科利亚走进了房间。科利亚已经站在伊柳沙的床前。伊柳沙抓住他的手，呼唤父亲。过了一会儿，上尉也回来了。

“爸爸，爸爸，你过来……我们……”伊柳沙喃喃地说，情绪特别激动，但显然无力继续说下去，突然伸出两只枯瘦的小手，竭尽全力地紧紧把科利亚和父亲两人抱在一起，把他们搂在自己怀抱里，自己也紧贴在他们身上。上尉由于无声的痛哭而突然浑身打战，而科利亚的嘴唇和下巴都开始哆嗦了。

“爸爸，爸爸！我是多么可怜您啊，爸爸！”伊柳沙痛苦地呻吟着说。

“伊柳沙……宝贝……医生说……你会好的……我们会幸福的……医生……”上尉开始说。

“唉，爸爸！我知道新来的医生是怎样讲我的病……我都看到了！”伊柳沙大声说，又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他们俩，把自己的脸埋在爸爸的肩膀上。

“爸爸，别哭……我死了以后，你就找一个好的男孩，另外一个……从他们所有的人中间亲自挑一个好的，管他叫伊柳沙，把他当作我一样爱他……”

“别说了，老头儿，你一定会好的！”克拉索特金突然生气似的大声说道。

“至于我嘛，爸爸，你永远也不要忘记我。”伊柳沙继续说，“你要常常到坟上来看我……还有，爸爸，你就把我埋在那块大石头旁边[178]，我们不是常到那里去散步的吗，你在傍晚时和克拉索特金一起来……把佩列兹翁也带上……我等着你们……爸爸，爸爸！”

他的声音中断了，三个人拥抱在一起，默默无言。尼娜奇卡坐在扶手椅里低声哭泣；看到大家都在哭，母亲也泪流满面。

“伊柳沙！伊柳沙！”她大声叫着。

克拉索特金突然从伊柳沙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再见，老头儿，我妈等我回去吃中饭呢。”他很快说，“很可惜，我没有事先通知她！她会非常担心的……但吃完中饭我马上到你这儿来待一整天，待一个晚上，我还要给你讲许许多多事情！佩列兹翁我也带来，不过现在我把它带走，因为我不在它会乱叫的，妨碍你休息。再见！”

他说完就向前室跑去。他不愿意放声大哭，但到了前室他还是哭了起来。他这模样正好被阿廖沙出来看到了。

“科利亚，您一定要信守诺言来看他，要不然他会非常难受的。”阿廖沙再三强调说。

“我一定来！啊，我真恨我自己怎么没有早些来。”科利亚哭着喃喃说，他不再为哭泣而感到难为情了。这时候上尉突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随手关上了房门。他一脸发呆的表情，嘴唇在颤抖。他站在两个年轻人面前，双手向上一举。

“我不要好的男孩子！我不要别的男孩子！”他发狂似的咬着牙悄声说道，“如果我忘了你，耶路撒冷，就让我的舌头……”[179]

他似乎噎住了，没有把话说完，接着便颓然瘫倒在木长凳前面。他双手握拳，紧紧按住自己的脑袋，不禁放声痛哭，狂呼乱叫，同时却又拼命克制自己，尽量不让小屋里的人听到他的号叫。科利亚冲出了大门。

“再见了，卡拉马佐夫！您自己也来吗？”科利亚对阿廖沙生硬地愤然嚷道。

“晚上我一定来。”

“他说的耶路撒冷是怎么一回事……又有什么新的花样？”

“这是《圣经》上的话：‘如果忘记你，耶路撒冷’，意思是如果我忘记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如果我用它来换取别的。什么，那就惩罚我吧……”

“我懂了，您别说了！您自己一定要来呀！嘘，佩列兹翁！”他恶狠狠地对狗吆喝一声，大步流星回家去了。

第二卷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哥哥

一　在格鲁申卡家里

阿廖沙前往教堂广场商人寡妇莫罗佐娃家去见格鲁申卡。她一大早就派了费妮娅去找他，坚决要求他到她那儿去一次。他详细询问费妮娅之后才知道，小姐从昨天开始就特别惶恐不安。米佳被捕以来的两个月里，阿廖沙出于个人的动机或者根据米佳的委托常常去莫罗佐娃家。米佳被捕两三天以后格鲁申卡生了一场大病，病了差不多有五个星期。其中有整整一星期她躺着昏迷不醒。她的脸色有了很大变化，又瘦又黄，虽然将近有两星期她已经能够出来走动了。但在阿廖沙看来，她的脸似乎变得更加迷人了，每次进去见她时，他喜欢看到她的目光。她的目光中似乎有一种坚定的、大彻大悟的神情，显示了某种精神上的转变，透露出一种始终不渝的，温顺而美好的，毫不动摇的决心。前额上在两道蛾眉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垂直的皱纹，给她那可爱的脸庞增添了一种沉思的、乍看起来甚至显得近乎严峻的神情。原先那种轻佻神色已经荡然无存。阿廖沙觉得奇怪的是：尽管所有的不幸都落到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就在她决心嫁人的时候，她的未婚夫却犯下了滔天大罪而遭逮捕，尽管接着她又生了一场大病，现在不可避免的法庭判决即将来临，即便如此，格鲁申卡仍然没有丧失原先那种青春活力。在她原来高傲的眼睛里现在闪现出一种平和的神采，虽然……虽然，这双眼睛，偶尔又会燃起一星不祥的火花，那是在原有的那种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不断增强的忧虑触动她内心的时候。她所忧虑的对象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格鲁申卡甚至在病中说胡话时都提到了她。阿廖沙明白，她是为了米佳，为了囚禁中的米佳吃她的醋，虽然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一次也没有到狱中去探望他，而她本来是随时都可以去探望的。所有这一切对阿廖沙构成了一道难题，因为格鲁申卡只对他一个人敞开自己的心扉，不断地征询他的意见，而他有时候却什么也不能对她说。

他忧心忡忡地走进了她的住所。她已经回家了，她探望米佳回来已经有半个小时了。根据她从桌子后面的椅子上跳起来迎接他的动作十分迅速来看，她正在急不可耐地等待他。桌子上摊着纸牌，看样子在玩“捉傻瓜”。紧靠桌子的皮沙发上铺着床褥，马克西莫夫穿着睡袍，头戴尖顶棉帽，半躺在那里，显然他有病，身体很虚弱，虽然露出了甜蜜的微笑。这个无家可归的小老头儿自从两个月以前和格鲁申卡一起从莫克罗耶回来以后，就一直住在她家里，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他当时和她一起冒着大雨和泥泞回到了这里，浑身都湿透了，又受了大的惊吓，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注视着她，脸带畏怯而央求的微笑。格鲁申卡当时伤心至极，已经开始发烧，回家后忙于张罗各种事情，在最初的半小时内几乎把他给忘了，最后才突然仔细地看了他一眼：他可怜而茫然地对她嘻嘻一笑。她吩咐费妮娅给他弄点吃的，他几乎一动也不动地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关上了百叶窗之后，费妮娅才问女主人：

“怎么，小姐，难道他留在这里过夜吗？”

“是的，给他在沙发上铺上被褥。”格鲁申卡回答说。

格鲁申卡更为详细询问他以后，才知道他现在确实是无处可去了，“我的恩人卡尔加诺夫先生干脆对我说，今后不再收留我了，他给了我五个卢布。”“好吧，上帝保佑你，那你就留下吧。”格鲁申卡无可奈何地说，同情地向他微微一笑。她这一笑使老头儿深受感动，他的双唇颤抖着，感激得哭了起来。从此这个漂泊不定的食客便在她家里留了下来。甚至在她生病期间他也没有离开过。费妮娅和她的母亲[180]，格鲁申卡的厨娘，没有把他撵走，继续供他饭食，在沙发上给他铺上被褥。后来格鲁申卡对他也习惯了，每次从米佳那儿回来（她病稍好些，甚至还来不及完全好便去探望他），为了解闷，就坐下来跟“马克西摩什卡”闲扯，免得去想伤心事。事实上这小老头儿有时也很能讲，后来甚至成了她必不可少的一个人。除了阿廖沙，格鲁申卡几乎谁也不接待。阿廖沙也不是每天都来，而且陪她的时间总是不很长。那个年迈的商人当时已经病得很重，正如城里传说的那样，已经“气息奄奄”了。他果然在米佳被判决以后刚过一个星期就死了。在死前的三个星期，他感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便把自己的儿子、媳妇和孙子孙女叫到楼上，吩咐他们再也不要离开他。他严格规定仆人们从此以后再也不要让格鲁申卡进门，如果她来，那么就对她说：“他祝愿您生活愉快，长命百岁，彻底把他忘掉。”但格鲁申卡几乎天天派人去打听他的病情。

“你终于来了！”她扔下牌，兴高采烈地和阿廖沙打招呼，“马克西摩什卡吓唬我说你大概不会来了。唉，我多么需要你呀！坐到桌子跟前来吧，想喝点什么，咖啡吗？”

“好的，”阿廖沙说着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我饿极了。”

“真是的，费妮娅，费妮娅，拿咖啡来！”格鲁申卡大声喊道。“我的咖啡早就煮好了，等着你来喝呢。把馅饼也端上来，要热的。你别着急，阿廖沙，为了这些馅饼今天还吵了一架。我今天带着馅饼到狱中去看他，可他呢，你信不信，把馅饼扔还给我，就是不肯吃。还把一张馅饼扔在地上，踩得稀烂。我便说：‘我把馅饼留在看守那里，要是你到晚上还不吃，那么你就把恶毒的恼恨当饭吃！’我说完就走。你信不信，我们又吵嘴了。我们一见面就吵。”

格鲁申卡激动地把所有这些事情一股脑儿都端了出来。马克西莫夫一听就害怕了，马上垂下眼睛赔着笑。

“这一次你们为什么吵架呢？”阿廖沙问。

“我完全没有料到！你想想，他居然为原来的那个人而吃醋，他说：‘为什么你要供养他？这么说，你开始供养他了？’他一直在吃醋，一直在吃我的醋！吃饭睡觉的时候也在吃醋。上星期有一次甚至为库兹马而吃醋了。”

“原来那位的情况他不是知道的吗？”

“你看怪不怪？从一开始直到今天的情况他都知道，可是今天他突然站起来就骂人。他说的那些话讲出来都嫌害臊。傻瓜！我刚出来，拉基京就进去看他了。也许是拉基京在从中挑拨，是吗？你说呢？”她好像漫不经心地加了一句。

“他爱你，就是这么回事，他非常爱你。现在他恰好在气头上。”

“他怎么会不恼怒呢，明天就要开庭了。我去就是为了跟他说明天的事，阿廖沙，我甚至都不敢想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你说他在气头上，可你不知道我比他更加气恼。他却在那儿大谈那个波兰人！竟有这样的傻瓜！大概他只有对马克西摩什卡才不会吃醋。”

“以前我的太太吃醋也吃得厉害呢。”马克西莫夫插嘴说。

“怎么会吃你的醋呢，”格鲁申卡不由得大笑起来，“吃谁的醋？”

“那些年轻的女佣。”

“哎，别说了，马克西摩什卡，我现在没有心思开玩笑，我都快恨死了。你也别盯着那些馅饼，我不会给你吃的，这有损你的健康，药草酒也不会给你喝了。您瞧，现在还得为他的事情操心；我这里好像是个养老院，真的。”她大笑起来。

“我不配享用您的恩赐，我是个微不足道的人，”马克西莫夫几乎哭出来似的说道，“您不如把您的恩赐给予那些比我更有用的人吧。”

“唉，每个人都是有用的，马克西摩什卡，怎么知道这个人比那个人有用呢。即使根本没有那个波兰人，阿廖沙，他今天肯定也会大发醋劲的。我也单独去找过那个波兰人。你瞧，现在我还故意要把馅饼给他送去，我本来没有送，可米佳硬说我送了，我现在偏要送去，故意给他送去！唉，费妮娅拿着一封信进来了！果然不错，又是波兰人写的，又来讨钱了！”

穆夏洛维奇先生果真送来一封冗长的、照例又是辞藻华丽的信，他在信里请求借给他三个卢布。信里还附了一张收条，写明在三个月之内一定归还，和他一起签名的还有佛鲁勃莱夫斯基。格鲁申卡已经从她“原来那位情人那里收到了许多这样的信和收条。这还是两周以前，格鲁申卡刚病愈时开始的。不过她知道，在她生病期间，两个波兰人也常来打听她的病情。格鲁申卡收到的第一封信很长，是用大张信笺写的，还盖上了家族的纹章，内容极为晦涩，而用词却很华丽，因此格鲁申卡只读了一半就扔下了，一点也弄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再说当时她也没有心思看什么信。紧接着，第二天又来了另一封信，穆夏洛维奇在这封信里请求给他一笔两千卢布的短期借款。格鲁申卡对这封信也没有加以理睬。接着来信便接连不断，一天一封，全是那样一本正经，辞藻华丽，但借款的数额逐步下降，一直降到一百卢布，二十五个卢布，十个卢布，最后格鲁申卡突然收到一封信，两个波兰人只向她借一个卢布，还附了一张由两人共同签名的收条。这时格鲁申卡突然萌生了恻隐之心，于是她在黄昏时亲自去看了那个波兰人。结果她发现两个波兰人处于极度贫困之中，简直身无分文，没有饭吃，没有柴烧，没有烟抽，欠了女房东许多钱。在莫克罗耶从米佳那儿赢来的二百卢布早就花光了。但是格鲁申卡感到奇怪的是两个波兰人见了她仍然摆出一副无求于人的傲慢劲，而且讲究繁文缛礼，夸夸其谈。格鲁申卡只是付诸一笑，给了原来的那个情人十个卢布，当时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米佳，一面说还一面笑，米佳也没有一点醋意。但是从此以后两位波兰人却死死缠住了格鲁申卡，天天向她写信借钱，而她也每次多少给一点。而今天米佳却突然醋劲大发了。”

“我真傻，我去看米佳的时候，顺便也去看了看我原来的那个波兰人，只待了一分钟，那是因为他也病了。”格鲁申卡又开始匆匆忙忙说，“我一面笑，一面把这件事说给米佳听，我说：‘你想想，我那个波兰人要想一面弹吉他一面给我唱原先的那些歌，他以为我会大受感动而嫁给他。’可是米佳一听就跳起来破口大骂……这样可不行，我一定要给波兰人送馅饼去！费妮娅，他们是派那个姑娘送来的吗？这样吧，给她三个卢布和十只馅饼，用纸给他们包好，叫她带回去。而你，阿廖沙，一定要去告诉米佳，说我给他们送了馅饼！”

“我决不会说的。”阿廖沙微笑着说。

“唉，你以为他会痛苦吗？他这是故意装出吃醋的样子，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乎。”格鲁申卡伤心地说。

“怎么是故意的呢？”阿廖沙问。

“你真笨，阿廖沙，就是这么回事，虽然你很有头脑，但对这类事情一窍不通，就是这么回事。他为我这样的女人吃醋，我是不会生气的，要是他一点也不吃醋，那我反而倒要生气了。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决不会因为吃醋而生气，我自己就心肠很硬，我自己也爱吃醋。使我生气的是他根本不爱我，现在他是故意装作吃醋的样子，就是这么一回事。难道我是瞎子，看不出来吗？他常常跟我提起那个卡佳，说她这样那样，说她特地从莫斯科请了一位医生出庭为他做证，打算救他，还请了一位第一流的、最有学问的律师。他既然当着我的面夸她，瞪着那双无耻的眼睛夸她，那说明他是爱她的！他自己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反而来纠缠我，说我早就对不起他了，然后一股脑儿把责任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他会说：‘在我之前你就跟波兰人有关系，所以现在我也可以跟卡佳来往。’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想把责任推在我一个人身上。他是故意要纠缠我，我告诉你，他是故意的，可是我……”

格鲁申卡没有说完她会怎么样，就用手帕捂住了眼睛，号啕大哭起来。

“他不爱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阿廖沙坚定地说。

“他爱不爱，我自己很快会弄清楚的。”格鲁申卡厉声说道，同时她把手帕从眼睛上移开了。她的脸变了样。阿廖沙伤心地看到，原来那张温顺而平和乐天的脸突然变得阴郁而充满了恶意。

“别说这些蠢事了！”她突然生硬地说，“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些事。阿廖沙，亲爱的，明天，明天会怎么样？我担心的就是这件事。也只有我一个人在担心！我发现大家谁也没有去想这件事，大家都认为与自己无关。你有没有想到呀？明天不就要开庭了吗！你告诉我，他们会怎样审判他？这是那个仆人，是那个仆人杀的呀，是仆人！天哪！难道要他代替那个仆人受审判，谁也不愿出来替他辩护吗？他们根本没有去触动那个仆人，是吗？”

“对他进行了严格的审问，”阿廖沙沉思着说，“但大家一致认为不是他干的。现在他病得很厉害。自从那次癫痫发作以后他一直生病。他也确实有病。”阿廖沙补充了一句。

“天啊，你最好亲自去找一下律师，当面给他谈一谈事情的来龙去脉。据说，是花了三千卢布才把他从彼得堡请来的。”

“我们三个人合在一起给了三千，我，伊凡和卡捷琳娜，那个医生是她花了两千卢布从莫斯科请来的。费丘科维奇律师本来要价更高，但这件案子已经轰动了全俄，所有的报章杂志都在议论，费丘科维奇多半是为了扬名才来的，这案子闹得太大了。我昨天已经见过他了。”

“怎么样？跟他说了吗？”格鲁申卡急忙追问。

“他听了什么也没有说。他讲他已经有了一定的看法。但他答应考虑我的话。”

“什么叫考虑！唉，他们都是些骗子！他们会把他毁掉的！但是那个医生，她干吗要请那个医生呢？”

“作为专家请的。他们想认定哥哥发疯了，在神经错乱的情况下杀了人，”阿廖沙平静地微笑了一下，“但是哥哥不同意。”

“唉，假如真的是他杀的，那肯定是那样！”格鲁申卡大声说，“当时他肯定疯了，完全疯了，这都是我这个下流女人造的孽！不过他确实没有杀人，没有杀人！现在大家都说他杀了人，全城的人都这样说。连费妮娅也这样做证，好像是他杀了人。还有小铺子里的那些人，还有那个官员，他们都这么说，以前在小酒店里大家也都听到他说过要杀人！所有的人都指控他，都在瞎嚷嚷。”

“是的，证词越来越多。”阿廖沙闷闷不乐地说。

“还有那个格里戈里，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他也一口咬定说门是开着的，硬说他亲眼看到的，怎么也不能使他改口，我去见过他，亲自和他谈过。他还骂人呢！”

“是的，这可能是指控哥哥的最有力的证据。”阿廖沙说。

“至于说米佳疯了，那么他现在确实是这样。”格鲁申卡突然带着一种特别担忧和神秘的神色说道，“你知道吗，阿廖沙，我早就想对你说了：我天天去看他，简直每次都感到惊讶。你告诉我，你是怎样想的：他现在都在说些什么？他说呀说呀——而我什么也不明白，我还以为他在说什么深奥的玩意儿，我想我这个人太笨，没法听懂。他突然无缘无故地谈起孩子的事，谈起一个小孩子。他说：‘为什么孩子那样可怜？为了孩子我现在愿意发配到西伯利亚去，我没有杀人，但我应该到西伯利亚去！’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孩子是怎么回事？——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他一说，我就掉眼泪，因为他讲得实在太好了，他自己也哭，我也哭了，他突然吻我一下，还用手画十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廖沙？你告诉我，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这是因为拉基京时常去看他，”阿廖沙笑了笑说，“不过……这不是因为拉基京的缘故。我昨天没有去看他，今天要去。”

“不，这与拉基京无关，这是他弟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搅和，是他经常去找他，问题就在这里……”格鲁申卡突然停住了。阿廖沙惊讶得瞪大眼睛盯着她。

“怎么他去了？难道他去看过他了吗？米佳亲口对我说伊凡一次也没有去过。”

“唉……唉，我这个人也真是！我说漏了嘴！”格鲁申卡大声说，满脸绯红，显得十分尴尬，“别急，阿廖沙，你先别说，既然说漏了嘴，那我就把全部实情都说出来：他到他那儿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刚回来的时候——他从莫斯科一回来就去看他了，当时我还没有病倒，而第二次是在一星期之前。他不让米佳把这件事告诉你，坚决不让说，对谁都不让说，他是秘密去的。”

阿廖沙坐在那儿陷入了沉思，他在考虑着什么。这消息显然使他大吃一惊。

“伊凡哥哥对米佳的案子从来没有跟我谈起过，”他慢吞吞地说，“最近这两个月来他很少和我说话，每次我去看他，他总是不高兴，因此我已经有三个星期没有去看他了。嗯……如果他在一个星期前去过，那么……在这个星期里米佳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

“变了，变了！”格鲁申卡赶紧接茬说，“他们之间有秘密，他们有秘密！米佳亲口对我说过他们之间有秘密，你知道吗，这个秘密使米佳坐立不安。他原先是个很快活的人，他现在还是快活的，但是你知道，一旦他开始摇晃脑袋，在房间里踱来走去，用右手指揉搓鬓角上的头发，我就知道，他一定有什么心事了……我太了解他了！以前他是个快活的人，就是今天他也是快活的！”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他在生气吗？”

“他是在生气，但又很快活了。他总是生气，但只是一会儿，接着又快活了，过一会儿又突然生气了。你知道，阿廖沙，我觉得他这个人真奇怪：眼前就有非常可怕的事在等着他，而他有时居然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哈哈大笑，好像自己就是个孩子。”

“他真的不让你对我讲伊凡的事吗？他真的说过：‘你别讲’吗？”

“他是这样说的：你别讲。他主要是怕你，就是米佳怕你。因为这里有秘密，他自己说过有秘密……阿廖沙，亲爱的，去打听一下：他们有什么秘密，再回来告诉我。”格鲁申卡突然跳起来哀求说，“你让我这可怜的女人安下心来，让我知道自己可诅咒的命运！我就是为这件事才叫你来的。”

“你以为这个秘密跟你有关吗？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当着你的面谈这个秘密了。”

“我不知道。也许他想告诉我，但又不敢说。他事先发出了警告。他说有一个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他没有说。”

“你自己是怎样想的呢？”

“我怎样想？我完了，这就是我的想法。我这个结局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准备的，因为卡佳牵扯在里面。这都是卡佳的主意，她是罪魁祸首。他总说她这样那样，这就是说，我不怎么样。这话他预先说给我听，预先警告我。他想抛弃我，这就是全部秘密！这是他们三个人——米佳、卡佳还有伊凡一起策划的。阿廖沙，我早就想问你了：一星期以前他突然向我透露说伊凡爱上了卡佳，因为他常到她那里去。他对我讲的是真话吗？你凭良心说，一定要说实话。”

“我不会对你撒谎的。伊凡没有爱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我是这样想的。”

“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他对我在撒谎，这不要脸的东西，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他吃我的醋，想以后把罪名推在我身上。他是个傻瓜，他不会把尾巴藏起来的，他肚皮里放不下东西……不过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说：‘你相信我杀了人。’他居然对我说这样的话，居然用这话来责备我！愿上帝保佑他！等着瞧吧，到法庭上我会给卡佳吃点苦头的！到时候在法庭上我要说出一句关键的话……到时候我会把什么都讲出来！”

她又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格鲁申卡，”阿廖沙说着站了起来，“第一，他爱你，这世界上他最爱的是你，只爱你一个人，这一点你要相信我。我是知道的。我知道得很清楚。第二，我要告诉你，我不想去向他打听什么秘密，如果他自己今天告诉我，那么我会直截了当对他说，我已经答应要告诉你，那样的话我今天就来告诉你。只不过……我觉得……这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根本没有关系，这秘密涉及别的事情。肯定是这样的。我觉得，这件事好像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毫无关系。现在我要告辞了！”

阿廖沙握了握她的手。格鲁申卡还在那里哭泣。他看出她不太相信他安慰她的话，好在她把内心的痛苦说了出来，得到了宣泄。这样离开她他感到于心不忍，但他急着要走。还有许多事情在等着他。

二　一条病腿

第一件事是要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家，于是他匆匆赶到那里，想尽快把事情办完，然后再去见米佳。霍赫拉科娃太太已经病了三个星期了：她的一条腿不知怎么肿了。虽然她还没有卧床不起，但白天只能穿着漂亮、得体的便服[181]，斜躺在小客厅里的卧榻上。阿廖沙有一次注意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尽管有病，却开始讲究打扮了：她戴起了头饰，打上了蝴蝶结，穿上了对襟衫，他不由得暗暗感到好笑，虽然他努力驱散这些无聊的想法，但他毕竟悟出了她这样做的道理。最近两个月里，除了其他客人之外，那个年轻人佩尔霍金也常常来拜访霍赫拉科娃。阿廖沙已经有四五天没有来了，今天他一进门便急于直接去见丽莎，因为他有事要找她。丽莎昨天就派了一名侍女到他家里，恳请他无论如何要立即去一次，说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商量。由于某些原因，这引起了阿廖沙的兴趣。但是在侍女进去向丽莎通报的时候，霍赫拉科娃太太已经从别人那里知道他来了，她便立即打发人来请他到她那里去“一会儿”。阿廖沙考虑了一下，认为还是先满足母亲的要求为好，要不然他到了丽莎那里，她也会不断打发人来叫他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半躺在卧榻上，好像过节似的打扮得非常漂亮，显然处于一种神经质的异常兴奋状态。她用欣喜若狂的喊叫迎接阿廖沙。

“有几个世纪，几个世纪，整整几个世纪没有见到您了！整整一个星期了吧，噢，对不起，四天前您还来过，在星期三那天吧？您是来找丽莎的，我相信您打算踮着脚尖悄悄地直接溜到她那儿，不让我听见。亲爱的，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真不知道她是多么使我担心啊！但这以后再说。虽然这是最主要的，但放在以后说吧。亲爱的阿列克谢，我把我的丽莎完全托付给您了。佐西马长老归天以后——愿上帝给他灵魂以安宁！（她画了十字）——在他之后我把您看作苦行修士，虽然您穿着这套新衣服非常漂亮。您这是从哪儿找到这样好的裁缝？不，不，这不是主要的，这以后再说。请您原谅，我有时叫您阿廖沙，我是老太婆了，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称呼您。”她娇媚地笑了笑，“不过这也以后说吧。主要是我别忘了主要的事情。要是我离题了请您提醒我，您就说：‘而主要的是什么？’唉，我怎么知道现在什么是主要的呢！自从那天丽莎向您收回了她的许诺，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孩子气的许诺，说是要嫁给您的许诺，您当然已经明白所有这一切无非是一个长期坐在轮椅上的一个有病小姑娘的顽皮的幻想——不过谢天谢地，她现在已经能走路了。那位新来的医生，就是卡佳为不幸的米佳特地从莫斯科请来的那位，令兄明天就要……我干吗要提明天的事！我一想到明天的事就急死了。主要是我出于好奇……总之，那位医生昨天到我家来了，给丽莎检查过了……我给了他五十卢布的出诊费。不过这又离题了，又离题了……您瞧，我现在已经完全糊涂了。我很着急。为什么我要着急？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简直什么都不明白。我脑子里什么都乱成了一团。我真怕，您会觉得无聊而马上要离开我，可我还刚刚见到您。哎哟，我的天！干吗我们这样干坐着，首先得来一杯咖啡，尤莉亚，格拉菲拉，拿咖啡来！”

阿廖沙连忙表示感谢并声明他刚喝过咖啡。

“在谁那儿喝的？”

“在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那里。”

“这么说来……是在那个女人家里！唉，是她把所有的人都害苦了，不过我不清楚，听说，她变成了圣女，但已经晚了。最好是在以前需要的时候，现在又有什么用处呢？您别说，别说，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因为我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好像一件事也说不清楚。那可怕的审判……我一定要去，我正在准备，让人用椅子抬我进去，而且我可以坐，有人陪我，您也知道，我是证人。我该怎么说呢，我该怎么说呢！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是还要宣誓吗，是不是？”

“是的，但我看您不一定去得了。”

“我可以坐在那儿，哎哟，您把我搞糊涂了！这次审判，这种野蛮行为，以后这些人都要发配西伯利亚，有些人还可以结婚，所有这一切很快，很快都会过去的，一切都在变化，最后是一场空，大家都成了老头老太，就快进棺材了。随它去吧，我也看够了。那个卡佳，那个漂亮的姑娘[182]，是她粉碎了我的一切希望。现在她要追随您的一位哥哥到西伯利亚去，您的另一位哥哥就跟在她后面，在邻近的一个城市里住下来，大家你折磨我，我折磨你，这简直要使我发疯，主要是这件事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彼得堡和莫斯科的所有报刊上都已经写了一千遍一万遍，唉，您想想，他们把我也写进去了，说我是令兄的‘密友’，我真不愿意说出这个难听的字眼，您想想，您好好想想吧！”

“这绝不可能！刊登在什么地方？是怎样写的？”

“我马上拿给您看。我是昨天收到的——昨天我就读到了。就在这份彼得堡出的《传闻》报上，这份《传闻》报是今年开始出版的，我非常喜欢听传闻，就订了一份，结果传到了自己头上。您看看是些什么样的传闻。就在这一版上，在这里，您读吧。”

她把一份放在她枕头下面的报纸递给阿廖沙。

不能说她非常伤心，但好像心烦意乱，也许她头脑里的一切真的成了一团乱麻。报上这段报道很有特色，当然对她很有刺激，但幸亏她当时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因此一会儿她把报纸的事情给忘了，她的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至于这件可怕的案件的名声早已传遍俄国各地，这点阿廖沙早就知道，而且，天哪！在这两个月里，除了一些忠实的报道之外，他读到了多少有关他哥哥，卡拉马佐夫一家，甚至他本人的稀奇古怪的消息和报道啊！有一张报纸甚至说，他在他哥哥犯罪以后吓得接受了苦行戒律，闭门修行；另一张报纸否定了这种说法，反而说他和他的长老佐西马一起撬开了修道院的银箱，‘携款而逃’。现在《传闻》报上这则新闻的标题是：《来自斯柯托普利郭尼耶夫斯克[183]的报道（唉，这就是我们这个小城的名称，我隐瞒了很长时间了）：关于卡拉马佐夫案件》。报道很短，也根本没有提到霍赫拉科娃太太，而且所有名字全都隐去的。报道只是说，这个轰动全国的大案的罪犯是一个退伍中尉，十足的无赖，懒惰成性，还是一个农奴主，常常寻花问柳，对某些“孤寂难挨的太太具有特别的吸引力”。有一位“独守空房的富孀”，虽然她女儿已经成年却风流不减当年，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就在他作案前两小时，还答应给他三千卢布，要他立即与她一起私奔到金矿上去。但这个恶棍宁肯杀死父亲，抢走乃父的三千卢布，从此逍遥法外，也不愿带着那个空床难守的半老徐娘去西伯利亚受苦。这篇添油加醋的报道照例在行文结束时，对谋害父亲的这种丧尽天良的罪行以及早已废除的农奴制表示了高尚的愤慨。阿廖沙好奇地读完了这篇报道，把报纸折好，还给霍赫拉科娃太太。

“这还不是影射我吗？”她又嘟囔道，“这就是我吗？是我差不多在一小时之前向他建议去找金矿，结果突然冒出一个风骚的‘半老徐娘’。难道我是为了这个目的吗？这是他故意说的！如果永恒的裁判原谅他，但要知道这是……您知道这是谁干的吗？这是您的朋友拉基京干的。”

“也许是他。”阿廖沙说，“不过我一点也没有听说过。”

“是他，肯定是他，不可能是别人！要知道是我把他撵走的……这件事情的经过您不是知道了吗？”

“我知道您请他以后别再上门，但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个嘛……至少我没听您说过。”

“这么说来，您是听他说的！他怎么说，骂我了吧，骂得很厉害吗？”

“是的，他骂人了，不过他什么人都骂。至于您为什么拒绝他上门——我倒没有听他说过。而且一般地说我很少和他见面。我们并不是朋友。”

“那好，我把这件事全都告诉您，我现在也很后悔，但是没有办法，因为这里有一条界线，在处理这条界线方面也许我自己也有错。这条界线不明显，很不明显，因此，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您要知道，我亲爱的阿廖沙，”霍赫拉科娃太太突然做出一副快活的样子，嘴角上闪过一丝迷人而诡秘的微笑，“您要知道，我怀疑……请您原谅我，阿廖沙，我像母亲那样对待您……啊，不，不，正相反，我把您当作是我的神甫……因为像母亲那样在这里就太不合适了……反正就像向佐西马长老忏悔那样，这样说最准确，也是最合适的，刚才我不是还说您是苦行僧吗。就是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您的朋友拉基京（噢，天哪，我对他简直无法生气！我又气又恨，但不那么厉害），总之，您简直无法想象这个轻浮的年轻人突然心血来潮，好像爱上我了。我是在后来，直到后来才觉察到的，但开始时，也就是大约在一个月之前吧，他开始更为频繁地到我这儿来，几乎是天天来，虽然原来我们就认识。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可突然我恍然大悟，说来真奇怪，我竟开始觉察到了。您知道，在两个月以前我就已经开始接待那位谦虚、可爱、值得尊敬的年轻人，彼得·伊里奇·佩尔霍金，他是本地的一位官员。您自己也见过他好多次了。他是个严肃正派的人，是吗？他每三天来一次，并不是天天来（哪怕天天来也没关系），总是衣冠楚楚，阿廖沙，我就喜欢像您这样有才华而又谦虚的年轻人，而他几乎具有国务活动家的头脑，他讲话娓娓动听，我一定，一定要替他推荐。这是未来的外交家。他在可怕的那一天，深更半夜到我家里来，几乎把我从死神手里救了出来。可是您的朋友拉基京总是穿着那样的靴子进来，在地毯上蹭来蹭去……总之，他开始向我作出种种暗示，突然有一次临走时他拼命紧紧握住我的手，自从他握了我的手以后，我的一条腿就突然痛得要命。他原先在我家里也遇到过彼得·伊里奇，您信不信，他总是对他冷嘲热讽，一直是冷嘲热讽，一有什么便冲着他大声呵斥，我只是瞅着他们交锋，而心里却感到好笑。突然有一天，我正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对，当时我已经躺下了，我一个人正躺在那里，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突然来了，您想想，他还带来了他写的一首小诗，非常短，题目就是我的那条病腿，就是用诗描写我的那条病腿。您等等，他是这样写的：

玉腿啊，玉腿，

稍稍有点疼痛……

下面还有，可我无论如何也记不住诗，这首诗还在我这里，我以后给您看，写得太美了，太美了，而且，您要知道，不仅写腿，还有道德教诲，美好的理想，不过我忘记了，总之，简直可以收入诗集。我自然表示感谢，他显得非常得意。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完道谢的话，彼得·伊里奇突然走了进来，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我发现彼得·伊里奇妨碍了他，因为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献诗以后一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这我已经预感到了，可是这时候彼得·伊里奇走了进来。我马上把这首诗给彼得·伊里奇看，但没有说是谁写的。我深信，我坚信他立刻就猜到了，虽然他至今还不承认，他说他没有猜到；这是他故意这样说的。彼得·伊里奇立刻哈哈大笑，接着就批评起来。他说这种蹩脚的歪诗是一个中学生写的，而且您要知道，他言辞是多么激烈，多么激烈呀！这时候您那位朋友不是一笑了之，相反，却暴跳如雷……天哪，我那时认为他们要打起来了。他说：‘这是我写的。我是写着玩的，因为我认为写诗是下流的事情……不过我的诗写得很好。普希金写了赞美女人玉腿的诗，你们便要给他造纪念碑，而我的诗是有倾向性的。您自己是农奴制的拥护者，您没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对现代文明毫无感受！社会进步对您毫无触动，您是个贪赃枉法的官僚！’这时候我提高嗓门，求他们别再争吵了。可是您要知道，彼得·伊里奇也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他突然显得彬彬有礼，一面嘲笑似的看着他，一面向他道歉说：‘我不知道是您写的，知道的话就不说了，我还会夸奖您……诗人们都容易生气……’总之，表面上彬彬有礼，骨子里却在嘲笑他。后来他亲口对我说，这些话都是挖苦他的，而我当时还以为他真心向他道歉呢。当时我正躺在那儿，就像现在躺在您面前一样，心里突然想到，假如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在我家里对我的客人无礼地大声嚷嚷，我因此而把他赶走，这样做好不好呢？您信不信，我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在想：这样做究竟好不好？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我反复琢磨，伤透了脑筋，心也怦怦直跳，我不知是不是应该喊出来？一个声音在说：你喊吧，而另一个声音说：别喊！这第二个声音刚说完，我一下子就喊了出来，接着就昏过去了。不用说这时候一片混乱，我忽然站起来对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说：‘我伤心地向您宣布：我不愿意再在我的家里接待您了。’我就这样把他撵走了。唉，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我自己知道这样做很不好，我说的都是假话，其实我根本没有生他的气，但我突然想到，主要是突然感到，这样做有好处，这样的场面……不过您信不信，这样的场面终究还显得很自然，因为我甚至还痛哭了一场，连续哭了好几天，可是到了下午我突然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上我家来了，我心里在想：莫非他永远不来了吗？这还是昨天的事，突然傍晚时分收到了这份《传闻》报。我读了以后大吃一惊。这是谁写的？肯定是他写的。他一回家就坐下来炮制这篇文章，然后就寄了出去。人家就把它登出来了。前前后后恰好是两个星期。阿廖沙，我是不是扯得太远了，该说的没有说？唉，我真管不住自己的舌头！”

“我今天无论如何要抓紧时间到哥哥那儿去一次。”阿廖沙嗫嚅着说。

“对，对！正好您提醒了我！我问您，什么叫情感倒错？”

“什么情感倒错？”阿廖沙感到惊讶。

“司法上说的情感倒错。只要是情感倒错，什么罪行都不予追究。不论您犯了什么罪行，您都能得到宽恕。”

“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那个卡佳……唉，那是个可爱的，非常可爱的人，可是我怎么也不明白她到底爱的是谁。不久前她到我这里，我问她，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何况她现在只跟我表面上敷衍敷衍，总之，老是问我的身体状况，其他一概不谈，说话的口气也变了，我只好对自己说：随您便吧，愿上帝保佑您……哎哟，还是谈情感倒错吧：那个医生来了。您知道不知道来了一位医生？您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个能诊断是不是疯子的医生还是您请来的，噢，不是您，是卡佳。这都是卡佳的安排！您瞧，一个人根本没有疯，可是突然发生情感倒错。他神志清醒，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他却处于情感倒错的状态。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肯定也是情感倒错了。自从开设了新式法院之后，立即弄清楚了情感倒错是怎么回事。这是新式法院的功劳。这位医生来过，详细问了我那天晚上的情况，就是金矿的事，他当时的情绪怎么样。他一来就大喊大叫：钱，钱，三千卢布，给我三千卢布，后来突然就去杀了人。——这怎么不是情感倒错！他说我不想杀人，不打算杀人，可是突然又杀了人。他本来不想杀人，结果却杀了人，正因为这样才宽恕他。”

“他可没有杀人。”阿廖沙打断了她，口气不太客气。他越来越感到焦躁不安了。

“我知道，是格里戈里那老头杀的……”

“怎么会是格里戈里呢？”阿廖沙大声叫了起来。

“是他，是他，就是格里戈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把他打倒在地，后来他爬了起来，看到门开着，就走进去杀死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

“为什么？为什么呀？”

“因为他情感倒错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把他头打昏了，他醒过来后就情感倒错了，于是就去杀人了。他自己说没有杀人，他可能记不得了。不过您知道吗，如果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杀的，那就好了，要好得多。虽然我说是格里戈里杀的，但实际上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杀的，肯定是他杀的，这样要好得多，好得多！唉，我不是说儿子杀老子是件好事，我是不赞成的，相反，子女应该尊敬父母，不过假如是他杀的，那样倒好，那样您就没有什么可伤心的了，因为他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杀了人，或者说他神志虽然清醒，但不知道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是的，让他们宽恕他吧；这样才合乎人道，而且让大家都能看到新式法院的德政。我本来还一点不知道，听说早就实行了。我昨天才知道，我听了非常惊讶，我立刻想派人来请您，等将来他被赦免以后，那就让他从法院出来后直接到我这儿来吃饭，我把亲朋好友请来，大家一起为新式法院干一杯。我并不认为他有什么危险，何况我要请许多客人来，因此即使他闹事，总能把他带走的。将来他可以到别的什么城市里当调解法官或做其他工作，因为自己遭受过不幸的人比其他人审判更加公正。主要的是：现在谁不是情感倒错呢？您，我，大家都情感倒错，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一个人坐在那儿唱情歌，突然有什么不称心，他就拔出手枪，见到谁就打死谁，过后大家都宽恕他。这件事我是不久前从报上看到的，所有的医生也都证实了。现在的医生都会证实的，什么都会证实。您看，我的丽莎就情感倒错，昨天我还为她哭过，前天也哭过，今天我才终于明白，她是情感倒错。唉，丽莎太使我伤心了！我想她是完全疯了。她为什么叫您来？是她叫您来的，还是您自己来找她的？”

“对，是她叫我来的，我这就去见她。”阿廖沙果断地站起来。

“啊，亲爱的，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主要问题也许就在这儿。”霍赫拉科娃太太大声说道，突然哭了起来，“上帝可以做证，我把丽莎真心诚意托付给您，她背着母亲偷偷叫您来。这也没有关系。但是对不起，我不能随随便便把我的女儿托付给您的哥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虽然我还是认为他是个最有骑士风度的年轻人。您想想，他突然来看过丽莎，我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怎么？什么？什么时候？”阿廖沙非常惊讶，他也不坐下来，站在那儿连声问道。

“让我来告诉您吧，也许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才请您来的，因为我已经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请您来。是这么一回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后到我家总共来过两次，第一次来属于朋友拜访的性质，而第二次是在不久前，当时卡佳在我这儿，他知道卡佳在我这儿就来了。当然，我并不指望他常来拜访，因为我知道他现在已经够忙的了，您知道的，这案子再加上您父亲的惨死[184]，但我突然听说他又来过一次，不过没有到我这儿，而是去找丽莎了，这是在五六天以前，他来坐了五分钟就离开了。过了三天以后我才从格拉菲拉那儿知道了这件事，我听了大吃一惊。我马上把丽莎叫来，可她笑着说：他以为您在睡觉，于是到我这儿来打听您的健康情况。当然，事情确实是这样。只是丽莎，丽莎，啊，我的天，她是多么使我伤心啊！您想想，突然有一天夜里——这是在四天以前，就是您最近一次来过以后，那天夜里她突然歇斯底里大发作，大叫大喊！为什么我从来也不发作歇斯底里呢？第二天又犯了，第三天也犯了，昨天还犯过，昨天就情感倒错。她突然对我大声说：‘我恨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我要求您以后别再接待他，不准他再进我家的门！’我被这些突如其来的话弄得呆住了，便对她说：我有什么理由拒绝这样一个值得尊敬的年轻人呢，况且他知识渊博，又碰上了这样的灾难，因为所有这些事情终究是一场灾难，而不是幸福，难道不是这样吗？她听了我的话突然哈哈大笑，而且您要知道，是那种侮辱人的笑。但我感到高兴，我想我使她开心了，现在不会再发病了，何况我自己也不想接待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因为他未经我的同意莫名其妙来访，我正想让他作出解释呢。可是今天早晨丽莎醒过来后突然对尤莉亚大发脾气，您想想，还打了她一个耳光。这也未免太野蛮了，我对我的侍女们向来都是以‘您’相称的。可是过了一小时以后她忽然拥抱尤莉亚并吻她的脚。还派人来对我说，她绝对不来见我了，以后再也不愿到我这儿来。当我亲自拖着艰难的步子去看她时，她便扑上来吻我，还哭了，吻过以后又把我推出门外，一句话也没说，因此始终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亲爱的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现在我全指望您了，我一生的命运就掌握在您的手里。我请您到丽莎那儿，向她了解全部情况，这也只有您才能做到，然后再来告诉我，告诉我这个当母亲的，因为您要理解，照这样下去，那么我会死的，我简直就没法活了，或者索性逃离这个家。我再也受不了啦。虽然我是有耐心的，但我也可能失去耐心，到那时……那时候将发生可怕的事情。哎哟，我的天，彼得·伊里奇终于来了！”看到彼得·伊里奇走进来，霍赫拉科娃太太叫了起来，忽然眉开眼笑，容光焕发。“您来迟了，来迟了！怎么样，请坐下，决定命运吧，那位律师是怎么说的？您这是要上哪儿呀，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

“我到丽莎那儿。”

“啊，是的！那您可别忘了，别忘了我求您的事。这涉及命运，命运！”

“我当然不会忘记，只要有可能……但我已经耽误了。”阿廖沙喃喃说，急着想脱身。

“不，一定，一定要来，而不是‘只要有可能’，不然我就会死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在他身后大声叫喊，但阿廖沙已经走出了房间。

三　小魔鬼

他走进丽莎房间的时候，看到她正斜靠在她原先坐的那张轮椅上。她以前无法行走的时候，就坐在这张轮椅上由别人推来推去。她没有站起来迎接他，但她那敏锐的目光却紧紧盯着他。她的眼睛有点红肿，脸色灰黄。阿廖沙感到十分惊讶，三天来她有了明显的变化，人也瘦了些。她没有向他伸出手去。他主动伸手摸了摸她静静地搁在衣裙上的纤细的手指，然后默默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我知道，您急于去探监，”丽莎厉声说，“可妈妈耽误了您两个小时，刚才对您讲了我和尤莉亚的事。”

“您怎么知道的？”阿廖沙问。

“我偷听了。您干吗盯着我？我想偷听就偷听，这没有什么不好。我不会请求原谅的。”

“您有什么不愉快吗？”

“相反，我非常高兴。我刚才又想了一遍，这已经是第三十遍了：我拒绝了您，不想做您的妻子，这有多好啊。您当丈夫是不行的：如果我嫁给了您，突然我交给您一封信，让您把这信送给我在您之后爱上的另一个人，您会收下照送不误，甚至还会把回信也带回来。您就是到了四十岁，也还会替我送这类信的。”

她突然笑了起来。

“您的心真是既狠毒又天真。”阿廖沙对她笑了笑。

“您说的天真，那就是我在您面前不感到害臊，我不但不害臊，而且我也不想害臊，恰恰在您面前，对您，我不觉得害臊。阿廖沙，为什么我不尊重您呢？我非常爱您，但我不尊重您。要是我尊重您，那我就不会这样恬不知耻跟您说话了，是这样吗？”

“是这样。”

“您相信我对您不害臊吗？”

“不，我不信。”

丽莎又神经质地笑了；她说得又急又快。

“我给您狱中的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送去了糖果。您知道吗，阿廖沙，您这个人太好了！您这样快就允许我不爱您了，因此我将更加爱您。”

“您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丽莎？”

“我非常想告诉您我的一个心愿。我希望有一个人来折磨我，娶了我，然后就折磨我，欺骗我，离开我，抛弃我。我不愿成为一个幸福的人。”

“您爱混乱？”

“是的，我希望混乱！我总想放火烧房子。我一直在想象我怎样跑过去，偷偷地放火，当然要偷偷地干。人们来灭火，而房子在燃烧。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就是不说。唉，我尽说蠢话。真无聊！”

她厌恶地挥了挥手。

“您生活太富有了。”阿廖沙轻轻说。

“当穷人是不是要好些？”

“要好些。”

“这都是您那位已故的修士灌输给您的。这话不对。即使我富，其他人穷，那我也照样吃糖果、乳脂，我不分给别人吃。哎，您别说，您什么也别说。”她挥了一下手，虽然阿廖沙根本没有开口，“您这一套以前早就跟我说过，我都能背出来。无聊透顶。如果我以后成了穷人，那我就要杀人——即使我以后富了，说不定也会杀人——干吗坐着无所事事！您知道吗，我真想去收割庄稼，收割黑麦。我嫁给您，您就去当农民，真正的农民，我们养一匹小马，您愿意吗？您认识卡尔加诺夫吗？”

“我认识。”

“他晃来晃去地尽在幻想。他说：何必过真实的生活，还是幻想的好。可以幻想最大的欢乐，实际生活就乏味了。而他自己快要结婚了，他还曾经向我表白过爱情呢。您会玩陀螺吗？”

“我会的。”

“他就像陀螺一样：让他旋转起来放到地上，再用鞭子抽打，不停地狠狠抽打：如果我嫁给他，我就一辈子抽得他团团转。您和我在一起不感到害臊吗？”

“不。”

“我不讲崇高的事情，您一定非常恼火吧。我不想做圣女。一个人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到另一个世界会怎样处置他呢？您应该非常清楚的。”

“上帝会裁决的。”阿廖沙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我就希望那样。我一到那儿就给我定罪，我会当着他们的面哈哈大笑。我真想放火烧房子，阿廖沙，就烧我们家的房子，您还不相信我吗？”

“为什么不相信呢？即使十一二岁的孩子，他们很想放火烧掉些什么，他们也真的放火。这是一种病。”

“不对，不对，即使有这样的孩子，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您把恶当成了善：这是一种暂时的精神危机，这可能是您原先的病引起的。”

“您还是瞧不起我吗？我就是不想行善，我要作恶。这跟病毫无关系。”

“为什么要作恶呢？”

“为了毁灭一切。唉，如果什么都不存在了，那该有多好啊！您知道吗，阿廖沙，我有时真想干许许多多坏事，肮脏卑鄙的事，我要长期偷偷干下去，然后让大家突然发现。大家把我团团围住，对我点点戳戳，而我就瞪眼看着大家。那是非常舒服的事。为什么会这样舒服呢，阿廖沙？”

“是的。这是一种需要，要想毁掉或者像您所说的要放火烧掉一些美好的东西。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我可不只是说说，我真的会干的。”

“我相信。”

“啊，就凭您‘我相信’这句话，我就非常爱您。您可真是一点儿，一点儿也不说谎。也许您以为我说这些是故意想刺激您吗？”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也许您确实也有点这种需要。”

“有点儿。在您面前我从不说谎。”她说，眼睛里闪出一丝火花。

最使阿廖沙吃惊的是她那种严肃的态度：现在她的脸上丝毫没有嘲弄和玩笑的影子，虽然以前她最“严肃的”时候也总会带点快活和玩笑的神情。

“有时候人们喜欢犯罪。”阿廖沙沉思着说。

“对，对啊！您说出了我的想法，是喜欢，大家都喜欢，而且永远喜欢，而不是‘有时候’。您知道，不知在什么时候大家好像商量好了要撒谎，从此以后大家都在撒谎。大家口头上都说憎恨坏事，但内心却全都喜欢干坏事。”

“您还在看坏书吗？”

“还在看。妈妈也在看，还把书藏到枕头底下，我就偷来看。”

“您这样作践自己不感到惭愧吗？”

“我宁愿毁掉自己。这里有一个男孩子，他躺在铁轨之间，火车在他上面开过。真是幸运儿！您听我说，您哥哥因为杀死了父亲要判罪了，可大家都感到很高兴，因为他杀死了父亲。”

“他杀死了父亲，大家却高兴？”

“高兴，大家都高兴！大家嘴上都说这件事太可怕了，但心里却非常高兴。我就第一个感到高兴。”

“您对大家的评价有一定道理。”阿廖沙轻轻地说。

“哎哟，您居然有这种想法！”丽莎高兴得尖声大叫，“您还算是个修士呢！说来您也不会相信，我是多么尊重您，阿廖沙，因为您从来不说谎。啊，我要跟您讲一讲我做了一个多么可笑的梦：我有时梦见许多鬼，好像是在夜里，我拿着蜡烛待在自己房间里，突然发现到处都是鬼，墙角里，桌子底下都是鬼，它们把门也打开了，门外也有一大群鬼，它们想进来抓我。眼看着它们已经走到我身边，已经动手抓了。我突然画起十字来，它们都退了下去，害怕了，但不肯离开，站在门口，站在角落里，等待着。这时候我真想破口大骂上帝，后来我真的开始骂上帝了，它们突然又蜂拥着向我扑来，它们高兴得手舞足蹈，眼看着又要抓住我了，我突然又画了个十字，它们又退了下去。好玩极了，乐得我气都喘不上来。”

“我也常做这样的梦。”阿廖沙突然说。

“是真的吗？”丽莎惊讶地大声叫道，“您听我说，阿廖沙，别取笑，这非常重要：难道两个不同的人会做相同的梦吗？”

“也许可能。”

“阿廖沙，我对您说，这非常重要，”丽莎惊讶万分地继续说道，“重要的不是梦本身，而是您能做同我一样的梦。您从来也不对我说谎，现在您也别说谎：这是真的吗？您不是在取笑我吧？”

“是真的。”

丽莎不知为什么非常惊异，竟沉默了半分钟。

“阿廖沙，您要常来，要经常来看我。”她突然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

“我永远，一辈子都会来看您的。”阿廖沙坚定地回答。

“我只对您一个人说，”丽莎又开始说道，“我只对我自己说，还对您说，在这世界上我只对您一个人说。我对您说比对自己说更乐意。我在您面前一点儿也不感到害臊。阿廖沙，为什么我在您面前完全不害臊，一点儿也不害臊呢？阿廖沙，听说犹太人在逾越节的时候把人家的孩子偷来杀掉，真有这样的事吗？”

“我不知道。”

“我有一本书，里面讲到某地审判一件案子，说有个犹太人先把一个四岁男孩的两只手上的手指都砍掉，然后把他钉在墙上，用钉子钉住，再十字撑开，后来他在法庭上说那男孩过了四小时很快就死了。多么快啊！还说那小男孩在呻吟，不停地呻吟，而他却站在那儿欣赏。这很好！”

“很好？”

“很好。我有时想，这是我自己把孩子活活钉死的。他悬挂在那儿不停地呻吟着，而我坐在他面前吃菠萝蜜饯。我很爱吃菠萝蜜饯。您喜欢吗？”

阿廖沙默默地看着她。她那苍白泛黄的脸突然变了样，眼睛闪闪发亮。

“您知道，我读了这个犹太人的故事以后，一整夜都哭得浑身哆嗦。我想象着那个小孩怎样哭喊和呻吟（四岁的男孩已经懂事了），可是吃菠萝蜜饯这个想法我怎么也摆脱不掉。早晨我给一个人写了封信，要他一定要到我这儿来。他来了，我忽然对他讲了小男孩和菠萝蜜饯的事，我全都讲了，全都说了，我还说‘这很好’。他突然笑着说，这确实很好，然后就站起来走了。总共坐了五分钟。他看不起我，是吗？您说，您说，阿廖沙，他是不是看不起我？”她在卧榻上挺直了身子，目光炯炯。

“请告诉我，”阿廖沙激动地说，“是您自己叫他来的，叫这个人来的吗？”

“是我自己。”

“您给他写了一封信？”

“写了。”

“就是问这件事，问这个孩子的事吗？”

“不，根本没有谈这件事，根本没有。但他一进来，我马上就问了这件事。他回答以后就笑了起来，然后站起来就离开了。”

“这个人对您的态度很诚实。”阿廖沙轻轻说。

“他是看不起我吗？是取笑我吗？”

“不，因为他自己说不定也相信菠萝蜜饯呢。他现在也病得很重，丽莎。”

“是的，他相信的。”丽莎的眼睛闪闪发光。

“他并没有看不起什么人，”阿廖沙继续说道，“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既然他不相信，当然也就看不起别人了。”

“这么说来也包括我？包括我在内？”

“也包括您。”

“这很好。”丽莎似乎咬着牙说，“当他笑着走出去后，我就感到被人看不起是件好事。小男孩被砍掉手指也是好事，被人看不起也是好事……”

她对阿廖沙似乎有些恼恨，激动地笑了起来。

“您知道吗，阿廖沙，您知道吗，我想……阿廖沙，救救我！”她突然从卧榻上跳起来，向他跑过去，两只手紧紧抱住了他。“您救救我。”她几乎呻吟着说，“难道我会把对您说过的话跟世界上随便哪一个人说吗？我跟您说的是实话，实话，实话！我要自杀，因为我讨厌一切。我不想活了，我讨厌一切！我讨厌一切，我讨厌一切！阿廖沙，为什么您一点儿、一点儿也不爱我啦！”说到最后她几乎发疯了。

“不，我爱您！”阿廖沙热烈地回答。

“您会疼我吗？会哭吗？”

“会的。”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做您的妻子才哭，而是单纯地哭我，不为别的什么哭吗？”

“是的。”

“谢谢！我只需要您的眼泪。至于其他人，让他们尽管惩罚我，用脚践踏我，让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例外。因为我什么人都不爱。您听见没有，任何人都不爱！相反，我恨他们！去吧，阿廖沙，您该到哥哥那儿去了！”她突然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怎么能让您这样留下来呢？”阿廖沙近乎恐惧地说。

“到您哥哥那儿去吧！监狱快要关门了，去吧！这是您的帽子！请您替我吻吻米佳，去吧，去吧！”

她几乎强行把阿廖沙推出门外。阿廖沙苦恼而困惑不解地望着她，突然他感到她往他右手里塞了一封信，那信折得又小又紧，还封了口。他一眼就看清了收信人姓名：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他迅速地看了看丽莎。她的脸色变得近乎严厉了。

“请您转交给他！一定要转交！”她发狂似的命令道，浑身在颤抖，“今天就交给他，马上给他，不然我就服毒自杀！我就是为这件事才叫您来的！”

她迅速关上门，只听得门闩哐啷一声。阿廖沙把信塞进口袋里，径直向楼梯走去，并没有去见霍赫拉科娃太太，甚至把她给忘记了。阿廖沙刚离开，丽莎马上拔开门闩，把门开了一道小小的缝，把一只手指塞进门缝，然后关上门，拼命夹住那手指。大约十秒钟后，她才抽回手，悄悄地慢慢走回自己的轮椅跟前，挺直身体坐了下来，仔细看着发黑的小手指以及指甲里面挤出来的血。她的嘴唇在颤抖，她很快地小声自言自语说：

“我卑鄙，卑鄙，卑鄙，卑鄙！”

四　颂歌和秘密

阿廖沙拉响监狱门铃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十一月份的白天怎会长呢）。天都黑了。但阿廖沙知道，他们会畅通无阻地放他进去看米佳的。这种情况无论在我们城里或别的地方到处都是一样的。预审结束以后，亲属和其他一些人要探望米佳起初自然要办理种种必要的手续，可是到了后来，不是说这类手续放松了，但至少对于某些来探望米佳的人来说似乎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某些例外。有时候甚至可以到指定的房间里与囚犯单独见面。不过这样的人并不多：只有格鲁申卡、阿廖沙和拉基京三个人。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罗维奇本人对格鲁申卡就非常照顾。老头儿心里一直记着在莫克罗耶对她的严厉呵斥。后来他弄清了全部真相，于是便改变了对她的看法。事情也很奇怪：虽然他坚信米佳犯了罪，但自米佳入狱以来他对他的态度似乎越来越温和了：“也许他是个心肠不坏的人，但是因为酗酒和胡闹，他像瑞典人那样彻底完蛋了！[185]”他原先的那种恐惧被怜悯所代替。至于阿廖沙，警察局长非常喜欢他，而且早就与他相识，而近来常去探望犯人的拉基京，按他的说法，则是“局长小姐”的知心朋友。他每天都在她们家里厮混。典狱长忠于职守，却是个和善的老人，他曾在典狱长家里授过课。阿廖沙更是典狱长的老朋友，关系非同一般，典狱长喜欢与他海阔天空地谈些“深奥的哲理”。对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这样的人，典狱长不仅尊重他，甚至有点怕他，当然主要是害怕他的观点，虽然他自己是一个大哲学家，当然是“无师自通”的哲学家。但是他对阿廖沙有一种无法遏制的好感。最近一年来老头儿恰好在钻研《福音外传》，还不时把自己的心得告诉这位忘年交。以前他甚至还到修道院找他，跟他和司祭们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总之，如果阿廖沙去监狱晚了，只要他找一下典狱长，问题便立刻解决。何况监狱里上上下下的人对阿廖沙都已习惯了。至于看守，只要上级准许，自然也不会从中作梗。每当米佳听到传唤的时候，他就走出牢房，下楼来到指定会见的地方。阿廖沙走进房间时，恰好碰见拉基京，他正要离开米佳。他们俩说话声音很响。米佳一边送他，一边哈哈大笑，而拉基京则好像在嘟囔什么。拉基京一直不愿意见到阿廖沙，最近更加不想跟他见面，几乎不和他说话，甚至打招呼也显得很勉强。现在一看到阿廖沙进来，紧紧皱起了眉头，眼睛看着一旁，装作专心致志地扣那件又大又厚的皮领大衣的纽扣。接着又立即装作要寻找自己的那把雨伞。

“可别忘了自己的东西。”他无话找话地说。

“别人的东西你也别忘记啊！”米佳打趣说，紧接着又为自己这句俏皮话哈哈大笑起来。拉基京一听马上就发火了。

“这句话跟你们卡拉马佐夫家那些农奴主的崽子说吧，别对我拉基京说！”他突然大声喊道，气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啦？我是开个玩笑！”米佳叫了起来，“呸，真见鬼！您瞧，他们全是这样，”他对阿廖沙说，朝迅速离开的拉基京摆了摆脑袋，“刚才坐在这儿还嘻嘻哈哈挺快活，可一下子又发起脾气来了。他甚至没有和你点头打招呼，你们怎么啦，吵翻了吗？你怎么这样晚才来？今天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等你，渴望见到你。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补回来的。”

“他怎么老上你这儿来？你和他成了朋友，是吗？”阿廖沙问，也朝拉基京走出去的门口摆了摆脑袋。

“和米哈伊尔成了朋友？不，没有的事。他算什么，是头蠢猪！他以为我……是个坏蛋。他们连开玩笑也不懂，他们的主要问题就在这里。他们决不会懂得玩笑。他们的心灵干巴巴的，又肤浅又枯燥，好比我刚才走进监狱时看到的墙壁一样。但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唉，阿列克谢，我的脑袋算是完了。”

他坐到长凳上，让阿廖沙坐在他身边。

“是的，明天开庭。怎么样，难道你完全不抱希望了吗，哥哥？”阿廖沙怯生生地说。

“你说什么？”米佳似乎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噢，你说的是开庭！真见鬼！直到今天我和你尽在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尽在谈这次开庭，可是最要紧的事却没有跟你谈过。是的，明天要开庭了。不过我说我的脑袋完了不是指开庭。脑袋倒是没有完蛋，可是脑袋里的东西全完了。你干吗脸上带着批评的神色看着我？”

“你指的是什么，米佳？”

“思想，思想，就是指这个！伦理学是什么？”

“伦理学？”阿廖沙惊讶地反问道。

“是的，是一门科学吗？”

“是的，有这样一门科学……不过……我得承认，我无法向你说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一门科学。”

“拉基京知道。他知道得很多，真他妈的见鬼！他不会去做教士的。他打算去彼得堡。他说，他要去写评论，不过要搞高尚的评论。他也许能做出点有益的事，给自己安排一个好的前程。嘿，他们是些猎取名利的好手！让伦理学见鬼去吧！我可完了，阿廖沙，我完了，我的好人！我爱你胜过所有的人。我一直为你牵肠挂肚的，就是这么回事。卡尔·贝尔纳是谁？”

“卡尔·贝尔纳？”阿廖沙又惊讶了。

“不，不是卡尔，等等，我说错了，是克洛特·贝尔纳[186]。他是什么人？化学家吗？”

“大概是个学者，”阿廖沙回答，“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关于他的情况我也说不出多少。只听说他是学者，至于是什么学者我就不清楚了。”

“那就让他见鬼去吧，我也说不清楚。”米佳骂开了，“很可能是个混蛋，他们都是混蛋。拉基京能爬上去的。拉基京无孔不入，也是个贝尔纳。嘿，这些贝尔纳！现在这种人多得很！”

“你怎么啦？”阿廖沙固执地问。

“他想写一篇关于我和我的案子的文章，企图以此在报界露一手。他来看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自己这样说了。他想使文章具有某种倾向性，说什么‘他不能不杀人，他是受了环境的毒害’，以及诸如此类，他这样跟我解释。他说要带点社会主义色彩。真是见他妈的鬼！带色彩就带色彩，我才不管呢。他不喜欢伊凡弟弟，恨他，他也不喜欢你。我也不撵他，因为他是个聪明人。不过他太狂妄了。我刚才还对他说过：‘卡拉马佐夫家的人不是混蛋，而是哲学家，因为真正的俄国人都是哲学家，你虽然上过大学，但不是哲学家，是一个平庸的人。’他听了只是恶狠狠地笑。我又对他说：关于思想是不必争论的[187]，这句俏皮话精彩吗？至少我也会引经据典的勾当。”米佳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怎么就完了呢？就是你刚才说的？”阿廖沙打断他。

“为什么完了？哼！其实……如果从总体上来说——我可怜上帝，就是这个原因！”

“怎么可怜上帝？”

“您想想：在神经里面，在脑袋里，就是说在大脑里有这样一些神经（真是见它们的鬼！）……这些神经都有尾巴，小小的尾巴，只要那些小尾巴一哆嗦……也就是说，只要我用眼睛去看什么东西，你瞧，就像这样，那些小尾巴便颤动起来……它们一颤动，便出现一个形象，不是马上出现，而要等一会儿，一秒钟过后会出现类似的情况，不，不是什么情况——去它的情况吧，而是一个形象，也就是一个物体或事件，还有其他的鬼名堂——所以我才能够观察，然后能够思考……因为有这些小尾巴，完全不是因为我有灵魂，灵魂里有形象和模型，那全是胡说。弟弟，是米哈伊尔昨天才告诉我的，我简直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这门科学真太妙了，阿廖沙！一种新人将会出现，这我明白……但我还是可怜上帝！”

“那也很好嘛。”阿廖沙说。

“指可怜上帝吗？是化学，老弟，是化学！没办法，教士大人，请您靠边站，化学来了！拉基京不爱上帝，他一点不爱！这是他们最大的弱点！但他们隐瞒，他们撒谎，装模作样。‘怎么，你想在批评栏目中宣传这种思想吗？’我问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他笑着说。我问：‘那么这样一来，人怎么办？既没有上帝，也没有来世的生活，人会怎么样呢？难道说现在一切都是允许的，一切都是可以做了吗？’‘你还不知道吗？’他说着又笑了。他说：‘聪明人什么都可以干，聪明人会猎取种种好处，可是你呢，杀了人就完蛋了，只能烂在牢房里！’这话是他对我说的。真是头蠢猪！要是在以前，我早就把这种家伙赶走了。可现在我却听他说。他讲的许多话也有道理。他写的文章也很有见地。大约在一星期以前他给我读一篇文章，我特意从那里抄了三行，你等等，就在这里。”

米佳急急忙忙从背心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念道：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首先必须把自己的人格，与自己所处的现实分开。’你明白不明白？”

“不，我不明白。”阿廖沙说。

他好奇地一面仔细观察米佳一面听他说。

“我也不明白。晦涩，含糊不清，但很有见地。他说，‘现在大家都这样写，因为周围的环境是这样’……他们害怕环境。他还写诗，这个混蛋，赞美霍赫拉科娃的大腿，哈、哈、哈！”

“我听说了。”阿廖沙说。

“听说了？听过那首诗吗？”

“没有。”

“我这里有，我来读给你听。你还不知道，我没有对你说过，这件事说来话长。这个骗子！三个星期前他想惹我生气，他说：‘瞧你，为了三千卢布像傻瓜那样倒了大霉，我可要捞它个十五万，娶个寡妇，在彼得堡买一幢石头房子。’他还告诉我，他向霍赫拉科娃献殷勤，那女人年轻的时候就不那么聪明，而到了四十岁就完全没有头脑了。他说：‘而且太多愁善感，我就利用这一点来征服她。我娶了她，以后就把她带到彼得堡去，然后办一份报纸。’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流出肮脏而贪婪的口水，这口水不是为霍赫拉科娃流的，而是为了那十五万卢布。他这些话我相信，我相信。他总来看我，天天来；他说，她快要上钩了。他高兴得忘乎所以。但忽然他被人家撵了出来：彼得·伊里奇·佩尔霍金占了上风，那家伙真行！真该好好吻吻这个蠢婆娘，因为她把他赶走了！当时他来看我，顺口编了这首歪诗。他说：‘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玷污自己的手，写诗勾引女人，就是说，为了做一件有益的事，我拿了这个蠢婆娘的钱就可以为民众造福。’他们能为任何下流行为找到崇高的辩解！他说：‘我写的诗终究比你的普希金好，因为在这首打油诗中我还融进了公民的悲哀。’他说普希金的那些话我还明白。就算他真的是个有才华的人，可是只会去描写女人的大腿！他还为那首打油诗感到自豪呢！他们的自尊心特别重，这样的自尊心！‘愿我心上人的病腿早日痊愈’——这是他想出来的标题——真是个机灵鬼！

玉腿变了样，

稍稍起肿胀！

医生来治疗，

药物不见效！

玉腿非我好，

普希金写得妙。

我愁无头脑，

理想不知晓。

伊人刚解意，

病腿来干扰，

但愿快痊愈，

头脑早开窍。

他是猪，真正的猪，但这个混蛋编得还挺巧妙！而且真的把‘公民思想’硬塞了进去。他被撵出来后可真气坏了！简直恨得咬牙切齿！”

“他已经报过仇了。”阿廖沙说，“他写了一篇有关霍赫拉科娃的报道。”

阿廖沙匆匆给他讲了《传闻》报上的报道。

“这是他干的，肯定是他干的！”米佳皱着眉作了肯定，“这是他！这些报道……我也知道……他写了多少下流的东西，例如，关于格鲁莎的事情！……对另一个，对卡佳也是……哼！”

他心事重重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哥哥，我不能久留，”阿廖沙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明天对你来说是个可怕的、重大的日子：上帝的裁判就要降临到你身上……可是我非常奇怪，你都还在踱步，不谈正事，天知道你在讲些什么……”

“不，你不必惊讶。”米佳激烈地打断他，“难道要我再谈那条臭不可闻的狗吗，是不是？谈杀人凶手？关于这个问题我和你谈得够多的了。我再也不想谈这条臭狗，斯梅尔佳夏娅的儿子[188]！上帝会处死他的，你等着瞧吧，别说了！”

他激动地走到阿廖沙跟前，突然吻了吻他。他的双目闪闪发亮。

“拉基京就无法理解，”他开始说，似乎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可是你，你都会明白的。因此我才渴望见到你。你要知道，我早就想在这间四壁剥落的牢房里把我的想法向你和盘托出，但最主要的一句话我一直没有说：因为好像时候还没有到。现在我终于等到了这最后的时刻，可以把心里话统统告诉你。弟弟，最近两个月来我感觉到在自己身上产生了一个新人，一个新人在我身上复活了！他在我身上本来就存在，但如果没有这次晴天霹雳，他永远也不会出现。太可怕了！至于我要在矿井里用镐子挖二十年的矿，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我根本不用怕，我现在害怕的倒是另一件事：这个复活了的人千万别离开我！即使在那里，在地下的矿井里，在自己身边，在同样的苦役犯和杀人凶手身上，也可以找到一颗人的心，并和它亲密无间，因为那里也可以生活，可以爱，可以感受痛苦！可以使囚徒身上那颗枯萎的心再生和复活，可以成年累月照顾他，最终摆脱罪恶的深渊走向光明，培育出高尚的心灵，慈悲的胸怀，使天使再生，让英雄复活！这样的人很多，成百上千，我们大家都对他们有罪！为什么我在那样的时刻会梦见了‘娃娃’呢？‘为什么娃娃那么可怜？’这是那时刻向我发出的预言！我要为‘娃娃’而去受苦。因为大家对所有人都有罪。对所有的‘娃娃’都有罪，因为有小的孩子，也有大的孩子。大家都是‘娃娃’。我为大家去受苦，因为总要有一个人为大家去受苦。我没有杀死父亲，但我应该去。我认罪！这个道理我是在这里，在四壁剥落的牢房里悟出来的……这样的人很多，成千上万，他们都在地下，手里拿着铁镐。是的，我们会戴上镣铐，我们将失去自由，但那时我们将通过巨大的痛苦重新复活，获得欢乐，没有欢乐人是没法活的，上帝也不可能存在，因为上帝赋予欢乐，这是他的特权，伟大的特权……上帝啊，就让人在祈祷中升华吧！如果没有上帝，将来我在地下怎么活呢？拉基京在胡说八道：如果把上帝从地上赶走，我们就在地下迎接他！犯人离开了上帝是无法生存的，甚至比自由的人更不可能生存！到那时候我们这些地下的人将从地球的深处给拥有欢乐的上帝唱悲壮的颂歌！上帝和他的欢乐万岁！我爱他！”

米佳发完这番古怪的宏论后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他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泪水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不，生命是无所不在的，就是在地下也有生命！”他又开始说，“说来你也许不会相信，阿廖沙，现在我是多么想活下去，就在这四壁剥落的牢房里，对于生存和意识我心中产生了多么强烈的渴望！拉基京是理解不了的，他一心想着要造一幢房子，招徕房客。但是我一直在等你来。痛苦又算得了什么？即使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我也不怕了，以前怕，现在不怕了。你要知道，审讯时也许我不愿意回答问题……看来，我身上有足够的力量，我可以战胜一切，战胜一切痛苦，以便时时刻刻都能对自己说：我存在！在万千痛苦中我存在，在精神上痛苦得我浑身抽搐，但我存在！我坐在柱塔里苦修，但我存在，我能看到太阳，即使看不到太阳，那我也知道它是存在的。而知道太阳是存在的，这已经是全部生命了。阿廖沙，你是我的天使，各种各样的哲学使我苦恼不堪，让它们都见鬼去吧！伊凡弟弟……”

“伊凡哥哥怎样？”阿廖沙打断他说，但米佳没有听见。

“你瞧，我原来根本没有这些怀疑，但它们潜伏在我心里。也许正因为这些潜在的思想在作祟，所以我才酗酒，斗殴，发狂。斗殴是为了缓解这些思想，为了平息和抑止它们。伊凡弟弟不是拉基京，他对思想秘而不宣。伊凡弟弟是斯芬克斯，他沉默，一直沉默不语。而上帝的问题却使我痛苦不堪。只有这个问题使我精神上受到极大的折磨。如果上帝不存在，那怎么办？拉基京说——这是人类凭空臆造出来的一个观念——如果他的话是对的，那又怎么办？如果上帝真的不存在，那么人便成了世界的主宰、宇宙的主宰。真是太妙了！但是如果没有上帝，人怎能行善呢？这才是问题！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因为那时候叫人去爱谁？叫他去感谢谁，向谁唱颂歌呢？拉基京听了直笑。拉基京说，没有上帝也可以爱人类。只有黄口小儿才会这样说，但我却无法理解。拉基京活得很轻松。他今天对我说：‘你最好关心怎样扩大人的公民权，或者不让牛肉涨价；这样就比用各种各样的哲学去爱人类更加直接简便。’我回敬他说：‘如果没有上帝，而你手里有牛肉的话，你自己就会提高它的价格，用一个戈比赚回一个卢布。’他生气了。什么是美德？你告诉我，阿廖沙。我有我的美德，中国人有中国人的美德，就是说，美德是相对的东西。是不是？是不是相对的？这个问题很促狭！如果我说这个问题使我两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你不要笑话我。我现在感到奇怪的是人们活着而一点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完全在空忙！伊凡心里没有上帝。他有思想。我这样的水平理解不了。但他不说。我想他是共济会会员。我问过他，但他不说。我想在他的泉眼里喝一点水——可他滴水不漏。只有一次他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阿廖沙急忙问。

“我对他说：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可以做吗？他皱起眉说：‘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我们的爸爸，是头猪，但他的想法是对的。’他就是这样信口胡说的。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已经比拉基京更彻底了。”

“是的。”阿廖沙痛苦地承认，“他什么时候到你这儿来的？”

“这以后再说，现在谈别的。到目前为止关于伊凡的情况我几乎什么也没有告诉过你。我要等到最后再说。等我的案子结束并宣布判决之后我再告诉你一些情况，把一切都告诉你。这里有一件可怕的事……在这件事情上你将是我的裁判官。现在先不谈这件事吧，你什么也别说。你刚才说起明天的事，出庭的事情，你信不信，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和那个律师谈过吗？”

“律师有什么屁用？我对他都说了。他是个圆滑的家伙，京油子贝尔纳！他一点儿也不相信我。他坚信是我杀的，你想想。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问他：‘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来为我辩护呢？’我才瞧不起他们呢！还请来了医生，想证明我是疯子。我决不允许！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想彻底尽到‘自己的责任’。真是费了很大的劲！”米佳苦笑了一下，“她是只猫！心肠可狠了！她也知道我当时在莫克罗耶说过她是个‘性情暴躁’的女人！这句话也传到了她耳朵里。是的，证词越来越多，就像海滩上的沙子！格里戈里死不改口。格里戈里是个老实人，但是个傻瓜。许多人所以老实就因为是傻瓜。这是拉基京的想法。格里戈里成了我的对头。有的人做你的对头要比做朋友更好。我这是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我害怕，啊，我害怕她在法庭上会讲出她借了四千五百卢布以后跪下来向我磕头的事。她会彻底还清欠债，最后一文钱都交出来[189]。我不需要她的牺牲！他们在法庭上会羞辱我的！我一定要经受住！你到她那儿去一次，阿廖沙，请她在法庭上别提这件事。不行吗？真见鬼，反正也无所谓，我会经受得住的！也不用可怜她。是她自己愿意。我这个贼是自作自受。阿列克谢，我也有话要说的。”他又苦笑了一下，“只是……只是格鲁莎，格鲁莎，天哪！现在她为什么要甘愿忍受这样的痛苦！”他突然含着眼泪大声喊道，“格鲁莎使我痛苦万分，一想到她我就痛苦万分，痛苦极了！她刚才在我这儿……”

“她对我说了，你今天使她非常伤心。”

“我知道。我的脾气真糟糕！我吃醋了！送她走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吻了她。但我没有请求原谅。”

“为什么你不请求原谅？”阿廖沙叫了起来。

米佳忽然几乎是快活地大笑起来。

“上帝保佑你，可爱的小家伙，什么时候你为了自己的过失去向心爱的女人请求宽恕吧！无论你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有什么错，向心爱的女人请求宽恕是不行的！因为女人，老弟，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她们我至少还是了解的！要是你试图在她面前承认错误，‘我错了，请原谅，对不起’，那么责备的话就会倾盆大雨般地向你袭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直截了当和干干脆脆地原谅你，而要把你贬得像块抹布，连没有的事也要强加到你头上，什么事都要提起，什么也不会忘记，还要添油加醋，到了最后才会原谅你。这还是她们中间最好，最好的呢！她会把陈谷子烂芝麻都挖出来统统撒到你的头上——我对你说，她们恨不得扒掉你一层皮，所有的女人，所有的安琪儿都是如此，无一例外，而离开了这些安琪儿我们却无法生活！你瞧，亲爱的，我坦率而干脆地告诉你：任何一个正派的男人都应该怕一个女人。这是我的信念；唉，不是信念，而是感觉。男人应该豁达大度，这不会丢男人的脸。甚至不会丢一个英雄的脸，不会丢恺撒的脸！尽管如此，你还是不要请求原谅，永远不要求饶，不要求饶。你要记住这条规则：这是毁在女人手里的米佳哥哥教你的。不，我最好还是不去求饶，而是用其他方式来报答格鲁莎。我敬仰她，阿廖沙，我崇拜她！但她却看不到这一点，她总嫌我爱得不够。因此她折磨我，用爱情来折磨我。过去有什么可说的呢！过去折磨我的只是那些性感十足的曲线，而现在我把她的整个心灵都融合在自己的心灵里，并且通过她才变成了人！他们会让我们结婚吗？不然我会伤心死的。现在每天总是做这类的梦……关于我，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阿廖沙把格鲁申卡刚才讲的话复述了一遍。米佳听得很仔细，许多地方还反复问了，最后他感到满意。

“她没有因为我吃醋而生气。”他感叹地说，“她是个真正的女人！‘我这个人的心是残酷的’。嘿，我就喜欢这样残酷的女人，虽然我不能容忍吃我的醋，不能容忍！我们会打架的。但仍然爱她——我将无限地爱她。他们会让我们结婚吗？难道他们会让犯人结婚？这是一个问题。可是没有她我是无法活下去的……”

米佳神色阴郁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房间里几乎都快黑了。他突然变得焦躁不安。

“她说其中有秘密，是吗？我们三个人联合起来反对她，‘卡佳’也参加了，是吗？不，格鲁申卡，不是这么回事。你这是搞错了，犯了一个女人犯的愚蠢的错误！阿廖沙，亲爱的，唉，管它呢！我把我们的秘密告诉你吧！”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迅速走到站在他面前的阿廖沙身边，带着神秘的表情悄悄地对他说了起来，虽然实际上谁也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一个老年看守在角落里的长凳上打瞌睡，站岗的哨兵是连一句话也听不到的。

“我把我们的全部秘密都告诉你。”米佳赶紧悄悄地说，“我原想以后再说，因为离开了你难道我能作出什么决定吗？你是我的一切。我虽然说伊凡的水平比我们高，但你是我的天使。只有你的决定才算数。也许，你才是最高明的人，而不是伊凡。你瞧，这件事涉及到良心，最高的良心——这个秘密事关重大，我一个人是应付不了的，因而一直拖着，等你来解决。但是现在决定还为时过早，因为要等判决。等判决下来了，你再来决定我的命运吧。现在你别决定；我现在告诉你，你听着，但别作决定，你站着别吭声。我向你透露的不是全部情况。我只告诉你总的思想，不谈细节，而你别作声。既不要提问题，也不要动，同意吗？不过，天哪，我怎么能躲过你的眼睛呢？我就怕你的眼睛会说出你的决定的，尽管你一声不吭。嘿，我真怕！阿廖沙，你听着，伊凡弟弟建议我逃跑。细节我不说了：一切都估计到了，一切都能事先安排好的。你别说，别作决定。和格鲁莎一起到美国去。我离开了格鲁莎就没法活！如果不准她到我那儿去又怎么办呢？难道犯人可以结婚吗？伊凡弟弟说是不可以的。如果没有格鲁莎我在地下拿着镐子又有什么意思呢？我只能用镐子砸碎自己的脑袋！从另一方面说，良心又会怎样？我不是逃避了受苦吗！原来接受了上帝的旨意——我又否定了它，原来摆着一条净化自己的道路——我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伊凡说，如果‘有良好的意向，在美国可以比在地下做更多有益的事’。可是我们地下的颂歌到哪儿去唱呢？美国算什么，美国无非又是无谓的瞎忙！我想，在美国也有许多坑蒙拐骗的事情。我逃避了上十字架！因此我对你说这件事情，阿列克谢，因为只有你一个人能理解，别人无法理解。我对你讲的关于颂歌的事情对别人来说都是蠢话、梦呓。人家会说，他不是疯了，就是傻瓜。我没有疯，也不傻。伊凡也能理解关于颂歌的想法。唉，他明白，只是他不作回答，保持沉默。他不相信颂歌。你别说，别说：我已经看到你的目光，你已经作出了决定！你现在先别作决定，可怜可怜我吧，我离开了格鲁莎是不能活的。等到宣判以后你再说吧！”

米佳发狂似的说完这些话。他双手抓住阿廖沙的肩膀，用如饥似渴的狂热的目光一个劲地盯着阿廖沙的眼睛。

“难道犯人可以结婚吗？”他用祈求的口吻第三次问道。

阿廖沙异常愕然地听着，他大为震惊。

“我只问一句话，”他说，“伊凡是不是非这样做不可？谁首先想出来的？”

“是他，是他想出来，他坚持要这样做！他一直没有来看我，一星期以前突然来了，一开头就谈这件事。他非常固执。他不是请求我，而是对我下命令。他毫不怀疑我会听他的，虽然我对他像对你一样把心都掏出来了，也谈到了颂歌。他告诉了我如何安排，所有信息都收集了，但这些以后再说。他迫不及待地想干。主要问题是钱：他说，一万卢布给你作逃跑用，二万卢布作去美国的路费，他说，我们用一万卢布可以安排一次万无一失的越狱逃跑。”

“他绝对不许转告我吗？”阿廖沙又重新问了一遍。

“绝对不许，对谁都别说，主要是不能对你说：无论如何不能对你说。他大概是担心你会像良心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你不要对他说我已经告诉你了。喂，你可不能说呀！”

“你说得对，”阿廖沙断定说，“在法庭判决以前是不可能作出决定的。判决以后你自己会作出决定；那时你会在自己身上发现一个新人，他会作出决定的。”

“一个新人，或者是贝尔纳，他就会用贝尔纳的方式作出决定。因为看来我自己就是卑鄙的贝尔纳！”米佳咧开嘴苦笑着。

“哥哥，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指望能证明自己无罪吗？”

米佳痉挛似的耸了耸肩，摇了摇头。

“阿廖沙，亲爱的，你该走了！”米佳突然着急起来，“典狱长在外面叫了，马上就会到这里来的。太晚了，我们违反了规定。你赶快拥抱我，吻我，祝福我，亲爱的，为明天的十字架而祝福我……”

他们俩拥抱在一起，互相吻了一下。

“可是伊凡提出要逃跑，而自己却相信是我杀了人！”米佳忽然说。

他的嘴角上勉强露出伤心的苦笑。

“你问过他了？他信还是不信？”阿廖沙问。

“没有，我没有问过，我曾经想问他，但我没问，缺乏勇气。不过问不问也无所谓了，根据眼神我也能看出来。好，再见吧！”

他们又匆匆忙忙吻了一下，阿廖沙刚要走出去，突然米佳又叫住了他：

“你站在我面前，就这样。”

他又用双手紧紧抓住阿廖沙的肩膀。他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因此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扭歪了，眼光死死盯着阿廖沙。

“阿廖沙，你就像在上帝面前那样对我说句老实话：你相信我杀了人，还是不相信？你，是说你自己，信还是不信？说老实话，别扯谎！”他发狂似的对他吼道。

阿廖沙似乎打了一个踉跄，但他感到，他的心好像给一把尖刀扎了一下。

“别问了，你何必……”他不知所措地嗫嚅说。

“讲真话，别扯谎！”米佳重复说。

“我一分钟也没有相信过你是杀人凶手。”阿廖沙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进出了这句发自肺腑的话，他举起右手，似乎要召唤上帝来为他的话做证。米佳的脸上顿时洋溢出幸福的神采。

“谢谢你！”他拉长声调说，好像苏醒以后发出的一声长叹息，“现在你使我获得了新生……你相信吗，至今为止我很怕问你，因为问的是你啊，是你啊！好，走吧，走吧！你使我对明天充满了信心，愿上帝赐福予你！好，去吧。你要爱伊凡！”米佳突然又迸出了最后这句话。

阿廖沙走出来时泪流满面。米佳居然这样多疑，甚至对他，对阿廖沙也这样不信任——这一切突然使阿廖沙看到了他不幸的哥哥心灵深处无法摆脱的巨大痛苦和绝望，这是他过去从未想到的。一种深深的同情顿时控制了他，使他感到非常痛苦。他那颗被刺伤的心疼痛难耐。“要爱伊凡！”——他突然想起了米佳刚才讲的话。现在他就是要到伊凡那儿去。早晨要去见伊凡的时候他感到可怕，伊凡给他的折磨不比米佳少，而现在，在与米佳会面之后，这种折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厉害了。

五　不是你，不是你

在去伊凡那儿的路上他经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住的那幢房子。窗户里还亮着灯光。他忽然停了下来，决定进去看看。他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了。但他现在不禁想起，伊凡可能在她那里，特别是在这样一个关键日子的前夜。他拉响了门铃，登上了由一盏昏暗的中国灯笼照明的楼梯，看到从楼上走下来一个人，走近以后才认出是哥哥。他显然是刚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儿出来。

“哎哟，原来是你。”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冷淡地说，“好，再见。你找她吗？”

“是的。”

“我劝你别去。她现在心里乱着呢，你会使她情绪更坏。”

“不，不！”从楼上骤然打开的房门里突然传来了叫喊声，“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是从他那儿来吗？”

“是的，我刚去看过他。”

“他要你带什么话吗？请进来，阿廖沙，还有您，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听——见——了——吗！”

卡佳的话有一种命令的口吻，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迟疑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和阿廖沙一起再上楼去。

“她在偷听！”他恼怒地自言自语说，但阿廖沙还是听到了。

“请允许我不脱大衣吧。”伊凡进入客厅后说，“我不坐了，我最多待一分钟。”

“请坐，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说，自己却仍然站在那儿。在这段时间内她变化不大，但她那乌黑的眼睛闪烁着不祥的火花。阿廖沙后来记得，她在那一刻显得特别美丽。

“他有什么话要你转达？”

“只有一件事，”阿廖沙直率地看着她说，“请您怜惜自己，在法庭上一点儿也不要提……”他有点儿迟疑不决地说，“在那个城市里……你们初次相识的时候……在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

“噢，这是指为了他那笔钱我向他磕头的事吧！”她说着伤心地大笑，“怎么，他是替自己还是替我担心，啊？他要我怜惜——怜惜谁呢？怜惜他，还是我？您说呀，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

阿廖沙全神贯注地看着她，力图理解她的意思。

“既怜惜您自己，也怜惜他。”他轻轻地说。

“原——来——是——这——样。”不知为什么她恶狠狠地一字一顿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您还不了解我，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她厉声说，“而且我对自己也还不了解。也许在明天的审讯之后您要用脚把我踩死。”

“您要如实地做证，”阿廖沙说，“这就够了。”

“女人常常是不诚实的。”她咬牙切齿说，“一小时以前我还觉得跟这个恶棍……跟这个像毒蛇一样的坏蛋……接触是件可怕的事……可现在却不同，他对我来说终究还是一个人！他究竟有没有杀人？是他杀的吗？”她突然迅速转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歇斯底里大叫起来。阿廖沙一下子明白了，这个问题她已经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提出过了，也许就在他来之前的一分钟，而且不是第一次，而是上百次了，最后他们两人还吵了一通。

“我找过斯梅尔佳科夫……这是你，是你使我相信他是弑父凶手。我只相信你一个人！”她一直对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而他似乎勉强地苦笑了一下。阿廖沙听到她用“你”称呼，浑身哆嗦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这样亲密了。

“好了，够了，”伊凡断然说，“我走了，明天再来。”他马上转身走出房间，径直向楼梯走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以一种命令的姿势抓住了阿廖沙的两只手。

“您快跟着他！追上他！一分钟也不能让他单独行动，”她急促地轻声说，“他疯了。您不知他疯了吗？他有热病，神经性的热病！是医生告诉我的。您快走，快跟随着他跑……”

阿廖沙跃身而起，冲出去追赶伊凡。他还没有走出五十步。

“你要干什么？”伊凡看到阿廖沙在追他，突然转身问他，“她吩咐你跟着我，因为我疯了。这些话我都能背出来了。”他怒气冲冲补充了一句。

“她当然是搞错了，但她说你有病是对的。”阿廖沙说，“我刚才在她家里观察了你的脸：你的脸色很不好，非常不好，伊凡！”

伊凡径自走着，没有停下脚步。阿廖沙跟在他的后面。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你知道人是怎样发疯的吗？”伊凡问他的口气一下子变得平静了，已经完全没有恼怒，好像纯粹是出于一种最天真的好奇。

“不，我不知道，我想发疯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

“一个人能自己觉察自己要发疯吗？”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觉察的。”阿廖沙诧异地回答。伊凡沉默了半分钟。

“如果你想和我谈话，那么就请你换个话题。”他突然说。

“这封信先给你，免得忘了。”阿廖沙有点畏怯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丽莎的信递给他，这时候他们恰好走到了路灯下。伊凡立刻认出了笔迹。

“啊，这是那个小鬼写的！”他恶狠狠大笑起来，连信封也不拆开就突然把信撕成碎片，迎风撒去。纸片飞散开来。

“好像还不到十六岁，就已经主动送上来了！”他轻蔑地说，又继续往前走。

“怎么主动送上来了？”阿廖沙惊讶地说。

“很清楚，就像荡妇那样主动送上门来。”

“你这是什么话，伊凡，你这是什么话？”阿廖沙伤心而又激烈地为她辩护起来，“她还是个孩子，你这是在侮辱一个孩子！她有病，她本身病得很重，也许她疯了……我不能不把她的信转交给你……我甚至还想向你打听……怎样救她……”

“你从我这儿什么也打听不到的。既然她是孩子，那我不是她的保姆。你别说了，阿列克谢。别再谈了。我甚至都不愿想这件事。”

他们又沉默了约莫一分钟。

“她今天整夜都会向圣母祈祷，求圣母指点她明天在法庭上应该怎么办。”他又突然生硬而恼怒地说。

“你……你是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吗？”

“是的。不知道她是米佳的救星还是克星。她祈祷上帝给她启示。您瞧，她自己也还不知道呢，还来不及作好准备。她也把我当作保姆，希望我像哄孩子一样去哄她！”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是爱你的，哥哥。”阿廖沙伤感地说。

“可能。但我对她没有兴趣。”

“她很痛苦。为什么你对她说些……有时候说些……使她抱有希望的话呢？”阿廖沙用怯生生的责备口吻继续说，“我可是知道的，是你给了她这样的希望。请原谅我这样说。”他补充了一句。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能采取正常的行动，不能断绝关系并直接告诉她！”伊凡气愤地说，“要等到对杀人凶手的判决下来以后才能行动。如果我现在和她断绝关系，她出于对我的报复心理会在明天的法庭上将那个恶棍置于死地，因为她恨他，而且她也知道自己恨他。一切都是虚伪，虚伪加虚伪！而现在，我尚未和她决裂，她总还抱有希望，便不会去加害于那个恶棍，因为她知道，我想把他从灾难中救出来。只是不知道这可恶的判决什么时候才宣布啊！”

“杀人凶手”和“恶棍”这些词语深深刺痛了阿廖沙的心。

“她怎么能危害哥哥呢？”他问道，想努力领会伊凡这些话的含义，“她能提出什么重要的证据使米佳就此完蛋呢？”

“你还不知道。她手上有一份材料，是米佳亲笔写的，可以数学般精确地证明是他杀死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

“这不可能！”阿廖沙惊呼起来。

“怎么不可能？我亲自读过了。”

“这样的材料不可能有！”阿廖沙激动地重复说，“不可能，因为杀人凶手不是他。不是他杀死了父亲的，不是他！”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站住了。

“依您看，杀人凶手是谁呢？”不知怎的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地问，提问的口气甚至显得有点傲慢。

“你自己知道是谁。”阿廖沙真诚地轻声说道。

“谁？你说是那个神经错乱患癫痫的白痴？是他杀的？是斯梅尔佳科夫？”

阿廖沙突然感到浑身在打战。

“你自己知道是谁。”他无力地迸出这句话。他都喘不过气来了。

“是谁，谁？”伊凡几乎是狂怒地叫了起来。种种镇静沉着的神态顿时消失了。

“我只知道一点，”阿廖沙还是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杀死父亲的不是你。”

“‘不是你’！‘不是你’是什么意思？”伊凡愣住了。

“不是你杀死了父亲，不是你！”阿廖沙坚决地重复说。

沉默持续了约半分钟。

“我自己也知道不是我，你在说梦话吧？”伊凡惨淡一笑。他似乎双眼紧盯住阿廖沙。两人又在一盏路灯下站住了。

“不，伊凡，你有好几次对自己说过你是杀人凶手。”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到莫斯科去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伊凡完全慌了神，嗫嚅着说。

“在这可怕的两个月里，当你一人独处的时候，你对自己说过好多次了。”阿廖沙依然一字一句地轻声说。但他说这些话似乎是身不由己的，似乎是无意的，而是屈从于某种无法抗拒的天意。“你责备自己并且承认杀人凶手就是你。但杀人的不是你，你错了，你不是杀人凶手，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不是你！这是上帝派我来对你说这句话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这沉默延续了足足有一分钟。两人站在那儿，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两人脸色煞白。突然伊凡浑身哆嗦起来，紧紧抓住了阿廖沙的肩膀。

“你到我那儿去过！”他用咬牙切齿的耳语说，“夜里他到我那儿去的时候，你也去了……你说实话，你见到他了吗，见到了吗？”

“你说的是谁……是米佳？”阿廖沙困惑不解地问道。

“不是他，让那恶棍见鬼去吧！”伊凡疯狂地大叫，“你莫非知道他常来找我？你是怎样知道的，你说！”

“他是谁？我不知道你讲的是谁。”阿廖沙惊恐地喃喃地说。

“不，你是知道的……要不然你怎么能……你不可能不知道的……”

但突然他似乎镇静下来了。他站在那儿，仿佛在考虑什么问题。奇怪的苦笑扭歪了他的嘴唇。

“哥哥，”阿廖沙又用颤抖的声音说，“我对你讲这些是因为你会相信我的话，这我知道。我一辈子都可以对你讲这句话：不是你！你听见了吗？一辈子！这是上帝吩咐我一定要对你讲的，哪怕从此以后你永远恨我也不在乎……”

但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显然已经完全控制住自己了。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他面带一丝冷笑说，“我无法容忍先知和癫痫患者，更不用说是上帝的使者，这您太清楚了。从此刻起我和您断绝关系，而且看来将是永远决裂。现在，就在这十字路口，请您离开我。再说您回家也该走这条路。今天您千万别到我那儿去！您听见了没有？”

他转过身子，迈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前走去。

“哥哥，”阿廖沙朝他身后喊道，“如果你今天有什么情况，你首先应该想到我……”

但伊凡没有回答。阿廖沙站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直到伊凡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转过身来，慢慢地沿着一条小胡同回家。他和伊凡两人都单独租房，住在不同的地方：他们俩谁也不愿意住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留下的空房子里。阿廖沙在一户小市民家里租了一个备有家具的房间，而伊凡住在离他颇远的地方，在一幢漂亮的住宅里租了一间宽敞舒适的厢房，那幢房子是属于一个不算贫穷的官员的遗孀的。但在整个厢房里服侍他的只有一个年迈耳聋的老太婆，她浑身关节酸痛，晚上六时上床，早上六时起床。在这两个月里，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生活上出奇的随便，非常喜欢一人独处。他甚至亲自收拾自己住的那个房间，而其余的房间则很少进去。他走到大门口，已经抓起了门铃的把手，却突然又停住了。他感到自己浑身还在哆嗦。突然他放开了门铃的把手，啐了一口，回过头来，快步朝着城市的另一端，相反方向的那一头走去。他要去的那地方离他住所约有两俄里，是一间用木头建成的、摇摇欲坠的小房子。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原来的邻居，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就住在这里。原先她常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的厨房里讨汤吃，当时斯梅尔佳科夫还弹着吉他为她唱歌。她已经把原来的房子卖了，现在和母亲一起住在一间类似农舍的小屋里，而病得气息奄奄的斯梅尔佳科夫自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死后就马上搬到她们那儿去住了。现在，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一种突如其来的无法抑止的想法驱使下，就是去找他的。

六　与斯梅尔佳科夫的第一次会面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自从莫斯科回来以后这已经是第三次去找斯梅尔佳科夫谈话了。悲剧发生以后他第一次见到他并和他谈话是在他回来的当天。过了两星期，他又去看了他一次。但在第二次以后他不再去和斯梅尔佳科夫见面，因此他现在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也几乎没有听到他的任何消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直到父亲死后的第五天才从莫斯科赶回来，因此他也没有见到父亲的灵柩：葬礼恰好是在他回来的前一天举行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迟到的原因是阿廖沙不知道他在莫斯科的确切地址，为了发电报给他，就去找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而她也不清楚，便给自己的姐姐和姑妈发了电报，她以为伊凡一到莫斯科便会去找她们的。不料他到莫斯科后直到第四天才去见她们。他一看到电报，自然心急火燎地马上赶回来了。回到我们这里以后，他第一个遇到的是阿廖沙，但与他交谈之后他感到非常惊讶，因为阿廖沙对米佳都不愿有什么怀疑，却直截了当地指出斯梅尔佳科夫是杀人凶手，这与我们城里的众多看法截然相反。后来他又见了警察局长和检察官，了解了起诉和逮捕的种种详细情况，他对阿廖沙更是感到奇怪，认为他的看法仅仅是出于极端强烈的手足之情和他对米佳的同情。伊凡知道阿廖沙非常爱米佳。顺便提一下，我们用两句话来概括伊凡对自己哥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感情：他绝对不喜欢他，至多也仅仅有时对他表示一点同情，但即使同情也掺杂着极大的蔑视，甚至近乎憎恶。米佳整个人，甚至连他的外貌都使他非常讨厌。即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爱米佳这件事，他也感到气愤。不过他回来的当天就和正在受审查的米佳见了面。这次见面不仅没有扭转他认为米佳有罪的看法，反而使他更加确信了。他当时发现米佳焦躁不安，处于一种病态的激动之中。米佳的话很多，但显得心不在焉，东拉西扯。他的话非常尖刻，指控斯梅尔佳科夫是杀人凶手，但又语无伦次。他谈得最多的还是死者从他那儿“偷走”的三千卢布。“钱是我的，是我的钱，”米佳反复说，“即使我偷了，那我也有我的道理。”对于一切不利于他的证据他几乎不加争辩，即使对一些事实作出有利于自己的解释，也说得非常混乱和荒谬——总之，他似乎根本不想在伊凡或别人面前为自己辩白，相反，他只是生气，傲慢地蔑视对他的指控，一味光火、谩骂，对于格里戈里所提供的门是开着的证词，只是报以轻蔑的嘲笑，说那门是“鬼打开的”。对这一事实他提不出任何前后一贯的解释。他甚至在第一次与伊凡会面时还侮辱了他，粗暴地对他说，那些主张“一切都可以做”的人根本没有资格怀疑他和盘问他。总之这一次他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很不友好。这次跟米佳见面之后，伊凡就立刻去找了斯梅尔佳科夫。

还在从莫斯科回来的火车上，他就一直在琢磨斯梅尔佳科夫这个人以及离开前夕和他的最后一次谈话。许多事情使他不安，许多迹象令人生疑。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向法院侦查员提供证词的时候，暂时没有提到那次谈话。他要等到与斯梅尔佳科夫见面以后再说。斯梅尔佳科夫当时住在市立医院里。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和在医院里接待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瓦尔温斯基医生针对他再三的提问断然回答说，斯梅尔佳科夫的癫痫病是确凿无疑的，对他提出的“他会不会在发生惨祸的那天假装发病”这个问题感到奇怪。他们向他解释，这次发病非同寻常，反复多次，持续了好几天，因此病人的生命一度非常危险，只是采取了种种措施以后，现在才可以肯定说病人能够活下来。赫尔岑斯图勃还补充说，他的智力很可能部分地受到了损害，“如果不是一辈子，那也将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对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那个迫不及待的问题：“这么说来，他现在是疯了？”他们回答说：“还不完全是这样，但已经出现了某些不正常现象。”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决定亲自去看一看他有哪些不正常现象。医院里立刻同意他进去会见。斯梅尔佳科夫住在隔离病房，躺在床上。他旁边还有一张病床，病人是一个气息奄奄的小市民，他生了水肿病，浑身发肿，看来活不过明天或者后天了。他是不会妨碍他们谈话的。斯梅尔佳科夫见到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之后，不信任地咧开嘴笑了笑，在最初的一瞬间好像有点胆怯的样子。至少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有过这样的感觉。但这只不过是在一瞬间，而在其余的时间里，斯梅尔佳科夫反倒十分镇静，这使他感到吃惊。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一看到斯梅尔佳科夫就毫不怀疑地相信他的确病得很重：他很衰弱，说话缓慢，似乎连转动舌头都有困难；他的脸变得很瘦、很黄。在二十来分钟的探望时间内他一直抱怨头痛和四肢酸痛。他那阉人似的干瘦的脸变得好像小了许多，鬓发蓬乱，额头上的鬈发不见了，只剩下细细的一撮头发向上翘着。但是那微微眯缝、似乎有所暗示的左眼还表示他仍然是原先那个斯梅尔佳科夫。“跟聪明人谈谈也是很有趣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马上想起了这句话。他在他脚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斯梅尔佳科夫在床上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但没有先开口说话，沉默着，而且他的目光似乎也没有露出过于好奇的神色。

“可以和我谈谈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问，“我不会累着你的。”

“完全可以。”斯梅尔佳科夫用微弱的声音没精打采地说，“您早就回来了吗？”他宽容地补充了一句，似乎在鼓励不好意思的来访者。“今天刚回来……要应付你们这里的麻烦事。”

斯梅尔佳科夫叹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好叹气的，你不是都料到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开门见山地说。

斯梅尔佳科夫庄重地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能不料到呢？事前已很清楚了。只不过谁能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呢？”

“闹成这样？你别装傻了！你不是早就说过你一进地窖，马上就会犯癫痫吗？你说的就是地窖。”

“这件事在审讯时已经供认了吗？”斯梅尔佳科夫镇定地探问道。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发火了。

“没有，我还没有供认，但我一定要供认的。你呀，老弟，许多事情现在该对我说清楚了。你要知道，亲爱的，我可不允许你耍弄我！”

“我干吗要耍弄您呢，我一切都指望您了，就像指望上帝那样！”斯梅尔佳科夫说，还是那样镇静，只是稍稍闭了一会儿眼睛。

“首先，”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开始说，“我知道什么时候犯癫痫是无法预先知道的。我查过了，你别耍花招。哪一天发作，什么时候发作，这都不能预料。怎么你当时对我预先说出了日期和时间，还知道是在地窖里呢？如果你不是故意装作犯癫痫，那你怎么能事先知道犯病后会跌到那个地窖里呢？”

“本来就应该到地窖去的，甚至每天都要去好几次呢。”斯梅尔佳科夫不慌不忙地拉长声调说，“就像一年前我从阁楼上跌下来一样。癫痫发作的日期和时间不能预先知道无疑是对的，但预感总是有的。”

“可是你预先指出了日期和时间！”

“关于我的癫痫病，先生，您最好去问问本地的医生：我这病是真的呢，还是假装的？这个问题我再也没有什么可对您说的了。”

“那么地窖呢？你怎么事先知道是在地窖里呢？”

“您怎么总是不放过这个地窖！当时一爬进地窖，我心里又害怕又怀疑；我最怕的是您一走，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来保护我了。我爬进那个地窖的时候心里想：‘现在马上就要犯病了，眼看癫痫就要发作了，我会不会摔下去呢？’刚这么一想，那种无法避免的抽筋就突然发作……我就这样掉了下去。所有这一切以及您离开前的那天傍晚在大门口我跟您的全部谈话，当时我对您说了我的恐惧，还说了那个地窖的想法——所有这一切我都详详细细对医生赫尔岑斯图勃先生和侦查员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说了，他们把这一切都记录在案。而这里的医生瓦尔温斯基先生当着大家的面特别强调说，这是因为有了那种想法才会犯病的，因为老担心‘我会不会跌下去’，这样一想病就发作了。他们就是那样记录的：说这种情况必然是这样的，纯粹是因为我害怕的结果。”

斯梅尔佳科夫说完以后，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么你在证词中把这一切都说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有点着慌了。他本来想用公布他们那次谈话来吓唬他，不料他自己已经全部讲出来了。

“我怕什么？让他们把全部真实情况记下来好了。”斯梅尔佳科夫坚决地说。

“我和你在大门口的谈话也一字不漏地讲了吗？”

“没有，并没有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当时你对我吹嘘说你会假装癫痫发作，这事你也讲了吗？”

“没有，这件事也没有讲。”

“现在你告诉我，为什么你那时要我去契尔马什尼亚？”

“我怕你去莫斯科，契尔马什尼亚总要近一些。”

“你胡说，当时是你自己要我离开的。你说，您走吧，离罪恶远远的！”

“我当时那样说完全是出于对您的一片好意，出于一片忠心，我预感到家里会出事，我可怜您才那样说，但是我可怜自己胜于可怜您。所以我才说：您避开罪恶吧，目的是想让您明白，家里会出事的，您最好留下来保护父亲。”

“那你就该说得更明确些，傻瓜！”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发火了。

“我当时怎么能说得更明确呢？我只是因为害怕才说的，说多了您可能生气。当然，我也许怕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捅娄子，怕他拿走那笔钱，因为他总是认为那些钱是他的，谁能料到会闹出人命呢？我原以为他只会偷走那三千卢布，就是老爷藏在被褥底下，用信封装好的那三千卢布，可他却杀了人。您怎么能料到呢，先生？”

“既然你自己说无法料到，那我怎么能料到并且留下来呢？你不是前后矛盾了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沉思着说。

“您能猜想到，因为我要您去契尔马什尼亚，而不去莫斯科。”

“这怎么能猜到啊！”

斯梅尔佳科夫显得非常疲劳，又沉默了约一分钟。

“您是能够猜到的，因为我劝您到契尔马什尼亚去，而不让你去莫斯科，那就是说，我希望您待在附近的地方，因为莫斯科太远了，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知道您就在附近，就不会那样放肆了。即使发生什么情况，您也可以迅速赶回来保护我，因为我当时就向您指出了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有病，也担心我自己犯癫痫。我还对您说了那些暗号，根据那些暗号可以进入死者房间，而德米特里已经从我这儿知道了这些暗号。我原来以为您当时已经猜到他肯定会有所行动的，因此您不会到什么契尔马什尼亚去，而会打定主意留下来的。”

“他讲得头头是道，”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想道，“虽然有些支吾其词；赫尔岑斯图勃怎么说他智力受到损害呢？”

“你跟我在耍花招，你这鬼东西！”他生气地大声说道。

“说实话，我当时还以为您完全猜到了。”斯梅尔佳科夫带着十分天真的表情争辩说。

“要是我猜到了，我就留下来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着又发火了。

“可是我还以为您都猜到了呢，所以要尽快远离罪恶，躲到什么地方去，因为害怕而只顾保护自己了。”

“你以为大家都是像你一样的胆小鬼吗？”

“对不起，我还以为您和我都是一样的。”

“当然，应该猜到的，”伊凡很激动，“而且我也想过你会做出什么卑鄙的勾当……不过你这是在胡说，你又在胡说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说道，“你记得吗，你当时走到马车跟前对我说：‘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既然你夸奖我，那就是说，你对我离开这儿是高兴的，对吗？”

斯梅尔佳科夫一再叹气。他脸上似乎出现了红晕。

“如果我高兴的话，”他有点气喘吁吁地说，“那只是因为您不愿去莫斯科，而是同意去契尔马什尼亚，因为终究近一些；不过当时我说那些话并非是称赞您，而是责备您。您没有领会。”

“责备什么？”

“就是您预感到了要发生不幸，可是却抛开生身父亲，不愿保护我们，因为人家可以为了那三千卢布把我也牵扯进去，说是我偷的。”

“见你的鬼去吧！”伊凡又骂人了，“你等等：你对侦查员和检察官说了这些暗号，这些敲门的暗号吗？”

“我都如实讲了。”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暗暗感到奇怪。

“如果我当时想过什么的话，”他又开始说，“那就是只有你才会干出卑鄙的勾当。德米特里可能杀人，至于他会偷钱——当时我是不相信的……我料想你会干出种种卑鄙勾当。你自己对我说你会假装癫痫发作，你干吗要这样说呢？”

“就是因为我脑子简单。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故意假装发癫痫病，我这样说仅仅是为了在您面前夸耀自己。我干了一件蠢事。我当时非常喜欢您，因此对您十分坦率。”

“我哥哥直接指控你，说是你杀了人并抢走了钱。”

“他还能说什么呢？”斯梅尔佳科夫咧着嘴苦笑，“有了这些证据，有谁会相信他呢？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看到门是开着的，那还有什么好说呢？随他去，让上帝保佑他吧！他急着拯救自己……”

他安静地沉默了片刻，突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道：

“现在再拿这件事来说吧，他想把罪责推在我身上，说是我干的，这我已经听说过了。就算我会假装癫痫，装得很像，那么如果我当时真想谋杀您父亲，难道我会预先对您说我会假装的吗？如果我真的蓄意谋杀，总不至于愚蠢到事先透露作案的证据，而且还是对他的亲生儿子说的，能有这样的事吗？！这难道可能的吗？相反，这样的事是从来都没有的。现在我和您的谈话，除了幽灵之外，谁也听不到，如果您去告诉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这样您就最终保护了我：如果我一向是那样老实，那怎么会行凶杀人呢？他们肯定会这样想的。”

“你听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被斯梅尔佳科夫最后的论据镇住了，因此想中断这番谈话，“我一点也不怀疑你，甚至认为指控你是可笑的……相反，我倒要感谢你，因为你使我放心了。现在我要走了，我会再来的。再见，愿你早日康复。你需要什么吗？”

“非常感谢！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没有忘记我，我如有需要，她会尽力帮助我的，她还像原先一样善良。天天都有好人来探望我。”

“再见。顺便提一下，关于你会假装癫痫的话，我不会说的……我劝你也别供认。”伊凡不知为什么突然说。

“我很明白。如果这件事您不说出来，那么我和您在大门口的那次谈话我也不会说出来……”

事情的结果是这样：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走了出去，沿着走廊刚走出十来步，才突然感到斯梅尔佳科夫最后一句话含有某种侮辱的意思。他几乎想折回去，但这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念头，他说了声：“荒唐！”就赶紧离开了医院。主要是他感到确实放心了，而放心的原因就在于有罪的不是斯梅尔佳科夫，而是他的哥哥米佳，虽然似乎应该得出相反的结论。为什么会这样——他当时不愿意详细分析，甚至对深挖自己的感情感到厌恶。他似乎想尽快忘记一些东西。在后来的几天里，当他深入全面了解了使米佳困惑苦恼的全部证据之后，他已经完全确信他有罪了。有些证词是微不足道的人提供的，但却几乎是触目惊心的，例如费妮娅和她祖母的证词。至于佩尔霍金，小酒店，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莫克罗耶村的证人更不用说了。主要是那些细节令人震惊。侦查员和检察官听说了敲门的那些暗号之后，惊讶的程度并不亚于格里戈里关于门是开着的证词。格里戈里的妻子，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在回答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询问时直截了当地说，斯梅尔佳科夫整夜都躺在他们房间的隔板后面，“离我们的床还不到三步远”，虽然她睡得很死，但她醒过来好多次，一直听到他在呻吟，“他一直在呻吟，不断地呻吟”。他还跟赫尔岑斯图勃谈过话，对他说了他自己的怀疑，他觉得斯梅尔佳科夫没有疯，只不过是身体虚弱罢了。他这些话只是引起了老人的一丝微笑。“您知道他现在一门心思在干什么吗？”他问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他在那里背法文单词；他枕头底下放着一个本子，不知是谁在法文词下面标上了俄文字母，哈——哈——哈！”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终于打消了一切怀疑。他现在一想到米佳就不能不感到厌恶。不过有一件事总感到奇怪：阿廖沙固执地坚持认为杀人凶手不是米佳，“很可能”是斯梅尔佳科夫。伊凡一直认为阿廖沙的意见对于他来说是宝贵的，因而他现在觉得阿廖沙简直无法理解。同样感到奇怪的是，阿廖沙一直不跟他谈米佳的事，他从来不主动提起，只是回答伊凡的问题。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也明显地觉察到了。不过，当时他正被一件与此完全无关的事情吸引住了：他从莫斯科回来以后的最初几天，完全沉湎于对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强烈而又疯狂的爱情之中。这爱情对他以后的一生很有影响，现在来谈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这次新的爱情还不是时候，这一切可以成为另一篇小说，另一部长篇小说的主要线索，我现在还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去写它。尽管如此我现在不能不指出：当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晚上和阿廖沙一起从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出来的时候，就像我已经描述过的那样，他对阿廖沙说：“我对她没有兴趣。”此刻他完全是在撒谎：他疯狂地爱着她，虽然有时候他也真的恨她，恨不得杀死她。这里有多种因素汇合起来了：米佳的事情使她受到很大的震动，她像扑向救星一样扑向重新回到她身边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她在感情上受到了委屈、侮辱和伤害。现在这个以前本来就深深地爱着她的人——啊，她太了解了——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直认为他的智慧和心灵远远胜过自己。但这位严肃的姑娘并没有为他作出全部牺牲，尽管爱她的这个人具有那种卡拉马佐夫式的不顾一切的狂热，对她具有巨大的魅力。同时她因为背叛了米佳而悔恨不已，在跟伊凡争吵的可怕时刻（这类争吵很多），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了。他在和阿廖沙谈话中说的“虚伪加虚伪”就是指这件事，这里确实有许多虚伪的成分，也最使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感到恼火……不过所有这一切以后再说吧。总之，他暂时几乎把斯梅尔佳科夫忘记了。但是，在第一次探望他以后过了两个星期，原来那些奇怪的想法又像以前一样开始折磨他了。单单指出以下事实就足以说明他是多么痛苦。他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在当时，在临走的前夕，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里，他像小偷一样悄悄地走到楼梯口仔细倾听父亲在楼下的动静？为什么后来回想起来就感到恶心？为什么第二天早上在路上突然感到那么烦恼？而快到莫斯科的时候又对自己说：“我是下流坯！”前不久他还想过，所有这些令人痛苦的想法也许会使他打算把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忘掉，这些想法简直搅得他日夜心神不安。他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恰好在街上遇见了阿廖沙。他马上拦住他，突然向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吗，那天午饭以后德米特里冲进屋把父亲打了一顿，我后来在院子里对你说，我给自己保留‘希望的权利’，现在你说，你当时想过没有，我是盼望父亲死去，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阿廖沙轻轻回答。

“确实是这样，连猜也用不着猜的。但你当时有没有还想过，我恰恰希望‘一条毒蛇咬死另一条毒蛇’，就是让德米特里杀死父亲，而且越快越好……而我自己甚至不惜促成其事？”

阿廖沙脸色微微发白，默默地看着哥哥的眼睛。

“说呀！”伊凡大声说，“我很想知道你当时是怎样想的。我需要知道，你要说真话，说真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已经预先怀着某种恶意看着阿廖沙。

“对不起，当时连这一点我也想到了。”阿廖沙喃喃地说了这一句便沉默不语了，连一句“缓和的话”都没有。

“谢谢！”伊凡生硬地说完便扔下阿廖沙扬长而去了。从此以后阿廖沙就发现，伊凡哥哥似乎一下子开始疏远他，甚至好像恨他，因此后来他再也不去找他了。但在此刻，刚和阿廖沙相遇之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并没有回家，突然又去找斯梅尔佳科夫了。

七　第二次走访斯梅尔佳科夫

那时斯梅尔佳科夫已经出院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知道他的新住所：就是那幢摇摇欲坠的木头搭建的小房子，那里共有两间小屋，中间隔着一条过道。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和她的母亲住一间，斯梅尔佳科夫单独住另一间。天知道他凭什么住进了她们家：他是白住呢还是付房租？后来有人以为，他是作为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的未婚夫住进去的，暂时还不付房租。母女俩都非常敬重他，把他看作高出她们一头的人物。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使劲敲开门后进入过道，根据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的指点，直接走进左边斯梅尔佳科夫住的“最好房间”。这间小屋有一个瓷砖砌的炉子，烧得很暖和。四面墙壁上贴着天蓝色的糊墙纸，但都已破碎，裂缝下面蠕动着大量的小蟑螂，不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家具很简陋：两张长凳靠在两边的墙上，桌子旁边放着两张凳子。桌子虽然是木制的，但铺上了玫瑰花图案的桌布。两个小窗台上各放着一盆天竺葵。屋角里有一个神像龛。桌上摆着一个瘪痕累累的小铜茶炊和一只托盘，盘里放着两只茶碗。斯梅尔佳科夫已经喝过了茶，茶炊也已熄火……他坐在桌子后面的长凳上，一面看着一本簿子，一面用笔在勾画。他身边放着一瓶墨水，还有一个插着洋蜡烛的生铁矮烛台。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根据斯梅尔佳科夫的脸色马上断定，他已经完全康复了。他的气色很好，胖了一些，额上的头发高高耸起，鬓角梳得光光的。他穿着一件条纹棉长袍，但已经很破旧了。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以前从来没有见他戴过。这件区区小事却使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格外恼火：“这个畜生，居然还戴起了眼镜！”斯梅尔佳科夫慢慢抬起头，透过眼镜盯着走进来的人；然后轻轻地摘下了眼镜，在长凳上欠起身子，但并不那么毕恭毕敬，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仅仅是为了表示一种必不可少的起码的礼貌。所有这一切在伊凡眼前闪过，他也立刻都看清楚并注意到了，尤其是斯梅尔佳科夫的眼神充满了恶意、冷淡，甚至傲慢，好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都已经谈妥了吗，你又来干什么？”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勉强克制着自己。

“你这里很热。”他站着说，解开了大衣的扣子。

“您把大衣脱了吧。”斯梅尔佳科夫表示允许。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脱下了大衣，把它扔在长凳上，用两只发抖的手端起一只凳子，迅速把它挪到桌子跟前，然后坐了下来。斯梅尔佳科夫在他之前已经坐到了长凳上。

“首先，是不是只有我们俩？”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厉声急忙问道，“那边会不会听到我们说话？”

“谁也不会听到的。您自己不是看到了吗？中间隔着过道。”

“我问你，老兄，那次我到医院里看你，临走时你说假如我对你会假装癫痫的事情保持沉默，那么你也不向侦查员说出我和你在大门口的全部谈话，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全部？你当时指什么？你是威胁我吗？我跟你是一伙的，是不是？我怕你，是不是？”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气势汹汹地说了这番话，显然是故意要让对方明白，他蔑视任何旁敲侧击、转弯抹角的做法，他要打的是明牌。斯梅尔佳科夫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恶意的寒光，左眼不停地眨巴着，仿佛马上作出了自己的回答，虽然还像平时那样显得从容不迫：“你要打明牌，那就让你看这张牌吧。”

“当时我说那些话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您：您明明事先就知道自己的生身父亲将被谋杀，却听之任之，让他成了牺牲品。我答应您不把这件事情供出来，目的是不让人们怀疑您有什么坏心眼，甚至别有用心。”

斯梅尔佳科夫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不慌不忙，而且显然在竭力控制自己，但他的话音里仍然可以听出某种坚定而固执、恶毒而傲慢的挑衅意味。他放肆地盯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以致后者在最初的一刻气得眼冒金星。

“怎么？什么？你的脑子正常不正常？”

“完全正常。”

“难道我当时知道谋杀的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终于大叫起来，用拳头狠砸桌子，“什么叫‘别有用心’？你说呀，你这混蛋！”

斯梅尔佳科夫沉默不语，仍然用放肆的目光看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

“你说呀，你这条癞皮狗，‘别有用心’是指什么？”伊凡咆哮起来。

“我刚才说的‘别有用心’是指您自己当时也许就非常希望令尊大人死去。”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跃身而起，使尽全力对着他的肩膀打了一拳，竟使斯梅尔佳科夫往后一仰倒在墙上。他顿时泪流满面，说道：“先生，打弱者是可耻的！”接着又突然用一块脏兮兮的蓝格子布手帕捂住眼睛，轻轻啜泣。他哭了大约一分钟。

“够了！别哭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终于命令似的说，又坐到椅子上，“你不要使我失去最后的忍耐！”

斯梅尔佳科夫把那块破手帕从眼睛上挪开了。他那皱巴巴的脸上每根线条都在表示他刚才受到的屈辱。

“你这混蛋当时就认为我要伙同德米特里一起杀死父亲？”

“我并不知道您当时的想法，”斯梅尔佳科夫委屈地说，“因此您在进入大门的时候我才拦住了您，想在这个问题上试探您一下。”

“试探什么？什么？”

“就是试探您是不是盼望令尊早点被杀死。”

最使伊凡愤怒的是斯梅尔佳科夫坚决不肯放弃的那种固执、放肆的语气。

“这是你杀死他的！”他突然大声叫道。

斯梅尔佳科夫鄙夷地冷笑一声。

“他不是我杀死的，这您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想，对一个聪明人来说，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您当时对我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就像您已经知道的那样，唯一的原因是害怕。因为我当时的处境使我害怕得要命，所以对什么人都怀疑了。我也决定试探您，我想，如果连您也和令兄想到一块儿了，那这件事就算已经完了，我自己也会像苍蝇那样完蛋的。”

“你听着，两星期以前你不是这样说的。”

“在医院里和您谈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以为，不用多说您也会明白，您这个绝顶聪明的人也不希望说得太露骨。”

“你真行啊！但是你回答我，一定要回答我：为什么，究竟为什么我会在你卑鄙的心里引起了对我如此下流的怀疑？”

“杀人——这种事您自己是绝对不会去干的，也不愿意干，但您想让别人去干，那是您愿意的。”

“瞧你说得多轻巧，多轻巧啊！为什么我愿意，凭什么我一定要那样想呢？”

“凭什么？那遗产呢？”斯梅尔佳科夫恶毒地，甚至报复似的反问道，“要是您父亲死了，你们三兄弟每人至少可以分得四万卢布，可能还要多些，要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娶了那位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小姐，那么结婚以后她会把全部财产立刻转到自己的名下，她才绝对不会犯傻呢！这样一来，你们三兄弟在父亲死后连两个卢布都拿不到了，那时离结婚还远吗？那真是迫在眉睫的事：只要那位小姐用小指头向他做个手势，他马上就会乖乖地跟着她跑进教堂。”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痛苦地忍耐着。

“好，”他终于说，“你瞧，我没有跳起来，没有揍你，没有打死你。你继续说下去：在你看来，我是预先就让德米特里哥哥干这件事，我是指望他动手？”

“您怎么能不指望他呢？如果他杀了人，他就会失去贵族的一切权利，包括身份和继承权，还要去流放。这样的话他应得的那份遗产就留给您和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两人平分了，就是说，你们每人得到的不是四万，而是六万。您当时肯定巴不得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马上去动手！”

“我让你胡说八道！你听着，混蛋，假如我当时真的指望过什么人的话，那就是你，而不是德米特里，而且我可以发誓，当时我甚至预感到你会干出什么坏事的……当时……我现在还记得我的印象！”

“我当时也这样想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认为您也指望我，”斯梅尔佳科夫咧开了嘴嘲笑说，“因此这就使您在我面前更加暴露无遗，因为既然您预感到我会干坏事，同时自己又要离开，这无疑是明确地告诉我：你可以杀死父亲，我不加阻拦。”

“混蛋！你居然这样理解！”

“这都是从去不去契尔马什尼亚这件事看出来的。对不起！您打算去莫斯科，拒绝了令尊要您去契尔马什尼亚的请求！后来由于我的一句蠢话您突然同意去了！您当时为什么要同意去契尔马什尼亚呢？既然您不愿去莫斯科，只是凭我一句话，却又无缘无故地要去契尔马什尼亚，可见您肯定对我有所期待。”

“不，我发誓，没有那回事！”伊凡咬牙切齿地大声咆哮。

“怎么没有呢？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我说了那些话以后，您这当儿子的应该首先将我送到警察局痛打一顿……至少当场扇我几记耳光，可是对不起，恰恰相反，您不但一点也没有发火，反而完全按照我一句十分愚蠢的话去做了，马上就离开了。您那样做是非常荒唐的。因为您本来应该留下来保护父亲的生命……我怎么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呢？”

伊凡阴沉着脸坐在那儿，双手握成拳头痉挛似的抵着膝盖。

“是的，可惜当时没有刮你耳光。”他苦笑了一下，“当时我不可能拉你上警察局：谁会相信我的话呢，我又能提供什么证据呢，但是刮耳光倒是可以的……唉，真可惜我没有想到这一层；虽然刮耳光也是禁止的，但我一定会把你的狗脸打得稀烂。”

斯梅尔佳科夫几乎得意扬扬地看着他。

“在一般情况下，”他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学究口吻说，过去他伺候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用餐的时候就是以这种口吻跟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争论宗教问题并且惹他生气的，“在一般情况下，打耳光是法律明文禁止的，大家也都不打了，可是在特殊情况下，那么不仅在我们这里，而且在全世界，哪怕是最讲究法律的法兰西共和国，照样还在打耳光，就像在亚当和夏娃的时代一样，而且将来也永远不会停止。而在当时的特殊情况下您也没有这种胆量。”

“你为什么要学法文？”伊凡朝着放在桌子上的本子摆了摆脑袋。

“为什么我不能学呢，学法文可以提高我的修养，我想有朝一日也许我也会到欧洲那些幸福的地方去的。”

“你听着，恶棍，”伊凡双目圆睁，浑身发抖，“我不怕你控告，随你怎样指控我都可以，如果我现在没有把你打死，只是因为我怀疑这个罪行是你犯的，我要送你上法庭。我还要让你露出真面目！”

“依我看嘛，您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吧。我是完全清白无辜的，您能控告我什么？谁会相信您？不过如果您要说的话，那么我就统统抖搂出来，我干吗不为自己辩护呢？”

“你以为我现在怕你吗？”

“即使我现在对您说的话法官们不相信，但听众会相信的，那时您会没脸见人的。”

“你这又是想说：‘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是吗？”伊凡恨得咬牙切齿。

“真是一针见血，您就放聪明些吧。”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站了起来，气得全身发抖，穿上了大衣，再也不搭理斯梅尔佳科夫，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匆匆走出了小屋。夜晚的新鲜空气使他精神为之一振。皓月当空，清晖四射。可他的心里却翻腾着各种噩梦般的想法。“马上就去告发斯梅尔佳科夫？可告发什么呢？他终究是无辜的。相反，他会控告我。说真的，我当时干吗要去契尔马什尼亚？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伊凡·费奥多罗维奇问自己。“是的，我当然有所期待，他的话是对的……”于是他又第一百次地回想起最后一个晚上他在父亲家里站在楼梯口偷听他动静的情景，但这一次心情竟如此痛苦，以致他不禁站住了，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是的，我当时所期待的正是这件事，这是事实！我盼望，我确实盼望谋杀！我究竟是不是真的盼望谋杀呢？应该把斯梅尔佳科夫干掉！……如果我现在不敢干掉斯梅尔佳科夫，那活着也没意思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没有回家，直接到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里，他的出现委实使她吓了一跳：他似乎丧失了理智。他把自己和斯梅尔佳科夫的谈话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连一个细节也不漏过。无论她怎样劝他，他都无法冷静下来，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断断续续地说些很奇怪的话。最后他坐了下来，双肘撑在桌子上，两只手支着脑袋，说出了几句奇怪的警句来。

“如果杀人凶手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梅尔佳科夫，那么，我当然与他是一伙的，因为是我唆使过他。我是否唆使过他，我还不知道。但假如是他杀了人，而不是德米特里，那么，我当然也是杀人凶手。”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听了这些话以后，便默默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书桌跟前，打开放在书桌上的一只小盒，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放到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面前。这张纸就是后来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对阿廖沙讲的那份足以证明德米特里哥哥杀死了父亲的“像数学般精确的证据”。这是米佳在酒醉后写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一封信，写信的时间是米佳在田野里遇到回寺院去的阿廖沙的那个晚上，是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发生了格鲁申卡侮辱她的场面之后。那天米佳与阿廖沙分手后便立即去找格鲁申卡，也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她，但将近午夜的时候他已经到了“京都”酒店，在那里喝了很多酒。他在酩酊大醉的情况下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稀里糊涂地写下了一份对自己极为不利的证据。这是一封疯狂的、废话连篇却又毫无逻辑的信，完全是“酒后狂言”。就像一个醉汉回家以后对自己的老婆或家里的什么人大谈他刚才如何受了侮辱，侮辱他的人又是如何卑鄙，而他又是多么的好，他又如何狠狠教训了那个卑鄙的人，他讲得很久很久，前言不搭后语，却又慷慨激昂，一边说还一边用拳头不停地敲打桌子，流着酒醉后的眼泪。酒店里拿给他那张纸是一小片脏兮兮的普通信笺，质地很差，反面已经记了什么账。这张纸片显然容纳不下一个醉汉的连篇废话，米佳不仅写满了所有空白的地方，最后几行都已经与写过的句子交叉重叠了。信的内容如下：

使人倒霉的卡佳！明天我一定搞到钱，把你的三千卢布还给你，从此以后便再见了，生性暴烈的女人！再见了，我的爱！我们从此了结吧！明天我将向所有的人要钱，如果从他们手里搞不到钱，那我向你保证，我去找父亲，敲碎他的脑袋，把他枕头底下的钱取出来，但愿伊凡离开，我才好下手！我宁愿去服苦役，但三千卢布一定会还给你。你原谅我吧。我要跪下来向你磕头，因为我在你面前是个下流坯！你原谅我吧。不，最好还是别原谅，这样你我都好受些！我宁愿服苦役也不想接受你的爱，因为我爱着另一个女人，今天你对她有了深入的了解，你怎么会原谅呢？我要杀死偷我钱的贼！我要离开你们所有的人到东方去，不想知道你们的事。对她同样如此，因此折磨我的不仅你一个人，还有她。别了！

又及：我写的是粗言恶语，但我崇拜你！我听得到我心中的声音。那儿还留着一根弦在发出铮铮的声音。最好把一颗心撕成两半！我要杀死自己，但先要杀死那条狗。从他那里夺回三千卢布再扔给你。虽然我在你面前是个下流坯，但绝不是贼！你等着那三千卢布吧。就在那条狗的褥子下面，用粉红色带子捆着。我不是贼，我要把偷我钱的贼杀死。卡佳，你不要鄙夷地看我，德米特里不是贼，而是杀人凶手。我杀死父亲，也毁灭自己，目的是为了能站稳脚跟，不再忍受你的傲慢。为了不再爱你。

又又及：我吻你的脚，别了！

又又又及：卡佳，请你祈求上帝让人们给我钱吧。那样我的手就不会沾上鲜血，如果人们不给，那我就会杀人！你杀了我吧！

你的奴隶和仇人

德·卡拉马佐夫

伊凡读完这份“文件”之后变得确信不疑。这就是说，杀人的是哥哥，而不是斯梅尔佳科夫。既然不是斯梅尔佳科夫，那也就不能是他伊凡。这封信在他的心目中突然具有了数学般精确的意义。对于他来说，米佳有罪已是无可怀疑的了。顺便提一下，伊凡从来也没有怀疑米佳可能与斯梅尔佳科夫合谋杀人，而且那也与事实不符。伊凡完全放心了。第二天早上他想起斯梅尔佳科夫和他的嘲笑时，心里只感到一种轻蔑。几天之后，他甚至感到惊讶，自己怎么会被他的怀疑弄得烦恼不堪呢。他下决心不去理会他。这样过了一个月。他再也不向别人打听有关斯梅尔佳科夫的情况，但有一两次偶尔听说他病得很厉害，神志不清。“他迟早会发疯的。”年轻的瓦尔温斯基医生有一次这样谈到他。伊凡记住了这句话。这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伊凡自己也开始感到很不舒服。他已经请教过那位受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所邀请、在开庭前不久从莫斯科赶来的医生。就在这个时候他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他们好像是两个互相爱恋着的仇人。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对米佳的恋旧情绪，虽然是短暂的，但却非常强烈，已经使伊凡怒不可遏了。奇怪的是，直到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阿廖沙受米佳委托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看见的那场冲突之前，在整整的一个月中，伊凡从来也没有听到她对米佳的罪行有过什么怀疑，尽管她多次对米佳表现出令他痛恨的“恋旧情绪”。还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他虽然感到自己对米佳的憎恨与日俱增，但他心里明白，他恨米佳并不是因为卡佳对他产生了“恋旧情绪”，而恰恰是因为他杀死了父亲！他完全感觉到并且意识到这一点。然而，在开庭前十天，他又去探望米佳并向他提出了越狱逃跑的计划——显然，这计划是他早就想好的。在这件事情上，除了促使采取这一步骤的主要原因之外，他心里那个尚未愈合的伤疤也起了作用，那就是斯梅尔佳科夫的一句话：指控米佳行凶似乎对他伊凡有利，那样一来他和阿廖沙从父亲那儿得到的遗产将从四万增加到六万卢布。他决定自己拿出三万卢布来安排米佳越狱逃跑。那一次他从米佳那里回来，心里感到非常忧伤和惭愧：他突然觉得，他希望米佳逃跑并不仅仅是为了牺牲三万卢布和弥合伤痕，而是另有原因：“莫非我内心也是这样的杀人凶手？”他问自己。一种隐隐约约的但又灼人的东西刺痛了他的心灵。最主要的是在这整整一个月里，他的高傲受到了极大的挫折，但这话到以后再说……伊凡在与阿廖沙谈话之后，回到家里刚想要拉自己住所的门铃，突然又决定去找斯梅尔佳科夫。这时候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完全被一种特别的、在他胸中突然翻腾起来的愤懑所控制。他突然想起，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刚才当着阿廖沙的面对他大声叫喊：“可是你，只有你一个人要我相信他（指米佳）是杀人凶手！”想到这里，伊凡甚至呆住了：他从来都没有要她相信米佳是杀人凶手，恰恰相反，他刚从斯梅尔佳科夫那儿回来的时候，他在她面前还怀疑过自己呢。相反，正是她，是她给他看了那份“文件”，证明米佳是有罪的！可现在她又突然说：“我亲自找过斯梅尔佳科夫！”什么时候去的？伊凡对此一无所知。这就是说，她并不完全相信米佳有罪！斯梅尔佳科夫会对她说什么呢？他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呢？他的心里燃起了可怕的怒火。他不明白，半小时以前他怎么会把这些话放过了呢，当时为什么没有厉声呵斥呢。他不再拉门铃，立即动身去找斯梅尔佳科夫。“这一次我也许会杀死他。”他在路上想。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梅尔佳科夫

伊凡走到半路上，就刮起了跟那天清晨一样刺骨而又干涩的风，接着下起了又细又密的干雪。雪落在地上没有粘住，被风卷得满天飞旋，不一会儿便成了一场真正的暴风雪。在斯梅尔佳科夫住的那个城区几乎没有路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黑暗中走着，也不顾风雪，凭直觉辨认着道路。他感到头疼，太阳穴怦怦直跳。他觉得他的手腕在痉挛。离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那座房子不远的地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遇到一个醉醺醺的农民，他孤身一人，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无领上衣，踉踉跄跄地走来，嘴里骂骂咧咧的。突然他停止了谩骂，用嘶哑的醉汉的声音唱起歌来了：

“唉，万卡去了彼得堡，

我不能再等他了！”

但他老是唱到第二句就打住了，重新开始骂人，接着又忽然唱起这首歌。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还没有十分注意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对他恨得要命，现在突然明白了恨他的原因，立刻急切地想要一拳把他打翻在地。恰好这时候他们相遇了，那农民剧烈摇晃了一下，一头撞在伊凡身上。伊凡使劲一推。那人飞了出去，像一段粗木头似的啪哒一声倒在冻结的地上，只是痛苦地叫了一声：“哎哟！”便没有声音了。伊凡走到他跟前。只见他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失去了知觉。“会冻僵的！”伊凡想了想，便又朝着斯梅尔佳科夫的住地走去。

还在过道里，手里拿着蜡烛跑出来开门的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就悄悄对他说，巴维尔·费奥多罗维奇（即斯梅尔佳科夫）病得很厉害，不但卧床不起，差不多快要疯了，甚至吩咐把茶拿走，连茶也不想喝。

“怎么，他大吵大闹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粗暴地问。

“哪儿的话，正相反，他很平静，不过您别跟他谈得太久……”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请求说。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推开门，走进了那间小屋。

房间烤得和上次一样暖和，但里面明显地有了某些变化：靠壁的那条长凳搬走了，在它的位置上摆了一张很大的仿红木旧皮沙发，沙发上铺着床褥，放了几个十分干净的白色枕头。斯梅尔佳科夫坐在沙发上，还是穿着那件长袍。桌子移到了沙发前面，因此房间里显得很拥挤。桌子上放着一本厚厚的黄封面的书，但斯梅尔佳科夫没有在看书，他似乎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他长久地、默默地看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走进来，对他的到来显然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他的脸色有了很大变化，又黄又瘦，眼睛深陷，下眼皮泛青。

“你真的病了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站住了。“我只待一会儿，甚至连大衣也不用脱。我坐哪儿呀？”

他从桌子的另一端绕过来，搬了一张椅子放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你干吗看着我一声不响？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向你发誓，你不回答我就不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小姐到你这儿来过没有？”

斯梅尔佳科夫沉默了好久，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但突然他挥了挥手，转过脸背对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伊凡大声说。

“没有什么。”

“什么叫没有什么？”

“她来过，这跟您没有关系。您别再问了。”

“不，我非问不可！你说，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都把她忘了。”斯梅尔佳科夫轻蔑地冷笑一声，突然又转过脸对着伊凡，重新用一种疯狂而仇恨的目光盯着他，一个月以前的那次会面他也是用这种眼光看他的。

“您自己也好像有病，您的脸都瘪了下去，脸色难看极了。”他对伊凡说。

“别管我的健康，要回答问你的话。”

“您怎么眼睛都发黄了，眼白全黄了。您很痛苦，是吗？”

他轻蔑地撇了撇嘴，随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听着，我已经说了，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决不会走的！”伊凡十分恼怒地说。

“您为什么缠着我不放？为什么要折磨我？”斯梅尔佳科夫痛苦地说。

“唉，见鬼！你关我什么事。只要你回答了问题，我立刻就走。”“我没有什么可回答您的！”斯梅尔佳科夫又低下了头。

“我告诉你，我一定要叫你回答！”

“您担什么心呀？”他突然盯着他看，那眼神不仅充满了轻蔑，而且已经近乎厌恶了，“是因为明天要开庭吗？您什么事情也不会有的，您彻底放心吧！您尽可回家，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什么也不用担心。”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明天我有什么好怕的？”伊凡惊讶地说，突然感到真的有一种恐惧像冷森森的冰块似的压在心头。斯梅尔佳科夫打量了他一眼。

“您——不——明——白——吗？”他拖长声调责备说，“一个聪明人何必要演这种闹剧呢？！”

伊凡默默地瞅着他。这个原来的仆人用那种出人意外的口气，用那种前所未有的傲慢态度来对待他是非同寻常的。这样的口气甚至在上次谈话时也未曾有过。

“我可以告诉您，您没有什么好怕的。我决不会告发您的，没有证据。瞧您的手在发抖。你的手指干吗抖得那么厉害？您回家吧，不是您杀的。”

伊凡打了个哆嗦，他不禁想起了阿廖沙。

“我知道，不是我……”他喃喃地说。

“您——知——道吗？”斯梅尔佳科夫接话说。

伊凡跳起来一把抓住他肩膀。

“你全都说出来，毒蛇，全说出来！”

斯梅尔佳科夫一点都不害怕。他只是怀着无比的憎恨死死盯着他。

“既然这样，那就是您杀的。”他恶狠狠地悄声对他说。

伊凡在椅子上坐下来，似乎作出了什么决定。他不怀好意地冷笑一声。

“你说的还是那件事？还是上次谈到的那件事？”

“上次您听我说了以后，全都明白了，现在您也明白我的意思。”

“我只明白你是一个疯子。”

“您真使人讨厌！我们干吗要面对面地互相欺骗，演什么闹剧呢？难道您想当着我的面把一切都推在我身上？是您杀了人，您是主犯，我不过是您的帮凶，忠实的奴仆理查德[190]，我是听了您的话才干这件事的。”

“您干了什么事？难道是你杀的？”伊凡浑身发冷。

他的脑子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荡，他浑身微微打战。这时斯梅尔佳科夫惊讶地看着他：伊凡发自内心的恐惧终于使他大吃一惊。

“难道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他不信任地喃喃地说，当面嘲笑他。

伊凡一直瞪着他，他的舌头好像被割掉了。

啊，万卡去了彼得堡，

我不能再等他了。

他的脑际突然响起了这句歌词。

“你知道吗：我担心你是一个梦，你在我面前是一个幽灵。”他喃喃说。

“这里没有什么幽灵，只有咱们俩，还有个第三者，毫无疑问，他现在就在这里，这个第三者就在我们两人之间。”

“他是谁？谁在这儿？谁是第三者？”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惊恐地说，四下张望，用眼睛急急忙忙地在屋子的所有角落里搜索着什么人。

“这个第三者就是上帝。就是天神，他现在就在我们身边，不过您别找了，您是找不到的。”

“你说你杀了人，那是撒谎！”他疯狂地咆哮，“你不是发了疯，就是像上次那样在戏弄我！”

斯梅尔佳科夫和刚才一样毫无惧色，一直探究地注视着他。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克服自己的不信任感，他总觉得伊凡“全都知道”，只是在装腔作势，想“当着他的面把一切都推在他一个人身上”。

“您等一等。”他终于用微弱的声音说，突然从桌子下面抽出左腿，卷起裤腿。他脚上穿着白色长筒袜和便鞋。斯梅尔佳科夫不慌不忙地解开袜带，将手指深深伸进袜子。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看着他，突然感到非常恐惧，不由得浑身哆嗦起来。

“疯子！”他咆哮着迅速从坐椅上跳起来，往后一仰，背撞到了墙上，整个身子挺得笔直，好像紧紧粘住了似的。他万分恐惧地看着斯梅尔佳科夫。斯梅尔佳科夫对他的恐惧毫不在意，一直在袜子里摸索，似乎竭力想在里面抓住什么并把它拉出来。最后他终于抓住了，开始往外拉。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看到，那是几张纸或者是一叠纸。斯梅尔佳科夫取出后放在桌子上。

“都在这里！”他轻轻说。

“什么？”伊凡哆嗦着问。

“请您看一看。”斯梅尔佳科夫还是轻轻地说。

伊凡走到桌子跟前，刚拿起那叠纸，准备解开来，突然又把手缩了回去，好像摸到了一条令人憎恶、可怕的毒蛇。

“您的手指在发抖，抽筋似的。”斯梅尔佳科夫说着便不慌不忙地打开纸包。原来纸包里有三叠面额一百卢布的花钞票。

“全在这里，总共三千，也不必数了，您收下吧。”他朝钞票摆了摆脑袋，请伊凡收下。伊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像纸一样煞白。

“你把我吓坏了……这只袜子……”伊凡说，古怪地笑着。

“难道，难道您一直都不知道吗？”斯梅尔佳科夫再次问。

“不，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德米特里。哥哥啊，哥哥！唉！”他突然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我问你：是你一人杀的吗？哥哥没有插手还是和他一起干的？”

“我都是跟您一起干的，跟您一起杀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确实是无辜的。”

“好的，好的……我的事情以后再说。我怎么一直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您当时多勇敢，您常常说‘什么都可以干’，现在却吓成这样！”斯梅尔佳科夫惊奇地喃喃说道，“要不要喝点柠檬茶，这东西提神，我这就叫人去拿。不过先得把这遮盖一下。”

他又朝几叠钞票摆了摆头。他想站起来叫门外的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冲好柠檬茶端上来，但为了不让她见到钱，便开始寻找能盖住钱的东西，他先拿出一块手帕，但它实在太脏，于是从桌子上拿起唯一的那本伊凡进来时看到的厚厚的黄皮书，把它压在钞票上面。那本书的书名是《圣父伊萨克·西林语录》。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已经无意识地看到了这本书的书名。

“我不想喝柠檬茶。”他说，“我的事以后谈。你坐下来告诉我：你是怎样干的？全都说出来。”

“您最好把大衣脱了，不然会出汗的。”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似乎直到现在才想起要脱大衣，他也不站起来，就坐在椅子上脱下大衣，把它扔到长凳上。

“你说呀，请说吧！”

他似乎平静下来了。他充满信心地等着斯梅尔佳科夫马上把全部情况都说出来。

“说这件事是怎样干的吗？”斯梅尔佳科夫叹了口气，“用的是最最自然的办法，完全是根据您的那些话……”

“关于我的话——以——后——再——说，”伊凡又打断了他，但已经不像原来那样大喊大叫了，他清清楚楚地一字一句说，似乎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自己，“你只要详细说一说你是怎样干的。把前前后后的情况都说出来，一点也不要遗漏。要讲细节，主要是讲细节。请说吧。”

“您离开以后，我就掉到了地窖里。”

“是癫痫发作还是假装的？”

“当然是假装的。一切都是假装的。我从扶梯上平平安安下去，一直走到底下，又平平安安躺下，躺下以后就立刻开始喊叫，不断地抽搐挣扎，这样一直到把我抬出去为止。”

“您等等！从头至尾，包括后来，在医院里你都是假装的吗？”

“绝对不是。第二天一大早，还没送医院之前，突然真的发病了，发得很厉害，这样厉害的癫痫已经好多年没有发过了。整整两天完全失去了知觉。”

“好，好，继续讲下去吧。”

“他们把我抬到了隔板后面的小床上，这是我早料到的，因为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每逢我生病时都是让我睡在他们房间里的隔板后面。他们自从我生下来以后一直待我很好。夜里我不断地呻吟，当然声音很轻。我一直在等待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

“你怎么会等他呢？等他到你这儿来？”

“怎么是到我这儿呢。我是等他到他们家里来，因为我毫不怀疑那天夜里他准会来的，因为没有我他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他肯定要亲自翻墙进来的，爬墙他很在行，而且一定会闹出点事儿来。”

“如果他不来呢？”

“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不来我就下不了这个决心。”

“好，好……说得更明白些，不用急，主要是——什么也别漏掉！”

“我等着他杀死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这是肯定的。因为那几天……我已经替他作好了准备……主要是那些暗号他都知道了。他那么多疑，那几天他又憋了一肚子气，他一定会利用暗号进入屋子的。这是肯定的。我就盼望他这样干。”

“你等等，”伊凡打断他说，“假如他杀了人，那就会把钱拿走的；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吗？他把钱拿去了，你还能拿到什么呢？我不明白。”

“他决不会找到钱的。是我告诉他钱放在褥子底下。其实我这话是骗他的。钱原先放在小匣子里，确实是这样。后来我又让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把装钱的信封转移到圣像后面的角落里，因为谁也想不到钱会放在那里，如果来得匆忙的话，那就更想不到了。在这世界上他只相信我一个人，因此他照办了。钱就一直放在他房间里圣像后面的角落里。把钱藏在褥子下面是很可笑的，放在小匣子里起码还可以上锁。而现在这里的人都相信似乎钱是放在褥子下面的。真是愚蠢的想法。因此假如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真的杀了人，那么由于什么也找不到，他不是害怕发出声响而仓促逃走，像杀人凶手通常所做的那样，就是被抓住。因此到时候我总可以在第二天，甚至当夜就到圣像后面把钱取走，一切都推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身上。这是我始终所指望的。”

“但是如果他不杀人，只是揍一顿呢？”

“如果他不杀人，那么我当然是不敢把钱取走的，一切都白操心了。但我曾还这样设想过，如果把他打昏了，那时候我就及时把钱取走，然后我就向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报告说，这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把他打昏以后才偷走了钱。”

“等等……我搞糊涂了。说不定是德米特里杀了人，而你只是拿了钱？”

“不，不是他杀的。我现在都可以对您说他不是杀人凶手……但我现在不想对您撒谎，因为……因为如果您确实始终都不明白，也并没有为了把自己明显的罪责推到我身上而在我面前装模作样，那么这一切还得由您负责，因为您知道会发生凶杀，您派我去杀人，您明明知道这一切，自己却又离开了。因此今天晚上我要当面向您证明，在这件事上您是唯一的主要凶手，而我只是个小小的从犯，虽然人是我杀的。您才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杀人凶手？啊，我的天哪！”伊凡终于忍不住了，忘记了要把自己的事放到最后再谈，“还是因为去契尔马什尼亚的事吗？你等一等，你说说，既然你已经把我去契尔马什尼亚看作我同意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我表示同意？你现在又怎样解释呢？”

“因为我确信您是同意的，所以我知道，即使由于某种原因当局不去怀疑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而怀疑到我头上，或者怀疑我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同谋，那么您回来以后也就不会为丢失了三千卢布而大叫大闹的；相反，您会在别人面前替我辩护……等到您获得遗产以后，肯定会奖励我的，今后一辈子都要奖励我，因为毕竟由于我才得了这笔遗产，要是他娶了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您就什么也不会得到。”

“啊！你居然打算以后折磨我一辈子！”伊凡咬牙切齿地说，“如果我当时不走，反而去告发你，那会怎样呢？”

“当时您又能告发我什么呢？说我怂恿您去契尔马什尼亚？这不是太荒谬了吗？何况我们那次谈话之后您或者是离开，或者是留下。如果您留下，那么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我也会知道您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我就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如果您离开，那就等于您告诉我，您不敢上法庭去告发我，也会原谅我拿了三千卢布。而且您以后也不能追究我，因为到时候我会在法庭上全都抖出来，不是讲我偷了钱或者我杀了人，这些我是不会讲的，我要说是您亲自唆使我去偷钱，去杀人，可是我没有同意。因此当时我才需要您的同意，使您没有办法来逼我，因为您没有证据，而我却随时可以逼您，因为我发现您是多么盼望父亲死去，我还要告诉您——大家都会相信的，那样您就一辈子没脸见人。”

“我真的有这种想法吗？真的有吗？有吗？”伊凡又咬牙切齿地说。

“您肯定有的，而且当时您默许了这件事。”斯梅尔佳科夫坚定地看着伊凡。他很虚弱，说话声音很轻，显得很疲劳的样子，但是某种内在的、隐秘的东西在支撑着他，他显然有什么打算。伊凡已经预感到这一点。

“说下去，”他对他说，“继续说那天晚上的事。”

“后来的事情有什么好说的！我躺在那儿听见老爷好像叫了一声。而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在这之前突然从床上起来走了出去，突然他大声叫了起来，接着一切都静了下来，一片漆黑。我躺在那儿等待着，心怦怦直跳，我再也忍不住了。最后我终于起来走到外面，看见老爷房间左面对着花园的一扇窗户开着，我又朝左边走了几步，想仔细听听他是不是还活着，结果我听到老爷在房里团团乱转，唉声叹气。显然他还活着。唉，我想走近窗户，向老爷喊了一声：‘这是我呀！’而他对我说：‘他来过了，来了又跑了！’就是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来过了。‘格里戈里被他杀死了！’‘在哪里？’我轻轻问他。‘在那边角落里。’他指了指，也轻轻地回答。‘您等着。’我说。我到角落里去寻找，就在围墙底下突然看到格里戈里躺在那儿。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这么说来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确实来过了，我脑子里马上冒出了这个想法，于是立刻决定干脆一下子了结这件事，因为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如果还活着，那也肯定失去了知觉，什么也不会发现的。只有一个危险，那就是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可能会突然醒过来。当时我就感到了这一点，但那个强烈的欲望牢牢地控制了我，甚至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我又走到老爷的窗下说：‘她在这里。她来了，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了。她要求进来。’他像小孩那样浑身哆嗦了一下。‘她在哪儿？在哪儿？’他连连喘气，但还不相信。我说：‘就在那儿，您开门！’他从窗里看着我，将信将疑，不敢开门，我想他连我都不放心了。说来可笑：当时我突然想到有暗号敲窗框，就当着他的面敲了那些表示格鲁申卡已经来了的信号，我的话他似乎不信，但我敲了暗号以后，他马上跑去开门了。他打开了门。我刚要进去，他却站在那儿用身体挡住了我。‘她在哪里？她在哪里？’他看着我浑身直哆嗦。我想，如果他这样不放心我，那就糟了！这时候我吓得两条腿都软了，就怕他不放我进去，或者大声叫喊起来，或者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跑过来，或者发生别的什么情况。当时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站在他面前，自己的脸色肯定煞白。我悄声说：‘就在那儿，就在那儿窗下，您怎么没看见呢？’‘你把她带来，你把她带来！’我说：‘她害怕，刚才的叫喊声把她吓坏了，她躲进树丛里去了，您亲自从书房里叫她一声。’他转身就跑到窗前，把一支蜡烛放在窗台上。他喊道：‘格鲁申卡，格鲁申卡，你在这儿吗？’尽管他亲自叫了，但还不愿从窗里探出身子，他由于害怕而不想离开我，因为他对我也不放心，所以才不敢离开我。我走到窗前，把整个身子都探出去，说道：‘那不就是她吗，她在树丛里朝您笑呢，看见了吗？’他突然相信了，竟浑身哆嗦起来，他太爱她了。他把整个身子都探出窗外。这时候我马上抓起铁镇纸，您记得吗，就在他书桌上，约有三磅重，我从他身后用棱角对准他的太阳穴使劲砸了下去。他都来不及叫喊一声，就突然坐了下去，我又给了他第二下、第三下。第三次砸下去的时候我感到他的脑袋已经砸碎了。他突然仰面倒了下去，脸上全是血。我仔细看了一下：我身上没有血，没有溅上，我把镇纸擦干净，放回原处，走到圣像那儿，从信封里掏出了钱，把信封扔在地板上，粉红色的带子也扔在旁边。我走进花园，浑身打战。一直走到那棵有窟窿的苹果树下，您是知道那窟窿的，我早就物色好了，里面已经放好了旧布和纸，是我早就准备好的。我把那笔钱用纸包好，再裹上旧布，深深地塞到里面。这笔钱在那里放了两个多星期，就是这包东西，我是在出院以后才掏出来的。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忐忑不安地想：‘要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真的被杀死了，那么事情就很糟糕，如果他没有死，一会儿苏醒过来，那就太好了，因为他可以证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来过，肯定是他杀了人抢走了钱。’当时我由于怀疑和着急而开始呻吟，想让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尽快醒过来。最后她终于起来了，刚要跑过来看我，突然发现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不在，便奔了出去，接着我听到她在花园里大喊大叫。大家为这件事折腾了整整一夜，我感到完全放心了。”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伊凡从头至尾在静静地听他说，一动也不动，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斯梅尔佳科夫讲的时候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大部分时间眼睛看着一旁。讲完以后，他自己显然很激动，深深地喘着气。他脸上沁出了汗珠。但是猜不透他是不是感到后悔。

“你等等。”伊凡边想边接话说，“那扇门呢？如果他只给你开了门，那么格里戈里怎么能在你之前看到它是开着的呢？因为格里戈里不是在你之前看见的吗？”

需要指出的是：伊凡问他的口气十分平静，甚至好像完全换了一种口气，毫无恶意，因此如果现在有人开门进来看一看他们，那么肯定以为他们俩坐在那儿正在心平气和地谈论一件虽然有趣但很平常的事情。

“关于这扇门，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似乎看到它开着，那只不过是他的错觉而已。”斯梅尔佳科夫撇着嘴笑了笑，“我对您说，他不是人，简直就是头犟驴：他没有看到，但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现在说什么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了。他臆想出了这个情况，真是你我的大幸，因为这样一来全都归咎于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了。”

“你听我说，”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似乎又开始有点沉不住气，在竭力考虑着什么，“听我说……我还有许多东西要问你，但我忘记了……我老是忘记，老是搞不清楚……噢，对了！你对我说说这件事吧：为什么你撕开了信封，立刻就把它扔在地板上？为什么不直接连信封一起拿走……你刚才说的时候，我觉得你好像讲到这只信封的，好像应该这样做……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明白……”

“我这样做是有原因的。因为如果是了解情况，熟悉内情的人，就是像我这样的，事先亲眼见到过这些钱，也许亲自把钱放进信封，亲眼看着把它封好，题上字，那么这个人如果杀了人，在杀了人以后又是那样匆忙，而且本来就知道钱一定藏在信封里，那他为什么还要打开信封呢？相反，如果这个偷钱的人，是像我这样的，那么这个人绝对不会去拆开信封，一定会直接把信封塞进口袋，然后赶紧溜之大吉。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便完全不同了：关于信封的事他只是道听途说，没有见到过实物，现在就算他从褥子底下找到了信封，那么马上会尽快拆开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这些钱，而信封随手就扔了，因为他来不及去考虑他走后会留下罪证。他不是偷东西的老手，过去显然从来没有偷过，他是世袭贵族嘛，即使现在决定去偷，那也似乎不是偷，而是来取回自己的财产，这件事他向全城的人预先都说过，甚至预先在大家面前公开夸口说他要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手中夺回自己的财产。在审问我的时候，我向检察官谈了这个想法，但说得不明确，相反，是用暗示的方式加以诱导，装作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像是他自己想到的，而不是我向他暗示的，因此检察官先生听了我的这个暗示后，兴奋得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难道说，难道说，这一切都是你当场想出来的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惊讶得不禁大声问道。他又惊恐不安地盯着他。

“得了吧，在那样匆忙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想得那么周全呢？都是预先周密考虑好的。”

“那么……那么，这是魔鬼亲自在帮助你！”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又大声说道，“不，你不笨，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站了起来，显然想在房间里走动走动。他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但由于桌子挡了道，在桌子和墙之间几乎只能勉强挤过去，他只好在原地转了一圈，又坐了下去。他也许因为无法走动而突然生气了，因此他又像原来那样疯狂地咆哮起来：

“你听着，你这混蛋，卑鄙小人！难道你不明白，如果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杀死你，那只是想留你到明天去向法庭招供。上帝圣明，”伊凡举起一只手，“也许我有罪，也许我确实暗中盼望……父亲死去，但我向你起誓，我的罪孽并非像你所想象的那样严重，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唆使你。不，不，我没有唆使你！但不管怎样，我会自首的，就在明天，当庭自首，我已决定了！我把一切都讲出来，一切！但我要拉你一起去自首！无论你在法庭上说我什么，无论你怎样做证，我都承认，我不怕你；我自己会供认一切！但你必须在法庭面前认罪！你必须，必须认罪，我们一起去！就这么办！”

伊凡这番话说得庄重而有力，只要看他那闪闪发亮的目光就可以知道他一定会这样做的。

“我看您有病，病得很厉害。您的眼珠全黄了。”斯梅尔佳科夫说，完全没有嘲笑的意思，甚至似乎很同情。

“我们一起去！”伊凡重复说，“要是你不去，我一个人照样会供认出来的。”

斯梅尔佳科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沉思。

“决不会的，您也不会去的。”他终于断然说。

“你不了解我！”伊凡用责备的口吻大声说。

“如果您自首，那您就根本没有脸见人了。更何况不会有什么好处，一点好处也没有，因为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来没有对您讲过这类话，您不是有病（确实很像有病），就是由于可怜哥哥而牺牲自己，把我当替罪羊，因为您一向把我看作一只小虫子，而不看作人。可是有谁会相信您呢？您拿得出一个证据吗？”

“你听着，你刚才给我看的这些钱当然是为了使我相信喽。”

斯梅尔佳科夫把《圣父伊萨克·西林语录》从钞票上拿开，放在一边。

“这些钱您收下拿走吧。”斯梅尔佳科夫叹了一口气。

“我当然带走！如果你是为了钱杀人，为什么又把钱交给我呢？”伊凡看了看，感到非常惊讶。

“我根本不需要钱，”斯梅尔佳科夫声音颤抖地说，挥了一下手，“原来有过这样的想法，想带了这笔钱到莫斯科去谋生，甚至到国外去，这样的幻想的确有过，但是更主要是因为‘什么都可以做’。这的确是您教我的，因为您当时对我讲了许多这样的话，既然没有永恒的上帝，那就无所谓什么道德，根本不需要道德了。您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伊凡撇着嘴冷笑了一声。

“在您的指导之下。”

“现在，你把钱交了出来，一定是信仰上帝了吧？”

“不，我不信。”斯梅尔佳科夫轻声说。

“那么你何必交出来呢？”

“算了吧……没有什么好说的！”斯梅尔佳科夫又挥了挥手，“您那时不是一直说，什么都可以做，可现在您自己又为什么这样紧张不安呢？甚至都想去自首……但是这等事是绝不会有的！您决不会去自首！”斯梅尔佳科夫又坚决而肯定地说。

“你会看到的！”伊凡说。

“绝不可能！您太聪明了。您爱钱，这我知道，您也爱名，因为您非常骄傲。您喜爱美色，贪图安逸，又不求任何人，这是最主要的。您决不愿意彻底毁掉自己的一生，在法庭上接受这等耻辱。您最像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在所有的子女中您最像他，你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你不笨，”伊凡说，似乎感到十分惊讶，浑身的血骤然涌到了脸上，“我原先还以为你很笨。你现在很深刻！”他说，似乎突然对斯梅尔佳科夫刮目相看了。

“您由于骄傲才以为我笨。您把钱收下吧。”

伊凡拿起了三叠钞票，也不用什么包一下，就塞进了口袋。

“明天我拿到法庭上去。”他说。

“谁也不会相信您的，您现在钱也不少，您拿到法庭上的钱可能是从自己的钱箱里取出来的。”

伊凡站了起来。

“我对你再说一遍，如果我没有杀死你，那么唯一的原因是我明天需要你，你记住这一点，别忘了！”

“好吧，您就杀死我吧。现在就杀。”斯梅尔佳科夫突然古怪地说，用古怪的神色看着伊凡。“您不敢杀的，”他补充了一句，苦笑一声，“您原来胆子挺大，可现在什么也不敢做！”

“明天见！”伊凡大声说道，然后动身离开。

“您等一下……您把钱再给我看一下。”

伊凡把钞票掏出来给他看。斯梅尔佳科夫看了十来秒钟。

“好了，您走吧。”他说，挥了挥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他突然又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你怎么啦？”伊凡一面走，一面回头说。

“别了！”

“明天见！”伊凡又说了一声，走出了小屋。

暴风雪还在肆虐。他开始几步走得很有精神，但突然变得踉跄起来。“这大概是体力不支的缘故。”他心里想，笑了笑。他现在心里似乎洋溢着某种欢乐。他感到自己无比坚定：近来一直折磨着他的种种犹豫结束了。决心已下：“再也不会改变了”，他幸福地想道。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绊到了什么，差一点摔倒。他停下了脚步，发现脚下就是那个被他撞倒的农民，他还躺在原地，失去了知觉，一动也不动。他的整个脸几乎都被雪盖住了。伊凡突然抓住他，把他背了起来。他看到右边的小屋里亮着灯光，便走过去敲百叶窗。那房主是个小市民，他听到声音走了过来，伊凡请他帮忙把农民抬到警察局，答应给他三个卢布。小市民穿好衣服就出来了。这里我就不再详细描述当时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是如何到达目的地并把农民安顿在区警察局，请医生马上对他进行检查，以及他在“花销”上出手又是多么大方等情况。我只讲一点，那就是处理这件事几乎花了整整一个小时。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感到非常满意。他的思绪飘忽不定，迅速转动。“假如我对明天的事还没有拿定主意，”他突然愉快地想道，“那我就不会为了照顾他而花去整整一小时，我肯定从他身边走过，我才不去管他会不会冻死呢……不过我还是能够把握自己的呀！”他这样想的时候心里更加高兴了。“可是他们竟认为我发疯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问题：“要不要现在马上就去找检察官说明一切？明天一起解决吧！”他自言自语地说。问题已经解决，于是他又继续向自己家里走去。说来真是奇怪，几乎全部的欢乐，所有那种洋洋自得的情绪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以后，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好像使他回忆起，说得更确切些，是提醒他这个房间里有一种令人苦恼和厌恶的东西，不仅现在有，以前也存在。他疲惫不堪地倒在自己沙发上。老妇人替他端来茶炊，他煮好了茶，但没有去碰它；他把老妇人打发走了，让她明天再来。他坐在沙发上只感到头昏脑涨。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四肢乏力。他刚要入睡，但又心神不定地站起来，为了驱散睡意而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有时他仿佛觉得自己在做梦。但他最关心的不是生病；他再一次坐下来，不时朝四下张望，好像在窥探什么似的。这样张望了好几次。最后他的目光集中到一点上。伊凡笑了笑，可是他气得满脸通红。他久久地坐在原先的位置上，双手紧紧地捧住脑袋，而眼睛却依然凝视着原来的那一点，就是靠在对面墙上的那张沙发。那边显然有什么东西正惹他生气，使他不安，令他痛苦。

九　魔鬼。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噩梦

我不是医生，但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了我非常必要向读者交代一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病情的时候了。我只想预先说明一点：今天晚上他恰好处于脑炎发作的前夜。其实他早就有病，但他的机体对疾病作了顽强的抵抗，最后终于被脑炎完全控制了。我对医学一窍不通，只能冒昧提出假设，也许他以惊人的毅力确实暂时延缓了病情，当然他也幻想能彻底根除它。他知道自己不舒服，但是在这个时候，在即将来临的决定他一生的关键时刻，在他应该出场，勇敢和果断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并且亲自“向自己证明自己无罪”的时候，他特别讨厌自己生病。不过话还要说回来，有一次他还是去找了那位刚从莫斯科来的医生，就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为了实现自己的幻想而特地请来的那位医生，这在前面我已经提到过。医生听了他的自述对他进行了检查，断定他的脑子有点失常，而且对他怀着厌恶的心情所作的自述丝毫不感到奇怪。“您在目前情况下产生幻觉是非常可能的，”医生肯定地说，“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总之，必须开始认真治疗，刻不容缓，不然后果是严重的。”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他那里出来以后，没有听从他的明智的劝告，根本没有把要他躺下治疗的话当作一回事：“我现在能走动，暂时还有力气，要是我倒下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到那时候谁愿意给我治就让谁来治吧。”他手一挥就这样决定了。因此，他现在坐在那儿，几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处于梦魇状态，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他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面靠墙的沙发上的那个东西。突然发现那里坐着一个人，天知道他是怎样走进来的，因为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斯梅尔佳科夫那儿回来走进房间的时候，他还不在。那是一位老爷，或者不如说是某种类型的俄国绅士，年纪已经不轻，“年近半百”[191]，正如法国人说的那样，那一头浓密的黑发和那把山羊胡子中间夹杂着缕缕银丝。他穿着一件咖啡色的上衣，显然出自高级裁缝之手，但已经穿旧了，大概还是三年前做的，式样早就不时兴了，这种衣服在富裕的上流人物中间已经有两年没人穿了。至于衬衫、围巾式的长领带，全都跟衣着入时的绅士一模一样，可是近看的话，那就会发现衬衫有点儿脏，宽阔的围巾式领带也是十分破旧。客人那条方格子长裤非常合身，但颜色显得太浅，也太狭小，所以现今也没有人穿了，就像客人戴的那顶白色绒帽一样太不合时令了。总而言之，这是囊中羞涩的情况下维持的那种体面外表。这位绅士很像那种在农奴制时代盛极一时的游手好闲的地主。他虽然见过世面，与上流社会有过交往，交游甚广，可能至今还有联系，但是度过了青年时代优裕欢乐的生活之后，加上不久前农奴制又被废除，渐渐家道中落，变成了一名到处打秋风的上等食客，人家之所以接待他，是因为他性格随和，易于相处，也还因为他怎么说也还是一个体面的人，无论招待什么来客都可以让他作陪入席，当然只能作为一个小小的陪客。这类性格随和、不失绅士风度的食客善于言谈，可以入局玩牌，但决不喜欢强加给他们的任何委托。他们通常是孤身一人，或者是终身未娶的光棍，或者是鳏夫，也可能有子女，但他们的子女总是寄养在远处的姑妈或姨母的家里，他们在上流社会中几乎从不提起自己的子女，似乎为这种亲缘关系而感到害臊。他们和子女们逐渐完全疏远了，只是偶尔在生日和圣诞节收到他们的贺信，有时甚至也会给他们回上一两封信。不速之客的容貌不但敦厚随和，而且可以适时作出种种和蔼可亲的表情。他身上没有表，但始终备着一副系在黑丝带上的玳瑁夹鼻眼镜。右手中指上醒目地戴着一枚又粗又重、镶有普通猫眼石的金戒指。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气呼呼地沉默着，他不想先开口说话，客人坐在那儿等着，完全像一个刚从楼上专门为他安排的房间里下来陪主人喝茶的食客，但因为主人皱着眉头在想心事，他只好静默着，但只要主人一开口，他准备随时开始亲切友好的谈话。突然他脸上流露出类似一种关切的表情。

“你听我说，”他开口对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说，“对不起，我无非是提醒你：你去找斯梅尔佳科夫原是为了打听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情况，结果却一无所获回来了，你一定是忘记了……”

“啊，是的！”伊凡突然脱口而出，脸上蒙上了忧虑的阴影。“是的，我忘记了……不过现在反正都一样，一切都到明天再说吧。”他自言自语地说。“至于你嘛，”他恼怒地对着客人说，“这是我自己应该马上想起来的，因为我正在为此而苦恼！现在你突然闯了进来，难道我就会相信，这是你提醒的，而不是我自己想起来的吗？”

“那你就别信好了。”绅士亲切地笑笑，“强制性的信仰算什么？而且在信仰方面任何证据都不起作用，特别是物质上的证据。多马获得信仰并非因为他见到了复活的基督[192]，而是他本来就渴望有信仰。举例来说吧，那些相信招魂术的人……我就非常喜欢他们……你想想，他们自以为对树立信仰是有益的，因为他们看到魔鬼从另一个世界向他们露出了犄角。他们说：‘这就是证据，所谓物质的证据，足以证明另一个世界是存在的。’你瞧，不仅有另一个世界，而且还有物质的证据，真太棒啦！不过最后还有个问题，如果证明了魔鬼的存在，但是还不知道是否已经证明了上帝的存在。我想报名加入唯心主义协会，与他们对着干：‘我是现实主义者，但不是唯物主义者，哈——哈！’”

“你听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我现在好像是在说梦话……肯定是在说梦话……你尽管胡说八道吧，我却无所谓！你无法像上次那样使我发狂。我只是感到有点害臊……我想在房间里走动走动……我有时看不见你，甚至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就像上次那样，但我总能猜到你在胡诌些什么，因为这是我，我自己在说，而不是你！我只是不知道，上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在睡觉，还是醒着。现在我就要用毛巾浸了冷水敷在头上，也许你会立刻化为乌有。”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走到墙角里，拿了块毛巾，就像他说的那样浸到冷水里，然后敷在额头上，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很高兴，我们之间已经直接用‘你’来称呼了。”

“笨蛋，”伊凡笑了起来，“难道我还会客气地用‘您’来称呼你吗？我现在很快活，只是太阳穴很痛……后脑勺也痛……我请你别再像上次那样大谈哲理。如果你不肯马上滚蛋，那就聊点开心的吧。你可以瞎编一通，你不就是个食客吗，那就编吧。你总能编出种种可怕的故事！不过我不怕你。我能制服你。总不至于把我送进疯人院的！”

“食客，这太妙了[193]。这正是我的本来面目。我在这世界上不是食客又是什么呢？顺便说一下，我听你这样说感到有点儿奇怪：你似乎渐渐地把我当作某种实体，而不再像上次那样硬把我当做你的幻想……”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真实的存在。”伊凡几乎怒吼道，“你是谎言，你是我的疾病，你是幻影。我只是不知道怎样消灭你，而且看样子暂时还得要忍受一段时间。你是我的幻觉。你是我的化身，但是只体现了我的一个方面……体现了我部分的思想感情，而且是最卑鄙愚蠢的思想感情。从这方面来说，我觉得你很有意思，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可以跟你周旋一番……”

“等一等，等一等，让我来揭穿你吧：刚才在路灯下你冲着阿廖沙大叫：‘你是从他那儿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到我这儿来过？’你这是想起了我吧。所以，你在一瞬间确实是相信的，你相信我是真实的存在。”绅士温和地笑了起来。

“是的，这是天生的弱点……但我不能相信你。我不知道上一次我是在睡梦中还是醒着。也许那时我只是梦见你，根本不是真的见到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对阿廖沙那么严厉？他很可爱，在佐西马长老的事情上我对不起他。”

“你别提阿廖沙！你好大胆，食客！”伊凡又笑了起来。

“你一面骂一面笑——这是个好兆头。不过你今天比上次对我客气多了，我也知道是什么原因：是那个重大的决定……”

“你别提那个决定！”伊凡愤怒地大叫。

“我理解，我理解，这很高尚，这很好[194]，你明天要去为令兄辩护，牺牲自己……这是骑士风度[195]。”

“住口，不然我踹你几脚！”

“那样的话我还有点高兴，因为我的目的就达到了：如果踹我几脚，那就意味着你承认我的存在，因为总不能踹幻影吧。别再开玩笑了：你想骂就骂，我反正无所谓，不过对我也还是客气一些为好。不然又是笨蛋又是食客的，像什么话呀！”

“我骂你也就是骂自己！”伊凡又笑了起来，“你就是我，就是我自己，只不过面孔不同罢了。你所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你根本讲不出什么新的内容！”

“如果我跟你在思想上完全一致，那只能使我感到荣幸。”绅士彬彬有礼而庄重地说。

“你专门挑我的坏思想，尤其是那些愚蠢的想法。你既愚蠢又庸俗。你太愚蠢了。不行，我简直受不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呢？”伊凡恨得咬牙切齿。

“我的朋友，我还是想当一名绅士，也希望别这样看待我。”客人开始说，突然流露出一种强烈的、纯粹食客式的自尊，虽然这种自尊是温和而事先留有余地的，“我很穷，但……我不想说我很诚实，但是……社会上普遍公认我是一个堕落的天使，其实我无法想象自己原先怎么会是个天使。如果说我曾经是个天使，那也是陈年往事了，不妨把它忘了吧。现在我珍惜的只是一个正派人的名声，我随遇而安，尽量做个讨人喜欢的人。我真诚地热爱人们，可是他们大肆诽谤我。当我偶尔在这儿栖身的时候，我的生活似乎变得实在了。这是我最喜欢的。我自己像你一样，也苦于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才喜欢你们尘世的现实主义。你们这里的一切都是明白的，有定理，有几何学，而我们那里都是一些不定方程式！我在这里走来走去，不停地幻想。我喜欢幻想，而且我在尘世间变得迷信了——请你别见笑；我变得迷信了，而这恰好是我所喜欢的。我在这里接受了你们的一切习惯：我喜欢上公共浴室，你想得到吗？我喜欢跟商人和神甫们一起洗蒸汽浴。我的理想就是彻底地一劳永逸地化为一个七普特重的肥胖的商人太太，相信她所相信的一切。我的理想是走进教室，诚心诚意献上一支蜡烛，这是我的真心话。那样我的痛苦也就结束了。我也喜欢在你们这儿治病：春天流行天花，我就到育婴堂去给自己种了牛痘。你不知道那天我是多么满意：我捐了十个卢布给我们的斯拉夫兄弟！……啊，你不在听我说话。你知道吗，你今天情绪好像不太好。”绅士略作停顿后说，“我知道，你昨天去找过那位医生……你身体怎么样？医生对你说了什么？”

“笨蛋！”伊凡粗鲁地说。

“你真聪明。你又骂人了？我并不是出于同情，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你可以不回答。现在又流行起风湿病来了……”

“笨蛋！”伊凡又骂了一句。

“你总是老一套。我去年得了风湿病，至今还记忆犹新。”

“鬼也会生风湿病？”

“为什么不呢，既然我有时化身为人。我化身为人，就要承担其后果。魔鬼说我是撒旦，但人间的一切并不陌生[196]。”

“怎么，怎么？魔鬼对人间的一切……鬼能说出这种话倒还算聪明！”

“我很高兴，我终于使你满意了。”

“你这话可不是从我这里搬去的，”伊凡似乎大吃一惊，突然停住了，“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真奇怪……”

“这很新鲜，不是吗[197]？这一次我不耍滑头，让我给你解释一下。你听着：在梦中，特别是噩梦里的时候，由于肠胃不舒服或别的什么原因，有时会梦见种种美妙动人的场面，栩栩如生的情景，跌宕起伏的事件，甚至一连串离奇曲折的事情，中间巧妙地穿插了种种出乎意料的细节，从你最高尚的表现直到胸衣上最后一颗纽扣，无所不有，我可以向你赌咒，就连列夫·托尔斯泰都编不出来，而且做这种梦的有时根本不是什么作家，而是最普通的人，小公务员、小品文作者、神甫……这简直是个难解的谜：一位大臣甚至亲口对我说，他所有的好主意都是在睡梦中想出来的。这不，现在就是这样，我虽然是你的幻觉，但是就像在噩梦中一样，我说的全是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新鲜想法，因此我完全不是在重复人的思想，但我只是你的噩梦，仅此而已。”

“你胡说。你的目的恰恰是要使我相信你是独立存在的，而不是我的噩梦，所以你现在硬要说自己是梦。”

“我的朋友，我今天采取了一个特别的方法，我以后再来告诉你。你等等，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噢，对了，我说我当时着了凉，不过不在你们这儿，还在那边……”

“那边是什么地方？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在我这儿待很久，你不愿离开吗？”伊凡几乎绝望地叫了起来。他停止了踱步，坐在沙发上，又用两肘撑在桌子上，双手紧紧抱着头。他从头上扯下湿毛巾，懊丧地把它扔在一边：它显然不起作用。

“你的神经不正常，”绅士漫不经心地说，但态度完全是友好的，“你甚至因为我也会着凉而生气，其实那是很自然的事。我当时急于去参加一个外交晚会，要见一位觊觎大臣位置的彼得堡贵妇人。不用说，要穿上燕尾服，系白领带，戴手套，可当时我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为了到你们人间来，我还要飞越广阔的空间……当然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是要知道太阳光照到这里还要整整八分钟呢，但是你不妨想象一下穿着燕尾服和敞口背心的滋味。精灵是不会着凉的，可当时我已经化为人形，所以……总之，我心血来潮就匆匆上路了，可是在茫茫空间，在以太里，在空气上面的水里[198]——要知道那儿很冷很冷……其实那里已经不能称之为冷了，你想想，零下一百五十度！大家知道乡下姑娘的恶作剧吧：在零下三十度的大冷天让一个不明情况的人舔一下斧头；舌头一下子粘在斧头上，那个傻瓜被血淋淋地粘去一层皮；但这只不过是零下三十度，而现在是零下一百五十度，我想只要手指碰一下斧头，那手指就没有了，如果……那里也有斧头的话……”

“那里有斧头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漫不经心而又厌恶地打断他说。他拼命挣扎，尽量不让自己相信自己的梦呓并陷入完全的疯狂。

“斧头？”客人惊讶地反问道。

“是呀，斧头在那里会怎样呢？”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以一种蛮不讲理和紧追不放的执拗口气大声问道。

“斧头在太空里会怎样？多妙的想法[199]！如果掉下来，我想，它会莫名其妙地像一颗卫星那样绕着地球转。天文学家会计算出斧头在地平线上的起落时间，格特楚克[200]会载入历书，就是这样。”

“你真蠢，你实在太蠢了！”伊凡固执地说，“你吹牛也该吹得巧妙些，不然我就不愿听了。你想用现实主义压服我，让我相信你是存在的，但我不愿相信你的存在。我决不相信！”

“我可没有胡说，说的全是实话；不过很遗憾，真话几乎永远不会是花哨动听的。我看你一定希望我说出什么豪言壮语或者美妙动听的话。那我只能表示遗憾，因为我只能做我力所能及的事……”

“别说空话，蠢驴！”

“这怎么是空话呀，当时我整个右半身都已经瘫痪，在那里抱怨和痛苦地呻吟。我找遍了所有的医生：他们只善于诊断，对你讲起病来如数家珍，但就是治不了病。还遇到过一位热心的大学生；他说，即使您死了，但您会知道自己死于什么病！他们都是老一套，把病人送到专家那里。他们说我们只会诊断，现在您去找某某专家，他一定会治好你的病。我可以告诉你，原先那些能治百病的医生完全绝迹了，现在只有那种专家，他们在报纸上大登广告。要是你的鼻子出了毛病，他们就打发你去巴黎：说那里有位欧洲的鼻科专家能治。你到了巴黎，他检查了你的鼻子；他说我只能治好您的右鼻孔，左鼻孔我是不治的，那不是我的专业范围，我给您治好右鼻孔后您再去维也纳，那里有专家可以治好您的左鼻孔。你怎么办呢？我只好去找民间偏方，一位德国医生建议我在澡堂洗蒸汽浴，用蜂蜜和盐擦身。我想这无非是再多去一次澡堂，我便去了，浑身上下都擦遍了盐和蜂蜜，却毫无效果。绝望之余我向米兰的马捷伊伯爵写了一封信：他寄来了一本书和药水，愿上帝保佑他，你想得到吗，最后还是霍夫的麦芽糖浸膏治好了我的病！我是偶然买到的，喝了一瓶半病就完全好了，简直跳舞都可以，真是药到病除。我决定要登报向他‘致谢’，感激之情要求我这样做，可是你想得到吗，又搞出新的麻烦来了；居然没有一家报纸肯登！他们说：‘这太反动了，谁也不会相信的，现在已经没有魔鬼了[201]。’他们劝我说：‘您就别署名了吧。’如果不署名字，那又算什么感谢呀。我笑着对办事员说：‘在我们这个时代，相信上帝是反动的，而我是个魔鬼，相信我总可以吧。’他们说：‘这我们理解，谁不相信魔鬼呢，但还是不能登，那样会损害报纸的倾向性。是否可以用笑话的形式刊登？’我想，作为笑话刊登就没有意思了。结果就没有登。你信不信，对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我那些最美好的感情，如感激之情被禁止流露仅仅是由于我的社会地位。”

“你又要讲那套大道理了！”伊凡恨得咬牙切齿。

“怎么会呢，不过有时难免要发发牢骚。我这个人受到的诽谤也够多的了。你就不停地说我愚蠢。一看就知道是个年轻人。我的朋友，关键不仅在于聪明不聪明！我天性善良而乐观，我还编过各式各样的通俗喜剧哩[202]。看来，你完全把我当作白了头的赫列斯达科夫了，但是我的遭遇要艰难得多。自从混沌初开就硬给我加了一项永远无法理解的使命，那就是‘否定’，但我的心地十分善良，并不擅长否定。可是他们说不行，你一定要去否定，没有否定也就没有批评，如果没有‘批评栏’，那还算什么杂志？没有批评便只剩下一片‘赞美’声，但对于生活来说仅有一片‘赞美’声是不够的，应该使这种‘赞美’经过怀疑熔炉的考验，如此等等。不过这一切我都没有插手，不是我创造的，我也不负任何责任。可是他们选了我这头替罪羊，硬要我为批评栏写文章，结果就有了生活。我们懂得这出喜剧：譬如说我吧，我就直截了当地要求消灭自己，但他们说不行，你应该活下去，因为如果没有你，那就一无所有了。假如世界上一切都合理，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没有你也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了，但是这世界上理应发生一些事件的。于是我只好违心地为制造事件而效劳，奉命干些荒唐事。尽管人们具有不容置疑的智慧，却把这出喜剧当作一件严肃的事情。他们的悲剧也就在这里。他们当然也感到痛苦，但……他们仍然活着，实实在在地，而不是虚幻地活着，因为痛苦就是生活。如果没有痛苦，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呢——一切都变成了没完没了的感恩祈祷，这固然很神圣，但未免有点儿枯燥。至于我呢，我也感到痛苦，但我毕竟没有生活。我是不定方程式中的X。我是生活的一种幻影，无始无终，最后连怎样称呼自己都忘记了。你在笑？……不，你没有笑，你又生气了。你总是在生气，你念念不忘的只有智慧，我要向你再说一遍，只要我能化为七普特重的商人太太的灵魂并向上帝献上一支蜡烛，我甘愿放弃整个天上的生活，放弃一切职位和荣誉。”

“难道连你也不信上帝了吗？”伊凡恶狠狠地冷笑一声。

“怎么对你说呢，假如你是认真的……”

“有没有上帝？”伊凡又用那种蛮不讲理和紧追不放的固执态度大声说。

“啊，那你是认真说的了？我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你瞧我可说了一句了不起的话。”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能见到上帝呢？不，你不是独立的存在。你就是我，你就是我，别的什么也不是！你是下贱的东西，你是我的幻想！”

“要是你愿意，也可以说我和你信仰的是同一种哲学，这是句公道话。‘我思故我在’[203]，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至于我周围的其他一切，包括这世界，上帝，甚至魔鬼本身——这一切对于我来说都尚未得到证实，它们究竟是否独立存在，或者只是我的衍生物，是混沌之初就独立存在的我的逻辑发展……一句话，我马上就结束，因为看样子你马上要跳起来跟我打架了。”

“你还是讲个笑话吧！”伊凡痛苦地说。

“笑话倒是有的，而且恰好切合我们的话题，其实也不是笑话，而是神话。你责备我没有信仰：‘你见到了，但又不相信。’但是，我的朋友，其实并非我一个人这样，我们那儿现在大家都给搞糊涂了，而且全是你们的科学造成的。以前还只知道原子、五种感觉、四种元素，那一切都还马马虎虎过得去。原子在古代就已经有了。可是我们听说你们发现了‘化学分子’和‘原生质’以及鬼知道什么东西，我们大家就夹紧了尾巴。简直是一片混乱，主要是迷信，谣言。我们那儿的谣言和你们这儿一样多，甚至还要多些，最后还有告密，我们那儿也有这样一个机构，专门收集‘某种情报’，这个荒唐的神话还是我们中世纪——不是你们的中世纪，而是我们的中世纪，即使我们那儿也没有人相信这神话，除了那里七普特重的商人太太，这里说的还是我们的、而不是你们的商人太太。你们这儿有的一切，我们那儿都有，这是我出于友情才向你透露我们的这个秘密，虽然这是禁止的。这神话说的是天堂里的事。据说，你们人间有这样一位思想家和哲学家，他‘否定一切，包括法律、良心、信仰’，最主要是来世的生活。他死了，他以为，他将直接进入黑暗和死亡，结果在他面前出现了来世的生活。他感到既惊奇又愤怒，他说：‘这一切跟我的信念是矛盾的。’他因此而受到了处罚……就是说，你瞧，请原谅，我只是转述了我所听到的一切，这只是神话而已……你瞧，他们罚他在黑暗中走完一千万兆公里（现在我们那儿也改用公里了），他走完一千万兆公里之后，天堂之门便向他打开，一切都会得到宽恕……”

“你们那个世界上，除了走一千万兆公里之外，还有什么样的惩罚吗？”伊凡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神情打断说。

“什么样的惩罚？唉，你就别问了：以前还有种种惩罚，现在越来越主张道德上的惩罚了，什么‘良心的谴责啦’，全是这类胡说八道。这也是从你们这儿搬来的，因为‘你们的风尚变得敦厚了’[204]。可是谁沾了光呢，沾光的只是那些无耻之徒，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良心，良心的谴责又何从谈起，倒霉的却是那些良心尚未泯灭，还保留着荣誉感的正派人，所以基础尚未打好的改革，而且还是从别人的制度中抄袭过来的改革，有百弊而无一利！还不如古时候的火刑更好些。再说那个被罚要走完一千万兆公里的人，他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便在路中央躺下了：‘我不愿走了，根据原则我不走了！’你把有教养的俄国无神论者的灵魂和在鲸鱼肚子里生了三天三夜闷气的先知约拿[205]的灵魂糅在一起——就成了那个躺在路上的思想家的性格。”

“那他躺在什么东西上面呢？”

“那儿总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躺的。你不是在嘲笑吗？”

“好样的！”伊凡大声说，依然带有那种古怪的兴奋心情。现在他已经怀着一种出乎意外的好奇心在听对方说话了。“怎么，现在他还躺着吗？”

“问题就在于他没有坚持下去。他躺了将近一千年，后来他就站起来走了。”

“真是头蠢驴！”伊凡大声叫了起来，一面神经质地哈哈大笑，似乎拼命在想什么，“永远躺着，或者走完一千万兆公里不是一回事吗？那不是要走十亿年吗？”

“甚至还要多得多，可惜现在没有笔和纸，不然可以算出来。不过他早已走到了，所以才有了这个笑话。”

“他怎么会走到呢！他哪儿来的这十亿年？”

“你只想到我们现在的这个地球！现在的这个地球可能已经重复出现过十亿次了：衰亡，冷却，爆裂，粉碎，化为各种元素，空气上面似乎又是水，然后又出现彗星，又出现太阳，又从太阳中生出地球——这样的循环往复也许已经轮回过无数次了，而且总是一个样子，丝毫不差。实在是太乏味了……”

“得了吧，他走到以后又发生了什么？”

“刚给他打开了天堂之门，他便走了进去，还没有待上两秒钟——这是按表上的时间算的（虽然依我看来，他口袋里的表一路上早就化为元素了）——他待了还不到两秒钟，便感叹地说，为了这两秒钟他不仅可以走完一千万兆公里，而且可以走完一千万兆公里乘上一千万兆的距离，甚至再乘上千万兆次方！总之，他不但唱了‘赞美诗文’，而且还添油加醋，因此有些思想方式比较纯正的人一开始甚至都不愿意和他握手：因为他跃身一变成了保守派，这速度也实在太快了。俄国人的天性嘛。我要再说一遍：这是神话。贩来什么，就卖什么。这就是我们那儿对这些问题的见解。”

“我可把你逮住了！”伊凡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欢乐叫了起来，似乎他终于想起了什么，“这则关于一千万兆年的笑话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我当时十七岁，我在念中学……当时我编了这则笑话并讲给了一个同学听，他的名字叫科罗夫金，那还是在莫斯科的时候……这则笑话可以说别出心裁，不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抄袭的。我快把它忘了……但现在我又不知不觉地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想起来了，而不是你讲的！许多事情往往会在无意之间想起来，甚至在被押往刑场的时候也会回想起来……在梦中想起来。你现在就是这样的梦。你是梦，实际上并不存在！”

“从你否定我的这种激情看来，”绅士笑了起来，“我确信，你还是相信我的。”

“一点也不！连百分之一都不相信！”

“那么总有千分之一你是相信的。所占的比例极小极小，但也许很起作用，你得承认你是相信的，哪怕只有三分之一……”

“永远不会相信！”伊凡怒不可遏地吼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你的！”突然他又奇怪地补充一句。

“咳！这下你承认了！但我心肠好，这件事情上我也可以帮助你。你听着：这是我逮住了你，而不是你逮住了我！我是故意对你讲了你自己编的但早已被你忘记了的笑话，目的是要让你彻底不相信我。”

“你扯谎！你来的目的是要我相信你是存在的。”

“正是这样。但是犹豫、不安、信仰和无信仰之间的斗争，对于像你那样有良心的人来说，有时实在太痛苦，还不如去上吊自杀的好。我正是因为知道你有点儿相信我，我才讲了这则笑话，让你彻底不相信。我让你在信仰和无信仰之间游移不定，我这样做有我的目的。这是一种新方法：等到你彻底不相信我的时候，你立刻就会当着我的面要我相信我不是梦，我是真实的存在，我已经看透你了；这样我便会达到目的了。而我的目的是高尚的。我只是把一粒小小的信仰的种子撒在你身上，这粒种子就会长成一棵橡树——而且还是参天大树，你坐在上面就会希望成为‘苦行修士和圣女’；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希望这样，你将以蝗虫和野蜂蜜充饥，到沙漠中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这么说来，你这混蛋一心想拯救我的灵魂？”

“有时候总要做点好事嘛！你又生气了，我看出你又生气了！”

“小丑！你有没有诱惑过那些靠蝗虫充饥，一连十七年在荒漠中祈祷，全身长满苔藓的人？”

“我亲爱的，我就是专干这一行的。你可以忘记整个地球和花花世界，但你一定会迷上这样的人，因为这是一块非常贵重的宝石；这样的一颗灵魂有时抵得过整个星座——我们有自己的计算办法。这样的胜利是太珍贵了！他们中间有些人论修养真的不比你差，尽管你不会相信：他们能在一瞬间洞察信仰和无信仰的深度，有时候会使你感觉到只差一点点就会‘摔个倒栽葱’，就像演员戈尔布诺夫[206]所说的那样。”

“结果怎样，碰了一鼻子灰吧？”

“我的朋友，”客人以一种教谕的口气说，“碰了一鼻子灰有时总比完全没有鼻子好，不久前有一位生病的侯爵（肯定是由专家治疗过的）在向耶稣会神甫作忏悔时就是这样说的。当时我在场，简直妙极了。他说：‘请您把我的鼻子还给我吧。’一边说还一边捶打自己的胸膛。‘我的孩子，’神甫搪塞说，‘一切都会按照不可预测的天命得到补偿，有形的不幸有时会带来无形的好处。如果严峻的命运使您失去了鼻子，那么您的好处就在于您这一生再也没有谁敢对您说：‘您碰了一鼻子灰。’‘神甫，这可不是安慰呀！’这个绝望的人叫了起来，‘相反，只要我的鼻子在原来的位置上，我宁愿天天碰一鼻子灰！’‘我的孩子，’神甫叹了口气说，‘不能一下子要求得到全部好处，这已经是在埋怨上帝了，即使这样上帝也没有忘记您；因为如果您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说什么您乐意一辈子碰一鼻子灰，那么您的愿望已经间接地达到了：因为您失去鼻子就好像等于碰了一鼻子灰……’”

“呸，一派胡言！”伊凡叫了一声。

“我的朋友，我只是想让你乐一乐，但我发誓，这是真正的耶稣会士式的诡辩，而且我敢发誓，这件事跟我对你讲的完全一模一样。这件事发生在不久前，还给我添了很多麻烦。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回到家里，当夜就开枪自杀了；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寸步不离地陪在他身边……至于那些耶稣会的忏悔室，那是我在生活中碰到忧伤的时刻消愁解闷的最好去处[207]。我再给你讲一件事，就在最近发生的。一位二十岁的诺尔曼金发女郎去找老神甫。她的美貌，身段，性格——简直使你口水直流。她弯下身子，对着一个小孔向神甫悄悄地说出自己的罪孽。‘您怎么啦，我的孩子，难道您又堕落了？’神甫惊叹说。‘哦，圣母玛丽亚[208]，我听到了什么？又换了个男人了。这要继续到什么时候呀，您怎么不害臊呢！’‘哎哟，我的神甫，’有罪的女人流着忏悔的泪水回答说，‘这样能使他非常快活，而我又不花什么力气！[209]’你看她竟然这样回答！这时候我也让步了：这就是本能的呼声，这可以说比贞节更好。我立即饶恕了她的罪过，我刚要起身离开，但又不得不马上回来：我听到神甫对着小孔在约她今晚幽会，而这老头原是个坐怀不乱的人，如今一下子便堕落了！[210]本能，自然的本能占了上风！怎么，你又扭过脸去了？又生气了？我真不知道怎样才能讨你喜欢……”

“你给我走开，你就像讨厌的噩梦那样把我的脑子搅得一片混乱，”伊凡痛苦地呻吟说，在自己的幻象面前完全束手无策了，“跟你在一起我感到无聊而痛苦，简直难以忍受！如果我能把你撵走，我愿意付出极大的代价！”

“我重申，你得降低要求，别要求我说出什么‘豪言壮语和美丽动听的话’，那样你就会看到，我和你能和睦相处的。”绅士强调说，“你的确在恨我，因为我出现在你面前时头上没有美丽的光环，没有‘雷鸣和闪电’，没有烧焦的翅膀，而是一副寒酸相。你觉得受了侮辱，首先是不符合你的美感，其次是伤了你的自尊，你会说，这样一个庸俗的鬼怎么能来见我这个大人物呢？不，你身上有一种浪漫主义气息，别林斯基早就对它狠狠地嘲笑过了。有什么办法呢，年轻人嘛。我在不久前动身到你这儿来时还想开个玩笑，化身为一个曾在高加索任职的退休四等文官，礼服上佩戴‘狮子和太阳’金星勋章，但我确实担心你会揍我一顿，因为我在礼服上竟敢只佩戴‘狮子和太阳’勋章，没有戴上‘北极星’或者‘天狼星’勋章[211]。你总说我愚蠢。可是我的天哪，我并不奢望在智力上和你平起平坐。靡非斯特去见浮士德的时候，曾说明自己想干坏事，但实际上做的都是好事。但是随他去吧，我可完全相反。我也许是整个宇宙间唯一热爱真理和真诚地希望行善的人。当死在十字架上的基督怀中揣着钉死在右边的强盗的灵魂升天的时候[212]，我恰好在场。我听到了小天使们的欢呼声，他们一边唱歌，一边大喊：‘和散那！[213]也听到了六翼天使雷鸣般的欢呼声，那欢呼声震撼了天庭和整个宇宙。现在我可以用一切圣物起誓，我当时想参加合唱，和大家一起高喊：‘和散那！’我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已经冲出了胸膛……你知道我很容易动感情，富于艺术感受力。但健全的理性——啊，我天性中最不幸的特征——立即阻止了我逾越应有的界限，于是我错过了时机！我当时心里想，我喊了‘和散那’之后将会发生什么情况呢？那么世界立即归于寂灭，什么事件也不会发生了。仅仅因为忠于职守和我所处的社会地位，我才不得不压制自己身上善的因素，继续干伤天害理的事。有人把善的美名全归了自己，留给我的全是坏事。但我并不羡慕欺世盗名的勾当，我不爱虚荣。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生灵中只有我一个注定要受到正派人的诅咒，甚至还要被他们践踏呢？莫非我化身为人以后有时候就理应承受这样的后果吗？我知道其中自有秘密，但这个秘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告诉我的，因为我一旦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也许就会高喊‘和散那’，那么必不可少的阴暗面便马上消失，理智将主宰整个世界，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一切都完蛋，包括报章杂志，因为那时还会有谁来订阅呢？我知道，最后我总会妥协的，我将走完那一千万兆公里的路程，并解开这个秘密。但在这些事情完成之前我将做出乖戾行为，违心地完成我的使命：为使一人得救而毁掉成千上万的人，譬如说，需要毁掉多少人和使多少正直的人声誉扫地才能造就一个正义的约伯来[214]，为了他当时大家都狠狠地嘲弄我！不，在秘密还没有揭开之前，对我来说存在着两种真理：一种是那边的，他的，是我暂时还完全不了解的；另一种就是我的。究竟哪一种更纯洁现在还不清楚……你睡着了吗？”

“那还用说，”伊凡愤愤地呻吟说，“你把我天性中一切愚蠢的东西当作什么新鲜货又塞给了我，其实，它们早已被我反复体验和琢磨过了，并像腐尸一样被抛弃了！”

“我又没有投你所好！可是我还想用富于艺术性的描述来讨好你呢：天上的这一声‘和散那’的欢呼场面也许我描述得还精彩吧？现在又何必用海涅式的辛辣讽刺口吻，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我从来也没有做过这样的奴才！为什么我的灵魂能产生出像你这样的奴才来呢？”

“我的朋友，我认识一位非常可爱迷人的俄国少爷：年轻的思想家，文学和高雅艺术的爱好者，一部很有希望的史诗的作者，那史诗的名字叫《宗教大法官》……我指的就是他！”

“我禁止你议论《宗教大法官》。”伊凡叫了起来，惭愧得满脸通红。

“那么《地质学上的激变》呢？你记得吗？那也是一篇史诗呀！”

“住口，不然我要杀了你！”

“你要杀死我吗？不行，对不起，我还要说。我到这儿来的目的就是要使自己享受这种乐趣。啊，我喜欢我那些朋友的幻想，他们热情、年轻、渴望生活！‘有些新人，’去年春天你准备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断定说，‘他们打算毁灭一切，先从吃人做起，这些笨蛋，他们也不来问问我！依我看，什么都不需要毁灭，只要毁掉人类关于上帝的观念就行，应该从这一点着手做起！应该从这一点，从这一点开始做起——啊，这些一窍不通的睁眼瞎！只要人类全都抛弃上帝（我相信，这个与地质学上的时代相同的时代是会来临的），那么也不用吃人，旧的世界观，尤其是一切旧道德将自然而然地彻底垮掉，而各种新事物必然出现。人们将联合起来，攫取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这样做的目的纯粹是为了得到人世间的幸福和快乐。人由于具备了神一般的、泰坦[215]式的傲气而显得伟大，成为人神。人凭着自己的意志和科学每时每刻都在无节制地战胜自然，因此他每时每刻都感受到极大的快乐，取代他原来到天国享乐的希望。任何人都知道，人皆有死，不能复活，因而他会像上帝那样高傲而安详地迎接死神。由于骄傲他会理解，没有必要去抱怨生命的短暂，他会热爱自己的兄弟而不要任何补偿。爱无非是满足生命的瞬间，但唯有对生命短暂的认识才能使生命之火燃得更旺，可是以前它却消耗在对于来世的永恒之爱的向往中了……’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话。真是妙极了！”

伊凡坐在那儿，双手捂住了耳朵，眼睛望着地下，但开始浑身打战。只听得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下去：

“我这位年轻的思想家以为：现在的问题在于这样的时代究竟会不会在某个时候出现？有无可能？如果能出现的话，那一切都会解决，人类也会彻底走上正轨。但由于人类根深蒂固的愚蠢，也许再过一千年也无法走上正轨，所以凡是现在已经认识到真理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根据新的原则来安排自己的生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一切都可以做’。不仅如此，如果这样的时代永远不会出现，而且也不存在上帝和灵魂不朽，那么新人是可以成为人神的，哪怕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但他凭着自己新的地位，在需要的时候也可以轻松地越过原来那道奴隶所必须遵循的道德界限。对上帝来说法律是不存在的！上帝站到哪里，哪里就是圣地！我站到哪里，哪里就立刻成为最重要的地方……‘什么都可以做’，这就完了！所有这一切都很好；如果你想骗人，何必还要真理的批准呢？但我们现代的俄国人就是这样的脾气：不经批准就不敢去干骗人的勾当，爱真理居然爱到了这等地步……”

客人滔滔不绝，显然，被自己的口才陶醉了，嗓门越来越高，不时用嘲弄的目光看看主人；但他未能讲完：伊凡从桌子上抓起一只杯子，使劲向演说家身上砸去。

“唉，这不是太愚蠢了吗[216]？”他大声喊道，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用手指掸掉身上的茶渍，“我想起了路德的墨水瓶[217]！你自己把我当作梦，却又向梦掷杯子！这是娘儿们的做法！我本来就怀疑你把耳朵捂起来只是装装样子，其实你在听……”

突然从外面传来有人用力敲打窗框的声音。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既然你听见了，最好去开门吧。”客人大声说，“这是你的弟弟阿廖沙要来告诉你一个最最意想不到的和有趣的消息，我可以向你保证！”

“闭嘴，你这骗子，我比你早知道这是阿廖沙，我预感到是他，他当然不会无缘无故来，当然有‘消息’！”伊凡狂怒地大叫。

“去开门呀，给他开门。外面风雪交加，他可是你的弟弟。先生，你知道天气有多糟吗？这样的天气人们连狗都不让出门的……[218]”

敲窗的声音在继续响着。伊凡想跑到窗口看一看。但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捆住了他的手脚。他拼命挣扎，似乎想要摆脱束缚，但毫无效果。敲窗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绳索终于突然断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古怪地环视四周。两支蜡烛差不多快点完了，他刚才砸客人的杯子还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而对面的沙发上什么人也没有。敲打窗框的声音虽然持续不断，但完全不像他刚才在梦中听到的那么响，反倒是非常谨慎。

“这不是梦！不，我敢发誓，这不是梦，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大声叫喊，冲向窗口，打开了气窗。

“阿廖沙，我不是吩咐过你不要来了！”他怒气冲冲地对弟弟说，“说简单些，你要干什么？说简单些，你听到了吗？”

“一小时以前斯梅尔佳科夫上吊死了。”阿廖沙在院子里说。

“你到门口去，我马上给你开门。”伊凡说着就去给阿廖沙开门。

十　“这是他说的”

阿廖沙一进门便告诉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一个多小时前玛丽娅·康德拉季耶芙娜跑到他住地说，斯梅尔佳科夫已经自杀身亡了。“我到他房里收拾茶炊，见他已吊死在墙上的铁环上了。”阿廖沙问她：“你有没有去报案？”她回答说，还没有向任何人报过案，她“首先跑来找您，一路跑来的”。据阿廖沙说，她简直像个疯子，浑身哆嗦，像风中一片颤动的树叶。阿廖沙和她一起跑到她们的小屋，只见斯梅尔佳科夫还吊在那里。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我毁灭自己的生命是自觉自愿的，与他人无关。”阿廖沙仍然把字条留在桌子上，自己径直去找警察局长，向他报告了全部情况，“从那儿便直接上你这儿来了。”阿廖沙最后说，仔细地打量着伊凡的脸。阿廖沙在讲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紧紧盯着他，对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感到非常奇怪。

“哥哥，”他突然叫了起来，“你肯定病得很厉害！你眼睛看着我，可是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来了，这很好，”伊凡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阿廖沙的叫声，“我已经知道他上吊死了。”

“你听谁说的？”

“我不知道是谁说的。不过我知道。我真的知道吗？对了，是他跟我说的。他刚才还跟我说话呢……”

伊凡站在房间中央，眼睛看着地下，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是谁？”阿廖沙问，不由得向四周看了一下。

“他溜走了。”

伊凡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他怕你，怕你这鸽子[219]。你是‘纯洁的小天使’。德米特里管你叫小天使。小天使……六翼天使雷鸣般的欢呼声！六翼天使是什么？也许是整个星座。也许这星座整个儿只是化学分子……有狮子和太阳星座，你不知道吗？”

“哥哥，你坐下！”阿廖沙惊恐地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坐到沙发上！你在说胡话，你还是靠到枕头上吧。好，就这样。要不要给你头上敷一块湿毛巾？也许会舒服些？”

“把毛巾给我，就在椅子上，我刚扔在那里。”

“这里没有毛巾。你别着急，我知道毛巾在哪里，瞧，就在这儿。”阿廖沙说，他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里，在伊凡那张梳洗台旁找到了一块折叠着没有用过的干净毛巾。伊凡奇怪地对毛巾看了一眼；他的记忆似乎一下子恢复了。

“你等等，”他从沙发上欠起身子，“刚才一小时以前，我拿的就是这块毛巾，还用水浸湿了呢。我把它敷在头上，后来就扔在这里……怎么会是干的呢？我没有第二块毛巾呀。”

“你曾经把这块毛巾敷在头上吗？”阿廖沙问。

“是的。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一小时以前……为什么蜡烛已经烧完了？现在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不，不，不！”伊凡突然叫了起来，“这不是梦！他来过，刚才他就坐在这里，就坐在对面沙发上。你敲窗的时候，我向他掷了一只杯子……·就是这一只……你等等，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梦，但这个梦并不是梦。以前也有类似情况，阿廖沙，我现在经常做梦，但那不是梦，而是真实的：我能走动，我说话而且还看见……可人却是睡着的。他就坐在这儿，他来过了，就坐在这只沙发上……他蠢得要命，阿廖沙，蠢得要命。”伊凡突然笑了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谁愚蠢？你讲的是谁呀，哥哥？”阿廖沙又忧愁地问。

“鬼！他老是来找我。来过两次，甚至差不多是三次了。他逗弄我，说我生气是因为他是一个普通的小鬼，不是烧焦了翅膀、在雷声和闪电中出现的撒旦。但他不是撒旦，这是他在扯谎。他是一个冒名顶替的家伙。他只是个普通的鬼，一个恶劣透顶的小鬼。他常去澡堂。如果把他脱个精光，肯定可以找到一条尾巴，长长的、光光的，像丹麦狗的尾巴一样，有一俄尺长，棕色的……阿廖沙，你冻僵了，你刚才在雪地里，要喝茶吗？什么？冷的吗？要不要吩咐去煮？这样的天气，人们连狗也不让出门的……”

阿廖沙赶紧跑到洗脸盆旁边，浸湿了毛巾，劝说伊凡重新坐下，把湿毛巾敷到他头上。他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你前不久跟我谈起丽莎，说了什么？”伊凡又开始说（他变得非常饶舌），“我喜欢丽莎。可我对你讲了她几句坏话。我说的不是真话，我喜欢她……我担心卡佳明天不知会怎样，这是我最担心的。为未来担心。她明天会抛弃我，用脚踩我。她以为我出于嫉妒才陷害米佳！是的，她是这样想的！但事实并非如此！明天是十字架，但还不是绞刑架。不，我不会上吊的。你知道吗，我永远也不会自杀，阿廖沙！是不是因为我卑鄙？我不是胆小鬼。这是因为我渴望生活！我怎么会知道斯梅尔佳科夫上吊死了？是的，这是他对我说的……”

“你确实相信刚才有人坐在这里吗？”阿廖沙问道。

“就在对面沙发上，在墙角里。换了你会把他撵走的。事实上也是你把他撵走的：你一来，他就消失了。我喜欢你的脸，阿廖沙。你知道吗，我喜欢你的脸？可是他就是我，阿廖沙，是我自己。他集中了我身上的全部下流、卑鄙和可恶的东西！是的，我是‘浪漫主义者’，他看出来了……虽然这是诽谤。他蠢得要命，但他以此取胜。他很狡猾，狡猾得像野兽，他知道怎样激怒我。他一直逗我，说我相信他，用这种手法迫使我听他说话。他像哄孩子那样哄我。不过他说我的那些话倒是给他说对了，我对自己是永远不会说的。你知道吗，阿廖沙，知道吗，”伊凡非常认真地，似乎是推心置腹地说，“我真希望他确实就是他，而不是我！”

“他把你折磨苦了。”阿廖沙说，满怀同情地看着哥哥。

“他逗我。你知道吗，他说得巧妙极了，非常巧妙：‘良心！良心算什么？良心是我自己做的。为什么我要受它折磨？那是因为习惯的缘故。七千年来全世界人类的习惯就是如此。只要抛弃了这个习惯，我们就可以成为上帝。’这是他说的，这是他说的！”

“不是你吗，不是你说的吗？”阿廖沙坦然地看着兄长，忍不住叫了起来，“那就随他去吧，别管他，忘掉他吧！让他把你现在所诅咒的一切统统带走，永远不再回来！”

“是的，他很刻毒。他嘲笑我。他很放肆，阿廖沙。”伊凡气得发抖地说，“他诽谤我，大肆诽谤我。他当着我的面造我的谣：‘啊，你要去完成一件舍身忘我的高尚行为，你要宣布是你杀死了父亲，仆人是受了你的唆使才杀了你父亲……’”

“哥哥，”阿廖沙打断说，“别胡说了：不是你杀的。这不是真的！”“这是他说的，是他说的，他知道这件事。‘你要去完成一件舍身忘我的高尚行为，可是你又不相信善——这就是你烦恼和痛苦的原因，也是你报复心重的根子。’这是他当面说我的话。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是你说的，而不是他说的！”阿廖沙伤心地感叹说，“而且你是在病中说的，在睡梦中说的，你是在折磨自己！”

“不，他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说，你是因为高傲才要去自首，你会站出来说：‘这是我杀的。为什么你们吓成这样，你们都在瞎说！我才不在乎你们的看法，也不在乎你们的恐惧。’这是他在说我。他还突然说：‘你知道吗，你希望人家夸奖你：一名罪犯，一名杀人凶手，但是他的心是多么善良啊，他想救自己的哥哥，所以才供认了！’真是胡说八道，阿廖沙！”伊凡突然大声叫了起来，眼睛里冒着怒火，“我不愿让那些坏蛋夸奖我！这是他在造谣，阿廖沙，我可以向你起誓，他在造谣。就为这些话我刚才用杯子砸他的狗脸，杯子也砸碎了。”

“哥哥，你安静点，别说了！”阿廖沙恳求他。

“不，他很会折磨人，他很残忍，”伊凡没有听从他的劝告，继续往下说，“我每次都能预感到他来的目的。他说：‘即使你由于高傲而去自首，但还是希望法庭能揭露斯梅尔佳科夫的罪行，判处他去流放，宣告米佳无罪，而你只受到道德上的谴责（请注意，说到这里他笑了！），别人会对你大加称赞。但现在斯梅尔佳科夫死了，上吊自杀了——现在法庭上有谁会相信你一个人的话呢？可是你还是会去的，会去的，你一定会去的，你打定主意要去的。到了现在你去又是为了什么呢？’这真可怕，阿廖沙，我无法忍受这样的问题。谁敢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哥哥，”阿廖沙打断说，吓得气都喘不过来了，但好像还希望伊凡能恢复理智，“在我来到之前，谁也不知道斯梅尔佳科夫已经死了，而且谁也没有来得及知道这件事，他怎么会说他已经死了呢？”

“他说了，”伊凡坚决而不容置疑地说，“也可以说他来就是要讲这件事，他说：‘假如你相信道德就好了：即使人家不相信你，那你也会为了原则而去自首的。可你是头小猪，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完全一样，对你来说道德算得了什么？如果你的牺牲毫无意义，你干吗还要到那儿去？因为你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啊，为了弄清楚为什么要去，你真愿意付出很大代价！你以为你已经决定了吗？你还没有决定。你将整夜坐在那儿考虑：去，还是不去？但你终究是要去的，而且你知道会去的，你自己知道不管做出什么决定，但这决定已经不取决于你了。你会去的，因为你不敢不去。至于为什么你不敢不去——这就要你自己去猜了，这是给你猜的一个谜！’说完他站起来就走了。你一来，他就走了。他叫我胆小鬼，阿廖沙！谜底[220]——我是胆小鬼！‘在天空中展翅翱翔的绝不是这类鹰！’这句话是他补充说的，这是他补充说的！斯梅尔佳科夫也说过这样的话。应该杀死他！卡佳瞧不起我，这我发现了已经有一个月了，连丽莎也开始瞧不起我了！‘你去自首是为了让人家夸奖你’——这是卑鄙的谣言！现在你也瞧不起我，阿廖沙。现在我又恨你了。我也恨那个恶棍，我也恨那个恶棍！我不想去救那恶棍，就让他在苦役中受罪吧！他唱起颂歌来了！啊，明天我一定要去，我要站在他们面前，当面啐他们！”

他疯狂地跳起来，扯下头上的毛巾，又开始在房间里踱步。阿廖沙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我好像在做白日梦……我能走动，能说话，眼睛还看得见，可的确是在睡觉。”眼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他突然想跑出去请医生来，但他不放心让哥哥一人留下：没法托人照顾他。伊凡终于渐渐地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一直在说话，不停地在说，但已经语无伦次了，甚至连吐字都不清楚了。突然，他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阿廖沙赶紧把他扶住。伊凡听任阿廖沙把他扶到床上，胡乱给他脱了衣服，让他躺下。阿廖沙陪了他两个小时。病人睡得很熟，一动也不动，呼吸缓慢而平稳。阿廖沙拿了个枕头，和衣躺在沙发上。入睡前，他为米佳和伊凡祈祷。他渐渐明白了伊凡的病因：“高傲的决定所引起的痛苦，深刻的良心谴责！”他所不相信的上帝和上帝的真理正在战胜那颗仍然不愿屈服的心。“是的，”已经躺下的阿廖沙在想，“是的，如果斯梅尔佳科夫已经死了，那么谁也不会相信伊凡的证词；但他会去自首的！”阿廖沙静静地微笑了一下：“上帝会胜利的！”他想，“他不是在真理之光照耀下站起来，就是……在仇恨中毁灭，因为，他曾效力于他所不相信的东西，为此他要向自己和大家报复。”阿廖沙痛苦地继续想道，然后再次为伊凡祈祷。

第三卷　错误的审判

一　致命的一天

就在我上文所描述的那些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十点，我们的区法院开庭审理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的案子。

我要预先说明，而且我要坚持说明：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能力传达法庭上所发生的一切，不仅无法传达得十分完整，而且无法传达得有条有理。我总感到，如果一切都记下来并加以必要的说明，那就需要写整整一本书，甚至是一大部书。因此请大家别埋怨我只介绍使我个人感到震惊和我特别牢记的内容。我可能主次不分，甚至完全忽略最明显、最必要的特点……不过我看最好还是不要道歉吧。我将尽力而为，读者自己也会明白，我只能尽我所能去做。

首先，在我们进入法庭大厅之前，我要提一下这一天使我特别惊讶的那些事情。其实，感到惊讶的不仅我一个人，正像后来发现的那样，而是所有的人都很惊讶。原因就是：大家都知道关注这案子的人实在太多了，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等候开庭，社会上有许多议论、假设、感叹和猜测，而且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了。大家都知道这案子在整个俄国闹得沸沸扬扬，但毕竟没有想到这案子会在我们这里，甚至在全国各地，对所有的人都产生了像那天法庭上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强烈的震撼。这一天到我们这儿来的客人不仅来自本省省城，而且来自俄国的其他城市，甚至来自莫斯科和彼得堡。来的人中间有律师，甚至有几位名人，也有一些贵妇人。旁听证全部发完。法官席后面甚至划出了一块特殊的地方专门安排特别有名望的男宾，那里一长溜椅子上坐着各种重要人物，这种情形在我们这里从前是不允许的。妇女特别多，有我们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我看至少占旁听人数的一半。单单来自各地的律师就很多，简直不知道把他们安排在什么地方，因为所有的旁听证早就发完，被大家软磨硬泡统统要走了。我亲眼看到在大厅尽头的审判台后面，匆忙地用一道特别的栅栏临时围了一块地方，把来自四面八方的律师都放了进去，而他们还认为能够站在那里已经非常幸运，因为要腾出地方，事先把所有椅子都从栅栏里搬走了，于是聚在里面的那一大堆人紧紧地挤成一团，摩肩接踵地一直站在那里听完“案件”的审理。有些太太，特别是外地来的，刻意打扮一番之后，出现在大厅的厢座里，但大多数太太都顾不上衣着打扮。她们的脸上流露出一种神经质的、贪婪的、差不多是病态的好奇。必须指出，聚集在大厅里的各界人士中间有一个重要的特点，那就是根据多方面的观察，几乎所有的妇女，至少是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站在米佳一边，认为对他应判无罪。也许，主要是因为大家都把他想象成一个善于征服女性心灵的人。她们知道，将有两个争风吃醋的女人出场。其中之一便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她特别引起大家的兴趣；关于她的稀奇古怪的传闻特别多，说她对米佳特别痴情，尽管他成了一名罪犯，却不改初衷，流传着种种奇谈怪论。特别提到她的傲慢（她几乎从未拜访我们城里的任何人），她的种种“贵族关系”。据说她打算请求政府准许陪伴犯人一起流放，并在矿井下面和他结婚。她们也怀着同样激动的心情期待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情敌——格鲁申卡在法庭上出现。她们怀着折磨人的好奇心期待着两个情敌在法庭上见面——一个是傲慢的贵族小姐，一个是“轻佻放荡的女人”；不过我们的太太们对格鲁申卡的了解比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要多些。我们的太太们过去也曾见过这个坑害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和他不幸儿子的女人”，她们几乎人人都感到奇怪，父子俩怎么会对这样一个“极平常的、毫无姿色的俄罗斯市井女人”入迷到如此程度。总之，有各种各样的议论。我确切知道，在我们城里为了米佳曾发生了几起严重的家庭龃龉。许多太太与自己的丈夫激烈争吵，因为双方对这一可怕的案件意见不一。经过争吵以后，这些太太的丈夫们进入法庭大厅时不但对被告没有好感，甚至十分恨他。总之可以肯定地说，与太太们相反，男士们在情绪上是与被告对立的。可以看到一张张严厉、阴沉的脸，有些人的脸色简直是恶狠狠的，而且这是大多数。米佳在我们城里逗留期间确实得罪过其中的许多人。当然有些旁听者的心情几乎是愉快的，对米佳的命运根本不关心，但对将要审理的案子本身却并非毫不在意；大家都关心它的结果，大部分男士迫切希望惩处犯人，大概只有律师除外，因为他们所重视的不是案情的道德因素，而仅仅是所谓现代法学精神。著名的费丘科维奇的光临使大家激动不已。他的才能闻名遐迩，他到外省为那些轰动一时的刑事案件出庭辩护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经过他辩护的这类案件总是闻名全俄，而且经久不忘。关于我们检察官和首席法官也流传着几个笑话，据说我们的检察官非常害怕碰上费丘科维奇，他们俩早在彼得堡开始干这个行当时便是宿敌。我们这位十分自负的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从彼得堡时起一直认为自己受了委屈，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应有的赏识，现在卡拉马佐夫家族的案件使他精神振奋，指望通过这一案件使自己暗淡的生涯重放异彩，但他唯一担心的是费丘科维奇。至于害怕费丘科维奇的说法其实不完全正确。我们的检察官并非是那种在危险面前灰心丧气的人，正相反，危险越大他的自尊心越强烈。总而言之，应该指出，我们的检察官过于急躁和病态地敏感。他往往全身心地投入某个案子，审理案子尤其认真，好像他的前程和家业全都取决于他的最后裁决似的。法学界对他的态度不免加以嘲笑，因为我们的检察官正是靠这种品质获得了某种知名度，虽然远非闻名全国，但与他在我们法院中所处的微不足道的地位相比，可以说他的名声已经相当大了。人们特别嘲笑他对心理分析的偏爱。依我看，大家都错了：我们的检察官，作为一个人和一种性格，我觉得他要比许多人想象的严肃得多。但这个过分敏感的人从自己的法律工作开始之初就未能摆正自己的位置，以后一辈子也改不了。

至于我们的首席法官，那只能说他是一个有教养的、仁慈的、务实的、具有现代思想的人。他相当爱虚荣，但对自己的前程并不太关心。他生活的主要目的是成为进步人士。他有种种关系，也有财产。对卡拉马佐夫家这个案子，正如后来知道的那样，他的态度相当激烈，但仅仅是从一般意义上而言。他感兴趣的只是这个案子为什么出现，属于哪一类，为什么把它看成是我们社会基础的产物，是俄罗斯气质的特征等。他对案子涉及的个人性格，它的悲剧，对于被告以及有关人员的个性，他的态度相当冷漠并很不现实，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应该这样。

早在法官们出现之前，大厅里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我们的法院大厅是全城最好的，宽敞、高大、音响效果很好。法官席设在略微高出地面的平台上，它的右侧安放了一张桌子和两排供陪审员坐的扶手椅。左侧是被告席和辩护律师的席位。在大厅中央，靠近法官席的地方有一张放“物证”的桌子。桌子上放着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沾满血迹的白色丝睡衣；一把不祥的、被认为是凶器的铜杵；米佳那件袖子上沾有血污的衬衫；他那件因为当时把血淋淋的手帕塞进口袋、如今背面口袋处带有血斑的常礼服；那块原来沾满鲜血，如今已经发黄了的手帕；那把米佳在佩尔霍金家里装上子弹准备自杀、后来在莫克罗耶被特里丰·鲍里瑟奇悄悄拿走的手枪；那只原来装了三千卢布准备给格鲁申卡的、题了词的信封，一条原来扎在信封上的粉红色绸带；还有其他许多东西，我无法一一记住。稍远一些，在大厅深处便是旁听席，但在柱形栏杆前面还放了几把扶手椅，供已经作过证词，但尚需留在大厅里的证人用。十点整，由首席法官、一位法官和一位荣誉民事法官组成的审判人员入席。不用说，检察官也马上出来了。首席法官是个粗壮结实的人。偏矮的中等身材，一副似患有痔疮的灰黄色的面孔，五十岁左右，一头修剪得短短的均已经花白的黑发，挂着一条红绶带，但我记不得戴的是什么勋章了。我觉得，也不仅是我，大家都觉得，检察官似乎非常苍白，脸色几乎发青，不知为什么似乎一夜之间突然消瘦了，因为我在前天看到他时气色还很正常。首席法官首先问法警：陪审员都到齐了吗？……不过我看不能再这样继续讲下去了，因为有许多东西我没有听清楚，有些东西没有详细注意，有些东西又忘了，而最主要的是因为，就像我在前面讲过的那样，如果把所有的讲话和发生的事情全部记下来，那我确实既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的篇幅。我只知道，辩护律师和检察官双方对陪审员资格提出异议的不太多。那十二名陪审员的情况我还记得：四名是我们本地的官员，两名是商人，六名是本城的农民和小市民。我记得早在开庭以前，我们上流社会的有些人，特别是太太们，颇为惊讶地问道：“这些微妙、复杂、涉及心灵世界的案子怎么可以交给几个官员，甚至农民去作出生死攸关的决定呢？这些官员，尤其是这几个庄稼汉能懂得什么呢？”确实，这四个进入陪审团的官员职位低微，而且都已白发苍苍，只有一个稍稍年轻些，他们在社会上默默无闻，靠着菲薄的薪俸勉强度日，他们的妻子年老色衰，多半上不了场面，还有一大堆说不定是光着脚的子女，公务之余常常用打牌来消磨时光，自然从来也没有读过一本书。两名商人样子体面，但都出奇地寡言少语和呆板；其中一个剃光了胡子，穿着德国式的衣服；另一个留着灰白胡子，在脖子上挂着红绶带，上面别着一枚勋章。至于那几个庄稼汉和小市民，那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们城里的那些小市民几乎与农民一模一样，他们甚至还种地呢。其中两个也穿着德国式的服装，因此看上去比其他四个更肮脏、更丑陋。人们确实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拿我自己来说吧，刚对他们打量一下，马上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些人怎么能理解案情呢？”然而他们板着脸，表情严肃，给人一种异常严峻乃至威武的印象。

首席法官终于宣布开始审理退职九等文官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被杀案，我记不得他当时的原话了。法警奉命带上被告，于是米佳走了进来。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苍蝇飞过的声音都能听到。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想，米佳的模样给我的印象却非常不好。主要原因是他出现在法庭上的时候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那件崭新的常礼服刚赶制好。我后来了解到，这是他特意为这一天向原来在莫斯科还保留着他尺寸的裁缝定做的。他手上戴着一副崭新的细软羊皮黑手套，身上穿着时髦的衬衫。他迈着大步走进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正视着前方，毫无惧色地坐到自己的被告席上。这时，辩护律师，大名鼎鼎的费丘科维奇也进来了，大厅里随之响起了一阵似乎是压抑着的嘈杂声。他身材瘦长，两条腿又细又长，苍白纤细的手指也特别长，脸上胡须刮得精光，头发很短，梳理得十分朴素，两片薄薄的嘴唇不时撇上一撇，也不知是微笑还是嘲弄。他看起来有四十左右，要不是他的那双眼睛，他的脸还算得上是端正的，可惜他两只眼睛本来就不大，也缺乏表情，又靠得特别近，中间只隔着隆起在鹰钩鼻上的那根细小的鼻梁骨。总之，这张脸分明呈现出鸟儿般的轮廓，不免使人惊讶。他身穿燕尾服，系着白领结。我记得首席法官开始审问时向米佳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问他的姓名、身份等。米佳回答的口气很生硬，声音大得出人意外，首席法官的脑袋不禁哆嗦一下，大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宣读了被传来参加法庭调查的人员名单，即证人和专家的名单。名单很长，四位证人未能到庭：米乌索夫现在正在巴黎，但他在预审时就提供了证词；霍赫拉科娃太太和地主马克西莫夫因病缺席；斯梅尔佳科夫突然自杀身亡，警察局已经出具证明。有关斯梅尔佳科夫猝死的消息在大厅里引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当然，许多旁听者还根本不知道他已突然自杀身亡。但特别令人吃惊的是米佳突然的出格举动：刚宣布关于斯梅尔佳科夫的消息，他突然从自己座位上向整个大厅大声吼道：

“恶狗有恶狗的报应！”

我记得，辩护律师冲到他跟前，而首席法官则威胁说要对他采取严厉措施，如果再有这类出格举动的话。他不时地点头，但似乎毫无悔改之意，多次压低嗓门对辩护律师说：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刚才是脱口而出的！我再也不说啦！”

当然，这个小小的插曲在陪审员和旁听者的心目中造成了对他极为不利的印象。从中可以看出他的性格，自己暴露了自己。就在这种印象之下，书记官宣读了起诉书。

起诉书相当简短扼要，但很有说服力。其中仅仅列举了几条主要理由，说明为什么要对某人起诉，为什么要将他提交法庭审判等。但这文件却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书记宣读的时候声音洪亮，吐字清楚。这个悲剧似乎从头至尾重新展现在大家面前，处于那不祥的、无情的光照之下，显得那么集中，那么触目惊心。我记得，一读完起诉书，首席法官威严地大声问米佳：

“被告，您承认自己有罪吗？”

米佳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承认自己在酗酒和放荡方面是有罪的，”他又用一种出人意外的、几乎是发疯似的语气高喊道，“在游手好闲和惹是生非方面是有罪的。正当我决心永远成为一个诚实的人的时候，却遭到了命运的打击！但对于老人的死，对于既是我仇人又是我父亲的死，我是无罪的！对于他的钱被抢劫这件事，不，不，我是无罪的，而且也不可能有罪：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是卑鄙小人，但不是贼！”

他大声说完以后便坐了下来，显然浑身在颤抖。首席法官又对米佳作了简短的训诫，要求他针对问题回答，不要横生枝节和发疯似的叫嚷。然后他下令进行法庭调查。所有证人被领进来宣誓。这时候我才一下子见到了他们所有的人。不过，被告的两位弟弟被准许无需宣誓便可出庭做证。经过神甫和首席法官一番训诫以后，证人被领走了，尽可能让他们分散坐开。然后开始单独地传讯他们。

二　危险的证人

我不知道首席法官是否将检察官的证人和辩护律师的证人分成了小组并规定了传讯他们的程序。这一切大概都有安排。我只知道首先传讯的是检察官的证人。我要重申，我并不打算逐一描述审讯过程。何况我的描述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多余的，因为检察官和辩护律师辩论时的发言中，提供和听取证词的整个过程和全部含义似乎都归结为一点并且作了鲜明而突出的说明，而这两篇精彩的发言，至少有个别段落，我作了完整的记录，我将在适当的时候向读者转述。此外我还要向诸位转述审讯中一段非同寻常，完全意想不到的插曲，它突然发生在法庭辩论之前，并且对严峻的、生死攸关的审理结果无疑产生了影响。我只想指出：从审讯一开始，这件“案子”所具有的某种异乎寻常的特点鲜明地表现出来并为大家所觉察到了，那就是：与辩护方面所拥有的手段相比，起诉方面异常强大。当各种事实在这座森严的法庭上开始集中归纳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鲜血淋淋的全部罪行开始揭露出来的时候，大家一下子明白了这一点。也许从一开始大家就明白了，这完全是一件无需争议的案子，这里面没有任何疑问，实际上任何辩论都无必要，即使要辩论，那也无非是过过场罢了，犯人确实有罪，肯定有罪，绝对有罪。我甚至以为，即使太太们无一例外地迫切希望证明那个有趣的被告无罪，但她们却又深信他确实有罪。不仅如此，我还觉得，如果他的罪行不能得到证实，她们可能会失望，因为如果证明了犯人无罪，那结局便不会有这样的轰动效应了。至于他将被证明无罪，那么说来也怪，所有的太太直到最后一分钟几乎还都深信不疑：“他有罪，但是出于人道精神，按照现在流行的新思想、新感情，会证明他无罪”，等等。就为了这一点她们才迫不及待地聚集到这儿。男人们更感兴趣的是检察官和大名鼎鼎的费丘科维奇之间的斗争。大家惊讶地问自己：即使像费丘科维奇那样有才华的人，对这件毫无希望的案子，对一个空蛋壳能有什么作为呢？因此他们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的每一步骤。但费丘科维奇直到最后，直到演说之前，在大家的心目中还是个谜。有经验的人预感到他有自己一套办法，他已经有了某种设想，他为自己确立了一个目标，但究竟是什么目标，简直无法猜透。但是他的信心和自信十分明显。此外，大家立即欣喜地发现，他来到我们这儿的时间非常短暂，也许总共不过两三天，却已经惊人地熟悉了案情，连“它的微妙之处都作了研究”。后来大家津津有味地谈起他怎样及时地使检察官方面的所有证人“上钩”，尽量迷惑他们，更重要的是给他们的道德名誉抹黑，从而自然而然地使他们的证词变得不可信。不过大家认为，他这样做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卖弄，可以说是为了显示律师的才华，表明他丝毫也没有忽略律师惯用的手法，因为大家确信，他通过“抹黑”的办法不可能得到什么重大的、实质性的好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但他还储备某种思想，拥有某种暂时深藏不露的辩护武器，只要时机一到，他就会马上亮出来。尽管如此，由于他意识到自己有力量，所以暂时始终好像是在表演和嬉闹。例如，在审问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时，辩护律师利用提问的机会穷追不舍，紧紧抓住他不放，他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贴身的仆人，曾提供了“通向花园的门是开着的”这个有分量的证词。需要指出的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出庭做证的时候，面对法庭的威严气势和众多的听众，他丝毫没有惊慌，神态相当平静，甚至显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他提供证词的时候充满了自信，就好像正跟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私下交谈，无非态度稍为恭敬一些而已。要打乱他的方寸是不可能的。开始时检察官对卡拉马佐夫家的详细情况向他盘问了很久。一幅家庭生活的图画非常鲜明地展现在人们面前。大家听到并看到，证人忠厚老实，没有任何偏见。尽管他对已故的主人非常尊敬，但他还是声称，譬如说，主人对待米佳的态度有失公允。“没有负起教育孩子的责任，要是没有我，这小孩早被虱子咬死了，”他在讲述米佳童年时补充说，“当父亲的在处理孩子母亲遗留的田产方面也不该欺侮孩子。”检察官问他有什么根据可以证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在账目上使儿子吃了亏，使大家奇怪的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丝毫提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材料，但仍然坚持说老子与儿子的账算得“不对”，他确实“应该再付给儿子几千卢布”。我要顺便说一下，这个问题——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是否真的克扣了米佳的应得财产，检察官后来念念不忘地向所有能做证的证人全都提过，连阿廖沙和伊凡也未能例外，但证人中谁也提不出确凿的证据；大家都证实有这样的事实，但谁也无法提供哪怕是一点点确凿的证据。格里戈里详细描述了吃午饭时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闯进来狠狠揍了父亲并威胁说还要回来杀死他的这个场面之后，在场的人都产生了极坏的印象，更何况老仆人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用的是自己特有的语言，结果却显得非常有说服力。至于米佳凌辱他，打他耳光，把他打倒在地，他说他并不生气，早已原谅他了。对于死去的斯梅尔佳科夫，他一边画着十字，一边说他是个能干的小伙子，但是有些傻里傻气，被病折磨得好苦，最糟的是他不信上帝，那都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和他的大儿子教的[221]。对于斯梅尔佳科夫的诚实，他几乎是热情地作了肯定并立即讲了一件事：有一次，斯梅尔佳科夫捡到了老爷丢失的钱，他没有藏起来，立即交给了老爷，老爷为此“赏了他一个金币”，从此以后老爷什么事都相信他了。老仆人固执地坚持说通向花园的门是开着的。他们盘问他的事情特别多，我无法全部记住。最后终于轮到辩护律师提问了，他首先问信封的事——就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好像”为了“给某个女人”三千卢布的那只信封。“您作为多年来一直服侍老爷的仆人是否亲眼见过这只信封？”格里戈里回答说，他没有见过，而且“一直到现在大家开始谈论之前”，他根本没有听到谁说起过这笔钱。关于信封这个问题，费丘科维奇问了凡是可以做证的所有证人，其穷追不舍的精神就像检察官盘问田产分割的事一模一样，而且从所有的人那儿只听到一种回答——谁都没有见过那只信封，虽然许多人都听说过。大家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辩护律师对这一问题穷追不舍的态度。

“如果您允许的话，现在我能否向您提一个问题。”费丘科维奇出人意外地突然问道，“预审中表明，那天晚上，在临睡之前，您用来擦拭您疼痛的腰部、指望用来治好病的那种镇痛剂，或者说那种药酒是用什么做的？”

格里戈里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发问者，沉默片刻后喃喃地说道：

“放了洋苏叶。”

“只有洋苏叶吗？您记不记得还有其他东西吗？”

“还放了车前草。”

“也许还有辣椒吧？”费丘科维奇好奇地问。

“辣椒也放了。”

“还放了其他东西。全浸泡在酒里吗？”

“泡在酒精里。”

大厅里传出一种轻微的笑声。

“您瞧，甚至用了酒精。您擦了背部，您太太念了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虔诚的祷词。大概瓶子里剩下的部分都喝掉了吧，是这样吗？”

“我喝掉了。”

“您喝了很多吧？大概多少？有一酒杯吧？”

“大概有一茶杯。”

“甚至有一茶杯。也许有一杯半吗？”

格里戈里不作声了。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一杯半的纯酒精——那可真不赖，您以为怎样？不用说通向花园的门，就是‘天堂的门敞开着’[222]也可以看见了？”

格里戈里还是不吭声。大厅里又传出一阵轻轻的笑声。首席法官挪动了一下身子。

“您是否确切知道，”费丘科维奇步步紧逼，“你看到通向花园的门是开着的那一刻，您是不是睡着了呢？”

“我站在那儿。”

“这还不能证明您没有睡着（大厅里又是一阵轻笑声）。那时如果有人问您，譬如说现在我们这儿是公元什么年份，您能回答吗？”

“这我可不知道。”

“现在我们这儿是公元什么年份，耶稣降生后的第几年，您不知道吗？”

格里戈里带着迷惑不解的表情站在那儿，两只眼睛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折磨者。说来也很奇怪，他居然真的不知道现在是公元几年。

“您或许还知道您手上有几个手指吧？”

“我是奴才，”格里戈里突然响亮而清楚地说，“要是长官想取笑我，我也只好忍受。”

费丘科维奇听了不由得愣了一下，这时首席法官也作了干预，训诫式地提醒辩护律师，应该提出更为恰当的问题。费丘科维奇听完以后，不失庄重地鞠了一个躬，声明他的提问已经结束。当然，旁听的人和陪审员心中不免留下一丝怀疑，怀疑一个处于某种治疗状态中甚至能够看到“天堂的门”，而且连今年是耶稣降生以后多少年都不知道的人所提供的证词是否可信。因此，辩护律师还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在格里戈里离开之前还出现了一个插曲。首席法官问被告：他对提供的证词有什么话要说？

“除了门以外，他讲的全是实话。”米佳大声地说道，“他替我捉过虱子，我感谢他，他原谅了我殴打他的事，我感谢他；老人一生老老实实，对我父亲忠心耿耿，抵得上七百条哈巴狗。”

“被告，说话用词要有分寸。”首席法官严肃地说。

“我不是哈巴狗。”格里戈里嘟囔着说。

“那么我是哈巴狗，我是！”米佳大声说，“要是你听了感到委屈，那么就由我自己来承担，并请求他原谅：我是禽兽，以前对他太残忍了！我对伊索也太残忍了。”

“哪一个伊索？”首席法官又厉声问道。

“就是对彼埃罗……我父亲，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

首席法官一再庄重而严厉地告诫米佳说话要谨慎些。

“您这是自己在损害您在法官心目中的形象。”

在向证人拉基京发问时，辩护律师提出的问题同样非常巧妙。我要指出，拉基京是最重要的一个证人，检察官无疑是重视他的。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的事情特别多。他到所有人的家里都去过，什么都看到，跟所有的人都谈过话，对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身世和卡拉马佐夫一家人了解得一清二楚。其实，关于装有三千卢布的那只信封的事他也只是听米佳本人说起过。然而他都详细地描述了米佳在京都酒店里所干的那些好事和有损他声誉的言谈举止，也讲述了绰号叫“树皮擦子”的斯涅吉廖夫上尉的故事。至于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在田产分割上是否算计米佳这个特殊的问题，连拉基京本人都说不出什么来，只能用轻蔑的口气泛泛而论，搪塞过去。他说：“在乱七八糟的、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回事的卡拉马佐夫性格中间，谁能搞清楚他们谁对谁错，谁欠谁呢？”他把眼前正在审理的这件罪行的全部悲剧说成是根深蒂固的农奴制的流俗和由于缺乏相应制度而陷于无序状态的俄罗斯的产物。总之，让他发表了一些意见。这次诉讼使拉基京先生初露头角并受到人们的注意。检察官知道这位证人正在给杂志写一篇关于这个犯罪案件的文章，后来他在自己的演说（我们在下面可以看到）引用了该文的一些观点，这就是说他已经读过这篇文章了。证人所描绘的那幅阴暗而不祥的图画为“公诉状”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明。总之，拉基京的陈述以其独立不羁的思想和非凡高尚的气势折服了听众。就在他谈到农奴制和苦于混乱的俄罗斯的时候，甚至突然响起了两三起掌声。但拉基京到底还是一个年轻人，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马上被辩护律师巧妙地利用了。他在回答有关格鲁申卡的某些问题时，由于正陶醉在自己无疑已经意识到的成功以及勃发的崇高激情之中，居然用带点轻蔑的口吻说阿格拉费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是“商人萨姆索诺夫豢养的情妇”。他事后甘愿付出昂贵的代价来赎回这句话，因为费丘科维奇马上利用这句话抓住了他。这是因为拉基京完全没有料到辩护律师会在短时间内对案情了解得一清二楚，连那些隐私他都知道。

“请问，”当轮到辩护律师提问时，他面带非常客气，甚至是恭敬的微笑说，“您就是拉基京先生吧，您写过一本由教区当局出版的小册子，书名叫《已故长老佐西马的修隐生活》，里面充满了深刻的宗教思想，书里还有献给主教的美好而虔诚的题词，我不久前曾愉快地拜读过了。”

“我不是为了发表而写的……后来他们却发表了。”拉基京嘟囔说，似乎由于某种原因突然心虚了，甚至感到羞愧。

“啊，这太妙了！像您这样的思想家，可以甚至应该广泛地关注任何一种社会现象。由于主教的庇护，您那本很有教益的小册子广为流传并产生了相应的效应……不过我现在主要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刚才说您和斯韦特洛娃女士相当熟悉，是这样吗？”（按[223]：格鲁申卡的姓原来是“斯韦特洛娃”。我仅仅是在开庭审理的这一天才初次知道。）

“我不能对我所认识的人全都负责……我是一个青年人……而且谁能为他所遇到的每个人负责呢……”拉基京的脸刷地涨得通红。

“我理解，我太理解了！”费丘科维奇大声说道，好像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赶紧道歉似的，“您和其他任何人一样，乐于结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性，而这位女性也乐于接待本城的优秀青年，不过……我只想了解一个情况：据我们所知，大约在两个月前斯韦特洛娃非常希望与卡拉马佐夫的小儿子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认识，如果您让他就穿着那套修士服去见她，只要您把他带去，她答应给您二十五个卢布。众所周知，这件事恰好就在构成本案的那件惨祸发生的那天晚上。您把阿列克谢·卡拉马佐夫带到斯韦特洛娃女士家里，我想问您的就是当时您有没有收到斯韦特洛娃女士奖赏的二十五个卢布？”

“那是开玩笑……我看不出为什么这件事会使您感兴趣。我收下这钱只是为了开个玩笑……准备以后归还……”

“所以您收下了。但您至今都没有归还，或者已经归还了？”

“这太无聊了……”拉基京嘟囔着说，“我不能回答这类问题……我当然会归还的。”

首席法官开始干预了，但辩护律师宣布，他对拉基京先生的提问已经结束。拉基京先生离开证人席时形象已经不那么好了。他那番高尚的发言留给人们的印象已经被破坏了。费丘科维奇目送他下去，似乎指着他向听众说：“瞧，你们的原告有多高尚！”我记得，这时候米佳也免不了要闹些名堂：他被拉基京议论格鲁申卡的口气所激怒，从自己的座位上突然大叫：“贝尔纳！”首席法官向拉基京提完了全部问题，接着问被告：他有没有想要说明的地方，米佳便响亮地喊道：

“他向我这个被告还借过钱呢！他是个可耻的贝尔纳和争名逐利的家伙，不信上帝，欺骗主教！”

米佳自然因为说话粗鲁而再一次受到告诫，但拉基京先生却彻底完了。斯涅吉廖夫上尉的做证也不顺利，但完全是另有原因。他出庭时褴褛不堪，穿着肮脏的衣服和靴子。尽管采取了一切预防措施，并事先作了“专门检查”，但还是突然发现他完全喝醉了。关于米佳侮辱他的问题，他突然拒绝回答。

“上帝保佑他。伊柳沙不让说。将来上帝会给我补偿的。”

“谁不许您说？您指的是谁？”

“伊柳沙奇卡[224]，我的儿子。‘爸爸，爸爸，他是怎样侮辱你的啊！’这是他在一块大石头旁说的。现在他快要死了……”

上尉突然号啕大哭，扑过去跪在首席法官脚下。在听众的哄笑声中，很快把他带走了。检察官预先指望的那种印象根本就没有产生。

辩护律师继续运用各种手段。他对案情了解得那么深入细致，使大家越来越感到惊讶。举例说，特里丰·鲍里瑟奇的证词本来可以产生相当强烈的印象，对米佳极为不利。他几乎扳着手指算出，米佳在惨祸发生前一个月第一次到莫克罗耶期间花费不可能少于三千卢布，或者说“差不了多少，单是花在茨冈女人身上的钱就不知有多少！他赏给我们那些长满虱子的乡巴佬的钱不是什么在街上随手扔给每人半个卢布，而至少每人要送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票子，再少是不会给的。直接从他那儿偷走的钱不知有多少！人家偷了，哪里还会留下什么把柄。再说他自己就随随便便胡乱扔钱，哪里还会抓小偷呢！而我们那些乡下人全是强盗，全都不讲良心。而姑娘们，我们乡下的那些姑娘又得到了多少钱！我们那儿的人从此都发了大财，确实是这样，而以前都是穷光蛋”。总之，每一笔花费他都记起来了，并且作了精确的计算。因此，所谓只花掉一千五百卢布，而其余的钱藏在香囊里的说法越发显得不可思议了。“我亲眼看见，看见他手里拿着三千卢布就像拿着一个戈比一样，是我亲眼目睹的，难道我们都不识数了吗？”特里丰·鲍里瑟奇大声说道，想尽量讨好“长官”。当轮到辩护律师提问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打算反驳证词，却突然谈起了一件事：米佳被捕前一个月，在他第一次纵酒狂饮的时候，马车夫季莫费和农民阿基姆在莫克罗耶客栈前室的地上捡到过米佳喝醉后掉下来的一百卢布，他们将这笔钱交给了特里丰·鲍里瑟奇，他为此给了每人一个卢布。“那么您当时是否将这一百卢布还给了卡拉马佐夫先生呢？”特里丰·鲍里瑟奇无论怎样支吾其词，但在盘问了农民之后他只好承认曾捡到一百卢布，但他说当时就原封不动地全部还给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老老实实地交到他手里，不过他自己当时完全醉了，未必能想起来”。但毕竟因为他在传讯农民做证之前曾经否认过捡到一百卢布，那么他说已经把那笔钱还给了醉醺醺的米佳的证词自然非常值得怀疑。这样一来，由检察官提供的一个最危险的证人在退庭时受到了怀疑，他的名誉遭到很大的损害。两个波兰人也发生了相同的情况：他们出庭时态度傲慢，神情泰然。他们大声地做证说，首先，他们俩都是“为沙皇陛下”效劳，而“米佳先生”却要用三千卢布收买他们，而且他们亲眼看见他手上有一大笔钱。穆夏洛维奇说话时夹杂了许多波兰话，他看到这样反而在首席法官和检察官的眼里抬高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更加来劲了，最后完全用波兰语说话了。但费丘科维奇还是张开了自己的网抓住了他们：再次被传讯的特里丰·鲍里瑟奇无论怎样躲躲闪闪，到头来也只好承认他的一副纸牌被佛鲁勃莱夫斯基偷换了，而穆夏洛维奇在坐庄时做了手脚。卡尔加诺夫在做证时也证实了这一点，因此两个波兰人甚至是在听众的哄笑声中带着羞辱离开的。

随后所有最危险的证人几乎都碰到了同样的情况。费丘科维奇居然有本领使他们每个人在道德上露出了破绽，最后让他们灰溜溜地离开。一些好事之徒和法学专家只是在那里一味地欣赏，却总不明白这一切究竟能起什么重大的决定作用，我要再次说一遍，因为大家都感到指控是无法反驳的，而且越来越变得具有说服力和悲剧性了。但大家从那位“伟大的魔术师”的自信心中发现，他非常镇静，因此大家都在期待着：“这样的人”决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彼得堡到这儿来，这样的人决不会无功而返。

三　医学鉴定和一磅胡桃

医学鉴定对被告也没有帮上多大的忙。正如后来证实的那样，费丘科维奇本人似乎对它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之所以要进行医学鉴定，主要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坚持，她特地从莫斯科请来了一位名医。辩护方面当然也不会因为医学鉴定而有什么损失，搞得好的话也可能有好处。不过由于医生们产生了某些分歧，其结果多少有点滑稽。出场的几位专家是：从京城请来的著名医生，本城的医生赫尔岑斯图勃，以及年轻的医生瓦尔温斯基。后面两位也属于检察官传讯的一般证人。首先以专家身份被传讯的是赫尔岑斯图勃。这是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头发雪白，已经谢顶，中等身材，体格健壮，在我们城里大家都很重视他，尊敬他。他是一位尽心尽职的医生，一个好人和虔诚的教徒，属于赫恩胡特派或“摩拉维亚兄弟会”[225]——我也不太清楚。他在我们城里已经住了很久，平时举止特别庄重。他心地善良，富有爱心，免费为穷人和农民治病，亲自到他们简陋的小屋去，留下钱让他们买药，但他的脾气固执得像一头骡子。如果他有了什么想法，要他改变是不可能的。顺便提一下，城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位外地的名医到我们这里总共待了短短的两三天，却对赫尔岑斯图勃的才能已经说了一些非常难听的话。虽然这位莫斯科医生每次出诊收费至少要二十五个卢布，但我们城里有些人还是对他的到来感到高兴，不惜重金，纷纷去请他治疗。在他没有来之前，这些病人自然都是由赫尔岑斯图勃治疗的，而现在这位名医却到处尖锐批评他的治疗方法，到后来他一进病人家就干脆问：“您这病原来是谁给看的，是赫尔岑斯图勃吗？哼，简直瞎胡闹！”这些话自然传到了赫尔岑斯图勃的耳朵里。现在这三位医生一一出庭做证。赫尔岑斯图勃医生直截了当地声称：“被告智力失常是显而易见的。”他提出的种种理由我在这里就省略了，最后他又补充说，这种不正常的情况不仅可以从被告以前的行为中看出来，更主要的是现在，甚至目前都可以看出来。法庭请他说明现在，此时此刻这种失常现象表现在什么地方的时候，这位老医生天真而直率地指出，被告一进入大厅，“就有一种不合时宜的、非常特别和古怪的表情，他像一个军人那样迈着大步，两只眼睛直视前方，其实他本来应该看左面，那边旁听席上坐着不少太太，他是女性的热烈爱好者，照理应该非常关心现在太太们对他会有什么看法”，老人以自己独特的语言结束了发言。这里还需要补充说明一点，那就是他常说俄语，而且很喜欢说，但不知为什么他说的每句话都带有德国腔，而且他从来也不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因为他一辈子都有个毛病，便是他自以为俄语说得最标准，“甚至比俄国人还好”，他还非常喜欢引用俄国谚语，每次都要人相信，俄国谚语是世界上最精彩、最富于表现力的谚语。我还要指出，他在谈话时，也许是因为思想不集中，常常会忘记最普通的词，这些词他掌握得很熟练，但不知为什么突然在他脑子里卡住了出不来。不过即使他讲德语，往往也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时候他总是在自己面前不停地挥手，好像在寻找并要抓住那个丢失了的词语，在他没有找到丢失的词语以前，谁也无法迫使他把已经开始的谈话继续下去。他刚才所说的被告进入大厅后照理应该把目光投向太太们的一番话在听众中引起一阵轻轻的嬉笑声。我们这里的太太们非常喜爱这位老人，她们知道他一辈子都没结婚，是个虔诚和纯洁的人，在他眼里女人都是些高尚的理想人物。因此他这番出人意外的话使大家都感到非常奇怪。

莫斯科来的那位医生在出庭做证时断然声称被告的头脑不正常，“甚至到了极为严重的程度”。他巧妙地大谈特谈“感情倒错”和“躁狂”并得出结论说，根据收集到的全部证据，被告还在被捕前几天无疑已经处于感情倒错的病态之中，尽管他犯了罪，甚至意识到在犯罪，但几乎是身不由己的，他完全没有能力克服当时控制着他的病态的精神冲动。除了感情倒错之外，医生还发现了躁狂症状，据他说这预示着将来会直接导致完全的精神错乱。（注意：我现在用自己的话加以转述，而当时医生是用科学的专门术语解释的。）“他的全部行为违背了常理和逻辑，”他继续说，“且不说我没有看到的那些事情，也就是作案过程以及这件惨祸的来龙去脉，可是就在前天和我谈话时，他的目光也莫名其妙的呆滞。不该笑的时候他会突然笑起来，经常无缘无故地发火，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贝尔纳’啦，‘伦理学’啦，还说些不该说的话。不过医生认为最能说明这种躁狂症状的是：一提到他认为自己受了蒙骗的那三千卢布时，被告就怒不可遏，可是在谈到或想到其他的种种挫折或自己所受的委屈时却又相当平静。此外，还有证据表明，只要一涉及三千卢布，他完全像过去一样会暴跳如雷，可是证人们又说他没有私心，也不那么贪婪。至于说到我那位学识渊博的同行的意见，”莫斯科的医生在结束发言时讥讽地补充说，“他认为被告出庭时目光应该看着那些太太而不该直视前方，那我只想指出，类似结论不仅显得滑稽可笑，而且也是根本错误的。虽然我也完全同意被告进入决定他命运的大厅时不应该直视前方，这确实可以看作是他此刻精神不正常的征兆，但同时我却要肯定地说，他不该去看左边的那些太太，相反，他应该向右看，应该用目光去寻找辩护律师，因为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律师的帮助上，他的全部命运取决于律师的辩护。”医生将自己的意见表达得非常果断和坚决。但最后出庭做证的瓦尔温斯基医生所得出的出人意料的结论却使两位学识渊博的专家的分歧显得特别滑稽可笑。在他看来，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被告的精神状态完全正常，虽然在被捕前他确实应该处在一种神经质和过度兴奋的状态，但发生这种情况可以有多种非常明显的原因：譬如妒忌，愤怒，不断酗酒等。但这种神经质的状态不包括前面所说的那种特殊的“感情倒错”的成分。至于说到被告进入大厅时该向左看还是向右看，“依鄙人之见”，被告进入大厅时，正应该直视前方，就像他实际上做的那样，因为他对面坐着首席法官和法官，他的全部命运取决于他们，“因此，他直勾勾地看着前面，恰恰足以此证明这时候他的脑子完全正常”。年轻的医生带着几分激烈的情绪结束了自称为“鄙见”的证词。

“太棒了！医生！”米佳从自己座位上叫了起来，“正是这样！”

米佳的插话自然被法庭制止了，但年轻医生的意见无论对法官还是听众都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因为正如后来表明的那样，大家都同意他的见解。不过，赫尔岑斯图勃后来以证人身份做证时，却完全出乎意外地突然提供了对米佳有利的证词。作为本城的老居民，他很久前就认识卡拉马佐夫一家，在提供了几项对“公诉”很有意义的证词后，突然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说道：

“不过这位可怜的青年人本来可以得到比现在要好得多的命运，因为无论在童年时代还是以后，他的心地一向非常善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但俄罗斯谚语说：‘如果一个人有头脑，那很好，如果再有一个聪明人来做客，那就更好，因为那时就有两个头脑，而不是一个……’”

“一人聪明好，两个聪明更加妙。”首席法官不耐烦地提示他，他早知道老人有个习惯——说话慢慢吞吞，拖腔拉调，一点不在乎人家对他的印象，也不在乎人家等得多么着急，相反他很看重那种生硬、平淡无奇，而又洋洋自得的德国式的俏皮话。这小老头可是非常喜欢说俏皮话的。

“啊，是的，我也是这么说的，”他固执地接过话，“一人聪明好，两人聪明好上加好。但另一个聪明人没有去找他，他却把自己的聪明放走了……这话是怎么说的，他将它放到哪儿去了？那个词儿——他把自己的聪明放走了，可是放到哪儿去的那个词我忘记了，”说着他用手在自己的眼前比画了一下，“噢，对了，是什帕齐连[226]。”

“游荡？”

“对，对，游荡，我也是这么说的。他的聪明溜出去游荡了，跑到了遥远的地方，连自己也迷路了。不过话得说回来，他是个高尚而很重感情的青年，啊，我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被丢在他父亲后院里的那模样，光着脚在地上乱跑，小裤子只吊在一个扣子上……”

这个正直的小老头的口气里突然可以听出一种多愁善感、诚挚感人的声调。费丘科维奇猛地哆嗦了一下，似乎有了某种预感，赶紧集中思想听他讲下去了。

“啊，是的，我自己当时还是一个年轻人……我嘛，唉，对了，那时候我才四十五岁，我刚到这里。当时我觉得这孩子挺可怜，我就问自己：为什么我不能给他买一磅……是啊，一磅什么呢？我忘了那东西叫什么了……一磅孩子们非常喜欢吃的那种东西，叫什么来着，叫什么来着……”医生又用手比画着，“是那种长在树上，采下来送给大家的……”

“是苹果吗？”

“哦，不——不——是的！论磅，论磅秤的，苹果是按十个计算的，不论磅，不，数量很多，个儿很小，放进嘴里，咔啦一响……”

“是胡桃吗？”

“对了，就是胡桃，我说的也就是胡桃，”他心安理得地肯定说，仿佛刚才根本不在搜索枯肠要找出这个词，“我给他送去一磅胡桃，因为从来也没有人给这孩子送过一磅胡桃，我举起了一只手指对他说：‘孩子，圣父’，他笑了起来，跟着我说：‘圣父——圣子’[227]。接着他又笑了，含糊不清地说：‘圣子——圣灵’[228]。最后他又笑了，尽量学着说‘圣灵’。后来我就离开了。第三天我经过那里，他大声叫住我：‘叔叔，圣父，圣子，’只是忘记了圣灵这个词儿，不过我提醒了他，我又非常可怜起他来了。可是他被带走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一转眼过了二十三年，一天早晨我坐在诊疗室里，我已经是个白头老翁了，突然走进来一个容光焕发的青年人，我怎么也认不出他来，但他举起一只手指，笑着说：‘圣父，圣子和圣灵！我刚到这里，就来感谢您送了我一磅胡桃：因为当时从来没有人给我买过一磅胡桃，只有您给我买了一磅胡桃。’这时候我想起了我幸福的青年时代和那个光着脚在院子里乱跑的可怜的小男孩，我的心被感动了，我说：‘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青年人，因为你一辈子都还记得我在你童年时期给你的一磅胡桃。’我拥抱了他并为他祝福。我哭了。他笑了，后来也哭了起来……因为俄罗斯人在该哭的时候常常会笑。但他是哭了，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可是现在，唉！……”

“现在我也在哭，德国人，现在我也在哭，你这个好人啊！”米佳突然从自己座位上大声喊道。

不管怎么说，这件可笑的小事给听众留下了某种良好的印象。但对米佳最有利的要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提供的证词了，现在我马上就来谈她的证词。一般说来，在被告方面[229]的证人，即被辩护律师召来的证人出场时，命运之神似乎突然真的向米佳微笑了——而最有意思的是——连辩护律师都感到非常意外。不过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之前，法庭先传讯了阿廖沙。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似乎是否定公诉方面一个主要论点的有力证据。

四　幸福向米佳微笑

这件事即使对阿廖沙来说也纯属意外。他被传唤，免于宣誓。我记得，从询问一开始各方面对待他都十分客气和充满好感。显然在这之前他有好名声在外。阿廖沙做证时的态度谦虚而谨慎，但他的证词中明显地流露出对自己不幸的哥哥的热烈同情。他在回答一个个问题时，勾画出了哥哥的个性：他也许既是一个暴躁而迷恋情欲的人，同时又是个高尚、骄傲、慷慨、豁达的人，必要的话，甚至可以牺牲自己。不过他承认，他的哥哥近来因为迷上了格鲁申卡，因为跟父亲争风吃醋，所以处于一种万分难受的境地。但是他断然否定了对哥哥杀人越货的指控，虽然他承认这三千卢布几乎成了米佳的一块心病，米佳认为这笔钱是父亲用欺骗的手段少付给他的遗产，虽然他并不贪婪，但是一谈到这三千卢布就暴跳如雷。对于检察官所说的两位“女人”，即格鲁申卡和卡佳争风吃醋的事，他有些闪烁其词，对其中一两个问题甚至完全不予回答。

“您的哥哥至少是否对您讲过他打算杀死自己的父亲？”检察官问，“如果您认为必要的话，您可以不回答。”他补充说。

“他没有直接说过。”

“怎么？间接说过？”

“有一次他对我说过他恨父亲并且担心……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在极端厌恶的时候……也许会杀死他。”

“您听了以后相信他了吗？”

“我不敢说是相信了。但我一直坚信，某种崇高的感情在紧急关头会拯救他，事实上已经拯救了他，因为杀死我父亲的不是他。”阿廖沙用全大厅都能听到的洪亮的声音坚定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检察官哆嗦了一下，像一匹战马听到了号角声。

“请您相信，我完全相信您的想法是非常真诚的，我丝毫也没有把您的这种想法看成为由于您爱您不幸的哥哥而引起的，也没有把它们混为一谈。您对您家里发生的悲惨事件的独特看法，在预审过程中我们已经知道了。不瞒您说，您的看法非常独特，并且跟检察机关获得的所有其他证词相矛盾。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再一次问您：究竟是哪些事实支配了您的思想并使您坚决认为您哥哥是无辜的，有罪的是另一个人？您在预审中已经直接把这另一个人指出来了。”

“在预审中我只是回答了几个问题，”阿廖沙小声而又平静地说，“我自己并没有指控斯梅尔佳科夫。”

“您总还是指出来了吧？”

“我是根据德米特里的话才那样说的。还在审讯以前我就听说了他被捕的情形，他当时就指出凶手是斯梅尔佳科夫。我完全相信哥哥是无罪的。如果杀人的不是他，那么……”

“是斯梅尔佳科夫？为什么恰好是斯梅尔佳科夫呢？为什么您坚信您哥哥是无罪的呢？”

“我不能不相信哥哥。我知道他决不会对我说谎。我根据他脸上的表情看出他没有对我说谎。”

“只是根据他脸上的表情吗？这是您的全部证据吗？”

“我没有更多的证据了。”

“除了您哥哥的话和他脸上的表情，您再也没有任何一点细小的证据来证明斯梅尔佳科夫有罪吗？”

“是的，没有别的证据。”

检察官的提问到此为止。阿廖沙的回答使听众大失所望。还在开庭以前我们这儿已经对斯梅尔佳科夫议论纷纷了，有人听到了什么消息，有人指出了什么事实，还说阿廖沙收集了许多有利于哥哥、说明仆人有罪的过硬证据，可是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些道德观念，什么证据都没有，而那些观念对于被告的亲兄弟来说是十分自然的。

接着费丘科维奇开始提问。他问阿廖沙：被告在什么时候对他说他恨父亲，有可能会杀死他；在惨祸发生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是否听到他讲过这些话。阿廖沙在回答这些问题时，似乎突然哆嗦了一下，似乎直到此刻才想起并明白了什么事情。

“我现在回忆起了一个情况，我自己都差不多完全忘记了，不过那时候我很不理解，而现在……”

阿廖沙显然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他兴奋地回忆起他和米佳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那天傍晚，在回修道院的路上，在一棵树下，米佳捶打着自己的胸膛，“胸膛的上部”，再三对他说，他有恢复自己名誉的办法，办法就在这里，就是这儿，在胸脯上……“我当时以为他捶打胸膛就是指自己的内心，”阿廖沙继续说，“是说他在内心可以找到一种能使他摆脱眼前面临的，甚至不敢向我吐露的奇耻大辱的方法。我得承认，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父亲，他一想到要去找父亲并对他施加暴力便羞愧得浑身发抖，其实他所指的好像就是胸前的什么东西，因此我还记得当时我脑子中曾经闪过一个念头，就是心脏根本不在那个部位，而在下面，而他捶打的那个地方在心脏上面，是在这儿，离脖子很近，他一直指着这个位置。当时我觉得我的想法很愚蠢，可是他当时指的也许就是那个里面缝了一千五百卢布的香囊！……”

“正是这样！”米佳突然从被告席上大声喊道，“正是这样，阿廖沙，是的，我当时用拳头捶打的就是香囊！”

费丘科维奇赶紧跑到他跟前，请他安静下来，随后又立刻紧紧盯住阿廖沙不放。阿廖沙为自己的回忆所陶醉，热烈地讲出了自己的假设，他认为哥哥所说的耻辱很可能就是指他身上带的那一千五百卢布，这笔钱本来可以抵作欠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一半债务，但是他没有给她，最后还是决定作了别的用途，就是作为带走格鲁申卡的费用，如果她同意的话……

“是这样，肯定是这样，”阿廖沙突然兴奋地大声说道，“当时哥哥对我说的就是一半，一半的耻辱（一半这个字！他说了几遍）他本来可以立即洗刷自己的耻辱，但不幸的是他性格太软弱，他无法做到这一点……他预先知道他不可能这样做，也没有力量能这样做！”

“您确切而清楚地记得，他捶打的正是胸部的那个部位吗？”费丘科维奇急切地追问。

“我记得很清楚、很确切，因为我当时就是这样想的：为什么他要捶打上面那个部位，心脏的位置在下面，我当时觉得我的想法是愚蠢的……我脑子里曾经闪过这个想法。所以我现在一下子想起来了。我怎么一直把它给忘记了呢！他指的就是那个香囊，他说他有办法，但他不愿交出这一千五百卢布！在莫克罗耶逮捕他的时候，他曾经大喊大叫——这我知道，是人家转告我的，他认为一生中最可耻的一件事就是他本来可以归还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一半的债务（正好是一半！）不是以贼的身份站在她面前，但他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归还，宁肯被她当作一个贼，而不愿放弃这笔钱！他被那笔债务折磨得非常痛苦，非常痛苦！”阿廖沙感叹万分地结束道。

不用说，检察官也很感兴趣。他请求阿廖沙把这件事的详细经过再叙述一遍，再三问阿廖沙：被告在捶打自己胸膛时是否真的确有所指？也许他不过是一般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部。

“不是用拳头！”阿廖沙大声说，“他是用手指指的，指着这儿，很高的部位……我怎么一直都把它忘记得干干净净呢！”

首席法官问米佳，对这个证词他有什么话说。米佳肯定地说，事情就是这样，他指的就是他放在胸前、就在脖子底下的一千五百卢布，当然，这是耻辱。“是我无法否认的耻辱，是我一生中最最可耻的行为！”米佳大声喊道，“我能还而没有还。宁愿被她看成一名贼，却坚持不还，而最可耻的是我事先知道我是不肯归还的！阿廖沙说得对！谢谢你，阿廖沙！”

对阿廖沙的传讯就这样结束了。重要而又值得注意的是：总算发现了一个事实，尽管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证据，仅仅是类似证据的一点迹象，但它毕竟多少能证实这只缝有一千五百卢布的香囊是确实存在的，而被告在莫克罗耶预审时声称这一千五百卢布是“我的”这些话也不是扯谎。阿廖沙很高兴，他满脸通红地走到给他指定的座位上，他不断地在心里重复说：“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我怎么会把这件事忘记了！怎么到现在才突然想起来！”

开始传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她刚一进来，大厅里迅速出现了某种非同寻常的气氛。太太们迅速拿起了带柄眼镜和望远镜，男士们纷纷交头接耳，也有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想看得清楚些。后来大家都证实说，她刚走进来，米佳的脸突然变得“像纸一般白”。她穿着一身玄色衣服，矜持地、几乎是怯生生地走到给她指定的座位上。从她脸上很难看出有什么慌张的样子，但她那阴郁的目光却显露出果断的神色。应该指出，后来有相当多的人都证实，她当时的容貌特别美丽。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整个大厅都听得见。她的语气特别平静，至少尽量显得平静。首席法官开始向她提问时十分谨慎，特别客气，似乎生怕触动“某根心弦”，十分体谅她的巨大不幸。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本人在回答向她提出的一个问题时坚决声明她是被告正式订过婚的未婚妻，“直到他自己抛弃她为止……”她轻轻地补充说道。当问到她委托米佳到邮局给她亲戚汇三千卢布时，她毫不含糊地说：“我给他钱并不是要他马上汇出去；我当时预感到他正非常需要钱……在那个时候……我给他这三千卢布时讲好他在一个月之内寄出就可以了。他根本犯不着后来为这笔债苦苦折磨自己……”

我不想转述所有的问题和她的详细回答，我只是转达她证词的主要意思。

“我坚信，他只要收到父亲的钱，总会汇出这三千卢布的，”她在回答问题时说，“我始终相信他的诚实……高度的诚实……在钱财方面他坚信可以从父亲那儿得到三千卢布，这件事他跟我讲过好多次。我知道他和父亲有纠纷，我一直相信，而且至今还相信他受了父亲的欺负。我不记得他对父亲说过什么威胁的话。至少他在我面前没有说过任何威胁的话。假如他当时来找我，我一定会马上劝慰他，让他不再为欠我的那倒霉的三千卢布而忧虑不安，可是他后来一次也没有来找我……而我……又是那样一种处境……不便叫他来见我……而且我也没有任何权利为了这笔债务而对他提出什么要求，”她突然补充说，她的口气中流露出一种坚定的决心，“我自己有一次向他借的钱远远超过三千卢布，我拿了这笔钱，虽然当时我无法预料什么时候才能归还这笔债……”

在她语气中似乎可以感到一种挑战的意味。就在这时候轮到费丘科维奇提问了。

“这件事不是在这里，而是在你们刚认识的时候发生的吗？”费丘科维奇马上接过话头，小心翼翼地探问，他一下子预感到出现了某种有利的情况。我附带说明一下，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说他是由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亲自从彼得堡请来的，但他根本不知道米佳曾在另一座城市借给她四千五百卢布和她曾向他“磕头跪拜”。这件事她瞒着他，没有对他说过！这是很奇怪的。完全可以有把握地猜想：她自己直到最后一刻还不知道她在法庭上是否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到时候只能由灵感来决定。

不，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时刻。她开始详细讲这件事，把一切都讲出来了，把米佳对阿廖沙说过的这件事全都讲出来了，包括她向他“磕头跪拜”，事情的起因，她父亲的处境，她到米佳那儿去的情形，但是一句话也没有提到甚至没有暗示过那是米佳通过她姐姐亲自提出“让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到他那儿取钱”的。她宽容大度地隐瞒了这个情节，不惜当众承认是她一时心血来潮主动跑到一位青年军官那儿，抱有某种希望……去向他借钱。这太令人惊讶了。我听了直冒冷汗，浑身打战，整个大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仔细聆听每一句话。她说的这件事是没有先例的，即使像她那样刚愎自用、目空一切的姑娘也很难提供这样坦率的证词，把一切揽在自己身上，作出这种牺牲和糟蹋自己。为了什么？为了谁？为了拯救一个背叛并侮辱了她的人，为了拯救他而出点力，使他在人们的心目中留下一个良好印象！确实，一个青年军官拿出了他一生中仅有的五千卢布，向一位纯洁的姑娘恭恭敬敬鞠了一个躬，这形象相当可爱和迷人，但是……我的心却好像狠狠地被揪了一把！我感到以后会出现种种流言蜚语（后来果然谣诼蜂起）！后来全城的人会带着恶毒的嘲笑说她的叙述并不完全确切，就是说军官不能仅仅“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以后就放走了那姑娘。人们暗示说，这里有“遗漏”。“即使没有遗漏，即使全是事实，”连我们的最受尊敬的太太都这样说，“那么一个姑娘家为了救自己的父亲而做出这种事情很难说是一种高尚行为。”难道像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这样聪明，这样富有洞察力的小姐竟然不能预料到人们会这样议论吗？她肯定是预料到的，可是她还是下决心全都讲了出来。自然，所有这些对其叙述是否真实的卑鄙怀疑是到后来才产生的，而在最初的一刹那大家都被深深地感动了。至于那几位法官，更是带着一种虔诚的，甚至可以说是带有几分惭愧的心情静静地听完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证词。检察官没有就这个问题作进一步的提问。费丘科维奇向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啊，他几乎得意扬扬了！他很有收获：一个人出于崇高的激情把自己最后的五千卢布给了别人，后来，还是这个人，却在深夜为了三千卢布杀死父亲——这很难自圆其说。现在费丘科维奇至少可以排除抢劫的动机。“案情”突然有了新的转机。出现了有利于米佳的某种气氛。可他自己呢……后来大家都说，他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做证时一再想从座位上跳起来，但又马上颓然倒在长椅上，用两只手掌捂住了脸。但当她结束了自己证词后，他又突然向她伸出双手，用号哭般的声音喊道：

“卡佳，你干吗要毁掉我！”

说着他真的号啕大哭起来，哭声响彻整个大厅。不过他马上又控制住了自己，再次大声喊道：

“现在我的罪名已经定了！”

接着，他像木头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咬紧牙关，两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留在大厅里，坐到了给她指定的椅子上。她脸色苍白，低垂着头坐在那儿。据那些坐在她旁边的人说，她像发热病似的哆嗦了很久。这时候，格鲁申卡出庭接受传讯。

现在我快要讲到那件突然发生的，也许真的毁了米佳的灾难了。因为我相信，而且大家也都这样深信不疑，连所有的律师后来也这么说，假如不出现这个情节，罪犯至少可以得到宽大处理。但这件事我等一会儿再说。现在简单地说一下格鲁申卡的表现。

她出现的时候也是一身玄色打扮，肩上披着漂亮的玄色长围巾。她步履轻柔，像一些丰满的女人那样微微摇晃着身子，无声无息地走到栅栏前面，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首席法官，一次也没有左顾右盼。据我看，此刻她显得很美丽，根本不像后来太太们所说的那样苍白。她们还说她的脸上露出一种专注而凶狠的神色。我只是认为她很生气，不堪忍受那些喜欢看热闹的听众投向她的轻蔑而又好奇的目光。她生性高傲，不能容忍别人对她的轻蔑，只要怀疑有谁瞧不起她，马上就会怒火中烧，渴望报复。与此同时，她当然不免胆小，因为胆小而内心感到羞愧，因此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说话有些喜怒无常——她一会儿愤怒，一会儿轻蔑而特别粗鲁，一会儿又突然流露出真诚的发自内心的自我谴责和自我控诉调子。有时候她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正在坠入万丈深渊：“一切都无所谓，无论出现什么情况，我还是要说……”关于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来往的事情，她生气地说：“都不值一提，他来纠缠我，难道这是我的错吗？”而一分钟后她又补充说：“全是我的错，我取笑了他们父子俩——既取笑了老头儿，又取笑了这一位，把他们俩弄到这种地步。这一切全是因为我才发生的。”不知为什么还提到了萨姆索诺夫。“管什么闲事，”她马上以一种放肆的挑衅口吻反驳说，“他是我的恩人，当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他收留了我这个光着脚的苦命人。”不过首席法官相当客气地提醒她，要针对问题回答，不要扯到无关的细节上去。格鲁申卡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两只眼睛闪闪发光。

装钱的那只信封她没有见过，只是听“那个坏蛋”说过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有一只装着三千卢布的信封。“不过那是蠢话，我一笑了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去……”

“您刚才提到的‘坏蛋’是指谁？”检察官探问道。

“就是那个仆人，斯梅尔佳科夫，他杀死了自己的主人，昨天又上吊自杀了。”

当然，法官马上又问她：她有什么根据作出这样肯定的指控，但是她也提不出任何证据。

“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亲口对我这样说的，你们应该相信他的话！那个与他分手的女人毁了他，就是这么回事，她是祸根，就是这么回事。”格鲁申卡说，似乎恨得浑身发抖，她的话里开始露出凶狠的调子。

法官问她究竟指谁。

“指一位小姐，就是这个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时她叫我上她家去，请我吃巧克力，想讨好我。她是个不知羞耻的人，就是这么回事……”

这时首席法官严厉地制止了她，请她用词要注意些。但这个女人的妒忌心已经如火如荼，她甚至不惜破釜沉舟了……

“在莫克罗耶村逮捕他时，”检察官想起了当时的情形便问，“大家都看到并听到你从另一个房间里冲出来大声叫喊：‘全是我的错，让我跟他一起去服苦役！’这么说来，那时您已经确信他是杀父凶手了吗？”

“我已记不清我当时的心情了，”格鲁申卡回答，“当时大家都说他杀死了父亲，于是我感到这是我的错，他是为了我才杀人的。可是他说他没有罪，我也就立刻相信了他，我现在还相信，而且将永远相信：他不是那种说谎的人。”

轮到费丘科维奇提问了。我记得，他顺便问到了拉基京和“因为他把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带到您这儿来”而赏给他二十五卢布的事。

“他拿我的钱，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格鲁申卡带着轻蔑而气恼的口气冷笑说，“他经常到我这儿来要钱，每次三十卢布左右，通常是一个月一次，多半花在玩乐上：吃喝的钱他是够的，用不着我帮助。”

“您为什么对拉基京先生如此慷慨呢？”费丘科维奇接着问，虽然首席法官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了。

“他是我的表兄弟啊。我母亲和他的母亲是亲姊妹。不过他一直求我在这里不要对任何人说，怕我给他丢脸。”

这个新的事实对于所有人来说都十分意外，城里，甚至修道院里至今都没有人知道他有这种关系，连米佳也不知道。据说，拉基京当时坐在椅子上羞得满脸通红。格鲁申卡出庭之前就已经知道，他提供了不利于米佳的供词，因而她非常生气。拉基京先前的发言，连同他的义愤，他对农奴制和俄国混乱局面的抨击——所有这一切现在在公众的印象中被一笔勾销了。费丘科维奇很是得意：这又是上帝的意外恩赐。总的说来，讯问格鲁申卡的时间不太长，再说她当然也无法提供什么特别新的内容。她给听众留下的印象相当不好。当她做证完毕，在大厅里离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很远的地方坐下来以后，几百双充满鄙夷的眼睛盯住了她。在讯问她的时候，米佳一直一声不吭，好像呆住了似的，眼睛望着地下。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以证人的身份出庭了。

五　突如其来的灾难

我要说明一下，还在阿廖沙之前就要传讯他了。但法警当时向首席法官报告说，证人由于突然身体不适或者说突然犯病，现在不能出庭，但只要身体稍有好转，他准备随时出庭做证。不过这些话不知怎么的当时谁也没有听到，都是在后来才知道的。他的出现一开始几乎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主要的证人，特别是两位情敌，都已传讯过了，人们的好奇心暂时得到了满足。听众都显得有些倦怠了。接下去还要听取几位证人的陈述，鉴于大部分情况已经讲过，估计他们也谈不出什么特别的内容。时间已经不早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出庭时似乎走得特别慢，对谁也不看一眼，甚至低着头，好像正在皱着眉头思考什么问题。他的穿着无可挑剔，但他的脸色，至少我觉得有一种病态：这张脸上似乎涂上了一层土色，有点儿像是即将断气的人的脸。他的目光是浑浊的；他抬起眼，慢慢地扫视了一下大厅。阿廖沙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随即发出一声呻吟：唉！我记得这个情景。但很少有人注意到。

首席法官说，证人免予宣誓，他可以提供证词也可以沉默，但是提供的证词应该是诚实的，如此等等。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听着，浑浊的目光看着他。突然他的脸慢慢地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惊讶地看着他的首席法官的话音刚落，他突然出声笑了起来。

“还有什么吗？”他大声问。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好像预感到会出什么事似的。首席法官惶惶不安了。

“您……也许还不太舒服吧？”说着他用目光寻找法警。

“别担心，阁下，我相当健康并能告诉您一些有趣的东西。”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非常平静而恭敬地回答说。

“您有什么特别的情况要说吗？”首席法官还是不放心地说。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低下了头，迟疑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似乎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不，我没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说。”

开始向他提出问题。他好像不太乐意回答，话特别简短，甚至带着一种厌烦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越来越强烈，尽管如此，他回答得还是有条有理。许多事情他都说不知道。至于父亲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之间账务上的纠纷他一无所知。“我也没有关心这类事，”他说。关于威胁说要杀死父亲的话，他曾听被告说过，关于信封里的钱他是听斯梅尔佳科夫说的……

“都是老一套，”他突然带着疲乏的神色中止了回答，“我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向法庭报告。”

“我看您身体不舒服，我也理解您的感情……”首席法官开始说。

他向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双方说，如果他们认为有必要的话，请他们提出问题，这时候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用疲惫不堪的声音请求道：

“请放我走吧，阁下，我感到身体很不舒服。”

说着他也不等到获准，突然转身向大厅外走去。但走了三四步又停了下来，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地冷笑了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阁下，我就像那个乡下姑娘……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我愿意——我就站起来，我不愿意——我就不站起来。’[230]她后面跟着几个捧着无袖长袍或者丝绸裙子的人，他们让她站起来，准备给她打扮好了送到教堂去举行婚礼，而她说：‘我愿意——我就站起来，我不愿意——我就不站起来’……这是我们民间的风俗……”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首席法官厉声问道。

“是这么回事，”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突然掏出一叠钞票，“这是钱，就是放在那只信封里的，”他朝着放物证的桌子扬了扬脑袋，“父亲就是为了这些钱被杀死的。把它们放在哪儿？法警先生，请您转交上去。”

法警接过这叠钞票就交给了首席法官。

“这些钱怎么会到您手里的……如果这就是那笔钱？”首席法官惊讶地说。

“我是昨天从杀人凶手斯梅尔佳科夫那里拿到的。在他上吊自杀以前，我到他那儿去过。杀害父亲的是他，而不是哥哥。是他杀死的，而我是教唆犯……谁不希望父亲死呢？……”

“您头脑是否清醒？”首席法官不禁脱口而出。

“问题就在于头脑是清醒的……而且是卑鄙的头脑，完全和您、和你们这些……家伙一模一样！”他突然转身对听众说，“父亲被杀了，可是大家都装出一副十分惊恐的样子，”他愤恨而轻蔑几乎咬牙切齿地说，“大家相互装腔作势。全是骗子！大家都盼望着我父亲死。一条毒蛇咬死另一条毒蛇……假如没有这桩弑父案件，大家会非常恼火，愤愤地走散的……简直是一出戏！‘要面包，要看戏！’[231]不过我也可以让你们乐一乐！你们有水没有，请让我喝个够[232]，看在上帝分上！”——他突然捧住了自己的头。

法警马上走到他跟前。阿廖沙突然跃身而起，大声叫喊：“他有病，别相信他！他得了震颤性谵妄症！”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吓得一动也不动，愣愣地看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米佳站了起来，脸上挂着一丝古怪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弟弟，听他说话。

“请放心吧，我不是疯子，我只是杀人凶手！”伊凡又开始说，“总不至于要求杀人凶手说得娓娓动听吧……”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补充了一句，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检察官显然慌了神，赶紧俯身跟首席法官商量。几位法官在忙乱中相互窃窃私语。费丘科维奇竖起了耳朵在仔细倾听。整个大厅在期待中一片寂静。首席法官似乎突然醒悟过来了。

“证人，您的话无法理解，也无法成立。可能的话，请您安静下来。如果您真的有话要说……那您请说吧。您用什么来证实您的供词……如果您确实不是在说梦话？”

“问题就在于我没有证人。斯梅尔佳科夫那狗东西是不会从另一个世界上……把证词用信封装好给您寄来的。您不是念念不忘信封吗？一只也就够了。我没有证人。或许还有那么一个。”他若有所思地冷笑了一下。

“谁是您的证人？”

“带尾巴的，阁下，不太雅观！鬼是不存在的[233]！请您不必在意，那是个下贱的小鬼。”他突然收敛起笑容，显得很神秘的样子，“他肯定就在这里的什么地方，就在放着物证的桌子下面，他不待在那里又能待在哪儿呢？您听我说，我告诉他：我不想沉默，可他却大谈什么地质大变动……真荒唐！好了，您把这恶棍放了吧……他唱起了赞歌，那是因为他感到轻松！就好比一个醉鬼直着嗓门唱‘万卡去了彼得堡’一样，跟我为了得到两秒钟的欢乐甘愿走上亿万公里的路也是一回事。您不了解我！啊，您这儿的一切是多么荒唐！得啦！你们把我抓起来，把他放了！我到这里来总是有目的的……为什么，为什么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荒唐……”

他又慢慢地，若有所思地环顾全场。

但全场已经骚动起来。阿廖沙要从自己座位上跑到他那儿去，但法警已经抓住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手。

“这是干什么？”伊凡大喊大叫，眼睛死死盯着法警的脸，突然抓住他的肩膀，猛地把他推倒在地。这时候卫兵们已经赶到，把他抓住了，他立刻发出疯狂的尖叫。[234]卫兵把他架走的时候，他一直尖叫着，说了些不连贯的话。

全场顿时一片混乱。我无法记住所有事情的先后顺序，我本人也非常激动，未能密切注意事态的发展。我只知道，当一切平静下来，大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以后，法警还是挨了训斥，虽然他向上司作了充分的解释，说证人一直很健康，一小时以前他稍稍感到有点不舒服，医生曾经检查过，而在出庭之前，他说话一直有条有理，因此根本无法预见会出现这种情况；相反，他自己也坚持一定要出庭做证。可是还没等大家稍稍平静和完全清醒过来，紧接着又闹出了一场新的戏：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歇斯底里发作了。她大声尖叫，号啕大哭；但她又不想离开，拼命挣扎，求他们不要把她带走，最后她突然对首席法官喊道：

“我还有一个证据必须告诉你们，马上……马上告诉你们！……这里有一张纸，是一封信……拿去吧，赶快念一下，快念！这封信是这个恶棍写的，就是他，是他写的！”她指着米佳说，“是他杀死了他父亲，您马上会看到，他写信告诉我要杀他父亲。而那一位有病，是病人，得了震颤性谵妄症！我发现他生这病已有三天了！”

她不顾一切地大声叫嚷。法警接过她递给首席法官的那张纸。她倒在自己的椅子上，手捂着脸，痉挛似的无声地呜咽，浑身哆嗦，竭力不让自己发出呻吟，生怕把她带出法庭。她交上去的那张纸就是米佳从京都酒店发出的那封信，就是被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称为“数学般精确的”重要文件。唉，可惜大家都认为这封信真的具有数学般的精确性。如果没有这封信，米佳还不会完蛋，至少他的结局不会这样惨！我再说一遍，要掌握各种细节是很困难的。直到现在这一切在我的头脑中还是混乱不堪。首席法官大概当时就把这份新的证据给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和陪审员们看了。我只记得接下来就开始向这位女证人质询。首席法官客气地问她：她的情绪是否平静下来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急忙大声回答说：

“我准备好了！准备好了！我完全能够回答您的问题。”她补充了一句，唯恐人们由于某些原因不愿听她做证。接着请她作出详细的说明：这是一封怎么样的信？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收到这封信的？

“我在案发前夕收到了这封信，而他在小酒店里写这封信比这还要早一天，所以说就是在作案的前两天——您看，这封信写在一份账单上！”她气喘吁吁地大声说，“他当时恨我，因为他自己做了卑鄙的事情，去追求那个贱货……还因为他欠了我那三千卢布……啊，他为这三千卢布感到难堪，因为他自己做了这种丢人的事情。这三千卢布是这样的——我请求您，恳求您让我把话说完。还在杀死他父亲的三星期以前，有一天早晨他来找我。我知道他需要钱，也知道做什么用——就是为了引诱那个贱货，把她带走。我当时就知道，他已经背叛了我，想抛弃我，于是我自己当场给了他这笔钱，推说是要寄给莫斯科的姐姐，我交给他的时候，看着他的脸，告诉他随便什么时候寄都可以，‘哪怕再过一个月也行’。他怎么会不明白，怎么会不明白那简直是我当面对他在说：‘你需要这笔钱是为了背叛我，与那个贱货私奔，现在我把这些钱给你，我亲手交给你，你拿去吧，如果你无耻到这种地步，那就拿走吧！……’我曾想当场揭穿他，而结果又怎样呢？他居然拿走了，而且在一夜之间和那个贱货一起把这些钱花光了……但他明白，他明白我全都知道，请您相信，他当时也明白我给他这些钱只是为了试探他，看他是否无耻到这等地步，居然会拿我的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的眼睛，他全都明白，全都明白，但还是拿走了我的钱！”

“是这样，卡佳！”米佳突然吼叫起来，“我看着你的眼睛，心里也明白你是在羞辱我，但我还是拿了你的钱！你们蔑视我这个下流坯吧，大家都蔑视我好了，我是罪有应得！”

“被告，”首席法官厉声喝道，“您再说一句——我就下令把您带走。”

“这些钱折磨着他，”卡佳心急慌忙地抢着往下说，“他想还给我，他想还，这是事实，但他也需要钱来供养这个贱货。因此他杀死了他父亲，可还是没有把钱还给我，反而和她一起去了乡下，在那里你们把他逮捕了。在那里他又把从被他杀害的父亲那儿抢来的钱花光了。在杀害父亲的前一天他给我写了这封信，是喝醉了酒写的，我当时立即看出，他写这封信是出于仇恨，而且知道，肯定知道我不会给任何人看这封信，哪怕他真的杀了人。不然他就不会写了。他知道我不想报复并毁掉他！可是您读一读吧，仔细读一下，请读得更仔细些，您就会发现他在信里把什么都写到了，事先都估算好了：怎样去杀死父亲，他的钱放在哪儿。您看，请别漏掉，信里有这样一句话：‘只要伊凡一走，我就动手。’这说明他事先对如何杀害父亲已经作了周密的考虑。”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狠毒而幸灾乐祸地向法庭提示道。很显然，她已经仔细读过这封倒霉的信，对每句话、每个词都作了研究。“他不喝醉是不会给我写的，但是您请看，信里预先都写到了，跟后来他杀人的情形一模一样，简直是一整套计划！”

她发疯似的喊叫着，当然，已经全然不顾这一切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早在一个月以前她也许就已经预见到这样的后果，因为当时她也许恨得咬牙切齿在想：“这封信要不要向法庭宣读呢？”现在也就好像从山崖上跳下来，再也控制不住了。我记得，这封信似乎立刻由书记官当众宣读，产生了令人震惊的印象。接着便问米佳：“你是否承认这封信？”

“是我写的，我写的信！”米佳大声说，“我不喝醉的话是不会写的！……为许多事我们俩互相仇视，卡佳，但我起誓，我起誓，我在恨你的时候还是爱你的，可是你对我——却不是这样！”

他颓然倒在自己的椅子上，绝望地绞着手。检察官和辩护律师开始交叉提问，主要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刚才隐瞒了这样重要的文件而作出与以前截然不同的证词呢？”

“是的，是的，我刚才作了伪证，说的全是谎话，违背了人格和良心，但我刚才想救他，因为他是那样恨我，那样蔑视我。”卡佳像发疯似的大喊大叫，“啊，他太蔑视我了，一直蔑视我，你们要知道，要知道——从我为了那些钱向他下跪的那一刻起，就瞧不起我。这一点我看出来了……我当时马上感觉到了，但我很长时间都不相信自己。有多少次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当时你毕竟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啊，他不明白，他一点也不明白我当时为什么要去，他只会怀疑到下流行为上去！他以自己的尺度衡量别人，他以为大家都和他一样。”卡佳恶狠狠地咬牙切齿说，好像已经完全发疯了。“他想和我结婚只是因为我得到了一笔遗产，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我总怀疑是这个原因！啊，他是个衣冠禽兽！他一辈子都认为当时是我主动去找他，因此我一辈子在他面前羞愧得无地自容，为了这种事他可以永远瞧不起我，而且永远高我一等，所以他才想和我结婚！就是这样，完全是这样！我试图以我的爱，无限的爱去改变他的想法，甚至准备忍受他的背叛，可是他一点也不理解，一点也不理解。他确实不理解！他是一个恶棍！这封信我是第二天傍晚才收到的，是他派人从小酒店里给我送来的，可是就在那天早上，在那天早晨我还想原谅他的一切，甚至他的背叛！”

当然，首席法官和检察官都没法使她平静下来。我相信他们也许连自己都觉得趁她失去理智的机会听取这种口供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我记得，我听到他们对她说：“我们理解您现在很痛苦，请您相信，我们是能体会得到的，”以及诸如此类的话——可是毕竟从这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口里掏出了口供。最后她详细叙述了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这两个月为了拯救那个“恶棍和凶手”，为了拯救自己的哥哥，急得差不多快要发疯的情形，她的叙述清清楚楚，有条有理。一个人即使处在高度紧张状态，有时候头脑也会非常清楚的。

“他自己折磨自己，”她大声说，“他一直想减轻哥哥的罪名，他向我承认，他自己也不喜欢父亲，说不定他自己希望父亲早点死。啊，这是一颗深刻的，深刻的良心！他的良心折磨得他痛苦不堪！他什么都告诉我了，毫无保留，他每天来看我，和我说话，把我当作自己唯一的朋友。我有幸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她突然大声说道，似乎带着一种挑衅的神气，两眼闪闪发亮，“他找过斯梅尔佳科夫两次。有一次他来对我说：如果杀人的不是哥哥，而是斯梅尔佳科夫（因为这里大家都在传说是斯梅尔佳科夫杀了人），那么，也许我也有罪，因为斯梅尔佳科夫知道我不喜欢父亲，也许他以为我希望父亲死。于是我就拿出这封信给他看，于是他确信是哥哥杀的，这使他大为震惊。他无法接受他的亲哥哥是弑父凶手这个事实！还在一星期以前我就发现他为这件事而生病了。这几天他坐在我家里尽说胡话。我发现他神经出了毛病。他连走路也在说胡话，人家看见他走在街上也是这样。外地来的那位医生根据我的请求替他作了检查，医生告诉我，他快要得震颤性谵妄症了——这都得怪他，全是这个恶棍造成的！昨天他听说斯梅尔佳科夫自杀了，这消息使他震惊万分，以致他发疯了……这全是因为这个恶棍，全是为了要拯救这个恶棍！”

啊，自然，这样直言不讳，这样坦诚相告，在一生中只能有一次，譬如说，在临上断头台的那一刻。但卡佳就恰好在这样的时刻，充分显示了自己的性格。这还是那个勇往直前的卡佳，她为了拯救自己的父亲而奔向一个年轻的浪子，这还是那个为了多少能改变米佳的厄运，不惜牺牲自己，不顾姑娘家的脸面，大谈“米佳的高尚行为”的高傲而纯洁的卡佳。现在她又同样作出了自我牺牲，但已经是为了另一个人了，不过也许直到现在，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感到并且完全明白这另一个人对她是多么珍贵！她因为担心他才作出自我牺牲，因为她突然明白，他供认了杀人的不是哥哥，而是他，他这样就毁了自己，因此她宁愿牺牲自己来挽救他，挽救他的声誉！但这时候又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她在讲自己过去对米佳的态度时，是否诬陷了他——这倒是一个问题。没有，没有，她在说到米佳因为她曾下跪而蔑视她时，她并不是有意诽谤！她自己相信这一点，她深信，也许从她下跪的那一刻起，心地善良的、当时还热爱她的米佳就在嘲笑她和蔑视她了。只是出于自尊，她在当时才用一种歇斯底里的和硬装出来的爱情把自己和他联结在一起，这完全是出于一种受到伤害的自尊心，因此这种爱情不像爱情，倒像报复。啊，这种硬装出来的爱情说不定会变为真正的爱情，也许这正是卡佳所梦寐以求的，但米佳的背叛侮辱了她，伤透了她的心，她的心无法原谅。报复的时机突然从天而降，于是，在这个被侮辱的女人的胸中长期积聚起来的痛苦也一下子突然迸发出来了。她背叛了米佳，同时也背叛了自己！因此，她刚把话说完，紧张的心情刚松弛下来，她就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又开始发作歇斯底里，又是哭，又是喊，最后倒了下来。她被抬走了。就在她被抬出去的时候，格鲁申卡哭喊着从自己的座位上扑到米佳跟前，甚至阻拦她都来不及。

“米佳，”她哭喊着，“你的这条毒蛇把你给害了！她让你们看到了她的真面目！”她恨得浑身发抖，对着法官们大喊大叫。遵照首席法官的命令，人们抓住了她，把她架出大厅。她不服，拼命挣扎着要回到米佳那儿。米佳也大喊大叫地向她冲过去。他被拦住了。

是的，我想我们那些看热闹的太太们总该满意了：这出戏够热闹的。接着，我记得那位从莫斯科来的医生出庭了。看来首席法官在这之前就已派法警去照顾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医生向法庭报告，病人正处于谵妄症极其危险的发作阶段，应该立即把他送走。医生在回答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问话时证实说，病人在前天曾亲自上他那儿看病，当时他就警告病人谵妄症即将发作，但他不愿意接受治疗。“他的脑子肯定不正常，他自己对我承认说他醒着的时候也见到各种幻影，在街上碰到已经故世的各式各样的人，每天晚上有魔鬼上他那儿做客。”医生最后这样说。这位名医做证完后便离开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提供的那封信作为物证留下。法官商议后决定继续调查，而两份意外的供词（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和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证词）记录在案。

我不再继续描述法庭调查的详细过程。其余几名证人的证词无非是重复和证实原先的证词，虽然每份证词都各有特色。但我要再说一遍，这一切将归纳到下面我就要叙述的检察官的演说中。大家的情绪都很兴奋，都受到最后这个悲惨的大转折的强烈刺激，迫不及待地想尽快看到结果，看到双方的唇枪舌剑和最后的判决。费丘科维奇显然被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证词所震撼。而检察官却得意非凡。法庭调查结束后便宣布休庭，休庭持续了约一小时。最后首席法官宣布法庭辩论开始。当我们的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开始发表起诉演说的时候，大约是晚上八点整。

六　检察官的演说。性格分析

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开始发表起诉演说，他浑身神经质地颤抖不止，额头和两鬓渗出病态的冷汗，全身一阵阵忽冷、忽热。后来他自己就是这样描述的。他认为这次演说是他的杰作[235]，一生的杰作，是他的天鹅之歌。九个月以后他真的由于严重的肺病死了，因此假如他当时真的预感到了自己的末日，他倒确实有资格将自己比作临死前唱出最后一支歌的天鹅。他为这篇演说词呕心沥血，绞尽脑汁，他出人意料地证明，至少在我们可怜的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身上力所能及地保留着公民的感情和“难以解决的”问题。他的演说主要以真诚取胜：他真诚地相信被告有罪；他提起公诉并不是奉上级之命，也不是履行公事。他在呼吁“报复”的时候，确实满怀着“拯救社会”的强烈愿望。连那些旁听的太太们，虽然最后对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抱着敌视的态度，也不能不承认他的演说产生了特别深刻的影响。开始时他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但后来很快变得坚强有力，响彻了整个大厅，一直保持到演说结束。不过他刚演说完，差一点昏过去。

“各位陪审员先生，”起诉人开始说，“本案轰动了整个俄国。可是究竟有什么值得奇怪，有什么特别令人可怕的呢？尤其是对我们，对我们这些人！我们不是都已经对这类案子习以为常了吗！可怕的是这类骇人听闻的案件对我们来说几乎不再是可怕的了！应该感到可怕的正是我们这种习以为常的态度，而不是这个或那个人所犯下的个别恶行。对这类案件，对这些预示着我们前景不容乐观的时代特征采取冷漠、甚至温情脉脉的态度，其原因何在？在于我们的犬儒主义吗？在于我们这个十分年轻、却又未老先衰的社会的智慧和想象力已经过早地枯竭了吗？在于我们的道德原则彻底动摇了吗？或者说这些道德原则我们这里也许就根本不存在了吗？我无法解答这些问题，然而它们是令人痛苦的，因此每一个公民不但应该，而且有义务为这些问题而痛苦。我们刚起步的、谨小慎微的新闻界却已经向我们社会提供了某些帮助，因为如果没有新闻界，我们便永远不可能比较完整地了解那些恣意妄为、道德败坏的耸人听闻的现象，这些现象被新闻界不断地在自己的报章杂志上向公众披露，而不仅仅局限于让在当今圣上恩准的新式法庭的旁听席上的诸位知道。我们现在几乎每天读到的是些什么呢？啊，我们每时每刻都能读到的那些东西甚至可以使眼下这个案件黯然失色，几乎成为一件平常小事。但最重要的是，许多我们俄国的、具有民族特色的刑事案件恰恰证明了某种普遍的倾向，某种普遍的灾难，它和我们相伴相随，无处不在，对它就像对普遍存在的恶一样，已经很难与之作斗争了。有一位上流社会出身的、年轻、优秀的军官，刚开始生活和踏上仕途，却丧尽天良，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卑鄙地谋杀了一个以前曾经多少帮助过他的小官员和他的女仆，以便窃取自己立下的那份借据，顺便抢走那官员的钱财：‘这些钱对我在上流社会的享乐和日后的仕途大有用处。’他杀死了主仆两人，临走还在死者的头底下垫了枕头。还有一个年轻的好汉，胸前挂满了英雄勋章，竟在大路上像强盗那样杀死了自己上司和恩人的母亲，而且在怂恿自己的同伙下手时对他们说：‘她像爱亲生儿子那样爱他，因此她会听从他的一切劝告，不会有所防备的。’就算他是个恶棍，但是现在，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不敢说这只是个绝无仅有的恶棍。别的人也许不会去杀人，但他们的思想感情完全和他一模一样，在心灵深处完全和他一样鲜廉寡耻。在孑然一人的时候，独自面对良心，他们也许会问自己：‘荣誉又算得了什么，流血还不是一种偏见吗？’也许大家会齐声反对我，说我过分敏感和神经质，我在恶意诽谤，胡说八道，夸大其词。让他们说吧，让他们去说吧——天哪，我首先会感到高兴的！啊，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以为我有毛病，但还是请你们记住我的话吧：如果我的话里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甚至二十分之一是对的，那也是够可怕的了。请你们看一看，先生们，看一看我们的年轻人是怎样自杀的吧。啊，他们决不会提出哈姆雷特的那个问题：‘在另一个世界上将会怎样？’连这类问题的影子都没有。在我们的心目中，关于我们的精神以及死后的一切似乎早已一笔勾销，入土为安了。最后，请你们看一看我们的荒淫无耻，看一看我们那些好色之徒。比如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本案不幸的牺牲品，跟有些好色之徒相比简直是一个纯洁的婴儿。我们大家都了解他，‘他曾经生活在我们中间’[236]……是的，俄国和欧洲的第一流的天才学者有朝一日也许会研究俄国人的犯罪心理，因为这个课题值得研究。但这种研究要等到将来有闲工夫的时候，要等到目前这种悲剧性的混乱状态远离我们之后才能进行，那时候可以研究得比我们这样的人更加理智和客观。可现在呢，我们不是感到害怕，就是假装害怕，而实际上却像爱看热闹的观众，在津津有味地欣赏这种有刺激性的，能满足我们卑劣、懒散心理的奇怪场面，或者像小孩一样挥舞双手驱赶可怕的幽灵，在可怕的幻影消失之前一直把头埋在枕头底下，随后在嬉戏娱乐中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但将来我们总应该清醒而深思熟虑地开始我们的生活，我们总应该用观察社会的眼光来审视自己，我们总应该对我们的社会事业有所了解，或者尽量了解。前一个时代的一位伟大作家在自己最伟大的那部作品[237]的结尾中将整个俄罗斯比作一辆向着未知的目的地疾驰的三驾马车，他赞叹道：‘啊，三驾马车，飞鸟似的三驾马车，是谁创造了你！’接着又怀着喜悦和自豪的心情补充说，在一往无前，疾驰飞奔的三驾马车前所有的民族将恭恭敬敬地让路。先生们，就算是这样，就算大家为它让路，不管恭敬与否，但以鄙人之见，这位天才的艺术家采用这样结尾或者是出于童稚般天真的美好想法，或者只是因为害怕当时的书刊检查制度。如果他的三驾马车上只套着他笔下的人物，如索巴开维奇、诺兹德廖夫和乞乞科夫之流，那么无论谁去当马车夫，靠这样几匹马是决不会拉到什么好地方的！那是以前的马，比现在的马好得多，而我们现在的马简直是……”

这时候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的演说被掌声打断了。对俄国三驾马车的自由主义的解释受到了大家欢迎。诚然，捧场的掌声只有两三下，因此首席法官并不认为需要向听众发出“清场”的威胁，只是严厉地向喝彩的人的方向瞪了一眼。但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深受鼓舞：因为迄今为止还从来没有人为他鼓过掌！一个多年没人理睬的人突然有了向整个俄国发表宏论的机会。

“其实，”他继续说，“居然在全俄国获得了如此可悲名声的卡拉马佐夫一家是怎么一回事呢？也许，我过于夸张了，但我以为在这个家庭的写照中似乎透露出我们当代知识界某些共同的基本特点——哦，倒不是所有的特点，而仅仅是一种极其微小的形式，就像‘一滴水中见太阳’[238]那样，但总还是有所表现，有所反映。请大家看一看那个不幸的、放荡不羁、道德败坏的老人，他是‘一家之长’，十分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是一位世袭贵族，从充当一名可怜巴巴的食客起家，通过偶然的意想不到的婚姻获得了一笔嫁妆，从而积累起一笔不大的资产。他本来是个小小的骗子和阿谀奉承的小丑，有点小聪明，而且相当有头脑，但更重要的是他放高利贷。随着岁月流逝，也就是说随着资本的扩大，他越来越神气了。低三下四和阿谀奉承的那副模样在他身上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好嘲弄人的、凶狠的无耻之徒和色情狂。精神方面的一切均已泯灭，而求生的欲望却异常强烈。最后的结果是：除了情欲的享受，他看不到生活中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也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他不承担任何做父亲的道义上的责任。他嘲笑这类义务，他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后院教养，他为自己孩子被人领走感到高兴。他甚至完全忘记了他们。老人的道德原则便是我死后哪怕它洪水滔天[239]。他的所作所为都与公民的概念背道而驰，他置身于社会之外，甚至对社会抱着敌对的态度，‘哪怕全世界都着火，只要我一人舒服就行。’他确实感到十分自在，心满意足。他希望这样再活上二三十年。他克扣亲生儿子应得的财产，而且就用儿子的这笔钱，即用儿子从母亲的遗产中应得的钱，去争夺他自己亲生儿子的情妇，不，我不想把为被告辩护的权利让给来自彼得堡的才华过人的辩护律师。我自己能够说出全部实情，我自己也能理解他在儿子身上引发的满腔怒火。但是够了，关于这个不幸的老人说得够多的了，他已经遭到了报应。但是我们要记住，他是个父亲，是当代父亲中的一个。我说他是为数众多的当代父亲中的一个，是不是侮辱了社会呢？唉，当代父亲中的许多人只不过还没有像这个人那样说出种种厚颜无耻的话而已，因为他们的教养要好些，比较文明一些，而实质上却几乎和他奉行同样的哲学。就算我是个悲观主义者，就算是这样吧，我们已经有言在先，你们会原谅我的。让我们预先约定，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你们别信我，我说了你们别相信为好。但你们总得让我把话说完，我的有些话你们是永远不会忘记的。现在不妨来谈谈这个老人——这位一家之长的几个儿子：有一个就坐在我们面前的被告席上，关于他的情况以后再谈，其余两个我只是一笔带过。其中年长的那个是一位现代青年，受过良好的教育，脑子相当聪明，但他已经没有任何信仰，否定和抹杀了生活中许许多多的东西，就像他的父亲一样。我们大家都听过他的讲话，他在我们上流社会中受到友好的接待。他不隐瞒自己的见解，恰恰相反，完全相反，这就使我此刻有勇气比较坦率地谈一谈他的情况，当然，不是作为个人，而是作为卡拉马佐夫家族中的一个成员。昨天在这儿，在城郊，有一个与本案有很大牵连、有病的白痴自杀身亡。他就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仆人斯梅尔佳科夫，也许还是他的私生子。他神经质地流着眼泪在预审时告诉我，这位年轻的卡拉马佐夫，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精神方面简直无所顾忌，这使他感到害怕。‘据他看来，世上的一切都是允许的，将来什么都不加禁止，他就一直教我这类东西。’看样子，这个白痴正因为受到这种教育，才彻底发疯了，虽然癫痫症和他们家里突然发生的这场可怕的灾难也对他的精神失常产生了影响。但这个白痴也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句话本来是应该由比他聪明些的观察者说的，这就是所以现在我也要谈到这一点。他告诉我：‘如果说几个儿子中有谁在性格上最像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那就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我就用这句话来结束我对他的性格分析，因为我以为再说下去就不太礼貌了。啊，我不愿作出进一步的结论，就像乌鸦对一个年轻人的命运一味报丧一样。我们今天在这法庭已经看到，他那颗年轻的心还保留着真理的纯真力量，对家庭的眷恋之情还没有被他的无信仰和道德上的犬儒主义所消灭，这些东西多半来自遗传，而不是通过真正痛苦的思考得来的。现在再来说他的另一个儿子——啊，他还年轻，他笃信上帝，性格温和，与他哥哥阴暗腐朽的世界观截然相反。他在探索，力求依附到所谓‘人民的根基’上来，或者说是依附到我们有思想的知识分子在艰深的理论文章中用这个深奥的字眼所表示的那种东西上。你们知道吧，他最后依附了修道院；他自己差一点就削发当了修士。在他身上，我觉得，似乎是不自觉地而且是过早地表现了一种胆怯的绝望。在我们这个可怜的社会里现在有许多人因为害怕犬儒主义及其腐蚀作用，错误地把一切罪恶都归咎于欧洲文明，于是抱着这种绝望心理迫不及待地依附到他们所说的‘祖国的根基’上，可以说是投入故土的慈母般的怀抱，他们像受了幽灵惊吓的孩子，渴望能在孱弱的母亲的干瘪的胸前安安稳稳睡一觉，甚至睡上一辈子，只要能不看到使他们毛骨悚然的恐怖景象就行[240]。从我这方面来说，我祝愿这位善良而有才能的青年人一帆风顺，希望他那种年轻人的善良心愿和对人民根基的向往将来不要在精神上转化为蒙昧的神秘主义，在政治上变为顽固的沙文主义——这两种东西对民族的危害也许比曲解地抄袭欧洲文明而造成的危害更加严重，他的哥哥就受了这种毒害。”

当他说到沙文主义和神秘主义的时候又有两三个人为他鼓掌喝彩。于是，当然喽，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显然有点得意忘形了，但这些话几乎与本案没有多大关系，何况表达出来的思想相当含糊，但这个患肺病和愤世嫉俗的人太想发表观点了，哪怕一生中有一次也好。后来我们这里有人说，在分析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性格时，他出于一种不那么体面的动机，因为伊凡有一两次在争论时当众使他下不了台，因此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想乘机报复一下。但我不知道能否下这样的结论。总之，这一切还仅仅是开场白，后来的发言才比较直接涉及案子本身。

“现在来谈谈这个现代家庭的家长的另一个儿子，”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继续说，“他现在坐在被告席上，他就在我们面前。他的业绩，他的一生和他的事业也都在我们眼前：时间一到，一切都抖搂出来了，一切都暴露出来了。他和他两个兄弟奉行的‘欧化’和‘人民的根基’的思想迥然不同，他所代表的是地道的俄罗斯，噢，当然不是整个俄罗斯，不是全部，上帝保佑，要是全部那才糟哩！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我亲爱的俄罗斯，我们的母亲，可以闻到她的气息，可以听到她的声音。啊，我们都是些直爽的人，我们是善与恶的奇妙的混合体，我们是文明和席勒的爱好者[241]，同时我们又在小酒店里胡闹，揪断我们酒友的胡子。啊，我们有时也很善良、很好，但那是在我们自己感到舒服和快活的时候。我们的心中甚至翻腾着——正是翻腾着——崇高的理想，但要有一个条件，那就是那些理想必须自然而然地实现，必须从天而降，主要是不必付出代价，唾手可得。我们最不愿意奉献，我们喜欢索取，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这样，啊，请给我们各种各样的人生乐趣，能给的都要给，少了可不行，特别是在各方面都要合乎我们的胃口，那时我们才会证明，我们可以成为很善良、很好的人。我们并不贪婪，不，但要给我们钱，多多益善，那样你们就会看到，对可恶的金钱我们是多么慷慨，是多么鄙视，一夜之间在狂欢豪饮中将它们挥霍殆尽。如果不给我们钱，那么我们将证明，当我们非常需要它们的时候，我们又十分善于搞到手。但关于这一点以后再说，我们要按部就班地来讲。最初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可怜的被遗弃的小男孩，‘光着脚在后院乱跑’，像刚才我们这位尊贵而受人尊敬的同胞所形容的那样，可惜，他是外国出身！我再次说一遍——我决不将为被告辩护的权利让给任何人！我既是公诉人，也是辩护人。是的，我们是人，我们也是通情达理的人，我们能够考虑到童年和可爱的家庭留下的最初印象会对性格产生怎样的影响。不过这个小男孩后来成了少年，成了青年，成了军官，由于他的蛮横行为和挑起决斗而被放逐到我们美好俄罗斯的一个遥远的边境小城。他在那里服役，也在那里寻欢作乐，当然——船大，航程也远。他需要钱，钱是第一位的，经过长期的争吵他父亲决定最后给他六千卢布，了结账务上的纠纷，他把这笔钱寄给了他。请注意，他立了字据，还写了封信，这封信还在，在这封信里他实际上声明不再要求其他款项，就以这六千卢布彻底了结与父亲在遗产上的纠纷。这时候他遇到了一位品性高尚、教养有素的姑娘。啊，我没有勇气重复那些细节，你们刚才都已经听到了：这里有人格，这里有自我牺牲精神，我也不说了。一个轻浮荒唐，却又崇拜真正的高尚情操和崇高思想的年轻人的形象非常可爱地浮现在我们眼前。但在这之后，我在这法庭上完全出人意外地突然展现了事物的另一面。我同样不敢妄加猜测，也不想去分析其中的原因——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但是出现这种情况总是有原因的。就是这位小姐，流着久藏在心头的愤怒的眼泪，告诉我们，正是他，是他首先因为她做出了考虑不周、冲动急躁，但毕竟是高尚慷慨的那种事情而瞧不起她。也是他，这位姑娘的未婚夫，脸上首先露出了讥笑，唯独他的这种讥笑才是她无法忍受的。她知道他已经背叛了她（他坚信她将来必须对他逆来顺受，甚至容忍他的背叛，因此他才背叛了她），正因为她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故意给他三千卢布，同时又再清楚不过地向他暗示，她给他这些钱是供他背叛用的：‘怎么样，你接受不接受，你是否无耻到这等地步？’她用谴责和试探的目光默默地对他说。他看着她，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他自己刚才在这里当着你们的面承认他什么都明白），但他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这三千卢布，带着新欢在两天之内就把这笔钱挥霍一空！究竟相信什么呢？是相信第一个神话——相信拿出仅有的一笔生活费、崇拜美德的那种高尚的一时冲动？还是事情的另一面，而且是如此可恶的另一面呢？在生活中常常是这样，在两个互相矛盾的事物之间必须寻找折中的办法，可是在这件事上绝不能这样做。最大的可能是，在第一种场合他确实是非常高尚的，而在第二种场合确实是极其卑鄙的。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的心胸相当宽阔，是卡拉马佐夫式的性格——我恰恰就要谈到这个话题——我们善于兼收并蓄互相对立的东西，并且一下子看到两个深渊，一个在我们上面，是高尚理想的深渊，一个在我们脚下，是极其卑劣、极其丑恶的堕落的深渊。请回忆一下那位年轻的观察家对卡拉马佐夫一家曾作过深入细致的观察，拉基京先生刚才谈到的一个精彩的思想：‘对于这些恣意妄为，放荡不羁的天性来说，道德卑鄙堕落的感觉和崇高正直的感觉同样都是必不可少的。’他说得对：他们就是经常而不断地需要这种不自然的混合物。先生们，在同一瞬间看到两个深渊，一定是两个深渊——不然我们便感到不幸，感到不满足，我们的生存便不完整。我们豪放豁达，胸襟广阔，像我们的俄罗斯母亲一样，我们能兼收并蓄，随遇而安！顺便提一下，陪审员先生，我们刚才提到了三千卢布，让我稍稍超前说一下。你们只要想一想，他这样的人，当时拿到了这笔钱，而且是通过这种方式，经受了这样的羞辱，丢尽了自己最后的体面——只要想一想，他居然能在当天分出一半的钱缝入香囊，然后有决心整整一个月把它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全然不顾种种诱惑和迫切需要！无论是在小酒店里纵酒狂饮，还是不得不离开城市，不知向谁去搞到一笔急需的款子，以便把自己的新欢带走，摆脱情敌——他父亲的诱惑的时候，他都不敢去碰一下这只香囊。即使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心爱的人受到他所嫉恨的老人的诱惑，他也应该打开自己的香囊，留在家里牢牢守住自己的心上人，等待着她最终向他说‘我是你的’，然后便与她远走高飞，离开现在这种不幸的环境。可是不，他没有去碰自己那只护身香囊，理由是什么呢？我们已经说过，最初的一个理由是：如果人家对他说，‘我是你的，随你把我带到哪儿去吧。’那么他有钱可以带她走，但据被告自己说，这第一个理由在第二理由面前就显得黯然失色了。据他说，只要我带着这些钱，‘我是卑鄙小人，但不是贼’，因为我任何时候可以去见被我侮辱过的未婚妻，把从她那儿骗取的一半的钱放到她面前之后，任何时候都可以对她说：‘你瞧，我挥霍了你一半的钱，这说明我是一个意志薄弱、不讲道德的人，如果你愿意，也可说是一个卑鄙的人（我用被告的话来说），虽然我是个卑鄙的人，但不是贼，如果我是贼，我就不会将这余下的一半钱带来给你了，而会像侵吞另一半那样侵吞掉。’这真是令人惊讶的解释！这个性格狂暴、意志薄弱、蒙受了这样的耻辱都还不能抵制接受三千卢布诱惑的人——这个人居然有如此坚定的决心在自己脖子上挂着几千卢布，却不敢去碰一碰它！这难道与我们所分析的性格有丝毫相似之处吗？不，我要斗胆告诉大家，真正的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行动的，假如他确实决心要把自己的钱缝在香囊里。一旦遇到第一个诱惑，譬如说要再次博得那个新欢的欢心，而他和她已经一起花掉了这笔钱的一半，他就一定会解开自己的香囊，从中取出就算第一次仅仅一百卢布，因为何必一定要归还一半即一千五百卢布呢，有一千四百卢布也够了——反正结果是一样的：‘我是卑鄙的人，但不是贼，因为我毕竟归还了一千四百卢布，如果是贼，那就会全拿走，一个卢布也不还。’然后再过一些时候，他又会解开香囊，再取出第二个一百卢布，接着第三次再取一百，然后第四次再取一百，于是在月底之前最终便会取出倒数第二个一百卢布，他会说，归还一百卢布，结果还是一样：‘我是卑鄙的人，但不是贼。二千九百卢布花完了，可还是归还了一百卢布，是贼的话就连一百卢布也不还了。’到最后，花光了倒数第二个一百卢布之后，他看一看最后的那一百卢布，会对自己说：‘干脆连这一百卢布也不必归还了——我把这一百卢布也花了吧！’我们所知道的真正的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肯定会这样做的！关于香囊的神话——那简直与实际情况矛盾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什么情况都可以设想，但就是不能设想这种情况。但这个问题我们回头还要谈的。”

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逐一说明了法庭调查所了解到的有关父子间的财产争论和家庭关系，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断说，根据现有材料丝毫无法断定在遗产分割的问题上谁欺骗了谁或谁侵吞了谁，继而又谈到米佳念念不忘的三千卢布，这时候他提到了医生的鉴定。

七　历史的回顾

“医生的鉴定力图向我们证明，被告神经不正常，患了躁狂症。我认为他神经完全正常，但是这样更糟。假如他神经不正常，那么他的行为可能要理智些。至于说到他患躁狂症，那么我还可以表示同意，但也只限于这一点——医生的鉴定也指出过的这一点，那就是被告认为他父亲似乎还欠他三千卢布。不过也许还可以找到比说他有发疯的趋向更加接近事物本质的观点，以便解释为什么一提到这笔钱被告总是那么怒不可遏。从我这方面来说，我完全同意那位年轻医生的意见，他说被告的头脑无论现在或过去都完全正常，他无非是处在异常激动和狂怒的状态中罢了。问题也就在这里：被告经常狂怒的对象根本不是三千卢布，不是那笔钱，而是另有原因，那个引起他愤怒的特殊原因便是妒忌。”

讲到这里，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详详细细描绘了被告格鲁申卡的所有招灾惹祸的强烈感情。他从被告到“年轻女士”那儿想“狠狠揍她一顿”的那一刻开始谈起，接着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借用被告自己的原话解释说：“结果不但没有揍她，反而拜倒在她的脚下了——这便是爱情的开端。就是这个时候，被告的老父亲也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女人——这是一种惊人的命中注定的巧合，因为两颗心突然在同一时间内燃烧起来了，虽然父子俩从前都认识并见过这个女人——于是这两颗心燃起了难以抑制的卡拉马佐夫式的欲火。我们有她这方面的自供。她说，我同时‘取笑他们父子俩’。是的，她突然要想把他们俩捉弄一番；以前没有这样想，现在突然心血来潮，头脑里冒出了这样的打算，结果两个人同时成了她的俘虏。这个把金钱奉若神明的老人马上准备了三千卢布，只求她来拜访他就给她，但很快又进了一步，只要她同意成为他的正式妻子，他情愿把他的名誉和财产呈献到她的脚下，还以为这是他的无上幸福。在这方面我们有确凿的证据。至于说到被告，他的悲剧是明显的，我们大家都看到了。这个年轻女人玩的就是这种‘把戏’。这个勾引男性的女人甚至不肯给这位不幸的青年一点希望，因为直到最后的一刻，当他跪在折磨他的那个女人面前，向她伸出沾满了自己父亲和情敌的鲜血的双手的时候，才给了他希望，真正的希望。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被捕了。‘你们把我，把我和他一起送去服苦役吧，是我把他弄到这种地步的，我是最大的罪人！’这个女人自己大声喊道，在他被逮捕的时候已经真诚地忏悔了。上面我已经提到过那位才华横溢的青年拉基京先生着手描述本案时，用几句简单而又富于特色的话指出了这位女主人公的性格：‘早年的失望，早年的受骗和堕落，勾引她的那个未婚夫的背叛和抛弃，然后是贫困，遭到清白家庭的诅咒，最后是一位富翁的保护，她至今还把他当作自己的恩人。这位少女的心里原来也许曾经有过许多美好的东西，现在却过早地积聚了愤怒，形成了一种精于敛财的性格，形成了嘲弄社会、伺机报复的性格。’经过这样的分析之后，事情变得很清楚，她取笑他们父子俩仅仅为了玩弄，为了恶作剧。被告在这一个月里经历了无望的爱情，道德的堕落，对未婚妻的背叛，侵吞了别人相信他的人格才交付给他的钱款，这一连串事件，再加上他在持续不断地妒忌，而且妒忌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的父亲，因此他几乎到了暴怒甚至疯狂的地步！特别是这个失去了理智的老人用来勾引和诱惑他热恋对象的恰恰又是这三千卢布，而他的儿子认为这笔钱是母亲留给他的遗产，他指责父亲侵吞了他的钱。是的，我也同意，这是难以忍受的！这种情况下可能患上躁狂症的。问题不在于钱，而在于他的幸福被别人用这笔钱如此令人厌恶地、厚颜无耻地破坏了！”

然后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转而分析被告的弑父想法是怎样在被告身上逐步产生并根据事实对这个想法进行了层层剖析。

“起初我们只是在小酒店里叫嚷，叫嚷了整整一个月，啊，我们喜欢生活在人们中问，喜欢把一切事情，甚至最可怕、最危险的想法都告诉人家，我们喜欢和人们谈心，而且不知为什么马上就要求他们完全同情我们，了解我们的烦恼和忧虑，随声附和我们，顺着我们的性子。不然我们就大发雷霆。把小酒店闹个天翻地覆（接着讲了上尉斯涅吉廖夫的不愉快事件）。在这个月里凡是见过被告并且听过他说话的人终于都感到，这里已经不仅仅是对父亲的叫嚷和威胁，在躁狂的情况下口头的威胁可能转变为实际的行动。（这时检察官描述了修道院里的那次家庭聚会和阿廖沙的谈话，以及被告饭后闯入父亲家里向他施行暴力的不成体统的场面。）我不想把话说死，”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继续说，“在发生这一场面之前被告事先已经有了周密考虑，决定杀害父亲。然而这一想法已经多次出现在他脑子里，他也对这个想法进行了深入仔细的研究，这方面我们有事实、证人和他本人的供认。我承认，各位陪审员先生，”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补充说，“我甚至直到今天之前还拿不准被告是否完全自觉地事先有预谋地犯下了罪行。我坚信，他内心已经多次想过未来的这个不幸时刻，但仅仅是想想而已，仅仅把它当作一种可能性，但无论是实行的时间还是条件，他都还没有确定。然而我只是在今天以前，在韦尔霍夫采娃小姐今天向法庭出示这份决定命运的文件之前才犹豫不定，诸位先生，你们自己都听见了她的叫喊：‘这是计划，这是谋杀的计划！’这就是她替不幸的被告‘酒后写的’这封不幸的信所确定的性质。确实，这封信具有计划和预谋的含义。信是案发前两天写成的，因此我们现在确切地知道，早在实行这个可怕的阴谋的前两天，被告发誓赌咒地声称，如果他明天搞不到钱，那么他要去杀死父亲，抢走枕头底下装在‘系着红绸带的信封中的那笔钱，只要伊凡一离开就下手’。请听清楚了：‘只要伊凡一离开就下手’，可见他都已经全面考虑过了，充分估计了各种情况——结果怎样呢？后来事态发展果然与信里一模一样！犯罪无疑是有预谋的，并进行了周密的计划，目的肯定是为了抢劫，这一点他直言不讳地说过，写在信上，还签了名。被告并没有否认自己的签名。人们会说：这是他酒醉之后写的。但这丝毫也不能减轻他的罪责，反而更加说明问题：醉后吐真言嘛。如果清醒的时候没有想过，酒醉之后也就不会写了。也许有人会说：他为何要在小酒店里大肆宣扬自己的打算呢？一个人要预谋干这类事，他就一定会秘而不宣，深藏心底。这话确实有道理，但是在大声嚷嚷的时候还没有计划和打算，只存在着一种希望，正在形成一种意向。后来他就叫嚷得比较少了。在写这封信的晚上，他在京都酒店里喝得酩酊大醉，可是却反常地沉默不言，也没有玩台球，坐在一旁，和谁也不说话，只是撵走了本地商人的一名伙计，但这几乎是无意识的，出于吵架的习惯，他只要一进酒店，那就非吵架不可。诚然，被告作出最后决定的时候，头脑里肯定会产生一种担忧，他怕自己在城里预先叫嚷得太多了，在完成自己的预谋之后，这很可能成为揭露和指控他的证据。但有什么办法呢，事情已经张扬出去，再也无法挽回了，再说以前命运之神曾帮助他过关，这次他也会走运的。先生们，我们都希望福星高照！我应该承认，为了避开那不幸的时刻，他做了许多事情，为了避免流血的结局，他作出了极大的努力。‘明天我要向所有的人借三千卢布，’他曾经用自己独特的语言写道，‘如果大家不给，那就只好流血了。’这是在酒醉后写的，却在清醒的情况下按照信上写的做了！”

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接着便开始详细描述米佳为了避免犯罪而去借钱所作的种种努力。他描述了他在萨姆索诺夫家里的经历，去找“猎狗”的那次旅行——一切都有根有据。他疲惫不堪，受尽嘲笑，忍饥挨饿，卖掉了表去旅行（可是据说他身上藏着一千五百卢布——据说，啊，据说！），他醋劲十足，生怕留在城里的那位热恋对象趁他不在的时候去找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最后他终于回到了城里。上帝保佑！她总算没有到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去过。他亲自把她送到她的保护人家里。（说来也怪，他对萨姆索诺夫竟毫无妒意这是本案一个相当典型的心理特点！）然后他急匆匆赶到“后门”的监视点，到了那里他才了解到斯梅尔佳科夫癫痫发作，另一个仆人也在生病——障碍扫清了，“暗号”又掌握在他手里，这是多大的诱惑啊！然而他当时还在抵制这种诱惑；他去找受到我们大家尊敬的在本地小住的霍赫拉科娃太太。这位太太早就同情他的遭遇，向他提出了一个最明智的建议：彻底抛弃花天酒地的生活，放弃这种不成体统的爱情，不再到小酒店里闲逛，不要虚度青春年华，而应该到西伯利亚去寻找金矿：“那里才是您旺盛的精力，你渴求冒险的浪漫性格的出路。”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描述了谈话的结果以及被告突然听说格鲁申卡根本不在萨姆索诺夫家里之后的瞬间反应，也描述了这个满脸醋意，神经过敏的不幸的人想到她欺骗了他，而她现在却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那里之后勃然大怒的情景，最后他又想请大家注意一个偶然情况造成的致命后果：“假如女仆能及时告诉他，他的心上人正在莫克罗耶村，跟‘以前的’和‘无可争议的’那一位在一起，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但她吓得魂不附体，只是一个劲儿地赌咒发誓。如果被告没有当场把她杀死，那也只是因为他当时心急火燎地要去追赶那个背叛了他的女人。不过请注意：尽管他气得发狂，但还是拿了一个铜杵带在身边。为什么偏偏拿了一个铜杵，而没有拿别的凶器呢？如果这件事我们已经酝酿了整整一个月，心里有了准备，那么我们只要看见有什么像凶器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我们就一定会拿它当作凶器的。至于哪一类东西可以用作凶器——我们已经设想了整整一个月了。正因为这样，我们立即不容置疑地把它当作凶器！因此他抓起这个致命的铜杵毕竟不是无意识的，不是随便拿的。现在他来到了父亲的花园里——真是天赐良机，夜深人静，一片漆黑，周围没有人，只有妒火在熊熊燃烧。他怀疑她在这里，在他情敌的怀抱里，也许此刻正在取笑他——这使他喘不过气来。何况也不仅仅是怀疑——现在怎么还仅仅是怀疑呢，显然是一场骗局，这是明摆着的：她就在这里，在那间亮着灯光的房间里，就在屏风后面——于是这个不幸的人悄悄地靠近窗户，恭恭敬敬地向窗里窥视，老老实实地认输，然后明智地走开，尽快远离是非之地，免得发生什么危险而不道德的事情——有人要使我们相信事情就是这样，但是我们了解被告的性格，也可以根据事实了解他当时的心情，尤其知道他掌握了可以马上开门进屋的暗号！”谈到这些暗号的时候，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暂时中止了自己的指控，认为有必要详细谈谈斯梅尔佳科夫，把怀疑斯梅尔佳科夫谋财害命的这段插曲分析透彻，彻底消除这种想法。他的分析相当全面，因此大家都明白了，虽然他口头上一直说对这种假设可以不予理睬，但实际上他还是认为相当重要的。

八　关于斯梅尔佳科夫的专题研究

“首先，这类怀疑怎么会产生的？”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从这个问题开始说起，“第一个高喊斯梅尔佳科夫杀人的是被告本人，在他自己被捕的时候。但从他发出第一声叫喊，直到法庭开审的这一刻为止，没有提出任何事实来证实自己的指控，不仅没有事实依据，甚至连多少合乎常理的对事实的暗示都没有。接下来确认这一指控的只有三个人：被告的两个兄弟和斯韦特洛娃小姐。但被告的二弟直到今天，在身体有病的情况下，在肯定无疑的神经错乱和热病发作的情况下，才提出自己的怀疑，而在这以前两个月里，据我们所知，他完全同意他哥哥是有罪的观点，甚至都不想去反驳这种观点。关于这一点，我们以后还要专门来谈。接着，被告的三弟刚才自己向我们声称，他没有任何一点点事实可以证实自己认为斯梅尔佳科夫有罪的想法，他得出这样的结论仅仅是根据被告本人的话以及‘他的脸部表情’。是的，这个了不起的证据被他的弟弟重复了两次。不过斯韦特洛娃小姐的说法也许更加了不起：‘被告告诉你们什么，你们相信他好了，他不是那种撒谎的人。’这就是十分关心被告命运的三个人指控斯梅尔佳科夫有罪的全部证据。然而关于斯梅尔佳科夫有罪的说法曾经广为流传，至今还有人支持这种看法——但这种观点能相信吗？能想象吗？”

说到这里，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认为有必要稍稍勾勒一下“在痛苦的神经错乱和癫狂发作中结束了自己生命”的斯梅尔佳科夫的性格。他把他描绘成低能儿，有一点一知半解的文化知识，但是被那些他无法理解的哲学思想搞糊涂了，被那些论述责任和义务的现代学说唬住了。这些学说既从现实方面对他产生广泛的影响，即已经故世的主人，也可能是他的父亲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荒淫无耻的生活对他的潜移默化，而理论方面则受到了主人的长子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各种奇怪的哲学谈话的影响。伊凡非常乐意用这种奇谈怪论来消磨时间，也许是出于无聊，也许是需要嘲笑，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他亲口对我说过他在主人家里最后几天的心理状态，”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解释说，“其他几个人也提供了相同的供词：比如被告本人，他的弟兄，甚至仆人格里戈里，也就是所有那些理应对他相当了解的人。此外，被癫痫症折磨得痛苦不堪的斯梅尔佳科夫‘胆小得像只母鸡’。‘他向我下跪，吻我的脚’，被告本人在尚未意识到自己的供词对他有些不利的时候告诉我们说，‘他是一只患羊痫风的母鸡’，他用自己富有特色的语言这样评价他。被告自己供认，他就是挑选了这样一个人作为自己的心腹，用恫吓的方式迫使他同意充当他的密探并且为他通风报信。作为暗藏的家庭密探，他背叛了自己的主人，把主人有一包钱的事以及进入主人房间的暗号统统告诉了被告。他又怎么敢不告诉他呢！‘他会杀死我的，我看他会杀死我的。’他在预审时说，甚至在我们面前也吓得浑身哆嗦，颤抖不止，虽然那个吓唬他，折磨他的人当时已被捕，已经不可能再去惩罚他了。‘他时时刻刻都在怀疑我，而我一直吓得提心吊胆，为了不让他发火，我只好赶紧向他报告一切秘密，好让他知道我对他是忠心耿耿的，让他给我一条活路。’这是他自己的原话，我把这些话都记录下来并且记住了。‘往往是这样，他一对我大声吼叫，我便马上跪倒在他面前。’斯梅尔佳科夫是一个本性非常诚实的青年，并以此博得了主人的信任，——主人在斯梅尔佳科夫把他丢失的钱还给他时发现了他的诚实的品质。显然，不幸的斯梅尔佳科夫因为背叛了自己所敬重的恩人而悔恨交加，痛不欲生。据经验丰富的精神病医生说，严重的癫痫病患者往往总是进行不断的，当然也是病态的自我谴责。他们常常觉得自己在某人面前，在某件事情上有‘罪’而苦恼。备受良心的折磨，常常无缘无故地夸大，甚至臆想自己犯了种种过错。这样的人确实会由于恐惧和受到别人的恫吓而做错事，犯下罪行。除此之外，他强烈地预感到，目前正在逐步形成的局面很可能导致一场灾祸。当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次子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在惨祸发生前动身到莫斯科去时，斯梅尔佳科夫恳求他留下来，但是由于他生性怯懦，不敢明确而坚决地向他说出自己全部的担忧。他只满足于作出各种暗示，但他的这些暗示没有被对方理解。应该指出，他把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看作自己的保护人，似乎只要他在家，就肯定不会发生灾祸。请大家回想一下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酒后’写的那封信里的话吧：‘一旦伊凡离开这里，我要杀死老头。’由此可见，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存在似乎被大家看成了这个家庭平静和秩序的保障。可是现在他要离开了，而斯梅尔佳科夫几乎就在二少爷离开后刚过了一小时，马上便癫痫发作，跌了下来。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这里我们要提醒各位注意，斯梅尔佳科夫由于受到恐惧和绝望的折磨，最近几天特别感到自己很可能马上会犯癫痫，过去也遇到精神过度紧张或者受到重大刺激的时候他就会犯羊痫风。当然，发作的日期和时间是无法预测的，但每个癫痫患者都可以预感到癫痫发作的倾向。医学上就是这样说的。因此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刚刚离开院子，斯梅尔佳科夫便在一种所谓孤苦无援的情绪支配下到地窖去干家务活了，他一边顺着梯子往下走，一边在想：‘我会不会犯病？要是马上癫痫发作那怎么办？’正是由于这种情绪，由于这种猜疑，由于这些问题，他的喉咙里突然痉挛起来，这是癫痫发作前的征兆，接着他一下子摔到地窖底下，失去了知觉。可是就在这非常自然的偶然事件中竟有人挖空心思地想发现某个疑点，某种迹象，某种暗示，说他是故意装病！如果是装病，马上就会出现一个问题：为什么？出于什么考虑？有什么目的？我已经不想再谈医学了；据说科学是胡扯，科学会闹出错误，医生不会区分真假——即使是这样，即使是这样，但请回答我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要装病呢？总不见得预谋要杀人，却偏要用癫痫发作来尽早尽快地引起家里人的注意吧？你们要知道，各位陪审员先生，在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家里，在案发的那个晚上，先后总共有五个人：第一个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但他总不会自己杀死自己，这是显而易见的；第二个是他的仆人格里戈里，但他自己也几乎被打死，第三个人是格里戈里的妻子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但是设想她是杀死自己主人的凶手简直可耻。这样，就只剩下两个人：被告和斯梅尔佳科夫。但因为被告硬说他没有杀人，那么，肯定是斯梅尔佳科夫杀的，别无其他解释，因为不可能找到另外一个人，你举不出别的凶手。因此，这就是对昨天那个不幸自杀身亡的白痴的‘巧妙’而了不起的指控的由来！唯一的根据是因为找不出别的人！假如对另外一个什么人，对第六个人哪怕有一点嫌疑的影子，那么我相信，甚至连被告本人都会认为指控斯梅尔佳科夫是件可耻的事，必定会指控第六个人，因为指控斯梅尔佳科夫犯有杀人罪实在是荒唐透顶。

“先生们，现在让我们撇开心理学、医学甚至撇开逻辑，只谈事实，只谈事实本身，让我们来看看，事实会对我们说些什么。斯梅尔佳科夫杀了人，但他是怎样杀的呢？单独干的？还是跟被告一起干的？我们先来分析一下第一种情况，即斯梅尔佳科夫是单独干的。当然，如果他杀了人，那总有目的，总是为了某种利益。但是既然斯梅尔佳科夫不具备被告所具有的那些杀人动机，比如仇恨、妒忌，等等，那么他杀人无疑只是为了钱，为了占有他亲眼看到主人放进信封的这三千卢布。既然为了谋财害命，他为何要预先对另一个人——而且偏偏是最有切身利害关系的被告——说出有关钱和暗号的全部情况：信封放在哪里，信封上题了什么字，用什么包扎，而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说出了可以进入主人的房间的那些暗号。难道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暴露自己吗？或者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自己也很想进去得到那个信封的竞争对手？是的，人们会对我说，他是出于害怕才讲出来的。不过这是怎么回事？一个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策划了这件胆大包天的野蛮罪行、日后一定要实行的人，竟会把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只要他秘而不宣，那么在全世界永远也没有人能猜到的事情说给别人听吗？不，一个人无论怎样胆小，如果事先计划好了干这类事，那么无论如何也不会向任何人讲的，至少是不会说出信封和暗号的事，因为这意味着预先暴露自己。如果硬逼着他说出什么情况，那他会故意胡编一些瞎话，胡乱敷衍几句。但这些情况是决不会讲的！相反，我要重复这一点，只要他不谈钱的事，即使后来抢了钱，那么全世界永远也不会有人去指控他，至少不会去指控他为了钱而杀人，因为除了他谁也没有见过这笔钱，谁也不知道家里放着这笔钱。即使有人指控他，那也一定认为他是出于别的动机才杀人的。既然谁也没有预先发现他有这类动机，相反，大家都看到他受到主人的宠信，所以最不容易怀疑到他，而首先怀疑的是那个具有这类动机、自己大肆叫嚷怀有这类动机，毫不隐瞒地在所有人面前公开自己有这种动机的人，总之，首先会怀疑被害人的长子，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假如谋财害命的是斯梅尔佳科夫，而受到指控的却是死者的儿子——这对杀人凶手斯梅尔佳科夫不是很有利吗？可是策划了谋杀案的斯梅尔佳科夫现在却事先把有关钱、信封和暗号的情况偏偏告诉了德米特里——这合乎逻辑吗？这能自圆其说吗！

“斯梅尔佳科夫预谋杀人的日子到了，他却假装癫痫发作，摔倒在地窖里，为什么呢？当然首先是为了让原来打算治病的仆人格里戈里看到无人看守房子后，可能会推迟治病而坐下来亲自看守；其次，当然是为了让主人加深疑虑，愈加小心，因为他看到没有人保护他，非常害怕儿子跑来，这一点他从不隐瞒。最后，也是主要的，当然是为了让人们立即把被羊痫风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斯梅尔佳科夫从他一直单独居住、另有出入通道的厨房里转移到厢房的另一端，转移到格里戈里那间小屋的隔板后面，距离他们的床铺只有三步远的地方，以前只要他的病一发，主人和好心肠的玛尔法·伊格纳季耶芙娜总是这样安排，历来如此，他躺在板壁后面，很可能是为了装病装得更像，他当然要呻吟，也就是吵得他们一夜不得安宁（格里戈里和他妻子的证词就是这样说的）。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加便于他突然从床上起来，然后去杀死主人！

“有人会对我说，也许他确实是在装病，目的是使人家把他当作病人而不去怀疑他，他所以把钱和暗号的情况告诉被告，是为了使被告受到诱惑，亲自跑去杀人。等到他杀了人抢了钱逃跑以后，这时候也许闹得鸡犬不宁，把证人都吵醒了，这时候斯梅尔佳科夫乘机从床上起来，走了出去——他出去干什么呢？他出去是要把主人再杀死一次，把已经被抢走的钱再抢一遍。先生们，你们觉得好笑吗？进行这样的假设连我自己都感到脸红，但是请你们想象一下，被告硬说情况就是这样。他说：在我之后，在我打倒了格里戈里，惊动了大家，离开了家里以后，他从床上起来，出去杀人劫财。我也不必去说斯梅尔佳科夫如何能未卜先知，对一切能了如指掌，换句话说，就是愤怒而疯狂的死者儿子来的唯一目的是恭恭敬敬向窗里张望一下，尽管知道暗号，却还是退了出去，把全部收获拱手让给了斯梅尔佳科夫！先生们，我现在严肃地提出一个问题：斯梅尔佳科夫作案的时机在哪里？请你们指出来，因为没有作案的时机，指控便不能成立。

“也许，羊痫风是真的。病人突然醒了过来，听到了叫喊声，就走了出来。——接下去又怎么样呢？他看了看，对自己说：让我去杀死主人？可是他怎么能知道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情况呢？他不是一直躺在那儿不省人事吗？不过，先生们，想象也总不能漫无边际吧。

“‘是的，’细心的人会说，‘要是两人合谋，两人一起杀人分赃，那又怎么说呢？’

“是的，这的确是个很大的疑问，第一，马上可以拿出几个支持这个疑问的重要证据：一个动手杀人，承担一切，另一个同谋躺在床上假装羊痫风就是为了预先引起大家的怀疑，引起主人和格里戈里的警惕。有意思的是出于什么动机两个同谋者居然能想出这种疯狂的计划？但是，从斯梅尔佳科夫这方面来说，也许这种合作根本不是积极的，而可以说是消极、痛苦的合作。吓得胆战心惊的斯梅尔佳科夫也许只同意不阻挠凶杀，因为他预感今后人们会指控他纵容谋杀，没有叫喊，没有阻止，所以他事先请求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允许他到时候躺在那儿假装发羊痫风，‘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杀人，这事与我无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种羊痫风必定会在家里引起混乱和惊慌，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事先一定会估计到这一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这样做的。退一步说，就算他同意了，那么结果还是一样：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是杀人凶手，是直接的杀人凶手和主犯，而斯梅尔佳科夫则是一个被动的参与者，甚至连参与者也算不上，只是出于害怕才违心地成了姑息者，法庭一定能够区别这种情况的。可是我们现在又看到了什么呢？被告刚刚被捕，就立刻把一切都推到斯梅尔佳科夫身上，只指控他一个人。他不是指控他是同谋，而只指控他一个人。他说，这是他一人干的，他谋财害命，是他一手干的！倘若两人马上相互指控，这又算什么同谋呢？——这种事是从来都没有的。请大家注意，被告冒着多大的危险：他是主要的杀人凶手，斯梅尔佳科夫是从犯，只是知情不报，一直躺在板壁后面，他却把罪名推在躺着的那人身上。这样一来，那个躺着的人可能会发火，仅仅为了自卫就会赶紧讲出实情。他会说，我们两人都参与了这件事，可是我没有杀人，我仅仅是因为害怕才同意并纵容了他。斯梅尔佳科夫完全明白，法庭会立刻分清他犯罪的程度，因此他可以指望，即使要受到惩罚，那也比那个企图嫁祸于人的主犯轻得多。那样的话：他肯定会把一切都供出来。然而我们没有看到这种情况。斯梅尔佳科夫丝毫没有透露过合谋的事，尽管凶手坚持指控他并始终咬定他是唯一的凶手。不仅如此，斯梅尔佳科夫也向法庭供认，关于装有钱的信封和暗号的情况是他本人告诉被告的，如果他不说，被告便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果真参与了谋杀，犯下了罪行，他能这样轻易地向法庭承认所有这些情况都是他主动告诉被告的吗？相反，他肯定会矢口抵赖，歪曲事实，推卸罪责。但他没有歪曲事实和推卸罪责。只有清白的人，不怕别人指控他是同谋犯的人才会这样做。现在他由于羊痫风引起的病态的忧郁和这一突发的惨祸，已于昨天上吊自杀了。死后他留下了一张用自己特有的语言写的字条：‘我自觉自愿地毁灭自己，与他人无关。’那字条上最好再加上这么一句话：杀人凶手是我，而不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但他没有添上。为什么他有勇气做这件事情，而另一件事情却又不敢了呢？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刚才有人将三千卢布交给了法庭——据说，‘这就是后来装在那只信封里的钱，那信封里现在放在物证台上，这些钱是斯梅尔佳科夫昨天给我的。’但是，诸位陪审员先生，你们自己一定还记得刚才那可悲的一幕。详情我不再重复，但我要选择两三件最不起眼的情节来谈谈我的想法，正因为它们不重要，因此不是每个人都能想到的，很可能会忘记。首先，还是那句话：斯梅尔佳科夫由于受到良心谴责，昨天交出了钱并上吊自杀了。（如果不是良心发现，他是不会把钱交出来的。）当然，直到昨天晚上他才第一次向伊凡·卡拉马佐夫承认自己犯了罪，就像伊凡·卡拉马佐夫自己说的那样。不然的话，他又何必沉默至今呢？所以说，他承认了。那我还要再问一遍，为什么他在临终前留下的那张字条中不向我们说出全部实情呢？他不是明明知道明天将对无辜的被告进行严厉的审判吗？仅仅这些钱还证明不了什么。譬如说，我和这大厅里的另外两个人一星期前完全偶然地了解到一件事实，那就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寄到省城兑换两张五分利率的期票，每张面额五千卢布，总共一万卢布。我这句话的意思只是想说明，现在大家手里都可能有一笔钱，交出三千卢布并不一定能证明这就是那一笔钱，就是从那个抽屉里或从那个信封里拿出来的那笔钱。最后，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昨天从真正的杀人凶手那里获得如此重要的消息后，居然十分平静。他为什么不立即告发呢？为什么他一直拖延到早晨？我以为，我有权利猜测个中原因：他得病已经一个星期，自己也曾经向医生和身边的人承认他常发生幻觉，看到已经故世的人；在震颤性谵妄症发作的前夕——这症状今天集中爆发，他突然得知斯梅尔佳科夫自杀身亡的消息，突然产生了以下这个想法：‘这个人已经死了，可以把事情推到他身上，这样就可以拯救兄长了。钱我有，我只要拿出一叠来，就说是斯梅尔佳科夫临死时交给我的。’你们会说，这是诬陷；即使是死人，冤枉他也是不对的，哪怕是为了拯救兄长也不行。是这样，但如果他是无意识地说谎，如果仆人猝然死亡的消息使他丧失了理智，他自己认为事情确实这样，那又怎么办呢？你们已经看到了刚才的场面，看到他处于怎样一种状态。他站在那儿说话，但他有头脑吗？就在这位震颤性谵妄症病人刚才做证以后，紧接着就出现了另一份书面证据，就是案发前两天被告给韦尔霍夫采娃小姐的一封信，他在信里把犯罪的详细计划事先都告诉她了。因此我们何必去寻找计划和它的作者呢？作案的情况与这份计划完全一致，而罪犯不是别人，正是它的作者。是的，各位陪审员先生，‘完全是照章办事’！而且他根本没有恭敬而胆怯地从父亲的窗户底下跑开，反而坚信他的心上人就在父亲房间里。是的，这很荒唐，简直不合情理。他走了进去，一下子就把事情干了。很可能，他一看见不共戴天的情敌便怒火中烧，一气之下杀死了父亲。也许他挥起手中的铜杵一下子把他打死的，接着又仔细搜索了一番，确信她不在那里，可是他却没有忘记伸手到枕头底下拿出那只装有钱的信封，这只撕开了的信封现在就和其他物证一起放在桌子上。我这样说是为了使你们注意一个在我看来是非常典型的情况。如果这是一个有经验的杀人凶手，杀人是为了抢劫，那么他会把信封留在地板上，就像我们在尸体旁边发现时那种样子吗？假如这是斯梅尔佳科夫为抢劫而杀人，那他就会干脆把信封也带走的，根本不必在尸体旁边打开信封，因为他肯定知道信封里装着钱——死者当初可是当着他的面把钱装入信封并封好的，要是他把信封连钱一起拿走，那不就没有人知道究竟有没有发生过抢劫的事了吗？请问陪审员先生，斯梅尔佳科夫会这样做吗？他会把信封留在地板上吗？不，只有失去了理智的狂暴凶手才会这样做，这凶手不是贼，在这以前还从来没有偷过东西，现在他从床褥底下掏走钱也不像一名贼在偷东西，而像是从偷东西的贼那里取回自己的东西——因为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对这三千卢布就是这样想的，他的这种想法达到了偏执的程度。现在他一拿到从未见过的这个信封，就马上撕开了，他想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钱，然后把钱塞进口袋就跑了出去，甚至都忘了去想一想，他在地板上留下的那个撕碎的信封将会构成他的重要罪证。原因全在于那是被告，而不是斯梅尔佳科夫，他没有想到，没有考虑到，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他逃出去的时候听见了快要追上他的仆人在喊叫，仆人抓住了他，阻拦他，但被铜杵击倒了。被告出于对他的怜悯才从围墙上跳到他身边。请想想，他突然要我们相信，他当时跳下来去看他是出于怜悯，出于同情，是想看看能否救护他。难道这是表示同情的时刻吗？不，他跳下来就是为了弄清楚：目睹他罪行的唯一证人是否还活着？任何别的感情，任何别的动机都是不自然的！请注意，他在格里戈里身边忙乎了一阵子，用手帕擦去他头上的血，等到确信他已经死了以后，这才张皇失措地带着满身血迹夺路而逃，逃到他的心上人的家里去了——他怎么想不到自己身上血迹斑斑，他的真面目马上会被揭露呢？但被告本人硬要我们相信，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满是血迹；这是可能的，完全有可能的，罪犯在这种时候往往都是这样的。在有些事情上——非常精明，在另外一些事情上——极端糊涂。当时他一心一意想的只是她在哪儿。他需要尽快知道她在哪儿，因此立刻就到她的家里去，到了那里他才知道一个意外的惊人消息：她和自己‘以前的’、‘无可争辩的’情人去了莫克罗耶！”

九　淋漓尽致的心理分析。飞奔的三驾马车。检察官演说的结尾

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显然选择了严格的历史叙述方法，这种方法是所有神经质的演说家非常喜欢使用的，他们故意严格规定范围，克制自己按捺不住的狂热。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演说到这里的时候，对那位“以前的”、“无可争辩”的人物作了特别的发挥，就这个问题发表了一些相当有趣的观点：“本来醋劲十足的卡拉马佐夫，在那位‘以前的’、‘无可争辩’的人物面前仿佛突然一下子倒下去消失了。尤为奇怪的是：他以前几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种新的危险——突然冒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情敌。他总以为，那是遥远的事情，而卡拉马佐夫永远只生活在现在。也许他认为他只是一种虚构。可是他怀着一颗痛楚的心终于一下子明白了，这个女人之所以隐瞒了这个新的情敌，之所以一直在哄骗他，就是因为这个从天而降的情敌对于她来说绝非幻影，也非虚构，而是她的一切，她一生的希望——他恍然大悟之后一下子变得心平气和了，有什么办法呢，各位陪审员先生，我不能对被告突然出现的一个心理特点避而不谈。本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表现出这个特点，可是现在他突然流露出一种强烈的需要——坚持真理，尊重女性，承认她有爱的权利。而且在什么时候呢？就在他为了她而双手沾满父亲鲜血的时候！说实话，这时候死者流的鲜血已经开始要求报复了，因为他毁掉了自己的灵魂和自己在人世间的前途，此刻他必然会情不自禁地向自己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现在对于她来说，对于这个他爱得胜于自己灵魂的人来说，他有什么价值，他怎么还能与这个“以前的”、“无可争辩”的人相比，这个人已经忏悔，如今怀着新的爱情、诚恳的建议以及对幸福的新生活的山盟海誓，重新回到了以前被他凌辱过的女人身边，而他这个不幸的人如今又能给她什么，提出什么建议呢？这一切卡拉马佐夫心里都清楚，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断送了他的前程，他只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而不是一个有权利生活的人！这个想法把他压垮，把他摧毁了。他突然选择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根据卡拉马佐夫的性格，这项计划在他心目中是他摆脱可怕处境的唯一的、命中注定的出路。这条出路——就是自杀。他赶紧跑去赎回抵押给官员佩尔霍金的手枪，在路上，一面跑一面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为了这些钱他的双手刚才沾满了父亲的鲜血。啊，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钱；卡拉马佐夫快要死了，卡拉马佐夫即将开枪自杀，但这一点大家都会记住的！难怪我们是诗人，难怪我们像从两头燃烧的蜡烛那样燃尽了我们的一生。‘到她那儿去，到她那儿去——啊，我要在那里举行空前的盛大宴会，让大家永远记住，永远议论。在粗野的欢呼声中，在茨冈人的劲歌狂舞中，我们举杯祝酒，祝贺我所崇拜的女人获得新的幸福，然后，就在她的脚下，在她面前砸碎自己的脑袋，结束自己的生命！有朝一日她总会想起米佳·卡拉马佐夫的，她会看到米佳是多么爱她，她会可怜米佳的！’这里有许多矫揉造作的东西，许多浪漫的疯劲，粗野的卡拉马佐夫式的狂放和伤感，当然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各位陪审员先生，那就是充塞灵魂、萦回脑际、钻心浃髓的东西；这种东西就是良心，各位陪审员先生，这就是良心的审判，这是良心的严厉谴责！但手枪能平息一切，手枪是唯一的出路，而且也没有其他出路。至于死后呢？我不知道卡拉马佐夫当时有没有想过‘死后会怎样’。卡拉马佐夫是否能像哈姆雷特那样去考虑死后会怎样？不，陪审员先生，人家有哈姆雷特，而我们暂时还只有卡拉马佐夫！”

这时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详细叙述了米佳出发前的准备情况，在佩尔霍金家的那一幕，在小酒店里的情景，和马车夫的谈话。他引用了许许多多的由证人确认的话语、谈话片断和情态手势——这种描述对听众的观点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特别是这些事实的总和发生了强烈影响。这个丧失了理智的亡命之徒的罪行已经昭然若揭，毋庸置疑了。“他已经用不到珍惜自己的生命了，”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说，“他有两三次几乎完全承认了，几乎点明了，无非是没有讲出来而已（说到这里他又引用了几位证人的证词）。在路上他甚至对马车夫说：‘你知道吗，你拉的是一个杀人犯！’但他毕竟不能一股脑儿全说出来：他必须先到莫克罗耶村，然后在那里结束这个故事。可是那儿等待着这个不幸的人的又是什么呢？主要是后来，他一到莫克罗耶就已看到，而且不久他就完全明白，他的那位‘无可争辩的’情敌，也许并不见得是那么无可争辩了，人家也并不希望，事实上也没有接受他对新的幸福的祝愿和敬酒。不过，各位陪审员先生，你们从法庭调查中已经知道了全部事实。卡拉马佐夫战胜了情敌当时就成了一个无可争辩的事实——这时候他内心开始了一个全新的阶段，这是他内心曾经经历过和将来可能经历的最可怕的一个阶段！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各位陪审员先生，”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大声感叹道，“遭受过玷污的天性和犯了罪的心灵会进行自我报复，比任何人间的法律制裁更全面！不仅如此，法律的裁判和人间的刑罚甚至可以减轻天性的惩罚，在这种时刻罪犯心灵非常需要这种裁判和惩罚，这样可以使心灵从绝望中解脱出来，因为我简直无法想象，当卡拉马佐夫知道她爱他，为了他而拒绝了‘以前的’那个‘无可争辩’的情人，她召唤米佳和她一起去过新的生活，答应给他幸福的时候，他是多么震惊，精神上是多么痛苦，而且这又是什么时候呢？恰巧是在他的一切已经完蛋，一切都已无法挽回的时候！为了说明被告当时的真实处境，我要顺便提一下那个对于我们来说相当重要的情况：这个女人，他热恋的对象，直到最后一刻，直到他被捕前的一分钟，对于他来说始终是高不可攀，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他当时不开枪自杀？为什么放弃了已经决定的打算，甚至连自己的手枪放在哪儿都忘记了呢？原因恰好是这种对爱情的强烈渴望和立刻满足这种渴望的希望阻止了他。在狂欢豪饮的过程中，他紧紧靠在自己心上人的身上，和她一起开怀畅饮，在他心目中，现在她比任何时候更加妩媚动人——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欣赏她，在她面前他神魂颠倒。这种强烈的渴望短时间内不仅能压抑他对被捕的恐惧，而且还能抑制良心的谴责！是暂时的，啊，只能是暂时的！我可以想象，当时罪犯的心理状态无疑处于三种因素的绝对控制之下：第一，醉意浓重，嘈杂吵闹，狂舞劲歌，还有她，醉态可掬，两颊绯红，载歌载舞，频频向他微笑！第二，使人振作的朦胧的幻想，似乎离不幸的结局还很遥远，至少不是在眼前——也许要到明天，明天早上才会来抓他。因此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时间已经够多的了，甚至太多了！在几小时之内可以想出许许多多办法。我设想，他的情形有点像一个囚犯正被押赴刑场，送上绞架：还需要通过一条漫长的街道，而且是缓慢地，在成千上万的人群面前经过，然后再拐到另一条街上，在另一条街的尽头才是那个可怕的刑场！我觉得，坐在囚车里的罪犯在刚出发的时候，一定会感到在他面前还存在着无限的生命。可是两边的房屋向后退去，囚车一直向前移动——这不要紧，离拐进第二条街还远着呢，因此他还精神抖擞地左顾右盼，看着成千上万冷漠而又好奇的人用目光盯着他。他总觉得，他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但现在已经拐到了另一条街上了。哦！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还要走完整整一条街呢。而且不管走过了多少房屋，他总想：‘还有许多房屋在前面呢。’这样一直到走完全程，直到广场为止。我想卡拉马佐夫当时也是这样。‘他们还来不及赶到，’他想，‘还可以想点办法，哦，还有时间想出一套辩护的计划，抵挡一阵，而现在——现在她是多么迷人啊！’他心里感到慌乱和害怕，但他还是从容地留下了一半的钱，放在一个地方隐藏了起来。不然我就无法解释，他刚才从他父亲枕头底下拿走的三千卢布的整整一半又到哪儿去了呢。他不是初次到莫克罗耶村，他曾经在那里玩过两天。这所旧的、木结构的大房子，连同那些板棚回廊，他都很熟悉。我总认为，一部分钱就是在那时候，在被捕前隐藏起来的，而且就藏在这房子里，藏在某个缝隙里，在地板下面，或者在某个角落里，或者在顶棚下面——为什么呢？那还用问吗？灾难马上可能降临，当然他尚未考虑好对策，而且也没有时间，他脑袋里嗡嗡直响，尤其他还一心想着看见她，至于钱嘛——钱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必不可少的！人有了钱到哪里都是人。也许你们觉得，在这样的时刻如此深思熟虑是极不自然的吧？可是他自己不就要我们相信，早在案发前的一个月，在一个对他来说同样是危险而至关紧要的时刻，他从三千卢布中分出了一半，缝进了香囊，尽管这不是事实，我们即将加以证明，但是这个想法总还是卡拉马佐夫所熟悉的，他曾经考虑过。不仅如此，如果他对侦查员说，他曾分出了一千五百卢布放进了香囊（其实这只香囊从未有过），那么这香囊也许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因为就在两小时以前他灵机一动，分出一半的钱藏到了莫克罗耶的某个地方，而不是保存在自己身边，免得早上以前发生什么意外。两个深渊，各位陪审员先生，你们要记住，卡拉马佐夫能看到两个深渊，一下子看到两个！那所房子我们搜查过，但没有找到。也许这些钱现在还在那里，也许，到第二天就消失了，现在就在被告那里。总之，逮捕他的时候他就在她身边，跪在她面前，她躺在床上，他向她伸着双手，他当时忘记了一切，甚至都没有听见逮捕他的人已经走了进来。他脑子里还来不及想好怎样回答问题。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头脑，都猝不及防地被抓住了。”

“现在他就站在法官面前，站在决定他命运的人面前。各位陪审员先生，在履行职责的时候，我们自己往往会在别人面前感到害怕，为这个人而害怕！当一个罪犯发现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他还要挣扎，还打算与你们进行斗争的时候，你们可以看到那种兽性的恐惧。这时候他的自我保护的本能一下子都被调动起来，为了拯救自己，他用锐利的、充满疑问和痛苦的目光观察和研究你们，研究你们的脸部表情、你们的思想，猜测你们的打击方向，在自己纷乱的头脑里迅速想出几千个方案，但还是不敢讲出来，生怕说漏了嘴！这些有失人性尊严的时刻，这种心灵的苦难历程，这种本能的自我拯救的渴望是多么可怕，有时候甚至可以使侦查员感到不寒而栗，对罪犯产生同情！而这一切我们都亲眼看到了。起初他惊呆了，在慌乱中漏出了几句对他十分不利的话：‘杀了人！我罪有应得！’但他很快控制了自己。说什么，怎样回答——一切他都还没有准备好，只有一句矢口否认的话才是现成的：‘对父亲的死我是无罪的！’这就是他筑起的第一道围墙。在这道围墙后面，他也许还要筑一道壁垒。为了防止我们进一步追问，他赶紧对一开始漏出来的几句不利于他的话进行解释，说他认为自己对仆人格里戈里的死是有罪的。‘我对他的死是有罪的，但杀死父亲的是谁呢，诸位，谁杀了父亲？谁又能杀害他，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们听见没有：他反而来问我们，我们来找他不就是要问他这个问题吗！你们有没有听见这句他抢在前面说的话：‘如果不是我？’有没有注意到野兽般的狡猾，这种天真的口气和这种卡拉马佐夫式的迫不及待的心情？不是我杀的，不能认为是我杀的：‘我本来想杀的，先生们，我本来想杀的，’他赶紧承认说（他很匆忙，哦，他太匆忙了），‘但我没有罪，不是我杀的！’他对我们作出了让步，承认他本来是想杀的。他的意思是：你们瞧，我是多么老实，那么你们就该赶快相信不是我杀的。唉！在这种场合罪犯往往会变得难以置信地鲁莽和轻信。就在这时候，调查人员好像完全是不经意地突然向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天真的问题：‘会不会是斯梅尔佳科夫杀的？’我们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他火冒三丈，因为我们赶在他前面，猝不及防地点穿了他，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有选好和抓住抬出斯梅尔佳科夫的最有利时机。出于本性他马上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拼命要我们相信斯梅尔佳科夫是不会杀人的，没有能力杀人。但请别相信他，这无非是他耍的滑头：他根本还没有放弃斯梅尔佳科夫，相反，他以后还会把他抬出来，因为除了斯梅尔佳科夫他又能抬出谁呢，但他要找另外的时机，因为现在这件事暂时搞僵了。他也许要到明天，甚至几天以后，等找到了合适的机会，他才会把他抬出来，那时他自己会对我们叫嚷：‘你们瞧，我比你们更倾向于否定斯梅尔佳科夫，你们自己应该记得的，但现在连我也相信了：这是他杀的，肯定是他杀的！’正当他恼怒而忧郁地和我们一起否定的时候，一种急躁和愤怒的心情又促使他作出了最拙劣的、最不可信的解释，似乎他只是朝父亲房间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便恭恭敬敬从窗下离开了。主要原因是他还不了解情况，不知道苏醒后的格里戈里提供了什么样的证词。我们开始搜查。搜查使他愤怒，但也使他振奋：我们没有搜到全部的三千卢布，只找到一千五百卢布。不用说，就在他愤怒地沉默和矢口否认的时候，他脑子里才生平第一次出现了有关香囊的念头。毫无疑问，他自己也感到这种谎话实在太离奇，因此他绞尽了脑汁，力求编得更合情合理，最好编成一大部真实可信的长篇小说。在这种情况下，侦查最要紧的一件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迫使罪犯谈出隐秘的思想，暴露其天真、荒唐和矛盾。要迫使罪犯开口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突然地，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告诉他某个新的事实，某种具有重大意义而他至今怎么也无法预料、无法认清本质的情况。这样的事实我们已经掌握了，是的，早就准备了，那就是仆人格里戈里苏醒过来做证说门是开着的，被告是从这扇门里跑出来的。关于这扇门他完全忘记了，至于格里戈里看到它开着，他根本没有估计到。结果，产生了惊人的效果。他跳了起来，突然向我们叫嚷说：‘这是斯梅尔佳科夫杀的，是斯梅尔佳科夫！’他这样就泄露了自己最隐秘的最本质的思想，而且泄露的方式又极其离奇荒唐，因为斯梅尔佳科夫只有在他打倒格里戈里并逃走以后才可能杀人。当我们告诉他，格里戈里在自己被击倒以前就看到了门开着，他在离开自己卧室时还听到斯梅尔佳科夫在板壁后面呻吟——卡拉马佐夫听了真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我的同事，可敬而机智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后来告诉我，那时候感到非常可怜他，简直想掉眼泪。就在这时候，为了挽回局面，他便赶紧给我们讲了这只臭名昭著的香囊的事情。意思是说，那么好吧，你们就听听这个故事吧！各位陪审员先生，我已经向你们谈了我的一些想法，为什么我认为在案发前一个月把钱缝入香囊的这套鬼话不仅荒唐之极，而且编得过于离谱，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会这样胡编乱造。即使打赌要说出或编出什么离奇的故事，那么怎么也比不上这个故事更拙劣了。最主要是可以用一些细节使这位洋洋自得的小说家哑口无言，驳得他体无完肤，这样的细节在现实生活中比比皆是，它们往往显得毫无意义，微不足道，没有用处而被这些倒霉的身不由己的胡编乱造者所忽视，甚至从来也不会想到。啊，他们这时候心无旁骛，一心想着创造一个宏伟的整体——谁敢向他们提出这类琐碎的小事！但是他们恰好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露出了马脚！人家向被告提出一个问题：‘那么请问，您做香囊的材料是哪儿拿的？谁替您缝的？‘我自己缝的。’‘布哪儿来的？’被告开始生气了，他认为这简直是用鸡毛蒜皮的小事使他难堪，你们信不信，他真的生气了！他们全都是这样。‘我是从自己衬衫上撕下来的。’‘好极了，这么说，我们明天就可以在您的替换内衣中找到那件撕去一块的衬衫。’请想象一下，各位陪审员先生，要是我们真的能找到这件衬衫（在他的箱子或五斗橱中怎么会找不到呢，如果确实存在这样一件衬衫），那就成了一件物证，可以证明他的证词是可靠的！但这一点他是想不到的。‘我记不清了，也许不是从衬衫上撕下来的，我是用女房东的包发帽缝的。’‘是什么样的包发帽？’‘我从她那儿拿来的，她乱扔在那里，是一顶旧的细棉布帽子。’‘您记得很清楚吗？’‘不，我记得不太清楚……’他还光火哪，火得要命，可是你们想一想：这种事情怎么会不记得呢？在人生最可怕的时刻，例如在被押往刑场的时候，就是这些琐事也会记得一清二楚。他会忘记一切，但途中在他面前一闪而过的绿色屋顶，十字架上的寒鸦——这些他都能记住。况且他在缝制香囊的时候背着家里人，他应该记得，他手里拿着针线，因为担心有人闯进来撞见而多么害怕；一听到敲门声，他就跳起来躲到板壁后面（他房间里有一道板壁）……但是，各位陪审员先生，为什么我要把这一切，把所有这些细节，把这些琐事都告诉你们呢？”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突然感叹说，“就是因为被告至今还在顽固地坚持那套荒谬绝伦的说法！在这两个月里，从那个决定他命运的夜晚至今，他对原来自己荒唐的证词没有作出任何令人信服的说明，没有补充任何可以说明问题的事实。他说，所有这些都是些鸡毛蒜皮，你们应该相信我的人格！啊，我们乐于相信，我们非常乐于相信，哪怕是单凭他的人格也该相信！怎么，莫非我们是嗜血成性、贪婪残暴的豺狼吗？请你们向我们提供或者指出哪怕一种有利于被告的事实，我们会感到高兴的——但必须是具体的、确凿的事实，而不是被告弟弟根据他的脸部表情作出的结论或者指出他的捶打自己的胸膛就说他一定是在指那只香囊，何况还是在夜幕之中。我们非常乐意得到新的事实，我们将首先撤回指控，我们可以马上撤回。而现在需要伸张正义，因此我们坚持自己的立场，我们没有什么可以从指控中撤回的。”这时候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快要结束自己的演说了。他像得了热病似的激动异常，大声疾呼为流的鲜血，为那位被儿子出于卑鄙的抢劫目的而杀死的父亲主持公道。他毫不犹豫地一一指出所有令人发指、触目惊心的事实。“无论你们从那位以才气闻名遐迩替被告辩护的律师那儿听到什么，”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按捺不住了，“无论这里的言辞多么雄辩、动人和富有感染力，你们千万要记住，此刻你们是站在正义的殿堂里。请记住，你们是我们的真理的维护者，是我们神圣的俄罗斯、她的基础、她的家庭、她所有神圣事物的维护者！是的，此刻你们代表俄罗斯，你们的判决不仅响彻这个大厅，而且响彻整个俄罗斯，整个俄罗斯将聆听你们，把你们当作自己的保护人和法官，你们的判决不是使他们振奋，就是使他们沮丧。请你们不要折磨俄罗斯，不要辜负她的期望，我们不幸的三驾马车正在向前飞驰，也许正在奔向死亡。在俄罗斯到处都有人伸开双手，大声疾呼要阻止这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飞奔。如果说现在其他民族还对横冲直撞的三驾马车退避三舍的话，那也许根本不是像诗人所希望的那样出于尊敬，而仅仅是出于恐惧——这一点你们可要注意。是由于恐惧，也可能是出于对它的厌恶，好在现在大家还给它让路，只怕他们一时性起，不再躲闪，而像一道坚实的墙那样挡住这个向前飞奔的幽灵，甚至动手制止我们这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飞奔，以便拯救自己，拯救教育和文明！我们已经听见了这些来自欧洲的令人担忧的呼声。这些呼声已经开始回荡。请你们不要用那种证明亲子弑父有理的判决去挑逗它们，不要去加深那日益增长的仇恨！……”

总而言之，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虽然陶醉在自己滔滔不绝的演说中，欲罢不能，但最后还是充满激情地结束了自己的发言，给大家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演说一结束，他连忙走出大厅，容我再说一遍，在另一个房间里他几乎晕了过去。全场没有鼓掌，但那些严肃的人们还是满意的，唯独太太们不那么满意，但她们还是十分赏识他的口才，更何况她们完全不担心其后果，她们期待着费丘科维奇能改变局面：“他总会发言的，他肯定会驳倒所有的人！”大家不时地朝米佳看一眼；检察官演说的时候，他自始至终默默地坐在那里，紧握拳头，咬着牙，低着头。他偶尔抬起头仔细倾听。在讲到格鲁申卡的时候他听得特别仔细。当检察官转述拉基京对她的看法的时候，他脸上露出了鄙夷而愤恨的笑容，还相当响亮地说了一声：“贝尔纳！”当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讲到在莫克罗耶怎样审问他折磨他的时候，米佳抬起了头，怀着极大的好奇心仔细聆听。检察官说到某件事的时候他似乎想跳起来大声说些什么，但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轻蔑地耸耸肩。对这篇演说的结尾，就是检察官在莫克罗耶审讯罪犯的种种业绩，后来社会上曾经有过议论，还嘲笑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说：“这个人最后还是忍不住要炫耀一番自己的才能。”接着法庭宣布休庭，但时间很短，只有一刻钟，最多二十分钟。只听得人们在议论纷纷，感叹不已。有的我记住了：

“一篇严肃的演说！”一堆人中间有位先生皱着眉头说。

“心理分析他用得太多了。”一个声音说。

“他说的全是事实，是无法驳倒的真理！”

“是的，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他作了总结。”

“他也给我们大家都作了总结，”第三个声音附和着，“在演说刚开始的时候，他说大家全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模一样，你们记得吗？”

“结尾时也这样说了。不过他这是在胡说。”

“有些地方说得也不明确。”

“有点忘乎所以了。”

“有失公正，有失公正。”

“不，毕竟说得很巧妙。人家等了好久，终于一吐为快，哈——哈！”“辩护律师会说什么呢？”

另一堆人在议论：

“他刚才挖苦彼得堡的律师，我看大可不必。你们还记得他说‘富有感情’的那句话吗？”

“是的。他这样说不太讲究策略。”

“他太着急了。”

“他是个神经质的人。”

“我们现在说说笑笑，可被告是什么心情呢？”

“是啊，米佳心里是什么滋味？”

“且看辩护律师怎么说吧！”

第三堆人在议论：

“那位太太是谁？拿着长柄眼镜，胖胖的，坐在边上的那一位。”

“那是将军夫人，跟丈夫离了婚，我认识她。”

“怪不得还拿着长柄眼镜哩。”

“是个贱货！”

“不，还多少有点魅力。”

“她旁边隔两个座位坐着的那位金发女郎比她漂亮。”

“他们当时在莫克罗耶抓他的时候干得漂亮，是吗？”

“干得倒是挺利索。不过他又吹了一通。这件事他已经在这里挨家挨户讲过不知有多少遍了。”

“刚才又按捺不住了，虚荣心嘛。”

“他这个人一直不得志，嘿——嘿！”

“他动不动就生气。还喜欢卖弄口才，爱用长句子。”

“而且尽吓唬人，你们注意到没有，尽吓唬人。还记得他评价三驾马车的话吗？‘人家有哈姆雷特，我们这里暂时还只有卡拉马佐夫！’这句话他讲得巧妙。”

“他这是在讨好自由派。他怕他们！”

“他也怕律师。”

“是啊，费丘科维奇先生会说些什么呢？”

“无论他说什么，要说服我们这些乡下人是不可能的。”

“您这样认为吗？”

第四堆人的议论：

“关于三驾马车的那些话，就是谈到其他民族的那些话说得相当精彩。”

“你记得吗，他在有个地方讲到别的民族是不会等待的这句话很有道理。”

“那又怎样？”

“上星期在英国议会里已经有一位议员就虚无主义问题站起来质问内阁：现在是不是该对野蛮民族进行干预，以便教化他们。伊波利特指的就是他，我知道他指的就是那位议员。他在上星期讲过这件事。”

“鹬鸟要孵出小鹬还远着呢。”[242]

“什么鹬鸟？为什么还远着呢？”

“我们可以关闭喀琅施塔得，不给他们粮食。他们到哪里去弄粮食？”

“不能到美国去买吗？现在已经买美国的粮食了。”

“这是胡说。”

这时候铃声响了，大家回到座位上。费丘科维奇登上了讲台。

十　律师的演说。两头都能打人的大棒

著名的演说家刚开始讲话，全场便鸦雀无声。全场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说话开门见山，语气随和而自信，毫无盛气凌人的架势。他一点儿也不想卖弄口才，也不用慷慨激昂的语调和感情色彩强烈的语句。他好像在跟志同道合、亲密无间的朋友说话。他的嗓音很好听，响亮而亲切，甚至这嗓音本身似乎就带有坦诚和憨厚。但大家立刻明白，这位演说家可以突然之间变得十分慷慨激昂，并“以一种神秘的力量拨动人们的心弦”。他的语言也许没有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那么规范，但他不使用冗长的句子，倒反而更加贴切。只有一点不受太太们欢迎：他老是躬着背，特别是在演说刚开始的时候，并不是在鞠躬行礼，却好像是要扑向听众似的，而且几乎是在背脊的中间弯下来，在他细长的背脊中间部位似乎安装了一副铰链，因而它差不多可以弯成九十度的直角。在演说开始时他讲得比较零乱，似乎没有系统，孤立地举出一个个事例，但最后却形成了一个整体。他的演说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批评，是对指控的反驳，有时很刻薄，充满了辛辣的讽刺。但在第二部分他似乎突然改变了语调，甚至连说话的方式也变了，一下子变得激越慷慨。这正是全场的人所盼望的，大家高兴得战栗起来。他开门见山，进入正题。一开始他就说，虽然他在彼得堡当律师，但到俄罗斯的其他城市去为被告辩护却并非初次，他所辩护的那些被告，不是确信他们无罪，就是预感到他们无罪。“现在我遇到的也是这样的情况，”他解释说，“在最初的新闻报道里我就已经觉察到一种使我特别惊讶的、有利于被告的东西。总之，首先使我感兴趣的是某种法律事实，虽然这种事实在司法实践中屡见不鲜，但我觉得像本案这样完整，这样富有特色却从未有过。这种事实本来应该在我讲话的最后部分，在我演说结束时再加以明确的表达，但是现在我想一开始就说出我的想法，因为我有个弱点，说话开门见山，不喜欢故弄玄虚，以期制造轰动效果和印象。从我这方面来说，这样做也许划不来，但可以看出我是真诚的。我的想法，我的提法，是这样的：绝大多数事实对被告不利，但如果分开来看，那就没有一个事例能经得起推敲！根据各种传闻和报纸的报道，我越来越认为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这时候我突然接到了被告亲属要求替他辩护的邀请。我马上赶到这里，到了这里以后，我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为了打破所有这些事实构成的可怕的总体，为了指出据以指控的每个单独的事实缺乏根据和不符合实际，我现在承担了为这案子辩护的责任。”

辩护律师作了这番开场白，然后突然宣布：

“各位陪审员先生，我是新来乍到的人，我所获得的印象都不带偏见。性格暴烈、放荡不羁的被告以前也没有得罪过我，而他在这座城市里也许已经得罪了上百人，因此许多人早就对他抱有成见了。当然，我也承认，大家的义愤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被告性格暴躁放荡。尽管如此，这里的上流社会依然接待他，即使在才气横溢的公诉人家里他也受到了款待。（按[243]这时候听众中响起了两三声笑声，虽然很快就忍住了，但是大家都听到了。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检察官允许米佳进入自己家门是违心的，唯一的原因是检察官的夫人不知为什么觉得米佳是个很有趣的人。她是一个道德高尚、受人尊敬的太太，但爱好幻想，脾气固执，在有些场合下，尤其在一些小事情上喜欢跟丈夫抬杠。不过米佳很少拜访他们家。）然而我要冒昧说一句，即使像我的对手那样善于独立思考和正直的人，也可能对我不幸的委托人抱有某种错误的偏见。啊，这是很自然的，人家对他有成见，这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道德的感情，尤其是审美的感情受到伤害之后伤口往往是难以愈合的。不用说，在检察官才气横溢的公诉词中我们听到对被告的性格和行为进行了严格的分析，对他的罪行进行了严格的甄别，更主要的是在为我们解释案情本质的时候进行了深刻的心理分析，假如对被告个人多少抱有一种先入为主的仇视态度，那就不可能达到这样的心理深度。但在某种场合，有些东西要比先入为主的仇视态度更加糟糕，甚至更加有害。譬如说，我们醉心于某种所谓艺术的表演，需要进行所谓艺术创造，编写一部长篇小说，如果上帝赋予了我们丰富的心理分析能力，那就更加糟糕。我还在彼得堡的时候，在准备到这里来之前，就有人告诉我，其实即使没有人预先告诉我，我自己也知道，我在这里将遇到一位以深刻而又细腻的心理分析见长的对手，他的这个特长使他在我们年轻的法学界小有名气。不过，诸位，心理学虽然是一门深刻的学问，但它总还是像一根两头能打人的大棒（听众发出笑声）。啊，你们当然会原谅我这个粗俗的比喻；我不是那种能言善辩的高手。但我可以从检察官的演说中随便找一个例子。那天夜里，在花园里，被告正要翻墙逃走时，用铜杵把拉住他腿的仆人打倒在地。接着他又立即从墙上跳下来，回到花园，在那被打倒的人身边忙碌了五分钟之久，竭力想弄清楚，他是不是被打死了。可是公诉人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被告的供词，不相信从墙上跳下来回到格里戈里老人身边是出于怜悯。他说：‘不，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会这样多情善感吗？这是违反常理的。他跳下来只是为了弄清楚：他罪行的唯一见证人还活着还是被打死了，他的这个举动恰恰也证明他确实犯下了罪，因为他跳回花园不可能有别的原因，不能出于别的动因和感情。’这就是心理分析；但如果我们也把这种心理分析拿来应用到这件案子上，只是从另一个角度，结果也同样会合情合理。凶手跳下来是出于一种防范心理，他想弄清楚证人是否还活着，可是据公诉人自己说，被告刚才在他被害父亲的房里，留下了重要的罪证——一只被撕破了的信封，上面注明内有三千卢布。‘只要他带走了这只信封，那么全世界谁也不知道曾经有过一只装着钱的信封，不知道钱被被告抢走了。’这是公诉人自己说的话。瞧，一会儿说人家不够谨慎，惊慌失措，吓得夺路而逃，却把罪证留在地板上，但两三分钟以后又打死了另一个人，这时候他为了讨好我们又马上表现出冷酷而精明的谨慎。好吧，就算事情果真这样：心理学的奥妙就在这里，在前一种情况下我像高加索的苍鹰那样嗜血成性，目光敏锐，而过了一分钟却又变得像一只小鼹鼠那样目光短浅，胆小谨慎。但如果我真的那么残忍而狡猾，杀了人以后还要跳下来看一看我的证人是否活着，那么又何必在我的新牺牲品身上忙活了整整五分钟，而且很可能还会招致新的见证人呢？为什么还要用手帕擦去受害者头上的血，弄脏手帕，莫非是为了让这块手帕日后成为我的罪证吗？不，如果我真是那样狡猾和残忍，那么跳下来以后何不用原来的铜杵朝仆人头上再猛砸几下，干脆把他打死，彻底消灭证人，除掉我的心病呢？最后，如果我从墙上跳下来是为了检查我的证人是否活着，那为何又立即在小径上留下了另一名‘证人’——那把铜杵呢？那铜杵是我从两个女人那里拿的，她俩以后总能认出这把铜杵是她们的东西，并且能证明是我从她们那儿取走的。这铜杵不是无意间忘在小径上，也不是因为粗心或张皇失措而掉在那里的，不，我恰恰是故意把凶器扔掉的，因为它是在离格里戈里受害的地方约有十五步远的小径上找到的。现在要问，我这样做究竟为什么呢？我之所以这样做，就是因为我杀死了老仆人而感到难过，因此在懊恼中，一面诅咒一面把杀人凶器扔掉，只能是这样，不然为什么要使这么大的劲扔掉呢？既然杀了人以后感到痛苦和怜悯，那么自然我没有杀死父亲。如果杀死了父亲，那就不会因为怜悯而从墙上跳下去看另一个被害的人，那样的话就会有另一种心情，那就根本不会产生怜悯，而只会想到怎样拯救自己，这是必然的。我要再说一遍，那样的话就会彻底砸烂他的脑袋，而不会去照料他达五分钟之久。怜悯和美好的感情之所以占一席之地完全是因为在这之前他的良心是洁净的。所以，这又是另一种心理分析。我刚才特意使用了心理分析的方法，各位陪审员先生，目的是要清楚地表明，从心理分析中可以随心所欲引出任何结论。关键是要看掌握在谁的手里。心理分析甚至可以诱使最严肃的人去编造故事，而且这是身不由己的。我指的是多余的心理分析，各位陪审员先生，指的是滥用心理分析。”

这时候听众中又发出赞赏的笑声，这全是针对检察官而发的。我不打算详细引述辩护律师的全部演说，只想从中选出一些地方，几个最最主要的段落加以叙述。

十一　不存在这笔钱。也没有发生抢劫的事

辩护律师的演说中有一个使大家都感到十分惊讶的论点，那就是他完全否认这倒霉的三千卢布的存在，因而也就否定了抢劫的可能性。

“各位陪审员先生，”辩护律师开始说，“在本案中有一个典型的特殊情况使任何一个新来的、不抱成见的人感到惊讶，这就是一方面指控抢劫，但同时却又无法具体指明被抢劫的是什么。据说，被抢走的是钱，恰好是三千卢布。但这笔钱是否确实存在——这一点谁都不知道。请你们想一想：首先，我们是怎样知道有这三千卢布的？谁看见过这笔钱？看到过这笔钱，而且还指出钱是放在一只注明了收信人的信封里的只有仆人斯梅尔佳科夫。还在惨祸发生之前，他就把这一信息告诉了被告和他的二弟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此外，还告诉了斯韦特洛娃小姐。但是这三个人都没有亲眼见过这些钱，只有斯梅尔佳科夫一人见过，这里自然而然出现一个问题：假如真的有这笔钱，斯梅尔佳科夫也确实见到过，那么他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见到的？如果主人又从被褥下面把这笔钱重新取了出来并把它们再放回到了钱箱里，但是没有告诉斯梅尔佳科夫，会不会是这种情况呢？请注意，据斯梅尔佳科夫说，钱放在床上的褥子下面，被告本来应该把钱从褥子底下取出来，但是现在被褥一点也没有弄皱。这一点在记录中写得清清楚楚。被告怎么可能一点儿不弄皱床铺？尤其是他那沾满鲜血的双手怎么没有弄脏那天特地新铺上的薄床单呢？也许有人会说：那么地板上的信封又如何解释呢？关于这只信封，确实值得谈一谈。刚才我感到有点吃惊：才气横溢的公诉人提到了这只信封，就在他指出怀疑斯梅尔佳科夫杀人是十分荒谬的时候，他自己亲口说，诸位请听清楚了，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假如没有这只信封，假如这只信封没有留在地板上作为物证，假如盗贼把它带走，那么全世界没有人会知道有这只信封，信封里还装着钱，所以，钱肯定是被告抢走的。’因此，连公诉人本人也承认，这张上面写了几行字的碎纸片成了指控被告抢劫的唯一依据，‘不然的话，谁也不知道抢劫的事，也许就根本不知道有这笔钱’。但是难道就这么一张掉在地板上的纸片就能证明里面装着钱，而且，这些钱被抢走了吗？人们会回答说：斯梅尔佳科夫不是看见过信封里装有钱吗？但是他在什么时候，最后一次是在什么时候见到的？这就是现在我要提出的问题。我和斯梅尔佳科夫谈过话，他告诉我，他是在惨祸发生的前两天见到这些钱的！可是我为什么就不能设想这样一种情况呢，譬如说，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老人把自己关在家里，怀着焦急而狂热的心情等待自己心爱的女人，由于闲得发慌，突然想到要把信封拿出来拆开，他心里想：一只信封算得了什么，她还不一定相信呢，如果我给她看一叠三十张一百卢布的钞票，可能效果会更好些，她口水都会流出来，于是他就撕开信封，把钱取出来，随手把信封扔在地板上，作为这些钱的主人，他当然不用担心这信封会构成什么罪证。请注意，各位陪审员先生，这种假设，这种情况不是很可能的吗？为什么不可能呢？要是类似的假设能成立的话，那么对抢劫的指控便不攻自破了：本来就不存在这笔钱，所以也没有发生抢劫的事。如果留在地板上的信封是罪证，说明信封里装着钱，那么我为什么不能提出相反的观点，即信封之所以丢在地板上，就是因为里面已经没有钱了，钱早已被主人自己取了出来？‘有道理，但是既然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自己已经从信封中取出这笔钱，在他家里搜查时又没有找到，那么这笔钱究竟到哪儿去了呢？’第一，在他的钱箱里找到了一部分，第二，他可能在早晨，甚至在前一天就已经把钱拿了出来，作了别的用处，支付给别人了，寄走了，或者改变了主意，彻底改变了行动计划，他这样做的时候，认为根本没有必要预先告诉斯梅尔佳科夫。如果这种假设可以成立，那怎么可以一口咬定说被告要谋财害命而且肯定确实有抢劫的事呢？这样一来，我们不就等于进入了小说创作的领域吗？既然肯定某件东西被盗，那就应该指出这件东西，至少应该确凿地证明它是存在的。可是这件东西谁也没有看见过。不久前在彼得堡有一个年轻人，几乎还是个孩子，只有十八岁，是一个街头小贩，在光天化日之下提了一把斧子闯进一家钱庄，胆大包天地砍死了老板，抢走了一千五百卢布。五小时以后他被捕了。除了他已经花掉的十五卢布以外，从他身上搜出了全部钱款。此外，一名在凶杀案发生以后回到店里的伙计不仅向警方报告了一共被抢走了多少钱，而且还说出了这笔钱有哪几种票面，即有多少张一百卢布、五卢布、十卢布，多少金币，而在被捕的凶手身上搜出的恰好就是这些钞票和金币。不仅如此，凶手也彻底坦白了他杀人并抢走这笔钱的事实。各位陪审员先生，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罪证！因为我能知道、看到并触摸到这些钱，我不能说现在或者过去根本就没有这笔钱。本案的情况是这样吗？要知道这事情关系着一个人的生死，一个人的命运。也许有人会说：‘有道理，但他在那天晚上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在他身上搜出一千五百卢布——这些钱他是从哪儿搞来的呢？’可是正因为只发现了一千五百卢布，而另外的一半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查不出，这恰好证明这根本不是那些钱，也从来没有装进过任何信封里。根据时间推算（而且非常精确），预审中已经查明并证实，被告离开女佣去找佩尔霍金的途中并没有回家，也没有到别的地方去过，在其后的所有时间里一直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他不可能从三千卢布中分出一半隐藏到城里的什么地方。而公诉人却认为这些钱被藏在莫克罗耶村的某个缝隙里。诸位，莫非藏到了尤道弗孤堡[244]的地下室里了吗？这种假设不是荒诞不经，不是太浪漫离奇了吗？请大家注意，只要这种假设，即把钱隐藏在莫克罗耶的假设不能成立——对抢劫的全部指控便化为泡影，因为要是那样的话，这一千五百卢布究竟在哪里？究竟到哪里去了呢？既然已经证实，被告没到什么地方去过，那么这些钱怎么会奇迹般地消失了呢？我们居然打算用这种虚构的故事毁掉一个人的生命！有人会说：‘他终究无法说明在他身上发现的那一千五百卢布是从哪儿来的，况且大家都知道，在那天晚上之前他并没有钱。’可是谁知道这件事呢？被告本人提供了明确而始终如一的证词，说明了钱的来历，如果你们愿意，各位陪审员先生，如果你们愿意，那我可以说，再也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比这一证词更加可信而且更加符合被告性格和心理了。公诉人很喜欢自己虚构的故事：一个意志薄弱、决定收下未婚妻为了羞辱他而向他提供的三千卢布的人，绝不可能分出一半的钱缝入香囊，相反，即使缝了进去，那也会每隔两天拆开一次，每次用掉一百卢布，在一个月之内统统花光。请记住，这一切都是用不容反驳的语气讲的。可是如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那怎么办呢？如果你们编了一个故事，而故事的主人公完全是另一个人，那怎么办呢？问题就在于你们确实编造出了另一个主人公！大概有人会反驳：‘有人可以证明他在莫克罗耶村，在惨祸发生前的一个月，一下子就像花掉一个戈比那样把韦尔霍夫采娃给他的三千卢布挥霍殆尽，因此，他不可能从这笔钱中分出一半来。’可是这些证人是什么人呢？这些证人的可靠程度在法庭上已经暴露无遗了。此外，别人手里的那块面包看上去总要大一些。最后，证人之中没有一个人亲自数过这些钱，而只是凭目测估计的。证人马克西莫夫不是做证说被告手里有两万卢布吗？你们瞧，各位陪审员先生，由于心理学是根两头都能打人的大棒，那么请允许我使用一下这根大棒的另一端，让我们来看看结果是否相同。

“在悲剧发生前的一个月，韦尔霍夫采娃小姐委托被告到邮局去汇出三千卢布，但这里有个问题：委托他办这件事是否像刚才说的那样完全是为了羞辱他、贬低他？在韦尔霍夫采娃小姐对这个问题的第一次证词中并没有这样说，完全不是这样说的；在第二次证词中我们只听到怨恨、报复的呼声，长期隐藏在内心的仇恨的呼声。既然证人在第一次做证时的说法是不正确的，那么仅此一端就足以使我们有权断定，第二次的证词可能也是不正确的。公诉人‘不愿意，也不敢’（这是他的原话）涉及这一浪漫史。那么好吧，我也不去涉及，但请允许我指出，如果一位纯洁而又道德高尚的女性（受人崇敬的韦尔霍夫采娃小姐无疑是这样的人），如果这样的一位女性居然会突然在法庭上一下子推翻自己的第一次证词，企图将被告置于死地，那么很清楚，她的第二次证词也不可能不带有偏见，也不可能是冷静的。难道可以剥夺我们断定一个复仇的女人言过其实的权利吗？是的，她过分夸大了她交给他那笔钱时他所蒙受的羞辱。相反，她给他这笔钱的方式恰好是以可以接受的，特别是对于像我们的被告那样一个轻率的人来说完全是可以接受的。主要是，他当时指望很快会收到父亲欠他的那三千卢布。这是轻率的，但正因为他的轻率才坚信父亲一定会付给他那笔钱，他也会收到这笔钱，因此，他随时都可以把韦尔霍夫采娃小姐委托的那笔钱汇出去，从而还清这笔债务。但公诉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相信，被告能在当天，在受到指责的那天从拿到的钱中分出一半缝入香囊。他说：‘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可能有这种感情。’可是您自己不是也大声宣扬卡拉马佐夫心胸开阔，说卡拉马佐夫可以同时看到两个对立的深渊。卡拉马佐夫的天性就是具有这两个方面，能体察两个深渊，因此即使纵酒狂饮的欲望十分强烈，但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另一面打动他，他就会马上改弦易辙。这另一面就是爱情，而且正是这种干柴烈火般的爱情，为了这种爱情他迫切需要钱，其迫切的程度甚至大大超过与心爱的人一起纵酒作乐的需要。她只要对他说‘我是你的，我不要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他就马上带着她远走高飞——有了钱他才能这样做。这当然比纵酒狂饮更加重要。卡拉马佐夫能不理解这个道理吗？这正是他的心病，正是他所担忧的，因此他分出这一半的钱藏起来以防万一，这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但时间在一天天过去，而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仅没有把三千卢布付给被告，反而听说他想用这笔钱去引诱他的心上人。他想：‘如果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不愿把钱还给我，那我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面前岂不成了一名贼吗？’于是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要把一直藏在香囊里的那一千五百卢布放到韦尔霍夫采娃小姐面前，对她说：‘我是卑鄙小人，但不是贼。’所以，这是他像爱护自己眼珠那样爱护这一千五百卢布，绝对不会拆开香囊，一百卢布、一百卢布地逐渐把钱花光的双重原因。为什么你们要否定被告的荣誉感呢？不，荣誉感在他身上是存在的，就算它是畸形的，就算它常常是错误的，但它毕竟是存在的，甚至达到了狂热的程度，而且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是情况越来越复杂，妒忌的痛苦达到了极限，在被告狂热的头脑里原先的那两个老问题越来越折磨着他：‘要是我把钱还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那我用什么钱来带格鲁申卡走呢？’如果说这一个月来他这样胡作非为，纵酒狂欢，在小酒店里惹是生非，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心里苦闷，简直无法忍受。这两个问题最后终于尖锐到了使他绝望的境地。他派了他的三弟到父亲那儿最后一次催讨那三千卢布，但没等到回音，就自己闯到父亲家里，当着众人的面把老人痛打了一顿。这样一来，他当然再不可能从任何人那儿拿到钱，挨了揍的父亲决不会给他了。就在那天晚上他捶打自己的胸膛，就是捶打胸前挂香囊的那个部位，还向弟弟发誓说他有办法不做卑鄙小人，但实际上他终将成为一个卑鄙小人，因为他预见到他不会利用这个办法，他缺乏精神力量，缺乏坚强的性格。为什么公诉人不相信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所提供的那么纯洁，真诚，没有事先准备，合情合理的证词？为什么硬要我相信藏在旮旯里、藏在尤道弗孤堡地下室里的那笔钱呢？就在那天晚上，在与三弟谈话之后，被告写了那封倒霉的信，于是这封信便成了被告抢劫的最主要、最重大的证据！‘我要向所有的人借钱，如果他们不给，那么只要伊凡一走，我就杀死父亲，从被褥下面拿走他装在用红绸带扎好的信封里的钱。’——这就是完整的凶杀计划，怎么会不是他呢？‘完全是按计划行事！’——公诉人惊呼道。但是，第一，信是醉后写的，而且是在非常气愤的情况下写的；第二，关于信封的那些话都是听斯梅尔佳科夫说的，他自己没有亲眼见过那只信封；第三，写是写了，但是不是照写的做了呢？凭什么可以证明呢？被告在枕头底下有没有拿到那信封？有没有找到钱？这钱究竟存在不存在？被告真是去抢钱吗？请你们想一想、想一想吧！他不顾一切地跑去不是为了抢劫，而只是想知道她在哪儿，这个使他伤透了心的女人在哪儿——所以他不是根据计划，不是按照信上写的那样，也就是说，不是为了预谋的抢劫才跑到那儿去，而是突然地、偶然地、在疯狂的妒忌中跑到那儿去的！有人会说：‘不错，但他毕竟跑去杀了人，抢了钱。’但他到底杀了人没有呢？我怀着愤懑的心情否定抢劫的指控：如果不能确切地指明被抢去了什么东西，那就不能指控抢劫，这是明显的道理！但他杀了人没有呢？他是否杀了人而没有抢劫呢？这一点是否已经证明了呢？这会不会是虚构的故事呢？”

十二　也没有发生谋杀

“请听我说，各位陪审员先生，这事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需要格外谨慎。我们刚才听到公诉人自己承认，直到最后的一天，直到今天开庭之前，对于是否指控被告完全是蓄意谋杀一事还犹豫不定，直到今天向法庭出示了那封倒霉的‘酒后写的’信之后才不再犹豫。‘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但我要再说一遍：他是跑去找她，跟踪她，一心想了解她在哪儿。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假如她在家，他就什么别的地方也不会去，会留在她身边，也就不会去履行自己信中的承诺。他是突然跑去的，完全出于偶然，至于酒后写的那封信，当时他也许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据说他抓了把铜杵拿在手里’——你们应该记得，就是从这把铜杵引出了一连串的心理分析：为什么他要把这铜杵当作凶器，为什么把它当作凶器带在身边，等等。这里我产生了一个非常一般的想法：如果这把铜杵不是放在显眼的地方，不是放在被告能拿到的架子上，而是收在柜子里，那么被告也不会一眼就看到，他就不会带凶器，而是空手跑出去，那样也许就不会杀死任何人。因此我怎么能断定铜杵就是预谋杀人的证据呢？是的，他曾经在小酒店里扬言要杀死父亲，而在两天前，在喝醉了酒写信的那天晚上，他却很安静，在小酒店里只跟一个商店的伙计吵了架，‘因为卡拉马佐夫不能不吵架’。对这一点我是这样认为的，假如他事先想好了要杀人，而且要按计划进行，照写的那样去做，那么他肯定不会去跟那个伙计吵架，很可能根本不会进小酒店，因为一个人如果打定了主意要干这种事情，他总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去抛头露面，尽量避开人家的耳目，‘最好忘掉我这个人’，这不仅仅是出于什么心计，而是出于本能。各位陪审员先生，心理学是根两头能伤人的大棒。我们也能掌握心理学的奥妙。至于说到这个月他在小酒店里大声嚷嚷的那些话，那么即使孩子争吵或者那帮游手好闲的酒鬼吵吵嚷嚷走出酒店的时候也免不了威胁说，‘我杀了你’，但实际上他们是不会去杀人的。就是那封倒霉的信本身，不也就是醉后的气话，不就是酒鬼走出酒店时叫嚷的‘我要杀人，我要把你们统统都杀死’之类的气话吗？为什么不是这样，为什么不可能这样呢？为什么这封信是那么重要？为什么它并不可笑？就是因为发现他父亲被杀害了，因为有一位证人看到被告手拿凶器正要逃出花园，而且他自己也被那人打倒在地，一切都是按照书面计划执行的，因此这封信不是可笑的，而是至关紧要的了。谢天谢天，我们总算谈到了要害：‘既然他在花园里，那就是他杀的。’‘既然他去过，那一定就是他’，这句话就包括了一切，全部指控可以归结为‘既然他去过，那一定就是他’这一句话。可是如果他去过，但不一定就是他呢？啊，事实的总和，事实的巧合胜于雄辩，这我同意，但是请把这些事实个别地加以考察，不要迷恋于它们的总和：被告说他从父亲的窗下跑开了，可是公诉人为什么无论如何也不愿承认被告供词的真实性呢？你们一定还记得公诉人刚才大肆嘲弄凶手居然会大发慈悲心。如果确实有过这类感情，虽然不能说大发慈悲，但毕竟有过虔诚的感情，那又会怎样呢？‘一定是母亲在此刻替我做了祈祷’，被告在预审时作了这样的供述。因此，等到他确信斯韦特洛娃不在父亲家里之后他就跑了。‘可是他隔着窗户不可能看清楚。’公诉人反驳我们说。为什么不可能呢？要知道窗户是根据被告发出的暗号打开的。这时候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可能说过一句什么话，可能发出过什么喊声，因此被告可以立即断定斯韦特洛娃不在那里。为什么一定要根据我们的想象，想当然地加以推测呢？在现实生活中可能会出现上千种连最精细的小说家都无法发现的情况。‘是的，但格里戈里看见门开着，因此，被告一定到过房间里，因此是他杀了人。’关于这扇门，各位陪审员先生……你们注意到没有，只有一个人证明这扇门开着的，而且这个人当时又处于那种状态……好吧，即使门开着，就算被告撞开了门，就算他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意识而说了谎，这在他的处境中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就算他溜进了房间，在房间里待过——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为什么在房间里待过就一定是他杀了人呢？他可能闯进去，可能到各个房间找过，可能把父亲推倒了，甚至可能打了父亲，但是当他证实了斯韦特洛娃不在父亲那里之后，他就离开了，而且因为她不在，因为他没有杀死父亲就离开而感到庆幸。也许正因为如此，过了一会儿他才会从板墙上跳下来去看被他失手打倒的格里戈里，因为他还能产生纯洁的感激之情，还能产生同情和怜悯，因为他摆脱了杀父的诱惑，因为他还能意识到自己有一颗纯洁的心，因为他还能为没有杀害父亲而感到庆幸。公诉人把被告在莫克罗耶村的可怕心情向我们描绘得淋漓尽致，非常令人信服，这时爱情再次呈现在他面前，新的生活在向他召唤，但他却已经不能再爱了，因为在他身后有一具他父亲的鲜血淋淋的尸体，在这尸体后面就是死刑。可是公诉人毕竟还是承认了这种爱情，虽然他用自己的心理分析进行解释：‘酒醉状态，罪犯被押赴刑场，期待着还有很长时间……’公诉人先生，容我再次问您，您是不是创造了另外一个人？被告真是这样，真是这样粗笨，这样没有人性，以致在身上沾满父亲鲜血的情况下还能考虑爱情以及在法庭上怎样抵赖吗？不，不，决不！假如他身后确实躺着父亲的尸体，那么只要一发现她爱他，在向他发出召唤，要给予他新的幸福，那我能起誓，他当时肯定会双倍地甚至三倍地感到应该自杀，而且一定也会自杀的。不，他决不至于忘记自己手枪放在什么地方！我了解被告：公诉人硬栽到他头上的那种粗野而麻木的冷酷无情是与他的性格不相容的。他会自杀，这是肯定无疑的；他之所以没有自杀就是因为‘母亲为他做了祈祷’，他在父亲被杀这件事上是问心无愧的。那天晚上在莫克罗耶他只是为受到他伤害的格里戈里老人而感到非常痛苦和难过，他暗自祷告上帝，希望老人苏醒后站起来，希望老人受到的打击不至于是致命的，因而免得自己为他而受到惩罚。为什么不能接受对于这些事情作这样的解释呢？我们又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说明被告在扯谎呢？可是人们又会马上向我们指出：那他父亲的尸体是怎么回事呢？他跑出房间，没有杀人，那么老人是谁杀的呢？”

“我要再说一遍，公诉人的全部逻辑便是：不是他杀的，那又是谁杀的呢？除了他再也找不出别人了。各位陪审员先生，是这样吗？果真是，确实是找不出别的人了吗？我们听到公诉人扳着手指头算了那天夜里在这幢房子里和到过那里的人。总共有五个人。其中三个，我同意，完全不应该受怀疑的，那就是死者本人，格里戈里老人和他的妻子。其余两人就是被告和斯梅尔佳科夫。公诉人慷慨激昂地大声说，被告之所以指控斯梅尔佳科夫，因为他不可能指控别的人，只要有第六个人，甚至是第六个人的影子，那被告马上会放弃对斯梅尔佳科夫的指控，因为那样太说不过去了，而会指控这第六个人。但是，各位陪审员先生，为什么我不能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呢？现在只有两个人：被告和斯梅尔佳科夫。为什么我不能说，你们所以指控我的当事人，只是因为你们没有别的人可以指控呢？所以没有人可以指控也仅仅是因为你们抱有成见，预先就把斯梅尔佳科夫排除在一切嫌疑之外。是的，指控斯梅尔佳科夫的只有被告本人，他的两个兄弟和斯韦特洛娃，再也没有别人了。但总还有人在指控他，这就是社会上隐隐约约流传的某种疑问，某种怀疑。可以听到一些隐隐约约的传闻，可以感觉到人们在期待着什么。最后，把各种事情稍加对照，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当然我也承认，这未必十分准确：首先，恰巧在发生惨祸的那天癫痫发作，而公诉人不知为什么千方百计维护并坚持这种说法。其次，斯梅尔佳科夫在开庭前夕突然自杀身亡。接着是被告的二弟今天在法庭上作出了同样出人意料的证词，在这之前他一直相信他的哥哥有罪，今天却突然出示了那笔钱，同样声称杀人凶手是斯梅尔佳科夫！我跟法官和检察官一样，完全相信伊凡·卡拉马佐夫是一位病人，犯有震颤性谵忘症，他的证词确实可能是一种把罪责推到死者身上、拯救哥哥的冒险尝试，而且是在梦呓中想出来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提到了斯梅尔佳科夫的名字，毕竟可以感到颇费猜测的东西。各位陪审员先生，这里似乎有某种东西还没有说出来，没有说完。也许以后会说出来的，但是这一点我们现在姑且不谈，以后再说。法庭刚才决定继续审理，现在趁大家等待判决的机会，我想谈一些看法，譬如谈谈死者斯梅尔佳科夫的性格特征，因为公诉人刚才对他的性格作了非常细腻、非常有才气的鉴定。我虽然佩服公诉人的才华，但是对他鉴定的实质却不敢完全苟同。我到斯梅尔佳科夫那儿去过，我见过他，与他谈过话，他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同。他身体很虚弱，这是事实，可是就性格、就精神而论——他决不像公诉人所说的是那种非常软弱的人。特别是我在他身上并未发现胆怯，就是公诉人向我们突出地描写过的那种胆怯。他根本没有那种忠厚诚朴的心地，相反，我发现他的天真中间隐藏着一种极端的不信任感，以及善于观察的智慧。公诉人说他智力低下，这未免太天真了。他给我的印象是十分明确的：我离开他的时候确信，他是一个十分狠毒、异常虚荣、报复心和妒忌心都极其强烈的人。我收集了一些材料：他憎恨自己的出身，为自己的出身感到羞耻，想到自己是‘臭烘烘的女人生的’就恨得咬牙切齿。对童年时代的恩人格里戈里和他的妻子并不尊敬。他咒骂俄国并嘲笑它，他的理想是到法国去当个法国人。他以前常说他没有钱实现这理想。我觉得，除了自己他不爱任何人，他又极端地自高自大。他认为文明就是穿漂亮、整洁的衣服和擦得锃亮的皮靴。他自认为是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的私生子（这也有事实依据），跟主人的几位合法子女相比，他憎恨自己的地位：他们拥有一切，而他却一无所有，他们拥有一切权利，可以获得遗产，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厨子。他告诉我，他亲自跟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一起把钱装进信封。这笔钱的用途他当然是痛恨的，因为如果他有这笔钱，就可以创立自己的事业。再加上他看到了这崭新的花花绿绿的三千卢布（关于这一点我故意问过他）。唉，你们千万不要在妒忌而自私的人面前一下子显露大笔的钱，而他恰恰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手里有这么多钱。这一大叠一百卢布的钞票可能在他的头脑中产生了强烈的影响，尽管一开始暂时还没有引起什么后果。才气横溢的公诉人精细入微地向我们勾画了种种赞成和反对[245]指控斯梅尔佳科夫的假设，尤其是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要假装癫痫发作？是的，其实他大可不必假装癫痫发作，癫痫可以自然而然地发作，但也可以自然而然地消失，病人可以苏醒过来。假定这病无法治愈，但病人总会恢复知觉，苏醒过来，癫痫发作的症状一般都是这样。公诉人问：斯梅尔佳科夫哪有时间去实行凶杀？要指出这种时机是很容易的。他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因为他只不过在熟睡罢了；癫痫病人犯病之后总是昏睡不醒），就在格里戈里老人抓住翻墙逃跑的被告的一条腿，厉声大喝‘弑父凶手’的时候。在万籁俱寂的深夜，这非同寻常的叫喊声，可能吵醒斯梅尔佳科夫，因为这时候他也许睡得不太熟，也许一小时前他已经开始渐渐苏醒了。他从床上爬起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没有任何目的地循声走去，想看看出了什么事。他脑子还迷迷糊糊的，神志不太清楚，但他已经到了花园里，朝着亮有灯光的窗户走去。老爷见到他当然很高兴，于是就把这可怕的消息告诉了他。他的思维一下子异常地活跃起来。他从惊恐万状的老爷那儿了解到一切细节。于是渐渐地，在他混乱而有病的头脑中产生了一个想法——一个非常可怕却又非常诱人，完全合乎逻辑的想法：杀人，拿走这三千卢布，再嫁祸于大少爷；除了大少爷，还能怀疑谁呢，除了大少爷还能指控谁呢？罪证俱在，他不是到过这里吗？对金钱的贪婪、攫取这笔钱的强烈欲望以及可以不受惩罚的想法简直使他激动得喘不过气来。遇到合适的机会，这种突发的和难以抗拒的冲动是经常会出现的，尤其是突然出现在那些在一分钟以前自己还不知道要杀人的杀人犯身上！因而斯梅尔佳科夫可以进入主人的房间，实现自己的计划。用什么办法？用什么凶器？——就用他在花园里随手捡到的第一块石头。但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目的？要知道这是整整三千卢布啊，这就是他的前途。啊！我并没有自相矛盾：这笔钱也许是有的，是存在的。也许只有斯梅尔佳科夫一个人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这些钱，这钱放在主人房间的什么地方。‘那么装钱的封套，地板上那个撕开的信封是怎么回事呢？’刚才公诉人提到这只信封的时候谈出了一个特别的想法：他认为只有像卡拉马佐夫这样初次作案的贼才会把信封遗留在地板上，而像斯梅尔佳科夫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给自己留下罪证的。各位陪审员先生，刚才我听他这样说的时候突然感到有点耳熟。你们能想得到吗，就在两天之前，我听斯梅尔佳科夫说过这样的想法，他对卡拉马佐夫将会怎样处理这只信封做过这样的猜测。不仅如此，使人更加惊讶的是，我觉得他故作天真，把话讲在前面，把这种想法强加给我，让我自己产生同样的想法，他好像是在向我作某种暗示。他有没有向侦查人员暗示这种想法呢？他有没有让才气横溢的公诉人也接受了这种想法呢？人们会说：那位老妇人，格里戈里的妻子是怎么回事呢？要知道她听到病人在她身边呻吟了整整一夜。是的，她听见了，但这种印象是经不起推敲的。我认识一位夫人，她痛苦地抱怨院子里一条杂种狗吵得她整夜不得安宁，不让她睡觉。但是，后来搞清楚了，这条可怜的小狗整整一个晚上不过叫了两三声。这种情况是很自然的；一个人在睡觉，突然听到了呻吟声，他醒了过来，因为被吵醒而很恼火，但一会儿睡着了，过了两小时又听了呻吟声，他又醒过来，然后又睡着了，后来又一次听到呻吟声，而且也是相隔两小时，一夜之间一共只有两三次。这个人第二天早上起来抱怨说，有人呻吟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断地把他吵醒。他必然会有这样的感觉：每隔两小时熟睡的那些时间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被吵醒的那几分钟，因此他觉得被吵得一夜没睡着。公诉人大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斯梅尔佳科夫在临死前写的字条中没有承认呢？‘这件事情是凭良心做的，而另一件事不是凭良心做的’。不过要知道：良心——这已经是忏悔了，但凶手也许就没有忏悔之心，他只有绝望。绝望和忏悔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绝望可能是狠毒的、不可克服的，凶手自杀的时候，也许加倍地仇恨那些他所妒忌了一辈子的人。各位陪审员先生，请你们当心错判案子！我现在向你们提供和说明的一切究竟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呢？能找出我叙述中的错误吗？能找出不可能的荒谬的东西吗？如果在我的假设中哪怕有一点可能的影子，哪怕有点合情合理的影子——那你们就暂且不要作出判决吧，更何况这里难道仅仅是影子吗？我以一切圣物起誓，我完全相信我现在向你们提供的有关凶杀的一切解释。最最使我不安和愤慨的还是这样一种想法，即公诉人用来指控被告的大量事实中没有一件是确凿而不可辩驳的，这个不幸的人仅仅由于这些事实的总和而将遭到毁灭。是的，这总和实在太可怕了；这鲜血，这从手指上滴下来的鲜血，血染的衬衣，这黑暗的夜晚，这回荡在黑夜中的‘弑父凶手’的喊叫，这打破了脑袋、号叫着栽下去的老人，再加上这一大堆片言只语、证词、手势和叫喊声——啊，这一切对一个人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多么能够左右他的看法，各位陪审员先生，难道你们也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吗？请记住，你们被赋予了无限的权力，你们握有生杀大权。但是权力越大，行使权力的后果越是可怕！我一点儿也不放弃我刚才所说的话，即使退一步说，即使我暂时同意公诉人的意见，说我不幸的当事人杀害了父亲。我再说一遍，这无非是一种假设，我从来也不怀疑他的清白，即使退一步说，假定我的当事人犯了杀父大罪，即使我同意作出这种假设，那也请你们听完我的话。我心里还有话要对你们说，因为我预感到你们的心里和头脑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请原谅我这句话，各位陪审员先生，它涉及了你们的心和头脑。但我想做一个完全公正和真诚的人，让我们大家都开诚相见吧！……”

讲到这里的时候，一阵相当热烈的掌声打断了辩护律师。确实，他最后几句话讲得非常诚恳，大家都觉得他也许真有话要说，他现在要说的那些话一定是最重要的。可是首席法官听到了掌声以后，大声威胁说，如果再次发生“类似情况”，就要“驱逐出庭”。大家安静下来，费丘科维奇开始以一种新的、充满感情的、跟刚才不同的语气继续他的演说。

十三　诲淫诲盗的评论家

“各位陪审员先生，毁了我的当事人的不只是事实的总和，”他大声说，“不，真毁了我的当事人的只有一件事实，这便是老父亲的尸体！假如这是一般的凶杀，那么由于它的微不足道、缺乏根据、荒诞不经——如果不是从总体上，而是对每个事实单独地逐一加以分析的话——那么你们一定会驳回指控，至少不会只凭对他的偏见下狠心而毁掉他的一生，虽然人家对他抱有成见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但现在不是一般的凶杀案，而是弑父案！这案件本来就令人发指，因此即使据以指控的种种事实不足为凭，缺乏根据，也显得那么可信，那么有根有据，连不带偏见的人也是这样想的。怎么能为这样的被告辩白呢？既然他杀了人，怎么能让他逍遥法外呢——这是每个人心里都有的那种不由自主的、本能的想法。是的，弑父是件骇人听闻的事情——杀死生我养我爱我的人，为了我不惜牺牲生命的人，从我孩提时代起为我的疾病提心吊胆，为我的幸福而受了一辈子苦，把我的欢乐、我的成就当成唯一的生活乐趣的人！啊，杀害这样的父亲——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各位陪审员先生，什么叫父亲，真正的父亲？这个崇高的字眼有什么意义？这个称呼包含着多少伟大的思想？我们刚才只是部分地指出了真正的父亲是怎样的和应该怎样的。现在我们大家所关注、担心的这个案件中，目前这个案件中的这位父亲，已故的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却跟我们心目中父亲的概念是格格不入的。这肯定是一场灾难，是的，有的父亲确实像一场灾难。让我们进一步分析一下这场灾难——各位陪审员先生，鉴于即将作出的生死攸关的判决，其实什么也不用害怕。现在我们尤其不应该害怕，按照才气横溢的公诉人精彩的说法，我们不应该像孩子或者胆怯的女人那样，回避某些思想。可是我的尊敬的对手（在我讲出第一句话以前就是对手了），在他激昂慷慨的演说中再三高喊：‘不，我决不让任何人来为被告辩护，我不会把为他辩护的权利让给来自彼得堡的律师——我是公诉人，也是辩护律师！’这就是他喊过多次的话，但是他却忘了提醒，如果可怕的被告，小时候在父亲家里从唯一爱抚他的一个人那里接受了一磅胡桃，他因此而感恩戴德整整二十三年，那么反过来说，这样的人二十三年决不会不记得，就像充满爱心的赫尔岑斯图勃医生听说的那样，他光着脚在父亲的‘后院里’乱跑，没有小鞋子，穿着吊在一粒扣子上的裤子的情景。啊，各位陪审员先生，我们又何必要进一步考察各种‘灾难’，重提众所周知的事情呢！我的当事人来到父亲家里后又是什么遭遇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当事人描绘成无情自私的怪物呢？他放荡，粗野，暴躁，现在我们为此而审判他。但是谁应该对他的命运负责呢？他本来有很高的天分，有一颗高尚、敏感的心，可是却受到了如此荒唐的教育，这又是谁的过错呢？有谁开导过他？谁教过他科学知识？他童年时代有谁又多少爱过他？我的当事人是在上帝的庇护下长大的，就是说像一头野兽那样缺乏照料。在长期的离别之后，他也许渴望见到父亲，而在这之前，在回忆梦幻般的童年的时候，也许曾千百次地驱散过他在童年时代梦见的丑恶的幽灵，一心渴望原谅父亲，拥抱父亲！结果怎样呢？他遇到的只是厚颜无耻的嘲笑、怀疑以及为争夺钱财而施展的种种阴谋诡计；他听到的只是每天酒足饭饱之余的唠叨，令人恶心的处世之道，最后，眼看着父亲用儿子的钱夺走儿子的情人，啊，各位陪审员先生，这不是太可恶太残酷了吗！而这个老人还向大家抱怨儿子不孝和残忍，在众人面前往他脸上抹黑，糟蹋他，诽谤他，收买他的借据，以便把他送进监狱！各位陪审员先生，像我的当事人那样表面上残忍、粗野、放荡不羁的人，往往心肠特别软，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请你们不要笑，不要笑我的这个想法！天才的公诉人刚才无情地嘲笑了我的当事人，揶揄他喜欢席勒，喜欢‘优美和高尚’，假如我处在他的地位，处在公诉人的地位，我是不会嘲笑的！是的，这些心灵——啊，请允许我为这些很少被人理解而且常常被人曲解的心灵说句公道话吧——这些心灵往往跟他们表面上的粗暴残忍相反，他们强烈地渴望温柔、美好和公正——这种渴望虽然是不自觉的，但确实是在热烈地渴望着。他们表面上放纵和粗暴，但是却能够矢志不渝地爱，譬如说，爱一个女人，而且一定是一种高尚的精神上的爱。还是请你们别笑话我：这种天性的人往往都是这样的。他们只是不善于掩饰自己强烈的，有时甚至是非常粗野的激情，正是这一点常常使人们惊讶，受到人们的注意，但是人们却看不到他的内心世界。相反，他们的种种激情往往会很快消解。但在一个高尚、美好的人身边，这个外表粗野、残酷的人也会追求新生，努力改过自新，争取做一个好人，成为一个高尚而正直的人——‘高尚和美好’的人，尽管这几个字多么受人嘲笑！刚才我说过，我不允许自己涉及我的当事人和韦尔霍夫采娃小姐的浪漫史，但一言半语还是可以说的：我们刚才听到的不是证词，而只是一个疯狂而一心想报复的女人的叫喊，她也没有资格责备别人背叛，因为她自己已经背叛了！假如她有时间仔细想一想，她就不会作出这样的证词了！你们不要相信她，我的当事人并非像她所说的那样是一个恶棍！那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仁爱者在准备上十字架的时候说：‘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一只羊也不会死的……’[246]我们也不要去毁掉一个人的心灵！我刚才问：父亲是什么？我说过这是个伟大的字眼，珍贵的称呼。但是，各位陪审员先生，用词也应该实事求是，我要用名实相符的词语和名称来命名事物：像被害的卡拉马佐夫老人那样的父亲不能也不配称作父亲。爱一位不值得爱的父亲，这是荒唐的，也是不可能的。不能从虚无中去制造爱，从虚无中能造物的只有上帝。使徒怀着热烈的爱心写道：‘你们做父亲的，不要惹儿女的气。’[247]我现在引用这句神圣的话不是为了我的当事人，我是为了提醒所有当父亲的人。谁给了我权力教训那些当父亲的人呢？谁也没有给。但作为一个人和一个公民，我要大声疾呼——我召唤生者！[248]我们活在世界上的时间不长，我们会干许多坏事，说许多坏话。因此让我们大家抓住相互交流的合适时机，以便彼此善言相勉。现在我就要这样做：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要利用这个机会。上帝赐予我们这个讲坛不是无缘无故的——我们在这讲坛上说的话，整个俄国都能听到。我现在不仅向这里的父亲们，而是向所有的父亲大声呼吁：‘你们做父亲的，不要惹儿女的气！’是的，我们自己首先要履行基督的遗训，然后才允许自己向我们的儿女提出要求。不然我们不是儿女的父亲，而是儿女的敌人，他们也不是我们的儿女，而是我们的敌人，而且是我们自己使他们成为我们的敌人！‘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249]——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福音书上的指示：用量给您的量器去量给人。如果儿女用我们的量器量给我们，那怎么能责怪他们呢？不久前在芬兰有一名少女，是一名女仆，她被怀疑偷偷地生了孩子。人家开始监视她，后来在顶层的阁楼上，在墙角的一堆砖头里发现了她的一只谁都不知道的箱子，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有一个被她扼杀的新生婴儿的尸体。在那只箱子里还发现了两具遗骸，那是她以前生的两名婴儿，一生下来就被她扼杀了。对此她供认不讳。各位陪审员先生，能说她是孩子们的母亲吗？是的，她生了他们，但她能算他们的母亲吗？我们中间有谁敢把母亲这个神圣的称号加到她头上？我们应该理直气壮，各位陪审员先生，甚至应该无所畏惧，此时此刻我们必须这样，不要怕闲言碎语和某些思想，不要像莫斯科女商人那样[250]，连听到‘金属’和‘焦油’之类的字眼都感到害怕。相反，我们要证明，近年来时代的进步已经促进了我们的发展，我们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光把孩子生出来还不能算是父亲，生出来后能担起父亲的责任才是真正的父亲，当然，父亲这个字眼还有别的含义和解释，有人认为即使我父亲是个恶棍，即使对自己儿女来说他是个坏蛋，但毕竟还是我的父亲，因为他生了我。但这种含义可以说是神秘性的，我无法用理智去理解，只能用信念去接受，更确切些说，要靠信仰去接受，就像许多东西我并不理解，但宗教要我理解一样。遇到这种情况，那就只能把它留在现实生活之外。现实生活不仅拥有自己的权利，而且本身提出了重大的责任，在现实生活这个领域里，如果我们想成为富有人道精神的人，最后成为基督徒，我们应该并且必须贯彻那些为理性和经验所证实的、经受过分析的熔炉考验的信念，总之，要采取有理智的行动，而不能像在睡梦和梦呓中那样，无理性地行动，危害别人，折磨别人和戕害别人。这才是真正的基督教的事业，不仅仅是神秘主义的，而且是合乎理性的，名副其实的仁爱事业了……”

说到这里，从大厅的许多角落里发出了热烈的掌声，但费丘科维奇却连连摆手，似乎在恳求大家不要打断他，让他把话说完。大家立刻安静下来。讲演的人接着说：

“各位陪审员先生，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的孩子，譬如说我们那些成了青年的孩子，我们那些已经懂事的孩子就不考虑这些问题呢？不，他们不能不考虑的，我们也不会要求他们克制自己，不去考虑这些问题！一位不合格的父亲的所作所为，尤其是与别的同龄孩子的名实相符的父亲相比较的话，自然而然地会在这年轻人心中引起种种痛苦的疑问。对于这些问题往往用些套话去敷衍搪塞一番：‘他生了你，你是他的亲骨肉，因此你应该爱他。’青年人不由自主地深入思考：‘他在生我的时候难道是爱我的吗？’他问道，内心越来越感到惊讶，‘难道他是为了我而生我的吗？在那个时刻，在他酒后情欲勃发的时刻，他既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是男是女，他只是把嗜酒的爱好传给了我——这就是他的全部恩德……为什么只是因为他生了我，却一辈子不爱我，我就应该爱他呢？’啊，也许你们认为这些问题是粗鲁而又残酷的，但你们千万不能要求年轻人的头脑不去考虑这些问题：‘即使把自然逐出门外，它也会从窗子里飞进来’，而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们不要怕‘金属’和‘焦油’，让我们根据理智和仁爱，而不是根据神秘主义的观念来解决问题。那么怎样来解决这个问题呢？就用下面这个办法，让儿子站到自己的父亲面前，合乎理智地问他：‘父亲，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应该爱你？父亲，请你向我证明，为什么我应该爱你？’——如果这位父亲能够回答并向他提出充分的证据，那么这是一个真正的正常的家庭，它不是建立在神秘主义的偏见之上，而建立在理智的、负责的、完全合乎人道精神的偏见之上。相反，如果父亲不能证明，那么这个家庭马上就完蛋！他不再是他的父亲，儿子今后就有了充分自由和权利，可以把自己的父亲看作陌路人，甚至是自己的敌人。我们的讲台，各位陪审员先生，应该成为宣传真理和健康思想的场所！”

这时候演讲者被一阵无法阻挡的、近乎疯狂的掌声打断了。当然，不是全场都在鼓掌，但毕竟有半数听众鼓了掌。那些父亲们和母亲们都鼓了掌。太太们坐的楼座里响起了尖叫声和呼喊声。她们不停地挥舞着手帕。首席法官拼命摇铃，他显然被听众的行为激怒了，但绝对不敢像刚才那样用“驱逐出庭”威胁他们：因为向演讲者鼓掌并挥舞手帕的人中间，有坐在后面专席上的要员以及胸前戴着勋章的老者。因此，当喧闹平息以后，首席法官也只是重复了“驱逐出庭”那句威胁的话之后就作罢了。而得意扬扬和激动不已的费丘科维奇重又继续自己的演说。

“各位陪审员先生，你们都该记得那个可怕的夜晚——那天晚上的情况今天谈得够多了——儿子悄悄溜进父亲的房子，最后终于面对面地站在那个生了他，同时又是跟他作对、欺负他的人跟前。我还是竭力坚持自己的意见——当时他不是去抢钱的，指控他抢劫是荒谬的，这在前面我已经说过了。他闯进去也不是为了杀人，啊，不是的，如果他有预谋，至少他事先要准备凶器，而那把铜杵是无意识地随手拿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它干什么。即使他用暗号骗了父亲，即使他潜入了他的房间——我已经说过，我绝对不相信这种神话，但就算是这样吧，暂时让我们作这样的假设！各位陪审员先生，我可以用神圣的名义向你们起誓，如果他不是他的父亲，而是另一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那么在他跑遍几个房间并且证实这个女人不在屋里之后，一定会飞快跑开的，不会给自己的情敌造成任何伤害，也许会打几下，推一把，但仅此而已，因为他当时还顾不上他，他没有时间，他需要知道她在哪里。但那是父亲，他的父亲——啊，就是他从小憎恨的那个人，他的敌人，欺负他的人，现在又是他可怕的情敌！仇恨的感情不由自主地、无法抑制地控制了他，他已经无法思考了：怒火一下子蹿了上来！这是疯狂和失去理智的冲动，也是本能的冲动，本能因为自己永恒的法则遭到破坏而无法抑制地、不自觉地在进行报复，就像自然界的任何东西一样，但凶手这时候也没有杀人——我要强调这一点，我要大声疾呼这一点——他没有杀人，他只在极度厌恶和愤怒中挥了一下铜杵，并不想杀人，也不知道会杀人。如果手里没有这把倒霉的铜杵，他也许会把父亲痛打一顿，但不会打死他。他离开了以后也不知道被他打倒的老人死了没有。这样的杀人不是凶杀。这样的杀人也不是弑父。不，杀死这样的父亲不能称为弑父。只有出于偏见才会把这件杀人案看作大逆不道的弑父案！但事实上究竟杀了人没有？是不是确实存在这件凶杀案呢？这是我再三的发自肺腑的呼吁！各位陪审员先生，我们现在给他定罪，他会对自己说：‘这些人并没有为我的命运、为我的教养和教育、为使我变得更好、为使我成为一个人而做过任何事情。这些人，这些人没有给我吃过，没有给我喝过，也没有到监狱来探望过我，可是他们却把我送去服苦役。我欠的债已经还清了，我现在什么也不欠他们，而且永远也不欠任何人。他们狠毒，我也要狠毒。他们残忍，我也要残忍。’这就是他要说的，各位陪审员先生！我敢起誓：你们的指控只会使他感到轻松，使他的良心感到轻松，他将诅咒他所犯的命案，但不会感到遗憾。同时你们也剥夺了他重新做人的可能性，因为他一辈子都将成为狠毒而糊涂的人。但是你们是否愿意用人们所能想象的最可怕的刑罚狠狠地、严厉地惩罚他，但同时又能使他的灵魂永远得到拯救与新生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就请你们用你们的仁慈征服他！你们将会看到、将会听到他心灵的战栗与恐惧：‘我哪能承受这样的宽大处理，我哪能享有这么多的爱，我哪配得上呢？’——他会这样感叹的！啊，各位陪审员先生，我了解这颗心，我了解这颗粗野而又高尚的心，这颗心会向你们的高尚行动顶礼膜拜，渴求爱的伟大行动，它将燃烧并获得永久的新生。有些心灵因为狭隘而埋怨整个世界。但是只要你们用仁慈去征服它，给予它爱，它就会诅咒自己的过错，因为他身上有许多善良的萌芽。心胸变得开阔以后便会看到，上帝是多么仁慈，人们是多么美好和公正。忏悔和今后他将履行的不计其数的义务会使他感到惶恐，使他感到沉重。那时他再也不会说：‘我欠你们的债还了。’反而会说：‘我对不起所有的人，或不如所有的人。’他会流着忏悔和无限感动的泪水大声说：‘人们比我好，因为他们不想毁掉我，而要拯救我！’是的，你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这个仁慈的行为，因为如果缺乏任何确凿的证据，你们也很难说出这样一句话：‘是的，他有罪。’宁肯放走十个罪人，决不错罚一个无辜——你们是否听到，是否听到上个世纪我们光荣历史的伟大声音？[251]难道还要由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来提醒你们，俄国法庭不仅应该惩罚罪犯，而且应该拯救堕落的人？让别的民族去死抠法律条文严惩罪犯吧，我们这里应该重视精神和实质，使沉沦的人得到拯救和新生。如果正是这样，如果俄罗斯和它的法庭确实是这样，那么俄罗斯啊，你就勇往直前吧，你们也不必用疯狂的、使别的民族厌恶地躲避的三驾马车来吓唬我们！那不是疯狂的三驾马车，而是一辆雄伟壮丽的俄罗斯巨型马车，它将威严而平静地驶达目的地。在你们的手里掌握着我的当事人的命运，在你们的手里也掌握着我们俄罗斯真理的命运。你们一定能拯救它，保卫它，你们一定会证明有人在维护它，它掌握在好人手里！”

十四　庄稼汉固执己见

费丘科维奇的辩护词就这样结束了。这一次听众发出的欢呼声犹如暴风骤雨，势不可当。再要阻止它已经毫无意义了：女人们都哭了，许多男人也哭了，连两位要员也流下了眼泪。首席法官只能听之任之，甚至迟迟不敢摇铃。“冒犯这样的激情等于亵渎神圣。”我们的太太们后来这样叫喊。演说者本人也真诚地大受感动。可是就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居然再次站出来“进行反驳”。大家用憎恨的目光看着他：“怎么？这是怎么回事？他居然还有胆量反驳？”太太们窃窃私语。但是哪怕是以检察官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的太太为首的全世界的太太们都在窃窃私语，那么此刻也无法阻止他发言。他脸色苍白，激动得浑身哆嗦；他一开始说的几个词儿，他一开始说的几句话，大家简直无法理解；他气喘吁吁、口齿不清，逻辑混乱。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但从他第二次的公诉词中我只摘引几个片段：

“……有人指责我们，说我们编了许多离奇的故事。可是辩护律师又怎样呢，他的话不也是故事加故事吗？只是没有写诗罢了。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在等待情人的时候撕开信封并把它扔在地板上。甚至还引用了他在这种奇怪的情况下所讲的那些话。难道这不是叙事诗吗？有什么证据说他取出了钱，谁又听到了他讲的话？呆头呆脑的白痴斯梅尔佳科夫竟变成了拜伦笔下的主人公，为了自己私生子的身份而向社会进行报复——这难道不是具有拜伦风格的长诗吗？儿子闯进老子房间杀死老子，可是他又没有杀人，这已经不是离奇的故事，不是长诗，而是专让人捉摸不透的斯芬克斯之谜了，当然连他自己也猜不出。他杀了就是杀了，他杀了人，怎么又说他没有杀人呢——这谁能理解呢？然后又向我们宣告，我们的讲坛是传播真理和健康思想的场所，于是从这座健康思想的讲坛上信誓旦旦地发表了一条公理，说把杀害父亲定作弑父罪仅仅是一种偏见！但如果说弑父是一种偏见，如果每个小孩都来追问父亲：‘父亲，为什么我应该爱你？’——这还成什么体统！还有什么社会基础？还成什么家庭呢？你们瞧，杀父也无非是莫斯科女商人心目中的‘焦油’。为了达到目的，为了开脱无法开脱的罪名，居然轻率地歪曲俄国法庭的使命和前途中那些最宝贵、最神圣的信条。辩护律师大声呼吁：你们要用仁爱征服他。这正中犯人下怀，明天大家就会看到他被征服得怎样！辩护人只要求宣告被告无罪，这不是太谦虚了吗？为什么不要求设立弑父奖学金，让他在后世和年轻一代的心目中永远成为一个功勋盖世的英雄呢？福音书和宗教也遭到了歪曲：据他说，那是神秘主义，只有我们这儿才是真正的经过理智和健康思想检验的基督教。这就在我们面前树立了一个冒牌的基督形象！‘你们用什么量器量给人，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辩护律师大喊大叫，接着又马上下结论说，基督在宣扬用别人量给你的量器去量给人——而且这话又从真理和健康思想的讲坛上讲出来的！我们只是在演说的前夜浏览了一下福音书，为的是炫耀一下我们熟知这部独特的作品，因为需要的时候这方面的知识可能有用，可能起到某种效果，一切都按需要的尺度行事！可是基督恰好是嘱咐我们不要这样做，切忌这样做，因为只有邪恶的世界才这样做，而我们应该宽容，把自己的面颊伸过去[252]，不要用欺负我们的人量给我们的量器去量给别人。这就是上帝教导我们的，他并没有说禁止儿女弑父是偏见。我们也不必去纠正来自真理和正确思想讲坛上的我们上帝的福音书，辩护律师只是称上帝是‘钉在十字架上的仁爱的人’，这跟俄罗斯全体东正教徒截然不同，他们对上帝说：‘因为你是我们的上帝！……’”

这时候首席法官出来干预了。他制止了这位陶醉在辩论中的公诉人，请他不要夸张，保持应有的分寸，等等，说了些首席法官们通常在类似场合该说的话。旁听席上也不太平静，听众在交头接耳，甚至愤怒地大声叫喊。费丘科维奇甚至没有加以反驳，只是走到台上，把手按在心口，用受了委屈的语气讲了几句颇为自尊的话。他只是嘲讽地稍稍提了一下“离奇的故事”和“心理分析”，顺便在一个地方插了一句：“丘比特，你发怒了，所以你不对。”这句话在听众中引起一阵赞许的笑声，因为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已经完全不像丘比特了。对于指责他允许年轻一代去弑父的话，费丘科维奇郑重地说他简直不想反驳。至于“冒牌的基督形象”以及他没有尊称基督为上帝，只称他是“钉在十字架上的仁爱之人”，与他“违背了东正教教义，这些不应该在真理和健康思想的讲坛上讲出来”——费丘科维奇则暗示这是“诽谤”，并说他动身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指望这里的讲台上至少不会对他作为公民和忠实臣民的名誉进行攻击……讲到这里的时候首席法官出来制止了他，于是费丘科维奇行了一个礼，结束了自己的答辩，听众们发出了赞同的低语声。据女士们说，伊波利特·基里洛维奇被彻底打垮，“永世不得翻身了”。

接下来由被告发言。米佳站了起来，但没说几句话。他无论在体力上或精神上都异常疲劳。他早晨进入大厅时那副独立不羁和精力充沛的样子几乎看不到了。他今天所经历的似乎都难以忘怀，使他学到并懂得了非常重要的、他过去并不理解的东西。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大声叫嚷了。他的话里可以感到某种崭新的、驯顺的东西。

“我有什么可说的呢，各位陪审员先生！审判我的时候到了，我感觉到上帝惩罚的手降临到了我身上。一个放荡的人走到末路了！但我要像向对上帝忏悔那样对你们说：‘在杀害我父亲这件事上——我是无辜的！’我最后一次重申：‘不是我杀的！’我放荡，但我乐善。我每时每刻都在想改过自新，可还是像一头野兽那样活着。谢谢检察官，他对我作了详细分析，许多是我过去不了解的，但他说我杀了父亲，那是不对的，检察官搞错了！也要谢谢辩护律师，听他讲话的时候我哭了，但说我杀了父亲，这不符合事实，也不应该作这样的假设！请你们不要相信医生的话，我神志完全清醒，只是内心非常难受。如果你们宽恕我，释放我，我将为你们祈祷。我一定要做好人，我可以起誓，我在上帝面前起誓。如果你们判我有罪——我将自己折断我头上的佩剑，然后亲吻断剑的碎片！请饶恕我吧，不要夺走我的上帝。我了解自己：将来我会埋怨你们的！我内心很痛苦，先生们……请你们饶恕吧！”

他几乎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声音哽咽了，勉勉强强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法官们着手提问题，请两方面发表最后的意见。不过我不准备细写了。最后，几位陪审员终于站起来离开座位出去商议。首席法官已经非常疲劳，因此有气无力地对他们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提醒的话：“你们应该公正无私，不要受辩护方那些娓娓动听的言辞的影响，你们要仔细衡量，要记住你们肩上责任重大”，等等。陪审员们离开了，法庭宣告休庭。可以站起来走一走，彼此交换一下各自的印象，在小吃部吃点东西。时间已经很晚了，将近凌晨一点，但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的情绪是那样紧张和亢奋，根本顾不上休息。大家都在屏气敛息地等待，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太太们一个个都是神经质地急不可耐，但心里却很平静：“宣判无罪是确凿无疑的了。”她们都在准备迎接那个皆大欢喜的动人时刻。我得承认，大厅里有许多男人也坚信一定会宣告无罪。有些人高兴，有些人皱眉，有些人简直是垂头丧气：他们不希望宣告无罪！费丘科维奇本人则坚信会获得成功。他被团团围住，不停地接受大家的祝贺，也有人竭力奉承他。

“在辩护人和陪审员之间，”他在一堆人中间说，就像后来有人转述的那样，“存在着那种将他们联结起来的无形的线索。还在演说的时候这些线索已经联结上，我已经预感到了。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是存在的。这案子我们一定会赢，请大家放心吧。”

“我们那些农民现在会说什么呢？”一位郊区地主走到一群正在议论的人面前说道，他愁眉苦脸，身材肥胖，满脸麻子。

“也不只是农民。那里还有四位官员。”

“是的，还有官员。”一位地方自治局的成员走过来说。

“您认识普罗霍尔·伊凡诺维奇·纳扎里耶夫吗？就是那个佩戴勋章的商人，那个陪审员？”

“怎么啦？”

“非常聪明。”

“他一直不吭声。”

“一声不吭倒是一声不吭，这样更好，用不着彼得堡的人来教训他，他自己可以教训整个彼得堡。他有十二个孩子，你想一想吧！”

“对不起，难道不可能宣告无罪吗？”我们的一位年轻官员在另一堆人中大声嚷嚷。

“肯定会宣告无罪的。”另一个声音断然说。

“不宣告他无罪简直是可耻的！”那官员大声说，“即使他杀了人，但父亲和父亲可不一样啊！再说，他当时处于发狂的状态……他也许真的只是挥了一下铜杵，对方就倒下了。糟糕的是把那仆人也牵连了进去。这简直是个可笑的场面。要是我处在辩护律师的位置上，那就干脆说：他杀了人，但没有罪，见你们的鬼去吧！”

“他就是这样说的，只是没有说见你们的鬼去吧。”

“不，米哈伊尔·谢苗内奇，他几乎也说了。”第三个声音接上去说。

“得了吧，诸位，一个女演员割断了她情人的合法妻子的喉咙，在大斋期中我们不是宣告她无罪了吗？”

“她没有真正割断。”

“一码事，一码事，反正她割了！”

“关于儿女的那些话他讲得怎么样？太精彩了！”

“很精彩！”

“还有，关于神秘主义，关于神秘主义的那些话怎么样？”

“您别提什么神秘主义了，”又一个人大声叫了起来，“您还是设身处地为伊波利特想一想吧，想想他今后的命运吧！检察官夫人为了米佳的事明天会把他的眼珠子都抠出来的。”

“她在这里吗？”

“能在这里吗？她要是在这里，当场就会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她待在家里，闹牙疼呢。嘻，嘻，嘻！”

“嘻，嘻，嘻！”

在第三堆人中。

“米坚卡大概会被宣告无罪的。”

“有什么好，那他明天就会把京都酒店闹个天翻地覆，纵酒狂饮十天十夜。”

“唉，这鬼东西！”

“鬼东西归鬼东西，可没有这鬼东西又不行，他不在这儿又能上哪儿呢？”

“诸位，尽管讲得头头是道，但总不能用铜杵去砸父亲的脑袋吧。不然我们会落到什么地步呢？”

“巨型马车，巨型马车，你们记得吗？”

“是的，用板车改成了一辆巨型马车。”

“明天再把巨型马车改成板车，‘根据需要，一切都根据需要’。”

“现在人都变得狡猾了。诸位，我们俄罗斯到底有没有真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真理？”

铃声响了。陪审员们商议了整整一小时，不多也不少。听众刚坐定，全场便鸦雀无声。我至今还记得陪审员们是怎样进入大厅的。关键时刻终于到了！我不想把所有的问题逐一列出，况且我也忘记了。我只记得首席法官提出的第一个也是主要的问题：“他是否预谋杀人抢劫？”（原话我不记得了）大家都屏息静气。首席陪审员，就是那个最年轻的官员，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大声而明确地宣布：“是的，他有罪！”随后对所提出的各个问题都一一作了同样的回答：有罪，是的，有罪。毫不留情！这种情况谁都没有预料到，几乎所有的人都确信至少会从轻发落。大厅里依然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人听了都目瞪口呆——无论是希望判罪的，还是希望宣告无罪的，全都呆住了。但这只是最初的几分钟情形。接着全场一片混乱。许多男听众非常满意。有的人甚至不时地搓着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不满意的人似乎都怔住了，他们耸耸肩膀，交头接耳，但好像都还没有明白过来。可是我的天哪，我们那些太太们是怎么回事啊！我真的以为她们会起来造反的。起初她们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突然，只听见她们的叫喊声响彻整个大厅：“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她们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她们肯定还以为这一切是马上可以改变，重新审理的。这时候米佳突然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撕心裂肺地大声说道：

“我以上帝和他严厉的审判的名义起誓，对我父亲的死我是无辜的！卡佳，我原谅你！兄弟们，朋友们，请你们宽恕另一个女人吧！”

他没有说完便放声大哭，哭声在整个大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他的声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新的，出人意料的，天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发出来的。从楼上最后一个角落的旁听席上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尖厉的哀号：那是格鲁申卡的声音。刚才她求了人才允许她在法庭辩论开始前重新进入大厅。米佳被带走了。宣判推迟到明天进行。整个大厅一片混乱，但我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也不想再听下去了。我只记得走到门前台阶上的时候听到几个人在感叹。

“这一次他要尝尝二十年苦役的滋味了。”

“不会少于二十年。”

“是啊，我们那几位庄稼汉坚持自己的观点。”

“这可把我们的米坚卡给坑苦了！”

尾声

一　营救米佳的计划

审判米佳后的第五天，一清早，八点多钟光景，阿廖沙就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他要跟她最后商定一件对于他们俩都很重要的事，此外，他这次去找她也是受人之托。她就坐在曾经接待过格鲁申卡的那个房间里和他交谈；而隔壁房间里躺着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他正在发烧，不省人事。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在法庭上那场风波之后立即吩咐把犯了病、失去知觉的伊凡·费奥多罗维奇抬到她自己的家里，全然不顾今后社会上必然会出现的种种议论和责难。和她住在一起的两个女亲戚，有一个在那场法庭风波之后立刻就回了莫斯科，另一个留了下来。但即使她们两人都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仍旧会照顾病人，日日夜夜守着他。替他治疗的是瓦尔温斯基和赫尔岑斯图勃；莫斯科来的那位医生已经回莫斯科去了，他拒绝对病情发展的可能结局进行预测。留在这里的两位医生虽然安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和阿廖沙，但显然他们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治愈。阿廖沙每天两次去探望生病的哥哥。但这次他有一件特别的，非常麻烦的事，他也预感到这件事很难开口，可是他的时间又很紧迫：今天上午在另一个地方他还有另一件刻不容缓的事要办，因而要抓紧时间。他们已经交谈了将近一刻钟。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但同时又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状态：她已经预感到了阿廖沙现在来见她的意图。

“关于他的决定您不用担心。”她斩钉截铁地对阿廖沙说，“无论怎样考虑，他最后总会选择这条出路：他应该逃跑！这个不幸的人，这位荣誉和良心的英雄——我不是说那一个，不是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而是指躺在隔壁房间里为哥哥作出自我牺牲的那个。”卡佳补充说，她眼睛闪闪发亮，“他早就把逃跑的全部计划告诉了我。您知道吗，他已经接上了关系……有些情况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您瞧，这件事大概要等那批流放西伯利亚的苦役犯被押解到第三站的时候才能实行。离现在还早着呢。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已经去找过第三站的站长。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谁是押解这批犯人的队长，这消息无法预先打听到。也许明天我可以给您看详细计划，那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为了防止出现什么意外而在开庭前夕留在我这儿的……就是那一次，您还记得吗，就是您看见我们在争吵的那天晚上：他刚要下楼梯，我看到您来了，又把他叫了回来——您还记得吗？您知道我们当时为什么争吵吗？”

“不，我不知道。”阿廖沙说。

“当然，他那时还瞒着您：就是为了这个逃跑计划。他在三天之前就向我透露了主要内容——从那时起我们开始争吵，一直吵了三天。我们争吵的原因是这样的：他告诉我，如果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被判刑，他就和那个贱货一起逃往国外。我一听就火了——我不告诉您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我当时恨那个贱货，恨她居然跟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一起逃往国外！”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突然提高了嗓门，气得嘴唇直哆嗦，“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当时一看到我这样恨那个贱货，马上以为我是因为德米特里而妒忌她，所以我一定还在继续爱着德米特里。这样就引起了第一次争吵。我不想解释，也不能请求原谅；我心里很难受，像他这样的人竟然还怀疑我仍旧爱着那个……况且在这之前，我早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爱德米特里，只爱他一个人！我只是因为恨那个贱货才生他的气！三天以后，就是您来的那个晚上，他给我送来一封信，信口封着，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要我立刻拆开看。唉，他已经预见到自己的病！他向我透露说，信封里装着逃跑的详细计划，万一他死了或者生了重病，他要我一个人营救米佳。他当场给我留了一笔钱，将近有一万卢布，就是检察官不知从谁那里听到他曾派人去兑换现钞，在演说中提到的那笔钱。突然使我感到非常惊讶的是，伊凡·费奥多罗维奇虽然坚信我还爱着米佳而醋劲大发，却没有放弃营救哥哥的念头，而且把这一件事偏偏托给了我！啊，这是多大的牺牲！不，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您不可能充分理解这样的自我牺牲！我真想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脚下，可是转眼一想，他一定以为我这样做是因为有人营救米佳而感到高兴（他一定是这样想的！），一想到他可能会生出这种不公正的念头，我的火气又冒了出来，我不仅没有去吻他的脚，反而与他大闹了一场！啊，我是多么不幸！我的性格就是这样——真是可怕的、不幸的性格！啊，您以后还会看到：我一定会干的，我一定会闹到使他为了别的女人抛弃我，他会爱上另一个容易相处的女人，就像德米特里那样，但到那时候……不，那时我会承受不了的，我就自杀！那次您来，我把您叫住，我吩咐他回来，接着他和您一起进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用一种憎恨的、轻蔑的眼光看我，他这种眼光顿时使我火冒三丈，您还记得吗，我突然对您大叫大喊，我说就是他，就是他使我相信了他哥哥德米特里是杀人凶手！我那是故意诽谤他，我想再一次气气他，其实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哥哥是杀人凶手，相反，倒是我，我自己对他这样说的！啊，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气疯了！是我，是我造成了法庭上那该死的场面！他想向我证明，他是高尚的，即使我爱他的哥哥，他也不会出于报复和妒忌去害他。于是他就出庭做证……我是祸根，都怪我不好！”

卡佳还从来没有向阿廖沙做过这样的表白，他感到她现在正处于万分难受的痛苦之中，这种时候即使一颗最高傲的心也会痛苦地失掉自己的傲气并且完全被悲哀所降服。唉，阿廖沙还知道她现在这样痛苦的另一个可怕原因，尽管米佳被判刑以后的这些日子里她一直向他隐瞒这个原因。但是如果她真的不顾自己的脸面，现在主动向他吐露这个原因，那他不知为什么会更加感动难受的。她为自己在法庭上的“背叛行为”而痛苦，阿廖沙已经预感到，良心在迫使她认错，正是在他面前，在阿廖沙面前，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倒在地上，歇斯底里发作，表示悔过。但是他害怕这个时刻，他巴不得宽恕这个受苦的女人。这就使他完成那个使命变得更加困难了。他只好再谈米佳的事。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您不必替他担心！”卡佳固执而激烈地说道，“他这个情况是暂时的，我了解他，我太了解他这颗心了。您放心，他会同意逃跑的。再说，又不是现在就干；还有时间让他决定。到时候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病也好了，他会亲自安排一切的，因此也不用我做什么了。请别担心，他会同意的。其实他已经同意了：难道他能离开那个贱货吗？又不准她一起去流放，他怎么能不逃跑呢？他主要是怕您，怕您从道德角度不赞成逃跑，但您应该宽宏大量，同意他逃跑，如果这里确实需要得到您批准的话。”卡佳恶狠狠地补充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

“他还在那里大谈什么赞美诗，”她又说了起来，“说什么他应该背负十字架，还说什么责任之类，我记得，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当初曾经向我谈过许多这方面的事情，您真不知道他是怎样说的呀！”卡佳突然怀着无法抑制的感情大声说，“您不知道他向我谈起这个不幸的人的时候是多么爱他！同时又是多么恨他！可是我呢，我是带着傲慢的讥笑听完了他的讲述，看着他痛哭流涕！啊，畜生！我才是畜生，我是畜生！这是我害他得了谵妄证！而那个人，那个被判了刑的囚犯——难道他愿意受苦吗？”卡佳愤怒地结束道，“这样的人能受苦吗？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也不会感到痛苦的！”

这些话已经流露出一种仇恨和极端厌恶的感情。但实际上却是她出卖了他。“也许是因为她感到自己有愧于他，所以偶尔会恨他。”阿廖沙暗自想道。他真希望这种仇恨的感情是“偶然”的。在卡佳最后几句话里他听出了挑战的味道，但他没有应战。

“我今天请您来，就是要您答应我去说服他。也许在您看来，逃跑也是不诚实的、不光彩的，或者是不符合基督教义的，是吗？”卡佳补充了一句，挑战的口气更强烈了。

“不，没什么。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阿廖沙轻轻地说。“他今天要请您去。”他突然脱口而出，神情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她哆嗦了一下，身子猛地在沙发上稍稍往后退缩了一点。

“请我……难道这可能吗？”她喃喃说，脸色变得刷白。

“这是可能的，也是应该的！”阿廖沙浑身来了劲，十分肯定地说，“他非常需要您，尤其是现在。如果没有必要，我是不会谈这件事的，不会让您过早地受折磨。他病了，他现在像疯了一样，他一直要见您。他不是要您去和解，他只要您去一下，在门口露一露面。从那天以后他发生了许多变化。他现在明白了，他对您做了数不清的错事。他并不要您原谅。他自己说：‘我是不能原谅的。’他只是要您在门口露一面……”

“您突然使我……”卡佳轻轻地说，“这几天我一直预感到您会来提出这件事……我就知道他会叫我去的！……这是不可能的！”

“即使不可能，您也得去。请记住，这是他第一次为侮辱了您而感到震惊，生平第一次，过去他从来没有这样充分地理解这一点！他说：如果她拒绝来，那我‘一辈子将会是个不幸的人’。您听见了吗：一个判了二十年苦役的犯人还想成为幸福的人——难道这还不可怜吗？请您想一想：您去探望的是个无辜的受害者，”阿廖沙脱口说出这句有挑战意味的话，“他的手是干净的，他的手上没有血！为了他将来要经受无数的痛苦，您现在也要去看他！您去吧，您去送他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吧……您只要在门口站一下就可以了……事实上您也应该，应该这样做！”阿廖沙结束时特别有力地强调了“应该”这个词。

“应该去，但是……我不能去，”卡佳呻吟似的说，“他会看着我……可我做不到。”

“你们的眼光应该相遇。如果您现在下不了决心，那您以后一辈子怎样生活呢？”

“情愿痛苦一辈子。”

“您应该去，您应该去。”阿廖沙再次坚决地强调。

“为什么要今天，为什么要马上去？……我不能丢下病人不管……”

“您可以去一会儿，只要一会儿。如果您不去，他到晚上会发热病的。我不会说假话，您可怜可怜他吧！”

“您也可怜可怜我吧。”卡佳伤心地责备说，接着又哭了起来。

“这么说来，您会去的！”阿廖沙一看到她流泪，便坚决地说，“我去告诉他，您马上就来。”

“不，您无论如何也别说！”卡佳惊慌地叫了起来，“我一定来，但您事先别对他说，因为我去了不一定进他房间……我还不知道……”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喘着粗气。阿廖沙起身离开。

“如果我碰上了什么人呢？”她突然轻声说，脸又变得刷白。

“所以要马上去，免得在那里遇到什么人。不会有人的，我说的是实话。我们等您。”他坚决地说完了这句话，然后离开了房间。

二　谎言一时成了真理

他急急忙忙地到米佳现在住的那家医院去。在法庭判决后的第二天他就犯了神经性寒热病，被送进我们市立医院的囚犯诊疗部。但瓦尔温斯基医生根据阿廖沙和其他许多人（霍赫拉科挂、丽莎等）的请求，没有把米佳跟囚犯安排在一起，而是单独让他住在原来斯梅尔佳科夫住过的那个小房间里。当然，在过道的尽头站着一名哨兵，窗子也装着栅栏，因此瓦尔温斯基不必为自己不完全合法的优待做法感到担忧。他是个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年轻人，他知道像米佳这样的人一下子突然跨入杀人犯和骗子的行列有多么痛苦，他知道应该有个适应过程。至于亲朋好友的探望，医生、看守所长，甚至警察局长都一口答应了。但是这几天来探望米佳的也只有阿廖沙和格鲁申卡。拉基京已经有两三次要想和米佳见面，但米佳坚决请求瓦尔温斯基不要放他进来。

阿廖沙进去时他正坐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病员服，有一点发烧，头上裹着用醋和水浸湿的毛巾。他茫然地看了看走进来的阿廖沙，但在他的目光里好像还是露出了一种惊慌的神色。

自从审理案子以来他就常常陷入沉思。有时他整整半小时不说话，好像在紧张而痛苦地思考什么，忘记了在场的人。如果他脱离了沉思，开始说话，那么他的话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而且一定不是他心里真正想讲的话。有时候他痛苦地凝视着弟弟。他跟格鲁申卡在一起似乎比跟阿廖沙在一起要感到轻松些。虽然他几乎不跟她说话，但只要她一走进来，他脸上就会露出高兴的神色。阿廖沙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这一次他焦虑不安地等待着阿廖沙开口，但他什么也不敢问。他认为要卡佳答应到这儿来是不可思议的，同时他又感到如果她不来，那会发生简直难以想象的事。阿廖沙理解他的这种心情。

“听人说，”米佳急急忙忙说，“特里丰·鲍里瑟奇这家伙把自己的客栈拆得七零八落，又是撬地板，又是翻板壁，把整个‘回廊’都拆成了一堆碎木片——他一直在寻找宝藏，就是那些钱，就是检察官说我隐藏起来的一千五百卢布。听说他一回家就闹了个天翻地覆。这骗子也是活该！这里的看守昨天都告诉我了；他是那里的人。”

“听我说，”阿廖沙说，“她会来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是今天，也许过几天，这我说不准，但她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米佳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这消息对他产生了可怕的影响。显然，他很想知道谈话的细节，但他又不敢马上就问：要是卡佳说过什么狠心的和轻蔑的话，那就无异于此刻捅了他一刀。

“她还说了这样的话：关于逃跑的事，她让我一定要叫你放心。如果到时候伊凡的病还没有好，那她自己会亲自安排的。”

“这件事你已经对我说过了。”米佳若有所思地说。

“你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格鲁莎了吧？”阿廖沙说。

“是的。”米佳承认，“她今天上午不会来了。”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兄弟，“她要到晚上才来。昨天我告诉她卡佳在活动，她一声不吭，只是撇了撇嘴。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让她去吧！’她知道事关重大。我没敢再追问下去。她现在好像也已经明白了，那女人爱的不是我，而是伊凡。”

“是这样吗？”阿廖沙脱口而出。

“也许不是这样。不过今天上午她是不会来了，”米佳又赶紧说，“我托她去办一件事……听我说，伊凡弟弟比所有的人都有出息，他应该活下去，而不是我们。他的病会好的。”

“您要知道，卡佳虽然为他担惊受怕，但几乎毫不怀疑他会痊愈。”阿廖沙说。

“这就是说，她相信他一定会死的。她因为害怕才相信他的病会好的。”

“二哥的体质很好。我也非常希望他早点恢复健康。”阿廖沙忧心忡忡地说。

“是的，他的病一定会好的。可是那个女人相信他会死的，她太悲伤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在折磨着米佳。

“阿廖沙，我太爱格鲁申卡了。”突然他用一种颤抖的、饱含泪水的声音说。

“不会允许她到你那里去的。”阿廖沙马上接着说。

“我还有句话要对你说，”米佳用一种突然变得清脆的嗓音继续说，“如果在路上，或到了那里他们要打我，那我决不屈服，我会杀人，他们也会枪毙我。更何况要熬整整二十年！这儿彼此已经开始用‘你’来称呼了。看守们对我用‘你’相称。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整整一夜：我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我无法忍受！我本来想要唱‘赞美诗’，但我不能容忍看守们用‘你’称呼我！为了格鲁莎我什么都能忍受，忍受一切，就是不能忍受拷打……可是又不允许她到那里去。”

阿廖沙微微一笑。

“哥哥，我干脆对你直说了吧，”他说，“我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告诉你。你也知道，我决不会骗你。你听我说：你没有这个准备，而且这十字架也不是为你准备的。也不该由你这样没有准备的人去背这样沉重的十字架。假如父亲是你杀的，而你想逃避自己的十字架，那我将感到遗憾。但你没有罪，这样的十字架对你来讲实在是过于沉重了。你想用痛苦来使自己成为另一个人；依我看，无论你逃到哪里，只要你一辈子永远记住这另一个人——对你来说这已经是足够了。至于你没有接受那过于沉重的十字架，那只会使你感到自己负有更大的责任，而这种持续一辈子的责任感也许比你到那里去更加有助于你的新生。因为你到了那里会忍受不了。你会产生抱怨，也许最后会说：‘我已经还清了欠债。’律师在这个问题上讲得很对。沉重的负担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胜任的，对有些人是无法忍受的[253]……如果你真想听听我的意见，这就是我的想法。如果你的逃跑要连累别人，譬如军官和士兵，那么我就不会‘允许’你逃跑的，”阿廖沙笑了笑，“但是他们担保说（站长亲自对伊凡说的），只要安排得巧妙，也许不会有什么严厉的惩罚，可以随便找些借口搪塞过去。当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贿赂也是不光彩的事，但我无论如何也不来指责，因为如果伊凡和卡佳真的委托我去替你打点的话，那我知道我是会去贿赂的；这是我应该告诉你的全部实情。所以我也无需来评判你的行动。但是你要知道，我永远也不会谴责你。而且说来也怪，在这件事情上我怎么能当你的裁判官呢？好吧，现在我似乎把各个方面都已经分析过了。”

“但是我却要谴责我自己！”米佳大声说，“我一定要逃跑的，这件事你不说也已经决定了：米佳·卡拉马佐夫哪能不逃跑呢？但是我要谴责自己，永远祈求神明宽恕我的罪过！耶稣会会士都是这么说的，是吗？咱们现在也这么说，对吗？”

“是这样。”阿廖沙淡淡一笑。

“我爱你，因为你总是一股脑儿把实话全讲出来，一点也不隐瞒！”米佳高兴地笑着大声说，“这么说来，我的阿廖沙竟是个耶稣会会士！单凭这一点我就得好好吻吻你，就是这么回事。好，你现在听听我的其他想法，我把我的另一半心也袒露给你看。我想好了，决定这样做：即使我逃跑了，甚至带着钱和护照，甚至逃到了美国，那么还有一个想法可以鼓励我，那就是我不是去寻欢作乐，不是去寻求幸福，而是去服另一种苦役，也许不比这里的轻松！不轻松，阿列克谢，我说的是真话，不比这里轻松！我现在就已经恨他妈的那个美国了。就算有格鲁莎跟我一起去，但是你瞧瞧她：她像美国人吗？她是俄罗斯人，彻头彻尾的俄罗斯人，她会苦苦思念故土的，我将每时每刻看到她因为我而害思乡病，为了我才背上这样沉重的十字架，可她又有什么罪呢？我又怎能容忍那里的平庸之辈，虽然他们也许个个都比我强。现在我已经憎恨那个美国了！即使他们那里人人都是杰出的机械师，或者别的什么师——让他们统统见鬼去吧，他们跟我不一样，不是我喜欢的人。我爱俄罗斯，阿列克谢，我爱俄罗斯的上帝，虽然我自己是个卑鄙小人！我在那里会憋死的！”他突然大声说话，眼睛闪闪发亮。他的声音因为哭泣而颤抖了。

“阿列克谢，你听我说，我就这样决定了！”他抑制着自己的激动，又开始说，“我带了格鲁莎到那儿去，找一个远离人烟的僻远地方，马上开始耕种，干活，和野熊在一起。据说那里有红种人，他们住在天涯海角，我们就到那里去，到最后的莫希干人那儿去。立刻开始学语法，我和格鲁莎一起学。一边工作一边学语法，就这样干它三年。这三年里学好英语，就像地道的英国人。我们只要一学会——那就跟美国再见了！我们以美国公民的身份回到这里，回到俄罗斯。你别担心，我们不会回到这个小城。我们会躲得远远的，到北方或者到南方去。到那时候我的模样也变了，她也变了，那里，在美国，医生会给我脸上装一个假疣子，他们那些机械师可不是吃干饭的。或者我就弄瞎自己一只眼睛，留起一俄尺长的大胡子，雪白雪白的（因为想俄国胡子都想得白了）——没准大家都认不出我。即使认出来，那就把我流放好了，反正无所谓，命该如此！回到这里以后我们也要找个偏僻的地方开荒种田，我就一辈子装成一个美国人。但我们毕竟可以死在故乡的土地上。这就是我的计划，而且是决不改变的。你赞成吗？”

“我赞成。”阿廖沙说，因为不想扫他的兴。

米佳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

“他们审判的时候搞了些什么鬼名堂？简直是捉弄人！”

“即使不搞什么名堂，你还是要被判刑的。”阿廖沙叹了口气说道。

“是的，这里的人都讨厌我了！愿上帝保佑他们，可是这太痛苦了！”米佳哀叹道。他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阿廖沙，你干脆把我杀了吧！”他突然叫了起来，“你说，她现在到底来不来？她说了什么？怎样说的？”

“她说她要来的，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来。她也是很为难的！”阿廖沙怯生生地看看哥哥。

“那还用说吗，怎么会不为难呢！阿廖沙，我为这件事会发疯的。格鲁莎一直在看着我。她心里明白。天哪，我的上帝，你让我平静下来吧：我究竟要什么？我要卡佳！我是不是知道自己要什么呢？这就是卡拉马佐夫式的放纵，这是罪过！不，我吃不了苦！卑鄙小人，这几个字把一切都概括了！”

“她来了！”阿廖沙叫了起来。

这时候卡佳突然出现在门口。她停了一会儿，用慌乱的目光打量着米佳。他猛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脸色煞白，但嘴角上立即掠过一丝羞怯的、祈求的微笑，他突然情不自禁地把双手伸给卡佳。她一见到这个情形，立即飞快地向他奔去。她紧紧抓住了他的双手，硬把他按到床上，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来，紧紧地、痉挛般地握着他的手不放。他们俩好几次都想说些什么，但每次都忍住了，重新默默地，专注地，呆住了似的，带着奇怪的微笑互相对视着；就这样足足过了两三分钟。

“你原谅了没有？”米佳终于轻声说，随即转向阿廖沙，高兴得眉开眼笑，对着他大叫：

“你听见吗，我在问什么，你听见了吗？！”

“我以前爱你，就因为你的心是宽宏大量的！”卡佳突然脱口说了出来，“而且你也不需要我的原谅，我也不需要你的宽恕；你宽恕不宽恕反正都一样，你一辈子都是我心头的一个伤疤，而我也是你心头的一个伤疤，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为什么来？”她狂热而急忙地说，“我来是要拥抱你的脚，紧握你的手，直到你叫疼为止，你还记得吗，就像在莫斯科的时候那样紧握你的手。我要告诉你，你是我的上帝，我的欢乐，我要告诉你，我爱你爱得发疯。”她似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突然把她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他的手上。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阿廖沙站着一声不响，显得十分尴尬；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会见到这种情景。

“爱情已经结束了，米佳！”卡佳又开始说，“但过去的一切对我来说珍贵得心疼。这一点你要永远记住。但现在就让那本来可以出现的东西暂时出现一下吧。”她苦笑着轻声说，快活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爱着另一个人，我也爱着另一个人，但我还是要永远爱你，你也要爱我，你明白吗？你听见了没有，你要爱我，你要一辈子爱我！”她大声说，声音里几乎有一种威胁性的战栗。

“我会爱的，卡佳……你知道吗，”米佳说道，几乎每说一个词都要喘口气，“你知道吗，五天前，在那个晚上我是爱你的……就是你晕倒了被抬出去的时候……我要爱一辈子！一定是这样，永远这样……”

他们俩就这样互相悄声地诉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狂热的，也许甚至是不真实的话，但此刻一切都是真实的，而且他们自己都相信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卡佳，”米佳突然大声说道，“你相信是我杀的吗？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了，但那时候……你做证的时候……难道，难道你真的相信吗？”

“那时候也不相信！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当时我恨你，所以突然硬使自己相信了，就在那一瞬间……就在我做证的时候……硬使自己相信，自己也就相信了……但做证结束后，立刻又不相信了。这情况你该知道。啊，我忘了我是来惩罚自己的！”她突然用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口气说，一点不像刚才那种情意绵绵的样子。

“作为一个女人，真为难你了！”米佳情不自禁地说道。

“你让我走吧，”她低声说，“我会再来的，现在实在太难受了！……”

她刚站起来，又突然大叫一声，向后直退。格鲁申卡突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谁也没有料到她会来。卡佳赶紧朝门口走去，但走到格鲁申卡身边时，突然停了下来，脸色白得像张纸，轻轻地、几乎耳语般地对她说：

“请您原谅我！”格鲁申卡直勾勾地看了她一眼，等了片刻，用刻毒的、充满仇恨的语气回答：

“我们俩都有一肚子怨气！双方都一样！你我又怎么能原谅呢？要是你能救他，那我一辈子都为你祈祷。”

“你居然不肯原谅她！”米佳对格鲁申卡大声说道，口气里带着严厉的责备。

“你放心吧，我会给你救他的！”卡佳匆匆说道，便跑出了房间。

“既然她对你说了‘请原谅’，你怎么能不原谅她呢？”米佳又伤心地大声说道。

“米佳，你不能责备她，你没有这种权利！”阿廖沙激动地大声对哥哥说。

“是她傲慢的嘴在说话，而不是心在说话，”格鲁申卡怀着厌恶的心情说，“要是她能救你，我一切都原谅……”

格鲁申卡不再说了，似乎把心里的话压了下去。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后来才知道，她走进来完全是偶然的，她一点儿也没有怀疑到什么，她没有料到会遇见她，结果却遇到了。

“阿廖沙，去追上卡佳！”米佳急忙对弟弟说，“去告诉她……我并不知道……别让她就这样走了！”

“我在傍晚前再来看你！”阿廖沙说着就去追卡佳了。他在医院的围墙外面才追上她。她走得很快，步子很急，阿廖沙追上她以后，她就很快对他说：

“不，在这个女人面前我不能惩罚自己！我对她说‘请原谅我’，那是因为我想彻底惩罚自己。她没有原谅……这样我反而爱她了！”卡佳补充了一句，她的声音都变了，她的眼睛里射出凶狠的光。

“哥哥完全没有料到，”阿廖沙喃喃地说，“他相信她不会来的……”

“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不谈这些。”她不客气地打断他，“您听我说：现在我不能和您一起去参加葬礼了。我已经派人把鲜花送到灵柩前。钱他们好像还有。如果需要的话，请您告诉他们，将来我决不会不管他们的……好了，请您离开我吧，请走吧。您已经迟到了，晚祷的钟声已经响了……请您离开我吧！”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他真的迟到了。大家都在等他，甚至已经决定即使他不来也要把那口铺满鲜花的漂亮的小棺木抬到教堂去。这是可怜的小男孩伊柳沙的棺木。他是在米佳审判后的第三天死的。阿廖沙在大门口便听见了那些孩子们，伊柳莎的同学的叫喊声。他们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候他，看见他终于来了，显得非常高兴。他们总共来了十二个人[254]，肩上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爸爸会哭的，请你们陪陪爸爸。”伊柳沙在临终前这样嘱咐他们，孩子们记住了这句话。科利亚·克拉索特金是他们的头儿。

“您来了我多么高兴呀，卡拉马佐夫！”他说着向阿廖沙伸出了手，“这里太可怕了。真的，看着都难受。斯涅吉廖夫没有醉，我们知道得很清楚，他今天一点酒都没有喝，可是好像喝醉了一样……我向来是很坚强的，但这情形太惨了。卡拉马佐夫，如果我不会耽搁您的话，在您进去之前，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怎么回事，科利亚？”阿廖沙停了下来。

“您哥哥有没有犯罪？杀了父亲的是他，还是那个仆人？您说是怎么回事，就一定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有四个晚上没有睡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杀人的是仆人，我哥哥没有罪。”阿廖沙回答。

“我也是这么说的！”小男孩斯穆罗夫突然大声说道。

“这么说来，他是为真理作出了无辜的牺牲！”科利亚大声嚷道，“他虽然作出了牺牲，但他是幸福的！我真羡慕他！”

“您说什么呀，怎么能这样，为什么？”惊讶不已的阿廖沙大声说。

“啊，要是我也有机会为真理作出牺牲，那有多好！”科利亚热情洋溢地说。

“但不是在这种事情上，也不能蒙受这样的耻辱，经受这样的痛苦！”阿廖沙说。

“那当然……我情愿为全人类而死，至于耻辱嘛，那是无所谓的：我们的名字也会消亡[255]。我尊敬你的哥哥。”

“我也是！”一个小男孩突然出人意外地从人群中叫道，他就是那个当时声称自己知道是谁建立了特洛伊城的小男孩，他大声说这句话以后，就像当时一样，羞得满脸通红，像一朵芍药，一直红到了耳根。

阿廖沙走进房间。那天蓝色的、四周缀着白边的棺材里躺着伊柳沙，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睛闭着。他那消瘦的脸庞几乎一点没有改变，而且奇怪的是，尸体几乎没有发出异味。脸上的表情是严肃而沉思的。两只交叉放着的手特别美，好像是大理石雕成的一般。他手里放着鲜花，整个棺材的里里外外都铺满了鲜花，那是丽莎·霍赫拉科娃一清早派人送来的。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也派人送来了鲜花。阿廖沙推门进去的时候，上尉颤抖的手里拿着一束鲜花，正在把它们撒在自己珍爱的男孩子身上。他朝走进来的阿廖沙稍稍瞥了一眼，他不想看任何人，甚至不想看哭哭啼啼、疯疯癫癫的妻子，那当母亲的竭力支起那两条病腿站起来，想走近点看一看自己死去的孩子。孩子们把尼娜奇卡连同她的椅子移到了棺材跟前。她坐在那儿，头紧紧贴着棺材，大概也在轻轻地哭泣。斯涅吉廖夫脸上的神色是兴奋的，但又是迷茫而冷酷的。他的一举一动，他随口说出的那些话都带点神经错乱的味道。“小当家，亲爱的小当家！”他一面看着伊柳沙，一面不时呼喊着。伊柳沙还活着的时候，他就习惯于亲昵地叫他：“小当家，亲爱的小当家！”

“孩子他爹，也给我几朵花儿，从他手里拿过来，喏，就是这朵小白花，给我呀！”疯疯癫癫的“孩子他妈”一边啜泣，一边恳求。她一会儿看中了伊柳沙手里的一朵白玫瑰，一会儿又想从他手里拿一朵花留作纪念，老是不停地折腾，伸着手要拿那朵花。

“谁也不给，什么也不给！”斯涅吉廖夫狠心地大声说，“这是他的花，又不是您的。全是他的，你一朵也没有！”

“爸爸，给妈妈一朵花吧！”尼娜奇卡突然抬起了满是泪痕的脸庞。

“我什么也不给，尤其不能给她！她不爱他。她上次要夺他的小炮，他就送给了她。”上尉一想到伊柳沙上次把小炮让给妈妈的事就突然放声大哭。可怜的疯女人双手捂住了脸也在轻轻地啜泣。孩子们终于发现那父亲一直抓住棺材不放，可是时间已经到了，该抬走了，于是一下子将棺材紧紧围住，开始把它抬起来。

“我不愿把他葬在墓地里！”斯涅吉廖夫突然号叫起来，“我要把他葬在那块石头旁边，在我们喜欢的那块石头旁边。伊柳沙是这样嘱咐的。我不让你们抬走！”

在这之前他就连续三天说要把他葬在石头旁边；这时候阿廖沙，克拉索特金，女房东，她的妹妹，所有的男孩们都来劝他。

“真亏他想得出来，哪能葬在不洁的石头旁边，又不是勒死的。”房东太太厉声说，“墓地才是埋葬人的地方。那里可以为他祈祷。听得见教堂里唱赞美诗，教堂执事诵经又清楚又好听，每句话都能传到他那儿，就好像在他坟上诵经一样。”

上尉最后挥了挥手：“抬走吧，随你们抬到哪儿！”孩子们抬起棺材，经过他妈妈身边的时候，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把棺材放下来，让她和伊柳沙作最后告别。三天来她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儿子，现在一下子很贴近地看到这张可爱的小脸蛋，她开始浑身哆嗦，那白发苍苍的脑袋俯在棺材上面歇斯底里地前后摇晃起来。

“妈妈，替他画十字，祝福他，吻他。”尼娜奇卡对着她叫喊。但她像架自动机器似的，不停地摇晃着脑袋。突然她脸上露出异常悲伤痛苦的神色，开始默默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脯。孩子们抬起棺材继续往前走。经过尼娜奇卡身边时，她最后一次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已经死去的弟弟的嘴上。阿廖沙走出屋子的时候，请求房东太太照看留下的人，但她不等他说完就说道：

“那还用说吗，我会照看他们的，我们也是基督徒呀。”老太太说着就哭了。

棺材从家里抬到教堂并不远，约三百步光景，不会再多了。这一天天气晴朗，没有风，已经开始结冰，但不很厚。教堂钟声还在响着。斯涅吉廖夫惊慌失措地跟在棺材后面跑，他穿着那件大衣又破旧又短小，几乎像是夏天穿的外衣，光着个脑袋，手里拿着一顶旧的宽边软帽。他好像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扶棺材的头部，结果却妨碍了抬棺材的人，一会跑到棺材一侧，想跟他们一起抬。一朵花掉在雪地上，他赶紧跑过去把它捡起来，似乎掉一朵花是件大事情，会引起什么严重后果似的。

“面包皮！面包皮忘记拿了！”他突然惊恐万分地叫了起来。孩子们马上提醒他说，面包皮他刚才已经放进口袋里了。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皮，看了看，这才放心了。

“伊柳沙吩咐过，伊柳沙……”他赶紧向阿廖沙解释，“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我守在他身边。突然他叮嘱我：‘爸爸，我的墓填上土以后，你在上面撒些面包皮，让麻雀来吃，我一听到它们飞来了，心里会高兴的，因为我不是孤零零一个躺着。’”

“这很好，”阿廖沙说，“应该经常去撒。”

“每天去，每天都去！”上尉低声说，似乎又来了精神。

大家终于来到了教堂，把棺材停在教堂中央。所有的孩子围在棺材的四周并庄重地一直站到祈祷结束。这座教堂年代久远，已经相当破旧，许多圣像完全没有衣饰，但在这样的教堂里做祷告似乎更好。做弥撒的过程中斯涅吉廖夫似乎变得安静些了，虽然他总还要常常流露出那种不自觉、莫名其妙的忙乱：一会儿走到棺材跟前去掖平盖棺布或放正花圈，看到蜡烛从烛台上掉了下来的时候，又赶紧跑去把它插好，而且要摆弄很长时间。然后才平静下来，安安稳稳地站在棺材前头，脸上露出一副心事重重、似乎困惑不解的神情。读完使徒书之后，他突然悄悄地对站在身边的阿廖沙说，使徒书读得不对，但又说不清不对在什么地方。他开始跟着大家唱天使颂歌，但是还没有唱完就跪下来，用额头贴着教堂的石板地，就这样一直趴了很久。最后，开始举行安魂祈祷，向大家分发了蜡烛。失去理智的父亲又开始忙乱起来，但是那亲切而动人的安魂曲惊醒并震撼了他的心灵。他的整个身体好像突然蜷缩了，并开始频繁而短促地呜咽，起先还强忍着，到后来就失声痛哭了。当大家开始向死者告别并盖上棺材的时候，他双手抱住棺材，好像不许别人把伊柳沙盖起来，不停地狂吻那已经死去的男孩的嘴，久久不愿放开。最后大家终于把他劝住了，扶他走下台阶，突然他又急忙伸出一只手，从棺材里抓了几朵花。他看着这几朵花，好像突然产生了什么新的想法，因而心里暂时忘记了主要的事情。他渐渐陷入了沉思。当大家抬起棺材向坟地走去时，他已经不再阻拦了。坟地不远，就在教堂的围墙旁边，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花了一大笔钱替他购置的。例行的仪式完毕以后，掘墓人把棺材放入坟墓。斯涅吉廖夫手里拿着鲜花，探身望着敞开的墓穴，他身体倾斜得那么厉害，以致孩子们吓得赶紧抓住他的外衣，拼命把他向后拉。但他却几乎一点也不明白出了什么事。掘墓人开始往墓穴里填土的时候，他突然不放心地指着撒下去的泥土，甚至还说了些什么，但谁也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况且他自己也突然闭口不说了。这时候有人提醒他应该撒面包皮了，他又显得非常慌乱，连忙掏出面包皮，把它掰碎了撒到坟上：“飞来吧，鸟儿，飞来吧，麻雀！”他心事重重地喃喃说。有个孩子对他说，手里拿着花掰撒面包皮不方便，让他暂时把花交给别人。但他没有同意，甚至为这几朵花担心起来，生怕人家要从他手里夺走这几朵花似的。他看了看坟墓，确认一切都已办妥，面包皮也已经撒完，突然出人意料地，甚至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家去了。他的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显得非常匆忙，几乎在一路小跑。孩子们和阿廖沙紧紧跟着他。

“这几朵花要给他妈妈，这几朵花交给他妈妈！他妈妈刚才受委屈了。”他突然开始大喊大叫。有人大声对他说现在天气冷，要把帽子戴上，可是他一听就恶狠狠地把帽子往雪地上一扔，说：“我不要戴帽子，我不要戴帽子！”斯穆罗夫把帽子捡了起来，拿着帽子跟在他后面。所有的孩子一个个都哭了，哭得最伤心的是科利亚和那个知道谁创建了特洛伊的孩子，斯穆罗夫手里拿着上尉的帽子，虽然也哭得很伤心，但还是随手捡了一块露出在雪地里的红色碎砖，朝着一群飞过的麻雀扔去。当然，他没有打中目标，继续一面哭一面跑。走到半路，斯涅吉廖夫突然停住了，在那儿愣了半分钟，突然又转过身，朝着教堂旁边那个被人遗弃的坟墓跑去。但孩子们一下子追上了他，从前后左右抓住了他。这时候他像被人撂倒似的，无力地瘫倒在雪地上，一边挣扎号哭，一边使劲大喊：“小当家，伊柳沙，我亲爱的小当家！”阿廖沙和科利亚走过去扶他起来，安慰他，劝他。

“上尉，别这样，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挺住。”科利亚喃喃说。

“你会把这些花弄坏的，”阿廖沙也劝他，“‘孩子他妈’在等这些花呢，她正坐在家里伤心得哭呢，因为您刚才不肯把伊柳沙的花给她。伊柳沙的床还放在那儿……”

“是的，是的，应该回到孩子他妈那儿！”斯涅吉廖夫突然又想起来了，“小床会给搬走的，会搬走的！”他补充说，好像真的害怕小床会被搬走似的。他猛地一跃而起，飞快地朝家里跑去。不过离家已经不远，大家同时跑到了。斯涅吉廖夫急急忙忙推开门，对着刚才还被他痛骂过的妻子大喊大叫。

“孩子他妈，亲爱的，伊柳沙让我把这些花给你送来，你的腿有病！”他一面喊一面把那束已经冻坏、已经被他刚才在雪地里打滚的时候压坏了的花递给她。就在这一刹那间，在伊柳沙床前的墙角里，他看到了伊柳沙的那双靴子，两只靴子并排放着——那是房东老太太刚才收拾在一起的。那是一双褪了颜色、上面打满补丁、皮子变硬了的旧靴子。他一见到这双靴子就举起双手冲了过去，然后跪下来抓起一只靴子，把嘴唇贴在上面，开始狂吻它，嘴里不断地大声喊着：“小当家，伊柳沙，亲爱的小当家，你的那双脚到哪儿去了？”

“你把他抬到哪儿去了？你把他抬到哪儿去了？”疯女人用凄厉的声音号叫起来。这时候尼诺奇卡也开始号啕大哭。科利亚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几个孩子也跟着他走了出来。最后阿廖沙也在他们后面走了进来。“让他们痛痛快快地哭个够吧，”他对科利亚说，“这种时候要安慰他们当然是不可能的。我们过一会儿再回来。”

“是的，是不可能的，太惨了。”科利亚附和道，“您知道吗，卡拉马佐夫，”他突然压低声音，不想让别人听见，“我很伤心，如果可以使他复活，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

“唉，我也是这样。”阿廖沙说。

“您看怎么样，卡拉马佐夫，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来？他准会喝醉的。”

“也许会喝醉的。只要咱们两个人来就够了，可以陪他们坐一个小时，陪陪尼诺奇卡和她母亲，要是我们一下子都来，他们会触景生情的。”阿廖沙建议说。

“现在女房东在他们家里往桌子上搬吃的，说不定是要举行葬后宴，神甫也会来的；我们现在要不要回到那儿去呢，卡拉马佐夫？”

“当然要回去。”阿廖沙说。

“这种事情多奇怪，卡拉马佐夫，这样悲伤的时候，突然又要吃什么煎饼，我们的宗教仪式太不自然了！”

“一会儿他们还要吃鲑鱼呢。”那个知道特洛伊城历史的孩子突然大声说。

“我严肃地请求您，卡尔塔绍夫，再也不要用您那些蠢话来乱插嘴，特别是人家不跟您讲话，甚至根本不想知道世界上有没有您这个人的时候。”科利亚生气地打断他说。那男孩一下满脸通红，但他一点也不敢顶撞。这时候大家都在小路上慢慢走着，突然斯穆罗夫大声嚷道：

“这就是伊柳沙的那块石头，原来打算把他埋葬在这里的！”

大家默默地在这块大石头旁边停住了脚步，阿廖沙看了看，脑海里不由得一下子回想起斯涅吉廖夫所说的那些情景——伊柳沙拥抱着父亲哭喊着：“爸爸，爸爸，他太欺侮你了！”

他心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他带着严肃庄重的神情扫视了一下伊柳沙的同学们可爱明朗的脸庞，突然对他们说：

“诸位，我想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对你们讲几句话。”

孩子们围住他，马上用专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诸位，我们很快就要分别了。我现在暂时还要陪我两个哥哥住一些时间，其中一个就要去流放，另一个正处在死亡的边缘。但我很快也要离开这所城市，也许长久地离开。现在我们就快要分别了，诸位。让我们在这里，在伊柳沙的石头旁边约定，第一，我们永远不要忘记伊柳沙；第二，我们彼此不要忘记。无论以后我们的生活中发生什么情况，哪怕将来我们二十年不见面，但我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埋葬这可怜的孩子的情景，过去我们曾向他扔过石块，就在小桥旁边，大家还记得吗？而后来我们大家又非常爱他。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善良而勇敢的孩子，他因为父亲的名誉和人格受到了侮辱而感到痛苦，因此才起来反抗。所以，第一，我们大家一辈子都要记住他。即使我们忙于最重要的大事，获得了崇高的声望，或者遭到了巨大的不幸——你们永远都不能忘记，我们在这里时是多么和谐，我们齐心协力，被一种美好和善良的感情联结在一起，正是这种感情使我们在热爱这可怜的孩子的时候也许变得比实际上更加高尚。我的小鸽子们——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因为你们大家都很像鸽子，很像这些可爱的灰蓝色小鸟。此时此刻，我看着你们一张张善良、可爱的脸庞，我亲爱的孩子们，也许你们还听不懂我要对你们说的话，因为我的话往往不太好懂，但你们还是要记住，将来有朝一日会同意我的话的。你们一定要知道，再也没有比美好的回忆，尤其是童年生活，在父母身边时留下的回忆更加高尚、更加强烈、更加健康、对日后的生活更加有益的了。现在人们对你们大谈教育你们的事，可是童年时代保存下来的那种美好而神圣的回忆，也许就是最好的教育。如果一个人能把这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带到生活中去，那这个人就一辈子得救了。即使我们的内心只保留着一个美好的回忆，那么也许今后也会使我们得到拯救。也许我们以后会成为凶恶的人，甚至保不住干些伤天害理的坏事，嘲笑人们的眼泪，嘲笑那些像科利亚刚才所说的‘我要为所有人受苦’的人，也许会对这些人狠狠地加以挖苦和讽刺。可是不管我们有多么凶恶——愿上帝保佑我们千万别成为这样的恶人，但只要我们想起我们是怎样埋葬伊柳沙，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我们怎样热爱他，我们现在一起站在这块石头旁怎样友爱地谈话，那么即使我们中间最残忍的人，最爱嘲弄的人——如果我们变成了这样的人，也总还不敢在内心对他在此刻曾经是多么美好善良这一点加以嘲笑的！不仅如此，也许正是这种回忆会阻止他去干出罪大恶极的勾当，也许会使他幡然醒悟，也许他会说：‘是的，我曾经是非常善良、勇敢和诚实的人。’即使他暗自嘲笑，那也没有关系，一个人往往会嘲笑善良和美好的东西；这只是因为他轻狂；但我要告诉你们，诸位，他嘲笑之后，马上就会在心里说：‘不，我这样嘲笑是很不好的，因为这是不允许嘲笑的！’”

“一定会这样的，卡拉马佐夫，我理解您，卡拉马佐夫！”科利亚大声说道，眼睛闪闪发亮。孩子们都很激动，大家都想说点什么，但忍住了，只是全神贯注而又充满感情地看着这位演讲的人。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担心我们将来可能变成坏人，”阿廖沙继续说下去，“为什么连我们也要变成坏人呢，诸位？我们首先应该善良，这是第一位的，其次应该诚实，最后应该永远互相记住。这是我要反复强调的。我要向你们保证，诸位，你们中间的任何人我决不会忘记，此刻看着我的每一张脸我都会记住的，哪怕是在三十年以后。刚才科利亚对卡尔塔绍夫说，似乎我们不想知道‘世界上有没有他这个人？’难道我能够忘记世界上有这个卡尔塔绍夫吗？他现在不会再像当初说出特洛伊城创建者的时候那样脸红了，而是用他那双非常美丽、善良而快活的眼睛看着我。诸位，亲爱的先生们，让我们大家像伊柳沙那样宽容和勇敢，像科利亚那样聪明、勇敢和宽容（他长大以后会更加聪明的），还要像卡尔塔绍夫那样羞怯，但是聪明而可爱。干吗我只讲他们俩啊！诸位，从此以后你们大家对我来说都是可爱的，我会把你们大家都装在我的心里，我也请你们把我装在你们心里！那么，是谁用这种善良美好的感情把我们联结在一起的，使我们准备一辈子铭记不忘并且也一定不会忘记的呢？那个就是善良、可爱、我们永远珍惜的伊柳沙这个孩子！我们永远不能忘记他，他的美好形象将永远铭刻在我们心里！”

“对！对！永远！永远！”所有的孩子都用清脆的嗓音喊着，脸上露出了大为感动的神情。

“我们会记住他的脸，他的衣服，他那双可怜的靴子，他的棺材，他那不幸而有罪的父亲，以及他为了父亲而勇敢地起来反抗全班的同学！”

“我们会记住的，会记住的！”孩子们又是大声喊道，“他是勇敢的，他是善良的！”

“啊，我是多么爱他！”科利亚叫道。

“孩子们啊，亲爱的朋友们，你们不要害怕生活！如果你做了什么高尚、正义的事，那生活显得多么美好啊！”

“是的，是的。”孩子们热情地附和说。

“卡拉马佐夫，我们爱您！”有一个声音忍不住喊了出来，好像是卡尔塔绍夫。

“我们爱您，我们爱您。”大家都跟着说。许多孩子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乌拉！卡拉马佐夫！”科利亚欣喜若狂地喊道。

“伊柳沙永垂不朽！”阿廖沙动情地补充说。

“永垂不朽！”孩子们又附和说。

“卡拉马佐夫！”科利亚喊道，“宗教说我们死后都能重新复活，彼此能重新见面，重新看见所有的人，也能重新见到伊柳沙，难道这是真的吗？”

“我们一定能复活的，彼此一定会见面的，大家一定会高高兴兴地互相诉说过去的一切。”阿廖沙半是打趣，半是兴奋地回答。

“啊，那有多好啊！”科利亚脱口而出。

“好了，现在我们结束谈话，一起去参加他们的葬后宴吧。你们也不要因为吃煎饼而感到不好意思。这是一种古老、永恒的习俗，这中间也有美好的东西！”阿廖沙笑着说，“好，我们走吧！让我们手拉着手一起走吧！”

“让我们永远这样，一辈子手拉着手！乌拉，卡拉马佐夫！”科利亚再一次欣喜若狂地大声欢呼，所有的孩子也跟着他欢呼起来。

（全文完）

附录　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论述

徐振亚译

……这是第五卷，名为《赞成与反对》，但并非全文，仅仅是其中的二分之一。第五卷的其余部分将在以后（及时）寄出，供六月号刊登。篇幅为三印张。我之所以将长篇第五卷在《俄国导报》上分两期刊载，其原因是：第一，即使我竭尽全力，也只能在五月底完稿（由于忙于移居旧鲁萨——时间耽搁得太久了），这样我就来不及看校样，对我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第二，在我看来这第五卷是小说的高潮，应该写得特别仔细。这一卷的宗旨，从所寄文稿中您可以看到，就是要描绘存在于脱离现实的俄国当代青年中那种极端的渎神行为和进行破坏的思想苗子，在表现渎神行为和无政府主义的同时，我目前准备在佐西马长老——小说的主人公之一——的临终遗言中对此加以驳斥。我承担这一任务的困难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尊敬的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当然会理解，并且原谅我为什么情愿把这一卷分两期刊出，而不愿意由于我的仓促而破坏这一高潮部分。就总体来说，这一章充满了变化，在我所奉寄的文稿中，我描绘的仅是小说主要人物之一的性格，反映了他的基本信仰。这些信仰恰恰就是我所说的现代俄国无政府主义的大杂烩。它所否认的不是上帝，而是上帝造物的意义。整个社会主义的由来从否认历史现实的作用开始，发展到破坏和无政府主义的纲领。无政府主义的骨干对自己的信仰在许多情况下是矢志不渝的。我的这位主人公选择的问题依我看是无可辩驳的：小孩子受罪是荒谬的，从而得出整个历史现实是荒谬的结论。我不知道有没有写好，但我确信这个人物的面目极其真实……

——1879年5月10日给尼·阿·柳比莫夫的信

……这一卷是我小说的高潮部分，标题是《赞成与反对》[256]。这一卷的主题是：亵渎上帝以及批驳这种亵渎行为。渎神的内容已告完成并已寄出，而批驳的内容将于六月号发表。据我自己的体会和理解，我选取的渎神行为比较激烈，即正如目前我们俄罗斯整个上层（几乎是整个上层），尤其是青年中发生的那种情况，也就是他们已经放弃从科学上和哲学上否定上帝的存在，如今实干的社会主义者已经不再从事这方面的工作（犹如上世纪和本世纪上半叶所做的那样）。但是他们千方百计地否认上帝的创造、上帝的世界及其意义。现代文明认为这方面才是荒谬的。因此，我感到欣慰的是，即使在这种抽象的命题方面我也没有背离现实主义。对它的批驳（不是直接的，即不是面对面的驳斥）将出现在长老弥留之际的遗嘱中。许多批评家指责我的小说选取的题材不当、不现实，等等。我的意见倒恰恰相反，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些题材更加现实……

——1879年5月19日给康·彼·波别多诺斯采夫的信

前天我已将《卡拉马佐夫兄弟》的续稿寄给《俄国导报》编辑部，供六月号发表（第五章[257]，《赞成与反对》的结尾），其中“渎神狂言”的那部分已告结束。现代虚无主义者，那些狂热之徒，直言不讳地宣称自己赞成魔鬼的诱惑，并且试图证明它对于人类的幸福比基督更加可靠。我们愚蠢的（由于青年加入，因而也是可怕的）俄国社会主义得到强有力的指示（我看很起作用）是：面包，巴比伦塔[258]（即未来的社会主义王国）和彻底践踏良心的自由——这就是狂热的虚无主义者和无神论者的归宿！区别在于我国的社会主义者（他们不只是一些非法的虚无主义分子——这您知道）是一些自觉的骗子和吹牛家，他们不承认自己的理想就是强奸人类的良心并使人类沦为畜生，而我的那位社会主义者（伊凡·卡拉马佐夫）是一个诚实的人，他公开承认自己赞同“宗教大法官”对于人类的看法，承认信仰基督（似乎）使人远远超出于他的实际地位。问题提得非常尖锐：“究竟是蔑视还是尊重人类，你们这些未来的人类救星？”

而他们的这一切又似乎出于对人类的爱，他们说“基督的教义太严厉，太抽象，弱者难以忍受”，于是给弱者带来了锁链和受面包奴役的教义，以取代自由和文明的教义。

下一卷将是佐西马长老之死及其临死前跟朋友们的谈话。这并非布道，倒像一篇自述，叙述自己一生的故事。倘若成功的话，我就做了一件好事：我要迫使大家意识到，纯洁的理想的基督教徒并非是抽象的，而是非常现实的，活生生的，能办到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督教是俄罗斯大地摆脱一切罪恶的唯一避难所。愿上帝保佑我成功，这将是一篇打动人心的作品，但愿我有足够的灵感。而主要的是这个尚未被现代的作家和诗人们考虑过的主题，或许是完全独特的。这部长篇小说就是为此而创作的。

——1879年6月11日给尼·阿·柳比莫夫的信

……我把第六卷冠以《俄罗斯教士》这样一个大胆的、挑衅性的标题，不喜欢我们的那些批评家都会大叫大喊起来：“俄罗斯教士是这样的吗？你怎么胆敢把他捧得这么高？”如果他们叫喊，那就更好，可不是吗？（我可知道他们会沉不住气的。）而我认为并没有背离现实：不仅作为理想是真实的，即使作为现实也是真实的。

能否做到这一点，我心中无数。我自认为连十分之一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不过我还是把这第六卷看作全书的高潮。当然，我那位佐西马长老的许多训言（或者说是这些训言的表述方式）属于他这个人物亦即他的艺术形象。尽管我的思想与他所表达的思想完全一致，但假如要我自己表达这些思想，那我会用另一种形式，另一种语言。他不可能用任何别的语言，任何别的方式表达，只能以我赋予他的那种语言和方式，否则就塑造不了艺术形象。譬如长老的那些议论：什么是教士，或者主仆关系，或者能否评判别人，如此等等。我的人物都来自古俄罗斯教士和圣徒：他们温顺、谦让，他们对俄国的未来，对它在道德方面甚至政治方面的使命寄予无限的、天真的希望。圣徒谢尔盖[259]、彼得[260]和阿历克赛大主教[261]不就是始终这样看待俄国的吗？

尊敬的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恳请您（央求您）把校样稿委托给一个可靠的校对者，因为我不在，无法亲自校对这一卷。请特别注意第十至十七张稿纸的校样（这一节的标题是《圣经与佐西马长老的一生》）。这一章充满热情，富有诗意，原型取自扎顿斯克修道院居士吉洪的某些训言，而叙述的基调取自巴尔菲尼教士的游记。

——1879年8月19日给尼·阿·柳比莫夫的信

您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之后的意见（关于所写内容的实质和力量）令我非常愉快，但是您马上提出一个十分必要的问题：对所有这些无神论的观点我暂时没有回答，而回答是必要的。问题就在这里，现在我关心的和始终感到不安的也正是这个问题。因为我打算用八月三十一日即将出版的第六卷《俄罗斯教士》来回答这些虚无主义观点。因此我内心感到忐忑不安，不知这一卷的答复是否充分。况且这并不是直接逐一回答过去阐述的（“宗教大法官”以及从前的文章）几个论点，而仅仅是间接的回答。这里就出现了与上述观点相对立的东西，这种东西也不是逐条出现的，而是用所谓艺术的画面表示的。正是这一点使我感到不安，也就是说我是否能被大家所理解，是否能达到哪怕一部分目的。此外还有一个艺术上的要求；必须塑造一个谦逊而伟大的人物，他的一生同时又充满了滑稽可笑事例，他之所以伟大是指内心而言。因而由于艺术上的需要，我不得不在我的教士的生平中也涉及最庸俗的方面，这样才不至于破坏艺术上的现实主义。接下来还有教士的几段训言，对此大家肯定会大喊大叫说这是无稽之谈，因为激情过多了。当然，一般说来这些训言是荒唐的，可是从另一种内在的意义来说，它们又是真实的。不管怎么说，我心里非常担忧，非常想听听您的意见，因为我珍视并佩服您的高见。我是怀着极大的爱写的。

——1879年9月13日给康·彼·波别多诺斯采夫的信

昨天已将《卡拉马佐夫兄弟》第八卷的结尾部分寄给您了，想必编辑部已经收到。再次请求原谅，我耽误了时间。在第八卷中突然出现了许多新的人物，尽管他们一闪而过，可是每一个人物都应该刻画得尽量完整，因此这一卷的篇幅超出了我原来的设想，所花的时间也多一些，于是这一次我完全误期了，我自己也没有料到。尊敬的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请您像已往几次那样仔细审阅校样。

我曾经写信告诉您，十一月份告一段落，到明年之前暂时搁笔。但情况有变。因为我还要将第九卷寄上供十二月号发表，以此结束第三部。我这第九卷的产生也很突然，出乎意料。原因是，起初我想只局限于法庭调查，已经到了法庭上。后来跟一位检察官商量（他有非常丰富的实际经验），我突然发现这样一来我小说中这个完整的、非常有趣的、胡断滥判的刑事诉讼部分（刑事诉讼的弱点）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诉讼的这一部分标题就是《预审》，即墨守成规，又带有最时髦的抽象议论，其代表就是几位年轻的法院侦查员等。为了结束这一部，我就要增写以《预审》为题的第九卷，并且争取在十二月份尽早寄给您。再说，我要把米佳·卡拉马佐夫的性格刻画得更鲜明些。在不幸和误判的暴风雨中他的灵魂和良心受到洗刷。他内心接受惩罚并非因为他所做的事情，而是因为他如此不成体统，以致可能并且企图犯下法庭将要误判的种种罪行。他的性格纯粹是俄罗斯式的：响了雷声，才求雷神。他道德上的忏悔在预审前几小时就已经开始，我准备在第九卷中写这件事。这一点对我作者来说是极为宝贵的。

——1879年11月16日给尼·阿·柳比莫夫的信

谢谢您的来信。您的结论是正确的，我确实认为没有宗教信仰是万恶之源，不过否定人民性的人也会否定宗教信仰。我们这里的情况就是如此，因为我们的人民性建筑在基督教之上。农民，东正教罗斯——这几个字实际上是我们的根基。在我们这儿，否定人民性的俄国人（他们人数很多）肯定是无神论者，或者是冷漠无情的人；反过来说，凡是不信教的或者冷漠无情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也永远不会理解俄国人民和俄国的人民性。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怎样使我们的知识界赞同这一点？您一谈这个问题，他们会把您一口吞下或者把您看作叛徒。可是背叛了谁呢？背叛了他们吗？换句话说是背叛了飘荡于空中，甚至很难给它取个名称的东西吗？他们自己也无法给自己取个名字。或者说是背叛了人民？不，最好我还是跟人民在一起，因为只能寄希望于人民，而不能寄希望于否定人民、没有知识的俄国知识界。

然而，一支新型的知识分子队伍正在形成，他们希望与人民一起。而与人民密切联系的第一个征候便是爱人民之所爱，尊人民之所尊——亦即他们在世上最为崇敬的上帝和信仰。

这些新型的俄国知识分子似乎现在才刚开始抬头。现在，共同的事业正需要他们，他们自己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

这里，由于我宣传上帝和人民性，有人千方百计要把我从地球上消灭。对于《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那个章节（有关幻觉），您作为医生感到满意，可是人家差点把我叫作反动分子和残忍之徒，说我居然写起“鬼”来了。他们天真地认为，大家都会惊讶得大叫：怎么？陀思妥耶夫斯基写起“鬼”来了？“哎呀，他多么卑鄙！多么无知！”可是看来他们失算了！您作为一名医生告诉我，我十分准确地塑造了此人心理上的疾病，因此我要感谢您。专家的意见对我是一种支持。

——1880年12月19日给阿·费·布拉贡拉沃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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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红与黑罗新璋译

02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娜娜罗国林译

02小酒店王了一译

03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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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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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猎人笔记张耳译

02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贵族之家刘若译

04烟王金陵译

05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爱玛孙致礼译

04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天才主万西海译

03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复活草婴译

04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忏悔录陈筱卿译

02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董贝父子王中译

10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

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罪与罚曾思艺译

02白痴臧仲伦译

03群魔臧仲伦译

04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少年臧仲伦译

07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沉船彬仁译

04纠缠倪培耕译

05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高老头许渊冲译

03贝姨许钧译

04邦斯舅舅许钧译

05农民陈占元译

06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还乡王之光译

02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苔丝吴笛译

05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1]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第135—136页，三联书店，1988年版。

[2]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第135—136页，三联书店，1988年版。

[3]《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选》第247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

[4]《陀思妥耶夫斯基》（材料与研究）第161、151页，道里宁编，苏联科学院，列宁格勒，1935年。

[5]《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30卷版），第15卷第435页，俄文版。

[6]高尔基《论文学·续集》第17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版。

[7]《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艺术》第387页，漓江出版社，1988年版。

[8]《论宗教大法官》（文集）第51、52、184页，青年近卫军出版社，莫斯科，1991年版。

[9]《论宗教大法官》（文集）第51、52、184页，青年近卫军出版社，莫斯科，1991年版。

[10]《论宗教大法官》（文集）第51、52、184页，青年近卫军出版社，莫斯科，1991年版。

[11]《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艺术》第390页，漓江出版社，1986年版。

[12]戈洛温《俄国长篇小说和社会》第322页，圣彼得堡，1897年版。

[13]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第105页，三联书店，1988年版。

[14]《陀思妥耶夫斯基论艺术》第102—103页，漓江出版社，1988年版。

[15]格罗斯曼《陀思妥耶夫斯基》第720页，外国文学出版社，1987年版。

[16]弗洛伊德《弗洛伊德论美文选》第150页，知识出版社，1987年版。

[17]奥菲莉亚，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

[18]按俄国法律规定，年满20岁便可独立支配财产。

[19]古罗马帝国衰落时期社会风气败坏，道德沦丧，与当时的俄国相类似。

[20]原文为法文。

[21]原文为法文。

[22]耶稣复活后，多马表示除非亲手摸着耶稣的伤痕，否则决不相信奇迹。耶稣随即显现，令他抚摸伤痕。详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

[23]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21节。

[24]指西奈半岛南部山区。

[25]半岛名，位于希腊东北部爱琴海北岸。

[26]巴伊西·维里契科夫斯基（1722—1794），俄国东正教活动家，长期在阿索斯修行。

[27]著名修道院，位于卡卢加省科泽尔县。

[28]原文为法文。

[29]1870年彼得堡发生一起命案，冯·佐恩在市中心一处淫窟被害。

[30]原文为拉丁文。

[31]法兰西国王路易十三（1814—1824年在位）的名言。

[32]纳普拉甫尼克（1839—1916），俄国作曲家。1869年起任彼得堡马里剧院首席指挥。俄语读音与警察局长近似。

[33]原文为：“怀你胎的和乳养你的有福了。”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1章第27节。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将这句话庸俗化了。

[34]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章第18节。

[35]指屠格涅夫的小说《父与子》中主人公巴扎罗夫临死前说的话。

[36]教权无限论是指发端于15世纪、广泛流行于19世纪的一种学说，认为教会应绝对服从教皇，而教皇有权干预各国内政。“教权无限论”一词源于拉丁语，意为在山后面，故有此说。

[37]格里高利于1073—1085年任罗马教皇，主张教皇权力至高无上。

[38]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4章第8—10节。

[39]指1851年12月2日路易·波拿巴发动军事政变，建立独裁政权。

[40]卡尔和弗兰茨分别是穆尔伯爵的长子和次子。卡尔因弗兰茨的离间而被父亲逐出家门，做了强盗。

[41]原文为德文。

[42]原文均为法文。

[43]原文均为法文。

[44]原文均为法文。

[45]指1861年废除农奴制。

[46]斯梅尔佳夏娅，原意为浑身发臭的女人。

[47]引自俄国诗人涅克拉索夫的诗篇《走出迷茫的阴影……》。

[48]引自德国诗人歌德的诗篇《神圣》。

[49]原文为德文。

[50]原文为德文。

[51]引自俄国诗人迈科夫的诗篇《浮雕》。

[52]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在俄文中与硬汉谐音。

[53]引自德国诗人席勒的诗篇《祭神节》。

[54]同上，第7节。

[55]引自席勒的《欢乐颂》。

[56]《圣经》中的城市，因其居民罪孽深重，被天火焚毁。见《圣经·旧约·创世记》。

[57]保罗·柯克（1793—1871），法国作家。

[58]巴兰受摩押王派遣骑驴去诅咒以色列，途中被天使阻挡，驴不肯前行，巴兰用杖打驴，驴突然开口说话，指责巴兰违背天意。详见《圣经·旧约·民数记》第22章。

[59]《狄康卡近乡夜话》是果戈理（1809—1852）早期作品，以浪漫主义情调和幽默风格著称。

[60]伊·尼·克拉姆斯科依（1837—1887），俄国著名画家。

[61]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6章。

[62]原文为法文。

[63]德·萨德（1740—1814），法国作家，专写淫秽小说。

[64]原文为法文。皮龙（1689—1773），法国诗人、讽刺作家。

[65]原文为拉丁文。

[66]阿尔贝宁是莱蒙托夫的剧本《假面舞会》中的主人公。《当代英雄》的主人公是毕巧林。

[67]伊索，古希腊寓言作家。此处指言行古怪的老卡拉马佐夫。

[68]教会于360（或370）年在小亚细亚洛迪基亚城召开会议，其决议成了教会法规。

[69]指《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章第17节中这几句话：“他必有以利亚的心知能力，行在主的前面。叫为父的心转向儿女，叫悖逆的人转从义人的慈悲，又为主预备合用的百姓。”

[70]原文为法文。

[71]旧时从破布上撕下棉纱，代替棉花作裹伤用。

[72]原文为德文，引自席勒的叙事诗《手套》。

[73]这是普希金诗篇《恶魔》（1823）中的最后两句。

[74]原文为法语。

[75]法穆索夫、恰茨基和索菲娅，均为俄国剧作家格里鲍耶陀夫（1795—1829）的喜剧《智慧的痛苦》（又译《聪明误》）中的主人公。

[76]该隐是亚当和夏娃的儿子，因妒忌而杀死弟弟亚伯。上帝问该隐：“你兄弟亚伯在哪里？”该隐回答：“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弟弟的吗？”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章。

[77]原文为法文。法国作家伏尔泰（1694—1778）说过这样的话。

[78]参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1节：“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

[79]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80]沙皇俄国于18世纪50年代取消死刑，但囚犯被鞭打致死的现象时有发生。

[81]指1861年下令取消农奴制的沙皇亚历山大二世。

[82]原文为法语。《巴黎圣母院》描写的是弗兰德尔使团前来为法国王太子和弗兰德尔公主玛格丽特缔结婚约，并非为法国王太子庆祝生辰，详见《巴黎圣母院》第1卷第1章。

[83]原文为法文。

[84]原文为法文。

[85]指伪经和民间圣诗。

[86]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3章第2节。

[87]《圣经》原文为：“但日子那时辰没有人知道，连天上的使者也不知道，子也不知道。唯有父知道。”详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13章第32节。

[88]引自席勒的诗篇《希望》（1801）。

[89]指16世纪波及西欧各国的宗教改革运动。

[90]详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8章第10—11节。

[91]见《圣经·圣诗》第117首第27行，字句略有改动。

[92]引自丘特切夫的诗篇《这些贫穷的村庄……》（1855）。

[93]引自俄国诗人波列扎耶夫的诗篇《科里奥兰》（1834），字句略有改动。

[94]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4章第27节。

[95]原文为拉丁文。耶稣会在这口号下践踏人类道德，大肆镇压宗教改革运动。

[96]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9章第20—22节。

[97]基督教的赞叹语或欢呼语。希伯来文原意为“求你施救”。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1章第8—9节。

[98]原文为拉丁文。

[99]此处指详细规定古犹太人生活准则的《圣经·旧约》。

[100]指建立以罗马为中心的神权国家，罗马教皇获得世俗的权力。

[101]详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3、17章。

[102]同上，第17章。

[103]详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2章第7—11节。

[104]同上，第17章第15—16节。

[105]同上，第6章第9—11节。

[106]原文为拉丁文。

[107]原文为拉丁文。即创立圣方济教派的意大利圣方济，此处指佐西马长老。

[108]希腊神话中大力士赫居里斯的仆人。

[109]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第29—30节，第12—18章，第20—23章。

[110]同上，第24—27章。

[111]同上，第28—32章。

[112]同上，第22章。

[113]同上，第37章，第39—50章。

[114]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9章第10节。

[115]参见《圣经·旧约·以斯帖记》。

[116]参见《圣经·旧约·约拿书》。

[117]供东正教徒每日阅读，每月一册的宗教书籍，主要内容为信徒言行录。

[118]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4章第30节，此处指耶稣复活。

[119]详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49章第7节。

[120]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0章第25—26节。

[121]《圣经·圣诗》第170首第22节。

[122]详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52节。

[123]同上，第24章第22节。

[124]详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6章第19—31节。

[125]基督教认为自杀是一件深重的罪孽。佐西马长老却表述了对自杀者的爱和宽恕。

[126]耶稣复活赶走了玛丽亚身上的7个魔鬼。详见《圣经·新约·马可福音》第16章第9节。

[127]拉基京出卖阿廖沙，类似情节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第14—15节。

[128]据《圣经》记载，耶稣在加利利的伽拿显现奇迹，将水变成酒。

[129]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第1—10节。

[130]原文为意大利文。

[131]1俄尺等于16俄寸。1俄寸约4.4厘米。2俄尺12寸约1.936米。

[132]1俄丈等于2.134米。

[133]据传说，大殉难者瓦尔瓦拉生活在3—4世纪，其干尸于17世纪初移至基辅。她被奉为遭受火灾和海上遇难的人的庇护者。

[134]l俄尺等于0.71米。

[135]福波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称谢、颂赞上帝”摘引自《圣经·旧约·历代志上》第25章第3节。

[136]引自民间历史短诗《马斯特留克·捷姆留科维奇》。前两行为：“马斯特留克躺着昏迷不醒/他没发现人家剥光了他的衣裳。”

[137]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人物。

[138]这里是指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第5幕第1场哈姆雷特在坟地上见到原国王的小丑郁利克的颅骨后讲到人生短暂的一番话，米佳的引文不准确。

[139]这里米佳引用普希金的悲剧《鲍里斯·戈都诺夫》中皮缅长老的话：“最后再说一个故事/我这个编年史就写完了。”米佳的引文不确切。

[140]即“费妮娅”的本名。

[141]这里安德烈所说的故事源于民间神话和宗教诗《圣母之梦》，当时流传颇广并有多种异文。

[142]这个波兰人把“阿格拉费娜”念讹了。

[143]参阅果戈理《死魂灵》第1部第4章结尾部分。

[144]诺兹德廖夫、库夫申尼科夫都是小说《死魂灵》中的人物，费纳尔提是19世纪20年代著名的魔术师，也在小说中提到过。

[145]这里引用了克雷洛夫的讽刺诗《对长诗〈诗的艺术〉译本的讽刺诗》。

[146]这里引用了巴丘什科夫的讽刺诗《致新萨福的短诗》。传说希腊女诗人萨福因对青年法翁的无望的爱情投海而死。

[147]原文是法文。皮龙的这首诗曾被卡拉姆辛在《一个俄国旅行家的日记》中引用过。

[148]1772年普鲁士、奥地利和俄国瓜分波兰。现白俄罗斯和拉脱维亚的一部分并入俄国。

[149]这句话是俄国民歌中对未婚夫常用的比喻。

[150]俄罗斯民间短歌的一句。下一句为“主人躺的地方没有了”。

[151]谢肉节开始，俄罗斯民间有许多与远古多神教传统有联系的春天的节日，具有狂欢、游戏的性质。迎接日出、化装都是“春季节日游艺”的内容，俄国一般在圣彼得节（6月29日）进行。

[152]法国民间舞蹈，跳时穿木屐。

[153]谜语常为俄国民歌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这里的谜语可能是俄国茶炊。

[154]该校建于1835年，在彼得堡，不对外招生，只收世袭贵族子弟。

[155]按基督教的说法，人死后灵魂离开尘世，与魔鬼相遇，共历尽磨难20次。

[156]第欧根尼（？—公元前320），古希腊哲学家，属犬儒学派。传说他在白天打着灯笼寻找诚实的人。

[157]原文为法文。

[158]原文为法文。

[159]此话源自《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7节，原文为：“不可妄称耶和华你上帝的名。”。

[160]俄国有谚语：“雷声不响，庄稼人就不会画十字。”即事到临头才求神之意。这里指灾难已降临。

[161]此书译自法文，出版于1785年。

[162]这是俄国19世纪六七十年代民主和自由主义报刊常用的语言。

[163]这是俄国19世纪六七十年代民主和自由主义报刊常用的语言。

[164]原文为拉丁文。

[165]这里影射持类似观点的西欧派历史学家格拉诺夫斯基（1813—1855）。

[166]这是俄国19世纪六七十年代青年的普遍爱好。

[167]古典语文作为中学教学内容在俄国19世纪六七十年的报刊上曾广为讨论。进步舆论认为是使青年脱离现实问题的措施，加以抨击。作家不同意这种意见。

[168]这里科利亚重复了伏尔泰的话。

[169]这里科利亚重复了伏尔泰的话。

[170]科利亚的议论是别林斯基《致果戈理的信》中有关言论的迂回说法。

[171]这里科利亚引用了赫尔岑的话，参阅赫尔岑《致亚历山大二世的信》。

[172]科利亚在这里转述了别林斯基在《致果戈理的信》中的话。

[173]这是别林斯基关于基督的言论。可参阅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家日记》中有关别林斯基的回忆：《老一代人》。

[174]别林斯基在论普希金的第九篇论文中谈到塔季雅娜最后对奥涅金的拒绝持否定态度。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问题上的意见与别林斯基相左。

[175]原文为法文。

[176]在19世纪70年代从俄国移居美国的人较多。

[177]第三厅是俄国秘密警察机关，建于1838年，位于彼得堡铁索桥旁，方坦卡16号。

[178]这里以及以后提到的这块石头被作者赋予了象征意义。它象征阿廖沙及其学生日后建立的“未来和谐大厦”的第一块基石。

[179]参阅《圣经·旧约·诗篇》第137篇，原文为：“我若忘记你……情愿我的舌头贴于上膛……”

[180]小说中另一个地方说格鲁申卡的厨娘是费妮娅的祖母。可能是作家的笔误。

[181]来自法文“déshabille”，指不在外人面前穿的便服。

[182]原文是法文。

[183]有“畜栏”的意思。

[184]原文为法文。

[185]北方战争期间俄军与瑞典军队在波尔塔瓦附近展开决战，结果瑞典军队惨败，故有此说。

[186]克洛特·贝尔纳（1813—1878），法国自然科学家、生理学家、病理学家，他的著作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曾风靡俄国。

[187]原文为拉丁文。

[188]这里指斯梅尔佳科夫。

[189]“最后一文钱”源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26节，米佳用《圣经》中的语言类比卡捷琳娜的行为，强调她在作出牺牲时的“激情”。

[190]理查德是俄国神怪故事《鲍瓦王子》中的一个人物，他“忠实地”为皇帝克维东效力，又同样“忠实地”为谋害皇帝的皇后米利特里萨·基尔比托芙娜效劳。

[191]原文为法文。

[192]参阅《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19—29节。

[193]原文为法文。

[194]原文为法文。

[195]原文为法文。

[196]原文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喜剧家泰伦斯的喜剧《自我折磨者》。

[197]原文为法文。

[198]参阅《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7节：“神造出了空气，将空气以下的水，空气以上的水分开了……”

[199]原文为法文。

[200]格特楚克（1832—1891），莫斯科的历书出版商。

[201]原文为法文。

[202]这是果戈理《钦差大臣》中的主人公赫列斯达科夫讲的一句话。

[203]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名言，原文为法文。

[204]18世纪启蒙思想很注意人类进步与道德风尚的关系。伏尔泰对这问题作了肯定的回答。他在《美学》一书中曾表示过这一思想。

[205]参阅《圣经·旧约·约拿书》第2章第l节。

[206]戈尔布诺夫（1831—1896），俄国演员、作家、即兴说书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朋友，陀氏很欣赏他的才能。

[207]在中世纪，教士常利用忏悔诱骗妇女，这类感情上的欺骗行为常在忏悔之间发生。

[208]原文是法文。

[209]原文是法文。

[210]魔鬼讲的这个故事类似法国诗人帕尔尼（1753—1814）宣传无神论的长诗《新旧神祇之战》中描写忏悔的第五首歌中的故事。

[211]“北极星”是瑞典勋章。这里是文字游戏。魔鬼以“北极星”暗示十二月党人于1823—1825年出版的和赫尔岑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在国外出版的《北极星》，以“天狼星”暗示伏尔泰的哲理小说《米克洛美加斯》中的主人公。这句话的意思是，伊凡想把对方当做革命家和叛逆者是徒劳的。

[212]关于基督升天的事可参阅《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23章第39—43节。

[213]“和散那”是对上帝的赞美词。

[214]参阅《圣经·旧约·约伯记》。

[215]希腊神话中的巨神。

[216]原文为法文。

[217]马丁·路德（1483—1546），德国宗教改革家。曾向梦幻中的“鬼”掷墨水瓶。

[218]原文为法文。

[219]按基督教的说法，鸽子是圣洁的象征。

[220]原文为法文。

[221]这里“大儿子”指伊凡，而不是德米特里。格里戈里、检察官都把伊凡称为“长子”。作者以民间故事中的一个模式为依据，“一个父亲三个儿子，老大聪明，老二一般，老三是傻瓜，最后老三命最好。”将序数词倒置，使其具有象征意义。即卡拉马佐夫三兄弟与民间故事中的三兄弟性格、命运相类似。

[222]这里费丘科维奇引用了《圣经·新约·启示录》第4章第1节中的“此后，我看见，天上有门开了……”文字略有改动。

[223]原文为拉丁文。

[224]伊柳沙的爱称。

[225]“摩拉维亚兄弟会”是基督教的一个派别；赫恩胡特是该派教徒的聚居地。

[226]德语“游荡”的音译。

[227]原文为德文。

[228]原文为德文。

[229]原文为法文。

[230]这是俄罗斯民歌中的歌词，结婚时演唱的民歌。

[231]原是罗马平民向罗马帝国政府的呼吁，现用来表示某种强烈的要求。

[232]这里的“水”有象征意义，与物质的“面包”相对立，表示基督真理和爱的活水。参阅《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4章第10、14节和第7章第37、38节。

[233]原文是法文。

[234]这是作家暗示伊凡也是属于被“污鬼附着”的人，鬼从附着的人身上出来，便大声呼叫。参阅《圣经·新约·使徒行传》第8章第6、7节。

[235]原文为法文。

[236]这是普希金于1843年献给密茨凯维奇的一首诗的第一句。

[237]指果戈理的《死魂灵》。

[238]引自杰尔查文的颂诗《上帝》。

[239]原文是法文，据说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话。

[240]检察官对阿廖沙的议论涉及斯拉夫派的理论和作者自己的“根基论”，是作者自我讽刺性模仿的特殊形式。

[241]这里的席勒被作者作为高尚和美好的象征。

[242]俄国谚语，意为离成功还远呢！

[243]原文为拉丁文。

[244]指英国女作家拉德克利夫（1764—1823）的小说《尤道弗的秘密》（1794）中描写的一个孤堡。

[245]原文为拉丁文。

[246]参阅《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0章第11节。

[247]参阅《圣经·新约·哥罗西书》第3章第21节。

[248]原文为拉丁文，是席勒《钟之歌》的题词，也是赫尔岑和奥加廖夫办的杂志《钟声》（1857—1867）的题词。

[249]参阅《圣经·新约·马太福章》第7章第2节。

[250]指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戏剧《艰难时日》（1863）中的人物。

[251]“宁肯放走十个罪人……”这是彼得一世讲过的话，略有改动。

[252]参阅《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39节。

[253]阿廖沙的话“沉重的负担……”类似基督对文士和法利赛人讲的话，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3章第4节。

[254]作者暗示12个男孩子象征着12圣徒。

[255]科利亚引用了法国大革命时的政治家、吉伦特派领袖之一维尼奥（1753—1793）的话。

[256]即第5卷。

[257]应为第5卷。

[258]相传原先天下的人讲一种语言，日子越过越好，他们感到自豪，于是决定修建一座通天高塔，扬名天下。此事被上帝得知，他想，既然人们说一样的语言就能建起这样高的塔，那么以后他们无论干什么事都能成功。于是上帝便使天下的语言发生混乱，人们彼此语言不通。这样，人们只好中止“渎犯上帝”的建塔壮举，投奔世界各地。

[259]谢尔盖·拉多涅日斯基（1314—1392），俄国谢尔盖圣三一修道院的创建者。

[260]彼得（？—1326），首先在莫斯科定居的俄国大主教之一。

[261]阿历克赛（？—1378），俄国大主教，在巩固莫斯科公国方面起的作用与彼得大主教相同。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版权信息

书名：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作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李霞　赵春梅

总策划：贺鹏飞

审校：谷羽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顾文剑

特约编辑：郭挚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阴霾天空下的悲惨故事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四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尾声 最后的回忆

译后记

再版译后记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阴霾天空下的悲惨故事

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的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最初在《时代》杂志连载（1861年1至7期），当时有个副标题“摘自平庸作家札记”，还有献给兄长米哈伊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题词。1861年在彼得堡正式出版单行本，作家在世时，曾于1865和1879年两次再版。

1857年11月3日，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外地给他哥哥米哈伊尔写信说：“我有意依据彼得堡生活写部长篇小说，类似于《穷人》，但比《穷人》更有意思。”这是最早提到《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一书的构思。1860年1月，流放十年历经苦难的作家回到了彼得堡，很快便投入创作。同年5月他给一位朋友的信中写道：“我回到了这里，处于狂热亢奋状态，起因都是我的长篇小说。我想写得出色，感觉其中蕴含着诗意，也知道这本书关乎我在文坛的成败。一连三个月不得不夜以继日地写啊写。写完的时候会有巨大的奖赏！我心态平静，以明快的目光环视四周，意识到自己做了想做的事，坚持了原有的见解。”

实际上小说的写作比预想的要艰难、缓慢。陀思妥耶夫斯基1860年9月10日在给米留科夫的信中抱怨说：“不知后果如何，就匆匆忙忙写作，说不定会碰得头破血流。”这部长篇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到1861年7月9日才告结束。他哥哥米哈伊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年7月16日给诗人波隆斯基写信时提到，他弟弟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刚刚写完了一部长篇小说。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从西伯利亚流放归来重返文坛后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这部作品反映了作家思想观念的变化。他认为所谓俄国进步知识分子的追求脱离了社会“根基”，不再相信他们可以通过革命道路改变俄国现实的主张和做法。

小说以第一人称展开叙述。平民知识分子伊万·彼得罗维奇是彼得堡刚刚起步的年轻作家。他既是故事的讲述者，又是小说中的人物。这个形象某种程度上带有自传因素。伊万的处女作得到评论家Б的高度评价，实际上指的是别林斯基对《穷人》的赞赏和器重。伊万·彼得罗维奇被塑造成深受别林斯基影响的作家，是这位批评家思想的追随者。然而这个人物所追求的人道主义，即平等、善良、公正，却跟别林斯基的主张有所区别，缺乏积极行动的内涵。作品中的不同人物对待这位作家处女作的态度，似乎成了衡量他们道德水准的标尺。伊赫缅涅夫夫妇的人道主义情怀十分接近《穷人》中的主要角色。而瓦尔科夫斯基公爵则恰恰相反，他居高临下蔑视那些无家可归的“小人物”，态度既冷酷又傲慢。

小说当中几次提到别林斯基1840年代对《穷人》的评价，这并非偶然。原因在于1840年代文学创作的人道主义倾向基于一种信念，那就是“最卑微、最困苦的人也是人，应该被称呼为我的兄弟”。这一信念依然是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的审美基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与《穷人》两部小说的标题也说明了它们之间的内在关联与呼应。“穷人”不仅意味着贫困潦倒，缺吃少穿，难以生存，还说明他们命运不幸，值得同情。从这一角度思考，“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和“穷人”属于同义词。

小说的故事发生在彼得堡，写的是阴霾天空下的悲惨故事。作家力求准确地描写北方首都的街道、运河、桥梁、商店、豪华住宅与穷街陋巷的贫民窟，借助环境的真实性，增加故事言说的可信性。小涅莉和她身患重病的母亲，就住在瓦西里耶夫岛贫民区一座楼房的地下室里。透过这母女俩的悲惨遭遇，反映都市底层“小人物”的凄惨处境，贫困、艰难、屈辱，导致了她们肉体与精神的毁灭：

“……一个失去了自己幸福的被遗弃的女人：她生着重病，受尽折磨，被所有的人抛弃；她可指望的最后一个人——她的父亲，也把她拒之门外。她曾经使她父亲蒙受屈辱，使他由于难以忍受的屈辱而失去了理智。这故事讲的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女人，带着在她心目中还是个小孩儿的女儿，在彼得堡寒冷又肮脏的街道上乞讨；她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待了好几个月，奄奄一息，她的父亲在她最后弥留之际仍然不肯饶恕她，直到她咽气的时候才醒悟过来，他急忙赶去宽恕她时，见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不是他在世上最疼爱的女儿。这个离奇的故事讲的是一个神志不清的疯老人和他年幼的外孙女之间神秘莫测、令人难以理解的关系，她虽然年幼，但已经了解了他，已经了解了其他人在长年累月衣食无忧的平静生活中所难以了解到的许多东西。这是一个阴郁、可怖的故事，在彼得堡阴沉的天空下，在这座大城市黑暗隐蔽的角落里，在那令人眼花缭乱、沸沸扬扬的生活中，在司空见惯的利己主义和种种利害冲突中，在可怕的淫乱、无耻和不可告人的罪行中，在毫无意义的反常生活所构成的整个这种地狱般的环境中，像这样阴森可怖、令人肝肠寸断的悲惨故事，是很常见的，它们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几乎是神秘地在进行着……”

而伊赫缅涅夫夫妇的独生女娜塔莎几乎是重蹈覆辙，再次上演了背弃父母跟随情人私奔的悲剧。因爱情而疯狂的娜塔莎，让她的父母，让她的初恋情人伊万·彼得罗维奇都陷入了被欺凌、被侮辱的境地。

坑害这两个家庭的罪魁祸首是道貌岸然、心狠手辣的公爵瓦尔科夫斯基。这是个极端自私自利、披着人皮的魔鬼。他在跟伊万·彼得罗维奇谈话时公开承认：“一切都是为了我，整个世界是为我而创造的。……爱自己，是我唯一认可的准则。人生是一场商品交易。……生活中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爱声名、官位和高楼，喜欢豪赌（我非常喜欢赌牌），但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女人……各种品味的女人。而且我喜欢偷情，越稀奇古怪、越花样翻新越美妙，甚至由于滥交而沾上点脏病……哈哈哈！”

这个阴险可怕的人物诡计多端，有身份地位，又有大把的金钱，所以能打赢官司，还能花两千卢布雇用私人侦探为自己效力。他假装仁慈，用打官司赢得的一万卢布，反过头来羞辱伊万·彼得罗维奇，羞辱娜塔莎。在他儿子阿辽沙抛弃了娜塔莎以后，居然阴险地想把娜塔莎介绍给另一个好色的伯爵做情妇。当遭到严词拒绝时，他公然威胁说，要把娜塔莎“送进妓女收容所”。

瓦尔科夫斯基公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塑造的一个新的典型，强悍残忍，具有掠夺者的个性。他的儿子阿辽沙跟他不同，性格相对温和、善良、柔弱，有其真诚的一面。他并不“凶恶”，但是他的轻浮，他的喜新厌旧，在客观上成了“恶”的帮凶，直接导致了娜塔莎的悲剧，使伊赫缅涅夫一家陷入绝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小人物满怀同情，写他们内心正直、高尚、善良，写他们的痛苦、不幸，写他们值得爱与尊重，同时也刻画了他们的偏执、虚荣、盲目与病态。斯密特的女儿和娜塔莎都是为爱情痴迷、癫狂；在性爱与亲情的矛盾冲突中，她们选择性爱，抛弃父母，跟随情人私奔，最终受到了惩罚。前者导致了父亲的破产与死亡，后者在绝境中醒悟，返回到父母身边，距离毁灭仅有一步之遥。一个人持续受到凌辱伤害，心会变得冷酷、充满仇恨，渴望报复，小涅莉至死不肯宽恕她生身的父亲，让人怜悯，也引人深思。

在这部长篇小说中，作家对于利己主义进行了各个层面的剖析与思考，既有心理学的依据，哲理分析的深度，也有社会伦理学角度的批判。利己主义表现不同，但形形色色的利己主义汇集成恶，使社会与人际关系恶化，即便是家庭成员、亲密朋友，也会受到侵害，引起他们之间的隔阂，甚至反目成仇。

瓦尔科夫斯基公爵是一位凶悍无耻、狼一样贪婪的利己主义者。阿辽沙和卡佳的利己主义虽然显得天真、温和，同样给别人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娜塔莎的利己主义则带有病态的特征，她盲目而轻率，背弃了对她一片真诚的伊万·彼得罗维奇，选择了轻浮的公子哥儿，梦想成为“公爵夫人”，却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小涅莉的自我封闭，流露出来的是极端痛苦的利己主义心理。

小说中唯一超越了利己主义的人物是故事的叙述者伊万·彼得罗维奇。他目睹了许多人的不幸、纷争、冲突、背离、痛苦、死亡和种种苦难，同时看到了这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小人物心底所拥有的爱、宽恕、坚韧以及善良的本性。小说结尾伊赫缅涅夫所说的一段话表达的正是这种既悲哀又天真的思想：“啊！即便我们被欺凌，即便我们受侮辱，可我们重新又团聚了，现在就让那些傲慢的、目空一切的家伙，让欺凌和侮辱我们的人得意去吧！让他们往我们身上扔石头吧！……我们要手挽手朝前走……”

陀思妥耶夫斯基心里当然明白，这种精神上的自我宽慰无助于消除社会罪恶，瓦尔科夫斯基公爵由始至终是个扬扬得意的胜利者。小说的尾声气氛悲凉，可怜的小涅莉死了；伊赫缅涅夫老两口和娜塔莎即将离开彼得堡，奔赴遥远的西伯利亚；只有伊万·彼得罗维奇留在这个阴暗、潮湿、冷酷的大都市，继续从事他的写作。怀有人道主义情感的作家真实地向世人展示了他那个时代的难以解决的社会矛盾与冲突。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生涯中，长篇小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具有过渡的性质，它是此后一系列标举思想性的长篇小说的开端，其中包含着很多艺术见解、人物形象、美学观念的萌芽。

善于设置悬念、巧妙布局，故事情节紧凑、焦点集中，透过生活细节塑造人物，长于展示心理活动，这些艺术手法在小说中都得到了艺术的体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部长篇小说引起文坛的争论与重视，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尽在情理之中。现在，请你关注米勒糖果店里那个衰迈的老人和跟随他的那条瘦弱老狗，他们已经蹒跚登场……

谷羽

2014年1月3日

于南开大学龙兴里

第一部

第一章

去年3月22日傍晚，发生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我一整天都在城里奔波，想找一处住所。旧居实在太潮湿，而我当时又咳嗽得非常厉害。秋天我就想搬家，却一直拖到春天。找了整整一天也没找到一所合适的房子。第一，我想找一所单独住宅，而不是同别人合住；第二，即使只有一个房间，但一定要宽敞，当然房租也要尽量便宜些。我觉得，人住在狭小的房间里，连思想也会变得狭隘起来。我在构思新作品的时候总喜欢在屋子里踱来踱去。顺便说一句，我总觉得构思作品、想象着作品写成后将是什么样子，要比真正动笔去写更令人愉快。这的确并非由于懒惰，那又是为什么呢？

早晨我就觉得不舒服，日落时分情况更糟了：我开始时热时冷，好像得了寒热病一样。再说我跑了一整天，已经疲惫不堪了。傍晚，当薄暮笼罩大地的时候，我沿沃兹涅赛斯基大街走着。我喜欢彼得堡三月的阳光，尤其是晚霞，当然是那种晴朗的、寒冷黄昏时分的晚霞。整条街道会骤然明朗起来，沐浴在灿烂的光芒之中。所有的房子似乎一瞬间都变亮了，甚至连房子本来的灰色、黄色、灰绿色也都顿失其原有的阴郁色彩，人的心胸仿佛也豁然开朗，心灵似乎受到了震憾，或者就像有人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你一下，使你产生新的观点和许多新想法……一道阳光竟然能对人的心境有如此巨大的影响，真是不可思议！

然而阳光消失了，寒气更加逼人，我开始不时地擤、擦鼻子，暮色更浓重了，店铺里的煤气灯也点亮了。走到米勒糖果店时，我突然一下子僵住了，停在那儿看着街对面，好像预感到了立刻就会遇见一桩不同寻常的事情，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街对面的那个老人和狗。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就有一种极不愉快的感觉使我的心都抽紧了，可我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我并不是神秘主义者，几乎从不相信预感和占卜，然而，可能和大家一样，我在一生中也遇到过几件简直无法解释的事情。就说眼前这个老人吧：为什么当时我一见到他马上就预感到那天晚上我会遇到一桩不同寻常的事呢？不过，我那天正在生病，病中的感觉几乎总是靠不住的。

老人佝偻着身子，拐棍轻轻地敲打着人行道的石板，像棍子一样僵直似乎不会弯曲的双腿，缓慢、吃力地挪动着往糖果店走去。我这辈子还从未见过这么奇怪、丑陋的人。在此次相逢之前，每次在米勒糖果店附近碰见他，我都感到十分惊奇。他身材高大，脊背弯曲，长着一张八十岁老人似的死气沉沉的面孔，穿着一件衣缝已经开绽的大衣，头上是一顶戴了有二十年的破旧圆帽，他的头顶已经秃了，只有后脑勺还剩下一小撮已不再是灰白而是黄白色的头发；他的一举一动好像都是毫无意义的，仿佛身上有根发条在驱动他似的——这一切使所有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不免会惊奇不已。看到这样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孤孤单单，无人照顾，确实有点奇怪，况且他又很像是从看护人那里偷逃出来的疯子。令我感到惊奇的还有，他实在太瘦了：他身上几乎没有肉，简直就是皮包骨头。发黑的眼眶里两只大大的、浑浊无神的眼睛总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从不旁顾，而且我相信，他总是视而不见的。即使他眼睛看着您，仍然会直直地朝您走去，仿佛他眼前是一片空地。这种情形我看见过好几次了。他是不久前才到米勒糖果店来的，谁也不知道他来自何方，而且他身边总带着一条狗。糖果店里的顾客们从来没有人想要和他攀谈几句，他自己也不和任何人说话。

“他为什么要到米勒糖果店去？他在那里干什么？”我站在街对面不由自主地望着他，暗自思忖。一种难言的惆怅涌上我心头——这是疾病和疲劳造成的。“他在想什么？”我继续暗暗寻思，“他脑袋里在琢磨什么？现在他的大脑还能思考什么吗？他的面部肌肉僵死，毫无表情可言，还有这条讨厌的老狗，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它与他形影不离，仿佛他们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而且它和他又是那么相像。”

这条倒霉的老狗似乎也有八十多岁了，是的，肯定是。首先，它的外表看上去要比通常看到的任何一条狗都苍老；其次，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到它就产生了这么一种想法：它不可能与其他的狗是一样的，它与众不同，非比寻常——它身上一定有一种离奇的，着了魔的东西，它也许是化为狗形的魔鬼，它的命运通过种种神秘莫测的途径同它主人的命运联结在一起。它大约是在二十年前吃的最后一顿饭，你只要看它一眼马上就会同意我这种看法。它瘦得犹如一具骷髅，或者说就像它的主人一样，其实这两者又有什么区别呢？它身上的毛几乎全掉光了，尾巴也光秃秃的，而且老是耷拉着，长着两只长耳朵的脑袋忧郁地低垂着。我这辈子还从没遇到过这么讨厌的狗。当他们在街上行走时，总是主人在前，老狗紧随其后，狗鼻子贴着主人衣服的下摆，仿佛粘在上面了一样。二者的步态和他们的模样几乎是每一步都在宣告：

“我们老了，真老了，天啊，我们是多么苍老啊！”

我记得，有一次我突然想到，这个老人和这条老狗或许是从加瓦尼[1]画插图的霍夫曼[2]作品的书页中爬出来的，此刻正在为它的出版大作活动广告。我穿过马路跟着老人走进了米勒糖果店。

老人在店里举止非常古怪，站在柜台后面的米勒近来已经开始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表现出了一脸的不满。首先，因为这位怪客从来不买什么吃喝，每次他都是径直朝屋角的火炉走过去，找一把椅子坐下。如果炉边的位置被别人占了，那么，他就莫名其妙地在占了他位置的那位先生面前站一会儿，然后好像大惑不解似的离开那儿，向靠窗户的一个角落走去，在那里找一把椅子，慢慢地坐下，摘掉帽子，放在身边的地板上，再把拐棍放在帽子旁边，然后往椅背上一靠，一动不动地连续坐上三四个钟头。他从不拿一张报纸，也不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音也不发；他只是坐着，睁大眼睛，凝视前方，可他的目光呆滞又毫无生气，你甚至可以打赌，他对于周围的一切实际上都是视而不见的。那条狗在他脚下原地转了两三圈后，闷闷地趴下了，它把鼻子伸到主人的两只靴子中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同样也是一动不动地待一个晚上，仿佛在这段时间里死过去了一样。这两个生物似乎整天都如死人一般躺在某个地方，太阳落山时，他们才突然复活，这只是为了走进米勒糖果店去履行某种神秘莫测、无人知晓的使命。坐了三四个钟头以后，老人终于站了起来，拿起他的帽子，动身往不知是在何处的家走去。那条狗也爬了起来，仍然耷拉着尾巴，低着头，迈着和平常一样迟缓的步子，机械地跟在主人身后。后来，糖果店的顾客都开始想方设法地回避这个老人，甚至不愿意坐在他附近，似乎他很讨人厌。对此老人却毫无觉察。

这家糖果店的顾客大部分都是德国人。他们从沃兹涅赛斯基大街的各个角落聚集到这里——他们大都是些各种各样店铺的老板：五金店老板、面包店掌柜的、染坊主、帽商、马具店东家——全是些古板守旧（就这个词的德文意义而论）的人物。米勒店里的一切都有一种古板守旧的味道。店主经常走到熟客身边，坐在他们的桌旁，和他们一起喝光几杯甜酒。店主家的那些狗和他的几个年幼的子女，有时也跑到顾客身边去，顾客往往会抚摸抚摸狗或逗逗孩子们。大家彼此很熟，相互尊敬。当客人们专心阅读德国报纸的时候，从店主的房门里传来了破钢琴弹奏的《我亲爱的奥古斯汀》[3]的乐曲声，这是店主的大女儿在弹琴，她是个长着满头浅色鬈发的德国女孩，很像一只白老鼠。她演奏的这支华尔兹舞曲大家都很喜欢听。每月月初，我都要到米勒店去阅读他订的俄文杂志。

我走进糖果店，看见那老人已经坐在了窗前，那条狗像往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他脚边。我悄悄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暗暗扪心自问：“我为什么要进来？此时此刻我来这里根本无事可做，况且我又在生病，本该尽快赶回家去，喝点热茶，上床休息。难道我到这来果真就是为了看看这个老人？”我感到十分懊丧。“我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这样想着，同时记起了刚才在街上见到他时的那种奇怪、痛苦的感觉。“我同这些枯燥乏味的德国人又有什么关系？这种古怪近乎玄妙的情绪有什么用呢？近来我在自己身上发现的那种对日常琐事廉价的忧虑有什么用？它既妨碍我生活，又使我无法清楚地认识人生。一位思想深刻的批评家在激愤地评析我最近的一部小说时已经向我指出了这一点。”我沉思着并开始懊悔，可是我的身体依然留在原地没动，同时我的病也越来越重，最后，我竟然舍不得离开这间温暖的房子了。我拿起一份法兰克福报，刚读了两行便开始打盹。德国人并不打扰我。他们读着报纸，吸着香烟，只是偶尔（大约半小时一次）低声交谈一阵儿法兰克福的某桩新闻，或者聊一聊德国著名才子沙菲尔[4]的妙言警句，而后，他们便怀着加倍的民族自豪感，重又专心致志地埋头读起报纸来。

我睡了约有半个小时就被一阵猛烈的寒战弄醒了。确实应该回家了。可这时店里演出的一幕哑剧再次把我拖住了。我已经说过，那个老人一旦在他的椅子上坐定，他的目光便死死地盯住一个地方，而且整个晚上不再把视线挪向另一个物体。我也曾受到过他那毫无意义的、固执又一无所见的目光的盯视。那种感觉是极不愉快的，甚至是难以忍受的，一般情况下，我总是尽快换一个位置。而此刻老人的牺牲品是一个矮小的、圆滚滚的、衣着整洁的德国人，他竖起来的衣领浆得笔挺，脸色异常红润，他是最近从里加来的客商亚当·伊万内奇·舒尔茨。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米勒的好朋友，但还不认识那老人和店里的许多顾客。他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一份名为《乡村理发师》的德文报纸，啜着甜酒，蓦地抬起头，发现那老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使他觉得窘迫难当。亚当·伊万内奇和所有“高贵的”德国人一样，是个敏感易怒、气量很小的人。他觉得，被人如此无礼地盯着看很奇怪，同时也感到备受侮辱。他强压怒火，把视线从这个无礼的蠢客身上移开，低声嘟囔了几句，就悄悄地躲在报纸后面。然而他又忍不住，过了两三分钟，他疑惑地从报纸后面往外看了一眼：仍然是那固执的目光，仍然是那毫无意义的盯视。亚当·伊万内奇这次依然保持了沉默。可是当同样的情况重复第三次的时候，他勃然大怒，认为维护自己尊严，不使堂堂里加城的声誉在高贵的顾客心目中受损，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也许他自认为是那个城市的代表。他忍无可忍，猛地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摔，拿起手杖在报纸上狠狠地一敲，于是报纸就粘在手杖上了。他带着一副个人尊严不可侮的神情，浑身上下因甜酒和自尊心受侮而变得通红，这次他也用自己充血的小眼睛回敬似的死盯着那个惹他生气的老人。这两个人——德国人和他的对手好像都想借自己目光的力量制服对方，等着看是谁先难为情，先垂下视线。拐杖的敲击声和亚当·伊万内奇的古怪态度引起了所有顾客的注意。大家都立刻放下报纸和酒杯，默默地怀着极大的好奇心观看着两个对手。这个场面变得十分滑稽。此时满脸通红的亚当·伊万内奇两只挑衅的小眼睛里的威慑力已消失殆尽。而老人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气得发疯的舒尔茨先生，根本就没有发觉他已经成了大家好奇心的目标，仿佛他的脑袋在月亮上，而不在地球上。亚当·伊万内奇实在是忍无可忍，终于大发雷霆。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死死地盯着我？”他用德语喊道，声音尖厉刺耳，样子十分吓人。

可老人依然是一言不发，似乎没有明白，甚至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质问。亚当·伊万内奇决定改用俄语再问他一遍。

“我温你，你为什么这样目不传眼地钉着我看？”[5]他愈加愤怒地喊道，“我可是宫中的名人，你是什么人？无名之辈！”他补充一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可是那老人连动也没动一下。一些德国人十分愤慨，议论纷纷。米勒先生被喧闹声吸引过来，走进了房间。等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之后，他认为那老人可能是个聋子，于是就俯到他耳朵上说：

“舒尔茨仙生请您不要死钉着他。”他尽力大声地说，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个古怪的顾客。

老人机械地看了米勒先生一眼，他那张生硬呆板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手忙脚乱，气喘吁吁地弯腰去够帽子，慌忙把它和手杖一起抓在手里，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带着可怜的微笑——就是那种穷人因坐错了位子而被人赶出去时所特有的备受侮辱的微笑，准备离开这间屋子。这个可怜的病弱老人的那种卑微顺从、俯首帖耳的慌乱神情是那么惹人怜悯，那么令人心痛，以至于所有在场的人，从亚当·伊万内奇起，立刻都改变了对这件事的看法。显然，这个老人非但不可能欺侮任何人，而且连他自己都非常清楚，他会随时被人家像乞丐一样从任何地方赶走。

米勒是个善良而富有同情心的人。

“不，不，”他拍拍老人的肩膀安慰他说，“你坐着吧！Aber[6]舒尔茨rep[7]恳求您不要老是盯着他看。他在宫中可是个有名望的人。”

但是可怜的老人连这个也没听懂，他比刚才更加手忙脚乱起来，弯下腰捡起他的手帕，那是从他帽子里掉出来的一条又破又旧的蓝色手帕，然后开始叫狗，可那条狗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狗鼻子插在两只前爪中间，似乎睡得很香。

“阿佐尔卡，阿佐尔卡！”他用颤抖的、老年人特有的嗓音含糊不清地叫道，“阿佐尔卡！”

阿佐尔卡还是一动也没动。

“阿佐尔卡，阿佐尔卡！”老人满脸愁苦地连声叫着，并用拐杖碰了碰那条狗，可是它依然躺着不动。

拐杖从他手里掉了下来。他弯下腰，跪着用双手捧起阿佐尔卡的脑袋。可怜的阿佐尔卡，它已经死了。它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主人的脚下，也许是老死的，但也许是饿死的。老人望了它一会儿，他十分惊讶，好像还没明白阿佐尔卡已经死了似的。然后他轻轻地向自己过去的奴仆和朋友俯下身去，把自己苍白的脸贴在狗脸上。默默地呆了半晌，我们都被感动了……后来这个可怜的老人慢慢站了起来，他面如死灰，全身抖个不停，像得了寒热病一样。

“可以把它制成舒舍尔，”很有同情心的米勒说，他想尽可能给老人一点安慰（他说的舒舍尔就是标本），“可以制成很好的标本，费奥多尔·卡尔洛维奇·克里格尔做标本做得好极了，他是个做动物标本的老手。”米勒一边重复着，一边拾起地下的拐杖递给老人。

“是的，我做标本做得很好。”克里格尔先生自己走上前来，十分谦虚地证明说。

他是一个瘦高的、十分善良的德国人，满头成绺的红头发，鹰钩鼻子上戴着一副眼镜。

“费奥多尔·卡尔洛维奇·克里格尔在制作精美标本方面很有造诣。”米勒补充说，同时为自己的好主意感到十分激动。

“是的，我真有这方面的天赋，我能制作各种精美的标本，”克里格尔先生又一次证明道，“而且我可以不收钱，免费把您的狗制成标本。”他怀着慷慨的自我牺牲精神补充说。

“不，您制作标本，我来付钱！”亚当·伊万内奇·舒尔茨发疯似的喊道，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红了，这次他显得十分慷慨大度，他天真地认为自己是这一切不幸的起因。

老人听着这一切，显然他一点儿也没听懂，他仍旧和刚才一样浑身抖个不停。

“等一等，咱们喝一杯上等白兰地吧！”米勒见那个神秘莫测的客人竭力要走，便大声叫道。

白兰地端来了。老人机械地拿起酒杯，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酒杯还没举到唇边，酒已经洒了一大半，他滴酒未喝就把酒杯放回了托盘。接着他怪怪地、不合时宜地微笑了一下，便颤巍巍地快步走出了糖果店，把阿佐尔卡留在了原地。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屋里一片唏嘘的叹息声。

“Schwernoch！Was für eine Geschichte?”[8]那些德国人睁大了眼睛，面面相觑地说道。

我马上冲出去追赶那位老人。在距糖果店几步远的地方向右拐，有一条又窄又暗的小胡同夹在一些大房子中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提醒我，那老人肯定是拐到胡同里去了。右手第二幢房子尚未建成，周围全是脚手架。房子四周的篱笆几乎伸到了胡同中央，紧挨着篱笆墙，铺着供行人过往的木板。在篱笆和房子黑暗的夹角处我找到了老人。他胳膊肘撑在膝上，双手抱着脑袋坐在木板人行道的边上。我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听我说，”我简直不知从何说起，“您别再为阿佐尔卡伤心啦。咱们走吧，我送您回家。别难过了，我马上去叫辆车，您住在哪儿？”

老人没有回答。我不知如何是好，当时胡同里也没有过往的行人。突然，老人抓住了我的手。

“我闷得慌！”他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真闷啊！”

“我们回您家去吧！”我一边大声说着一边站起身，用力地拉他起来，“您回家喝点茶，然后卧床休息……我这就去叫马车。我要给您找个医生……我认识一位医生……”

我不记得还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本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刚抬了抬身子，便又跌坐在地上，又用他那沙哑的、喘不过气似的声音喃喃地说了起来，我弯下腰再靠近他一些，只听他说道：

“在瓦西里耶夫岛上，”老人嗓音嘶哑地说，“六条街……第六条大街……”

老人便不说话了。

“您住在瓦西里耶夫岛上吗？可您走错了方向，应该向左拐，而不是向右。我马上就把您送回去……”

老人没有动。我拉起他的一条手臂，可手臂像死了一样滑落下去。我看了看他的脸，摸了摸他——他已经死了。我觉得这一切恍如梦境。

这个意外事件给我带来了许多麻烦；在这期间，我的寒热病倒自然地好了。老人的住处找到了。不过，他并不住在瓦西里耶夫岛，而是住在离他去世的地方只有几步之遥的克卢根的大楼里，那是紧靠屋顶的五层楼上一套单独的住宅，包括一个小过道和一个虽宽敞却很低矮的大房间，房间里开了三个窄缝权当窗户。他一贫如洗，家徒四壁。全部家当就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一个破烂不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长沙发，沙发里面的小椴树内皮从几个地方露了出来；甚至连这几件东西也都是房东的。火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生火了，蜡烛也找不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了，老人之所以想到米勒的店铺里去，只是为了找个有光亮的地方坐坐，暖暖身子。桌子上有一只空空如也的陶制杯子，旁边是一片又干又硬的面包皮。连一个戈比也找不到，甚至找不出另一套换洗的衬衣给他下葬穿，最后还是别人捐出自己的衬衫给他做了寿衣。显然，他不可能这样完全孤独地生活，肯定有人来探望他，哪怕只是偶尔来一次。在桌子的抽屉里找到了他的身份证。原来死者是个外国人，却是俄国臣民，名字叫杰里米·斯密特，是个机械师，七十八岁。桌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简明地理》，另一本是《新约》的俄译本，《新约》的页边空白处写有铅笔字和手指甲刻划的记号。这两本书我拿走了。我向其他房客和房东打听死者的情况——大家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这幢大楼里房客很多，大都是手艺人和德国女人，她们出租房屋并提供膳食和仆役。大楼的管理人出身贵族，他对这个房客也是知之有限，除了这套住宅每月房租六卢布，死者在此住了四个月，而最后两个月的房租分文未付，因此只得把他赶走之外，管理人便说不出更多的情况了。我又问起是否有人来看望他，但谁也不能对这个问题作出令人满意的答复。这幢楼房很大，到这个“诺亚方舟”里来的人很多，谁也无法把他们一一都记住。大楼里的看门人在这儿工作了五年，他也许能知道一些情况，但是他两星期前回家乡休假去了，留下他的侄子替他看门，这个年轻小伙子连一半房客还认不全呢。现在我也不知道，当时的那些查询是如何结束的，但是老人终于被埋葬了。那些日子，虽然我有很多事情，可我还是抽空去了一趟瓦西里耶夫岛的六条街，到了那里以后便只觉得自己可笑：在六条街上除了一排排普普通通的房子之外，我还能看到什么呢？然而令人费解的是，老人在弥留之际究竟为什么要提到六条街和瓦西里耶夫岛呢？难道他只是说胡话？

我看了看斯密特留下的空房子，很喜欢它。我就把它租了下来。主要是因为房间很大，虽然房顶太低，起初我总是担心脑袋会碰到天花板，不过我很快就习惯了。每月只需六卢布房租，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这套单独的住宅吸引了我，余下的事就是设法找一个用人，因为一个用人也没有是无法过下去的。看门人最初答应每天至少来一次，另外，在必要时也可以来帮帮我。谁知道呢，我想，也许会有人来探望老人。然而，他死了已经五天了，还没有一个人来过。

第二章

在那个时期，即一年以前，我仍在给几家刊物撰稿，写写小文章，并且坚信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写出大部头的好作品。当时我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出乎意料的是后来我却住进了医院，写作就完全停止了，而且我相信我很快就要死了。既然将不久于人世，那么为什么还要写这些回忆录呢？

我不由自主地一直在回忆我一生中这痛苦的、最后的一年。现在我要把它全部记录下来，我觉得，倘若我不是以写作为业的话，我早就抑郁死了。过去的种种印象常常令我痛苦不堪，若遣之笔端，它们就会变得缓和一点，轻松一点，而不再像呓语、噩梦那般可怖。我是这样想的。单纯、机械地写作也是很有意义的：这令我感到安慰，使我冷静，能唤起我往日著书立说的习惯，能把我的回忆和痛苦的梦想吸引到工作中去……是的，我想的是个好主意。况且这也可以给医院的看护留点东西，至少冬天在安装双层窗框时可以用我的手稿糊窗户。

但是，我不知为什么，这个故事我是从中间写起的。既然要把一切都写出来，那就应该从头写起。好吧，我们就从头讲起吧，不过，我的自传并不很长。

我不是在本地出生的，而是生在遥远的某省，应该说我的父母都是好人，但是他们在我童年时候双双去世了。我是在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伊赫缅涅夫家中长大的，他是一个小地主，出于怜悯收养了我。他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娜塔莎，比我小三岁。我和她像亲兄妹一样一同长大。啊，我幸福的童年啊！一个人到了二十五岁仍然怀念、惋惜自己的童年，临终时分仍满怀热情与感激只想到童年，这是何等愚蠢啊！那时天上的太阳是那样明亮，与彼得堡的太阳截然不同，而我们两颗幼小的心是那么活泼、愉快地跳动。周围都是田野和森林，不像现在到处尽是一堆堆死气沉沉的石头。在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管理的瓦西里耶夫斯科耶，花园和公园都美极了。我和娜塔莎常常到那花园里去散步，花园后面是一片潮湿的森林，我们两个小孩有一次在那儿迷了路。真是快乐的黄金时代！生活第一次撩开了它神秘、诱人的面纱，生活的滋味真是甘美如饴。在那些日子里，每一簇灌木丛后面，每棵树后面都仿佛住着什么人，神秘莫测，我们看不见他；童话世界和现实生活都融合在一起了；每当深谷里渐浓的夜雾，像一条条曲折蜿蜒的白色带子罩住紧贴在我们这个深谷石壁上的灌木丛时，我总是和娜塔莎手拉手站在山谷边，又胆怯又好奇地望着深深的谷底，期盼着马上就会有人出现，走到我们面前，或者在烟雾缭绕的谷底回答我们的呼唤，那样，我们的保姆讲过的童话故事就会变成千真万确的事实了。很久以后，我曾经偶然向娜塔莎提起过那段往事。有一天我们弄到了一本《儿童读物》，我们立刻就跑到花园的池塘边，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枫树，树下有一张我们喜爱的绿色长凳，我们俩坐下来便开始读《阿尔封斯和达琳达》那篇神奇的童话。直到今天我一想起这个故事，心里仍不免会有一种奇怪的冲动。一年前，我给娜塔莎背诵故事的前两行“我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阿尔封斯出生在葡萄牙，堂·拉米尔是他的爸爸……”时，我差点哭出来。那情景大概太荒唐了，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当时娜塔莎才那么古怪地对我的激情笑了笑。但是她马上醒悟过来（我现在还记得）并且为安慰我，她自己也回忆起往事来了。说着说着，她自己也变得激动起来。那是个美好的夜晚，我们一桩桩一件件地回忆着往事，想起了我被送往省城寄宿学校的事儿——天啊，那时她哭得多么伤心啊！——也想起了我永远离开瓦西里耶夫斯科耶那天我们最后分别时的情景。当时我已经在寄宿学校毕业，正准备去彼得堡上大学。那一年我十七岁，她不满十五岁。娜塔莎说，当时我长得高高瘦瘦的，一点也不匀称，人们见了我都忍不住想笑。分别的那一刻，我把她叫到身边，想对她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可我的舌头不知为什么突然麻木了，动转不灵。她还记得我当时十分激动。当然，我们的谈话很不成功。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她也许还不懂我的意思。我只是伤心地一个劲儿痛哭，什么也没说，就这样走了。过了很久以后，我们才又在彼得堡重逢。那是两年前。伊赫缅涅夫老人到彼得堡忙于打官司，而我当时刚刚走上文坛。

第三章

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伊赫缅涅夫出身于一个富贵之家，但早已家道中落。不过他父母去世后却留给他一份殷实的产业，一百五十个农奴。二十岁时他参加了骠骑兵，万事如意。但在他服役的第六年，在一个倒霉的夜晚他把全部家产输得一干二净。他一夜未眠。第二天晚上，他又出现在赌桌前，把他剩下的最后财产——他的马拿出来孤注一掷。这盘牌赢了，接着又赢了第二盘、第三盘牌。半个钟头以后，他赢回了那些田庄中的一个——伊赫缅涅夫卡，根据最近的人口调查，这个村庄有五十个农奴。他戒了赌习，而且第二天便申请退伍。一百个农奴永远地失去了。两个月以后他被解除了中尉军衔，便动身前往他的村庄。此后他从未谈起过他输牌的事儿，尽管他是个有名的好脾气，可如果有人胆敢提起此事，他准得和那个人吵起来。在村庄里他辛勤地操持他的田产，三十五岁时他娶了一个贫穷的贵族小姐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舒米洛娃，她一点儿陪嫁也没有，不过她曾在外省的一所贵族寄宿学校里受过良好的教育，师从法国女侨蒙·列薇什，这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终生引以为荣的事，虽说从来没有人能够弄清楚，这种教育究竟包含了些什么内容。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成了一个出色的当家人，邻近的地主纷纷来向他学习经管田产的方法。一晃几年过去了，有个叫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瓦尔科夫斯基的公爵突然从彼得堡来到了邻近的村庄瓦西里耶夫斯科耶，该村有几百个农奴。他的到来使附近这一带地区都为之轰动。公爵还是个年轻人，虽然不能说青春年少，他的官衔却不低，他和许多大人物都有来往，人长得英俊潇洒，又有家产。最后一点，他是个鳏夫，这是当地太太小姐们尤其关心的。人们谈论着和他沾亲带故的省长如何在省城隆重地招待他；谈论着省城的太太们如何“被他的风流倜傥弄得神魂颠倒”，等等，不一而足。总之，他是彼得堡上流社会出色的代表人物之一，这种人很少在外省露面，一旦露面就会引起很大的轰动。但是这位公爵并非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之辈，尤其是对于他并不需要或者他认为地位稍逊于他的人。他并不想结识他田庄周围的邻居，这立刻就给他招来了许多敌人。因此，当他忽然想到要去拜访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大为诧异。虽然，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是和他住得最近的邻居之一。公爵给伊赫缅涅夫全家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他一下子就把他们夫妇俩迷住了，尤其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对他特别热情。不久以后，他们便相处得十分亲密了，他每天都到他们家去，并且也邀请他们到自己家做客。他们在一起说说俏皮话，讲讲笑话，弹一弹他们的破钢琴，唱唱歌儿。伊赫缅涅夫夫妇俩感到奇怪的是：对于这样一位善良、可爱的人，邻居们竟然异口同声地说他傲慢、目空一切，是个冷漠的利己主义者，这怎么可能呢？应该说，公爵确实喜欢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这样一个朴实、直爽、无私又高尚的人。然而，这一切不久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公爵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赶走他的管家——一个挥霍无度的德国人，他妄自尊大，是个农学家，他有一头令人肃然起敬的白发，戴着眼镜，长着一个鹰钩鼻子；虽然他有许多优点，但他却毫无羞耻地肆意偷窃公爵的财物，尤其糟糕的是，他把几个庄稼汉给折磨死了。最后，伊万·卡尔洛维奇被抓住和揭穿了，他很伤心，说了一大堆德国人一向为人诚实之类的话，尽管如此，他还是被赶走了，临走还受了一番羞辱。现在公爵需要一个新管家，他一下子就选中了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这是一个出色的当家人，为人又非常诚实，对此当然是丝毫不必怀疑的。公爵似乎很希望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能毛遂自荐充当他的管家。然而这希望落空了，于是公爵便在一个晴朗、美好的早晨，以极其友好、极其谦恭的方式亲自提出了这一建议。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起初拒不接受，但高额的薪俸打动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心，而公爵加倍的恳切姿态，也把其他种种顾虑打消了。公爵终于如愿以偿。应该承认，他很有识别人的本领。在结识伊赫缅涅夫夫妇以后的这一段短暂的时间里，他清楚地认识到他是在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而且深知应该用热情友好的方法来博得对方的好感，必须赢得他的心，否则，单靠金钱是没有多大用处的。公爵正需要这样一个管家，他可以永远信任这个管家，因而他就再也不必到瓦西里耶夫斯科耶来了，他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由于伊赫缅涅夫深受他巨大魅力的感染，因此他居然真诚地相信公爵的友谊。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是那类心地善良、天真淳朴的人，无论人们怎样议论这种人，他们在我们俄国一向是那么可爱，那么招人喜欢。他们一旦爱上谁（有时只有上帝才知道为什么），就会把自己整个心都掏给人家，他们是那样痴情，有时甚至到了可笑的地步。

许多年过后，公爵的田庄繁荣兴旺起来。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田庄的主人和管家之间的关系一直很融洽，而且没有超出纯事务性往来的范畴。公爵从不干涉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经营管理，不过有时也给他出些主意，这些主意都非常精明而且切实可行，令伊赫缅涅夫惊叹不已。显然伊赫缅涅夫不但不喜欢挥霍浪费，而且还精于生财之道。大约在公爵访问瓦西里耶夫斯科耶五年以后，他全权委托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在该省购置了另一处有四百个农奴的非常富饶的田庄。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很高兴，他非常关心公爵的成就，关心有关他事业成功、步步高升的传闻，就像关心自己亲兄弟的事情一样。有一次，公爵果然对他表示了极大的信任，他真是高兴到了极点。事情是这样的……不过，在此处我觉得有必要交代一下这位瓦尔科夫斯基公爵生平的几件大事，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我这个故事的主角之一。

第四章

我在前面已经提到，他是一个鳏夫。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娶了亲，当时只是为了金钱。他的父母在莫斯科早已把家产挥霍光了，从他们那里他几乎一无所得。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田庄被一再抵押出去，他负债累累。当时二十二岁的公爵不得不在莫斯科的一个机关就职，他身无分文，就像所谓的“破落户子弟穷光蛋”一样走进了生活。他娶了一个包税商的老姑娘，她早已过了青春年华，这门婚事把他救了。当然，那包税商在妆奁上骗了他，但就只用妻子的私房钱他还是赎回了祖传的田庄，并重整家业。公爵娶的这位商人的女儿不大识字，就连把两个词连在一块也很困难；她长相丑陋，只有一种重要的美德就是心地善良，百依百顺。公爵充分利用了她的这种美德——婚后一年，他就离开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的妻子，把她留在莫斯科，交给她那个包税商父亲照料，自己跑到某省去供职，他在那里通过彼得堡的一个显贵亲戚谋得了一个相当重要的职位。他一心一意想升官晋爵、飞黄腾达，他认为跟妻子在一起，无论在彼得堡还是在莫斯科他都过不下去，于是决定到外省去寻找做官的门路，等待升官发财的好时机。据说婚后第一年他就开始虐待妻子，差点儿把她折磨死。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每次听到这种流言都十分生气，他激烈地为公爵辩护，说公爵不会做出那等卑劣之事。但是大约七年以后，公爵夫人终于死了，她那丧偶的丈夫却立刻回到彼得堡。他在彼得堡甚至还引起了一阵轰动。他年纪轻轻，仪表堂堂，有家产，还有出众的才华——令人信服的机智、趣味高雅，随时随地都显得那么快活，因此他不像是来谋求发迹和寻找靠山的，倒像是个自有主见、我行我素的人。人们都说他身上确实有一种吸引人的气质，一种令人倾倒的品格，一种强有力的品格。他特别讨女人的欢心，他与上流社会的一个风流女人关系暧昧，使人觉得他有点荒唐。虽然他生性俭朴，甚至有几分吝啬，但他却又挥金如土；若有必要，他在牌桌上哪怕输掉一大笔赌注，也不皱一下眉头。然而他来彼得堡并不是为寻欢作乐的：他应该彻底打通门路，干一番事业，巩固自己的地位。他达到了这一目的。他的一个显赫亲戚，纳英斯基伯爵，对公爵在社会上取得的成就感到十分吃惊，认为特别关照公爵是可能的，也是适宜的，甚至格外开恩，把公爵七岁的儿子接到家里抚养。倘若公爵像一个普通求职者那样出现在伯爵面前，那么，伯爵他也许就不屑一顾了。就在这一段时间，公爵去了一趟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结识了伊赫缅涅夫一家。由于伯爵的鼎力相助，他终于在最重要的使馆中谋得一个要职，出国上任去了。此后关于他的消息就不太清楚了。据说，他在国外遇到了一桩不愉快的事，但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人们只知道他买了四百个农奴，这事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多年以后，他从国外回来时已经身居要职，而且立刻在彼得堡获得了显赫的地位。在伊赫缅涅夫卡有传闻说他将再娶，要和一个有钱有势的名门望族联姻。“他眼看就要当大官啦！”尼古拉·谢尔盖伊奇高兴地搓着手说。我当时正在彼得堡上大学，我记得伊赫缅涅夫还特意写信，让我打听一下关于这门婚事的传说是否真实可靠。他还给公爵写了信，请求他对我多加关照，但公爵并没有回信。我只知道公爵的儿子在伯爵家里抚养，后来在高等政法学校读书，十九岁那年毕业。我写信给伊赫缅涅夫夫妇，告诉他们这些事，还告诉他们公爵十分宠爱他的儿子，而且现在就已经在为他的将来筹划了。这一切我都是从认识小公爵的同学那里听说的。就在这个时候，在一个美好的早晨，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收到公爵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使他深感惊讶……

我已经提到过，迄今为止，公爵和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关系仅限于纯事务性的信函往来。这次公爵在给他的信中却详尽、坦率、友好地谈起自己的家事来了。他埋怨自己的儿子，说他品行不端，使他这个当父亲的很难过，说对这种小孩子的淘气行为当然不能看得太认真（他显然在竭力替儿子辩护），但是他决心要惩罚他一下，吓唬吓唬他，就是要把他送到乡下住一段时间，让伊赫缅涅夫照料他。

公爵写道，他完全信任“极其善良的、非常高尚的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尤其信任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他请求他们二位接受这个浪子加入他们的家庭，对他进行个别教育，使他知情达理，并且尽可能地爱他，最主要的则是要改变他轻浮的性格，“使他懂得做人处世所必不可少的那些有益而又严格的规矩”。伊赫缅涅夫老人自然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委托。小公爵来了，他们像接待亲生儿子一样接待了他。不久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就像喜欢自己女儿娜塔莎那样喜欢上了他。甚至到了后来，当这个孩子的父亲同伊赫缅涅夫彻底反目之后，老人有时仍然高兴地回忆起他的阿辽沙——他们总是这样称呼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公爵。他确实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他像女人那样漂亮、娇嫩、敏感，但同时又很快乐、单纯，有一颗能够容纳种种高尚情感的心，有一副博爱、诚实并充满感激的胸怀。他一下子就变成了伊赫缅涅夫家的宠儿。虽然他已经十九岁了，可还完全是个孩子。很难想象，他那个据说十分疼爱他的父亲，究竟为什么竟然把他送到乡下？据说，这个年轻人在彼得堡过着游手好闲的轻浮生活，不愿意去供职，这使他父亲感到十分痛心，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没有详细盘问过阿辽沙，因为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在信中显然有意避而不提驱逐儿子的真正原因。不过一些传言却说阿辽沙有些不可宽恕的越轨行为，据说他和一个女人关系暧昧，说他要与人决斗，说他在赌牌时输掉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巨款，甚至说他滥用了别人的钱财。还有传言说公爵决定赶走儿子，根本不是因为儿子有什么过错，而是出于其他的一些自私的动机。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愤怒地驳斥了这种说法，尤其是因为阿辽沙深爱他的父亲，他在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几乎一直没有见到过父亲。他谈起父亲时总是兴高采烈，一往情深，显然，他完全接受了父亲的影响。阿辽沙有时也谈到一位伯爵夫人，他和他父亲同时追求过她，可阿辽沙占了上风，为此父亲十分恼火。他在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是那么开心，带着孩子般的天真神气，发出响亮而愉快的笑声，但是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总是立刻制止他。阿辽沙也证实了他父亲打算再娶的传说。

他在放逐中差不多过了一年。每过一段时间他总是要给父亲写一封恭恭敬敬而又明理懂事的信；最后他已经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住习惯了，当公爵夏天亲自到乡下来时（他事先通知了伊赫缅涅夫夫妇），这个被放逐者竟自己请求他父亲让他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尽量多住些时候，说只有乡村生活才真正使他感到快活。阿辽沙的一切决心和冲动，都来自他那过于神经质的敏感，来自一颗火热的心，来自他有时几近荒唐的轻率，来自过分容易受外界影响的思想，也来自他的毫无主见。但是公爵听了他的请求，心里却产生了疑虑……总之，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已经很难认出他以前的“朋友”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公爵的变化太大了。他忽然之间对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特别吹毛求疵。他在查对田庄财产时露出令人作呕的贪婪、吝啬和不可思议的多疑，这一切严重伤害了极其善良的伊赫缅涅夫，他好久都不愿相信自己的感觉。公爵此次访问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同十四年前第一次访问时的情况完全相反：这一次公爵结识了所有的邻居，当然，这是指那些显要的人物，至于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公爵却一次也没有拜访过，只把他当部下对待。突然之间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公爵同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几乎是无缘无故地激烈争吵起来，双方都说了些过激的、侮辱人的话。伊赫缅涅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可是此事并未就此了结，一个令人难堪的谣言突然传遍了邻近乡村。谣言说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摸准了小公爵的脾气，企图利用他的缺点牟取私利；又说他的女儿娜塔莎（那时她已经十七岁）设法让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爱上了她，她的父母也鼓励这种恋爱，但却又装出毫无察觉的样子；谣言还说诡计多端而且“不知羞耻”的娜塔莎终于完全迷住了这个年轻人，由于她的努力，年轻人整整一年看不见一个真正的好姑娘，而在邻近的一些体面的地主家中，品貌出众的好姑娘是很多的。谣言最后说，这对情人已经决定在距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十五俄里的格里戈利耶沃村结婚，此事表面上瞒着娜塔莎的父母，其实他们对所有的细节都了如指掌，还给女儿出了一些卑鄙龌龊的主意。总而言之，要把当地那些爱饶舌的男男女女就此事所制造的流言蜚语全部写下来，整整一本书也写不完。但最令人吃惊的是，公爵对这一切全都信以为真，甚至仅仅由于这件事才来到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因为他收到了从外省寄往彼得堡的一封匿名信。当然，凡是对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为人多少有点了解的人，一定连一个字也不会相信这些诽谤；然而实际上却如通常那样，大家都奔走相告，一传十，十传百，议论纷纷，都说不相信这种事，都不住地摇头，而且……毫不留情地谴责他。而伊赫缅涅夫则过于高傲，他不屑于在那些搬弄是非的人面前为自己的女儿辩护，而且严禁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对左邻右舍作任何解释。至于遭到如此诬蔑诽谤的娜塔莎，甚至在整整一年之后对这一切造谣中伤仍毫无所知，家里人小心翼翼地对她隐瞒了这件事，因此，她一如十二岁的孩子那样快乐天真。

与此同时，双方的争吵越来越激烈，爱管闲事的人是不打瞌睡的。告密者和假证人都出现了，他们终于使公爵相信，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对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多年的经营管理，绝非是诚实廉洁的典范。更有甚者：三年前，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在出售一小片树林时，私吞了一万二千卢布，这可以向法院提出极其确凿的证据，况且他出售这片树林并没有得到公爵的合法委托，而是自作主张，事后才说服公爵，说是非卖不可，给公爵的钱也比出售树林的实际所得要少得多。当然，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而且后来也证明了这一点，可是公爵却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当着证人们的面说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是贼。伊赫缅涅夫忍无可忍，便用同样侮辱人的话回敬了他。局面更加紧张可怕，接着就是一场官司。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由于缺少某些证明文件，更主要的还是由于他既没有后台，又没有诉讼经验，这场官司很快就打输了。他的田庄被查封了。老人一气之下抛弃了一切，决定迁往彼得堡，自己亲自去打这场官司，只留下一个有经验的代理人替他照管外省的事务。公爵不久也明白了，他对伊赫缅涅夫的侮辱是不应该的。但是由于他们彼此都严重侮辱了对方，因此表示和解的话也就很难出口，于是愤怒的公爵便竭力促使此事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发展，也就是说，他要夺走他过去的管家的最后一块面包。

第五章

于是伊赫缅涅夫家便搬到彼得堡去了。我不想在此描述我和娜塔莎久别重逢的情景。在这四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当然，我自己也不完全明白我在怀念她时的那种感情，但是我们重逢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意识到，她命中注定是属于我的。起初，在他们才来的那几天，我总觉得娜塔莎在这几年中不知为什么并没有长大多少，似乎毫无变化，依然是我们分别前的那个小姑娘。但是后来每天我都在她身上发现一些新的东西，当时对我完全陌生的东西，似乎是她有意对我隐瞒的，似乎她故意要躲着我——这一发现真叫人兴奋！伊赫缅涅夫老人搬到彼得堡初期脾气很坏，总是怒气冲冲的。他的事进展得很不顺利；他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只顾埋头忙着办理各种证明文件，根本顾不上管我们。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更是六神无主，最初连脑子都不听使唤了。彼得堡把她吓坏了。她整天唉声叹气，担惊受怕，为失去从前的生活环境和伊赫缅涅夫卡哭哭啼啼。她记挂着娜塔莎已长大成人，却没有人为她操心；她对我是推心置腹、无话不说的，因为她再也找不到另一个可以倾心相诉的人了。

就在那个时候，在他们到来之前不久，我完成了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从此开始了我的文学生涯。由于是新手，开始我不知道该把小说送往何处。在伊赫缅涅夫家，我对此事只字未提，他们则因为我整日游手好闲，既不上班办公，也不设法替自己谋个职位，几乎同我吵起来。老人伤心地，甚至是气愤地责备我，当然，这是出于他慈父般的关怀。我只是羞于告诉他们我做的工作罢了。说实在的，我怎么能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说我根本不想上班做事，而是想写小说呢？因此那时我只能欺骗他们，说我找不到职位，但我正在千方百计地找。他们并没有时间核实我的话。我记得，有一次娜塔莎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她悄悄地把我拉到旁边，含泪恳求我想想自己的前程，她盘问我，想打听我究竟在干什么，但我对她也讳莫如深，她就要我发誓，决不做一个懒汉和二流子毁掉自己。虽说即使是对她我也没有透露一点消息，但我还记得，我情愿把日后从批评家与评论家那里听到的所有恭维备至的评语，都拿来换取她对我的作品，即对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的一句表示赞扬的话。我的小说终于出版了。早在它正式出版之前，文艺界就已经哗然一片，议论纷纷了。娜塔莎读了我的手稿，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不！如果说我曾经感到这幸福的话，那也并不是在我初获成功的那个令人陶醉的时刻，而是在我还没有把手稿读给任何人听，送给任何人看的时候：在那些漫漫的长夜里，我沉浸在令人兴奋的期待和幻想之中，沉浸在对自己作品的无限热爱之中；在同我的幻想，同我自己创造的人物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就像我的亲人，像真实生活中的人一样。我爱他们，和他们同甘苦、共命运，有时甚至还要为我那纯朴的主人公洒一掬真诚的热泪。我简直无法描述，两位老人对我的成就有多么高兴，虽然他们最初感到大吃一惊：这对他们而言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就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吧，她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那位人人称道的作家新秀竟然是这个小万尼亚，她不停地摇头。那老人很久都不肯认输，当他听到最初的消息时甚至还吓了一跳，他说我一定会断送掉自己的前程，说作家们一般都品行不端。但是不断传来的新消息，杂志上的广告，最后还有一些他从他深信不疑的人们那里听到的赞美之辞，才使他改变了看法。而当他看到我突然有了一大笔钱，得知文学创作能得到多少稿酬的时候，就连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了。他很快就从怀疑转为对我的完全热诚的信任，像孩子似的为我的幸运感到高兴，而且突然对我的未来充满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希望和令人眼花缭乱的幻想。他每天都要为我安排一个新前程，制定一个新计划，这些计划真是包罗万象，应有尽有！他甚至对我表露出一种特别的，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敬意。可是我还记得，各种疑虑往往会突然向他袭来，而且常常是在他兴高采烈，想入非非的时候，于是他又糊涂起来了。

“作家，诗人！真是怪事……诗人究竟是何时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呢？他们不过是些舞文弄墨的人罢了，是靠不住的。”

我发现，他通常总是在黄昏时分产生这一类的怀疑和提出这些微妙的问题（我清楚地记得所有细节和整个那段黄金时光！）。一到黄昏，我们的老人不知何故就变得特别焦躁、敏感和多疑。我和娜塔莎知道这些，于是常常预先就暗笑起来。我还记得，为了逗他开心，我就给他讲述苏马罗科夫[9]晋升为将军的故事，杰尔查文[10]得到鼻烟壶和金币的故事，女皇陛下亲自去拜访罗蒙诺索夫[11]的故事，我还跟他谈起过普希金和果戈理。

“我知道，老弟，我全知道。”老人答道，虽然他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喂，万尼亚，你那个东西没用诗去写，这倒让我高兴。诗歌，老弟，那全是胡说八道，你先别和我争辩，你得相信我这个老人的话。我这是为你好；写诗纯粹是胡闹，白白耽误功夫！写诗是中学生的事；诗歌把你们这些年轻人都送进疯人院啦……就算普希金是个伟人，可那是不相干的！诗不过是些押韵的句子，仅此而已；它是昙花一现的玩意儿……其实我很少读诗……散文可就是另一回事了！散文作家可以在作品中教育人——譬如说教人热爱祖国，泛泛地宣传种种美德……是的！老弟，我不善于表达，但你懂我的意思，我说这些是爱护你。喂，我说，你就读一读吧！”他用一种鼓励的神气结束了他的话，这时我终于把书拿出来，我们喝完茶都围着圆桌坐下。“读读吧，把你写的东西读一读，外面沸沸扬扬地为你叫得正起劲！咱们也来听听吧，咱们听听！”

我打开书，准备朗读，我的小说是那天晚上才刚刚印出来的，我终于弄到了一本，就跑到伊赫缅涅夫家念给他们听。

我没能早一点给他们朗读我这部作品的手稿（因为手稿在出版商手里），我是多么懊恼和难过啊！娜塔莎甚至气得哭了起来，她和我吵了一通，责怪我让别人比她先读到我的小说……不过我们终于围着桌子坐下了。老人摆出一副非常认真，并准备发表评论的样子。他要很严格、很严格地批评这部小说，要“亲自加以验证”。老太太的神态也异常庄重，也许她是专为听这次朗读才戴上新包发帽的。她早就注意到我总是带着无限爱慕的神情望着她的宝贝女儿娜塔莎；我和娜塔莎说话的时候，总是激动得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娜塔莎望着我的时候，她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似乎也比以前更明亮。是的！这个时刻终于到了，它是在我功成名就、充满希望、备感幸福的时候来到的，一切的一切都一下子同时来了。老太太注意到她的丈夫不知为什么过分夸起我来，并不时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瞧着我和他们的女儿……她蓦地一惊：我毕竟不是伯爵，更不是公爵，也不是世袭的王子，甚至不是毕业于法学院年轻英俊、胸前挂满勋章的六品文官。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是不愿意半途放弃自己希望的。

“大家都在夸赞这个年轻人，”她心里这样想着我，“可不知道为了什么。作家，诗人……但作家到底是什么呢？”

第六章

我一口气把我的小说给他们读完了。我们一喝完茶就开始读，一直坐到后半夜两点。老人起初皱着眉头。他原本以为这是一部无比崇高的作品，也许他自己不能理解，但肯定是崇高的；出乎意料的是他突然听到了一些平凡无奇而又司空见惯的事情，就同每天他身边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如果主人公是个伟大的或有趣的人物，或是像罗斯拉夫列夫或尤里·米洛斯拉斯基[12]那样的历史人物就好了；没想到他写的却是一个渺小的、低声下气的，甚至还有点呆头呆脑的小官吏，他连制服上的扣子都掉光了；而且这一切又都是用最普通的口气写出来的，就跟咱们平常说话一样……真怪！老太太迷惑不解地看看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甚至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微微噘着嘴：“像这样胡说八道的东西难道真值得印出来念给人听，还得为这个付钱？”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这种意思。娜塔莎则全神贯注，贪婪地听着，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的嘴唇，我的嘴唇吐出某个字的时候，她美丽的嘴唇便也随着我的嘴唇微微翕动。后来呢？在我还没读到一半的时候，我的三个听众便全都流起眼泪来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真心实意地哭着，她从心里可怜我的主人公，我从她的感叹中明白了，她非常天真地想在我主人公遭遇不幸时多多少少帮帮他。老人已经完全放弃了他那对崇高东西的所有幻想：“从第一部作品就看得出来，你是达不到最高峰的；你这不过是篇小故事，可它却能抓住人心，”他说，“能让人渐渐懂得并记住周围发生的事情；能让人明白，最受压迫、最卑微的人也是人，而且是我们的兄弟。”娜塔莎边听边哭，还偷偷地在桌子底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朗读结束了，她站了起来，双颊绯红，眼里含着泪花；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吻了一下，便跑出了房间。她的父母彼此面面相觑。

“唉！她怎么这样激动啊！”老人说，他对女儿的举动感到吃惊，“不过这没有什么，这是好事，是好事，是一种高尚的激情！她是个善良的姑娘……”他嘟囔着，斜眼望着妻子，仿佛想为娜塔莎辩护，同时不知为何也想为我辩护。

虽然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在听我朗读时自己也颇受感动，可她现在的神气却仿佛想说：“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当然是个英雄，可为什么要摔坏椅子呢？”[13]等等。

娜塔莎很快就回来了，她兴高采烈，喜气洋洋，走过我身边时还偷偷拧了我一下。老人本想再对我的小说“严格地”评论一番，可他高兴得没能坚持到底，他已经入迷了：

“哦，万尼亚老弟，好啊，好啊！你真让我高兴，我都没想到会这样高兴。它既不高超，也不伟大，这是显而易见的……瞧，我那边有本《莫斯科的解放》，那是在莫斯科写的——从头一行就可以看出，老弟，那作家可以说是像鹰一样高高飞起来了……不过你知道，万尼亚，你写的小说要简单一些，比较好懂一些。可我就因为它好懂才喜欢它！不知怎么它使人感到更亲切，仿佛这一切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似的。而那高超的东西又怎样？恐怕连写它的人自己也弄不懂。不过要是我写的话，我会把文体改进一下，尽管我夸奖它，可不管怎么说，它毕竟不太高超……不过现在来不及了，书都印出来了。也许再版的时候可以改一下？老弟，说不定会再版吧？还要茶吗？那就又能赚钱了……嘿！”

“难道您果真拿到了那么多钱，伊万·彼得罗维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我瞧着您，总有点不信。啊，上帝，现如今为这种事都要付钱啦！”

“你知道，万尼亚，”老人越说越来劲儿，“这虽然不是当官，可也是一条门路。就是那些大人物也要读它的。正像你说过的，果戈理有年俸，还被派出国了。你是不是也能这样？嗯？或许为时尚早？还得再写点什么？那你就写吧，老弟，尽快地写！你可别躺在荣誉上睡大觉。干吗还要犹豫呢！”

他说这话时带着深信不疑的表情，而且又是出于一片好心，我实在不忍打断他的话，不忍给他的幻想泼冷水。

“说不定也会奖给你一个，譬如说，鼻烟壶呢……不是吗？仁慈是无边的。他们要鼓励你嘛。谁知道呢，也许你还会被召到宫庭去当官呢！”他放低声音补充了一句，眯着左眼，满脸意味深长的表情，“也许不会吧？入朝做官是不是也太早了？”

“哼，都要入朝做官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仿佛不高兴似的说道。

“再过一会儿您就要把我提升为将军了。”我由衷地笑着回答。

老人也笑了起来。他非常满意。

“阁下，您不想吃点东西吗？”淘气的娜塔莎叫道，她已经把晚餐给我准备好了。

她哈哈大笑起来，跑到父亲身边，用热乎乎的双臂紧紧地拥抱他。

“我亲爱的，亲爱的好爸爸！”

老人深为感动。

“噢，噢，好了，好了，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咱们还是吃晚饭吧。你真是个多情的姑娘！”他补充一句，轻轻地拍了拍娜塔莎绯红的脸颊，每当有适当的机会他都爱这样做。“你看，万尼亚，我说这些是对你的爱护。啊，就算当不上将军（离将军还远着呢！）你也是一个名人，作者嘛！”

“爸爸，现在都叫作家。”

“不叫作者了？我可不知道。那么就叫作家好啦，可我想说的是：写了一部长篇小说自然当不上朝廷的高级侍从——这个连想都不要想；不过总还可以扬扬名，当一个外交官之类的官儿。会派你到国外，去意大利休养休养，或者派你去那里深造一番，还要给你一笔津贴。当然，你自己也要体体面面地尽职尽力，你得工作，靠真正的工作去获得金钱和荣誉，而不要找靠山，托人情……”

“到那时你可别骄傲啊，伊万·彼得罗维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笑着补充道。

“你不如快点给他一枚星形勋章，爸爸，否则，光当个外交官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又拧了一下我的手臂。

“这丫头总是拿我开心！”老人高兴地看着娜塔莎嚷道，娜塔莎满面绯红，双眼像星星般闪烁着愉快的光芒。“孩子们，我好像真的有些离题太远了，成了阿尔纳斯卡罗夫[14]式的人物了。我老是这样……可你知道，万尼亚，瞧着你我总觉得你太平凡了……”

“啊，我的天！他又能是什么样呢，爸爸？”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万尼亚，你的面孔……根本不像一个诗人的面孔……你知道，据说他们，诗人们，都是面色苍白，蓄着长发，眼睛里有那么一种……就像歌德或者别的诗人一样，你知道的。这我在《阿巴顿纳》[15]里读到过……怎么了，我又说错了吗？瞧这个调皮丫头，笑我都笑成这样了！我，朋友们，我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不过我能感觉到。，什么面孔不面孔的，这都没什么要紧：我觉得你的面孔也不错，我很喜欢……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个……只是做人要正直，万尼亚，要老老实实，这是主要的；要老老实实地过日子，别想入非非！你前途远大。要诚实地工作，这就是我要说的，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多么美好的时光！每天晚上，每个空闲时刻，我都是在他们那里度过的。我给老人带来文艺界和文学家们的消息，也不知什么缘故，他忽然对文学家们发生了异常浓厚的兴趣；他甚至已经开始阅读Б的评论文章，我对他说了许多有关Б的情况，虽然他对Б几乎一无所知，但却对他倍加赞颂，而且还痛骂那些在《北方雄蜂报》上舞文弄墨的Б的论敌。老太太紧紧盯着我和娜塔莎，可她还是看不住我们。我们之间已经说出了那句话，我也终于听到了娜塔莎低着头、半张着嘴、几乎是耳语般地对我说：好的。可是两位老人后来也知道了。他们猜测着、考虑着：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直摇头，她觉得又奇怪，又可怕。她对我没有信心。

“要知道，您如果干得好，那当然不错，伊万·彼得罗维奇。”她说，“不过要是突然失败了，或是出了别的什么事，那可怎么办？您要是在什么地方找个事做做也好啊！”

“我有话对你说，万尼亚。”老人考虑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自己也看到了，我已经注意到了，而且我承认，我甚至很高兴，你和娜塔莎……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看，万尼亚，你们俩都还年轻，我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得对。再等等吧。即便你很有才华，甚至是才华横溢，可你并不是天才，并不像他们开头评论你时叫嚷的那样，只不过是有点才能而已（我今天还在《雄蜂报》上读到一篇批评你的文章，他们对你的态度太坏了；这算一份什么报纸！）。是的，你瞧，才华毕竟不是当铺里的钱；你们俩又都很穷。咱们还是等等吧，等上一年半或者起码一年，若是你干得不错，站稳了脚跟，娜塔莎就是你的；假如你不行——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你是个正直的人，你想想吧！……”

我们的事就到此为止了。一年以后发生了下面的事。

是的，几乎整整过了一年！在九月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傍晚我带病来到两位老人那里，心情非常紧张，一进门几乎昏倒在椅子里，他们见到我的样子，简直吓坏了。当时我头晕目眩，忧心忡忡，在我走进他们家之前，有十次走到他们的门口，十次都退了回去。这并不是因为我的事业没有成功，既没有获得荣誉也没有金钱，并不是因为我尚未当上什么“外交官”，并且还远远不够资格被派往意大利去休养；而是因为这一年对我而言就像十年那么长，我的娜塔莎度过的这一年似乎也比十年长。一段漫长、无尽无休的时日横亘在我们之间……我记得，我坐在老人面前，默默无语，心不在焉地用手揉着我那本来就揉皱了的帽檐；我坐在那儿，也不知为什么，等着娜塔莎出来。我的衣服既破旧又不合体；脸色憔悴，又瘦又黄——但仍然不像个诗人，我的眼里依然没有一点儿好心的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过去曾祈求的那种伟大的神情。老太太带着真挚的，过早表现出来的怜悯之情注视着我，暗自思忖道：

“就是这么一个人竟险些成了娜塔莎的未婚夫，上帝保佑！”

“怎么，伊万·彼得罗维奇，不喝点茶吗？（桌上的茶炊已经开了）老弟，您过得怎么样？您好像病得很重。”她语调哀婉地问道，我至今仿佛还听得见她的声音。

我现在似乎还能看见当时的那幅景象：她在对我说话，而她的眼神却显露出她正在为另一件事操心，她的老伴儿也在为这件事忧虑，他坐在那里对着一杯渐渐凉下去的茶水想着他的心事。我知道，当时他们正和瓦尔科夫斯基打官司，这场对他们极为不利的官司使他们十分担心，而且他们还遇到了一些新的不快，这使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心神不安，最后终于病倒了。引起这场官司的小公爵大约五个月以前找到一个机会前来探望伊赫缅涅夫夫妇。老人像疼爱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疼爱他心爱的阿辽沙，几乎天天都要念叨他，这次也高高兴兴地接待了他。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想起了瓦西里耶夫斯科耶，难过得哭了起来。阿辽沙瞒着他父亲，越来越频繁地跑来看望他们。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为人坦荡，诚实正直，别人劝他应多加防范，他却愤然地予以拒绝。出于他的高傲矜持，他想都不愿去想，若是公爵得知他的儿子又在伊赫缅涅夫家中受到接待，会怎么说，而且他心里也很鄙视公爵那种荒唐之极的怀疑。但是，老人并不知道他是否经受得住新的侮辱。小公爵几乎每天都到他们家去。两位老人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快活。他整晚整晚地待在他们家，甚至常常坐到后半夜。当然这一切后来他爸爸终于都知道了。不堪入耳的谣言随即又传开了。公爵写了一封可怕的信侮辱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仍然是拿先前的题目大做文章，并且断然禁止儿子去看望伊赫缅涅夫夫妇。这事发生在我去拜访他们前两星期。老人愁闷极了。怎么，他的娜塔莎，他的无辜的高尚的女儿又被扯进那肮脏的谣言、卑鄙的诽谤中去啦！以前侮辱过他的人现在又来糟蹋他女儿的名声了……对这一切岂能不闻不问，不思报仇雪耻？最初几天他一直绝望地躺在床上。这一切我全都知道，甚至每一个细节我都很清楚，尽管我最近三周来一直病恹恹的，垂头丧气，躺在我的寓所里没有去看望他们。然而我还知道……不！我当时还只是预感，我虽预感到了却不愿相信，那就是除了这件事之外，他们还碰到了另一件事，后者给他们带来的烦恼肯定超过了世上的一切，我也正痛苦地注视着这件事的发展。是的，我很痛苦，我害怕不幸而猜中，怕相信它，我尽一切力量想避开这个不祥的时刻。同时我又是专为这个时刻而来的。那天晚上我似乎是身不由己地去了他们家！

“噢，万尼亚，”老人仿佛蓦地清醒过来似的突然问道，“你不是生病了吧？你怎么老没来啊？我该请你原谅：我早就想去看你，可不知怎么总是……”他又陷入了沉思。

“我有点不舒服。”我说。

“哼，不舒服！”过了五分钟他才重复道，“真不舒服啦！我早就说过，警告过你——可你不听！哼，不，万尼亚老弟，诗神看来自古就是饿着肚子坐在阁楼上过日子的，而且还将这样坐下去。就是这么回事！”

是的，老人心情不好。如果没有心灵上的伤痛，他不会跟我提起忍饥挨饿的诗神。我凝视着他的脸：他面色枯黄，眼中露出困惑的神情，像是有什么难以解答的疑问。他有点感情冲动，而且异常暴躁。妻子心神不安地看着他，不住地摇头。当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她眼睛瞧着他，偷偷地对我点头示意。

“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身体可好？她在家吗？”我向心事重重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询问道。

“在家，孩子，在家。”她回答，似乎对我的问题感到有些为难，“她马上就会出来见您。这可不是开玩笑！三个星期没看到您啦！她变得有点儿……简直认不出来了：不知道她是好好的呢还是得了什么病，上帝保佑她吧！”

然后她怯生生地看着丈夫。

“什么？她什么事儿也没有。”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不大乐意地、生硬地答道，“她很健康，姑娘大了，不再是小娃娃了，就这么回事。谁知道姑娘家的这种烦恼和怪脾气呢？”

“可真是怪脾气！”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用埋怨的口吻附和道。

老人一声不响，只用手指敲打着桌子。

“天啊，莫非他们之间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满心恐惧地想着。

“喂，你们那儿怎么样？”他又说起来，“Б还在写评论吗？”

“是的，还在写。”我答。

“哎呀，万尼亚，万尼亚！”他挥了一下手，接着说，“现在评论还有什么用呢！”

这时门开了，娜塔莎走了进来。

第七章

她手里拿着帽子，进来后便把它放在钢琴上，然后走到我跟前，默默地向我伸出一只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像要对我说点什么，要说两句问候的话，可结果什么也没说。

我们已经三周没见面了。我又惊又怕地看着她。这三周里她变化太大了！我看到她苍白的双颊深陷下去，嘴唇像患了寒热病那样干燥，双眼在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下闪烁着火热的光芒，显示着无比强烈的决心，这使我一阵心酸。

但是，我的天，她又是多么美啊！无论在这之前或是这之后，我从未见到过她在那个不幸日子里的那种模样。难道她就是娜塔莎，就是那个姑娘？仅仅在一年前，听我朗读小说时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嘴唇随着我的嘴唇翕动，吃晚饭时那么快活地、无忧无虑地哈哈大笑，还同她的爸爸和我开玩笑，难道真的是她吗？难道她就是曾在屋子里低着头、脸儿羞得红红的、对我说“好的”的那个娜塔莎吗？

低沉的晚祷钟声响了起来。她打了一个寒战，老太太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

“你不是要去做晚祷吗？娜塔莎，已经敲钟了。”老太太说，“去吧，娜塔申卡[16]，去祈祷吧，反正很近！同时还可以散散步。干吗老关在家里呢？瞧瞧，你的脸色多苍白，就像中了邪一样。”

“我……也许……今天不去了。”娜塔莎慢吞吞地说，声音轻得就像耳语一样。“我……不舒服。”她补充道，面色苍白如纸。

“最好还是去吧，娜塔莎。你刚才不是还想去嘛，帽子也拿来了。去祈祷吧，娜塔申卡，祈祷吧，求上帝保佑你健康。”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边竭力劝说，一边怯生生地看着女儿，仿佛怕她似的。

“是啊，去吧，还可以散散步。”老头子补充道，他也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女儿的脸，“妈妈说得对。万尼亚会陪你去的。”

我发现，娜塔莎的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她走到钢琴旁边，拿起帽子就戴上了，她双手不住地抖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是无意识的，仿佛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父母都关切地注视着她。

“再见！”她用勉强听得到的声音说。

“嘿，我的宝贝，干吗说‘再见’呢，又不是上远路！呼吸点新鲜空气对你有好处。瞧瞧你的脸色多苍白啊。哦，我还忘了（我现在老忘事儿！），我给你做了个护身符，符里还缝了篇祷文，我的宝贝，那还是去年基辅来的一个修女教给我的；是一篇很好的祷文，我刚刚把它缝好。戴上它，娜塔莎，也许上帝会保佑你健康起来。我们可只有你一个孩子啊！”

老太太从针线匣里取出娜塔莎贴身戴的金十字架，在同一条带子上挂着她刚刚缝好的护身符。

“祝你身体健康！”她补充道，同时给女儿戴上了十字架，还在女儿身上画了个十字，“以前我每晚在你睡觉前都要这样祝福你，读祷文，你也跟着我读。而现在你不像从前那样了，上帝便不让你安宁。唉，娜塔莎，娜塔莎，就连妈妈我的祈祷也帮不了你啊！”老太太哭了起来。

娜塔莎默默地吻了吻母亲的手，向门口走了一步。但是她突然迅速转过身来走到父亲身边。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好爸爸，您也祝福……祝福您的女儿吧。”她气喘吁吁地、断断续续地说，并在他面前跪下了。

我们都站在那儿，被她这种出乎意料的、过于庄重的告别举动窘住了。她父亲不知所措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娜塔申卡，好孩子，好闺女，我的宝贝，你是怎么啦！”他终于叫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你为什么烦恼？为什么日夜哭个不停？我全都看见了，我整夜整夜不睡，站在你房门外听着！……告诉我吧，娜塔莎，把一切都告诉我这个老头子吧，我们……”

他没说完，把她拉起来紧紧地拥抱着，她浑身痉挛地伏在他胸前，脑袋趴在他的肩上。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不过是……不太舒服……”她反复地说，强忍的泪水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上帝会祝福你的，就像我祝福你一样，我亲爱的孩子，我的宝贝！”父亲说，“上帝会让你心灵永远安宁，会保佑你摆脱一切痛苦。向上帝祈祷吧，我的宝贝，让上帝听到我有罪的祷告吧。”

“还有我的，我对你的祝福！”老太太泪流满面地补充道。

“再见啦！”娜塔莎低声说。

她在门口停下来，又看了他们一眼，还想再说点儿什么，但没说出来，便迅速走出了房间。我急忙跟着她跑出去，心里预感到要发生不幸的事。

第八章

她低着头默默地快步走着，也不看我。可是穿过马路走上滨河街的时候，她突然站住，抓住我的手。

“真闷啊！”她低声说，“心里憋得难受……真闷！”

“回去吧，娜塔莎！”我惊慌地叫道。

“难道你没看出来吗，万尼亚，我是永远地出走，离开他们，而且永远不回去了。”她用无法形容的苦恼的神情看着我说。

我的心沉了下去。在我到他们家去的时候，我就预感到了这一切。也许在此之前很久，我就已经如在雾中一样朦朦胧胧地看到了这一切；但此刻她的这番话仍像晴天霹雳一般令我震惊不已。

我们闷闷不乐地沿滨河街走着。我说不出话来，我思索着，想象着，真是茫然不知所措。我头晕目眩。我觉得这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

“你怪我吗，万尼亚？”她终于说道。

“不……但是……但是我不信，这是不可能的！……”我答道，也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不，万尼亚，这是真的！我离开他们，而且不知道他们将会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将会怎样！”

“你是去找他，娜塔莎？是吗？”

“是的。”她答道。

“可这是不可能的！”我发疯似的叫道，“你知道吗，这是不可能的，娜塔莎，我可怜的人儿！这简直是疯了，你会毁了他们，也毁了你自己的！你明白这个吗，娜塔莎？”

“我明白，可我又能怎么办呢，这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她说，话里充满了绝望，仿佛她是去赴刑场似的。

“回去，回去吧，趁现在还不迟。”我恳求她。但是，我对她的恳求越热切，越坚决，我就越觉得我的劝阻完全徒劳，而且也很荒唐。“你明白吗，娜塔莎，你对你父亲干了什么？你想过吗？要知道他父亲是你父亲的仇人。公爵侮辱了你父亲，怀疑他偷钱，还说你父亲是贼。他们正在打官司……天哪！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事，你可知道，娜塔莎（哦，上帝，你当然全都知道！）……你可知道，公爵怀疑，阿辽沙住在乡下你们家时，你父母故意把你和阿辽沙弄到一起？你想想，想象一下，听到这种诽谤，你父亲当时有多么痛苦！这两年他的头发全白了，你看看他吧！更主要的是：这一切你都知道，娜塔莎，天哪！至于他们永远失去你，会使他们付出多大代价，就不用我说了！你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是他们晚年最大的安慰。这一点我也不想说了，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你要记住，你父亲认为你无缘无故遭受到那些傲慢、势利小人的诽谤和侮辱，还没有报仇雪耻！现在，就在这个时候，这一切更加激化了，所有的新仇旧恨又加剧起来了，原因就是你们家接待了阿辽沙。公爵又侮辱了你父亲。老人遭到这次新的侮辱，正在气头上，又突然发生了这一切，这样一来，所有这些责难如今都变成了事实！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如今都要替公爵辩护，转而责怪你和你父亲。唉，他将会怎样呢？这会立刻要了他的命！羞愧、耻辱，究竟是谁招来的呢？都是你，他的女儿，他唯一的宝贝孩子！而你母亲呢？她也不会比老头子活得更长……娜塔莎，娜塔莎！你在干什么呀？回去吧！头脑清醒清醒！”

她没有说话。最后她仿佛带着责怪的神情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含着一种痛彻心扉的苦楚和悲哀，于是我恍然大悟，即使我不说上面的一席话，她那颗受伤的心现在已经在流血了。我明白了，她作出这样的决定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我那番于事无补、为时已晚的说教，又是怎样刺痛了她，使她更加痛苦。这一切我全都明白，可我却忍不住要继续说下去。

“你自己不是刚才还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也许你不去……做祷告了。那么说，你也想过要留下来；就是说，你还没有最后下定决心？”

她只是苦笑一下作为回答。我为什么要问她这个呢？我明白，一切都已成定局，无可挽回了。可我还是有点约束不住自己。

“难道你真的那么爱他吗？”我心情沮丧地看着她嚷道，几乎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在问些什么。

“叫我怎么回答你呢，万尼亚？你看见了，他让我来，我就来了，在这儿等他。”她还是带着那种凄苦的微笑说。

“可是你听我说，听我说呀，”我抓住了一根稻草，又开始恳求她，“这一切都还可以挽回，还可以采用其他的办法，完全可以另想办法，你可以不离开家。我教你怎么办，娜塔舍奇卡[17]。我来替你们安排一切一切，见面啦，还有别的什么啦……就是别离开家！……我会替你们传递信件。为什么不呢？这要比现在的办法好。我会做这事，会让你们两个都满意，你看着吧，我会让你们满意的……你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毁掉，娜塔舍奇卡……你现在可是在彻底毁掉自己，彻底毁掉！你同意我的建议吧，娜塔莎，一切都会变得十分美满幸福，你们想怎么爱就可以怎么爱……一旦你们的父亲言归于好（因为他们一定会言归于好的），那时……”

“够了，万尼亚，别说了。”她打断了我的话，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含着眼泪笑了笑说，“亲爱的好万尼亚！你真是个善良、诚实的好人！你一个字也没提到自己，我先抛弃了你，而你却原谅了一切，只想到我的幸福。你还想为我们传递信件……”

她哭了起来。

“我知道，万尼亚，你是多么爱我，而且至今还爱着我，可是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你没说过一句责备我的话，没说过一句埋怨我的话！而我，我……我的天啊，我真是太对不起你啦！你可记得，万尼亚，你可记得我们俩共度的那段时光？唉，要是我从来不认识他，也没有遇到过他该多好！那我就会同你一起生活，万尼亚，同你，我的好心人，我亲爱的！……不，我配不上你！你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在这种时候我还向你提起我们往日的幸福，本来你就够难过的了！你三个礼拜没到我们家来啦，我可以同你发誓，万尼亚，我从未想到过你会骂我，恨我。我知道你为什么走开，你不愿妨碍我们，不愿让我们因为看到你而受良心的谴责，而你自己看到我们不也是很痛苦吗？我是多么惦念你啊，万尼亚，多么惦念你！万尼亚，你听我说啊，如果说我像一个狂人、一个疯子似的爱着阿辽沙，那么，我是把你当作朋友来爱着的，这种爱也许更强烈。我感觉到，我知道，没有你我是活不下去的。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心，你的心是金子做的……啊，万尼亚，一个多么痛苦、多么可怕的时刻已经来临了！”

她突然泪如泉涌；是的，她很痛苦。

“啊，我是多么想见到你啊！”她强忍住眼泪接着说，“你可真瘦多了，一脸病容，面色苍白，你真的病了吗，万尼亚？我连问都没问过你！我一直在说自己。喂，你现在和那些评论家处得怎么样？你的新小说写得怎么样？进展顺利吗？”

“现在哪还顾得上谈那些小说和我的事呢，娜塔莎！我的事有什么要紧的呢！没什么，一切都还好，别管啦！可我要问你，娜塔莎，是他要你去找他的吗？”

“不，不光是他，还有我。当然，他确实说过，可我自己也……瞧，亲爱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他们给他找了一个未婚妻，很有钱，门第也很高，亲戚都是达官显贵。他父亲一定要他娶她，你也知道，他父亲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他使用了一切手段，因为这是十年不遇的好机会呀。有钱有势……据说她长得也很漂亮，又受过教育，心地也很善良——十全十美，阿辽沙已经被她迷住了。况且他父亲也想尽快把这件事办妥，他自己也好结婚，所以他决心一定要把我们拆散。他怕我，怕我对阿辽沙的影响……”

“难道公爵知道你们相爱？”我惊讶地打断她的话，“他只是怀疑而已，而且也没有多少把握。”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谁告诉他的？”

“阿辽沙不久前全都对他说了。他亲自告诉我的，说他把这一切都对他父亲说了。”

“天哪！你们这是怎么搞的！自己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而且又是在这种时候？……”

“别责怪他，万尼亚！”娜塔莎打断了我的话，“别嘲笑他！不能像评论其他人一样评论他。你要讲公道。他和你我不同。他是个孩子，他受的教育也和我们不同。他不明白他自己在做什么。第一个印象，他遇到的第一个人对他的影响，都可以让他背弃一分钟前他发誓要为之献身的一切。他性格软弱。他发誓要忠实于你，可就在同一天他又会真挚、诚恳地表示要献身于另一个人；而且他还会第一个跑来把这件事告诉你。他也可能做坏事，但却不能因此而责怪他，而只能替他惋惜。他也能作出自我牺牲，你甚至想不到，那是什么样的自我牺牲！可只要他一遇到什么新事情，他就会把原来的一切都忘光。因此如果我不经常和他在一起，他也会把我忘掉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啊，娜塔莎，说不定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人们只不过是这样说说而已。唉，像他这样一个还是孩子的人哪能结婚呢？”

“我告诉你吧，他父亲自有他自己的打算。”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他的未婚妻长得十分漂亮，他已经被她迷住了呢？”

“这是他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他自己告诉你他可能爱上另一个女人，而现在却要求你作出这样的牺牲？”

“不，万尼亚，不！你不了解他，你和他接触太少，先要好好地了解他，然后才能对他作出评论。世界上没有比他更真诚、更纯洁的心了。怎么，难道他撒谎倒更好吗？说到他被别人迷住，那是因为他一周没见到我，他就会忘掉我而爱上另一个女人，以后若是又看见了我，便会再次跪倒在我的脚下。不，我知道这些，他没有向我隐瞒这些毕竟是件好事，否则，我会疑心死的。是的，万尼亚，我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我不是永远地、经常地、时时刻刻同他在一起，他就会不再爱我，忘掉我，抛弃我。要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迷住他。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只能去死……死了又怎么样呢！我倒乐意现在就去死！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这比死还糟，这比一切痛苦都糟！哦，万尼亚，万尼亚！为了他，我抛弃了父母亲不是没缘由的！你别劝我了，一切都决定了！他必须时时刻刻都待在我身边，我不能回去。我知道我毁了自己，也毁了别人……唉，万尼亚！”她突然大声叫道，浑身不停地颤抖，“倘若你刚才说他的话（我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是真的，他只是欺骗我，只是装出一副真挚和诚恳的样子，其实他却是个邪恶的、爱慕虚荣的人，那可怎么办？我现在在你面前替他辩护。可此时此刻他也许正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心里暗笑呢……而我，我却这样下贱，居然抛开一切在大街上跑来跑去找他……唉，万尼亚！”

发自她内心的这声叹息饱含着痛苦，不禁使我难过极了。我懂了，娜塔莎现在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只有极度盲目与疯狂的嫉妒才能促使她作出如此狂妄的决定。然而此刻我也是炉火中烧，心里酸楚。我失去了自制，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卑劣的感情。

“娜塔莎，”我说，“我只有一点不明白，在你刚刚说了关于他的这番话之后，你怎么还能爱他？你不尊重他，甚至不相信他的爱情，可你却头也不回地去找他，为了他把所有的人都毁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会使你痛苦一辈子，反过来也一样。你爱他爱得太过分了，娜塔莎，太过分了，我不理解这种爱情！”

“是的，我爱他爱得发疯，”她答道，仿佛身体上有什么病痛使她脸色发白，“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你，万尼亚。我自己也知道，我发疯了，不能像常人那样去爱他，我这样爱他是不好的……你听我说，万尼亚，我早就知道，甚至在我们最幸福的时刻我就预感到了，他只会给我带来痛苦。可是假如我现在觉得，即使给我带来痛苦，也是一种幸福，那又怎么办呢？难道我现在去找他是为了享乐？难道我不知道，在他那儿等待我的是什么，我将要忍受什么样的折磨吗？他曾对我山盟海誓，作了种种保证，但是他的诺言、保证我一个也不相信，虽然我知道他没有骗我，也不会骗我，可我根本不把他的保证当回事，早先也是如此。我亲自、亲自告诉过他，我不想用任何办法拴住他。和他相处，这样要好一些。因为谁也不喜欢束缚，首先我就不喜欢。可是我还是愿意做他的奴隶，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奴隶，我情愿忍受他的一切，一切，只要他能和我在一起，只要能看到他！我觉得，即使他爱上另一个女人也无妨，只要我在场，只要我也能在他身边……这很下贱吧，万尼亚？”她突然问道，并用热病患者那种发红的眼睛看着我，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她是在说胡话，“这种想法是不是很下贱？是不是？我自己也说这很下贱。可假如他抛弃了我，我还是会追随他到天涯海角，即使追上了以后，又被他拒绝、赶走。你现在劝我回去——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回去了，明天又会跑出来，只要他叫我出来我就会出来，只要他像叫狗那样对我吹一声口哨，吆喝一声，我就会跟着他跑……至于痛苦，他带给我的任何痛苦我都不怕！只要我知道，我是为他才受苦的……哦，这件事是说不清楚的，万尼亚！”

“可她的父亲、母亲呢？”我想，她似乎已经把他们忘了。

“要是他不和你结婚呢，娜塔莎？”

“他答应过的，全都答应了的。他要我现在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明天到城外偷偷结婚。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他连怎样结婚都不知道。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呢？实在是可笑。结婚以后，他是不会快乐的，他会埋怨我的……我会为他牺牲一切，而不要他为我做任何事情，倘若他由于结婚而感到苦恼，那又何必要他苦恼呢？”

“不，这简直是胡闹，娜塔莎，”我说，“怎么，你现在就要直接去找他？”

“不，他答应到这儿来把我带走，我们说好了……”

于是她焦急地望着远处，可是连个人影也没有。

“他还没有来呢！你倒先来了！”我愤怒地叫道。娜塔莎像是挨了重重一击，身子晃了晃。她的脸病态地抽搐起来。

“他也许根本就不会来了。”她凄然一笑，说道，“三天前他写信告诉我，说假如我不答应到这儿来，那他就不得不放弃出城和我结婚的计划：他父亲就会把他带到他未婚妻那儿去。他写得那么简单，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要是他真的到她那儿去了，那可怎么办，万尼亚？”

我没有回答，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她的双眼闪着光芒。

“他在她那儿，”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他希望我没有到这儿来，这样他就可以到她那儿去，事后还可以说他是对的，他预先通知了我，可我自己没有来。他对我厌倦了，所以对我越来越冷淡……啊，天哪！我真是疯啦！要知道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亲口对我说，他对我厌倦了……我还在这儿等什么呢！”

“他来了！”我突然看见他远远地从滨河街走来，便大叫道。

娜塔莎全身颤抖了一下，惊呼一声，凝视着渐渐走近的阿辽沙，她猛地甩开我的手，向他奔去。他也加快了脚步，过了一会儿，他已经把她拥在怀里了。街上除了我们之外，几乎空无一人。他们接吻，欢笑；娜塔莎又笑又哭，仿佛他们是久别重逢一样。她那苍白的双颊泛起了红晕。她好像发了狂……阿辽沙看见我，立刻向我走来。

第九章

虽然此前我已经见过他许多次，可我依然贪婪地凝视着他。我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他的眼神能消除我的一切疑虑，能向我解释清楚：这个孩子怎么竟然能迷住她，在她心中燃起如醉如痴的爱情——这种爱情使她忘却了她首要的职责，使她不惜轻率地牺牲迄今为止对她是最为神圣的一切？小公爵抓住我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他那温柔而明亮的目光穿透了我的心房。

我感到，我仅仅根据他是我的情敌这一点而对他作出的结论，可能是错误的。是的，我不喜欢他，而且我承认，我永远也不会喜欢他——在他的熟人当中，也许只有我一个人不喜欢他。他身上的许多东西都是我怎么也不会喜欢的，甚至他那优雅的外表也是如此，也许正是因为他外表太优雅了，所以我才不喜欢他。日后我才明白，就是在这一点上我的评判也有欠公允。他身材颀长、匀称、瘦弱；椭圆形的脸总是那么苍白；头发是淡黄色的，蔚蓝色的大眼睛总是那么柔和，若有所思，偶尔也会突然闪现出特别憨厚、特别天真的喜悦。他那丰满、殷红、线条优美的小嘴唇，几乎永远带着一种严肃的神情；因此，每当他的唇边突然掠过一丝微笑，便尤其使人感到意外，尤其令人心荡神驰，这微笑是那么天真无邪，那么憨厚纯朴，因而不论你的心情如何，你都会感到非立刻报之以同样的微笑不可。他的衣饰并不华丽，但总是十分优雅，看来这种优雅对他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是与生俱来的。诚然，他身上也有一些不太好的习气，一些上流社会的恶习：轻浮，自负，粗俗无礼而又故作谦恭。但他心地非常坦荡，淳朴，他总是自己首先揭露自己的恶习，表示懊悔，并加以嘲笑。我觉得，这个年轻人永远不会撒谎，甚至连开玩笑也不会撒谎，倘若他撒谎，那他一定不曾怀疑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甚至他身上的利己、自私也有点儿惹人喜爱，也许正是由于它是公开的，而不是遮遮掩掩的。他没有任何隐私。他内心软弱、轻信、胆怯，毫无意志可言。欺侮他，诓骗他，就像欺侮和诓骗一个孩子一样是有罪的，可耻的。他幼稚得和年龄不相称，对于人情世故几乎是一窍不通；不过他就是活到四十岁看来也依然会一窍不通的。像他这种人仿佛命中注定一辈子都长不大。我觉得，没有什么人会不喜欢他；他会像孩子一样博得您的怜爱。娜塔莎说得对：在别人强有力的引诱下，他也会干坏事，但是一旦认识到自己的恶行所造成的后果，我相信，他会非常后悔的。娜塔莎本能地感到，她将成为他的主宰和支配者，他甚至将成为她的牺牲品。她预先尝到了神魂颠倒地爱他和折磨他给她带来的欢乐，正因为她爱他，所以，也许是为了这个缘故，她才急于首先要成为他的牺牲品。但是他的眼中也闪烁着爱情的光芒，他兴高采烈地看着她。她得意扬扬地瞥了我一眼。在这一瞬间，她忘记了一切——父母，离别，疑虑……她非常幸福。

“万尼亚！”她大声说，“我对不起他，我配不上他！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阿辽沙。忘掉我的这些坏念头吧，我会赎罪的！”她无限深情地看着他，补充了一句。他微微一笑，吻了吻她的手，没等把她的手放下便转身对我说：

“您也别责怪我。我早就想要像拥抱亲兄弟那样拥抱您了，她和我说过您的许多事情！直到现在我和您几乎还不认识，不知怎么还没有成为朋友。我们会成为朋友的……请原谅我们。”他低声补充一句，脸孔微微泛红，但同时又迷人地一笑，这使我不能不以我的全部心意来回答他的这一番问候。

“是啊，是啊，阿辽沙，”娜塔莎随声附和道，“他是我们的人，他是我们的兄弟，他已经原谅我们了，没有他，我们是不会幸福的。我已经对你说过了……唉，我们真是狠心的孩子，阿辽沙！可是我们三个要在一起生活……万尼亚！”她继续往下说，嘴唇开始颤抖起来，“你现在回到他们那儿去吧，回家去吧，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即使他们不原谅我，可是看见你已经原谅了我，说不定他们就会对我温和一些。你把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们吧，用你自己的发自肺腑的话，想一想、找一找适当的话……你得保护我，救救我。你把所有的理由都告诉他们，就照你所理解的那样去讲。你知道，万尼亚，如果今天没有碰到你，说不定我还下不了决心这样做呢！你救了我。我立刻就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因为我觉得，你知道怎样告诉他们，才能使他们乍一听到这个可怕的消息不至于过分难过。哦，天哪，天哪！……你代我告诉他们，万尼亚，我知道，我现在是不可能得到宽恕的：即使他们会宽恕我，上帝也不会宽恕我的。可是即便他们骂我，我也还是要一辈子为他们祝福，为他们祈祷。我的整个心都留在他们那儿了！啊，为什么我们不能全都幸福呢！为什么，为什么！……天哪，我这是干了些什么啊！”她突然大叫道，仿佛明白过来了，接着，她全身因恐惧而颤抖着，并用双手捂住脸。阿辽沙拥抱着她，默默地让她紧贴在自己胸前。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您竟然会要求她作出这样的牺牲！”我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说。

“别责怪我！”他重复道，“我向您保证，现在所有这一切不幸，尽管是很大的不幸，全都只是暂时的。我坚信这一点。现在需要的只是坚定，这样才能熬过这个时刻，她自己也是这样对我说的。您知道，一切的根源就在于家庭的尊严，还有那些毫无必要的争吵，那些官司！……但是……（我向您保证，关于这一点我已经考虑很久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大家要重归于好，那时我们将非常幸福，老人们看见我们在一起也会重归于好的。谁知道呢，也许我们的婚姻正是他们和好的开端呢！我想，不可能不是这样。您认为呢？”

“您说婚姻，那么你们究竟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我看一眼娜塔莎问道。

“明天或者后天，最迟是后天——这是肯定的。您看，我自己也还不太清楚，而且实际上，我还什么都没安排。我以为，娜塔莎今天也许不会来，而且父亲今天非要带我去见那个未婚妻不可（您知道，他们正在为我说亲，娜塔莎告诉您了吗？可我不愿意）。所以我还没能把一切安排妥当。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后天肯定要结婚的。起码我觉得是这样，因为只能这样。明天我们就要沿普斯科夫大道动身到一个地方去，离那里不远，在一个村子里有我高级政法学校的同学，他是个很好的人，也许我会把他介绍给您。那个村里有神父，不过我不能肯定，究竟是有还是没有。应该事先打听一下，可我没来得及……不过说实话，这些都是小事。关键是把主要的事放在心上。可以去邻村请一位神父，您看怎么样？要知道邻近一定会有些别的村子！只可惜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来得及给那边写一行字，应该预先通知他们。说不定我的朋友现在不在家……不过这无关紧要，只要有决心，一切都会自行安排好的，是不是？此外，到明天或者后天，她就要来这里和我一起生活了。我租了一所单独的住宅，我们回来时就可以住在那里。我不会再到我父亲那里去住了，不是吗？您可以来找我们，我已经安排就绪了。我的同学们也会来看我们，我还要举行晚会呢……”

我困惑而又悲伤地看着他。娜塔莎向我使了个眼色，恳求我对他不要评判太严，要尽量宽容些。她带着忧郁的笑容听他讲着，同时又像是在欣赏他，就像欣赏一个可爱、快乐的孩子，听着他那不懂事理却讨人喜爱的谈话。我带着责备的神情看了她一眼。我心里感到难以忍受的沉重。

“但是您的父亲呢？”我问，“您是不是坚信他会原谅您？”

“那是肯定的，他还能怎么样呢？当然，开始他也会骂我几句，这一点我确信不疑。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我很严厉。说不定他还会向人告我的状，总而言之，他会利用他当父亲的权威……可是这一切并不可怕。他爱我爱得要命，生一会儿气就会原谅我的。那时大家都言归于好，大家都会很幸福。她的父亲也是这样。”

“如果他不原谅您呢？您想过这一点吗？”

“他一定会原谅的，不过也许不会那么快。可那有什么关系？我会向他证明，我是个有个性的人。他总是骂我性格软弱，骂我轻浮。现在他可以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轻浮。一个人成了家，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时我就不是个小孩子了……我是说我就会像别人一样……像那些成了家的男人一样。我将自食其力。娜塔莎说，这要比咱们现在这样靠别人养活好得多。您真不知道她给我出了多少好主意！我自己可永远也想不出来——我不是这样长大的，他们也没有这样教育我。当然，我自己也知道，我为人轻浮，干什么都不行，但是，您知道，前天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虽说现在不是时候，可我还是要告诉您，因为娜塔莎也要听听，您可以帮我们出出主意。您看，我想像您一样写小说卖给杂志。您会帮我去和那些编辑打交道，是吗？我可指望您呢，昨天我通宵都在构思一部小说，想试试看，您知道，说不定会成为一部相当优秀的作品呢。情节取自斯克里布[18]的一出喜剧……不过这事我以后再告诉您吧。主要的是它能赚钱……您不就得到了稿费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您笑我了。”他说，也跟着我笑了笑，“不，您听啊，”他带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憨厚表情补充说，“您别以为我就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真的，我的观察力非常敏锐，您自己也会看到的。为什么不试一试呢？说不定真会写出点东西来……不过，您也许是对的。我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娜塔莎也这么说我，人人都这样说，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作家呢？您笑吧，笑吧。可您得帮我改正；您这样做可是为了她，您是爱她的。我对您说实话吧，我配不上她，我感觉到了，这使我很难过，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爱我。看来，我也会把我的一生都献给她！真的，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怕，可现在我害怕了。我们在干什么呀？天哪，难道一个人要完全献身于自己的职责时，却会偏偏缺乏足够的能力和毅力去完成他该履行的职责吗？起码您要帮帮我们，因为您是我们的朋友！您是我们剩下的唯一朋友了。您知道我所说的‘唯一’的意义吗？请原谅我对您抱有这么大的希望。我认为您是最最高尚的人，比我好得多。不过我会改正的，请相信我吧，我会配得上你们俩的。”

这时他又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洋溢着善良、美好的真情。他那么信任地向我伸出手来，完全相信我是他的朋友！

“她会帮我改正的，”他接着说，“不过您也别把什么都想得太坏，不要太为我担心。我毕竟还抱着许多希望，在物质方面我们是完全有保障的。就拿我来说吧，要是小说没成功（说实话，不久前我还认为写小说是件蠢事，我现在提起来只不过是要听听您的意见）——要是小说没能获得成功，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我还能去教教音乐。你不知道我懂音乐吧？靠此为生，我并不以为是可耻的。在这一点上我的思想是非常先进的。此外，我还有许多贵重的小摆设和首饰，它们有什么用？我要把它们卖掉，您知道，靠这个我们就可以生活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说不定真会去找个事做。我父亲甚至会高兴的。他总是催我去做事，而我总借口身体不好推辞掉（不过我的名字已经在什么地方挂上号了）。他看见结婚对我有好处，使我变得稳重，而且我果真开始做事了，他就会高兴并且会原谅我……”

“但是，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你是否想过，现在令尊和她父亲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今天晚上他们家里会出什么事？您怎么想的？”

我向他指了指娜塔莎，她听了我的话变得面如死灰。我当时毫无怜悯之心。

“是啊，是啊，您说得对，这太可怕了！”他说，“我已经想过这个了，心里很难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您说得对，只要她的父母能原谅我就好了！您知道，我是多么爱他们二老，他们就像我的亲生父母，我却这样报答他们！……唉，都是因为这些争吵，这些官司！您无法想象，我们现在是多么讨厌这一切啊！为什么他们要吵架呢？我们是这么彼此相爱，可他们却要吵架！他们最好是重归于好，这样事情也就了结了！是的，我若是他们，我就会这样做的……您的这些话真让我害怕。娜塔莎，我们干的事太可怕了！我早就说过……你却坚持……不过，您听我说，伊万·彼得罗维奇，这一切也许会顺利解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看是不是？他们最后总会和解的！我们会让他们和解。就是这样，一定会这样。他们不会对我们相爱一直反对下去的……让他们咒骂我们吧，我们还是要爱他们，他们也不会老是这样。您不知道，我的老父亲有时心肠有多好！他只是不时地皱着眉头看人，可是在别的时候却是非常通情达理。您不知道，他今天同我谈话，劝说、开导我时是多么和蔼可亲！而我就在今天却不听他的话离家出走了，这使我十分难过。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些该死的成见！简直是发疯！若是他能认真地看看她，哪怕只和她在一块儿待上半个钟头，那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他马上什么都会同意的。”阿辽沙边说边温柔、热情地看了娜塔莎一眼。

“我已经高兴地想象一千次了，”他又絮絮叨叨地说，“只要他一旦了解她，他就会非常喜欢她，她会使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要知道，他们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我父亲认为，她不过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我有义务恢复她的名誉，而且我一定能做到。啊，娜塔莎，所有人都会爱你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能够不爱你。”他激动地补充一句，“虽然我根本配不上你，但你爱我，娜塔莎，而我……你是了解我的！而且我们的幸福并不需要许多别的东西！不，我相信，我相信这个夜晚会给我们大家带来幸福、安宁与祥和！祝今晚一切顺利！是这样吗，娜塔莎？可是你怎么啦？我的天哪，你怎么啦？”

她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在阿辽沙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时候，她一直全神贯注地望着他，但是她的眼睛却越来越模糊，目光越来越呆滞，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我觉得，到了后来她已经不是在听，而是陷入了一种昏迷状态。阿辽沙的惊叫声似乎突然唤醒了她。她清醒过来后，环顾一下四周，猛然向我扑来。她迅速地、仿佛很着急似的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塞给我，像是要瞒过阿辽沙。信是写给两位老人的，还是昨天夜里写的。她把信交给我的时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仿佛目光已经牢牢地粘在我身上了。这目光里充满绝望，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可怕的目光。我感到很害怕。我发现，直到现在她才完全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么可怕。她竭力想对我说点什么，甚至已经开了头儿，但却突然晕过去了。我赶紧扶住她。阿辽沙脸都吓白了，他揉着她的太阳穴，吻她的双手和嘴唇。过了一两分钟，她苏醒过来。不远处停着一辆轿式马车，阿辽沙就是坐这辆车来的，他把马车叫到跟前。娜塔莎登上马车后，发疯似的抓住我的手，一滴滚烫的热泪掉在我的手指上，我仿佛被烫了一下。马车走了，我久久地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远去。我的全部幸福都在这一瞬间被毁掉了，我的一生也由此一分为二。我痛苦地感到了这一点……我缓缓地顺原路回到两位老人那儿。我不知该对他们说什么，不知该如何走进他们的家门。我的思想麻木了，双腿发软……

这就是我那段幸福往事的全部，我的恋爱就这么结束了，成为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再继续讲那中断的故事。

第十章

斯密特死后五天，我搬进了他的住所。一整天我都忧伤难挨。天气又阴又冷，下着潮湿的雨加雪。直到傍晚太阳才露了一会儿头，一线迷途的阳光也许是出于好奇，竟然也窥视了一下我的房间。我开始后悔搬到这里来了。不过，房间倒是很大，只是房顶太低，又被熏得黢黑，还散发着一股霉味，虽然也有几件家具，可还是空落落的，叫人难受。当时我就想到，我肯定要在这间房子里将自己最后的健康也给毁掉。事实果真如此。

这天早晨我一直在忙于收拾我的稿子，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因为没有皮包，我把稿子都装在枕头套里搬过来，这样就把它们弄得又皱又乱。完事后我坐下来开始写作。当时我还在写那本大部头的长篇小说，但是进展得很不顺利，因为我脑子里想的并不是写小说这件事。

我扔下笔，坐到窗前。天黑了，我的心情愈来愈忧郁。各种各样的痛苦念头折磨着我。我始终觉得，我最终会死在彼得堡的。春天快来了。我想，如果我能冲出这硬壳似的房子，到广阔天地里去呼吸一下田野和森林中的新鲜空气，也许我会康复的。我很久没有看见过田野和森林了！……我记得，我也产生过这样的念头：倘若有某种魔法或发生奇迹，能够让我把过去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忘记最近几年来的经历，忘记一切，使头脑焕然一新，以新的力量从头开始，那该多好。当时我还梦想着这样的事，希望获得新生。“哪怕进疯人院也好，”最后我想，“那样就可以把脑子全部翻过来，再重新安排好，那时我就能康复了。”我依然渴望生活，并对生活充满信心……不过我记得，当时我就笑了起来。“从疯人院出来后，我又能做什么呢？还是写小说吗？……”

我就这样痛苦地幻想着，时间慢慢地过去了。夜幕降临。我原定这天晚上去看娜塔莎；头一天晚上她就派人给我送来一张便条，恳切地求我去看她。我一下子跳起来并开始作准备，其实我正想尽快离开这间房子，去哪儿都行，哪怕下着雨，哪怕道路泥泞。

随着夜色逐渐加重，我的屋子似乎越来越空旷，房间也仿佛越来越大。我觉得每天夜里我都会在屋角看见斯密特。他会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就像在米勒糖果店盯着亚当·伊万内奇一样，而那条老狗阿佐尔卡就躺在他脚边。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使我十分吃惊。

不过我应该坦白承认，不知是由于我神经不太正常，还是由于搬入新居后体会到的种种新感受，也可能是不久以前的抑郁心情造成的，无论是什么原因，反正黄昏刚一来临，我就渐渐陷入了如今在我病中夜里常常出现的那种心情，我把它称为神秘的恐惧。这是对某种东西的一种令人不堪忍受、使人痛苦万分的恐惧，这种东西我自己也难以形容，它是根本不可理解、异乎寻常的，然而它也许在一瞬间出现，仿佛嘲笑理智的所有判断似的来到我跟前，像无可否认的事实站在我面前，阴森可怖，没有定形，残酷无情。尽管理智作出了种种判断，这种恐惧往往还是会越来越强烈，最终使理性丧失了任何对抗这种感觉的能力，虽然此时此刻理性也许分外清醒，人却再也无法听从理性的呼唤，它变得没有用了，而这种精神上的分裂使得惊恐不安的苦恼心情变得更加强烈。我觉得，这有点像人们害怕死人的心情一样。但是在我的苦恼中，那种潜在的危险是不明确的，是模糊不清的，这就使我更加痛苦。

我记得，我背对门站着，正从桌子上拿起我的帽子，就在这一刹那，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即我转过身去的时候，我准会看见斯密特；开头他会轻轻地推开门，站在门槛上环视整个房间，接着他会低着头悄悄地走进来，站在我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蓦地冲着我的脸大笑起来，他的笑声久久不散，苍白无力，也听不见声音，他笑得浑身颤抖，而且要抖很长时间。这样一幅景象突然异常鲜明、清晰地浮现在我脑海里，同时我也忽然产生了一种坚定无比，无可置疑的信念：这一切都将不可避免地发生，一定会发生，而且已经发生了，只是我还没看见，因为我背对门站着，而且就在这一瞬间，说不定门已经开了。我猛地一回头，怎么？门果然开了，正像我一分钟以前所想象的那样轻轻地、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我惊叫了一声。很久也看不到一个人，仿佛门是自己开的。突然门口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影儿，黑暗中我只能看出，有一双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我。我浑身掠过一阵寒战。我感到极端恐怖，我看出这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姑娘，这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此时此刻这般奇怪地、出人意外地出现在我的房间里，甚至比斯密特本人的出现更令我害怕。

我已经说过，她是那样无声无息地、缓缓地把门打开的，仿佛害怕进来似的。她把门打开后，站在门口久久地望着我，惊得目瞪口呆。后来她悄悄地、慢慢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还是一言不发。现在我可以更近地端详她了。这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材矮小，瘦弱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似的，这使她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她左手拿着一条又旧又破的头巾，贴在胸前用以遮盖她那被夜晚寒气冻得瑟瑟发抖的胸脯。她穿的衣服是真正的破衣烂衫。浓密的黑发没有梳理，乱糟糟的。我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站了两三分钟。

“外公在哪儿？”她终于用嘶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道，仿佛她的胸部或喉部得了什么病似的。

听到这个问题，我的神秘的恐怖顿时消失了。有人在打听斯密特，他的踪迹终于意外地被发现了。

“你的外公？可他已经死了！”我突然说道，根本没想好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所以话一出口我立刻又后悔了。她像先前那样站了一会儿，突然全身颤抖起来，而且抖得很厉害，仿佛立即要发作什么危险的神经性疾病。我急忙扶住她，使她不至于摔倒。几分钟以后，她好了一些，我清楚地看出，她竭尽全力要在我面前掩饰她的激动。

“原谅我，原谅我，小姑娘！原谅我吧，我的孩子！”我说道，“我对你说的话是脱口而出的，也许事情并不是这样……可怜的小姑娘！……你找谁呀？是找原来住在这儿的那个老人吗？”

“是的。”她吃力地低声说，不安地看着我。

“他叫斯密特，是吗？”

“是的！”

“那他……是的，他是死了……只是你不要伤心，我亲爱的。你怎么早不来呢？你现在又是从哪儿来的？昨天已经把他安葬了，他是突然死去的……那么，你是他的外孙女？”

小姑娘没有回答我这又快又不连贯的一连串问题。她默默地转过身去，轻轻地走出了房间。我大吃一惊，甚至没有拦住她，也没有进一步问问她。她在门口又站住了，半转过身来问我：

“阿佐尔卡也死了吗？”

“是的，阿佐尔卡也死了。”我答道。我觉得她的问题很奇怪，她好像深信阿佐尔卡一定会同老人一起死去似的。听了我的回答，小姑娘不声不响地走出房间，小心地把身后的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我跑出去追她，我后悔极了，竟然让她走掉了！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轻，我没有听到她打开楼梯上另一扇门的声音。“她还没有下楼。”我一面想着，一面站在暗处仔细听着。但是四周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人的脚步声。只听见下面一层的一扇门砰地响了一声，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急忙下楼。从五楼我的住所门口到四楼的楼梯是螺旋式的，从四楼往下便是直的了。这是一个肮脏的、黑黢黢的、总是很阴暗的楼梯，在那些被分成一个个小寓所的大楼房里，又黑又脏的楼梯是司空见惯的。当时楼梯上已经漆黑一片。我摸索着下到四楼站住了，我像是蓦地一怔，因为这里的过道上有一个人在躲着我。我便伸手在黑暗中摸索起来。小姑娘就在这儿的墙角处，她脸朝着墙，不出声地轻轻啜泣着。

“你听我说，你怕什么呢？”我开口说道，“我吓着你了，这是我不好。你外公临死时还提起过你，那是他最后说的几句话……我这儿还有几本他留下的书，想必是你的。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他说在六条街……”

但我没说完。她惊叫一声，仿佛是因为我知道她的住处而害怕，接着她用骨瘦如柴的小手把我推开，飞快地奔下楼去。我跟着跑下去，我还听得见下面传来的脚步声。蓦地脚步声戛然而止……我跑到街上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我一直跑到沃兹涅赛斯基大街，我发现不论怎么样寻找都是白费劲，她已经消失了。“也许在她下楼的时候，”我想，“她就是在什么地方藏了起来，我没有发现。”

第十一章

但是我刚刚踏上这条大街的肮脏潮湿的人行道，便碰到一个行人，他显然心事重重，低着头急匆匆地朝什么地方走去。我不禁惊讶万分，我认出这人竟是伊赫缅涅夫老人。这天晚上我不期而遇的人可真不少。我知道，三天前老人病得很厉害，不料现在我却突然在这么潮湿的天气里，在街上遇见他。况且从前晚上他几乎从不出门，娜塔莎走后，也就是大约半年以来，他更成了名副其实的足不出户的人。见到我，他高兴得有点异乎寻常，就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与之交心的朋友，他抓住我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也不问我到哪儿去，拉着我就走。他心神不安，行动匆忙，情绪很激动。“他究竟去哪儿了呢？”我心里暗自想道。问他是多余的。他已经变得非常多疑，有时听到一个最普通的问题或意见，他都会认为其中含有冒犯他、侮辱他的意思。

我偷偷地瞟了他一眼。他满脸病容，近来他瘦多了，胡子大约也有一个礼拜没刮了。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从皱巴巴的帽子底下耷拉下来，长长地、一绺一绺地塔在他那又破又旧的大衣领子上。我从前就发现，有时他似乎陷入了忘我状态，比如他会忘记屋里并非只有他一人，他自言自语，两手不住地打着手势。看着他真让人难过。

“喂，怎么样，万尼亚，怎么样？”他说道，“你去哪儿？老弟，我出来了，有事。你身体好吗？”

“可您的身体怎么样？”我答道，“不久前您还病着，可现在却出门了。”

老人没有回答，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身体好吗？”

“好，好……不过她也有点儿小病。她有些忧郁……她常常提起你，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们。你现在就是去看我们的吧，万尼亚？不是吗？也许我耽搁了你，妨碍你去办什么事了吧？”他突然问道，同时不大相信地、有点猜疑地审视着我。多疑的老人变得这么敏感，这么容易激动，假如我现在说不是去看望他们，他准会生气，准会冷冷地和我分手。于是我急忙肯定地答道，我正是要去看望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虽然我知道，这样一耽搁，我也许根本就来不及再去看望娜塔莎了。

“这就好，”老人说，我的回答使他完全平静下来了，“这太好了……”突然他默不作声地陷入了沉思，仿佛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是啊，这很好！”过了四五分钟，他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就像刚刚从沉思中醒过来似的，“嘿，你看，万尼亚，你永远都跟我们的亲生儿子一样。上帝没有赐给我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个儿子……就把你赐给我们了。我常常这么想。老太婆也是……是！你呢，又总是很尊敬我们，温柔地体贴我们，就像一个孝顺的亲儿子。上帝会为此祝福你的，万尼亚，就像我们老两口一样祝福你、爱你……是的！”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停了片刻。

“是啊……哦，你怎么样？你没有生病吧？为什么这么久没来看我们呢？”

我把斯密特的事全都告诉了他，并表示歉意说，斯密特的事使我无法脱身，此外我还险些大病一场，因为忙于这些事情，所以就没能跑到老远的瓦西里耶夫岛（他们那时住在该岛）去看望他们。我差一点就信口告诉他，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机会去看娜塔莎，但我及时地收住了话头。

老人对斯密特的故事很感兴趣，他更加专心地听我讲。当他得知我的新居很潮湿，也许比原先的住处还糟，可是每个月房租要六卢布时，他甚至发起火来。总之，他变得非常容易激动，也非常暴躁。这种时候只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还能劝劝他，可也不是总能安抚得了。

“哼，这全是你的文学闹的，万尼亚！”他带着几分怨恨地叫道，“文学把你送进了小阁楼，还会把你送进坟墓！我早就对你说过，我可是有言在先！……Б还在写评论吗？”

“他已经去世了，死于肺病[19]。我好像已经对您说过了。”

“死了，哼，死了！这是意料之中的。可他给妻儿留下了什么？你不是说过，他有妻子，是吧？……这种人为什么要娶妻生子呢？”

“没有，什么也没有留下。”我回答。

“是啊，果然如此！”他十分激动地叫道，仿佛此事和他密切相关，仿佛死去的Б是他的亲兄弟，“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有！你可知道，万尼亚，我早就预料到他的结局了，当时，你还记得吗，你老是在我面前夸他。说说倒容易：什么也没留下！嗯……赢得了荣誉。好吧，就算如此，就算是名垂千古的荣誉，可是它也不能当饭吃呀。老弟，当时我对你也有预感，万尼亚，虽然我也夸奖你，可还是暗自替你担忧。这么说Б已经死了？是啊，他怎么会不死呢！我们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可真好啊……真是个好地方啊！瞧吧！”

他迅速地、不知不觉地做了个手势，指给我看那在潮湿的烟雾中被若隐若现的街灯所照亮的朦胧街景，龌龊的房屋，因潮湿而闪闪发亮的人行道石板，那些闷闷不乐、怒气冲冲、浑身湿透了的行人，以及在彼得堡黑如锅底的苍穹下的整个景象。我们走到了广场，在我们面前耸立着一座纪念碑，幽暗中被设在下面的煤气灯照着，再远一点就是以撒教堂的巨大黑影，由于背景是阴暗的天空，因而几乎分辨不清它的轮廓。

“你说过，万尼亚，他是个好人，宽宏大量，可敬可爱，富有同情心，热心肠。嗯，他们都是这样，你的那些热心肠、可爱的人们！只不过他们也会制造孤儿！哼……我想他死的时候准是挺快活！……天啊！我真想离开这儿，哪怕去西伯利亚也好！……你怎么了，小姑娘？”他看见人行道上一个正在乞讨的孩子，突然问道。

这是个又瘦又小的女孩，最多七八岁，穿着肮脏的破衣服，一双小脚没穿袜子，套在一双破鞋子里。她身上的那件破衣服早就小了，可她还是竭力用它来裹住自己被冻得发抖的小身子。她那消瘦、苍白、满是病容的小脸转过来，怯生生地默默看着我们，现出一种低声下气、唯恐遭到拒绝的神情，一只颤抖的小手朝我们伸了过来。老人看到她，不禁浑身打了个寒噤，猛然向她转过身去，甚至把她吓了一跳。她哆嗦了一下，急忙躲开了他。

“怎么啦，怎么啦，小姑娘？”他大声说，“怎么，你在要钱吗？是吗？给你，给你……拿去吧！”

他手忙脚乱，激动得有些发抖，在自己口袋里摸索起来，掏出了两三个银币。但他觉得太少，他取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一卢布的钞票——钱包里的全部财产，放到小乞丐手里。

“基督保佑你，小姑娘……我的孩子！愿天使与你同在！”

他用颤抖的手在可怜的孩子身上画了好几次十字。但是突然发现我在跟前看着他，便皱皱眉头，快步向前走去。

“你瞧，万尼亚，这种事我真不忍心看，”他愤愤不平地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开始说道，“这些无辜的孩子在马路上的寒风中发抖……都怪那些该死的父母。不过，当母亲的若不是自己也遭到了不幸，哪能让这样的孩子干这种可怕的事！……她家里准还有其他的孤儿，这小姑娘是老大；母亲自己在生病，还……哼！他们不是王孙贵胄！万尼亚，世上的孩子……多着呢，又有几个是王孙贵胄！哼！”

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不知说什么好。

“你瞧，万尼亚，我答应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他有点吞吞吐吐、颠三倒四地说，“我答应过她……就是说我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都同意领养一个孤女……总之是一个可怜的小姑娘，把她彻底收留在家里，你明白吗？要不然只剩下我们两个老人，太寂寞、太无聊，嗯……不过你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开始有点反对这么做了。你去跟她谈谈，可你不要说是我让你这么干的，就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你开导开导她……你明白吗？我早就想求你去劝劝她了……求你说服她同意这么做，让我去恳求她，总是有点不大方便……咳，何必说这些废话！我要个小姑娘干什么？我并不需要，不过是为了找点儿安慰……为了能听听孩子的声音……不过说实话，我这么做是为了我老伴，这样比光守着我一个人要快活些。可这些都是废话！你知道，万尼亚，像咱们这个走法儿，要很久才能到家，咱们叫一辆马车吧。路还很远，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会等急的……”

我们到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里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第十二章

老两口感情很好，十分恩爱。爱情和多年的生活习惯把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然而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不仅现在，就是从前在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对他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不知何故总是很冷淡，有时甚至很严厉，有人在场时尤其如此。有些温柔、情感细腻的人往往有一股倔劲，绝对不愿意表露自己，甚至对自己心爱的人也不愿表示自己的柔情，不仅当众如此，私下里也是如此，甚至比有人在场更甚；他们只是偶而热情迸发，这种热情被抑制的时间越长，迸发出来的时候就越热烈，越冲动。伊赫缅涅夫老人对待她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就多少有点如此，甚至从年轻时便是这样。他尊重她，非常爱她，虽然她只不过是个贤惠的女人，除了爱他之外，别无其他能耐，而且由于心地单纯，常常对他坦率得有失大体，这使他很恼火。但是在娜塔莎出走后，他们之间变得温存、体贴多了；他们觉得自己孤孤单单地活在世上很痛苦。虽然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有时非常忧郁，但他俩哪怕只分开两小时，就会觉得孤独和痛苦。关于娜塔莎，他们似乎有一种默契，就是只字不提，仿佛世界上从来没有她这么个人似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在丈夫面前甚至都不敢稍稍间接地提到她，虽然这样做对她而言并非易事。她早就在自己心里宽恕了娜塔莎。每次我去看望他们的时候，都得给她带去一些有关她那个心爱的、难以忘怀的孩子的消息，这不知怎么在我们之间已经成为一种默契了。

如果较长时间听不到娜塔莎的消息，老太太就会生病，而当我给她带去消息时，她总想知道每一个最小的细节，总是怀着急不可待的好奇心问个不停。她听了我的讲述便觉得“宽心”。有一次娜塔莎病了，她几乎没吓死，差点就要亲自去探望她。不过这是个极端的例子。起初，即使在我面前她也不敢表露出想去看望女儿的愿望，而且几乎每当我们谈话过后，每当她从我这里打听出一切消息以后，她总觉得必须在我面前装出一副狠心的样子，必定要说，她虽然关心女儿的命运，但娜塔莎终究是个不可宽恕的罪人。不过这一切都是装装样子罢了。有时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悲伤万分，泪流满面，她在我面前用些最亲昵的名字称呼娜塔莎，伤心地埋怨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当着他的面旁敲侧击而又十分谨慎地说，某些人只顾面子，心如铁石，还说如果我们不能原谅别人的过失，上帝也就不能宽恕那些不能原谅他人的人；不过在他面前也仅限于此，她说话从不超过这个限度。这种时候，老人就立刻板起面孔，皱着眉头，脸色阴沉，默默地坐着，或者突然高声地，往往很不自然地转移话题，或者回他自己的房间去，把我们单独留在那儿，以便给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个机会，让她能够痛痛快快地向我哭诉她的悲哀，发泄她的满腹牢骚。每当我来到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走进自己的房间，有时仅仅同我寒暄几句，这就使我有时间把娜塔莎的一些最新消息告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现在他就是这样做的。

“我浑身都湿透了，”他一进门就对她说，“我要回我房间里去。万尼亚，你在这儿等一会儿。他在找房子时遇到一件事，他给你讲讲，我马上就过来……”

他急忙走开了，甚至尽力不看我们一眼，仿佛是为他亲自安排我们待在一起而感到害臊似的。在这种情况下，尤其是当他又回到我们跟前时，他对我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总是很严厉，往往怒容满面，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好像是对他自己的宽容与轻易让步感到生气和烦恼似的。

“他就是这样，”老太太说，近来她把在我面前的那种拘谨和对我的不信任全都抛到一边去了，“他对我总是这个样子；他猜到了，我们看穿了他的小把戏。他干吗总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呢！难道我是外人吗？对女儿他也是这样。你知道，他是能够宽恕她的，也许他很想宽恕她，天知道。他夜里老是哭，我亲耳听到过！可他表面上还是硬撑着。他是死要面子……老弟，伊万·彼得罗维奇，快点告诉我，他到哪儿去了？”

“您问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吗？我不知道，我正想问您呢。”

“他出去的时候我都吓呆了。他在生病，而且是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又是这么晚。我想，他出去准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是还有什么事能比你知道的那件事更重要呢？我暗自这么寻思，可我不敢问他。你知道现如今我什么事都不敢问他。上帝啊，为他，也为了女儿，我简直都吓呆了。我想，如果他是去找她的，那会怎么样呢？他是不是下决心宽恕她了呢？他全都打听清楚了，他知道她最近的消息，我确信他知道，可他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我就说不上来了。昨天他特别愁闷，今天也是这样。可你为什么不说话呢！告诉我，老弟，那边还出了什么事？我像等待上帝的使者一样等着你来，眼睛都快望穿了。怎么，那个坏蛋要抛弃娜塔莎吗？”

我立刻就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从来不对她隐瞒任何事情。我告诉她，娜塔莎和阿辽沙之间的关系似乎确实濒于破裂，这比他们从前的不睦严重得多；昨天娜塔莎给我送来一纸便笺，请求我今晚九点前去找她，因此我原本无意在今天前来看望他们，是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亲自把我带来的。我向她详细地讲述和解释，目前的局面总的来说是十分危急：阿辽沙的父亲已经从外地回来两个星期了，他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对阿辽沙管束很严；不过最要紧的是阿辽沙自己似乎离不开他的未婚妻，据说他甚至爱上了她。我还补充说，据我猜测，娜塔莎的便笺是在十分焦急的心情下写的。她写道，一切都要在今晚决定，不过决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还有一点也很奇怪，那就是便笺是她昨天写的，可却要我今晚去找她，而且在规定的时间——九点钟。所以我一定要去，而且要尽快走。

“去吧，去吧，老弟，一定得去！”老太太急忙催促我，“不过得等他出来，你喝一杯茶……唉，还没有把茶炊拿来！玛特辽娜！你的茶炊怎么样啦？她简直就像个强盗，不是姑娘……哦，你喝完一杯茶以后，就找个合适的借口走吧。可你明天一定要来，把一切都告诉我，还要早点儿来。上帝啊，难道还会发生什么不幸！还会有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糟吗！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什么都知道，我的心告诉我，他什么都知道。我呢，从玛特辽娜那儿听到许多事情，而她是从阿加莎那里获知的，阿加莎是住在公爵家里的玛丽亚·瓦西里耶芙娜的教女……瞧，这些你都知道。我的尼古拉今天气得要命。我好说歹说劝了他半天，可他几乎对我嚷了起来，后来他好像是觉得后悔了，又说他缺钱用。仿佛他是为钱的事才叫嚷的。午饭后他本来要去睡午觉。我从门缝里（门上有一道小缝，他不知道）偷偷地看他，他呢，这可怜的人儿，还跪在神龛前祈祷呢。我一看到这情景两腿都软了。他没有喝茶，也没睡午觉，拿起帽子就出去了。他是在四点钟走的。我连问也没敢问，要不然他会冲我大叫大嚷的。近来他常常叫嚷。他一叫嚷，我的腿就发软，心吓得怦怦乱跳。我知道，他这只是发发脾气，可我还是害怕。他出去以后，我整整祷告了一小时，求上帝让他发点善心。她的便条在哪儿？让我看看！”

我给她看了。我知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心里暗自怀着一种梦想：她有时称之为坏蛋，有时称之为没有心肝的傻孩子的阿辽沙最后终究会娶娜塔莎，而他的父亲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公爵也会允许他这样做。她甚至在无意中向我说出了这种想法，尽管在别的时候她又反悔，否认她说过的话。但是她无论如何不敢在尼古拉·谢尔盖伊奇面前说出她的愿望，虽然她也知道，丈夫怀疑她有这种愿望，甚至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责备过她。我认为，如果他知道有可能定下这门亲事，他就会狠狠地咒骂娜塔莎，就会永远把她从心里抹掉。

当时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他一心一意地想念着他的女儿，但他只想念她一个人，他期待她会悔悟，会把阿辽沙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他原谅女儿的唯一条件，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是人们只要看看他就会明白，而且毫不怀疑。

“他是个没有主见的孩子，一点主见也没有，心肠太狠，我一直这么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说了起来。“他们不会管教他，所以他成了一个轻浮的孩子；她是那么爱他，可他现在却想要抛弃她。我的天哪！她该怎么办？我可怜的孩子！他在他的新欢身上找到了什么，我真觉得奇怪。”

“我听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反驳说，“他的未婚妻是个迷人的姑娘，娜塔莉娅·尼克拉芙娜提到她时也这么说……”

“你别信这个！”老太太打断了我的话，“什么迷人不迷人的！不论哪个女人，只要她把裙子一晃，你们这些耍笔杆子的蹩脚作家就会觉得她迷人。至于娜塔莎说她好话，那是因为她宽容大度。她不会想办法拴住他，她什么事都原谅他，可自己却吃足了苦头。他欺骗了她多少次！这帮狠心的坏蛋！这简直把我吓坏了，伊万·彼得罗维奇！他们全都傲气十足。要是我的老头子能消消气，要是他能原谅我的宝贝，并把她接回家来，那该有多好！我要把她搂在怀里，把她看个够！她瘦了吧？”

“是瘦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我的宝贝！我真是倒霉，伊万·彼得罗维奇！昨晚我哭了一夜，今天又哭了一天……可是有什么用！以后我再告诉你吧！我多次向他暗示，让他原谅她，我不敢直说，所以只能拐弯抹角，耍点花招。我一直提心吊胆：我想，要是他生气发起火来，咒骂她一通，那可怎么办呢！我还没听到他骂过她呢……我就怕这个，怕他会骂她。那样一来会出什么事呢？受到父亲的咒骂，就会受到上帝的惩罚。所以我每天都怕得要死。你也应该感到害臊，伊万·彼得罗维奇，你想想，你是在我们家里长大的，我们老两口都把你当作亲儿子看待！可你也说什么迷人不迷人的！他们的玛丽亚·瓦西里耶芙娜说得更清楚（我有罪，因为有一天我的老头子整个上午都出去办事了，我把她请到我家里来喝咖啡）。她把这件事的全部底细都告诉我了。公爵，就是阿辽沙的父亲，同那位伯爵夫人有不正当的关系。据说，伯爵夫人早就责怪他不同她结婚，可是他总是避而不谈这个问题。伯爵夫人在她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就因为行为不检点而臭名远扬。他丈夫死后，她出国了；她身边老是围着好多意大利人、法国人，还有一些贵族；就是在那里她勾搭上了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在这期间，她的继女，就是她那个做包税商的前夫的女儿一天天长大了。这个当继母的伯爵夫人，把钱全花光了，而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渐渐长大了，她的当包税商的父亲为她而拿去生息的二百万卢布也不断增加。据说，现在她已经有三百万了。公爵看明白了：要是把那姑娘给阿辽沙娶过来岂不是太好了！（他是精明人，他可不会坐失良机！）他们的亲戚——那位伯爵是宫庭内侍，是个有名的大官，你还记得吗，他也表示同意；三百万可不是闹着玩的，‘好极了，’他说，‘就去同这位伯爵夫人谈谈吧。’所以公爵便把自己的心愿告诉了伯爵夫人。她拼命反对。据说，她是个不讲理的女人，简直是个泼妇！听说，此地有些人已经不愿意接待她了，这里和国外可不一样。‘不行’，她说，‘你自己和我结婚吧，公爵，要把我的继女嫁给阿辽沙是绝对办不到的。’那个姑娘，就是她的继女，据说，从心底里爱她的继母，很崇拜她，对她百依百顺。据说，她很温柔，有一颗天使般的心！公爵看清了这种情况，便对伯爵夫人说：‘你，伯爵夫人，不必担心。你把你的家产全都花光了，你欠的债永远也还不清。可是只要你的继女一嫁给阿辽沙，他们俩，你的那个小笨蛋和我的那个小傻瓜，就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开始我们可以让他们服从我们，然后我们一起监护他们，那时你就有钱花了。而你嫁给我会有什么好处？’他是个十分狡猾的人！共济会会员！就这样半年前伯爵夫人还没拿定主意，可现在，听说他们去了一趟华沙，在那里达成了协议。这就是我听到的消息。这一切都是玛丽亚·瓦西里耶芙娜告诉我的，她把全部底细都告诉我了，她是亲耳从一个可靠的人那里听来的。所以，你看，这完全是金钱、是几百万卢布的问题，哪里是什么迷人不迷人的事儿！”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话使我大吃一惊。这和我不久前从阿辽沙那里听到的情况完全相符。他在谈起这事的时候，还摆出一副很讲义气的样子，说他无论如何也不为金钱而结婚。但是，他被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迷住了，为她的美而震惊。我还听阿辽沙说，他父亲自己可能也要结婚，虽然他否认这种传闻，以免过早地触怒伯爵夫人。我已经说过，阿辽沙很爱他的父亲，他钦佩他，赞赏他，还相信他，就像相信先知一样。

“你的那位迷人的小姐并不是伯爵家庭出身，”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接着说，她对我称赞小公爵的未婚妻大为恼火，“娜塔莎倒是一个更好的伴侣。那姑娘是个包税商的女儿，而娜塔莎却是出身贵族世家的名门闺秀。昨天（我忘记告诉你了），我的老头子打开他的箱子——你记得吗？就是那个包铁皮的箱子。他整整一晚上坐在我对面，清理咱家过去的书信文件。他坐在那儿是那么认真。我正在织袜子，没有看他，我怕看他。他见我一言不发，很生气，就主动和我谈起来，整整一晚上他都用来向我讲解咱家的家谱。原来我们伊赫缅涅夫家族远在伊凡雷帝时代就是贵族，而我的家族，舒米洛夫家族，早在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时代就很有名了，我们有文件为证，在卡拉姆辛写的史书里也提到过。所以你看，老弟，在这方面我们也不比别人差。我那老头子一开始和我谈这事，我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娜塔莎被人瞧不起，他也很伤心。他们只不过因为有钱，这才比我们高出一头。好，就让那个强盗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为金钱奔忙吧，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无情无义的贪婪小人。据说，他在华沙时秘密参加了耶稣会，是真的吗？”

“这是胡说八道。”我回答，心里对这种谣言的久传不衰不由地感到奇怪。不过关于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清理家庭书信文件的消息倒是挺有趣。从前他从未夸耀过他的家世。

“都是这些狠心的坏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接着说，“她怎么样，我的宝贝怎么样？她是在伤心哭泣吗？哦，你该到她那儿去了！玛特辽娜，玛特辽娜！她真是个强盗，根本不是姑娘！……他们是不是欺侮她了！告诉我，万尼亚！”

我能对她说什么呢？老太太哭了起来。我问她，前不久她准备告诉我的那桩最近碰到的不幸事是什么。

“噢，老弟，看起来我们吃的苦头还不够多，生活这杯苦酒还没有喝完！你还记得吗？亲爱的，也许你不记得了，我有一个挂在项链上的镶金框的小盒子，是个纪念品，里面有娜塔莎小时候的一幅画像，那时她才八岁，我的小天使。那是当时我和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请一个过路的画家画的，看来，你已经忘了，老弟！他是个很好的画家，他把她画得像个爱神：那时候她的头发蓬蓬松松的，颜色浅浅的；身上穿着一件细纱衬衣，透过衣衫可以看到她那小小的身体。她看上去是那么漂亮，叫人怎么看都看不够。我求画家给她画上一对小翅膀，可他不同意。老弟，在我们遭遇到那些可怕的不幸之后，我就把小盒子从首饰箱里取出来，系在一根链子上，挂在我胸前，紧挨着十字架，尽管我很怕老头子会看见。要知道，那时他曾经吩咐把她的东西全都从家里扔出去，要不就把它们统统烧掉，免得我们看见她的东西又想起她来。可我呢，能看见她的画像也好啊。有时候我一边哭，一边看着它，我就觉得舒服一点了；有时候只剩我一个人在家，我就不停地吻它，好像我吻的真是她本人一样，我用最亲切的名字呼唤她，每夜都在她身上画十字，为她祝福。在我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大声和她说话，问她一个问题，想象着她已经回答了，于是就再问她一个问题。唉，亲爱的万尼亚，这些事讲讲我都难过！我高兴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小盒子的事，也没有发现它。不料，昨天早晨我一看，小盒子不见了，只剩下链子晃晃荡荡的，它准是被磨断了，我把我的小盒子弄丢了。我吓得呆住了。找吧，我找啊找，就是找不到！它不见了！它能掉到哪里去呢？我想，也许我把它掉到床上啦，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如果它是从链子上掉下来落在什么地方了，总会有人把它拾起来，但是除了他和玛特辽娜以外还有谁会拾到呢？嗯，我认为，不能设想是玛特辽娜，她对我忠心耿耿……（玛特辽娜，你的茶炊快烧好了吗？）我一直在想，要是他拾到了小盒子，那会怎么样呢？我坐在那儿直发愁，我哭啊哭啊，眼泪止都止不住。而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对我却越来越温存，他看到我就发愁，仿佛他知道我哭的原因似的，他很可怜我。于是我暗自思忖：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果真找到了小盒子，把它扔到窗外去了？你知道，他在气头上是干得出来的，他准是把它扔了，现在自己也为此伤心——后悔把它扔了。我和玛特辽娜到窗下去找过，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就像沉入水里了，一点影儿都没有。我整整哭了一夜。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在夜里给她画十字，没有为她祝福。唉，这是个凶兆，伊万·彼得罗维奇，这不是个好兆头。我哭了两天，眼睛就没干过。我一直在等您，老弟，就像等上帝的使者，哪怕跟您说说心里话也好啊……”

老太太伤心地哭起来。

“哦，对啦，我忘记告诉您了。”她突然说道，由于想起了什么事而高兴起来，“您听他说过关于孤女的事吗？”

“听他说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他告诉我，似乎你们都想过这件事，而且一致同意找一个穷女孩，一个孤女来抚养。这是真的吗？”

“我没有想过，老弟，我没有想过！我什么孤女也不要。她会让我们想起我们的凄惨命运，我们的不幸。除了娜塔莎，我谁也不要。她是我唯一的女儿，将来也是我唯一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老弟，为什么他竟想到要收养个孤女？你怎么想，伊万·彼得罗维奇？他是看到我流泪想安慰我呢，还是想把亲生女儿彻底忘掉，去爱另一个孩子？路上他跟你说我什么啦？您觉得他的情绪怎么样——是闷闷不乐，还是怒气冲冲？嘘！他来啦！以后再说吧，老弟，你以后再告诉我，以后！……别忘了明天来……”

第十三章

老人走进来。他好奇地，而且好像为什么事感到羞愧似的看看我们，皱着眉头，走到桌子跟前。

“茶炊怎么样啦？”他问，“难道到现在还不能拿来摆好？”

“就来啦，老爷子，就来啦。瞧，这不是拿来啦！”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张罗起来。

玛特辽娜一看见尼古拉·谢尔盖伊奇，马上就端着茶炊出来了，仿佛她一定要等他出来才送上茶炊。她是个忠诚可靠的老女仆，但却是世界上性情最为古怪的女仆，她爱唠叨，脾气又倔又固执。她害怕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在他面前总是缄口不语。不过她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在一起时就完全得到了补偿。玛特辽娜对安娜·安德烈耶英娜总是很粗鲁无礼，公然企图对自己的女主人指手画脚，虽然与此同时她全心全意地、真诚地爱着女主人和娜塔莎。在伊赫缅涅夫卡的时候我就认识这个玛特辽娜。

“唉……浑身湿透了可真难受，可是到了家还不想给你茶喝。”老人低声嘟囔道。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立刻向我使了个眼色。他不能容忍这种神秘的互递眼色，虽然此刻他尽力不看我们，但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刚才给我使眼色，他是完全知道的。

“我是去办那个案子，万尼亚。”他突然说道，“真是糟糕透顶。我对你说过了吧？完全是陷害我。你看，我没有证据。缺乏必要的文件，现有的证据又不可靠……哼！……”

他说的是和公爵打的那场官司。官司尚未了结，但是形势对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极为不利。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满脸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官司打输了又怎么样？”他忽然说道，仿佛是我们的沉默激怒了他，“越快越好。他们不能把我打成坏人，即使判决我赔钱也行。我问心无愧，让他们判吧。不管怎样，起码案子可以结了，他们最终会解决的，他们要让我破产……到时候我就抛开一切去西伯利亚……”

“天啊，去哪儿？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忍不住说道。

“这里就近了吗？”他粗声大气地反问，仿佛为有人反对他感到高兴。

“呐，不管怎样……离大家总近一点吧……”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同时忧伤地看了我一眼。

“离谁近一点？”他喊道，不时把灼人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我身上，“离谁近一点呀？强盗、诽谤者、叛徒吗？这种人哪儿都不少，你别担心，到西伯利亚也能找到。你如果不愿意和我一起走，那么你可以留下，我不勉强你。”

“老头子，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我留下跟谁过日子！”可怜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了起来，“你知道，除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没有别的亲人……”

她结结巴巴地说，接着又沉默不语了，并把惊恐的目光转向我，仿佛在寻求保护和帮助。老人正在气头上，对什么事都吹毛求疵，反驳他恐怕行不通。

“得啦得啦，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说，“西伯利亚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坏。如果真的发生了不幸，你们就要卖掉伊赫缅涅夫卡，那样的话，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打算甚至还很好呢。在西伯利亚可以找一份体面的私人差事，那时……”

“对呀，至少你的话说得还有道理，伊万。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要抛开一切，到西伯利亚去。”

“噢，我可真不敢想！”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双手一拍叫道，“还有你，万尼亚，也这样！我可真没料到你，伊万·彼得罗维奇，你也这……好像我们一直都对你不薄，大家亲亲热热的，可现在……”

“哈哈哈！你又料到过什么！我们在这儿靠什么过活，你想想吧！我们的钱花光了，最后一个铜板都快花掉了！难道你要我去找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公爵，求他宽恕？”

听见提到公爵，老太太吓得直发抖。她手里的茶匙碰到茶碟上，叮当直响。

“是啊，说实在的，”伊赫缅涅夫老人接着说，一种恶意的、执拗的快感使他自己很激动，“你怎么想，万尼亚，要知道确实应该到他那儿去！干吗要去西伯利亚呢？最好是我明天就换上漂亮衣服，梳光抿平头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再给我准备好一件新胸衣（去拜访这样的大人物没有这东西可不行！）。为了百分之百地具备上流社会的文雅风度，我还要买一副手套，然后我就去拜访公爵大人，对他说：‘老爷，大人，恩人，亲爹！请饶恕我吧，可怜可怜我！赏我一口面包吧，我家里还有妻子孩子！……’是这样吗？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你是不是想这样？”

“老爷子……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一时糊涂说了那句话。要是有什么让你难过的话，请你原谅我吧，只是你不要叫嚷。”她说，由于害怕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我确信，当他看到可怜的妻子泪流满面、吓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一定忐忑不安、非常痛苦。我相信，他一定比她更痛苦，但他却控制不住自己。那些生性极其善良、但又神经脆弱的人往往会这样：他们虽然心地善良、忠厚，却常常被自己的痛苦和愤怒迷住了心窍，难以自拔；他们无论如何要找人发泄一下，哪怕这会伤害另一个清白无辜的人，而受到伤害的多半总是他们最亲近的人。譬如说女人，她有时需要感到自己很不幸、很委屈，虽然她并没有什么不幸，也没有什么委屈。在这点上，许多男人很像女人，甚至那些性格坚强、完全没有女人味儿的男人也是如此。老人感到需要和人争吵，虽然他自己也因这种需要而痛苦。

我记得，当时我头脑中曾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否果真像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所猜测的那样，在此前真的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或许上帝指点了他，他本来想要去找娜塔莎，但路上改了主意，或者是什么事情没办妥，使得他打消了原来的念头（这种情况肯定会有的），于是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备感羞辱，为自己刚才的愿望和感情惭愧，他要找人发泄一下因自己软弱所感到的愤怒心情，他选择的正是那些他非常怀疑和他怀有同样的心愿与情感的人。也许在他想要宽恕女儿的时候，他曾想象过他那可怜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激动、欣喜若狂的样子，而当这件事毫无结果时，当然她要首当其冲为此吃苦头。

可是她在他面前吓得发抖时，那种完全绝望的神情打动了他。他似乎为自己的愤怒感到羞愧，暂时控制住了自己。我们全都沉默着，我竭力不去看他。然而这样的好景持续不长。无论如何他非得发泄出来不可，或者大闹一通，或者至少也要诅咒几句。

“你瞧，万尼亚，”他突然说，“我很抱歉，我本来不想说什么的，可是时候到了，我应该坦率地、毫不隐瞒地说出来，就像一个正直的人所应当做的那样……你懂吗，万尼亚？我很高兴你来了，所以我要当面跟你大声说说，让别人也都听听：我对这一切废话、眼泪、叹息和不幸厌烦透了。我流血、忍痛强迫自己忘掉的东西，也许永远不会再重返我心头了。是的！我这样说了就要这样去做。我说的是半年前发生的事，你明白，万尼亚！这件事我说得如此坦白、直率，就是为了使你对我的话不会产生误解。”他补充说，同时用发红的眼睛瞅着我，显然是有意要避开妻子惊恐不安的目光。“我再说一遍，这是胡闹，我可不愿意这样！……大家都认为我有这么下贱、这么脆弱的感情，好像我是傻子，是个最卑鄙的坏蛋，这真把我气坏了……他们以为我会悲伤得发疯……胡说！我已经抛开了，我已经忘却了过去的感情！我没有回忆……是的！是的！是的！就是没有！……”

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狠狠地一拳打在桌子上，把茶杯震得叮当作响。

“尼古拉·谢尔盖伊奇！难道您一点儿也不可怜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您瞧瞧，您对她都干了些什么？”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几乎是满脸怒容地看着他说，但我这只不过是火上浇油。

“不可怜！”他浑身哆嗦，脸色苍白地喊道，“不可怜，因为别人也不可怜我！不可怜，因为就在我自己家里就有人搞阴谋来侮辱我，袒护那个伤风败俗、应该受到诅咒和一切惩罚的女儿……”

“老爷子，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你别骂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只是别咒骂女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大声喊起来。

“我就是要骂她！”老人用比刚才高一倍的嗓音叫道，“因为有人要我这个受尽侮辱与欺凌的人去找那个该诅咒的女儿并请求她宽恕我！是的，是的，就是这样！有人就是这样每天、不分昼夜地折磨我，在我自己的家里，用眼泪、叹息和愚蠢的暗示！想从此获得我的怜悯……你看，你看，万尼亚，”他补充说，同时急急忙忙地用颤抖的双手从侧面衣袋里掏出几张纸来，“这就是我们案子的摘录！按上面的说法，我就成了窃贼，成了骗子，我偷窃了我的恩人！……我为他受尽了侮辱！喏，喏，看吧，看吧！……”

于是他开始从礼服侧面的衣袋里把各种文件一张接一张地掏出来扔在桌子上，急不可耐地在里面寻找他想给我看的那张；可是仿佛有意似的，他需要的那张文件却偏偏找不到。情急之中他把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攥在手里一把掏了出来，突然有件东西当的一声，重重地掉在桌子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惊叫了一声。原来是那只丢失的小金盒。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血一下子涌上了老人的头部，涨红了双颊。他浑身颤抖了一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双手迭握着站在那里，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她的脸因希望而放射出明亮、喜悦的光辉。老人的赧颜，老人在我们面前的尴尬样子都说明……是的，她没有猜错，现在她明白了她的小盒子是怎么丢的了！

她现在明白了：他找到了它，对自己的发现高兴极了，也许还激动得发抖，唯恐他人发现，悄悄地把它珍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然后找个地方，独自一人偷偷地无限怜爱地看着自己心爱孩子的小脸儿，怎么看也看不够。也许他也像那可怜的母亲一样，躲开众人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屋里，和自己的宝贝娜塔莎说话，想象着她该怎样回答，然后自己再作出答复；深夜他无限悲痛地强忍住胸中的啜泣爱抚着、亲吻着那张可爱的画像，不再是诅咒，而是宽恕和祝福他不想见到的、当着众人面加以诅咒的女儿。

“我亲爱的，这么说你还在爱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在刚才还诅咒自己女儿娜塔莎的那个严父面前，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但是一听到她的叫喊，他的双眼立刻就闪现出疯狂的怒火。他一把抓起小盒子，猛地把它摔到地上，然后发疯似的用脚去踩它。

“我要永远永远地诅咒你！”他喘着粗气用嘶哑的嗓子吼道，“永远，永远！”

“我的主啊！”老太太叫道，“她，她！我的娜塔莎！她的小脸儿……你用脚踩它！用脚踩它……暴君！你这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爱面子的自大狂！”

听到妻子的哭叫，发了疯的老人停了下来，他被自己所做的事吓坏了。突然他从地上捡起小盒子，向屋外奔去，但是刚迈了两步，他就摔倒了，双膝跪着，双手扶着面前的沙发，精疲力尽地垂下了脑袋。

他像孩子、像女人一样号啕大哭。痛哭使他胸口一阵阵发紧，仿佛要撕裂他的胸膛。威严的老人一瞬间变得比婴儿还孱弱。啊，他现在再也不能咒骂她了，他在我们任何人面前都不再害羞了，一阵猛然爆发的爱的冲动，使他当着我们的面，再次把无数的热吻印满一分钟前他曾用脚践踏过的画像上。他的一片柔情，他对女儿全部的爱，被长期压抑在心底，现在仿佛以不可遏制的力量迸发出来，这种力量似乎要把他的整个躯体击成齑粉。

“宽恕她，宽恕她吧！”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大声说，她痛哭流涕，弯下身去拥抱他，“把她带回家来吧，亲爱的，在最后审判的时候，上帝也会奖赏你的谦卑和善心的！……”

“不，不，决不，永远不宽恕！”他用沙哑的、哽咽的声音叫道，“永远不！永远不！”

第十四章

我到娜塔莎那里的时候已经很晚，十点钟了。当时她住在谢苗诺夫桥附近的方坦卡，住在商人科洛图什金的一座肮脏“大厦”的四层楼上。离家出走初期，她和阿辽沙住在利捷伊纳街一幢极好的大楼的三层，房子虽不大，但很漂亮，也很舒适。可是很快小公爵阿辽沙的钱就花光了。他没有去当音乐教师，却开始借债度日，而且已欠下了一笔对他而言十分巨大的债务。他把钱都花在装饰住房、给娜塔莎买礼物上了，娜塔莎反对他这么挥霍，温婉地责怪他，有时甚至还为此落泪。阿辽沙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有时整整一个星期都在高高兴兴地幻想着怎样送给她一件礼物，她会怎样接受礼物，他把这当成自己真正的节日。他总是很兴奋地把自己的期望和幻想预先告诉我。她的责怪和眼泪使他垂头丧气，因而又让人觉得可怜，后来他们之间就常常由于购买礼物而相互责难，引起一些不快和争吵。此外，阿辽沙还背着娜塔莎，偷偷地挥霍了许多钱，跟他的同伴们一样寻欢作乐，对娜塔莎不忠。他经常去找那些各式各样的约瑟芬和明娜，同时他还仍然十分爱着娜塔莎。他是带着些许痛苦在爱她。他常常垂头丧气、满脸忧郁地来找我，说他连娜塔莎的一根小手指都不如，他为人粗鲁、行为不端，不能理解她，也配不上她的爱情。他的话有一部分也不无道理。他们确实不相称。他在她面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孩子，她也总是把他当作孩子看待。他泪流满面地对我说后悔同那些约瑟芬和明娜来往，同时又恳求我不要把此事告诉娜塔莎。每当他坦白地和我说了这些事情之后，就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地同我一起到娜塔莎那里去（他非要和我一同去，说是他犯了罪以后就害怕见她，只有我能给他力量），娜塔莎只要一看见他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当时嫉妒心很强，我不懂她怎么竟能对他的过失一概予以宽恕。通常总是这样：阿辽沙和我一起走进屋，他怯生生地和她搭话，胆怯又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立刻就会猜到，他又做坏事了，但她从来不露声色，也决不首先开口谈这件事，什么也不问，相反，她会立即加倍地和他亲热，变得更温柔、快活，她这样做决不是做戏或者耍手腕。不是。对于这个善良的女性而言，原谅和宽恕是无限的幸福。她仿佛在宽恕阿辽沙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特殊的、精致美丽的品德。当然，那时问题还不仅仅限于那些约瑟芬们。看到她温柔、宽容的样子，阿辽沙简直无法自制，没等人问他，他自己就悔恨交加地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这是为了能使心里轻松一点，或者正如他自己所说要“改邪归正”。得到宽恕以后，他总是十分激动，有时甚至高兴、感动得哭起来，他吻她，拥抱她，紧接着他立刻就快活起来，并开始以孩子般的坦率把他和约瑟芬们的风流事的所有细节都讲给她听。他一会儿微笑，一会儿又哈哈大笑，不停地祝福和赞美娜塔莎，一个晚上就这么幸福而愉快地过去了。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以后，就开始卖东西。由于娜塔莎的坚持，他们在方坦卡找到了一处比较小也比较便宜的住房。他们继续变卖东西，娜塔莎甚至把自己的连衣裙都卖了，并且开始找工作。阿辽沙得知这件事以后绝望极了：他诅咒自己，叫喊着他瞧不起自己，但同时并没有找到办法来改善处境。最近他们连最后的一点钱也花光了，只得去找工作，但收入又非常微薄。

一开始，当他们还住在一起时，阿辽沙就为这事和父亲激烈地争吵过。当时公爵让他儿子娶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菲莉莫诺娃，也就是伯爵夫人的继女，虽然这种想法还只是个计划，但公爵固执地坚持要实现它。他常常带阿辽沙去看他的未婚妻，说服他尽力讨她欢心，软硬兼施，连哄带吓，什么方法都用上了。但是由于伯爵夫人的反对，这件事没能成功。当时公爵对儿子和娜塔莎的关系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让时间去解决。因为他知道，阿辽沙生性放荡、轻浮，他指望着这段爱情很快就会过去。对于阿辽沙可能娶娜塔莎为妻这一点，公爵近来几乎不再关心了。至于那对情人，他们则想把事情拖延到和父亲正式和解或者是情况发生改变的时候。娜塔莎显然并不想谈论此事。阿辽沙曾经偷偷地告诉过我，他父亲对整个这件事似乎还挺高兴，因为伊赫缅涅夫在这件事上受到了侮辱。但为了装样子，他依然继续对儿子表示不满，削减儿子本来就不多的费用（他对儿子极其吝啬），还威胁说要全部取消。但是不久他就追随伯爵夫人去了波兰，伯爵夫人去波兰办事，他仍然不知疲倦地力争实现他的婚姻计划。确实，阿辽沙现在要结婚还太年轻，可是未婚妻实在太富有了，错过这样的机会真是太可惜了！公爵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有传闻说，这桩婚事大有进展。在我描述这事的那个时候，公爵刚刚回到彼得堡。他亲热地接见了儿子，可是儿子和娜塔莎两情缱绻、难舍难分的关系却令他不快和吃惊。他开始怀疑，开始觉得胆怯。他严厉而坚决地要求儿子断绝这种关系，但很快他就想出了比这好得多的办法，于是就带阿辽沙去见伯爵夫人。伯爵夫人的继女长得非常漂亮，又很年轻，几乎还是个小姑娘，但她的心肠却出奇的好，光明磊落，纯洁无瑕，她快乐，聪明，温柔。公爵估计，半年一定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娜塔莎对于他的儿子已经失去了新奇的魅力，儿子也不会再用半年前的眼光去看他的未婚妻了。他只猜对了一部分……阿辽沙确实被她迷住了。我要补充的是，那个作父亲的忽然变得对儿子异常亲热（虽然还是不给他钱）。阿辽沙觉得在这种亲热下面掩藏着一种固执的、不可更改的决心，所以他很苦恼。但是，如果他不能天天见到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他会更加难过的。我知道，他已经五天没到娜塔莎那儿去了。我从伊赫缅涅夫家往她那儿走的时候，一直不安地猜测着：她究竟要和我说什么呢？从远处我就看见了她窗口的灯光。我们早就约定好了，如果她特别需要、而且必须要见我的话，就在窗口放一支蜡烛，所以每当我在她住所附近走过时（我几乎每晚都要从那里走过），我总是能够根据窗口不同寻常的烛光猜出她在等我，她需要我。最近一段时间她经常把蜡烛放在窗口……

第十五章

我到娜塔莎那儿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双臂抱在胸前，在屋里缓缓地踱来踱去，沉思着。快要熄灭了的茶炊放在桌子上，她已经等我很久了。她默默地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来。她面色苍白，满脸病容。她的微笑中饱含着痛苦、柔情和耐心。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显得比以前更大了，头发也似乎更浓密了——这一切都是由于消瘦和疾病的缘故。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她向我伸出手来说道，“我正想派玛芙拉到你那儿去打听打听，我想，你是不是又病了？”

“没有，我没病，我耽误了。我这就讲给你听。可你怎么啦，娜塔莎，出什么事啦？”

“没出什么事，”她答道，似乎有些惊异，“怎么啦？”

“可你写……昨天你写信让我来，而且还指定了时间，不能早来也不能晚到，这和往常不太一样。”

“啊，是的！我昨天在等他。”

“怎么，他还没有来吗？”

“没有。我想他要是不来，我就得和你谈谈。”她沉默了一会儿，补充说。

“今晚你还在等他吗？”

“不，我没等他，今晚他在那里。”

“你怎么想的，娜塔莎，他是不是永远不来了？”

“他当然要来。”她回答，特别严肃地看着我。

她不喜欢我这么快地、不断地提问。我们不作声了，她继续在屋里踱来踱去。

“我一直在等你，万尼亚，”她面带笑容地又说了起来，“你可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这儿走来走去，在背诗。你还记得吗——小铃铛，冬天的道路：‘我的茶炊沸腾在橡木桌上……’[20]我们还一起朗诵过呢：

暴风雪已经停息，道路被照亮，

黑夜用千万只蒙眬的眼睛在张望……

接着是：

忽然我听见一个热情的声音在歌唱，

伴随着铃儿和谐响叮当：

‘啊，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归来，我的情郎，

把头枕在我的胸脯上！

我的生活是多么幸福！初照的曙光

带着寒气在玻璃窗上游戏；

我的茶炊沸腾在橡木桌上，

我的炉子在屋角噼啪作响，闪烁红光，

彩色帷幔的后面是一张卧床……’

“写得多好啊！这些诗句多么令人痛苦，万尼亚！这是一幅多么富于想象力的图画，简直绘声绘色！这是一幅可以用来绣花的绣花布——你想绣什么就可以绣什么。诗里有两种感情：先前的感情和最近的感情。那只茶炊，那幅彩色花布帷幔——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就像是在我们那个县城的那些普通市民住的小房子里，我仿佛又看见了这种房子：新盖好的，用圆木建的，墙上还没有装木板……然后又是另一幅景象：

忽然我听见同样的声音在歌唱，

伴随着铃儿忧郁响叮当：

‘我的老朋友现在何方？我怕他会进来

亲热地拥抱我，倾诉衷肠！

我过的是什么生活！我的屋子狭窄、

阴暗又凄凉，冷风吹进窗……

窗外只有一棵樱桃树在生长，

我却看不见它，因为窗上结满了冰霜，

也许它早已死亡。

这是什么生活啊！艳丽的帷幔已经褪色，

我病恹恹地徘徊，不愿将亲人探望，

没有人责骂我——我已经没有情郎……

只有那老太婆仍在嘟嘟囔囔……’

“‘我病恹恹地徘徊……’这‘病恹恹’放在这里多好！‘没有人责骂我’——这行诗里包含着多少温情和愁绪，包含着多少追忆往事的伤感，还有自己的烦恼，而现在却陷入这烦恼之中不能自拔……天啊，写得多好啊，多么真实啊！”

她停了一下，仿佛要抑制住已涌上喉咙的抽噎。

“我亲爱的，万尼亚！”过了一会儿她对我说，但突然又停住了，仿佛她自己也忘了她想说什么，也可能她说这话根本未加思索，只是感情冲动脱口而出的。

同时我们仍在屋里踱来踱去。圣像前点着一盏小灯。近来娜塔莎变得越来越笃信上帝，尽管她不喜欢别人和她谈起此事。

“怎么，明天是节日吗？”我问，“你点亮了灯。”

“不，不是节日……不过，万尼亚，你快坐下吧，你一定累了。你想喝茶吗？你还没喝过茶吧？”

“咱们坐下吧，娜塔莎。茶我喝过了。”

“你这是从哪儿来？”

“从他们那儿来。”我和她总是这样称呼她的老家。

“从他们那儿来？你怎么来得及？是你自己去的，还是他们叫你去的？……”

她一连串向我提了好几个问题。由于太激动，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我详细地给她讲述了我和老人的相遇，和她母亲的谈话以及小盒子事件，我讲得很详细，可以说是绘声绘色。我从不对她隐瞒任何事情。她贪婪地听着，一个字也不放过。她眼里闪着泪花，小盒子事件使她深受感动。

“等一下，等一等，万尼亚，”她常常打断我的话，“你讲得详细点，把一切细节都告诉我，你讲得尽可能详细点，现在讲得还不够详细！”

我讲了一遍又一遍，随时回答她不断对一些细节提出的问题。

“你真的认为父亲是来看我的吗？”

“我不知道，娜塔莎，我也不能肯定这一点。他为你难过，他爱你，这是很显然的，至于他是否是来看你的，这……这……”

“他还吻了小盒子？”她打断我的话，“他吻小盒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话说得断断续续的，只是长吁短叹；他不断用最温柔的名字叫你，呼唤你……”

“呼唤我？”

“是的。”

她轻声地啜泣。

“可怜的人，”她说，“要是他什么都知道。”沉默了片刻她又补充道，“也并不奇怪。他对阿辽沙父亲的事也了解得很多。”

“娜塔莎，”我怯生生地说，“咱们去他们那儿吧……”

“什么时候去？”她问，脸色变得苍白，同时微微地从椅子上欠起身子。她以为我要她现在就去。

“不，万尼亚，”她把双手放在我肩上，凄然地微笑着补充道，“不，亲爱的，你总是这么说，但是……最好别谈这个。”

“难道这场可怕的争吵就永远永远不能了结了？”我伤心地叫道，“难道你就这么傲慢，就不能首先作出让步！他会跟上来的，你应该先迈出第一步。也许你父亲就等着你走出这一步，他就会原谅你了……他是你父亲，他被你欺侮了！你要尊重他的自尊心，这种自尊心是合情合理的，是很自然的！你应该这么做。试试吧，他会无条件地原谅你。”

“无条件！这不可能。你也别责怪我了，万尼亚，没有必要的。过去和现在我日夜都在想这件事。自从我离开他们以后，也许我没有一天不想这件事。我和你谈这件事又谈了多少次啊！你自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你试试看嘛！”

“不，我的朋友，我不能试。要是我试着这么做了，那只会使他更加恨我。无可挽回的东西是不能挽回的。你可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永远不能挽回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我和他们在一起共度的那些幸福的童年岁月。即使父亲原谅了我，那他现在也认不出我了。他爱的还是那个小姑娘，那个大孩子。他爱的是我儿时的淳朴；他在爱抚我的时候还是抚弄我的头，好像我还是那个七岁的小姑娘，坐在他腿上给他唱我的那些儿歌。从很小的时候起直到最后我离开他们的那一天，他每晚都要到我床前为我画十字，祝福我一夜平安。在我们的不幸事件发生前一个月，他偷偷地给我买了一对耳环，（可我还是全知道了），想象着我看到礼物时会有多么高兴，他竟然乐得像个孩子；可当他从我这儿得知，我早就知道他给我买了耳环时，便对所有的人，首先是对我大发脾气。我出走前三天，他发觉我很忧郁，他自己也马上难过起来，甚至还病倒了，而且——你相信吗——为了让我高兴起来，他居然想出了去买张戏票的主意！……真的，他想用这种方法使我摆脱烦恼。我再向你重复一次，他了解和喜爱的是那个小姑娘，他甚至想都不愿意想，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一个女人……他从没想过这个。如果我现在回家，他会认不出我来的。即使他原谅我，他现在将要看到的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姑娘了，不是孩子，我已经历过许多事。即便我能让他满意，他依然会为逝去的幸福而叹息，为我不再是他从前一直爱着的那个孩子而难过。从前的时光似乎总是更美好！想起来真让人难过啊，过去是多么美好呀，万尼亚！”她心驰神往地叫道，这一声从她心里迸发出的痛苦的叹息把她自己的话打断了。

“这一切都对，”我说，“你讲的一切都对，娜塔莎。也就是说，他现在得重新了解你、爱你。而主要的是要设法了解你。他自然会爱上你的。难道你真以为他这么一个好心人，却不能了解你、不能理解你吗？”

“哦，万尼亚，你可得公平！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他去了解？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还有别的情况：父亲也有嫉妒心。我和阿辽沙的事从头到尾都瞒着他，他都不知道，也没有看出来，这使他很伤心。他知道，这事他一点也没想到，于是他就把我们爱情的不幸后果和我的私奔都归咎于我‘忘恩负义’的隐瞒。我开始就没有去找他，以后也没有去向他忏悔自从我的爱情开始以来的每一桩心事；相反，我把一切都深藏在心里，我瞒着他。你相信我，万尼亚，我这样做在他心里要比爱情的后果本身，也就是比我离开他们并完全投入了爱人阿辽沙怀抱这件事本身，更使他伤心，更令他感到屈辱。即使他现在像个父亲一样热情而温存地接纳我，但怨恨的种子仍然存在。第二天或第三天，就会开始感到不快，会有疑虑，会责怪我。况且他是不会无条件原谅我的。假如我去对他说，真心诚意地对他说实话，说我明白，我使他受了多大委屈，在他面前我的罪孽有多么深重。虽然他不愿了解，我和阿辽沙的幸福让我付出了多大代价，我自己又吃了多少苦头——尽管这令我痛苦，但我会抑制自己的痛苦，会忍受一切的——然而对他来说这还是不够。他会要求我交付我付不出的报酬来赎罪：他会要求我诅咒过去，诅咒阿辽沙，对我爱上了他表示悔过。他会要求我做不可能做的事：回到从前，把最近这半年从生活中抹掉。但我不会诅咒任何人，我也不会忏悔……事情已经这样，它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不，万尼亚，现在不行。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到时候？”

“我不知道……我必须继续再吃苦才能换取将来的幸福，用新的痛苦来购买将来的幸福，痛苦能净化一切……唉，万尼亚，人生有多少痛苦啊！”

我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阿辽沙？不，我是说万尼亚。”她顺口说道，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微微笑了一下。

“我在看你的笑容，娜塔莎。你从哪儿学的这种笑？以前你可不这么笑。”

“可我的笑里又能有什么呢？”

“昔日儿时的淳朴确实还有……但是你在微笑的同时，你的心里却十分痛苦。你瘦了，娜塔莎，你的头发好像也更多了……你穿的这是什么连衣裙？这还是你在他们那儿时做的吧？”

“你是多么爱我啊，万尼亚！”她深情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哦，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变化。一直在写小说，但是真难啊，写不下去了。灵感枯竭了。随随便便地写当然也能写出来，也许还能写得挺吸引人，但是破坏掉一个很好的构思太可惜了。这是我喜爱的构思之一。然而必须按时给杂志交稿子。我甚至想放弃这个长篇，尽快搞出一个中篇，一个轻松、优美的作品，绝对没有任何感伤的成分……绝对没有……人人都应该快乐、应该高兴！……”

“你真是个苦行僧！斯密特怎么样？”

“斯密特死了。”

“他没有来纠缠你吧？我认认真真地跟你说，万尼亚，你病了，你神经有些错乱，总是陷入那些幻想之中。当你告诉我租下那间房子时，我就发现了你的这种状况。怎么，房子很潮湿，不太好吧？”

“对啦！今天晚上我在那儿还碰到一件事……不过，我以后再告诉你吧。”

她已经不再听我说话，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我自己也不明白，当时我怎么会离开他们，我准是热昏了头。”最后她补充说，用一种并不期待回答的表情看着我。

如果我这时和她说话，她也会听不见。

“万尼亚，”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请你来是要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和他分手了。”

“是已经分手了，还是将要分手？”

“应该结束这种生活了。我请你来，就是为了把一切，把现在郁积在我心里的一切，把我至今一直瞒着你的事都告诉你。”她总是这样开始向我倾诉她的秘密，可结果总是所有这些秘密都是她早已对我说过了的。

“啊，娜塔莎，我已经听你说过一千次了！当然，你们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了，你们的关系真是很奇怪，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共同点。但是……你有足够的勇气这样做吗？”

“以前还只是有这种想法，万尼亚，现在我已经完全下定决心了。我非常爱他，可同时我却成了他最大的敌人，我葬送了他的前途。应该还他自由。他不可能娶我为妻，他无力反抗他父亲。我也不想缠着他。这样他和我分手时会感到轻松一些。我应该这样做！这是我的责任……如果我爱他，就应该为他牺牲一切，应该向他证明我的爱，这是责任！不是吗？”

“可是你不能说服他。”

“我不会去说服他。即使他现在走进来，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不过我必须寻找一种方法，使他能轻易地离开我而不受良心的谴责。让我犯愁的就是这件事，万尼亚，帮帮我。你能不能帮我想个什么办法？”

“办法只有一个，”我说，“完全不再爱他，并且去爱另一个人。但这个方法未必有效。你不是了解他的性格吗？他五天没有到这儿来看你了。假定他已经完全抛弃了你，你总要给他写封信，说你自己要离开他，那么他立刻又会跑来找你。”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万尼亚？”

“我？”

“是的，你！你！你是他的死对头，既是秘密的，又是公开的！你说到他的时候总想借机报复一下。我已经注意了上千回，你的最大快事就是侮辱他和诽谤他！就是诽谤！我说的是实话！”

“这话你也对我说过一千次了。够了，娜塔莎，咱们不谈这个了吧。”

“我真想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住。”她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说道，“你别生气，万尼亚……”

“那又能怎么样，他也会找到那里去的；我没生气。”

“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新的爱情会把他绊住。如果他回到我这儿，也只是待一会儿，你看呢？”

“我不知道，娜塔莎。他做什么事都是极其反复无常的，他既想娶那个女人，又想爱你。他好像可以同时做两件事似的。”

“要是我能肯定他真爱她，我就能下决心了……万尼亚！你什么事也不要瞒我！你像是知道点儿什么，又不想告诉我，是吗？”

她用烦躁不安、寻根究底的目光看着我。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的朋友。我保证对你说的全是实话，我对你总是很坦率的。不过我还有一个想法：也许他根本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强烈地爱上了伯爵夫人的继女，只不过是一时着了迷……”

“你这么想吗，万尼亚？天啊，要是我能肯定这一点该多好！噢，我真想这会儿就看到他，只要看他一眼就行。我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知道一切！可他就是不来！他不来！”

“那你是在等他了，娜塔莎？”

“不，他在她那儿，我知道，我派人打听过。我也真想见见她……你听听，万尼亚，我在胡说八道了，可是难道我真就不能看看她，不能在任何地方见见她吗？你怎么想的？”

她焦急不安地等我回答。

“你还可以看到她。不过只是看看还不够。”

“只要能看到她就足够了，那时我自己就能猜出来了。你听我说，我竟然变得这么蠢，我在这里走来走去，老是一个人，老是我一个人，我总是在想，思想就像阵阵旋风一样转来转去，真难受！我想出了一个主意，万尼亚，你能不能和她认识一下？要知道，伯爵夫人称赞过你的小说（当时你自己说的），你有时去公爵家参加晚会，她也常常去那儿。你设法让人把她介绍给你，或许阿辽沙也会把她介绍给你。那你就可以把她的情况全都告诉我了。”

“娜塔莎，我的朋友，这个我们以后再说。你告诉我：你真的以为你有足够的勇气和他分手吗？你现在看看你自己：难道你真是心平气和的吗？”

“我……会……有勇气分手的！”她答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切都是为了他，我的整个生活都是为了他！可你知道，万尼亚，我不能忍受他现在在她那儿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他坐在她身边有说有笑，你记得吧，就像他平常坐在这里一样……他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他总是这样看人，他现在根本就没有想到我在这儿……和你在一起。”

她没有说完话，绝望地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唉，娜塔莎，你刚才还说……”

“我们立刻就分手吧，我们大家都分手吧。”她双眼闪闪发亮，打断我的话说，“为此我会亲自为他祝福……可是，万尼亚，他会首先忘记我，这不令人难过吗？唉，万尼亚，这真叫人痛苦！我也不理解我自己：理智是一回事，可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我该怎么办呀？”

“好了，够了，娜塔莎，你冷静些！……”

“已经五天了，每一小时，每一分钟……无论是在梦里，还是醒着，总是想他，想他！喂，万尼亚，咱们到他那儿去吧，你送我去！”“够了，娜塔莎。”

“不，咱们去吧！我就等你呢，万尼亚！我已经想了三天了。我写信给你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一定要送我去，这件事你不能拒绝我……我等你……等了三天……那里今天有晚会……他在那儿……我们走吧！”

她好像是在说胡话。从前厅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玛芙拉似乎在和什么人争吵。

“等等，娜塔莎，谁来了？”我问，“你听！”

她带着怀疑的微笑听着，突然脸色变得煞白。

“天啊，是谁在那里？”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她本想拦住我，但是我已经走到前厅，朝玛芙拉走去，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阿辽沙！他在向玛芙拉打听什么事，而玛芙拉不让他进来。

“你是从哪儿来的？”她问，好像她是当家的女主人似的，“嗯？你这些天都干什么去了？好啦，你进去，进去吧！你不用讨好我！你进去！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谁也不怕！进去就进去！”阿辽沙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有些忸怩不安。

“那你就进去吧！你可真够麻利！”

“我这就进去！啊，您也在这儿！”看见我后他说，“您也在这儿，这太好了！您瞧，我也来了……现在怎么办……”

“您进去就是了。”我说，“您怕什么？”

“我什么也不怕，我向您保证，因为我的确没做什么错事。您认为我有过错吗？您会明白的，我马上就可以把事情说清楚。娜塔莎，我可以进来吗？”他站在关着的门前，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叫道。

没有人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安地问。

“没什么，她刚刚还在那儿，”我答道，“难道出了什么事……”

阿辽沙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怯生生地往屋里看了看。一个人也没有。

突然他发现她站在角落里，在柜子和一扇窗户之间。她站在那儿，仿佛是躲藏在那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至今我一回想起那一幕仍然忍不住想笑。阿辽沙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跟前。

“娜塔莎，你怎么啦？你好吗，娜塔莎？”他胆怯地说着，神色惶恐地看着她。

“哦，这个，哦……没什么！”她不知所措地答道，仿佛有错的倒是她，“你……想喝茶吗？”

“娜塔莎，你听我说……”阿辽沙完全慌了手脚，“你一定认为我错了……可是我没有错，我没有一点儿错！你会明白的，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你这是干什么？”娜塔莎低声说，“不，不，不用了……还是把你的手给我……一切都过去了……像往常一样……”于是她从屋角里走出来，脸颊泛起了红晕。

她目光低垂，仿佛怕看阿辽沙似的。

“啊，我的天啊！”他异常兴奋地叫道，“要是我真有什么过错，那我在这之后就不敢再看她了！您看，您看！”他转向我叫道，“她认为我做错了，什么都和我作对，所有的事都跟我作对！我五天没到这里来，就有传闻说我在未婚妻那儿，现在又怎么样呢？她现在已经宽恕我了！她在说‘把你的手给我，一切就都过去了！’娜塔莎，我亲爱的，我的天使！我没有错，你要知道这一点！我一点点错也没有！恰恰相反！恰恰相反！”

“可……可是你这几天是在那里……现在那里正叫你去呢……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几……几点钟了？”

“十点半！我到那里去过……但我说我不舒服就走了，五天来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获得自由，第一次能够摆脱他们到这儿来看你，娜塔莎。就是说，以前我也能来，但是我故意不来！那是为什么？你马上就会知道，我给你解释，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为了向你解释清楚。只是这次我在你面前一点儿过错也没有，真的，一点儿过错也没有！”

娜塔莎抬头看了看他……但却看到迎着她的目光是那么真诚，他的神情是那么愉快、诚实和兴奋，简直让你不能不相信他。我料想他们马上又会欢呼起来，热烈拥抱，像从前和解时那样。然而娜塔莎仿佛无力承受这幸福，她的头低垂到胸前，突然……轻声哭了起来。这时阿辽沙也失去了自制。他扑到她脚边，吻她的双手、双脚，好像疯了一样。我把一张安乐椅推给娜塔莎。她马上坐下了。她的两腿发软，已经支持不住了。

第二部

第一章

一分钟以后我们都像疯子一样大笑起来。

“让我说！让我说！”阿辽沙响亮的声音压倒了我们的笑声，“他们还以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我来只是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跟你们说，我有件非常有趣的事要告诉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安静下来呀！”

他特别想讲他的故事。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有重要的新闻。但是他因掌握这些新闻而感到的天真、自豪及故作的扬扬自得的样子，立刻把娜塔莎逗笑了。我也不禁跟着她笑了起来。他越是生气，我们就笑得越厉害。阿辽沙开始很生气，后来又陷入了孩子般的绝望之中，这使我们最后就像果戈理笔下的米奇曼[21]一样，只要有人向他伸出一根小手指，他就会大笑不已。玛芙拉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一脸严肃，气乎乎地看着我们，她很恼火，娜塔莎并没像她五天来一直指望的那样，狠狠地训斥他一通，相反，不仅没有训斥，我们大家反倒这样快活。

最后，娜塔莎察觉我们的笑使得阿辽沙非常生气，这才止住了笑。

“你要告诉我们什么？”她问。

“怎么着，是不是把茶炊端上来？”玛芙拉无礼地打断阿辽沙的话，问道。

“你下去吧，玛芙拉，你下去吧！”阿辽沙答道，对她挥了挥手，急于把她赶走，“我要把过去发生的，现在正在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你们，因为这一切我全都知道。我看得出，我的朋友们，你们很想知道这五天时间我都待在哪儿——这正是我想要说的，可是你们却不让我说。好，第一，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骗你，娜塔莎，一直在骗你，很久了，早就在骗你了，这是最主要的。”

“骗我？”

“是的，整整一个月我都在骗你。我父亲回来之前就开始了，现在是彻底公开的时候了。一个月以前，我父亲还没回来的时候，我突然收到他的一封长信，这事我一直瞒着你们俩。在信中他直接、坦白地告诉我——请注意，他的口气非常严肃，甚至把我吓了一跳——他告诉我，我的婚姻大事已经决定了，我的未婚妻十分完美，我当然配不上她，但我必须得娶她。因此，我必须作好准备，必须打消脑子里所有的胡思乱想，等等，等等——他说的胡思乱想指的是什么，当然不言而喻。就是这封信我一直瞒着你们……”

“你根本没瞒着我！”娜塔莎打断了他的话，“看他多能吹牛！实际上他当时立即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我还记得，当时你突然变得那么听话，那么温顺，也不离开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而且把整封信的内容一段一段地全都告诉了我们。”

“不可能，主要内容我肯定没说。也许你们猜到了什么，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而我从来没说过。我守着这个秘密，心里痛苦极了。”

“我记得，阿辽沙，当时你不停地要我出主意，还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当然，是分几次一段一段说的，用的是假定的语气。”我看着娜塔莎补充道。

“你全都告诉了我们，别吹牛了！”她随声附和说，“你能瞒住什么？哼，你是骗人的人吗？甚至连玛芙拉也全知道了。你知道吗，玛芙拉？”

“哼，怎么能不知道呢！”玛芙拉从门外探进头来答道，“头三天你就全说了，你可不是耍滑头的人。”

“唉，和你们说话可真烦！你是出于怨恨才这么做的，娜塔莎！还有你，玛芙拉，你也错了。我记得，当时我就像个疯子，你记得吗？玛芙拉？”

“怎么不记得，你现在也像个疯子。”

“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记得吧，当时我们的钱花没了，你去当了我的银烟盒，可主要的是，我要提醒你，玛芙拉，你在我面前太放肆无礼了。你这坏毛病全是娜塔莎给惯的。好，就算我当时的确是一点一点地（我现在想起来了）把信的内容全都告诉了你们，但是那口气，信的口气你们不知道，可信里主要的就是口气。这正是我现在要说的。”

“行，那信里是什么样的口气？”娜塔莎问。

“你听我说呀，娜塔莎，你问我的语气好像是在开玩笑。你别开玩笑。我肯定地和你说，这事很重要。信中的口气十分严厉，我都绝望了。我父亲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说过话。就是说，他宁可让里斯本陷入地下，也不能让他的愿望落空。信里就是这样的口气！”

“好，好，你说吧。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唉，我的天啊！我怕吓着你呀！我希望我自己能把这一切都安排好。就这样，收到那封信以后，我父亲就来了，我的苦难也就开始了。我准备给他一个坚定、明确、严肃的答复，可不知怎么的总没机会。而他甚至连问都没问过这事，他真狡猾！相反，他却装出一副事情完全解决了的样子，仿佛我和他之间不可能再有任何口角和误解。你听见了吗？甚至是不可能，多么自信！他对我变得很亲热，很和气，我简直觉得惊讶。他有多么聪明，伊万·彼得罗维奇，您知道就好了！他什么书都读，无所不知；他只要看您一下，他就会知道您的全部思想，就像知道自己的思想一样。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人们才给他起了个老滑头的外号。娜塔莎不喜欢我夸他。你别生气，娜塔莎。好，就是这样……这只是顺便说说而已！起初他不给我钱，可现在给了，昨天给我的。娜塔莎，我的天使，我们的穷日子结束了！你看，这半年来为惩罚我而削减的钱，昨天全补给我了，你们看，有这么多，我还没数呢。玛芙拉，你看，这么多钱！现在我们不用再去当勺子和扣子了！”

他从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钞票，约有一千五百卢布，放到桌子上。玛芙拉高兴地看了看钱便夸奖起阿辽沙来。娜塔莎焦急地催促他接着往下说。

“嘿，这样一来我倒考虑起我该怎么办了？”阿辽沙接着说，“怎么还能违背他的意思呢？就是说，我可以对你们俩发誓，如果他还是对我很凶，不是这样和善，我就什么都不考虑了。我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不愿意，我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现在这事已经决定了。你们要相信我，我会坚持到底的。可现在我还能对他说什么呢？不过你俩别怪我！我看出来了。你好像不高兴，娜塔莎。你们俩干吗总互递眼色？你们准是在想：他一下就落入了人家的圈套，一点儿坚定性都没有。我很坚定，非常坚定，比你们想象的要坚定得多！证据就是尽管我处境艰难，我还是立刻对自己说：这是我的责任，我应该把一切，把一切都告诉父亲。于是我就说了起来，把一切全说了，他一直听我说。”

“你说了些什么？你究竟对他说了些什么？”娜塔莎焦急地问。

“我要对他说，我不愿娶任何别的女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未婚妻——就是你。这就是说，直到现在我还没有把这事直说出来，但我准备和他这么说，明天就去说，我已经决定了。起初我对他说，为金钱而结婚是可耻的，不体面的，我们以贵族自居简直太愚蠢了（我对他说得很坦率，就像兄弟之间交谈一样）。后来我向他解释，说我属于第三等级，第三等级，这是主要的。[22]我和别人一样，这是我引以为自豪的，我不愿意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总之，我把所有这些正确思想都对他说了……我说得热情勃发，很吸引人。我自己都感到很惊奇。最后，我从他的观点出发向他证明……我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算什么公爵？只不过出身是公爵而已，实际上我们哪有什么公爵的气派呢？第一，我们没有万贯家财，而财富却是最主要的。现今最大的公爵是罗特希尔德。其次，在现今的上流社会中，早就听不到人们谈论我们了。最后一个是伯父谢苗·瓦尔科夫斯基，他也只是在莫斯科还有些名气，而且是由于他把最后三百个农奴也卖光花光了。如果父亲不是自己挣钱，那么他的子孙就有可能自己去种地，现在有这样的公爵。所以我们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总之，我把憋在肚子里的话全都对他说了，全都说了，说得热诚而坦率，甚至还添枝加叶说过了头。他对我的话理都不理就责备起我来，说我不到纳夫斯基伯爵家去，然后又说我该去讨好我的教母K公爵夫人，还说若是K公爵夫人热情欢迎我，那就意味着我到处都会受欢迎，我的前程就有了保障，他说呀，说呀，东拉西扯没完没了！这都是暗示：自从我和你同居之后，娜塔莎，抛弃了所有人，这都是受你的影响。但是直到现在他从没有直接提到过你，显然是故意回避。我们俩都在耍着花招，等待时机，等着抓对方的小辫子。请你相信，我们会有好日子过的。”

“那好啊，结果怎么样呢，他是怎么决定的？这才是最主要的。你真能饶舌，阿辽沙……”

“那只有天知道，你根本弄不清他是怎么决定的；我嘛，本来就不是饶舌的人，我说的是正事；他甚至没有作出什么决定，只是对我的一番议论笑了笑，可他的笑仿佛是在可怜我。我知道，这是一种侮辱，但是我并不觉得羞愧。‘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他说，‘不过现在我们还是去拜访一下纳夫斯基伯爵吧，你要注意，到了那里对这事一句也别提。我倒是了解你，但是他们并不了解你。’看来，他们对他本人也不太了解，而且为了什么事在生他的气。一般而言，现在上流社会的人都不大喜欢父亲。伯爵开始对我非常威严、傲慢，仿佛完全忘记了我是在他们家里长大的，真的，他装模作样的回忆了一番。他只是为我的忘恩负义，不知感激而生气，实际上我一点儿都没有忘恩负义；他家里实在是太无聊，太沉闷，所以我就不去他那儿了。他对我父亲也很冷淡，那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样子叫我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还要到他那里去。这一切都让我很生气。可怜的父亲在他面前几乎不得不卑躬屈膝，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我却什么也不需要。我原想事后把我的想法全都告诉父亲，但是我忍住了没说。为什么要告诉他？他的想法我无法改变，我只会使他更加烦恼：他现在本来就够烦恼的了。好吧，我想，我就耍点儿滑头吧，而且要比他们所有的人都更加狡猾，我要使伯爵尊重我，结果怎么样呢？我很快就达到了目的，仅在一天之间一切就大为改观！纳夫斯基伯爵现在简直不知道该让我坐哪里好。这一切都是我单枪匹马干出来的，全凭我自己耍了点小聪明，我父亲只剩两手一摊吃惊的份儿了……”

“听着，阿辽沙，你最好还是讲正事！”娜塔莎不耐烦地大声说，“我以为你会讲讲我们的事，可你只想说你在纳夫斯基伯爵家里如何大出风头。你的伯爵和我有什么相干？”

“有什么相干！你听见了吧，伊万·彼得罗维奇，有什么相干？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呢。你自己会看到的，最后，一切都会说清楚的。不过让我说下去吧……总而言之（为什么不坦白地说！），我告诉你，娜塔莎，还有您，伊万·彼得罗维奇，也许我有的时候的确不太聪明，甚至很愚蠢，是的。（这是常有的事儿。）但是，这一次我可以保证，我真耍了不少小聪明……甚至也可以说费了不少脑筋；所以我想，你们会很高兴的，因为我并不是总那么……傻……”

“哎呀，阿辽沙，够啦！我亲爱的！……”娜塔莎无法忍受别人把阿辽沙看成蠢人。有好几次，当我毫不客气地向阿辽沙证明他干了什么蠢事时，娜塔莎就噘起嘴来，大为不满，尽管她什么也没说。这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她不能容忍别人侮辱阿辽沙，这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他的不足，因而她就更加忌讳。可是她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怕这样会伤了他的自尊心。在这种情况下他往往特别敏感，而且总能猜中她的心思。娜塔莎发现了这点，心里很难过，于是马上就去奉承他，抚慰他。刚才他的话之所以让她心里感到痛苦，就是这个缘故……

“行啦，阿辽沙，你只是有点儿轻率，你根本不是那样。”她补充说，“你为什么要贬低自己呢？”

“那好吧，那就让我说完吧。在伯爵接待我们之后，父亲对我大发雷霆。我心想，你等着瞧吧！当时我们正乘车前往公爵夫人家。我早就听说，她已经老迈、糊涂了，耳朵也聋，可是她特别喜欢小狗。她有一大群小狗，对它们宠爱备至。尽管这样，她在上流社会却很有影响，因此就连鼎鼎大名[23]的纳夫斯基伯爵也要去巴结[24]她。于是我就在路上想好了进一步采取行动的全面计划。你们想想，我的计划是根据什么制订的？根据就是：所有的狗都喜欢我，真的！我注意到了这一点。也许是我身上有某种吸引力，也许是由于我喜欢所有的动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狗确实喜欢我，就这么回事！顺便说说吸引力的问题，娜塔莎，我还没有告诉你呢，前几天我去招了一次魂。我在一个能招魂的巫师家里，真是太奇妙了，伊万·彼得罗维奇，我简直大吃一惊。我把朱利叶斯·凯撒[25]的魂给招来了。”

“噢，我的天！朱利叶斯·凯撒和你有什么关系？”娜塔莎叫道，一面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好像我是个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权力招来朱利叶斯·凯撒的魂？这对他有什么损害呢？瞧她笑的！”

“当然不会有任何损害……啊，我亲爱的，那么，朱利叶斯·凯撒对你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握着铅笔，铅笔就自己在纸上动，写起字来。他们说这是朱利叶斯·凯撒写的，我可不信。”

“那他都写了些什么？”

“他写的有点像果戈理的‘奥勃莫克尼，[26]……你别笑了！”

“你还是讲讲公爵夫人吧！”

“咳，可你们总是打断我。我们来到公爵夫人家，我马上就去讨好咪咪。咪咪是一条最讨厌的又老又丑的狗，此外脾气又倔，又爱咬人。公爵夫人却非常溺爱它，简直被它迷住了，她和它的年龄好像差不多。我一上来就给它糖果吃，用了十来分钟我就教会它握手了，可别人一辈子也没能教会它。公爵夫人简直高兴极了，差一点哭了：‘咪咪，咪咪，咪咪会握手了！’每逢来了人，她就说：‘咪咪会握手了！是我教子教的！’纳夫斯基伯爵来了，她又说：‘咪咪会握手了！’她几乎是含着感动的热泪看着我。她真是一个心肠极好的老太太，我简直有点儿可怜她。我抓住时机，当时又把她奉承了一番。她的鼻烟壶上有幅她本人的画像，那是六十年前她还是个新娘子时画的。她把鼻烟壶掉到了地上，我捡起鼻烟壶，装出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说道：‘多么美丽可爱的画像啊！[27]真是美若天仙！’她高兴得骨头都快酥了。她和我说东道西，谈这谈那，问我在哪里读书，交些什么朋友，还夸我长了一头漂亮的头发，就这样谈啊谈。我也逗她笑，还给她讲了一件丑闻。她爱听这种故事，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吓唬了我一下，不过同时她却又哈哈大笑。放我走时她又是吻我，又是画十字祝福我，还让我每天到她那里去，逗她开心。伯爵握住我的手，眼里露出讨好的神色。我父亲呢，虽说他是个最善良、最诚实、最高尚的人，但不管你们信不信，我们一块儿回家时，他却高兴得差点儿哭了。他拥抱我，坦率地、甚至有点儿神秘地对我谈起了前途、人情关系、金钱、婚姻等等，许多东西我都听不懂。就在那时他给了我钱。这是昨天的事。明天我还要去公爵夫人那儿。可我父亲毕竟是个高尚的人——你们不要胡猜乱想——他虽然让我离开你，娜塔莎，那是因为他被金钱弄昏了头，因为他想要卡佳[28]那几百万卢布，而你却没有钱。他要那些钱只是为了我一个人，对你不公平是由于他太无知。可哪个父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幸福呢？他一直以为，有了几百万，就有了幸福，这不是他的错。他们全都如此。要知道，只能从这种观点出发去看他，这样一来，立刻就可以看出他是正确的了。我特意急匆匆地赶到这儿来，娜塔莎，就为了让你相信这点，因为我知道，你对他一直有成见，当然，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怪你……”

“那么说，你只不过是在公爵夫人那里得宠了？你耍的一切手腕、滑头只是为了这个？”娜塔莎问。

“那哪能啊！看你说的！这还只是开头……我之所以讲到公爵夫人是因为，你知道，因为我要通过她把父亲掌握在手里，我要说的主要的事还没开始呢。”

“那你倒是说呀！”

“我今天碰见一件事，甚至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直到现在我还感到吃惊，”阿辽沙继续说，“我得告诉你们，虽然我父亲和伯爵夫人已经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了，但是至今为止还没有正式宣布，所以即使我和她现在就分手也不会出什么丑。这事只有纳夫斯基伯爵一个人知道，不过他被看成是我们的亲戚和恩人。再说，虽然这两个星期我和卡佳很要好，可是直到今晚我还从未和她谈到过一句关于未来的事，也就是关于婚姻……关于爱情。此外，还应该先征得K公爵夫人的同意，从她那里我们会得到所有可能得到的庇护和数不清的金钱。她说什么，上流社会就跟着说什么，她结交的都是那样的人物……他们很想把我引入上流社会，做上等人。不过，伯爵夫人，就是卡佳的继母，特别坚持要这样做。原因是：公爵夫人因为她在国外的种种行为至今还不愿接待她，公爵夫人不接待她，别人大概也就不接待她。而我和卡佳的婚姻对她而言正是一个机会。所以一向反对这门婚事的伯爵夫人，对我在公爵夫人面前取得的成功感到特别高兴，当然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去年我就认识了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但是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那时我没有看出她……”

“那不过是因为那时你更爱我，”娜塔莎打断他说，“所以你什么都没看出来，而现在……”

“你别说话，娜塔莎。”阿辽沙情绪激动地叫道，“你完全搞错了，你这是侮辱我！……我都不用反驳你，你接着往下听就完全明白了……唉，要是你了解卡佳该有多好！要是你知道她的心多么温柔、纯洁，像鸽子一样善良就好了！不过，你会知道的，只是你得听我讲完！两星期以前，他们刚到这里，父亲就带我去看卡佳，那时我才开始认真观察她。我发现她也在观察我。这使我产生了很强的好奇心。至于我还有一种想更好了解她的愿望，且不必说了。打从收到我父亲那封让我大吃一惊的信开始，我就有这种愿望了。我什么也不想说，我不想夸奖她，我只说一点：她和周围的人截然不同。她性格独特，有一颗坚强而真诚的心，她的坚强正是由于她纯洁、真诚，我在她面前简直就是个小孩子，是个小弟弟，尽管她只有十七岁。我还注意到一点就是她总是很忧郁，仿佛有什么秘密，她不善言辞，在家里几乎总是沉默不语，好像是害怕……她好像是在考虑什么。她好像是害怕我的父亲。她不喜欢她的继母——这一点我看出来了。伯爵夫人自己出于某种目的放出话来，说她的继女非常爱她，这全是假的。卡佳只是绝对服从她，在这一点上她们好像达成了协议似的。四天前，在我作了全面观察之后，我决心要实现我的愿望，今天晚上这个愿望实现了。就是把一切都告诉卡佳，向她坦陈一切，把她争取到我们这方面来，那时就可以一下子把事情解决……”

“怎么？告诉她什么，坦陈什么？”娜塔莎不安地问。

“一切，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对她说了。”阿辽沙回答，“感谢上帝，是他使我想到了这个主意。不过，你们接着听，听呀！四天前我决定远离你们，自己一个人来了解这一切。假如和你们在一起，我就总是犹豫不决，我就会听你们的话，那我就永远也下不了决心。把自己置于一个人的境地后，每分钟都得提醒自己，应该了结了，我必须把这事了结；我鼓足勇气——于是事情就了结了！我想把事情解决后再回来见你们。这不，我把事情解决了，就回来了！”

“那么怎么样了？怎么回事？事情怎么样了？你快讲呀！”

“很简单！我坦率、诚实、勇敢地去见她……不过在这之前我首先得告诉你们一件令我大吃一惊的事。在我们动身之前，我父亲收到一封信。当时我正要进他的书房便在门口停住了。他没有看见我。这封信使他吃惊不小，他自言自语，惊呼不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手里拿着那封信。我甚至有点害怕走进去，于是等了一会儿才进去。父亲为了什么事情非常高兴，高兴极了。他和我说话都显得很古怪，后来又突然打住话头，吩咐我立刻准备动身，尽管时间尚早。今天他们家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我们俩，你还以为，娜塔莎，那里有晚会，其实你弄错了。你听到的消息不准确……”

“唉呀，阿辽沙，请你不要离题太远，告诉我，你是怎么把一切都告诉卡佳的！”

“幸运的是我和她两个人单独在一起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我直接告诉她，虽然他们想为我们提亲，但是我们是不可能结婚的。我心里非常喜欢她，只有她一个人能救我。那时我把一切都和她说了。你想想，她对我们的事，我和你的事，娜塔莎，竟一点也不知道！如果你能看见她是多么受感动就好了。起初她甚至害怕极了，脸变得煞白。我把咱们的事从头到尾全都告诉她了：从你如何为我而抛弃了自己的家庭，我们如何单独在一起生活，到我们现在有多苦恼，我们多么怕事，我们现在跑来找到她（我也代表你说话了，娜塔莎），就是为了让她能站在我们这边，直截了当地对她继母说明，她不愿意嫁给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得救，此外我们对别人再没有什么指望了。她饶有兴趣、满怀同情地听着我的叙述。当时她的眼睛真是太美了！仿佛她的整个心灵都反映在她的目光之中了。她有一双湛蓝湛蓝的眼睛。她感谢我对她的信任，并保证尽全力帮助我们。然后她就问起你来，她说很想和你认识，还求我转告你，她已经像爱自己姐姐那样爱上你了，希望你也能像爱自己妹妹那样爱她。当她得知我已经五天没见到你了时，立刻催我到你这儿来看你……”

娜塔莎被感动了。

“可你在这之前居然大讲特讲你在一个什么聋子公爵夫人面前的种种成就！唉，阿辽沙，阿辽沙！”她用责备的神情看着他叫道，“那么卡佳怎么样啦？她放你走时高兴吗？愉快吗？”

“是的，她很高兴，她做了一件高尚的事，不过她哭了。因为她也爱我，娜塔莎！她承认了，她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她见不到什么外人，她很早就喜欢上我了。她特别注意我，是因为她的周围到处是狡诈和虚伪，可她觉得我是一个真诚、正直的好人。最后她站起来说道：‘上帝与你同在，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我原来想……’她话没说完就哭了起来，一转身走了。我们商定，明天她就告诉她继母，说她不愿意嫁给我，明天我也要把一切都告诉父亲，而且要说得勇敢、坚决。她责备我说，为什么以前没有把这些告诉她，还说：‘一个正直的人什么都不该怕！’她是那样高尚。她也不喜欢我父亲，说他既狡猾又贪财。我为他辩护，可她不相信我。如果明天我和父亲谈不好（她确信谈不好），那么她同意我去找K公爵夫人给我们做主。那时他们就谁也不敢反对了。我们彼此保证以兄妹相待。噢，要是你知道她的身世该多好，她多么不幸，她对自己生活在继母身边是那么反感，对整个周围的环境是那么厌恶……她并没有直说，仿佛有点儿怕我，可我从她的话里猜到了这一点。娜塔莎，我亲爱的，假若她能看到你，她会多么喜欢你呀！她的心多么善良啊！和她在一起真是轻松愉快！你们俩是天生的姐妹，一定会彼此相爱的。我总这么想。真的，我多么想把你俩弄到一起，我自己则站在一旁欣赏你们。你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娜塔舍奇卡，就让我说说她的情况吧。我就想和你谈谈她，再和她谈谈你。你知道，我最爱的是你，我爱你胜过爱她……你是我的一切！”

娜塔莎默默地注视着他，满脸柔情又有几分惆怅。他的话既使她感到宽慰，又使她感到苦恼。

“很早以前，还是两个礼拜以前，我就看出了卡佳的优点。”他接着说，“我每天晚上都要到他们那里去。回家的时候我总是想啊想，想你们两个，总是把你们俩进行比较。”

“我们两个谁更好呢？”娜塔莎微笑着问。

“有时是你，有时是她。可最后总是你最好。和她谈话时，我总觉得自己变得更美好、更聪明、更高尚了。但是明天，明天一切就要决定了！”

“那么你不可怜她吗？要知道她可是爱你的。你说过，你自己看出来了。”

“我可怜她，娜塔莎。不过我们三个人要彼此相爱，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我们就得再见了！”娜塔莎轻声地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阿辽沙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我们的谈话突然非常意外地被打断了。厨房（也是门厅）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人进来了。过了一会儿，玛芙拉打开门，偷偷地向阿辽沙点头，让他出去。我们大家全都转过身去看她。

“外面有人找你，来一下吧。”她用一种神秘的口气说。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阿辽沙十分不解地看着我们，说道，“我就来！”

厨房里站着公爵（也就是他父亲）的一名身着制服的仆人。原来是公爵回家的路上让他的轿式马车在娜塔莎的住宅旁停下来，派人来打听一下，阿辽沙是不是在她这里。那仆人说明了原委之后马上就走了。

“真怪！还从来没有过这种事。”阿辽沙边说边窘迫不安地看着我们，“这是怎么回事？”

娜塔莎不安地看着他。突然玛芙拉又把门打开了。

“公爵亲自来了！”她慌慌张张地低声说，然后立刻就走开了。

娜塔莎面色苍白，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的双眼顿时炯炯发亮。她身体轻轻靠着桌子边儿，站在那里，心情激动地看着门，那位不速之客就要从那里走进来了。

“娜塔莎，别害怕，我和你一起呢！我不会让你受侮辱的。”阿辽沙低声说，他虽然有点发窘，但并不惊慌。

门开了，瓦尔科夫斯基伯爵本人出现在门口。

第二章

他迅速而认真地瞥了我们一眼。只凭这一瞥很难断定他此来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仇人。不过我要详细描述一下他的外貌。这天晚上他尤其使我感到惊异。

我从前见过他。这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男人，五官端正，非常漂亮，面部表情随情况变化而变化；不过这种变化总是很突然、彻底，而且异常迅速，往往刚刚还是兴高采烈，满面笑容，刹那间就会变得阴沉抑郁或一脸的不满，就像意外拨动了一根发条。端正的椭圆形的脸，略显黝黑，牙齿整齐洁白，嘴很小，薄薄的嘴唇轮廓鲜明、英俊，鼻子笔直，只是略微有点儿长，高高的额头上还看不出一丝细小的皱纹，长着一双灰色的大眼睛——这一切几乎可以使他称得上是个美男子，但是他的面孔却并不讨人喜欢。这张脸之所以令人反感，是因为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是他自己的，而是矫揉造作、苦心装扮出来的，这会使你不由得相信：你永远也抓不住他的真实表情。如果对他的面孔仔细观察，你就会怀疑，在这张永远不变的假面具后面可能隐藏着某种凶狠、狡诈和极端自私的东西。尤其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看上去十分漂亮的、灰色的、毫无掩饰的眼睛。唯独这双眼睛似乎不能完全屈从他的意志。他本想用温柔亲切的眼光看人，但他的目光仿佛具有双重性，在温柔、亲切的目光之中显露出严酷、不信任、探问和狠毒的神情……他身材颀长，姿态优雅，有些瘦弱，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柔软的头发是深褐色的，不见一根银丝。他的耳朵、双手和双脚都长得十分匀称、好看。这完全是一种贵族式的美。他的衣饰雅致、考究而又时髦，可是多少总带点年轻人的派头，不过在他身上看起来倒也自然和谐。他就像是阿辽沙的哥哥。最起码，没有人会认为他是这样一个成年儿子的父亲。

他径直向娜塔莎走去，注视着她说：

“我此刻前来造访，事先又未通报，这不免有些冒昧，而且也不合常理，但我希望您会相信，我对自己的怪异行为至少还能有所认识。我知道，我在和谁打交道；我也知道，您为人聪明又宽宏大量。只请您给我十分钟，我相信您就会理解我，并认为我的行为是正当的。”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彬彬有礼，但说得很坚决，很有力量。

“请坐。”娜塔莎说，她还没有摆脱最初的窘态和惊恐。

他微微鞠了一躬，便坐下了。

“首先，请允许我和他说两句话。”他拍着儿子开口道，“阿辽沙，你刚才走的时候没有等我，甚至也没有和我们告别，后来有人禀报伯爵夫人，说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病了。她本想立刻去看看她，不料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突然自己走进来了，她情绪低落，而且十分激动。她坦率地对我们说，她不能做你的妻子。她还说，她要进修道院，说你请她帮助，而且你亲口对她说，你爱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这种异乎寻常的表白，而且又发生在这个时候，自然是你同她作了一次非常奇怪的谈话引起的。她几乎不能自已了。你知道，我当时真是又惊又怕。刚才我乘车经过这儿，看见您窗口的灯光，”他转向娜塔莎继续说，“我摆脱不了很久以来一直萦绕在我脑子里的一个想法，抑制不住自己的最初冲动，于是就进来看望您。有什么目的呢？我这就告诉您，但我首先要请求您，不要对我解释中的某些粗鲁、唐突之处感到惊讶。这一切都是突然发生的……”

“我希望我能理解，而且一定会……正确评价您要说的话。”娜塔莎结结巴巴地回答。

公爵凝视着她，仿佛急于在一分钟之内把她看透似的。

“我也把希望寄托在您的明智上。”他接着说，“如果说我允许自己现在斗胆来找您，那正是因为我知道我要同谁打交道。我早就知道您，尽管有一段时间我对您很不公平，对不起您。请您听我说下去，您知道，我和令尊长久失和。我并不想为自己辩护，也许我对不起他的程度比我迄今所估计的还要严重。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我自己也受骗了。我生性多疑，我也承认这一点。我总是往坏处想得多，往好处想得少——这是心肠冷酷的人所特有的悲剧性格。但我从没有掩饰自己缺点的习惯。我对所有的诽谤都信以为真，当您离开您父母的时候，我很为阿辽沙担心。但当时我还不了解您。我一点一点地进行调查，结果令我深受鼓舞。我对您进行观察、研究，最后确信我的怀疑是毫无根据的。我知道您和家里吵翻了，我也知道，令尊竭力反对您和我儿子的婚事。尽管您对阿辽沙很有影响，甚至可以说很有驾驭他的权威，可是迄今为止您还没有用过这种权威，没有迫使阿辽沙娶您，仅仅这一点就可以说明您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我还是要向您彻底坦白，我当时仍然决心竭尽全力阻止您和我儿子结婚。我知道，我的话说得过于坦率了，不过此时此刻我的坦率比什么都重要。您听我讲完，就会同意这一点的。您离家出走后不久我就离开了彼得堡，不过，我走时已经不再为阿辽沙担心了。我寄希望于您高尚的自尊心。我知道，在我们两家的纠纷了结之前，您自己也不会想结婚；您不想破坏我和阿辽沙父子间的和睦关系，因为如果他和您结了婚，我是永远也不会饶恕他的；您也不想让别人议论您，说您想找一个公爵做丈夫，非要和我们家结亲。相反，您甚至表现出对我们不屑一顾的样子，也许还指望有朝一日我会亲自登门请您给我们面子，接受我儿子的求婚。可是，我仍然顽固地对您深怀恶意。我不想为自己辩护，但我不隐瞒对您怀着恶意的原因。这原因就是您既无钱又无势。我虽然有些薄产，但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财产。我们这个家庭正在衰落。我们需要权势和金钱。伯爵夫人季娜伊达·费奥多罗芙娜的继女虽然无权无势，但她很有钱。只要稍有耽搁，别的求婚者就会出现，把她从我们手里夺走。这样的机会是不能错过的，尽管阿辽沙还太年轻，可我还是决定给他说亲。您瞧，我一点儿都没有隐瞒。您现在可以蔑视这个父亲了，他亲口承认，他出于贪财和偏见而唆使儿子去干坏事。要抛弃一个宽宏大量为他牺牲了一切的姑娘，这当然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但我并不为自己辩白。我想让我儿子娶伯爵夫人季娜伊达·费奥多罗芙娜的继女的第二个原因是，这个姑娘非常值得爱慕和尊敬。她漂亮、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又好，也很聪明，虽然她在很多方面还只是个孩子。阿辽沙性格软弱，为人轻浮，非常不懂事理，二十十岁了还完全像个孩子，也许他只有一个优点，就是心地善良，然而在具有其他那些缺点的情况下，这个优点简直是危险的。我早就发现，我对他的影响开始减弱；冲动、年轻人的狂热完全控制了他，甚至压倒了一些真正的责任感。我也许是太爱他了，但我确信，只有我一个人的指点是远远不够的，他还必须得经常接受什么人的良好影响才行。他天性柔顺、软弱、多情，他愿意去爱别人，服从别人，而不喜欢发号施令，他这辈子就这样了。您可以想象一下，我遇到了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这样一个我想给儿子娶的理想姑娘时，我是多么高兴。但是我迟了一步，他已经深受另一种影响了，并且为其左右，这就是您的影响。一个月前我回到彼得堡之后，一直密切地注意观察，我惊奇地发现，他明显地变好了。他的轻浮和幼稚几乎毫无改变，但是有些高尚的情操却已在他身上强烈地表现出来，他不再一味地只对玩乐感兴趣，而是对崇高的、高尚的、真诚的事物感兴趣了。他的思想很古怪，也不稳定，有时甚至很荒唐，但是他的愿望、兴趣和心灵却变得高尚多了，而这是一切的基础。他身上所有这些好的东西无疑都是从您这儿得来的，您改造了他。我承认，当时我的脑子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您或许比其他任何人更能使他幸福。但是，我改变了这个想法，我不愿意这样想。我无论如何要让他离开您。我开始行动，并认为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就是说，一小时之前我还以为胜利是属于我的。但是在伯爵夫人家里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就把我的设想全推翻了，最令我惊讶的是出乎人家意料的一个事实：阿辽沙对您真挚、专一的热爱，这种执着而富有生气的爱情在他身上简直令人感到奇怪。我再重复一遍：您彻底改造了他。我突然发现，他的变化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今天他在我面前突然露出一种我完全不曾料到的聪明懂事的迹象，同时还显示出他的心思非常细致敏锐，简直洞察秋毫。他选择了一种最可靠的办法来摆脱他所谓的困境。他触动并唤醒了人们心中最高尚的情感——这就是宽恕别人和以德报怨的能力。他向受到他欺侮的人投降，并请求他给予同情和帮助。他触动了一个已经爱上了他的女人的全部自尊心，坦率地告诉她，她有一个情敌，同时又唤起了她对自己情敌的同情，使她宽恕了他，并保证同她保持无私的兄妹般的友情。敢于作出这种解释同时又不使对方蒙受屈辱和感到委屈——这有时连那些最机灵的聪明人也未必办得到，而只有像他那样心地善良、纯洁无瑕和得到良好指点的人才能做到。我相信，您，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没有参与他今天的行动，您既没有对他说什么，也没给他出什么主意。您，或许还是刚刚从他那儿得知这一切的。我没说错吧？是吗？”

“您没说错。”娜塔莎说，她满面通红，双眼闪烁着奇异的仿佛充满灵感的光芒。公爵的这一番漂亮话开始发生作用了。“我五天没有见到阿辽沙了。”她补充说道，“这一切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也是他自己做的。”

“肯定是这样，”公爵证实说，“但是尽管如此，他的出人意料的洞察力，他的全部决心和责任感，最后还有他的全部高尚的坚贞——这一切都是您对他施加影响的结果。我已经对这一切作了通盘考虑，刚才我乘车回家的时候一直在想，突然觉得我可以作出决定了。我们同伯爵夫人家的亲事已经破裂，而且无法恢复了；即使能够恢复，也决不能联姻。那么好吧，我自己已经确信，您是唯一能使他幸福的人，您是他真正的导师，您已经为他未来的幸福打下了基础！我不曾对您有过任何隐瞒，现在也不隐瞒：我贪图功名、钱财、名望、甚至官爵。我清楚地认识到这大都是偏见，可我喜欢这些偏见，绝对不想去放弃它们。但在某些情况下也要考虑考虑别的方面，不能用同一尺度去衡量一切事物……此外，我非常爱我的儿子。总之，我已经得出了结论，阿辽沙不能离开您，因为没有您他就会毁掉。怎么能不承认这点呢？我可能在整整一个月之前就得出这个结论了，只是到现在才认识到这个结论是正确的。当然，若是为把这些话告诉您，我可以明天再来拜访，而不必在深更半夜来打扰您。不过我现在的匆忙行动也许可以向您表明，我对这件事是多么热情，主要是多么真诚。我不是个小孩子，在我这个年纪是不会不深思熟虑而贸然行事的。我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决定，一切都已周密地考虑过了。但是我觉得，要让您完全相信我的真诚，我还得等候很长一段时间……不过还是让我言归正传吧！现在还需要我解释我到这儿来的原因吗？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履行我对您的责任，并且——郑重地、怀着我对您的无限敬意，请求您使我的儿子幸福，并接受他的求婚。噢，请不要以为我是个严厉的父亲，终于决定要宽恕自己的孩子，并仁慈地同意赐给他们幸福。不！不！如果您认为我有这样的想法，那您就是侮辱我。您也不要以为，根据您对我儿子作出的牺牲，我预先就能确知您会同意；也不是的！我要第一个大声说出，他配不上您，而且……（他为人坦率善良）他自己也会承认这一点。但这还不够。在这种时候我到您这里来不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到这里来……（他恭敬地、而且颇为庄重地在座位上欠了欠身）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做您的朋友！我知道，我根本没有这种权利，完全没有！但是——请您允许我争取这种权利！请您允许我抱有这种希望！……”

他恭恭敬敬地低头站在娜塔莎面前，等着她回答。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仔细观察着他。他注意到了。

他讲话时冷冰冰的，有时简直是故意追求词藻的华丽，有时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说话的语调，有时简直同吸引他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来对我们进行第一次访问的那种热情不相称，特别是在双方有这么一种关系的情况下。他的某些措词显然是仔细选择过的，在他这番见长的、而且长得有些奇怪的讲话中，有些地方他似乎有意装成一个怪人，而这怪人竭力做出一副幽默、漫不经心和开玩笑的样子来掩饰自己迸发出的感情。但这一切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而当时则是另一回事。最后几句话他说得那么生动，那么饱含感情，还做出一副真诚、尊敬娜塔莎的样子，所以把我们全都征服了。他的睫毛上甚至还闪着点点泪花。娜塔莎高尚的心完全被他征服了。她跟着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默默地、十分激动地把自己的手伸给了他。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地、充满感情地吻了一下。阿辽沙高兴极了。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娜塔莎！”他喊道，“你不信！你不相信他是世界上最高尚的人！现在你看见了，你自己看见了！……”

他向父亲奔过去，热烈地拥抱他。公爵也同样热烈地拥抱他，但他仿佛为自己真情的流露感到不好意思，于是急于结束这激动人心的场面。

“够了，”他说，同时拿起了自己的帽子，“我走了。我本来要求在您这儿只待十分钟的，可现在却坐了整整一个钟头。”他笑着补充说，“但我在离开这儿的时候又热切地期待着能尽快再次同您见面。请问，我可以经常来拜访您吗？”

“可以，可以，”娜塔莎答道，“您可以常来！我想尽快地……喜欢上您……”她忸怩不安地补充道。

“您多么真诚，多么坦率！”公爵听了她的话含笑说，“您甚至连出于礼貌的客套都不讲。不过您的真诚比所有这些虚假的客套更珍贵。是的！我认为，我要经过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博得您的喜爱！”

“好了，您别再夸我了……够了！”娜塔莎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她那个时候是多么可爱啊！

“就这样吧！”公爵最后说，“不过还要说两句正事。你们难以想象我有多么不幸！要知道明天我不能到您这儿来了，明天不能来，后天也不能来。今天晚上我收到一封信，它对我来说十分重要（要我立即参与办理一件事情），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明天早晨我要离开彼得堡。请您不要以为，我这么晚来拜访您，就是因为我明天没时间，后天也没时间。您当然不会这么想，不过这正好是一个说明我生性多疑的例子！为什么我觉得您一定会这么想呢？是的，这种多疑的性格给我的生活带来了许多麻烦，我同您家的纠纷，也许就是这种可恶的性格造成的！……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我都不在彼得堡。我希望星期六一定能回来，而且当天就来看您。请问，我可以在您这儿待上整整一晚上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娜塔莎叫道，“星期六晚上我等您！我一定会迫不急待地等着您的！”

“我太荣幸了！我要更多更好地了解您！可是……我得走了！不过不握握您的手我还是不能走。”他猛地向我转过身来接着说，“请原谅，我们现在说话全都这么没有连贯性……我有幸同您见过好几次面，甚至有一次我们还作了相互介绍。在离开这儿之前，我不能不向您表示，能够重新同您认识，我是多么高兴。”

“我们见过面这是真的，”我握住他的手答道，“不过抱歉得很，我不记得我们彼此作过介绍。”

“去年在P公爵家里。”

“对不起，我忘了。不过我向您保证，这一次我可不会忘记。今晚对于我尤其难以忘怀。”

“是啊，您说得没错，我也有同感。我早就知道您是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和我儿子的一位挚友。我希望能成为你们三位之外的第四个朋友。您看呢？”他向娜塔莎转过身去，问道。

“是的，他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一定在一起！”娜塔莎满怀深情地回答。可怜的姑娘！她看见公爵没有忘记和我说话，兴奋得神采飞扬。她多么爱我啊！

“我见到过许多您的崇拜者，他们崇拜您的才华，”公爵接着说，“我还认识两位最真诚的仰慕您的女士。如果她们能同您本人认识一下，她们一定会深感荣幸。她们是伯爵夫人，我最好的朋友，还有她的继女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菲莉莫诺娃。我希望您不会拒绝我荣幸地把您介绍给这两位女士，请允许我这样做。”

“那可真是荣幸之至，虽说我现在很少会见……”

“可是您能把您的地址告诉我吗？您住哪儿？我将荣幸地……”

“我不在家会客，公爵，至少目前如此。”

“但是，虽说我也不配作为例外，但是……但是……”

“好吧，如果您要求这样，我将十分荣幸。我住在某胡同的克卢根大厦。”

“克卢根大厦！”他似乎大吃一惊地叫道，“怎么，您……在那儿住了很久了吗？”

“不，不久。”我不由仔细地盯着他，答道，“我住在四十四号公寓。”

“四十四号！您是……一个人住在那儿吗？”

“就我自己一个人。”

“是啊！我因为……我像是知道这幢房子。这倒更好……我一定去拜访您，一定！我有许多事要和您谈谈，有许多事有赖于您的帮助。您在许多方面可以帮我忙。您瞧，我直截了当地向您提要求了。不过再见吧！再次握您的手！”

他同我和阿辽沙握了握手，再次吻了吻娜塔莎的小手，便走了出去，他没有让阿辽沙跟他走。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全都愣住了。这一切都来得那么出人意料，那么突然。我们感到，在这一刹那，一切都变了，一种新的，不可知的局面开始了。阿辽沙默默地在娜塔莎旁边坐下，轻轻地吻她的手，不时地看看她的脸，仿佛在等着，看她会说点什么。

“亲爱的阿辽沙，你明天还是去看看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吧。”她终于说。

“我也在想这件事，”他回答，“我一定去。”

“不过也许她见到你会更难过……那可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我想一想，看一看……然后再决定。好啦，娜塔莎，我们的处境现在完全变了。”阿辽沙忍不住说道。

她微微一笑，含情脉脉地望了他很久。

“他多么圆滑。他看见你住的地方这么寒碜，他却一句话也不说……”

“说什么？”

“喏……让你搬到别处去……或别的什么。”他涨红了脸补充说。

“够啦，阿辽沙，这又何必呢？”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他是那么圆滑。你看他把你夸的！我不是对你说过吗……说过的！不，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感觉得到。可他谈到我的时候就像谈论一个小孩子，他们总是这样看待我。不过，我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你是个孩子，不过你比我们所有人都精明。你可真好，阿辽沙！”

“可他却说我的好心害了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懂。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娜塔莎。我是不是应该尽快去找他？明天天一亮我就到你这儿来。”

“去吧，去吧，亲爱的。你想到这一点，这很好。你一定要在他那里露露面，听见了吗？明天你尽早回来。以后你再不会一走就是五天了吧？”她温柔地看着他，调皮地问道。我们大家都沉浸在一种宁静的、极为满足的喜悦之中。

“跟我一起走吗？万尼亚？”阿辽沙离开房间时叫了一声。

“不，他要再待一会儿。我还有事要和你谈谈，万尼亚。记着，明天天一亮就回来。”

“天一亮就回来！再见，玛芙拉！”

玛芙拉当时非常激动。公爵说的话她全都偷听到了，但许多话她听不懂。她想问个明白，想问个清楚……同时她的面部表情又是那么严肃，甚至有些骄傲。她已经猜到了，许多情况发生了变化。

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娜塔莎抓住我的一只手，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找话说似的。

“我累了！”她终于声音微弱地说道，“听我说，明天你去看咱们的老人吗？”

“一定去。”

“你去告诉我妈妈，可别告诉他。”

“可我本来就从不跟他谈你的事。”

“这就对了，你不告诉他，他也会知道的。你要注意他说了什么，他对这事的态度如何？上帝啊，万尼亚，难道他真的会为这桩婚事诅咒我吗？不，不可能的！”

“公爵会安排好一切的。”我急忙附和道，“他一定会跟他和好如初的，那时就万事大吉了。”

“啊，我的上帝！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她祷告似的叫道。

“别担心，娜塔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现在正朝好的方向发展。”

她仔细看了我一眼。

“万尼亚！你对公爵是怎么看的？”

“倘若他的话是真诚的，那么我认为他就是一个十分高尚的人。”

“倘若他的话是真诚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说的话会是不真诚的？”

“我也只是有这种感觉，”我答道。“这么说她脑子里也闪过某种念头。”我暗自寻思，“真怪了！”

“你直盯着他看……目不转睛的……”

“是的，我觉得他有点奇怪。”

“我也是。他不知为什么总是那么说……我累了，亲爱的。你知道吗？你也回家去吧。明天你看望他们之后，尽可能早点儿到我这儿来。还有，我刚才对公爵说，我想尽快地喜欢上他，这是不是有些无礼？”

“不……没什么无礼的。”

“那……是不是有点儿蠢？要知道这就等于说我现在还不喜欢他。”

“恰恰相反，这很好，很天真，很直率。当时你真是可爱极了！如果他由于受了上流社会的熏陶而不理解这一点，那愚蠢的就是他。”

“你好像生他的气了，万尼亚？而我却多么令人讨厌，多么好猜疑，又是多么爱面子！你别笑话我，我向来什么都不瞒你，啊，万尼亚，我亲爱的朋友！假如我再遭不幸，又遇到叫人痛苦的事，你一定会来到我身边陪我，也许将来只有你一个人会陪着我！这一切我拿什么来报答你呢？你永远不要咒骂我，万尼亚！……”

回到家里，我立即脱衣就寝。我的房间潮湿，阴暗得像地窖一样。许多奇怪的思想和感觉萦绕在我的心头，使我久久不能入睡。

但是，此刻有一个人却将在他舒适的眠床上酣然入睡，如果他觉得我们值得嘲笑一番的话，他一定会嘲笑我们的。不过，他也许会觉得我们不值得他嘲笑。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十点，我正要出门，赶往瓦西里耶夫岛伊赫缅涅夫家去，想尽快从他们那里出来，再去看望娜塔莎，我突然在门口碰到了昨天来过的那个小女孩，斯密特的外孙女。她是来找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记得，我对她的来访感到非常高兴。昨天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她，在白天，她更让我感到惊讶。真是很难遇见比她更古怪、更奇特的人了，至少从外表上是如此。她个子矮小，有一双亮晶晶的、不太像俄罗斯人的黑眼睛，长着浓密而蓬松的黑头发，面带神秘的、缄默而固执的神情。她真可以吸引马路上所有行人的注意。她的眼神尤其令人惊奇：闪烁着智慧，同时也显露出审判官似的不轻信，甚至是怀疑的神情。她身上穿的那件又脏又破的外衣白天看起来比昨晚更破。我觉得，她患有某种慢性病，这是一种常常复发的顽症，它正渐渐地、但又是无情地摧残着她的身体。她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暗黄色，满脸怨恨的表情。尽管贫病交加，但总的来说，她还是很好看的。两道清晰的眉毛细细的，很漂亮；尤其美丽的是她那宽宽的额头，只是稍稍偏低了一点；还有那两片优美的嘴唇，线条鲜明，显得高傲又勇敢，然而却十分苍白，几乎毫无血色。

“啊，你又来了！”我大声说，“是的，我想到你会来的。进屋吧！”

她像昨天一样慢慢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带着不信任的神情环顾四周。她仔细地看着她外公住过的房间，仿佛在检查这个房间由于住进了新房客而变了多少。“嘿，真是有什么样的外公，就有什么样的外孙女。”我这样想，“她会不会也是个疯子？”她一直沉默不语，我等着。

“我是来拿书的！”她终于小声说道，低着头两眼看着地面。

“哦，是的，你的书，就在这儿，拿走吧！我是专门为你保存起来的。”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有点奇怪地撇了撇嘴，仿佛要露出一个不信任的笑脸。但笑意转瞬即逝，脸上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严肃的、神秘莫测的表情。

“难道外公和您说起过我吗？”她问道，同时带着讽刺意味地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我一番。

“没有，他没有说起过你，但是他……”

“那您怎么知道我要来呢？是谁告诉您的？”她急急地打断我的话问道。

“因为我觉得你外公不可能没有任何人照顾独自一个人过活。他年纪大了，身体又弱，所以我就想肯定有人来看他。你拿走吧，这是你的书。你把这些书当课本吗？”

“不是。”

“那你要它们干什么？”

“以前我来看外公时，他就教我读。”

“难道后来你就不来了吗？”

“后来就不来了……我得病了。”她仿佛为自己辩解似的补充道。

“你有家吗？有爸爸、妈妈吗？”

她顿时眉头紧蹙，甚至有点惊恐地看了我一眼。接着她垂下视线，默默地转过身，轻轻地走出了房间，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同昨天一模一样。我惊异地目送着她，可她在门口站住了。

“他是怎么死的？”她微微地向我转过身，毫不连贯地问道，她的姿势和动作同昨天完全一样，当时她刚要走出去，面对门站着，打听阿佐尔卡的情况。我走到她跟前，急忙把我知道的情况告诉了她。她低着头，背向我站着，默默地、一字不漏地听着。我还告诉她，老人临死时提到过六条街。“我猜想，”我补充说，“那里肯定住着他的什么亲人，所以我才等着来人探望他。他一定很爱你，因为他在临死前还想着你。”

“不，”她仿佛不由自主地低声说，“他不爱我。”

她非常激动。我一边说话一边弯下腰去不时看着她的脸。我发现她竭尽全力抑制着自己的激动情绪，仿佛是由于高傲有意在我面前掩饰。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紧紧咬着下唇。不过更让我惊愕不已的是她奇怪的心跳声。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剧烈，在两三步之外都能听见跳动声，就像长了动脉瘤似的。我以为她会像昨天一样突然大哭起来，但是她控制住了自己。

“篱笆在哪儿？”

“什么篱笆？”

“他在那附近死去的篱笆。”

“我们出去的时候……我会指给你看的。对了，听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别问了……”

“别问什么？”

“你别问了，没什么……我根本没名字！”她断断续续地说，似乎生气了，她动身要走，我挡住了她。

“你等等，你真是个古怪的姑娘！要知道我这是为你好，昨天你在那边楼梯拐角哭的时候，我就可怜起你来了。我一想起这事就难过……况且你外公就死在我怀里，当他提到六条街时，一定是想起了你，他的意思好像是想把你托付给我照顾。我常常梦见他……我把你的书保存起来了，而你却这么野性十足，似乎怕我。你很穷，又孤苦伶仃的，说不定还住在陌生人家里，是这样吗？”

我满怀热情地劝慰她，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有这么大的吸引力。除了怜悯以外，我对她的感情中还有些别的东西。这究竟是整个事件所带有的神秘色彩，是斯密特留给我的那种印象，还是我自己的情绪恍惚所致——连我也不知道，不过的确有一种东西使我无法抗拒她的吸引力。我的话看来是感动了她，她有点古怪地看了我一眼，但表情已不再是那么严肃，而是比较温和、比较从容不迫了。后来她又低下头看着地面，仿佛陷入了沉思。

“叶莲娜。”她出人意料地突然说道，而且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叫叶莲娜？”

“是的……”

“那好吧，你以后会常来吗？”

“不行……我不知道……我会来的。”她小声说，仿佛是在进行思想斗争，又像是在沉思。这时远处传来了报时的钟声。她浑身一颤，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病态的痛苦神情看着我，低声问：“这是几点了？”

“大概是十点半了。”

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天啊！”她说，顿时拔腿就跑。我在过道里再次拦住了她。

“我不能这样放你走，”我说，“你怕什么？你回去晚了吗？”

“是的，是的，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您让我走吧！她会打我的！”她喊了起来，显然说漏了嘴，同时她用力地想挣脱出去。

“听着，你别挣了，你要去瓦西里耶夫岛，我也要去那儿，去十三条街。我也晚了，想坐车去。你愿意和我一块儿走吗？我会把你送到那儿。马车可比走路快……”

“您不能去我那儿，不能。”她更加惊恐地叫道。想到我可能要到她的住处去，她吓得脸都变形了。

“我告诉你，我要去十三条街办我的事，不是去你那儿！我不会跟着你的。坐马车很快就到了。咱们走吧！”

我们急忙跑下楼。我叫住了碰到的第一辆轻便马车。叶莲娜显然十分着急，因为她同意和我一块儿坐车走。最令人莫名其妙的是，我甚至连问都不敢再问她什么了。我问她在家里怕谁怕得这么厉害，她只是摆摆手，还差点没从车上跳下去。“这里有什么秘密呢？”我暗自寻思。

她坐在马车上一直很不自在。只要马车一颠，她就要用左手抓住我的大衣，以免摔倒，那只小手十分肮脏，而且满是裂口。她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抱住她的书。从这一切迹象可以看出，这些书对她非常珍贵。她坐正身子后，突然露出一只脚，令我大为惊讶的是，我看见她居然赤脚穿着一双满是窟窿的破鞋。尽管我已经决定不再问她任何问题，但这会儿我又忍不住了。

“难道你连袜子也没有吗！”我问，“在这种又湿又冷的天气里怎么能光着脚走路呢？”

“没有。”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啊，我的天啊！可你总得住在谁那儿吧！你要出来的时候，总可以向人借双袜子穿呀。”

“我自己愿意这样。”

“这样你会生病的，会死的！”

“死就死吧。”

她显然不愿意回答，而且对我的提问感到很生气。

“他就在这儿死的。”我说，并指给她看那幢房子，老人就是在它附近死去的。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猛然转过身来向我哀求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别跟着我走。我会来的，一定来！我一有机会就会来的！”

“好，我已经说过了，我不会去你那儿的。可你怕什么呢？你肯定是个不幸的姑娘。我看着你，心里真是很难过……”

“我谁也不怕。”她答道，声音里透着激动。

“可你刚才还说：‘她会打我的！’”

“让她打吧！”她答道，眼里闪着光，“让她打！让她打吧！”她痛苦地重复着，上唇轻蔑地向上翘了翘，而且微微地颤抖……

最后，我们到了瓦西里耶夫岛。在六条街口，她叫马车停下，从车上跳了下去，同时不安地环顾四周。

“你走吧，我会来的，会来的！”她惊恐不安地一再说，肯求我不要跟着她，“你快走吧，快呀！”

我坐车走了。不过我乘车在滨河街上没走多远，就下车返回了六条街，迅速跑到对面街上。我看见了她，她还没来得及走远，虽然走得很快，而且不住地回头张望；她甚至还停下来站了一会儿，以便看清楚，我是不是跟在她后头。可我总是躲在附近的门后，所以她没发现我，她继续走，我也跟着她走，但我一直在街道的另一侧。

我的好奇心被唤起并达到了顶点。尽管我已决定不再跟踪她，但我觉得一定要弄清楚，她究竟要走进哪一幢房子，以防万一。我被一种沉重的古怪的感觉所左右。当阿佐尔卡在糖果店里死去的时候，她的外公也使我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第四章

我们走了很久，一直走到马雷街。她几乎跑了起来，最后走进了一个小铺子。我停下来等她。“她肯定不会住在小铺子里。”我想。

果然，过了一会儿她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但手中的书不见了。她手中拿的不是书，而是一只陶碗。又走了没多远，她就进了一幢不太好看的房子的大门。这幢房子不大，石砌的，是一幢两层楼的旧房子，被刷成了暗黄色。底层有三个窗户，其中一个窗户里露出了一口小小的红色棺材——这是一个小棺材匠的招牌。上层的窗户非常小，都是正方形的，镶着晦暗的、边缘有裂痕的绿玻璃，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窗后挂着粉红色的细棉布窗帘。我穿过大街，走近房子，看见大门上的一块铁牌子上有一行字：女市民布勃诺娃寓所。

我刚刚看清这行字，就听见从布勃诺娃的院子里传来了一个女人刺耳的尖叫声，接着是一阵叫骂声。我便往门里望了望：在木门廊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肥胖的女人，一身小市民装扮，戴着帽子，披着绿披巾。她长着一副难看的猪肝色的红脸，一对鼓出来的充血的小眼睛闪露着凶光。她显然是喝醉了，尽管还不到吃午饭的时间。她对着可怜的叶莲娜尖叫，叶莲娜双手捧着碗，木呆呆地站在她面前。紫红脸背后的楼梯上出现了一个女人，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涂着脂粉。过了一会儿，从地下室楼梯口通向底层的一扇门打开了，台阶上出现了一个衣着寒碜、外表优雅端庄的中年妇女，她大概是被尖叫声吸引出来的。住在底层的其他人，一个年老体弱的老头和一个姑娘，也从半开的门里向外张望。一个高大的壮汉，可能是门房，手拿一把扫帚站在院子中央，懒洋洋地看着这个场面。

“哎呀，你这个该死的，你这个吸血鬼，你这个坏种！”那胖女人尖叫道，一口气把一肚子的骂人话全都吐了出来，这些话大部分绝无逗号或句号，只是夹杂着喘气的声音，“你就是这样报答我对你的关心吗，你这个脏鬼！刚才派她去买黄瓜，可她却溜走了！我打发她出去的时候，心里就觉得她要溜。我真伤透了心，真伤心！昨天晚上为这事我刚刚揍过她一顿，可她今天又跑了！你往哪儿跑，小婊子，你上哪儿去！你去找什么人，你这个该死的白痴，傻瞪着两眼的坏蛋，毒蛇，你去找什么人！你说呀，你这死不要脸的贱货，不说，我这就把你掐死！”

于是这个怒气冲冲的胖女人就向可怜的小姑娘扑过去，但是看见这个住在底层的女人正从门廊那儿望着她，便突然站住了，她转向那女人，叫嚷得比先前更刺耳了，她挥舞着双手，像是要那女人当证人，证明她那不幸的牺牲者确实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她妈妈死了！你们都知道，好人们，留下她孤苦伶仃的一个人。我看见你们这些穷人在养活她，可你们自己也缺吃少穿的，我想，看在圣尼古拉的分上，我自己辛苦一点，我得收留这个孤儿。我把她收留了。可你们想得到吗？我收留她两个月了，这两个月她喝我的血，吃我的肉！这个吸血鬼！响尾蛇！顽固不化的魔鬼！她总是不吭声，你打她也罢，撒手不管也罢，她就是不吭声，就像嘴里含着一口水，总是不吭声！我真是伤心极了——她还是不吭气！你把自己看成什么人了，你算得上什么人啊？绿毛猴？要不是我，你早就饿死在马路上了。你只配给老娘洗脚，再喝洗脚水，你这个妖精，你这个黑炭似的法国小杂种。没有我你早就完蛋了！”

“您干吗这样伤心，安娜·特里芳诺芙娜？她又干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啦？”那女人见这个狂怒的母夜叉冲着她喊叫，便恭恭敬敬地问道。

“干了什么，我的好人，这还用问吗？我不愿意别人违背我的意愿！不管好坏，都得听我的，我就是这么个人！可她今天却差一点把我送进棺材！我打发她去小铺买黄瓜，可她一去就是三个钟头！我打发她出去的时候，心里就料到她会这样。我伤心啊，难过啊！她在哪里？她上哪儿去了？她给自己找了个什么样的保护人？难道我没给过她好处！我一笔勾销了她那个不要脸的妈妈欠下的十四卢布的债，自己掏钱把她给埋了，我还收养了这个小东西，你知道，我的好人，你自己知道！怎么，难道在做了这一切之后我还没权管教她吗？她本应该感觉到这一切，可她不但不明白，反而跟我作对！我希望她幸福。我想让她这个贱货穿上细布衣服，到商场里给她买了双皮鞋，把她打扮得像只孔雀，让她漂亮得就像过节一样！你们哪能想得到，好人们！不到两天时间，她就把衣服撕烂了，扯成一片一片的，她就是这样的贱人，就是这种贱人！你们猜怎么着，她是故意这么干的——我不想撒谎，我是亲眼看见的。她说，她想穿粗布衣服，不愿意穿细布衣服！好哇，我可要让她瞧瞧我的厉害！我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可后来我只好给她请医生，还得付钱给人家。要是我把你掐死了，你这个贱货，也不过是一个礼拜不喝牛奶罢了。我要为你受的报应也就这么多了！为了惩罚她，我就逼着她擦地板。你们猜怎么着，她就擦了起来，这个坏蛋，她擦啊擦，我心里直冒火，可她还是擦！我想：她会从我这里跑掉的！我刚想到这儿，抬头一看——她已经跑了，昨天跑的！你们都听见了，好人们，为了这事我狠狠地揍了她一顿，把我的手都打疼了，我把她的袜子、鞋子都拿走了，我想，她总不会光着脚跑吧。可她今天又跑了！你上哪儿去了？你说呀！你向谁诉苦去啦，小杂种？你跟谁告我的状去啦？你说呀，你这吉普赛人，外国小杂种，你说呀！”

她怒不可遏地扑向已被吓呆的小姑娘，揪住她的头发，一下子把她摔倒在地。装黄瓜的碗飞到一边摔碎了，这更激怒了醉醺醺的泼妇。她没头没脸地对她大打出手，可是叶莲娜却固执地沉默不语。她一声不吭，一声不叫，一声也不抱怨，就是挨打时也如此。我怒不可遏，几乎不记得是怎样冲进院子的，我直奔那个醉醺醺的婆娘。

“您这是干什么？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可怜的孤儿呢！”我抓住这个泼妇的一只胳膊，叫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她尖叫着，放开叶莲娜，两手叉腰问道，“您在我家里要干什么？”

“我要告诉您，您是个残忍的婆娘！”我喊道，“您怎么胆敢这样折磨一个可怜的孩子？她又不是您的，我亲耳听见，她只不过是您收养的一个可怜的孤儿……”

“我主耶稣在上！”泼妇嚎叫起来，“你是什么人，跑到这儿来多管闲事！你是跟她一块儿来的吧，是不是？我这就去叫警察长！安德隆·季莫费伊奇对我可是十分敬重的！难道她是去找你的吗？你是什么人？居然跑到别人家里指手画脚和捣乱！来人啊！”

她举起拳头向我扑来。可就在这一刹那，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惨绝人寰的尖叫。我一看，只见叶莲娜像是失去了知觉一般站在那里，猛然发出一声可怕的、古怪的尖叫倒在地上，浑身可怕地痉挛着扭来扭去。她的脸抽搐不停。她的癫痫病发作了。那个姑娘和那个从地下室上来的女人跑了过来，把她抬起来急忙送到楼上。

“你死了才好呢，该死的东西！”那婆娘在她身后尖叫道，“这一个月就发作了三次……你滚开，混蛋！”她又向我扑来。

“看门的，你还站着干什么？你是凭什么吃饭的？”

“走吧！走吧！你想挨耳光还是怎么着？”那门房只是虚张声势地懒洋洋地小声说，“别多管闲事。鞠个躬，赶快滚开吧！”

毫无办法，我走出大门，深信我的所作所为是完全徒劳无益的。但是我怒火满腔。我便站在大门对面的街道上察看门内的动静。我刚刚走出来，那婆娘便直奔楼上，门房做完自己的事后也不知去向。过了一会儿，那个帮着抬叶莲娜的女人从楼梯上下来，急急忙忙往地下室走去。她看见我之后站住了，好奇地看着我。她那张善良、温和的脸鼓起了我的勇气。我又走进院子里，径直朝她走去。

“请问，”我开口说道，“这个小姑娘是什么人，这个可恶的婆娘收养她干什么？请您不要以为我问这些只是出于一般的好奇。我见过这个小姑娘，由于某种情况，我对她十分关心。”

“如果您关心她，那您最好把她领回自己家，或者就给她找个什么地方，以免她在这里被毁掉。”这个女人好像不太愿意说似的，并且马上就想走开。

“可是倘若您不给我指点清楚，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告诉您，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婆娘大概就是女房东布勃诺娃吧？”

“正是她。”

“那么，这个小姑娘是怎么落到她手里的呢？她的妈妈死在这里了吗？”

“就这么落到了她手里……这事与我们无关。”她又要走开。

“请您费心，我告诉您，我很关心这事。我也许能够做点什么。这个小姑娘到底是谁？她妈妈是什么人，您知道吗？”

“她好像是个外国人，刚来的，和我们一起住在地下室，病得很重，是得肺病死的。”

“她要是住在地下室的一个角落里，那么她一定是很穷了？”

“是啊，她很穷！看着她可真让人心里难过。我们的日子就够艰难的了，可她和我们住了五个月，还欠了我们六卢布。我们还把她埋了，我丈夫给她做了一口棺材。”

“布勃诺娃怎么说是她埋的呢？”

“哪里是她埋的！”

“她姓什么？”

“我说不上来，老爷，很难说，可能是个德国人的姓吧。”

“是斯密特吗？”

“不，不是的。安娜·特里芳诺芙娜收留了这个孤儿，她说是要抚养她。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她准是出于某种目的才收留她的吧？”

“她是干不出什么好事的。”女人回答，心里仿佛拿不定主意，是说还是不说，“这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是局外人……”

“你不能把舌头拴上吗？”我们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这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袍，外面罩着罩衣，看样子是个城里的手艺人，他是那个和我谈话的女人的丈夫。

“老爷，她和您没什么可谈的，这不关我们的事……”他斜着眼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还不走开！再见，先生，我是棺材匠。要是哪一天用得着我们这一行，我们就太高兴了。除了这个以外，我们和您毫无瓜葛……”

我走出这幢房子，陷入了沉思，心情也非常激动。我对此事真是毫无办法，可就这样听之任之，心里又很难过。棺材匠妻子的一些话尤其令我愤愤不平。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我预感到了。

我低着头，一边沉思一边往前走，突然有一个尖厉的声音在叫我。我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醉汉，他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了，身上穿得十分整洁，但却披着一件肮脏破旧的军大衣，戴着一顶沾上了油污的便帽。他的面貌我看着眼熟。我仔细地打量他。他向我眨眨眼，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认不出来了？”

第五章

“噢！是你啊，马斯洛鲍耶夫！”我突然认出了他，原来是我早先在省立中学时的同学，我叫了起来，“真是巧遇！”

“确实是巧遇！我们有五六年没见面了。或者不如说我们也见过面，只是阁下您对我不屑一顾罢了。您如今已是将军了，文坛名将啊……”他说话时面带嘲讽的微笑。

“算了吧，马斯洛鲍耶夫老弟，别胡说啦！”我打断了他的话，“首先，将军的模样跟我可不同，哪怕是文坛上的将军；其次，请允许我告诉你，我确实想起来了，我在大街上见过你两次，可你当时显然是在回避我，而我若是看到人家想要回避我，我为什么还要迎上去呢？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吗？如果你没有喝醉——那你现在也不会喊我的，是不是？喏，你好！老弟，我见到你真是非常、非常高兴。”

“真的！那我这种……异乎他人的样子不会损害阁下的名誉吧？不过这无须问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一直记得，万尼亚老兄，你是个好小伙子。你记得吗？你为我挨了一顿鞭子的事？你就是不说话，没有出卖我，而我不但没有感谢你，反倒嘲笑了你一个礼拜。你是个没有坏心眼的厚道人！你好，我的好人，你好！（我们相互亲吻）多少年来，我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受尽煎熬——从早忙到晚，从黑夜忙到白天，可我没有忘记过去。忘不了啊！你呢，你过得怎么样？”

“我能怎么样，我还不是一样孤孤单单地受熬煎……”

他怀着一个因酗酒而变得衰弱的人的强烈感情久久地盯着我。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

“不，万尼亚，你和我可不一样！”最后他用悲伤的声调说，“要知道，我拜读过了，拜读过了，万尼亚，拜读了！……听我说，咱们俩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你有急事吗？”

“我是真有急事。坦率地告诉你，我正为一件事而焦心呢。最好还是……你住在哪里？”

“我这就告诉你。不过这不是好办法，要不要我告诉你怎么办才最好？”

“说啊，怎么办才好一些？”

“就是，你看见了吗？”他指着距我们站的地方有十来步远的一块招牌说，“你看，糖果店兼饭馆，简单地说就是个吃饭的地方，不过这可是个好地方。我告诉你，这个地方真是不错，至于伏特加，那就更没的说啦！是从基辅步行运来的！我喝过，喝过很多次，我知道，在这里他们不敢给我坏酒喝。他们知道菲利普·菲利佩奇。我就是菲利普·菲利佩奇。你怎么，干吗扮鬼脸？别这样，你让我说完。现在是十一点一刻，我刚刚看过；到十一点三十五分我准时放你走。到时候我们也就喝醉了。用二十分钟陪陪老朋友，怎么样？”

“如果只要二十分钟，那还行，因为，我的老弟，我确实有事……”

“行，就这样。不过我有两句话要说在前头：你脸色不好，好像为什么事犯愁，是吗？”

“是的。”

“我猜到了。老兄，现在我正研究相面术，这也是一种消遣！好吧，我们走吧，一起聊聊。在二十分钟内，我首先要来一杯提神酒，一杯白桦酒，接着再喝一杯苦味橘子酒，一杯酸橙露酒，一杯parfait am?ur[29]，然后我再点些别的什么。我爱酒，老兄！只有在节日的弥撒之前我是清醒的。你不喝也行。我只要你去那儿坐一坐。可你要是喝了酒，那就会显出你心灵特别高尚。走吧，我们去聊聊，以后又得一别十年。老兄，我不配当你的朋友，万尼亚！”

“得啦，你别胡说了，我们快走吧。这二十分钟归你，过后你就得放我走。”

要进那家饭馆，就得登上有门廊通向二楼的一座分成两段的木头楼梯。在楼梯上我们突然撞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先生。他们看见我们，便摇摇晃晃地躲到边上去了。

其中一个非常年轻，小伙子脸长得很嫩，还没有长胡须，嘴唇上刚长出一层茸毛，一脸蠢相。他穿得像个有钱人家的子弟，但模样很可笑，仿佛是穿着别人的衣服，手上戴着好几个贵重的宝石戒指，领带上别着一枚贵重的别针，发式也很难看，额前还梳着一撮鬈发。他一直面带笑容，一直嘻嘻哈哈地笑着。他的同伴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挺着大肚子，衣着相当随意，领带上也别着一枚大别针，秃顶的头上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长着一张皮肉松驰，醉意蒙眬的麻子脸，钮扣一样的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脸上的神情凶恶又淫荡。那双下流、恶毒、多疑的小眼睛周围堆满了脂肪，仿佛是从缝隙里看人似的。看样子他们俩都认识马斯洛鲍耶夫，但是大肚子看见我们时，很快地做了一个表示不满的鬼脸，尽管只有一眨眼的功夫，而那个年轻人却露出一脸卑下谄媚的甜蜜微笑。他甚至摘下了帽子。他本来是戴着便帽的。

“请原谅，菲利普·菲利佩奇。”他温和地望着马斯洛鲍耶夫嘟嚷着。

“什么事？”

“我很抱歉……（他弹了弹衣领）米特罗什卡坐在那儿。他是个下流胚子，菲利普·菲利佩奇。”

“怎么回事？”

“是这么回事……他（年轻人朝他的伙伴点了点头）上个礼拜在一个不体面的地方被人抹了一脸酸奶油，全都是那个米特罗什卡……嘻嘻！”

他的同伴不满地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您跟我们一起走吧，菲利普·菲利佩奇，我们到杜索酒馆去喝上半打，您能和我们一起去吗？”

“不行，老弟，现在不行，”马斯洛鲍耶夫回答，“我现在有事。”

“嘻嘻！我也有点儿小事，找您……”

他的同伴又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吧！”

马斯洛鲍耶夫显然竭力不去看他们。但是我们刚一走进第一个房间——一长条相当整洁的柜台横贯全室，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小吃、馅饼、糕点和各种五颜六色的露酒——马斯洛鲍耶夫就把我拉到一个角落里对我说：

“那个年轻人是著名粮商的儿子西佐勃柳霍夫，他爸爸死后，他得到了五十万卢布，现在正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他去了趟巴黎，在那里挥金如土。大概在那里把钱都花光了，但是他的叔叔死后，他又得到一笔遗产，他就从巴黎回来了，现在他正在这里花他余下的钱。再过一年半载，他无疑就得讨饭吃了。他蠢得像一只呆鹅——经常出入一流饭店，地下室小酒馆，同女演员们鬼混，他已经报名参加骠骑兵，不久前呈上了申请书。另一个年纪较大的是阿尔希波夫，也是个商人或经理之类的人物，还包收税款。他是个滑头、骗子，现在是西佐勃柳霍夫的伙伴，犹大和福斯塔夫[30]的杂种，他破产两次，是个令人作呕的好色之徒，他的邪门歪道多极了。我知道他曾和一桩这一类的刑事案件有牵连，但他溜掉了。现在在这里碰见他，我觉得很高兴，这是有原因的，我正等着他呢……阿尔希波夫无疑是在揩油，在盘剥西佐勃柳霍夫。他知道许多各种各样寻欢作乐的场所，所以他对于那些年轻人才那么可贵。老弟，我早就恨他恨得牙根儿痒痒了。米特罗什卡对他也是恨之入骨，那就是米特罗什卡，站在那边窗前的那个健壮的小伙子，身着华丽的紧身衣，长着一张茨冈人的脸。他倒卖马匹，这里的骠骑兵全认识他。我告诉你，他狡猾透顶，他会在你眼前造假币，即使亲眼看见了，可你还得给他兑换。他现在穿着一件天鹅绒的紧身上衣，很像一个斯拉夫主义者（我看这对他倒很合适），可要是给他穿上考究的燕尾服之类的衣服，把他带到英国人的俱乐部，在那里声称他是领主巴拉班诺夫伯爵，那么在两个小时内那里的人都会把他当成伯爵而向他致敬——他会玩惠斯特牌，会像真的伯爵那样高谈阔论，绝不会被人识破，他可会骗人啦。他不会有好下场。就是这个米特罗什卡，恨透了那个大肚子，因为米特罗什卡眼下钱紧，而大肚子又把西佐勃柳霍夫从他那儿抢走了，西佐勃柳霍夫原来是他的朋友，他还没来得及把他这朋友的毛拔光。如果他俩刚才在饭店碰上了，准得打起来。我甚至知道会出事，我预料到，阿尔希波夫和西佐勃柳霍夫会到这儿来，在这种地方窜来窜去，不干什么好事，这正是米特罗什卡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告诉我的。我想利用米特罗什卡对阿尔希波夫的仇恨心理，我自有我的缘由；我之所以上这儿来，几乎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不想让米特罗什卡看到我，你也不要总盯着他看。当我们离开这儿的时候，他自己会来找我的，并且把我要知道的事告诉我……现在我们走吧，万尼亚，到那间房里去。看见了吗？喂，斯杰潘，”他对一个茶房说，“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知道，老爷。”

“你能办到吗？”

“办得到，老爷。”

“那你就去办吧，坐下，万尼亚。嘿，你干吗这样看着我？我知道你在看着我。你觉得奇怪吗？不必奇怪。一个人什么事都会碰上的，甚至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也会碰上，尤其是在那时候……在我们死记硬背柯涅琉斯·涅波斯[31]的著作时也是这样！这就是说，万尼亚，你要相信一点：马斯洛鲍耶夫虽然误入歧途，可他的心没变，只是情况变了。我虽然不好，可也不比别人更糟，我当过大夫，还曾准备去教授俄国文学，写过论果戈理的文章，想去淘金，也准备要结婚——人活着总得想得到些人生乐趣，而且她同意了，虽然我家里穷得连把猫从屋子里引诱出来的东西也没有。我准备借双结实的靴子举行结婚典礼，因为我自己那一双一年半以前就已经满是窟窿了……但是我最终没有结婚。她嫁给了一个教师，我到办事处去找了个差事，不是商务办事处，只是一个普通的办事处。这样一来情况可就不同了。几年过去了，我现在没有做事，可却很容易赚到钱：我收受贿赂，同时又坚持真理；我在绵羊面前是好汉，在好汉面前我又是绵羊。我是有原则的，例如，我知道寡不敌众，于是我就干自己的事。我的事主要就是刺探人家的隐私……你懂吗？”

“你是不是密探呀？”

“不是，不是密探，不过我干的却是这类的事，部分是公事，部分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就是这么回事，万尼亚，我喝伏特加。可我从来没有喝得失去理智，我知道自己的前途。我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黑马是洗不白的。我只说一点：要是我身上没有一点儿人味的话，我今天是不会来找你的，万尼亚。你说得对，我遇见过你，从前看见你，许多次都想走过去和你打招呼，可我一直不敢，一直拖了下来。我配不上你。你说得对，万尼亚，我这回之所以上前和你说话，只是因为我喝醉了。这些全都是胡说八道，咱们还是别再谈我的事了。最好还是说说你吧。啊，亲爱的，我读过，读过，而且读完了！好朋友，我是指你的处女作。我读完之后，老兄，我几乎变成了一个体面的好人，几乎是这样；可是，我仔细一想，又觉得还是做个不正派的人好些。就是这样……”

他还对我说了许多话。他醉得越来越厉害，变得很伤感，几乎要落泪了。马斯洛鲍耶夫一向是个好人，可他在智力上总是过于早熟。从学生时代起他就十分狡猾，诡计多端，善于钻营，无孔不入，不过从本质上讲他倒不是个天良泯灭的人；他只是个堕落者。在俄国人当中这种人很多。他们往往都才华横溢，但是一切在他们身上不知怎么都弄得糊里糊涂。此外，在某些情况下，他们由于软弱会故意去干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不但要一直堕落下去，而且他们预先也知道自己是在走向毁灭。顺便说一句，马斯洛鲍耶夫已经深陷酒海难以自拔了。

“现在我还有一句话，朋友，”他接着说，“起初我听说你的名气很大，后来又读过一些各种各样的评论你的文章（我确实读过，你以为我是什么也不读的吧）；后来我遇到你，见你穿着破皮靴，在泥泞里走路也不穿套鞋，戴着一顶破帽子，于是我心里就明白了。现在你是靠给杂志撰稿度日吧？”

“是的，马斯洛鲍耶夫。”

“这么说，你加入了雇佣文人的行列？”

“好像是的。”

“好吧，关于这个，老兄，我告诉你，最好去喝一杯！我喝醉以后就往沙发上一躺（我有一个很好的沙发，带弹簧的），于是我就觉得我就是什么荷马或但丁，或者就是什么腓特烈大帝[32]——你知道，爱怎么想就可以怎么想。可是你却不能幻想你是但丁或腓特烈大帝。第一，因为你想做你自己；第二，因为你的任何愿望都是无法实现的，你是一个雇佣文人。我可以有幻想，你只有现实。你听我说，坦率地、直截了当地、像兄弟一样告诉我（否则你就会要我受十年的委屈和侮辱），你需要钱吗？我有。你别做鬼脸。你把钱拿去，把欠出版商的钱还清，扔掉枷锁，然后准备好一年的生活费用，坐下来按自己的心愿去思想，去写出一部伟大的作品！行吗？你说怎么样？”

“听我说，马斯洛鲍耶夫！我很珍视你这种兄弟般的建议，可我现在不能作任何答复，为什么？这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完的。有一些情况。但是我保证以后会像兄弟一样地把一切都告诉你。谢谢你的建议。我保证去看你，而且要去许多次。不过现在有这么一件事。你对我一贯坦诚相待，所以我决定听你的忠告，况且你在这种事上好像很内行。”

我把斯密特和他外孙女的事全都告诉了他，从糖果店讲起。奇怪的是，我在讲述的时候便从他眼神里看出，他对此事也不大清楚。我就问起这件事来。

“不，不知道，”他回答，“不过对斯密特我倒略知一二，听说有一个老头死在糖果店里。至于布勃诺娃太太的事我确实知道。两个月前我从这位太太那里拿到一笔贿赂。‘我在哪里找到自己的东西，我就从哪里把它拿走’[33]，仅仅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和莫里哀很相像。虽说我敲了她一百卢布，可当时我就发誓还要敲她一笔，这回可不是一百卢布，而是五百卢布了。可恶的婆娘！她干的尽是些伤天害理的缺德事。这本来也没什么，可有时她却做得太过分了。你别以为我是堂·吉诃德。全部问题在于我能够从中狠狠地捞上一票。当我半个钟头前遇见西佐勃柳霍夫的时候，我非常高兴。西佐勃柳霍夫显然是被人带到这儿来的，带他来的就是那个大肚皮，我知道大肚皮干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奇特营生，所以我就决定……好吧，我要把他当场抓住！我很高兴能从你这里听到关于那个小姑娘的事情，现在我掌握了另一条线索。要知道，老兄，我承办各种各样私人委托的事务，我认识一些有名的大人物！不久前我替一位公爵调查了一件小事，我告诉你，谁都想不到公爵会关心这么一件小事。也许你愿意听听另一件事，关于一个已婚女人的事？老兄，你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准备了好多这样的故事情节，你若是写出来，别人都不会相信……”

“那位公爵姓什么？”我有一种预感，便打断他的话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告诉你吧，瓦尔科夫斯基。”

“彼得？”

“是的，你认识他吗？”

“认识，但不很熟。好吧，马斯洛鲍耶夫，以后我会不止一次去找你打听这位先生的情况，”我站起来说道，“你使我非常感兴趣。”

“好吧，老朋友，你爱来多少次就来多少次。我会讲故事，但你知道只能讲到一定程度，你懂吗？否则我就会失去信用和名誉，就是失去了业务上的信誉，那么别的一切也就随之告吹了。”

“那好，只讲到名誉允许的程度。”

我甚至激动起来。他发现了这一点。

“喂，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件事，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你想到什么没有？”

“你刚刚讲的事？你等一会儿，我先去付账。”

他走到柜台那里，仿佛无意地突然走到那个被人随便地叫作米特罗什卡的穿紧身上衣的小伙子身边。我觉得马斯洛鲍耶夫和他的关系要比他自己对我说的更近一些。最起码他们现在显然不是第一次见面。从外表上看，米特罗什卡是个相当古怪的小伙子。他穿着紧身上衣，红色丝绸衬衫，面部棱角分明，但长得很清秀；他还很年轻，肤色黝黑，目光大胆，两眼炯炯有神；他给人留下一种奇异但并不令人厌恶的印象。他的举止有点儿故意显示自己的大胆，不过此时此刻他显然在约束着自己，竭力装出一副认真、庄重的样子。

“我说，万尼亚，”马斯洛鲍耶夫回到我面前时说，“你今晚七点来找我，我也许能告诉你点儿什么。你瞧，我一个人是没有用的，以前倒有点儿用，如今只不过是个醉鬼，已经置身事外了。但是我还有些老关系，我能打听到一些情况，可以同形形色色的消息灵通人士来往，我现在就是这么干的。不错，在我有点空儿的时候，就是在我清醒的时候，我自己也做点事，也是通过熟人……大都是进行一些调查……这无关紧要！够了……这是我的地址：六铺街。而现在，老兄，我累极了。我还得再喝一杯，然后就回家去躺一会儿。你来的时候，我给你介绍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如果有时间，咱们还可以谈谈诗歌。”

“喂，也得谈谈那件事吧？”

“好吧，也许那件事也得谈谈。”

“我想我会去的，一定会去的……”

第六章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已经等了我很久。我昨天对她谈起娜塔莎那张便条，这大大激发了她的好奇心，她一大清早便盼着我去，希望我最迟不要超过十点。我下午一点多才到她那里，那时这可怜的老太太已经焦急到了极点。此外，她很想和我谈谈她从昨天开始在心里产生的种种新希望，谈谈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他从昨天起就有点不舒服，闷闷不乐，同时对她又似乎特别温存。我到他们家时，她带着一脸不满和冷淡的神情接待了我，几乎没有开口，做出一副完全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差一点儿就要说出：“你来干什么？老弟，你何必天天都到这儿来逛呢？”她对我来得太晚很生气。但是，我很着急，所以就毫不迟疑地把昨晚在娜塔莎那儿发生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老太太一听说老公爵亲自到娜塔莎那里拜访，并且郑重其事地向她提亲，她那副假装出来的郁闷神情便一扫而光。她的喜悦我简直无法言表，她甚至有些失态了，又是画十字，又是流眼泪，又是在圣像面前磕头，她拥抱我，还想立刻跑到尼古拉·谢尔盖伊奇那里，把自己的喜悦心情告诉他。

“你可知道，老弟，他是由于受尽了种种欺侮和委屈才这样闷闷不乐，他现在一知道娜塔莎的心愿完全得到了满足，他一转眼就会把一切都忘掉的。”

我好不容易才劝住了她。好心的老太太，虽然她和丈夫共同生活了二十五年，可她并不太了解他。她还迫不急待地想要立刻和我一起去看娜塔莎。我向她说明，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很可能不仅不会赞成她的行动，而且我们此时此刻这样干，还会把整个事情弄得一团糟。她好不容易才改变了主意，可是却白白耽搁了我半个多小时，而且一直是她一个人在说话。“我现在是这么高兴，”她说，“可又是我一个人坐在四面墙中间，谁能陪我呢？”最后我终于说服她放我走，我提醒她，娜塔莎现在正焦急万分地等着我。我要上路的时候老太太连连画十字为我祝福，还赐给娜塔莎特别的祝福，当我断然表示，如果娜塔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当天晚上我就不再来了时，她几乎哭起来。这次我没有见到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他一夜没睡，抱怨头疼，浑身发冷，正在他的书房里睡觉。

娜塔莎也等了我一上午。我进屋的时候，她像平常一样，正抄着手在室内踱来踱去，思考着什么。即使现在，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也还是看见她孤单单一个人待在一间寒碜的房子里，若有所思，孤苦伶仃，总在期待着什么，抄着手，低着头，望着地面，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

她一边继续走着，一边轻声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我就把我遇到的事简略地对她讲了一遍，但她几乎没有听我讲。显然，她在为什么事情焦虑。“有什么新情况吗？”我问。“没什么新情况。”她答道，但根据她的神态我立刻猜出她碰到了新情况，她等着我就是为了把新情况告诉我，但按照她的习惯，她一般不会马上就告诉我，而是要等我快走的时候才说。我们总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于是我就等着。

我们理所当然地谈起了昨晚的事。尤其令我感到惊奇的是，我们俩对老公爵的印象完全一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现在比昨天更不喜欢。当我们一点一点详细分析他昨天的来访时，她突然说道：

“听我说，万尼亚，要知道事情常常是这样：假如你一开始不喜欢一个人，那么这几乎就预示你以后一定会喜欢他。起码我遇到的情况总是如此。”

“但愿如此，娜塔莎。这是我的意见，而且是最后的意见：我对整个情况进行了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虽然公爵也许在耍花招，但他却是真诚、认真地同意你们结婚的。”

娜塔莎在屋子中间站住了，严厉地看了我一眼。她的脸色突然全变了，甚至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招……说谎话呢？”她傲慢而困惑地问。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我急忙附和说。

“他当然不是撒谎。我觉得，连想都不必这样去想。甚至根本就找不到什么理由去怀疑他耍花招。此外，他若是这样嘲弄我，那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难道一个人能这样侮辱人吗？”

“当然不能，当然不能！”我表示赞同道，但我心里却在想：“你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概想的就是这件事，我可怜的姑娘，在这件事上也许你的疑虑比我还重呢。”

“啊，我多么希望他快点回来！”她说，“他要在我这儿待上整整一个晚上，当时……他一定有重要的事，不然他是不会抛下一切走掉的。你知道是什么事吗，万尼亚？你没听到什么消息吗？”

“天晓得。你知道，他一直忙于赚钱。我听说他在彼得堡的什么承包合同里入了股。娜塔莎，我们对生意上的事一点儿都不懂。”

“我们当然不懂。阿辽沙昨天说到了一封什么信……”

“有点什么新闻吧。阿辽沙来过吗？”

“来过了。”

“很早就来了吗？”

“十二点来的。你知道，他睡觉睡得很多。他坐了一会儿。我催他去看望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我不能不这样，万尼亚。”

“难道他自己不打算去那儿吗？”

“不，他自己也打算去……”

她还想补充点什么，但没说出来便沉默不语了。我看着她，等待着。她神色忧郁。我本想问问她，可她有时候很不喜欢别人问她。

“他真是个古怪的男孩。”她终于开口说道。她微微撇了撇嘴，并且竭力不看我。

“怎么？你们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什么也没发生。是这样……不过他是非常可爱……只是……”

“可现在他的所有痛苦和忧虑全都过去了。”我说。

娜塔莎全神贯注地看着我，一脸疑问。她也许想说：“他本来就没有多少痛苦和忧虑！”但她觉得我的话里也有这个意思，便只噘着嘴。

不过她立刻又变得亲切、热情起来。这一次她非常温柔。我在她那儿待了一个多小时。她一直焦虑不安。公爵吓住了她。我从她的几句问话中看出，她很想知道，她昨天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她的举手投足是否得体？她在他面前流露的欣喜是否太过分了？她是不是器量太小了？或者相反，她是不是太大度了？他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他会不会笑话她？他会不会瞧不起她？……想到这些，她的脸颊热辣辣的，仿佛火炭一样。

“就只为一个坏人会有想法，你便这样激动，这值得吗？他爱怎么想就让他怎么想去吧！”我说。

“为什么说他是个坏人？”她问。

娜塔莎当时有些多疑，但她心地纯洁，胸怀坦荡。她的多疑也是出于她的纯洁。她很傲慢，但这是一种高尚的傲慢，她不能容忍她认为是高于一切的东西在她面前变成了笑柄。对于一个小人的蔑视，她当然只会报之以蔑视，但是她认为神圣的东西一旦受人嘲笑，不管嘲笑者是谁，她心里都会感到痛苦。这并非因为她不够坚强。这一半是因为她对人情世故知之甚少，因为不习惯与人相处，因为她总是关在自己的小角落里与世隔绝。她一辈子都在自己的角落里生活，几乎从来没有出去过。此外，心地极其善良的人身上的一种特性（这也许是父亲遗传绘她的），在她身上得到了充分、显著的发扬——这就是她总爱赞美别人，总是顽固地认为别人比他们实际上要好，凭一时的头脑发热过分夸大别人身上的优点。这种人事后会由于大失所望而感到伤心，一旦他们觉得自己错了，那就更加伤心。为什么人们总是期望得到比实际上能得到的东西多呢？这样，失望便时时刻刻等待着这种人。他们最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不要踏进尘世。我甚至注意到，他们确实非常喜爱自己的角落，以至于在这些角落里变得孤僻而且怕跟人交往。不过娜塔莎历经磨难，遭受了许多屈辱，她是个深受创伤的人，如果我的话里有什么责备意味的话，那也不是责备她。

但是我有急事，便站起来要走。她很吃惊，看到我要走，差点儿没哭出来，虽然我坐在她那儿的这段时间里，她对我始终没有什么特别亲切的表示，甚至相反，她对我比平常还要冷淡。可这会儿她热诚地吻我，不知为何久久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她说，“阿辽沙今天太可笑了，我都感到吃惊。从外表上看，他很可爱，很漂亮，很快乐，但他却像一只花蝴蝶、一个浪荡公子那样飞进屋来，一直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他现在有点太不讲究礼节了……他没待多久。你想想，他还给我带来了糖果。”

“糖果？好啊，这可太好啦，太天真啦。唉，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现在你们已经开始彼此观察，相互刺探，互相研究对方的表情，猜度其中的隐私思想了（而你们对这些都一点不懂）。他倒还好，他和从前一样快快乐乐的，像个小学生，而你，你啊！”

我记得，一般情况下，每当娜塔莎改变语调，走到我跟前向我抱怨阿辽沙，或者要我帮她解决什么棘手的问题，或者告诉我什么秘密，希望我听到她的只言片语就能懂得她的意思时，每当这种时候，她总是半张着嘴期待地望着我，仿佛恳求我必须给她一个答复，使她的心立刻就能轻松下来。我还记得，在这种情况下，不知怎么我总是采用一种严厉而又生硬的语调，好像在责骂什么人，我这样做完全是无意的，但是常常很有效。我的严厉和傲慢总是恰到好处，因而就显得更有权威，要知道人有的时候会感到非要别人骂一骂才舒服。至少娜塔莎从我身旁走开的时候，常常能完全平静下来。

“不，你看，万尼亚，”她接着说，一只手放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带着恳求的神色盯着我的眼睛，“我觉得，他不知怎么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对我而言他已经是个mari[34]了——你知道，他仿佛结婚已经十年了，但对妻子还是很亲热、殷勤备至。这岂不是变得太快了吗？……他笑着，转来转去打扮个没完，但这一切仿佛只有一部分和我有关，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了……他急不可待地要去看望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我和他说话，他不是不听，就是谈起别的事来，你知道，这都是他的那种恶劣的贵族习气，我们俩一直要摒弃这种习气。总之，他是那么……甚至好像是冷漠……我在说些什么呀！瞧，我又来了，又开始说起这些来了！唉，万尼亚，我们是多么任性、苛刻、难以捉摸！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对一个人脸上哪怕发生一点细小的变化，我们都不能原谅，但是只有上帝才知道他的面部表情为什么发生变化！你刚才责骂我，万尼亚，你是对的！这一切全是我的错，我们是自讨苦吃，现在又要抱怨……谢谢你，万尼亚，你让我完全定下心来。唉，要是他今天能来该多好！不过，唉！也许他还在为今天早晨的事生气呢。”

“难道你们吵架了？”我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并没有表现出来！当时我只是有点心烦，他本来是高高兴兴的，却突然变得若有所思，心事重重，同我告别时也有些冷冰冰的。不过我要派人去找他……你今天也来吧，万尼亚。”

“一定来，除非有事耽搁了。”

“到底还有什么事？”

“我自己找的！不过我想我一定会来的。”

第七章

七点整，我到了马斯洛鲍耶夫那里。他住在六条街一座小房子里，他住的是厢房，共有三间，室内凌乱不堪，陈设却挺讲究。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小康之家，家务却根本无人操持。一个十八九岁的漂亮姑娘给我开了门，她穿着朴素，但却很得体、很可爱。姑娘很纯朴，长着一双善良的、神情愉快的大眼睛。我立刻猜出，她就是马斯洛鲍耶夫不久前提到过的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他还说要把我介绍给她。她问我是谁，听到我的姓名后，就说马斯洛鲍耶夫在等我，但现在他正在自己房里睡觉，于是把我带到他那里。他睡在一张漂亮柔软的沙发上，盖着那件脏大衣，头枕着一个破旧的皮枕头。他睡得并不沉，我们刚一进屋，他就叫我的名字。

“啊，是你？我正等你呢。我刚才还梦见你来了，把我叫醒。到时候了，我们走吧。”

“去哪里呀？”

“去找一位太太。”

“找哪个太太？为什么？”

“去找布勃诺娃太太，为了惩罚她。真是个美人！”他转向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拖着长腔说道。想起要去找布勃诺娃太太，他兴奋得甚至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

“瞧他又要走了，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了！”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说，她认为自己应当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你们还不认识吧？让我介绍一下，老弟，这就是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这位是文坛名将，他们这样的人一年只有一次让人白看，在其他时候可就得付钱啦。”

“得了吧，你把我当成傻瓜了！您别听他的，他总是笑话我。他们怎么会是将军！”

“这正是我要告诉您的，他们是特殊的将军。而您，阁下，您别以为我们很蠢；我们要比乍看上去聪明多了。”

“您别听他的！他老是在好人面前让我难堪，你个不要脸的。还不如带我去戏院看看呢。”

“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您该热爱的是自己的……您没忘记您该热爱的是什么吧？您没有忘记那句话吧？就是我教过您的那句？”

“当然没有忘。我看那是胡说八道。”

“那么那是一句什么话呢？”

“我可不想在客人面前出丑！那句话多半说的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我要说出来，就烂掉我的舌头！”

“那您准许是忘了。”

“我没忘，是宅神！要热爱自己的宅神……瞧他胡说些什么！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宅神，为什么要爱他们呢？他老是胡说八道！”

“可是在布勃诺娃太太那里……”

“呸！让你和你那个布勃诺娃太太都见鬼去吧！”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怒冲冲地跑开了。

“该走了。再见，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

我们便走了出来。

“你看，万尼亚，首先，咱们坐上这辆马车，这就行了。其次，昨天我和你分手不久就又发现点儿情况，这回不是凭推测，而是有根有据的。我还去瓦西里耶夫岛待了整整一个钟头。那个大肚皮是个可恶透顶的恶棍，下流龌龊，专搞各种歪门邪道，他还有种种卑鄙的嗜好。这个布勃诺娃因善于干这类勾当，早就臭名远扬了。不久前她险些弄到一个好人家的女孩。你今天上午提到，她让那个孤女穿细布衣服，这更使我感到心神不安，因为在此之前对这类事情我就有所耳闻。前不久我打听到一点情况，确实，这完全出于偶然，但似乎很可靠。那个小姑娘几岁？”

“从外貌上看大约十三岁。”

“但从身材上看要小一些。当然，她也会这么干的。如果需要，她会说她十一岁，也会说她是十五岁。因为这个可怜的姑娘既没有保护人，又无家可归，那么……”

“难道真会这样吗？”

“你是怎么想的？布勃诺娃是不会仅仅出于怜悯而收留一个可怜的孤儿的。若是大肚皮常到那儿去的话，那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了。他今天上午见过她。他们答应今天给西佐勃柳霍夫那个傻瓜找个美女，是个已婚女人，官太太，丈夫是个军官。这帮花天酒地的商人子弟就喜欢这种事，他们总是贪图官衔。这就像拉丁文语法讲的，你还记得吧：意义总比结尾重要。不过，我好像上午喝醉以后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哼，布勃诺娃最好还是别干这种勾当。她还想欺骗警察，这真是妄想！所以我要吓唬吓唬她，因为她知道我要报旧仇……还有别的原因，你明白吗？”

我感到非常震惊。所有这些消息都令我心神不安。我一直担心我们会到得太晚，便不停地催促车夫。

“别担心，已经采取措施了，”马斯洛鲍耶夫说，“米特罗什卡在那儿。他想要西佐勃柳霍夫拿出钱来，至于那个大肚皮恶棍，米特罗什卡要剥了他的皮。这是不久前才决定的。哦，布勃诺娃将由我来处置……所以她最好别……”

我们在饭店前停了下来，但那个叫米特罗什卡的人却不在那儿。我们吩咐车夫在饭店台阶前等我们，便去找布勃诺娃。米特罗什卡正在大门口等我们。窗内灯烛辉煌，可以听到西佐勃柳霍夫醉醺醺的笑声。

“他们都在那里，有一刻钟了，”米特罗什卡告诉我们说，“现在正是时候。”

“我们怎么进去呢？”我问。

“就像客人一样进去，”马斯洛鲍耶夫答道，“她认识我，也认识米特罗什卡。真的，门全锁上了，不过不是对付咱们的。”

他轻轻敲了敲大门，大门立即打开了。门房一开门，和米特罗什卡交换了一下眼色。我们悄悄地走了进去，屋里人没有听到我们的声音。门房带着我们上了小楼梯便敲门。屋里人问是谁，他回答是他一个人，有事要进去。门开了，我们一拥而入。门房溜掉了。

“嘿，这是谁呀？”布勃诺娃叫道，她喝得醉醺醺的，披头散发地站在窄小的前厅里，手里举着蜡烛。

“是谁？”马斯洛鲍耶夫应声道，“您这是怎么啦，安娜·特里芳诺芙娜，连这么尊贵的客人都认不出来了？不是我们还能是谁呢？……菲利普·菲利佩奇。”

“哦，菲利普·菲利佩奇！是您啊……真是贵客……可您怎么……我……没什么……请这边来吧。”

她完全慌了手脚。

“这边是什么地方？还有隔板……不行，您得把我们招待得好一点。我们要在您这儿喝一点冷饮，有没有漂亮的小姑娘？”

这个老板娘顿时来了精神。

“为了您这样的贵客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她们给找出来。我还要去中国订购。”

“我跟您打听一点事儿，亲爱的安娜·特里芳诺芙娜，西佐勃柳霍夫在这里吗？”

“在……在这里。”

“我就是要找他，他这个下流胚，怎么敢背着我独自一人出来寻欢作乐？”

“他看来并没有忘记您。他一直在等什么人，准是等您。”

马斯洛鲍耶夫一推门，我们便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两个窗户，摆着天竺葵，几张藤椅，一架破旧的钢琴，一切都尽如人们想象的一样。然而在我们进来之前，当我们还在前厅里谈话的时候，米特罗什卡就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有进去，而是躲在门后了。他过后得给什么人开门。那天上午从布勃诺娃的肩膀后面窥探的那个头发乱蓬蓬、涂脂抹粉的女人是他的干亲家。

西佐勃柳霍夫坐在一个仿红木的简易小沙发上，面前是一张铺着桌面的圆桌。桌上有瓶温热的香槟，一瓶劣质的罗姆酒，几个盘子里盛着买来的糖果、饼干和三种果仁。桌子那边正对着西佐勃柳霍夫坐着一个面目丑陋的麻脸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黑色塔夫绸衣裙，戴着铜手镯和胸针。她就是那个军官太太，显然是个冒牌货。西佐勃柳霍夫喝醉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他的那个大肚子同伴没有和他在一起。

“你干的好事！”马斯洛鲍耶夫扯着嗓子大声吼道，“还邀请别人去杜索酒馆呢！”

“是菲利普·菲利佩奇，荣幸之至！”西佐勃柳霍夫一面喃喃地说着，一面带着怡然自得的表情站起来迎接我们。

“你在喝酒？”

“请原谅。”

“你别道歉啦，还是招待客人吧。我们是来找你寻欢作乐的。我还带来一位客人：我的朋友！”马斯洛鲍耶夫指着我说。

“我很高兴，就是说我感到很荣幸……嘻嘻！”

“哼！这也叫香槟酒！简直就像酸菜汤。”

“您太看不起人了。”

“我知道，你不敢去杜索酒馆，可你还邀请我去那儿！”

“他刚刚还说他去过巴黎！”军官太太插嘴说，“他肯定是说谎！”

“费多西亚·季季什娜，您别小瞧我，我去过巴黎，真去过。”

“哼，这么个乡巴佬还去过巴黎？”

“我去过。我去过巴黎。我在那里和卡尔普·瓦西里伊奇可出尽了风头。您认识卡尔普·瓦西里伊奇吗？”

“我认识你的卡尔普·瓦西里伊奇干什么？”

“有一件案子……跟政治有点瓜葛。我和他曾在那里，在巴黎那个地方，在茹伯尔太太家里打碎了一面英国穿衣镜。”

“打碎了什么？”

“穿衣镜。她那儿有一面穿衣镜，有整整一面墙那么大，一直顶到天花板；当时卡尔普·瓦西里伊奇喝得烂醉，竟然跟茹伯尔太太讲起俄语来了。他站在穿衣镜前，把胳膊支在镜面上。那茹伯尔太太就用本国话对他喊叫起来：‘穿衣镜可值七百法郎呢（合咱们三百卢布），你会把它弄碎的！’他嬉皮笑脸地看着我；我坐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有位美人正陪着我，她可不像这个这么丑，而是个迷人精，只能这么形容她。他也喊了起来：‘斯杰潘·杰连季伊奇！咱们俩一人一半平分了它，怎么样？’我说：‘行啊！’他抡起拳头就朝穿衣镜砸了一拳，哗！镜片飞了一地。茹伯尔太太直奔他走过去，冲着他的脸尖叫道：‘干什么，你这个强盗？’她用她那个国家的话说，他却对她说：‘茹伯尔太太，钱你拿去，可是不要妨碍我办事。’说着马上很大方地给了她六百五十法郎。我们讨价还价少付了五十法郎。”

这时，从隔几扇门、离我们两三间屋子远的地方传来了一阵可怕、刺耳的尖叫声。我浑身一抖，也喊了起来。我听出那惨叫声是叶莲娜的声音。在这凄惨的叫声之后，紧接着又传来了别人的叱喝声、辱骂声和扭打声，最后是清脆响亮的扇耳光的声音。这可能是米特罗什卡在用自己的方式进行惩罚吧。门猛地被撞开了，叶莲娜冲了进来。她脸色苍白，泪眼模糊，身上穿的白色细布衣裙全都给弄皱、撕破了，被仔细梳理过的头发像跟谁打过架似的乱蓬蓬的。我当时站在门对面，她径直向我奔来，一把抱住了我。大家都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她一跑进来就引起了一阵叫喊和惊呼。随后米特罗什卡也在门口出现了，他揪住那狼狈不堪的仇人大肚皮的头发，把他拖到门口，用力朝屋里一推。

“就是他！抓住他！”米特罗什卡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说。

“听我说，”马斯洛鲍耶夫镇静自若地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叫上我们的马车，带着小姑娘到你那里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明天我们会把其余的事处理好。”

我不等他再说第二遍，抓住叶莲娜的手便把她带出了那个魔窟。此事后来在那里是如何了结的，我就不知道了。没有人阻拦我们，老板娘都吓呆了。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她简直无法阻拦。马车在等着我们，二十分钟后我们就到了我的住所。

叶莲娜仿佛已经气息奄奄了。我解开她衣服的搭钩，给她喷了点水，让她躺在沙发上。她开始发烧，说胡话。我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的嘴唇，看着她原来被梳理得很整齐并擦过头油现在却乱到一边去的黑头发，看着她浑身的打扮，看着她衣裙上残留下的几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我彻底明白了他们所干的那丑恶勾当。可怜的小姑娘！她的情况越来越糟。我一步不离地守护着她，而且决定当天晚上不去找娜塔莎了。叶莲娜有时抬起她那睫毛很长的眼睛看着我，看的时间很长也很专注，好像是在辨认我是谁。她很晚才睡着，当时已经是半夜十二点多了。我就睡在她身旁的地板上。

第八章

我起床很早。这一整夜我几乎每隔半小时就醒来一次，走到可怜的小客人身旁，仔细地看着她。她在发烧，神志也不很清楚。但是凌晨时分她酣然入睡了。这是一个好兆头，我当时想。早晨醒来时，我决定趁可怜的小姑娘还睡着，尽快去给她请一位医生。我认识一位大夫，他是个和蔼可亲的孤老头，很久以来一直住在弗拉基米尔街上，只有一个德国女管家和他同住。我便去请他。他答应十点钟到我那儿去。我去请他时是八点。我很想顺路去看看马斯洛鲍耶夫，可我又改变了主意。他昨天回去睡下以后，这会儿肯定还没起床，况且叶莲娜也可能醒来，她若是看到她独自一人待在我的房间里，说不定会害怕的。在病中她也许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怎样来到我的住处的。

正好在我走进房间的时候，她醒了。我走到她面前，小心地问她觉得怎么样。她没有回答，但她那双富于表情的黑眼睛却久久地注视着我。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出，她什么都明白，记忆也很健全。她之所以不回答我的问题，可能是由于她一向都是这种习惯。昨天和前天她来找我时，我向她提出的另一些问题，她也一句未答，只是忽然用她那固执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我的眼睛，目光中除了疑惑和强烈的好奇之外还有一种古怪的傲慢神情。可现在我却发现她的目光中还有一种严厉，甚至是不信任的神情。我本想伸手摸摸她的前额，试一试她是否还在发烧，但她却伸出一只小手默默地、轻轻地推开了我的手，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我走开了，免得惊扰她。

我有一只大铜壶。我很早就用它代替茶炊来烧水。我有木柴，门房一下子给我拿来了够五天用的木柴。我点着了炉子，弄了点水来，便把大铜壶放在炉子上。我在桌子上摆好了我的茶具。叶莲娜向我转过脸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我问她是不是也想吃点什么，可她又转过头去，一声不吭。

“她为什么要生我的气呢？”我想，“真是个古怪的小姑娘！”

我请的那位老大夫十点钟准时到了。他以德国人特有的那种认真态度检查了病人，然后对我说，小姑娘虽然还在发烧，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这使我很高兴。他还补充说，她可能患有另一种慢性病，心跳有些不正常，“不过这还需要特殊的观察，目前她并无危险。”他给她开了一种混合药水和几种药粉，这主要是出于职业习惯，并不一定是出于必要，然后他马上盘问起我来了：她是怎么到我这儿来的。同时他又惊讶地看了看我的住处。这个老头真是啰唆。

叶莲娜也令他感到奇怪，他给她诊脉时，她却把手抽了回去，并且不愿意让他看舌头。对他提出的问题，她一句也不回答，只是一直死盯着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枚巨大的斯坦尼斯拉夫勋章[35]。“她一定是头疼得很厉害，”老头说，“不过你瞧她看人的那副样子！”我认为没有必要告诉他叶莲娜的事，便说这事说来话长，把他搪塞过去了。

“需要我来时就请通知我，”他临走时说，“现在没有什么危险。”

我决定一整天都陪着叶莲娜，尽量不把她独自一人留下，直到她完全康复。但我知道娜塔莎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久久等不到我，一定会非常难过，所以我决定通过市邮局给娜塔莎寄封信，告诉她我今天不去看她了。至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则不能给她写信。有一次在娜塔莎生病时，我曾经给她写过一封信，后来她亲自求我永远不要给她写信了。“老头子看到你的信就皱紧了眉头，”她说，“他很想知道信中说了些什么，我的可怜人儿，可他又不能问，他下不了这个决心。于是便一整天都愁眉不展的。另外，老弟，你的信只能激起我的好奇心。十来行字能有什么用！我要打听得更详细一些，可你又不在身边。”因此我只给娜塔莎一个人写了封信，在我把药方送到药房去的时候顺道把信寄走了。

这时叶莲娜又睡着了。在睡梦中她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还不住地颤抖。大夫猜对了：她头疼得很厉害。有时她还叫出了声并从梦中惊醒。她甚至面带恼怒地望着我，好像我的关心使她特别难过。我得承认，这令我十分伤心。

十一点马斯洛鲍耶夫来了。他心事重重，又仿佛心不在焉；他只是顺便来看看，待一会儿便又急匆匆地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喂，老弟，我料到了你住的地方不会太好。”他环顾着左右说，“不过老实讲，我却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在这样的箱子里找到你。要知道这是个大箱子，而不是一所房子。不过，这且不提，毕竟算不了什么，最糟糕的是这些不相干的麻烦事只能影响你的工作。昨天我们一起去布勃诺娃那里的时候我就想到过这个。你知道，老弟，从我的天性和我的社会地位来说，我属于这么一种人，他们自己什么事情也不做，而只是吆三喝四地要别人去做。现在你听我说：我可能明天或后天来找你，而你星期日早上一定要到我那里去。我希望到那时这个小姑娘的事已经完全解决了，到时候我要和你认真地谈谈，应当好好开导你一下。这样生活可不行。昨天我只是暗示你，现在我可要给你讲讲道理。最后你还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认为，暂时从我这儿拿点钱用是不光彩的？……”

“你别和我吵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你最好还是讲讲，昨天你们在那里是怎么收场的？”

“收场？结果很好，目的达到了，你懂吗？可我现在没时间了。我到你这儿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现在没空儿，顾不上你，顺便我打听一下，你是想把她送到什么地方去呢，还是想把她留在自己家里？因为这种事得考虑周全才能作出决定。”

“这个我还不知道，说实在的，我一直在等你，想和你商量商量：比如说，我以什么理由收留她呢？”

“嗨，这有什么，就算你的女仆好了……”

“请你说话小声点。她虽然有病，但神志很清楚，我发现，她看见你的时候仿佛浑身抖了一下。这就是说，她记起了昨天的事……”

于是我就把她的性格和我在她身上发现的一切情况都告诉了他。我的话使马斯洛鲍耶夫很感兴趣。我还补充说，也许我会把她安置在一个家庭里，并简短地向他谈了谈我那两位老人。令我惊讶的是，他已经知道了一些娜塔莎的事，我问他从哪儿知道的，他说：

“是这么回事。很久以前，我在办一件事时，偶然听人说起过此事。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知道瓦尔科夫斯基公爵。你想把她送到两位老人那里，这你可真是做了件大好事。否则，她只会给你添麻烦。还有一件事，她需要一个身份证。这事你别操心了，包在我身上。再见，常到我那里去玩吧。她现在睡着了吗？”

“好像是。”我回答。

可他刚离开，叶莲娜马上就在叫我了。

“他是谁？”她问。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仍旧用那种聚精会神的、似乎有些傲慢的目光看着我。我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

我把马斯洛鲍耶夫的姓名告诉了她，还说，我是通过他帮忙才把她从布勃诺娃那里救出来的，布勃诺娃很怕他。她的双颊顿时变得像火光映照般通红，她大概想起了往事。

“她再也不会到这儿来了吗？”叶莲娜问道。她看着我，想打听个明白。

我急忙让她放心。她不再作声了，用发烫的手指抓着我的手，但马上又放开了，仿佛猛然想起了什么。“她不可能真的这样讨厌我。”我想。这是她的性格，不然……不然就是因为这个可怜的小姑娘遭遇了太多的不幸，以至于她不再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

到了预定的时间，我去取药，同时去了一家熟识的小饭馆，我有时在那儿吃饭，他们允许我赊账。这次我从家里出来时带了一个饭盒，给叶莲娜带回一份鸡汤。可她不想吃，鸡汤就一直放在炉子上。

我让她吃了药，便坐下来做我的事。我以为她睡着了，但无意中看了她一眼，突然发现她抬着头正聚精会神地看我写字。我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最后，她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安稳，既没有说胡话，也没有呻吟，这令我十分高兴。我不禁陷入了沉思。娜塔莎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不仅会因为我今天没去看她而生气，我认为她甚至还会由于我的怠慢而感到伤心，因为现在也许是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此时此刻她可能碰到了什么烦心的事，可能还有什么事要托我去办，而我却好像故意不去似的。

至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根本不知道明天见到她时该说些什么才好。我想来想去，蓦地决定这两处我都要去一趟。这样我出去的时间总共不会超过两小时。叶莲娜已经睡着了，她不会听见我出门。我跳起来，披上大衣，拿起帽子，正想离开，突然叶莲娜叫我。我感到奇怪，难道她是装睡吗？

我顺便说说：虽然叶莲娜做出一副好像不愿意跟我说话的样子，然而这种相当频繁的呼唤，每当有什么疑虑就想找我解答，这一切恰恰证明实际情况刚好相反，说实话，这的确让我很高兴。

“您打算把我送到哪儿去？”我走到她身旁时她问。通常情况下她总是突然发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次我甚至没有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刚才您和您的朋友说，您要把我送到什么人家里去。我哪儿都不想去。”

我俯下身，她又是浑身发烫，寒热病又发作了。我于是开始安慰她，叫她放心；我向她保证说，如果她愿意留在我这儿，那我就不会把她送到任何地方去。我边说边脱下大衣，摘掉帽子。在这种情况下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您走吧！”她立刻看出我要留下，便说，“我想睡觉，我这就睡着了。”

“可你哪能一个人留在这儿呢？……”我犹犹豫豫地说，“不过两个小时后我一定回来……”

“那您走吧。我如果病上整整一年，您总不能一年不出门呀！”她试着对我微笑了一下，并有点儿古怪地望了我一眼，仿佛在和内心里涌起的一种善良的感情作斗争。可怜的小姑娘！虽然她性格孤僻，而且显得很倔强，但她善良、温柔的本性还是流露出来了。

我先去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里。她仿佛得了寒热病一样正焦躁不安地等着我，见了面便不停地指责我。她自己本来就心神不宁：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吃过午饭就出去了，但她却不知他去哪儿了。我预感到肯定是老太太憋不住就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当然和往常一样，是通过暗示说的。其实，她几乎是自己承认了这一点，她说，她忍不住要和他共享这种欢乐，但是据她说，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脸色当时变得比乌云还要阴沉，他什么都没说，“一直沉默不语，甚至都不理会我的问题，吃过午饭突然站起来就走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这些话时吓得直发抖，她恳求我留下和她一起等候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我推脱说不行，并几乎是断然地告诉她，可能明天我也不会来了，我现在赶到这儿来就是为预先通知她这事。这次我们差点儿没吵起来。她哭了，粗暴而痛苦地责备我，直到我已经走到门口时她才突然扑到我身上，双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叫我不要和她这个“孤老婆子”生气，也不要把她刚才说的话放在心上。

与我的预料相反，我看见娜塔莎又是独自一个人。而且很奇怪，这次她见到我时完全不像昨天和以前任何时候那般高兴。仿佛我在什么事上使她苦恼或妨碍了她一样。我问她：“阿辽沙今天来过吗？”她回答说：“当然来过，不过待的时间不长。”她还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他答应今晚来。”

“昨天晚上来过吗？”

“没……有。他走不开。”她脱口而出，补充道，“喏，万尼亚，你的事儿怎么样？”

我看得出来，她不知为什么总想打断我们的谈话，总想改变话题。我更仔细地看了看她，她显然心情不佳。但是她发现我正在仔细地观察她，研究她，便突然迅速地、很气愤地瞪了我一眼，这一眼是那么有力，简直可以把我灼伤。“她又伤心了，”我想，“只是她不愿意和我谈。”

她问我的情况，我便把叶莲娜的事详详细细地全都告诉了她。她对这事非常感兴趣，甚至很吃惊。

“我的天啊！你怎么能把她一个人单独留在家里，她还病着！”她叫道。

我解释说，今天我本来不打算来看望她，但是我担心她会生我的气，而且她也许需要我帮忙做点什么。

“至于需要，”她一边想着什么，一边喃喃自语，“也许真的很需要你，万尼亚，不过还是下次再说吧。你去过我家了吗？”

我把两位老人的情况告诉了她。

“是啊，天知道我父亲会怎样看待这些消息。不过，说实在的，这些消息也没什么新鲜的……”

“没什么新鲜的？”我反问道，“这是多么大的变化啊！”

“就算如此吧……可他又能去哪儿呢？上次你以为他是来看望我的。万尼亚，你如果办得到，就请你明天到我这儿来一趟。我也许要和你说点事……只是我不好意思麻烦你。现在你最好还是回家去照料你的小客人吧。你出来恐怕有两小时了吧？”

“有了。再见，娜塔莎。哦，阿辽沙今天来时对你怎么样？”

“阿辽沙吗？没什么……我对你的好奇心简直感到奇怪。”

“再见，我的朋友。”

“再见。”她有点儿心不在焉地向我伸出手来，转过脸去避开了我最后告别的目光。我出来时心里感到有点莫名其妙。“不过，她准是有许多事情要考虑，”我想，“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事。明天她会首先把一切都告诉我的。”

我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一进门就大吃一惊。天已经黑了。我模模糊糊地看见叶莲娜坐在沙发上，头垂在胸前，仿佛在想什么。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似乎想入迷了。我走到她跟前，她正在喃喃自语。“莫非在说胡话？”我想。

“叶莲娜，我的朋友，你怎么啦？”我在她身边坐下，用一只胳膊搂着她，问道。

“我想离开这儿……我想我最好还是回她那儿去吧。”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去哪儿？去谁那儿？”我惊异地问。

“去她那儿，布勃诺娃那儿。她总说我欠她好多钱，说她用自己的钱埋葬了妈妈……我不愿意让她骂我妈妈……我想给她干活，还清她的债……到那时我自己就会离开她。可现在我要回到她那儿去。”

“冷静点，叶莲娜，你不能回到她那儿去，”我说，“她会折磨你，会毁了你的……”

“让她毁了我吧，让她折磨我吧。”叶莲娜激动地接过我的话说，“我又不是第一个，别的比我好的人也得受折磨。这是街上一个讨饭的女人告诉我的。我是个穷人，我也愿意当个穷人。我要穷一辈子，妈妈临死时是这么嘱咐我的。我要干活……我不愿意穿这件衣服……”

“我明天就给你另买一件。我还要把你的书取来。你就住在我这儿。要是你不愿意，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的，你放心吧……”

“我要去当女仆。”

“好的，好！不过你冷静些，躺下睡吧！”

然而可怜的小姑娘却掉起眼泪来，而且越哭越难过，渐渐地竟失声痛哭起来。我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我给她端来一杯水，弄湿她的鬓角和脑门儿。最后她精疲力竭地倒在沙发上，寒热病又发作了。我把能找到的东西都裹在她身上，于是她睡着了，但睡得一点不安稳，常常哆嗦，不断惊醒。虽然今天我走的路并不多，但我却疲惫不堪，所以决定尽早躺下。我心烦意乱，满脑子心事。我预感到，这个小姑娘将会给我带来许多麻烦。但最让我焦虑的还是娜塔莎和她的事情。总之，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情几乎从没有像在那个倒霉的夜里入睡时那么沮丧、愁闷过。

第九章

我早晨醒得很晚，已经上午十点钟了，我病了。我觉得天旋地转，头疼得很厉害。我瞥了一眼叶莲娜的床，床是空的。这时从我右边的小屋里传来了声音，好像有人拿扫帚在扫地。我出去一看，原来是叶莲娜一手拿扫帚，一手提着那天晚上穿的、至今没脱过的漂亮裙子在扫地。准备生炉子的木柴已堆放在墙角；桌子擦过了，茶壶也擦干净了。总之，叶莲娜在干家务活。

“听我说，叶莲娜，”我叫道，“谁逼着你扫地了？我可不愿意叫你干这个，你在生病。难道你到我这儿来是当女仆的吗？”

“那谁会来扫地呢？”她站直身子直视着我回答说，“我现在没有病了。”

“可是我带你到我这里来，不是为了要你干活的，叶莲娜。你好像害怕我会像布勃诺娃那样责骂你，说你在我这里白吃饭，是吗？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把破扫帚？我可没有扫帚。”我惊奇地望着她，补充说。

“这是我的扫帚。是我自己拿到这里来的。我给外公扫过地。后来这把扫帚就一直放在这儿的炉子底下。”

我沉思着回到屋里。也许是我错了，但我觉得我的好客似乎使她深感不安，于是她想方设法想向我证明，她住在我这里不是白吃饭的。“在这种情形下，这种性格多么可怕！”我想。过了一两分钟，她进来了，默默地在沙发上她昨天坐过的地方坐下，带着一脸寻根究底的神情望着我。这时我烧开了一壶水，沏好茶，给她倒了一杯，并递给她一块白面包。她默默地、毫不推辞地接了过去。她几乎整整一昼夜什么都没吃过。

“你瞧，你用扫帚把漂亮裙子都弄脏了。”我看见她裙裾上有一大片污迹，便对她说。

她低下头看了看，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她突然放下茶杯，若无其事地用双手把细布裙子拧了拧，一下子就把它从上到下撕成了两半。然后默默地抬起她那双倔强闪亮的眼睛望着我。她脸色很苍白。

“你干什么，叶莲娜？”我叫道，我确信，眼前的这个人准是个疯子。

“这件衣服不好，”她说，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您为什么说这是件漂亮衣服？我不愿意穿它。”她霍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叫道，“我要把它撕碎。我并没让她打扮我，是她硬逼我穿的，我已经撕破了一件衣服，我还要把这件也撕破，我要撕！我要撕！……”

于是她愤怒地抓起那件倒霉的连衣裙，一会儿就把它几乎撕成碎片了。她撕完后，脸色十分苍白，人几乎站不住了。我惊讶地看着这冷酷的场面。她则用一种挑战的神情看着我，好像我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似的。不过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决定丝毫不再拖延，当天上午就给她买一件新衣服。对这个野性十足、冷酷无情的小东西应该用慈爱抚慰她。看来她从未遇到过好人。倘若她已经不畏严厉惩罚，把第一件这样的连衣裙撕成了碎片，那么，现在当这件连衣裙使她回想起不久前的可怕情景时，她自然要对它怀着满腔愤怒了。

在旧货市场上可以买到很便宜的美观又朴素的连衣裙。糟糕的是我当时身上几乎不名一文。但我昨天夜里就寝时便决定今天要到一个有可能搞到钱的地方去一趟，这个地方和旧货市场正好在同一个方向。我拿起帽子。叶莲娜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您又要把我锁在家里吗？”当我像昨天和前天一样拿起钥匙要锁门时，她问道。

“我的朋友，”我走到她跟前说，“不要为这事生气。我锁上门是怕有人进来。你在生病，说不定会吓着你。而且天知道什么人会来。也许布勃诺娃会想起要到这儿来……”

我故意对她这样说。我把她锁在家里是因为我不相信她。我觉得，她会突然想起要离开我。我决定暂时还是谨慎一些。叶莲娜不作声了，于是我又把她反锁在屋里。

我认识一个出版商，两年多来他一直在出版一种多卷本的书。当我急需用钱时，便常常到他那里找点事做。他支付稿酬是很认真的。我到了他那里，他便预支给我二十五卢布，条件是我得在一周内编写好一篇文章。其实我却希望节省一些时间来写我的长篇小说。可在我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常常不得不这样做。

拿到钱我便去了旧货市场。在那里我很快就找到了我认识的一个出售各种旧衣服的老太太。我把叶莲娜的大致身高告诉了她，一眨眼功夫她就为我挑好了一件颜色好看的印花布连衣裙，很结实，最多洗过一次，价钱也非常便宜。我顺便还买了一条围巾。付钱时，我想到叶莲娜还需要一件短皮袄或短斗篷之类的东西。天气冷了，而她却什么也没有。但是我决定下次再买。叶莲娜很容易生气，又那么高傲。天知道她会怎样对待这件连衣裙，虽然我尽可能给她挑选了一件最普通、最便宜的衣服。不过我还是又买了两双线袜，一双毛袜。我给她时可以借口说她有病，屋子里又很冷。叶莲娜也需要内衣。然而这一切我想等到和她比较熟悉、亲近一些的时候再买。不过我买了两条旧帐子，这是必需的，而且会让叶莲娜高兴。

我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我开锁时几乎没有一点声音，所以叶莲娜没有立刻听见我回来了。我看见她正站在桌前翻弄着我的书籍、稿纸。听到我进门的声音，她很快就把正在看的一本书合上了，满脸通红地离开桌子。我瞥了一眼那本书，原来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的单行本，扉页上印着我的名字。

“您不在时，有人来敲门！”她说这句话时带着一种嘲笑的口吻，仿佛在问：您干吗非把我锁在屋里？

“也许是大夫，”我说，“你没有叫他吗，叶莲娜？”

“没有。”

我没有说话，拿起那个小包把它打开，取出了刚买来的那件连衣裙。

“给你，我的朋友叶莲娜。”我说着走到她跟前，“你不能总像现在这样穿得破破烂烂的呀，所以我就给你买了一件普通的连衣裙，最便宜的那种，你一点儿也不必过意不去，总共才花了一卢布二十戈比。你就随便穿穿吧。”

我把连衣裙放在她身边。她面色绯红，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了我好一会儿。

她非常惊讶，同时我觉得她不知为何还非常害臊。但她眼里却闪现出一种柔和亲切的神情。看她默默不语，我便转过身面向桌子。看来我做的事情显然使她感到很惊讶，但她竭力克制自己，双眼看着地面坐在那儿。

我的头越来越疼，晕得越来越厉害。新鲜空气并没有给我带来丝毫益处。当时我还应该去看望一下娜塔莎。自昨天开始，我对她的挂念非但没有减少，相反却越来越厉害了。突然我觉得叶莲娜叫了我一声。我转过身。

“您出去的时候不要再把我锁在屋里了。”她说，眼睛看着别处，手不住地扯着沙发边儿，仿佛专心致志地在做这件事，“我不会离开您的。”

“好吧，叶莲娜，我同意。不过要是来个生人怎么办？天知道谁会来！”

“那您就把钥匙留给我，我从里面把门锁上，要是有人敲门，我就说‘不在家’。”她调皮地望了我一眼，仿佛在说：“您瞧这事做起来有多么简单！”

“谁给您洗衣服？”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她突然又问道。

“这楼里有一个女人。”

“我会洗衣服。您昨天从哪儿拿来的饭菜？”

“从一家小饭馆。”

“我也会做饭，我要给您做饭。”

“好啦，叶莲娜，你能做什么饭呢？你说的这些都是不相干的事……”

叶莲娜没有再说什么，低下了头。我的话显然伤了她的心。至少十多分钟，我们俩都沉默着。

“菜汤！”她头也不抬地突然说道。

“菜汤？什么菜汤？”我奇怪地问。

“我会做菜汤。妈妈生病时我给她做过菜汤，我也常常到市场去。”

“你瞧你，叶莲娜，瞧你，你有多么高傲。”我边说边走到她跟前，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我做的一切都是凭良心去做的。你现在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举目无亲，又很不幸。我想帮助你。我碰到困难时，你也一样会帮助我的。可是你并不这样想，所以你接受了我一点小小的礼物，心里就难过。你就想立刻偿还，就想替我干活，好像我是布勃诺娃，好像你不干活我会责骂你似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很可耻的，叶莲娜。”

她没有答话，双唇颤抖着，好像要对我说点什么，但是她克制住自己，没有作声。我站起来，准备到娜塔莎那里去。这次我把钥匙留给了叶莲娜，告诉她若是有人来敲门，要答应一声，并问问他是谁。我完全可以肯定，娜塔莎一定遇到了很不幸的事，可她暂时还瞒着我，这种情况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不止一次了。无论如何我只在她那待一会儿，要是我没完没了地追问，她就会生气的。

果然不出所料。她又用不满、生硬的态度迎接我。本应该立刻离开她，可是我的双腿发软，不听使唤。

“我在你这儿只待一会儿，娜塔莎，”我开始说道，“和你商量一下，怎样安排我的小客人，该怎么办呢？”于是我便简短地把叶莲娜的事全都告诉了她，娜塔莎默默地听着。

“我不知道该给你出什么主意，万尼亚。”她说，“从各方面来看，这是个很古怪的孩子。也许她遭到过可怕的虐待，被吓坏了。起码你得先让她恢复健康。你想把她送到我父母那儿去吗？”

“她老是说，她决不离开我。而且天知道他们会怎样对待她，所以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我的朋友，你怎么样？昨天你好像不大舒服！”我怯生生地问。

“是啊……今天还有点头痛。”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没看见我爸爸或妈妈吗？”

“没有。我明天去。你知道，明天是星期六……”

“那又怎么了？”

“晚上公爵要来的……”

“来又怎么样？我并没有忘记。”

“不，我不过是……”

她面对我站着，久久地凝视着我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果断、顽强的神气，有一种狂热的、得了热病似的表情。

“你听着，万尼亚，”她说，“你行行好，赶快走吧，你太打扰我了……”

我从圈椅里站起来，带着不可名状的惊异神情看着她。

“我的朋友，娜塔莎！你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我惊恐地叫道。

“什么事也没有！明天你就全知道了，可现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听见了吗，万尼亚？你马上就走吧。我真受不了，看着你我心里真难过！”

“可是你至少得告诉我……”

“明天你就知道了！哦，我的上帝啊！你到底走不走？”

我走了出来。我惊愕万分，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玛芙拉急忙跟在我身后来到前厅。

“怎么，她生气了吗？”她问我，“我也不敢到她跟前去。”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咱们那位三天都没露面了！”

“怎么？三天？”我愕然，“可昨天她还告诉我，说他昨天上午来过，晚上还要来……”

“还说什么晚上呢！他上午压根儿就没来过！我告诉你吧，我们都三天没见他人影儿了。她昨天对你说，他上午来过？”

“她亲口说的。”

“哦，”玛芙拉沉思着说，“要是她对你也不愿意承认他没来过，那一定是太伤她的心了。好哇，可真是好样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叫起来。

“这意思是说，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玛芙拉双手一摊接着说，“昨天还打发我去找他，可是两次都从半路上把我叫回来了。今天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但愿你能见到他。我现在都不敢离开她了。”

我发疯似的奔下楼去。

“今天晚上你还到我们这儿来吗？”玛芙拉在我身后高声叫道。

“到时候再说，”我边走边答，“我也许只跑过来问问你她的情况怎么样，要是我自己还活着的话。”

我确实觉得，当胸仿佛挨了一击。

第十章

我直接去找阿辽沙。他住在小莫尔斯卡亚街他父亲家里。虽然公爵独自一个人生活，但他却拥有一座相当宽敞的住宅。阿辽沙在这座住宅里占有两个漂亮的房间。我很少去他家，此前似乎只去过一次。他倒常常到我那儿去，尤其是在他和娜塔莎同居的初期。

他不在家。我直接走到他的房间，给他写了一封短信：

“阿辽沙，您好像是疯了。既然礼拜二晚上令尊亲自请求娜塔莎和您成婚，使您能荣幸地得到她做妻子，您也为此兴奋不已，我可以作证，那么，您必须承认，您目前的做法有点奇怪。您知道吗，您现在都对娜塔莎干了些什么呀？无论如何，我这纸短笺要提醒您，您对您未来妻子的行为是极不体面和非常轻率的。我很清楚，我没有任何权利教训您；但对此我毫不顾忌。

又及：她对此信一无所知，甚至您的情况也不是她告诉我的。”

我把短信封好，放在他的桌子上。仆人在回答我的问题时说，阿列克谢·彼得罗维奇几乎总不在家，就是现在也一样，午夜后天快亮前他是不会回来的。

我好不容易才走回家。我头发晕，双腿发软，不停地颤抖。我家的门开着。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伊赫缅涅夫坐在那里等我。他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边，惊奇地看着叶莲娜，她也同样惊奇地看着他，虽然她固执地一言不发。“这也难怪，”我想，“他一定觉得她很怪。”

“喂，孩子，我等了你整整一个钟头了，我得承认，我决没有料到……会看见你是这样。”他继续说，同时打量着房间，几乎难以觉察地冲着叶莲娜向我使了个眼色。他的目光中流露出惊诧的神情。但是我走近些再看他时，我发现他有些激动和忧郁。他的脸色也比平常更苍白。

“你坐下，坐下！”他忧心忡忡、焦虑不安地接着说，“我这么急着找你，是有点儿事要和你谈谈。可你怎么啦？你的脸色太难看了。”

“我不太舒服。从早晨开始就头晕。”

“你瞧，这可不能大意啊。你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不过是神经方面的毛病。我有时会这样的。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有点激动。我有事对你说。你坐下吧。”

我拉过一把椅子，脸对着他在桌旁坐下。老人微微地弯下身子靠近我，放低了声音对我说道：

“留神点，别看她，假装我们在谈别的事儿。你这位客人是谁呀？”

“以后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的，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她是个可怜的小女孩，真正的孤儿，她是曾经住在这里、后来死在糖果店的斯密特的外孙女。”

“啊，原来他还有个孙女！喂，万尼亚，她可真是个古怪的孩子！瞧她看人的眼神！瞧她那眼神！说实话，要是再过五分钟你还不回来，我可真坐不住了。我好不容易才让她把门打开，到现在她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跟她待在一起简直有点可怕，她不像个人。她怎么到这里来了呢？哦，我明白了，她一定是到这儿来找她外公的，她不知道他已经死了。”

“是的。她很不幸。老人在临死时还惦念着她。”

“哼！有什么样的外公，就有什么样的外孙女。以后你再把一切告诉我吧。既然她这么不幸，也许可以想点法子帮帮她……不过现在，老弟，你能不能让她走开，因为我要跟你谈点要紧事儿。”

“不过她无处可去啊。她就住在这里。”

我尽可能用三言两语向老人作了解释，并补充说，有事可以当着她的面讲，因为她只是个孩子。

“哦……当然，是孩子。不过你，老弟，你可让我大吃一惊。她和你住在一起！我的天啊！”

于是老人惊讶地再次看了看她。叶莲娜感觉到我们在说她，便默默地坐在那儿，低头用手指扯着沙发边儿。她已经把那件新买的连衣裙穿上了，看上去很合身。头发梳理得也比平常仔细些，也许是因为穿上了新衣服的缘故。总之，要是她眼神中没有那种古怪的野性，倒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

“简单明了地说，老弟，是这么回事，”老人又说起来，“这件事说来话长，是件很重要的事……”

他低着头坐在那里，神情严肃，若有所思，虽然他很着急，又想“简单明了”地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会是什么事呢？”我想。

“你瞧，万尼亚，我来找你是有要事相求。但是首先……因为我现在自己觉得，必须向你说明一些情况……一些很微妙的情况……”

他清了清嗓子，偷瞟了我一眼，瞟了我一眼之后脸就红了，脸一红他又为自己的笨拙生起气来，一生气他便下定了决心：

“好吧，这有什么可解释的！你自己会明白的。简单说，我要和公爵决斗，我请你来安排这件事，并且当我的副手。”

我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望着他，吃惊得不知所措。

“你看我干什么？我并没有发疯。”

“可是，请原谅，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有什么借口？要达到什么目的？实际上这怎么可能……”

“借口！目的！”老人嚷道，“说得真妙！”

“好，好了，我知道您要说什么，可是您这种举动能起什么作用呢？您从决斗中又能得到什么呢？坦白说，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我也认为你一点儿不明白。听我说，我们的官司已经在结束了（也就是说，过几天就要结束了，只剩下一些无所谓的手续要办）。我输了。我要赔付一万卢布，这是法庭的判决。拿伊赫缅涅夫卡作抵押。这样一来那个坏蛋可以说已经把钱弄到手了，而我呢，把伊赫缅涅夫卡一交，付清了钱，就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了。现在我就可以抬起头来了，我就说：无比尊敬的公爵大人，您欺侮我两年了，您损害了我的名声，败坏了我全家的名誉，我还不得不忍受这一切！当时我不能向您提出决斗。那时您会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好哇，你这个狡猾的家伙，你想打死我，想赖掉迟早要判你付给我的那笔罚款！不行，咱们还是先看看这场官司的结果，然后你再来挑战吧！’现在，最可敬的公爵大人，官司已经打完了，您赢了，因此没有任何障碍了，不妨去决斗场见个高低。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你说说，难道我不该为自己报仇吗？新账老账一起算，一起算！”

他的双眼发亮。我默默地注视了他很久，很想摸透他心里的秘密想法。

“您听着，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最后我说，我决定把问题的关键道破，否则我们就不能相互了解，“您能不能对我开诚布公地说清楚？”

“能。”他果断地回答。

“请您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仅仅是复仇的情感促使您向他提出挑战，还是您也怀有别的目的？”

“万尼亚，”他答道，“你知道，某些问题我是不允许任何人谈及的；但这次我可以破例，因为你是个聪明人，立刻就看出，这个问题是无法回避的。是的，我还有别的目的。这目的就是拯救我那误入歧途的女儿，使她不至于走上毁灭的道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正在把她往那条路上推。”

“可是您怎么用决斗来拯救她呢？问题就在这里。”

“用决斗可以阻止他们现在正策划的一切勾当。你听我说，你别以为，现在在我身上是父亲的慈爱之心这类的弱点在起作用。这都是一派胡言！我不向任何人吐露我的内心感情。连你也不了解我。女儿抛弃了我，跟着情人离家私奔了，我就把她从心里赶了出去，当天晚上就把她永远地赶出去了——你还记得吗？如果你看见我对着她的画像痛哭流涕，那也不能说明我想原谅她。那时我也没有原谅她。我哭的是逝去的幸福，是破灭的梦想，并不是为现在的她哭泣。也许我时常哭泣，我并不耻于承认这一点，正像我不耻于承认我以前爱我的孩子胜过世上的一切。这些看起来都和我目前的举动相矛盾。你可能会说：既然如此，既然您对那个在您心目中已经不再是您女儿的人的命运漠不关心，那您为什么还要干涉他们正在策划的事情呢？我可以答复你的问题：第一，因为我不愿意让那个卑鄙狡猾的家伙得逞；第二，是出于一种最普通的人类的爱心。即使她已不再是我的女儿，但她毕竟是个弱小的、无人保护的和被欺骗的人，她还会再被欺骗，直到彻底毁灭。我不能直接插手，但是可以通过决斗间接进行干预。假如我被打死或流血受伤，难道她会跨过我们的决斗场或迈过我的尸体，同杀死我的凶手的儿子去教堂结婚，就像那个沙皇的女儿（你还记得我们家有本书，你曾经拿它当读本来学吗？），坐着大马车驶过自己父亲的尸体那样吗？最后还有一点，假如进行了决斗，公爵父子俩自己就不想结婚了。总之，我不愿意看到这门婚事，我要尽全力阻止它。你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不明白。既然您希望娜塔莎好，那您又怎么能决心去阻止她的婚姻呢？因为只有这门婚事才能恢复她的名誉，您知道，她要生活，来日方长，她需要好名誉。”

“她应该唾弃所有的社会舆论！她应当认识到，对她来说，最可耻的莫过于这门婚事，莫过于跟这些下流胚、跟这个卑鄙的上流社会来往。她应该用一种高傲的姿态来回答那个社会。到那时，我或许会同意向她伸出双手，让我们看看谁还敢侮辱我的孩子！”

他这种过分的理想主义使我感到吃惊。但我立刻就看出，他的情绪不正常，他说的都是气话。

“这太理想主义了，”我回答说，“因此也就很残酷。您要求她拿出的那种力量，在她出生时您或许并没有赋予她。难道她同意结婚是因为她要做公爵夫人吗？要知道，她爱他，这是炽热的爱情，是缘分。再者，您要求她藐视社会舆论，您自己却在它面前屈服了。公爵侮辱了您，公然怀疑您想高攀他们公爵门庭，于是您现在便这样推论：在他们那方面正式提出求婚之后，倘若她亲自拒绝了他们，那么无疑就会非常彻底、非常明确地推翻先前的诽谤。这就是您想达到的目的，您正好屈从了公爵本人的意见。您的目的是想让他自己认错。您想让他受人嘲笑，想为自己报仇雪耻，为此您不惜牺牲女儿的幸福。这岂不是太自私了吗？”

老人闷闷不乐，愁眉紧锁地坐着，好久没说一个字。

“你对我不公平，万尼亚！”最后他说，泪花在他睫毛上闪烁，“我向你发誓，你的话不公道，不过咱们别谈这件事啦！我不能把我的心掏出来给你看。”他继续说，说着便站起来拿帽子，“我只说一点：你刚才说到我女儿的幸福，我绝对地、确确实实不相信这种幸福。此外，即使没有我的干涉，这门婚事也永远成不了。”

“怎么会这样？您为什么这样想？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我好奇地叫道。

“不，我并不知道什么特别的消息。不过那个该死的老狐狸不会同意这么办的。这全都是胡扯，是圈套。我相信一定是这样，你记住我的话，结果肯定是这样的。再说，即使这门婚事果然办成了，那也只能在下面的情形下才有可能，就是说，那个下流胚子有他特殊秘密的、不为人知的打算，从这种打算出发，这桩婚事对他十分有利。对他的打算，我是一无所知。那么，你自己想想，问问自己的良心，这门婚事会使她幸福吗？责备、侮辱，终身以一个坏孩子为伴侣，他现在就觉得她的爱情是个累赘了，一旦娶了她，他就要开始不尊重她，欺负她，侮辱她；与此同时在她的爱情毫不减弱，而且越来越强烈时，他那一方的热情却日益冷淡。于是嫉妒、烦恼、痛苦、离婚、甚至犯罪都会随之而来……不，万尼亚！如果你们搞的是这一套，而你还在其中帮忙，那么我可要警告你，你必须给上帝一个交代，但到那时后悔就晚了！再见！”

我叫住了他。

“您听我说，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咱们这样决定吧：还是等一等。您得相信，并不是一双眼睛盯着这事，也许它会以最好的方式自行解决，而不必采用强制的、人为的方法，譬如说决斗。时间是最好的仲裁者！最后，请允许我告诉您，您的这个计划是根本行不通的。难道您真的（哪怕只是一瞬间）认为公爵会接受您的挑战与您决斗吗？”

“怎么会不接受？你怎么啦，清醒清醒吧！”

“我可以向您发誓，他不会接受，请您相信，他会找到一个十分充足的理由拒绝您；他会摆出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处理这一切，而您却会成为十足的笑柄……”

“得了吧，老弟，行行好吧！你这么说简直是要了我的命！他怎么会不接受呢？不，万尼亚，你不过是个诗人罢了，真的，一个真正的诗人！怎么，你认为和我决斗有失他的体面？我并不比他低贱。我是一个老人，一个受侮辱的父亲；你是个俄国作家，所以也算是个体面人，可以当决斗者的副手，还有……还有……我真搞不懂，你究竟还指望什么呢……”

“您瞧着吧，他会找出种种借口，让您自己首先觉出，您和他决斗是绝对不可能的。”

“哼……好吧，我的朋友，就照我说的办吧！我再等一等，等一段时间，这是当然的。让咱们看看时间会起什么作用。不过有一点，我的朋友，你要向我保证，无论是在她那里，还是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面前，你都不要提起我们的这次谈话。”

“我保证。”

“其次，万尼亚，请您行行好，以后再也不要和我提起这件事。”

“好的，我保证。”

“最后我还有一个请求：我知道，亲爱的，你在我们那儿可能感到无聊，不过要是可能的话，还是请你常到我们那儿去看看。我那可怜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是那么爱你，还有……还有……你要是不去，她会想你的……你明白吗，万尼亚？”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诚心诚意地答应了。

“现在，万尼亚，最后还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要问你：你有钱吗？”

“钱？”我诧异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老人脸都涨红了，垂下了眼睛）。孩子，我看了你的住处……看到了你的境况……我想，你或许有什么额外的花销（眼下就可能有），那么，老弟，这是一百五十卢布，你先拿着用吧。”

“一百五十卢布！还先拿着用，在您刚刚打输了官司的时候？”

“万尼亚，我看你是一点儿也不了解我！你可能会有额外的花销，你要明白这一点。在某些情况下，金钱可以帮助你保持独立自主的立场，作出独立自主的决定。你现在可能用不着，可是你不能留着将来再用吗？无论如何，我也得把钱留给你。我只能搞到这么多。你要是花不掉，将来还给我好了。现在再见了！天啊，你的脸色太苍白了！你可是病得不轻……”

我没有推辞，把钱收下了。我很清楚他为什么要给我留钱。

“我简直都站不住了！”我对他说。

“你别太大意呀，万尼亚，亲爱的，要留神，别大意啊！今天你哪儿都别去了。我会把你的情况告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给你瞧瞧？我明天来看你，不管怎样，我一定尽可能再来看你，只要我的腿还能迈得动。现在你就去躺着……好，再见了。再见，小姑娘；她把脸转过去了！你听着，我的朋友，这里还有五个卢布，是给小姑娘的。不过你别告诉她是我给的。你就把它花在她身上就行了，买双鞋或是内衣什么的……她一定缺这少那的！再见，我的朋友……”

我把他送到大门口。我得让门房去买点吃的东西。叶莲娜直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第十一章

可是我一回到屋里，就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便跌倒在屋子中央了。我只记得叶莲娜惊叫了一声，她双手一拍便奔过来扶我。这是留在我记忆中的最后一瞬间……

我恢复知觉时已经躺在沙发上了。叶莲娜后来告诉我，是她和正好给我们送饭来的门房一起把我抬到沙发上的。我醒过几次，每次都看见叶莲娜那张充满怜悯和关切之情的小脸儿正俯视着我。然而这一切都仿佛是在梦中，在朦胧的雾里，可怜的小姑娘那副可笑的模样像幻影、像图画一样恍恍惚惚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给我端水喝，给我盖被子，或者面带忧伤、神色惊慌地坐在我面前，用手指抚平理顺我的头发。有一次，我记得她还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还有一次，夜里我突然醒来，发现搬到沙发旁的小桌子上点着一根蜡烛，烛光下我看见叶莲娜的小脸搁在我的枕头上，一只手贴在自己温暖的面颊上，半张着两片苍白的嘴唇，心神不安地在打盹。直到第二天清晨，我才完全清醒过来。蜡烛已经燃尽了，明亮的玫瑰红色的朝霞已经映照在墙上。叶莲娜坐在桌前的椅子上，疲倦的小脸袋枕着左臂伏在桌子上睡得很熟，我记得当时我凝视着她稚气的小脸看得都出神了，她的脸即使在睡梦中也充满了不是小孩子该有的忧郁表情，充满了一种奇特的、病态的美；她脸色苍白，面颊消瘦，睫毛很长，乌黑浓密的头发随便绾成了一个发结，沉甸甸地垂在一边。她的另一只手放在我的枕头上。我轻轻地吻了一下这只瘦瘦的小手，但那可怜的孩子并未惊醒，不过在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却仿佛掠过一丝微笑。我看着看着，便渐渐进入了平静、有益健康的梦境。这次我几乎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我觉得自己差不多全好了。只有沉重和软弱的四脚证明我不久前生过病。我以前也得过这种神经性的、突如其来的病，我很熟悉这种病。这种病一般情况下一昼夜就可痊愈；不过它在发作的这一昼夜里却显得很严重，很凶险。

已经快到中午了。我醒来看见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我昨天买的那床帐子，它挂在角落里的一条细绳上。叶莲娜在室内的一个角落为自己隔出了一块地方。她坐在炉子前等着把水烧开。发现我醒了，她高兴地微微一笑，马上朝我走过来。

“我的朋友，”我抓住她的一只手说，“你照料了我一整夜。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好。”

“您怎么知道我照料您了，也许我睡了一整夜呢？”她问，脸上带着温和、腼腆又调皮的神情看着我，同时又因为自己的话羞得满脸绯红。

“我醒过好几次，什么都看见了。你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

“您想喝茶吗？”她打断了我的话，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再谈下去就有点难办了，凡是心地纯洁、性情耿直的人在听到别人称赞他们的时候，往往都如此。

“想喝，”我回答，“可是你昨天吃午饭了没有？”

“没有吃午饭，晚饭倒是吃了。门房送来的。不过您还是别说话啦，静静地躺着吧，因为您还没全好呢！”她补充说，同时给我端来一杯茶，在我床边坐下。

“怎么能静静躺着！不过我可以躺到天黑，到时候我就得出去，一定得出去，莲娜契卡[36]。”

“哼，又是一定！您出去找谁呀？是不是去找昨天来的那位客人？”

“不，不是去找他。”

“不是去找他就好。就是他昨天让您伤心、难过的。那您是去找他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他女儿的事？”

“我昨天全都听见了。”她低下头答道。

她脸色阴沉，眉头也紧蹙起来。

“他是个坏老头！”后来她又补充一句说。

“难道你了解他？恰好相反，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不，不，他很坏，我听见了。”她激动地答道。

“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他不愿意宽恕自己的女儿……”

“可是他爱她。她对不起他，可他却关心她，为她焦虑、操心。”

“那他为什么不宽恕她？他即使现在宽恕了女儿，她也不会回到他那里去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他不值得女儿去爱，”她激动地回答，“让她永远离开他。她还不如去讨饭，让他看见女儿在讨饭，自己难过去吧。”

她两眼亮闪闪的，脸颊烧得通红。“她这样说其中必有原因。”我心里暗想。

“您就是想把我送到他家去吗？”停了一会儿她又补充说。

“是的，叶莲娜。”

“不，那我还不如去当女仆呢。”

“唉呀，你说这些多不好啊，莲娜契卡！简直是胡说！谁能雇你当仆人？”

“随便哪个乡下人都行。”她不耐烦地答道，头垂得越来越低了。看得出来她很焦躁。

“乡下人可不需要你这样的女仆。”我笑着说。

“那就上老爷们家去。”

“你这样的脾气怎么能上老爷们家去呢？”

“能。”她越激动，答话就越简短。

“你可受不了。”

“受得了。他们骂我，我就故意不吭声。他们打我，我也不吭声，就是不吭，让他们打，我无论怎样也不哭。我不哭，就会把他们气坏的。”

“瞧你说的，叶莲娜！你心里装满了怨恨，你又是多么高傲啊！你肯定吃过很多苦……”

我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叶莲娜仍然还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手指不停地扯着沙发边儿，她没再说什么。“她是不是因为我的话生气了？”我心想。

我站在桌旁，机械地看着昨天为编写文章带回来的书，看着看着渐渐读入了迷。我常常这样，走过去，打开一本书，看一会儿，不知不觉就入了迷，就把一切都忘了。

“您总在这儿写些什么？”叶莲娜轻轻地走到桌子跟前，怯生生地笑着问。

“什么都写，莲娜契卡。我写出来就能拿到钱。”

“写呈子吗？”

“不，不是呈子。”于是我便尽力地给她解释，我写的是各种各样人的故事，把它们印成书，就叫中篇小说或长篇小说。她饶有兴趣地听着。

“您写的都是真的吗？”

“不是，是编的。”

“那你为什么不写真的呢？”

“你读读这本书吧，你看这本书，你已经看过一遍了。你识字，是吗？”

“是的。”

“那么，你就可以看懂了。这本书是我写的。”

“您写的？我读……”

她很想和我说点什么，但显然觉得有些为难，所以显得很激动。她的问话里还隐含着别的意思。

“您写书能挣很多钱吗？”最后她问道。

“要看情况。有时候很多，有时候啥也没有，因为写不出作品来。这个工作很难，莲娜契卡。”

“这么说，您并不是很有钱？”

“是的，没有钱。”

“那么我要去干活帮助您。”

她迅速地瞥了我一眼，脸腾地一下子红了，垂下眼睛，向我走了两步，突然用两只胳膊搂住了我，把脸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我惊讶地看着她。

“我喜欢您……我并不高傲，”她说，“您昨天说我很高傲。不，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爱您。您是唯一喜欢我的人……”

可是泪水使她哽咽住了。过了一会儿，眼泪便像昨天她发病时那样一股脑地从她胸中喷涌而出。她跪在我面前，吻着我的手和脚……

“您喜欢我！……”她重复着，“只有您一个人喜欢我，一个人……”

她双手痉挛似的紧抱着我的双膝。被压抑了那么久的感情，一下子不可遏止地迸发出来。于是我开始懂得了，一颗心为什么那样出奇地倔强，它暂时完完整整地埋藏着自己的感情，表现和吐露的要求越强烈，就埋藏得越深，越牢固，而当这些无可避免地迸发出来的时候，它便将一切都置之度外，完全向这种对爱情、感激、爱抚和眼泪的渴望屈服了……

她哭到最后，歇斯底里发作起来。我用力拿开她搂着我的双臂，把她抱到沙发上。她又哭了很长时间，把脸埋在枕头里，仿佛不好意思看我，但她却用一只小手使劲地握着我的手，并把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渐渐平静下来，但她还是没有抬起脸看我。她的眼睛往我脸上瞟了一两次，眼神中满含着柔情，同时也露出一种胆怯的、重新隐藏起来的感情。最后，她终于脸一红，笑了起来。

“你好些了吗？我的多愁善感的莲娜契卡，我的病孩子！”我问。

“不是莲娜契卡，不是的……”她低声说，小脸仍在回避我。

“不是莲娜契卡？那是什么？”

“涅莉。”

“涅莉？为什么一定是涅莉呢？不过，这倒是个很漂亮的名字。要是你愿意，我以后就这么叫你。”

“妈妈就是这么叫我的……除了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这么叫过我……过去除了妈妈以外，我也不愿意别人这样叫我……但是您可以这么叫我……我愿意……我要永远爱您，永远爱……”

“一颗充满爱情的、骄傲的心，”我想，“我用了多么长的时间才赢得权利把你称作……涅莉啊！”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她的心永远献给我了。

“涅莉，你听我说，”她刚一平静下来我便问道，“你说除了你妈妈以外，再没有一个人爱过你。难道你外公真的不爱你吗？”

“不爱。”

“可是你在这里，在楼梯上还为他哭过呢，你还记得吗？”

她想了一会儿。

“不，他不爱我……他是个坏人。”她的脸上现出近乎痛苦的表情。

“可这不能怨他，涅莉。他好像老糊涂了。他死的时候似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是怎么死的吗？”

“是的。可他只是到最后一个月才开始变糊涂的。他常常整天坐在这里，我要是不来看他，他也会不吃不喝这么坐上两三天。以前他却强得多。”

“以前是什么时候？”

“妈妈还没死的时候。”

“那么说一直是你给他送吃喝的，涅莉？”

“是的，是我送的。”

“你从哪儿弄来的？是从布勃诺娃那儿吗？”

“不是，我从来没从布勃诺娃那儿拿过一点东西。”她倔强地说，声音有些颤抖。

“那么你是从哪儿拿来的，你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涅莉沉默了一会，脸变得煞白，她久久地看着我。

“我常去街上乞讨……我讨到五个戈比就给他买点儿面包和鼻烟……”

“他怎么会让你去乞讨！涅莉！涅莉！”

“开始我是自己出去的，没有告诉他。后来他知道了，他就催我出去讨。我常常站在桥上向行人乞讨，他就在桥附近走来走去等着，一看见有人给我钱，他就向我奔过来，把钱夺走，好像我要瞒着他、不是为他乞讨似的。”

说到这儿，她脸上露出了带有讽刺意味的苦笑。

“这都是妈妈死后的事，”她补充道，“那时候他好像已经完全疯了。”

“那他很爱你的妈妈了？他怎么不和她住在一起呢？”

“不，他不爱她……他是个坏人，他不愿意宽恕她……像昨天来的那个坏老头一样。”她低声地、几乎是耳语般地说，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

我打了一个寒噤。一部小说的完整情节在我眼前闪现出来。一个在棺材匠的地下室里死去的可怜女人，她是个孤苦伶仃的女人，女儿又常去看望诅咒她妈妈的外公；那个神经失常的古怪老头子，在他的老狗死了以后，他自己也在糖里店外死去了！……

“您知道吗，阿佐尔卡原先是妈妈的，”涅莉突然说道，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儿，不禁微笑起来，“外公原来很爱妈妈，妈妈离开他以后，只剩下妈妈的阿佐尔卡了。所以他才那么喜欢阿佐尔卡……他不原谅妈妈，但是狗一死，他也就死了。”涅莉神情严厉地补充道，笑容也从脸上消失了。

“涅莉，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等了一会儿，我问她。

“他原来很有钱……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她回答，“他有一家工厂……妈妈跟我说的。她起初觉得我还太小，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她常常吻着我说：‘你会全知道的，到时候，你就会全知道了，可怜的，不幸的女儿！’她总是叫我可怜的、不幸的女儿。一到夜里，她常常以为我睡着了（我故意不睡，但假装睡着了），就老是对着我哭，一边吻我一边说：‘可怜的、不幸的女儿！’”

“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得肺病死的，快六个礼拜了。”

“你还记得你外公有钱时的情况吗？”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妈妈在我出生以前就离开外公了。”

“她是跟什么人走的？”

“我不知道。”涅莉轻声地、若有所思地回答，“她到外国去了，我就是在外国出生的。”

“在外国？到底是在哪儿？”

“在瑞士。我什么地方都去过，去过意大利，还去过巴黎。”

我很吃惊。

“那你还都记得吗，涅莉？”

“许多事儿我都记得。”

“你俄语怎么说得这么好，涅莉？”

“妈妈在外国就教我说俄语了。她是俄国人，因为她妈妈是俄国人。外公是英国人，但他也像俄国人一样了。一年半前我和妈妈回到这儿时，我就全学会了。妈妈那时就已经病了。我们越来越穷了。妈妈老是哭。起初她在这里，在彼得堡找外公找了很久，她总是说，她对不起他。她老是哭……她哭得可伤心啦！她得知外公变穷了，哭得就更伤心了。她常常给他写信，可他从不回信。”

“你妈妈为什么回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找她爸爸吗？”

“不知道。不过在那里，在外国我们的日子过得可好啦。”涅莉双眼兴奋得发亮，“妈妈一个人和我住在一起。她有一个男朋友，跟您一样好……当妈妈还住这儿的时候，他就认识她了。可他死在那里了，妈妈就回来了……”

“那么，你妈妈离开外公是跟他一起走的吗？”

“不，不是跟他。妈妈是跟另一个人走的，他后来又把妈妈甩了……”

“他是什么人，涅莉？”

涅莉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她显然知道她妈妈是和谁私奔的，那个人可能就是她爸爸。所以，就是向我提起他的名字也会让她感到难过……

我不想用这些问题勾起她的痛苦。她性情古怪，容易激动，脾气急躁，可她却能抑制住自己的冲动；她很可爱，但冷酷、傲慢，别人很难接近她。在我认识她的这段时间里，尽管她全心全意地爱着我，她用一种最坦率、最淳朴的爱情爱着我，几乎就像爱她已故的母亲一样（一想起母亲她就感到十分难过），虽然如此，她却很少向我吐露真情。而且除了那天之外，她也很少有这种感觉，就是需要和我谈谈自己的过去；恰好相反，她好像要严严实实地瞒住我。不过在那一天，在一连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尽管伤心的、抽抽噎噎的哭泣时常打断她的叙述，她还是把她记忆中那些最使她激动、最使她悲伤、痛苦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可怕的故事，不过这个故事的主要情节将在后面谈到……

这是一个可怕的故事。讲的是一个失去了自己幸福的被遗弃的女人：她生着重病，受尽折磨，被所有的人所抛弃；她可指望的最后一个人——她的父亲，也把她拒之门外。她曾经使她父亲蒙受屈辱，使他由于难以忍受的屈辱而失去了理智。这故事讲的是一个陷入绝境的女人，带着在她心目中还是个小孩儿的女儿，在彼得堡寒冷又肮脏的街道上乞讨；她在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待了好几个月，奄奄一息，她的父亲在她最后弥留之际仍然不肯饶恕她，直到她咽气的时候才醒悟过来，他急忙赶去宽恕她时，见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不是他在世上最疼爱的女儿。这个离奇的故事讲的是一个神智不清的疯老人和他年幼的外孙女之间的神秘莫测、令人难以理解的关系，她虽然年幼，但已经了解了他，已经了解了其他人在长年累月衣食无忧的平静生活中所难以了解到的许多东西。这是一个阴郁、可怖的故事，在彼得堡阴沉的天空下，在这座大城市黑暗隐蔽的角落里，在那令人眼花缭乱、沸沸扬扬的生活中，在司空见惯的利己主义和种种利害冲突中，在可怕的淫乱、无耻和不可告人的罪行中，在毫无意义的反常生活所构成的整个这种地狱般的环境中，像这样阴森可怖，令人肝肠寸断的悲惨故事，是很常见的，它们悄悄地、不知不觉地、几乎是神秘地在进行着……

不过这个故事要等以后再讲了……

第三部

第一章

黄昏已来临多时，夜幕低垂，直到这时我才从阴森的噩梦中醒来，回到了现实当中。

“涅莉！”我说，“你现在有病，又很伤心，可我不得不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伤心落泪。我的朋友！原谅我，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所爱的人，她被人欺凌，又遭抛弃，她不被家人所谅解，她比你还可怜。她现在正等着我。听完了你的故事以后，我更加焦躁不安，我必须马上见到她，要不我会受不了……”

我不知道，涅莉是否明白了我的话。涅莉的故事，再加上前不久我生的那场病，使我的情绪异常紧张。但我赶着去看娜塔莎。等我来到她的住处，天色已经很晚了，大约八点多钟。

在娜塔莎住所门外的大街上，我看见一辆四轮马车，我觉得那是公爵的马车。去娜塔莎的房间，必须穿过庭院。脚刚一踏上楼梯，我就发现前面距我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向上攀登，他显然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我认为这个人就是公爵，可是又有点儿拿不准。那个陌生人一面往上攀登，一面嘟嘟嚷嚷地咒骂楼梯，他登得越高，骂得越厉害。当然，楼梯狭窄、肮脏，又陡又没有照明。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楼上的咒骂和公爵联系到一起，因为正在爬楼的这位先生骂起街来简直同粗俗的马车夫分毫不差。幸好，从三楼开始就有亮光了：娜塔莎的房门口亮着一盏小灯。最终我在门口赶上了这位陌生的先生。当我认出他就是公爵的时候，真是令我大吃一惊。同我的不期而遇似乎使他很不高兴。起初他并没有认出我来，但是突然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他最初射向我的厌恶、憎恨的神情一扫而光，立刻换上了一副谦逊、愉快的笑脸。他极其热情地向我伸出了双手。

“哎呀！怎么是您哪！刚才我差点儿跪下来祈求上帝救命。您听见我刚才的咒骂了吧？”

他厚道地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既严肃又关切的神情。

“阿辽沙怎么能让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住在这种鬼地方？”他边说边摇头，“就是这些小事足以说明一个人的本质。我可真替他担心。他心地善良，品格高尚，可这是你亲眼所见：已经爱得神魂颠倒了，却又把他深爱的姑娘安置在这种鬼地方。我甚至听说，有时连面包都没有。”他一边用手寻找门铃，一边低声补充道，“一想到他的将来，我就头疼死了，特别是想到安娜·尼古拉耶芙娜[37]成了他妻子之后，她的将来……”

他说错了名字，却并没有察觉到，因为没找到门铃，他显然很懊恼。可是这里原本没有门铃。我按了几下门把手，玛芙拉马上跑过来打开门，手忙脚乱地接待我们。窄小的前厅里用木板隔出了一个厨房，通过敞开的厨房门可以看见，那里已做过了一些准备：一切都不同于往常，一切都擦洗得干干净净；炉子上煮着东西；桌子上摆着一套新餐具。显然是在等我们。玛芙拉抢步上前为我们脱大衣。

“阿辽沙在这吗？”我问她。

“没有。”她神神秘秘地小声对我说。

我们走进了娜塔莎的房间。她的房里不见任何特殊的准备，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不过这里的一切总是那么清爽而温馨，仿佛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娜塔莎站在门口迎候我们。她憔悴病弱的样子和过分苍白的面容令我震惊，不过在她毫无血色的双颊上也曾瞬间闪过一抹红晕。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她急忙向公爵伸出手来，什么都没说，她显然有些惶恐不安。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我默默地站在那儿等待着。

“我来了！”公爵友好而愉悦地打破了沉默，“我刚刚回来几个钟头。但是这些天来您的影子始终在我的脑海里萦绕，”他亲切地吻了吻她的手，“为了您的事我伤透了脑筋！我有多少话要对您说呀……好了，现在就让我们痛痛快快地说个够吧！首先，我想说，我发现我那个浪荡子还没来……”

“对不起，公爵，”娜塔莎打断了他，红着脸，窘迫地说，“我想跟伊万·彼得罗维奇说两句话。万尼亚，来吧……就两句……”

她抓住我的手把我带到屏风后面。

“万尼亚，”把我领到最暗的一个角落里，她低声对我说，“你会原谅我吗？”

“娜塔莎，够了，你看你！”

“不，不，万尼亚，你原谅我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可是任何忍耐都有一个限度。我知道，你对我的爱永远不会改变，但是终有一天你会认为我忘恩负义，何况站在你面前的我，昨天和前天确实是一个忘恩负义、自私透顶、冷酷无情的人……”

她蓦然之间泪流满面，一头扑在了我的肩上。

“算了，娜塔莎，”我急忙劝慰她，“我病了一整夜，甚至现在都站不稳，所以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才没来看你，可你却以为我在生你的气……你是我最亲爱的朋友，你的脑子里转些什么念头难道我还不清楚。”

“那么好吧……就是说，像从前一样你又原谅了我，”她把我的手抓得生疼，含着眼泪微笑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万尼亚，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是现在得去他那儿……”

“快走吧，娜塔莎，咱们一上来就撇开了他……”

“你很快会看到将要发生的一切……”她匆匆地对我低声说，“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看透了。一切的罪过都在他。许多事情要在今晚解决。走吧！”

我还是不明所以，但是已没有时间询问了。娜塔莎满面春风地向公爵走去。他仍旧手持帽子站在那儿。她愉快地请他原谅自己的失礼，接过他手中的帽子，亲自把他引领到桌边，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刚才提到了我那个浪荡子，”公爵接着说，“我只见过他一面，就是刚才在街上，他正要去看公爵小姐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他急得要命，你们瞧，分别了四天之后他甚至不想下车去屋里看看我。另外，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他现在还没来，我们又比他先到，这一切似乎也是我的过错，因为我今天不能去看望伯爵夫人，就顺便让他捎去一个口信。不过他马上就会来的。”

“他答应过您今天要来吗？”娜塔莎单纯地看着公爵，问道。

“哎，我的上帝呀，好像他不会来似的，您怎么这样问呢！”他惊异地望着娜塔莎，叫道，“不过我理解：您在生他的气。他今晚确实不对。但我再重申一次，这是我的罪过，您别生他的气。他是一个轻浮的浪荡子；我不是在替他辩护，但是存在一些特殊情况，要求他不仅不得不跟公爵夫人家保持联系，不能斩断和其他一些人的关系，而且他必须尽可能经常地去拜访他们。您瞧，他现在既然同您形影相随，那就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抛置脑后了。如果有的时候我让他替我出去办事，不得不离开您一两个钟头，也只能请您见谅。我相信，自那晚以来他还一次都没有去看望过K公爵夫人，我真后悔，刚才没来得及问问他……”

我看了娜塔莎一眼。她带着些许嘲弄的微笑倾听着。他说得那样坦率，那样自然，仿佛他的话丝毫没有可以置疑的地方。

“您当真不知道，这些天来他一次都没有来过我这儿吗？”娜塔莎问道，声音平静而柔和，似乎在谈论一件对她来说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什么！一次都没来过？上帝呀，您在说什么呀！”公爵显得异常惊异。

“您礼拜二晚上来访；第二天早晨他来待了半个钟头，从此我再没见到过他。”

“这怎么可能！”他越来越震惊，“我一直以为他同您形影相伴。请原谅，这太奇怪了……怎么可能呢。”

“但是遗憾得很，这是真的。我专门等着您来，想跟您打听一下，现在他在哪？”

“啊，我的上帝！按说他现在该来了！可您告诉我的一切着实令我震惊，我……承认，无论他做出什么事来，都不会令我感到意外，但是唯独这件事……这件事！”

“瞧您有多惊异！可我觉得，您不该这样，因为目前的状况和所发生的一切应该早在您的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我？可是我向您保证，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我今天只见了他一面，此后再没向任何人问起过他的行踪。我很奇怪，您好像不相信我似的。”他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视着我们俩。

“上帝保佑，”娜塔莎应声说道，“我完全相信，您说的是真话。”

她又笑起来，就那么直盯着公爵的眼睛，而他似乎哆嗦了一下。

“请您说清楚些。”他慌乱地说。

“没什么需要澄清的。我说得很直白。您知道他有多轻浮，多健忘。就像现在，一给他充分的自由，他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但是怎么可能这样忘乎所以，一定另有原由，只要他一来，我立刻就让他把这件事说清楚。但是最令我惊讶的是，您好像有点儿迁怒于我，可我根本没在这儿。不过，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他显然令您很生气——这是可以理解的！您有这个权利，可是……可是……难道就因为我是最先来的，我就成了罪人，是这样吗？”他说，同时又带着不满的嘲弄表情转过头望着我。

娜塔莎满脸通红。

“对不起，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他郑重地说，“我承认我也有过错，但错只错在我们相识之后的第二天我就出门去了，所以您就凭您多疑的个性，改变了对我的看法，何况目前的某些情况也促成了这一点。我敢说，倘若这几天我不离开，您会对我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在我的眼皮底下阿辽沙也不会浪荡下去。等一会儿当着您的面，我一定好好说说他。”

“就是说，您要让他恼恨于我了。以您的聪明，您不会想不到，这种处理方式对我根本没有益处。”

“那么您是在暗示，我是存心让他恼恨于您？您的话令我很难堪，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

“无论同什么人谈话，我都尽量少用暗示，”娜塔莎回答，“恰恰相反，我总是直言相告，也许今天您就会对此有所了解。我不想使您难堪，也没这个必要，因为无论我对您说什么，您都不会对我的话感到难堪。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非常清楚我们彼此之间的利害关系，当然，您对此根本不屑一顾，难道不是这样吗？但是，如果我真使您难堪了，那么我向您道歉，从而完成我作为主人对您的……待客之道。”

娜塔莎说这番话时，虽然采用的是一种轻松、戏谑的口吻，唇边甚至还挂着笑容，但我从未见她像现在这样激动过。直到此时我才明白，三天来她是多么地伤心。她曾暗示说，她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看透了，当时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我吃了一惊。看来，她的矛头直指向公爵。她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已经把他当作自己的冤家对头——这一点显而易见。显然，娜塔莎把她与阿辽沙在爱情上遭遇的种种麻烦，都归咎于公爵所施的影响，而且她好像还掌握了什么证据。我担心他们会吵起来。她戏谑的口吻无遮无掩，太明显了。她最后一句话指明他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当回事，而她因待客之道所请求的谅解，以及带有威胁性的承诺是要告诉他，今天晚上她将直言不讳——所有这一切她都说得那么尖酸刻薄，那么毫不掩饰，公爵不可能听不出她话中的深意。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但他是一个善于自我控制的人。于是他立刻装出一副对她刚才的话、她话中的内涵一无所知的样子，而且他想通过开玩笑把这一切敷衍过去。

“我哪里敢要您道歉！”他仍旧笑着说，“我根本连想都没想过，何况要求女士道歉也不符合我做人的原则。还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向您提到过我的性格，因此您也许不会因为我要发表的一点儿意见而生气，何况它是指所有女士而言；而您，大概也同意我的看法。”他殷勤地把脸转向我，继续说道，“是这样：我发现女士们有这样一个性格特点，例如，倘若她做了什么错事，那么她宁愿在事后用百倍的温柔来弥补自己的过失，也不愿在犯错的当口，哪怕罪证非常明显时，承认自己的错误并请求原谅。那么即使您真的使我难堪了，此时此刻我也不想要求您道歉；对于我来说最好等到以后，当您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且想弥补它……以百倍的温柔。您那么善良，那么纯洁，那么清新，那么坦率，因此我敢肯定，您悔过的那一刻一定非常迷人。您不用向我道歉，最好您能告诉我，今天我是否可以用某种方式证明，在与您相处的过程中，我的所作所为要比您想象的真诚得多，也坦率得多呢？”

娜塔莎脸上一红。我也觉得，公爵的话有些过于随便，过于轻浮，语调甚至不很庄重，仿佛是在开玩笑。

“您想向我证明，您待我是坦诚和厚道的吗？”娜塔莎挑衅般地看着他，问道。

“当然。”

“那么请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荣幸之至。”

“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后，一个字、一丁点儿的暗示都别向阿辽沙吐露；哪怕他将我置之脑后，也丝毫都不要责备他，规劝他。我希望我们仍像原来一样相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想让他发现蛛丝马迹。您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乐于从命，”公爵回答，“请允许我真心地补充一句，在这种情况下我从未见过像您这么明智、这么有分寸的人……你们听，好像是阿辽沙来了。”

果然从前厅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娜塔莎打了一个寒战，好像做好了某种准备似的。公爵一本正经地端坐在那儿，等待着下一出戏的上演；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娜塔莎。这时门开了，阿辽沙飞奔进来。

第二章

他确实是满面春风、兴高采烈地飞奔进来的。显然，这四天他过得愉快而惬意。他的脸上明显写着：他有事要告诉我们。

“我来了！”他向全屋人打招呼，“本来我该最先到。但你们马上会知道一切，一切，一切！亲爱的爸爸，刚才我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您说，可我有多少话要告诉您啊。只有在他心情好的时候才允许我称他为你，”他稍作停顿，把脸转向我，“上帝作证，别的时间是不允许的！他待人的方式真怪：甚至用您来称呼我。但是从今天开始，我但愿他永远心情舒畅，我将努力这样去做！总之，四天来我完完全全变了，完完全全，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不过得等一会儿再说这些！娜塔莎，亲爱的，我的天使，你好吗？”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贪婪地吻着她的手，“这些天我多么想你啊！但是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也没有办法！我的亲爱的，你好像瘦了点儿，脸色怎么那样苍白……”

他动情地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手，一双好看的眼睛如饥似渴地看着她，似乎总也看不够。我望了娜塔莎一眼，她的神情告诉我，我们的看法一致：他完全是无辜的。但是什么时候，要怎样做才能使这个无辜的人认清他所犯下的过错呢？一缕红晕突然爬上娜塔莎的双颊，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她美目流转，骄傲地看了公爵一眼。

“但是这些天……你……待在哪儿呢？”她克制地、断断续续地问道。她的呼吸沉重而不均匀。上帝啊，她多么爱他！

“不管怎样，我似乎都对不起你；怎么去想都是我的错，我自己也明白，就是因为这个我才来的。昨天和今天卡佳都曾对我说过，女人是不能原谅这种疏忽的，星期二的事她都知道，我第二天就告诉她了。我跟她争了起来，我向她证明，告诉她，这个女人叫娜塔莎，世界上也许只有一个女人可以与她相媲美：她就是卡佳；我一到这里就知道，这场争论赢的一定是我。难道像你这样一位天使，会不原谅别人。‘他没来——准是被什么事耽搁了，而不可能是他不爱我了。’——我的娜塔莎一定会这样想！是吗，我怎么会不爱你呢？这怎么可能呢？我整个心都属于你。但不管怎样，我都有错！不过，等你了解了原因，你会第一个原谅我！我这就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我要把我的全部心思向你倾诉；我来时就是这样想的。我今天早就想飞到你的身边来，哪怕只有半分钟空闲，匆匆送给你一吻，但是我没有办到：卡佳有十万火急的事让我立刻去。那时我还没有坐到马车上，你也还没有看见我，爸爸。当时我正按照另一张便条赶往卡佳那儿。现在，信差整天带着便条，在我们之间跑得脚不沾地。伊万·彼得罗维奇，您的信我昨天晚上才看到，您信中所写的一切都非常正确。可有什么办法呢：力不从心啊！我这样想：明晚我要把一切都弄好，因为今晚我是非来看你不可的，娜塔莎。”

“什么样的一封信？”娜塔莎问。

“他去找我，没有找到，于是他就给我留了一封信，狠狠骂了我一顿，因为我不来看你。他是对的。这是昨晚的事。”

“可你却有时间从早到晚地待在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那里……”公爵开口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辽沙打断了他，“‘如果你有时间待在卡佳那里，那么你就应该有双倍的理由来这里。’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甚至我还想补充一点：不是双倍的理由而是成千上万倍的理由！但是，第一，生活中常有一些预料不到的怪事，它们搅乱了一切，令你颠三倒四。我就遇上了这种事。我已经说过，这几天我完完全全变了，从头到脚；当然是因为发生了重要情况！”

“上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别折磨我们啦！”娜塔莎喊道，微笑地望着激动不已的阿辽沙。

他确实有点儿可笑：他很情急，话一句接一句地说，经常语无伦次，像连珠炮一样向外发射。他想说出一切，想告诉我们一切，但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握着娜塔莎的手，不停地将它举到唇边，好像吻不够似的。

“我遇上的这件事是这样的，”阿辽沙接着说，“啊，我的朋友们！我看见了什么啊！我做了什么啊！我认识了一些怎样的人啊！首先是卡佳：她可真完美！直到现在我还完全不了解她！礼拜二那天，当我对你讲起她的时候，记得吗，娜塔莎，我是那么地激动，虽然那时我根本不了解她。直到现在她还对我有所保留。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相互了解了。我们称对方为你。让我还是从头说起吧：首先，当我第二天，礼拜三，把我们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她的时候，娜塔莎，你要是能够听到，她是怎么跟我说起你的就好了……还有，礼拜三早晨，我来看你的时候，我在你面前表现得多蠢啊！你那么兴奋，一心只想着我们的新生活；你那么想向我述说一切。当时你又忧伤，又淘气，还跟我躲躲藏藏，而我却强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我简直是个笨蛋！上帝呀，我是在向人卖弄、对人炫耀，显示一下我就要为人夫、即将成为一个体面人的事实，你知道我最想在谁面前夸耀吗——就是你呀！啊，你当时真该讥笑我，我活该被你嘲讽。”

公爵沉默地坐在那儿，面露嘲讽的、扬扬自得的微笑，望着阿辽沙。阿辽沙表现得那么轻浮，说出那么可笑的观点，似乎令他很高兴。整个晚上我都在仔细观察他，我已经确信，虽然他常常袒露自己热烈的父爱，但他根本不爱自己的儿子。

“离开你以后我去了卡佳那儿，”阿辽沙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已经说过了，就在那天早晨，我们完完全全了解了对方，一切发生得真奇怪……我甚至都不记得了……几句热情的话语，直率地表达出来的感情和思想，于是我们就永远走到了一起。你一定，要认识她，娜塔莎！在我面前她把你说得多好，把你描述得多好啊！她对我说，你是我的瑰宝！她把自己的观点和对人生的见解都讲给我听；她是一位多么严肃认真、多么热情洋溢的姑娘！她谈到职责，谈到我们的使命，她说我们大家都该为人类服务，所以五六个钟头的交谈就令我们达成了默契，最后我们互相起誓，要永远保持这份友谊，此生共同奋斗。”

“奋斗什么？”公爵惊异地问。

“我的变化如此之大，爸爸，对此你当然应该感到惊讶；甚至我早就料到你会提出种种疑义，”阿辽沙郑重其事地回答，“你们都是些讲求实际的人。你们有那么多苟且偷生的准则，既严肃又严厉；你们怀疑、敌视、嘲笑所有新生事物和所有年轻、新鲜的生命。但是现在，我已不再是前几天你所了解的那个我了。我已变成另一个人。我敢于直视世界上的任何人和任何事。只要我坚信我的信仰是正确的，我会绝对遵循它；只要我不迷失方向，我就会成为一个正直的人。对我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至于你们，爱说什么随你们去，我相信我自己。”

“喔唷！”公爵讥笑他。

娜塔莎不安地打量我们。她替阿辽沙担心。他常常因为陶醉在谈话里而使自己非常尴尬，对此她很清楚。她不愿意阿辽沙在我们面前，尤其是在他父亲面前出丑。

“你说什么呀，阿辽沙！简直是在谈论哲学问题，”她说，“也许是什么人教你的吧，你最好都说出来。”

“我这就说！”阿辽沙叫道，“你马上就明白了：卡佳有两个远房亲戚，好像是她的堂兄弟，叫列文卡和鲍林卡，一个是大学生，另一个是位普通的年轻人。她常同他们来往，他们可不是平凡之辈！公爵夫人那儿他们基本上不去。当我和卡佳谈到人的职责、使命等所有这类问题的时候，她向我提起了他们俩，而且马上给他们写了一个便条。我拿着便条立刻赶去同他们认识。那天晚上我们就成了莫逆之交。他们那儿有十一二个不同职业的人，有大学生、军官、艺术家，还有一位作家……他们全都知道您，伊万·彼得罗维奇，就是说读过您的作品，而且许多人都在期待您的新作问世。这是他们亲口告诉我的。我对他们说，我认识您，而且答应介绍他们同您相识。他们都如同兄弟一般，敞开怀抱接纳了我。我首先告诉他们，我很快就是一个有妻室的人了，所以他们都把我看作已婚男士。他们住在五楼，是最顶层，一有机会他们就聚在一起，而礼拜三大都在列文卡和鲍林卡那儿。他们都是朝气蓬勃的青年，对人类都怀有炽热的爱。我们一起谈论我们的现在和未来，谈论科学问题和文学问题，他们说得那么好，那么真诚坦率……一名中学生也常去。他们相处得那么融洽，他们是那么高尚！我还从未遇见过他们那样的人！从前我一直去哪里？我见到的都是什么？我是在什么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娜塔莎，曾经同我谈论过这类事情。啊，娜塔莎，你一定要认识他们，卡佳已经和他们认识了。他们总是怀着景仰的口气谈论她，卡佳已经答应列文卡和鲍林卡，等她到了成年，继承遗产后，马上捐出一百万卢布用于社会福利。”

“大概，这一百万就归列文卡和鲍林卡，以及他们那个团体支配吧？”公爵问。

“不是的，不是的。你这么说是可耻的，爸爸！”阿辽沙情急之下喊了起来，“我鄙视你的想法！关于这一百万的用途我们确实讨论过，商量了很长时间：怎么使用它呢？最后决定，首先用于社会教育……”

“是啊，直至今日，我的确还不完全了解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公爵好像在自言自语，脸上仍旧是那副讥讽的神情，“虽然我对她的期望很高，但是却没想到她会做出这件事……”

“这件事怎么了？”阿辽沙打断了他的话，“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莫非这偏离了你的处世之道：莫非由于至今还没有人捐献过一百万卢布，可她却要这样做，是这样吗？可是如果她不想依靠别人生存，那有什么办法。因为靠这几百万卢布生存，就是依赖别人生存，我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她想成为一名对祖国和对民众有用的人，想以自己的捐献为公众谋福利。关于捐献的事，在识字课本上我们就读到过，而这笔捐款的数额高达一百万，你在哪里见识过？至于我所深信不疑的、被世人所称道的处世哲学又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爸爸，你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你认为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小丑，一个傻瓜？就当我是一个傻瓜好了！娜塔莎，你真该听听卡佳对这件事的看法：‘头脑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指导头脑的气质、心灵、高尚的品质和进步。’对此别兹梅金曾发表过天才的见解。别兹梅金是列文卡和鲍林卡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头脑人物，他可真是个天才！就在昨天，他说了这样一句话：一个人一旦承认自己是傻瓜，他就不再是傻瓜！说得真对！像这样的至理名言在他那儿随时能听到。他在传播真理。”

“真是一个天才！”公爵发表见解。

“你总是嘲笑我。可是你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那个圈子里的人也没有谁能说出这样的话。恰恰相反，你们总是要把它掩藏起来，总是面向地面，低低地弯着身子，好让所有人的身材、所有人的鼻子都按一定的规格、一定的标准生长——好像真能做到似的！仿佛做到这一点不会比我们说的、想的难上一千倍似的。而且还当我们是空想家！你真应该听听他们昨天对我说的那些话……”

“可是，你们昨天到底谈论了些什么，思考了些什么呢？阿辽沙，快讲啊，直到现在都还糊涂着呢。”娜塔莎说。

“大致是有关一切导向进步、仁道、博爱的事，它们都和当前的各种问题相关联。我们还谈到新闻自由、刚刚实行的改革，谈到对人类的爱和一些社会活动家；我们阅读和研究他们的著作。然而主要的是，我们彼此承诺，我们之间要坦诚相见，对彼此的看法直言相告且不难为情。只有襟怀坦荡，只有直言不讳，才能达到目的。别兹梅金努力达到这一点。我对卡佳谈到这件事，她完全同意别兹梅金的观点。于是在别兹梅金的领导下，我们全体立下誓言，我们一生都要正直、坦白、无论别人怎样看我们，怎样评价我们——决不动摇，而且不因我们的热情、我们的追求、我们的过错而害羞，要勇往直前。如果你想赢得别人的尊重，那么首先你应该自重；只有这样，只有你做到了自尊，别人才会尊重你。这是别兹梅金的观点，卡佳完全赞同。总之，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共同的信仰，而且决定各自对自己进行一番研究，然后再到一起交换彼此的心得和收获……”

“简直是胡说八道！”公爵急躁地叫了起来，“这个别兹梅金是什么人？不成，不能这样下去……”

“为什么不行？”阿辽沙接过了话头，“你听着，爸爸，我为什么当着你的面说这些呢？因为我想，也希望你能加入到我们当中来。我已经代你答应了他们。你在笑我，是的，我早就料到你会笑我！可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心地善良，品格高尚，你会明白的！你不了解，也从未见过那样的人，更没听到过他们的见解。假如你听到了他们的言论，并对此做过一番研究，那你肯定会成为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但问题是你没有见过他们，没在他们当中出现过，那么你又怎么能对他们作出准确的评价！你只是自以为了解他们罢了。不，你只要加入到他们当中去，听听他们的言论，到了那时——那时我敢保证，你就会成为我们的人了！主要是，我费尽心思想挽救你，以免你所身陷其中的那个社会把你毁掉，从而帮助你抛弃你的信仰！”

公爵默默无言地倾听着这篇怪论，面呈恶毒的冷笑，他的厌恶之情就写在脸上。娜塔莎明显反感地瞧着他。他明明看到了，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阿辽沙话音刚落，公爵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笑倒在椅背上，好像失去了控制力一样。但是这笑声显然是装出来的。很明显，他大笑不止的唯一目的，就是令阿辽沙难堪，奚落并羞辱他。阿辽沙果然受到了伤害，他脸上浮现出忧伤的神情。但是他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父亲止住了讥讽的笑声。

“爸爸，”他伤心地说，“你为什么嘲笑我呢？我对你可是坦诚相见。倘若你觉得我在说蠢话，那你开导我呀，请你别嘲笑我。你嘲笑的是什么呢？是那些如今在我看来神圣而高尚的东西吗？那好，就算我迷了路，就算我错了，这一切都不对，就算我是个小傻瓜，像您从前曾经叫过的；可是，即便我错了，我毕竟很真诚、很坦白；我没有丧失自己高尚的品格。我崇拜高尚的思想。就算这些思想错了，但他们的信仰是神圣的。我已经对你说过你和你们的人从来没有指导过我，从没做出过使我能追随你们的壮举。推翻他们的观点，说出高于他们的见解，那么我就会跟你走，但是请你别嘲笑我，因为这会令我非常伤心。”

这番话阿辽沙讲得非常诚恳，而且含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自尊。娜塔莎同情地注视着他。听完儿子的话公爵感到很惊讶，于是换上了另一副腔调。

“我丝毫没有羞辱你的意思，我的朋友，”他回答，“恰恰相反，我是可怜你。你准备迈出你人生的重要一步，想以此证明，你已不再是一个毛孩子。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是不由自主才发笑的，根本不想令你难堪。”

“为什么我却这样觉得呢？”阿辽沙痛苦地说，“为什么很久以来我一直觉得，你敌视我，对我冷嘲热讽，根本不像一个父亲对儿子该有的态度？为什么我感觉，假若我处于你的位置，我绝不会像你现在对我这样令自己的儿子如此难堪。好吧，从现在开始让我们坦诚相待，而且今后永远如此，彼此之间不再留有任何隔阂。那么……我就说出我的真心话：我一进来，就觉得这里好像发生了点儿误会；同我想象中见到你们的情景有些不一样。是这样吗？倘若真是如此，每个人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好吗？坦诚相见能消除多少误会啊！”

“那你就说吧，说吧，阿辽沙！”公爵说，“你的感觉很对。也许，我们正可以从此入手。”他扫了娜塔莎一眼，补充道。

“别为我彻底的坦率而生气，”阿辽沙说，“是你自己希望、自己要求我这样做的。你已经同意我跟娜塔莎结婚；你赐给我们幸福的同时也战胜了自己。你宽宏大度，我们都感激你的高尚品格，但是为什么你现在总是扬扬得意地暗示我，说我还是一个可笑的毛孩子，根本不配做丈夫；而且你总想在娜塔莎面前嘲笑我，羞辱我，甚至想诬蔑我。一有机会你就出我的丑，而这令你很高兴。不是此刻，我老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你似乎怀了某种企图，竭力向我们证明，我和娜塔莎的婚姻很可笑，很荒谬，我们根本就不般配。真的，好像连你自己都不相信你替我们所做的安排；你仿佛认为这一切都是在开玩笑，令人滑稽的白日梦，一出可笑的闹剧……我可不是仅仅根据你今天的话才得出这种结论的。就在那天晚上，礼拜二的晚上，我从娜塔莎这儿回到你那儿去的时候，你就说了些怪话，令我痛苦，使我伤心的怪话。到了礼拜三，在你离开彼得堡的时候，对于我们目前的状况你又做了某些暗示，你也谈到娜塔莎，没有轻蔑的口吻，但那不是我想从你嘴里听到的话，似乎过于轻浮，缺乏感情色彩，缺乏对她的尊重……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可是你的口气让人一听就懂。我心里什么都明白。现在请你告诉我，说我想错了，请你说服我放弃这个念头吧，给我点儿信心……还有她，因为你也伤害了她。我进门后，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辽沙的陈辞热烈而坚决。娜塔莎神色凝重地听着，她激动不已，脸儿放着异彩，几次自言自语地应声说：“是的，是的，就是这样！”公爵狼狈不堪。

“我的朋友，”他回答，“我当然无法记起曾对你说过的一切；但是，假如你对我的话作了这样的理解，就太奇怪了。我打算尽我一切所能打消你头脑中的这些念头。倘若提到我方才的发笑，那是再好理解不过了。告诉你，我想用笑声来掩饰我的痛苦。如果说你将很快为人夫，那么我认为这是不现实的，是荒谬透顶的，请原谅我的直言，甚至是可笑的。你责备我不该发笑，但是我要说，这一切都因你而起。我错只错在，近来对你关心太少，所以直到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现在只要我一想到你和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的将来，心里就七上八下。我太心急了。我觉得，你们两个差距太大。任何爱情都会消亡，但是差距将永远存在。我现在不是在预测你的命运，若真替你着想的话，你会毁了自己和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一定会毁了！刚才你整整谈论了一个钟头的博爱思想、崇高信仰，还有你所结识的那些情操高尚的人；但是你问一问伊万·彼得罗维奇，刚才我们两个沿着这个可恶的楼梯上到四楼，站到这房门口的时候，我对他说了什么？感谢上帝，救救我们的命和双脚。你知道吗，我的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什么念头？我感到纳闷，既然你那么爱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你又怎么忍心让她住在这个鬼地方？好好想一想，倘若你没有财产，无力担负自己的责任，那么你凭什么有权利为人夫、有权利承揽任何责任？只有爱是不够的，爱情要用行动来证明，可你的想法却是：‘即使你跟我一起吃苦，也得跟我一起生活。’——然而这是不人道的、不高尚的！一面高谈阔论博爱思想，对社会问题热血沸腾，同时却对爱犯下了罪行而丝毫不觉——这是无法理解的！别打断我，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让我把话说完。我太痛苦了，我非说出来不可。阿辽沙，你刚刚说，这几天你热心于所有高尚、美好、真诚的事物，并且指责我们的圈子里没有令人向往的东西，只有一味地追名逐利。可是回头看看：你在向往高尚而美好的事物，然而自礼拜二起，接连四天你却把这个世界上对于你来说该是最珍贵的女人弃之脑后！你自己也亲口承认跟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争论过，竟说什么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那样爱你，那样高尚，她一定会原谅你的过错。可是你有什么权利拥有她的原谅，你怎么敢下这个赌注？难道你从未想过，几天来你给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使她产生多少疑虑、多少羞辱？难道就因为你在那里沉迷于新思想，就可以把自己最重要的责任忽略不顾？请原谅，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我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可是眼前的事远比诺言更为严重，您心里会明白这一点……阿辽沙，你可曾想到，我赶上了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怎样痛苦的情形，这四天本应是她最美好的时光，而你却将她抛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你一面犯下这种过错，一面却尽说空话、空话、空话……难道我的话不对？你自己罪责满身，你还能迁怒于我吗？”

公爵说完了。他被自己的口才所陶醉，无法掩饰心中的得意。当阿辽沙听到娜塔莎在忍受痛苦时，他心痛欲碎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娜塔莎已经成竹在胸。

“够了，阿辽沙，别伤心啦，”她说，“有人比你罪更大。你坐下来听着，现在我有话要对你爸爸说。该结束了。”

“那您就说吧，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公爵应声说道，“万分恳请您！这个谜底我已猜了两个钟头。这让人无法忍受，对这种礼遇我可没有心理准备。”

“也许吧。因为您企图以花言巧语迷惑我们，让我们无法知道您的诡秘心机。对您有什么可解释的！您心里一清二楚。阿辽沙说的对，您最终的目的就是——拆散我们。礼拜二晚上，您一桩桩、一件件盘算好，您心里对这里将发生的一切早就有了谱。我早已说过，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您，您根本没把由您自己一手导演的求婚闹剧当回事。您在和我们捉迷藏，您一面和我们玩把戏，一面早做好了打算，您玩的是把握十足的游戏。阿辽沙责备您，说您把这一切当成了闹剧，他说的完全正确。您不该责备阿辽沙，相反，您该高兴才是，因为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他却完成了您所希望他做的一切；或者，比您设想的还多。”

我呆若木鸡。对今晚要发生的事，我也曾有所预料。但是，娜塔莎的直言不讳和她无遮无掩的鄙视口吻，还是令我极为震惊。我想，她确实了解了一些情况，所以才刻不容缓地决定了断，也许她一直急切地等待着时机，当面向公爵把话挑明。公爵的脸稍稍有点儿变白。阿辽沙的脸上写满了发自内心的惊异和痛苦难当的期待神色。

“请您想一想，您方才在怪罪我什么呀！”公爵叫道，“最好考虑一下您说的话吧……我一点儿都听不懂。”

“啊！那么您想让我和盘托出喽，”娜塔莎说，“甚至他，甚至阿辽沙也和我想的一样。可是我们没有商量过，连面都没见过。但是他也认为，您在同我们玩一种卑鄙的、侮辱人的游戏。他可是那么爱您，相信您，简直把您视若神灵。您觉得无须提防他，无须和他耍心眼儿；您自认为他不会看穿的。但是他有一颗敏感、温柔、多情善感的心，所以您的话、您的口吻，正像他所说的那样，在他心里留下了阴影……”

“我不明白，一点儿都不明白！”公爵装出惊讶的样子向我重复着，好像让我作见证似的。他异常激动，刹时间面红耳赤。“您太多心了，太激动了，”他继续对她说，“您只不过是在嫉妒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罢了，所以您迁怒于世界上所有的人，而我首当其冲……请允许我把话说尽：别人会觉得您的性格很古怪……我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如果不是为了我的儿子，我一分钟都不会在这儿待……我还有必要听您解释吗？”

“那么说，虽然您对一切心知肚明，但仍然坚持要我还是和盘托出喽？您是否让我把话全部当面挑明？”

“我正有此意。”

“好吧，那么您听好，”娜塔莎的眼睛因愤怒而喷火，她喊道，“我要说出一切，一切！”

第三章

她站起来，开始说话，由于过分激动，她竟没有发觉自己是在站着。公爵听着听着，也离开了座位。整个场面变得异常肃穆。

“您可记得自己在礼拜二说过的那些话，”娜塔莎开始说，“您说：您需要钱，需要一帆风顺，需要社会地位——还记得吗？”

“记得。”

“那么，为了得到这些钱，为了捞回从您手中溜走的成就，礼拜二您来了这里，想出那套求婚的把戏，您觉得，这套把戏能帮助您抓到那些已经溜走的东西。”

“娜塔莎，”我喊道，“想想你在说些什么！”

“把戏！花招！”公爵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一再重复。阿辽沙愁肠百结地坐在那儿看着，根本摸不着头脑。

“是的，是的，别打断我，我发誓要说出一切。”娜塔莎被激怒了，她接着往下说，“您会记得：阿辽沙不听您的话。您对他下了整整半年功夫，劝他离开我。他没有屈服。忽然，您碰到了一个刻不容缓的时机。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那么新娘也罢，嫁妆也罢，当然主要是那三百万的陪嫁，就要从您的指缝里溜走了。办法只有一个：让阿辽沙爱上那个您给他选中的未婚妻。您心里盘算：一旦您的计谋得逞，阿辽沙也许就会抛弃我。”

“娜塔莎，娜塔莎！”阿辽沙痛苦地喊道，“你在说什么呀！”

“于是您就按计而行了。”她没理会阿辽沙的喊叫，接着往下说，“不过——还是原先的老问题！本来一切都可以如您所愿，却又是我从中作梗！您只有一线希望了。作为一个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的人，您早就察觉，有的时候阿辽沙好像有点厌弃从前的旧情。您不可能不发现，他开始忽视我、厌烦我了，一连四五天没来看我了。您以为，或许他已经完全厌倦了，而且抛弃了旧爱，可是突然，阿辽沙在礼拜二的断然举措使您大吃一惊。您能怎么办呢！……”

“请原谅，”公爵喊道，“恰恰相反，这件事……”

“让我说完，”娜塔莎坚决地打断了他，“那天晚上您自问过。‘我该怎么办？’于是您决定：同意他娶我，但不当真，只是口头上应付了事，这样一来就可以令他安下心来。至于婚期，您以为可以随意推迟，或许那时一段新爱已经开始了。您对此事了如指掌。所以您就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段新爱上了。”

“编造，编造，”公爵自语般低语道，“离群索居，喜欢幻想，再加上读小说！”

“是的，您对这段新爱寄托了全部希望。”娜塔莎又重复了一遍，她既没有听到，也没有注意到公爵的话，她完全陷入了狂热的激动情绪之中，而且越陷越深，“促成这段新爱又是条件十足！早在他对她的完美一无所知的时候，爱情就发生了！那个晚上，他向她敞开了心扉，告诉她，他不能爱她，因为责任感和另一段恋情阻碍了他——而那个姑娘，突然在他面前表达出那么高尚的思想，述说了对他和他心上人的万分同情，以及发自内心的谅解。从前，他也曾发觉她心灵美好，但是却未料到她是如此完美无缺！于是他来看我时——谈论的只有她；她的完美实在令他倾倒。所以第二天他感到非去探望一下这个十全十美的人儿不可，哪怕只是出于感激之情也一定要去。是呀，他为什么不能去看她呢？何况，从前的心上人已经不再痛苦，他们的命运已经确定了，他会陪她过一生，而现在只不过是去另一个姑娘那儿几分钟……如果娜塔莎为这几分钟吃醋，她怎么算得上高尚呢？于是他不知不觉地剥夺了娜塔莎不是一会儿，而是一天、两天、三天……而另一个姑娘，在这几天里，给他的感觉是那样崭新，那样出人意料，她品德高尚，既热情似火，又如孩子般天真，他们的性格是如此相近。他们互相承诺，要永远保持兄妹之情，一生都不要分开。‘五六个钟头的谈话之后’，他便向自己的新感情敞开了整个心门，他的心完全被征服了……于是您揣摩，他最终会把自己从前的旧情和现在崭新的、晨风般的新爱相对比：那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一成不变；那里的一切那么刻板，还有没完没了的要求；那里充满了醋意和抱怨指责；那里的眼泪总也流不完……即便跟他打打闹闹，开开玩笑，也没有把他当作大人，而是看成一个孩子……然而主要还是：一切都那么熟悉，司空见惯……”

泪水和哽咽使她说不出话来，但在片刻之间娜塔莎竭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往后会怎么样呢？往后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因为现在又没有确定与娜塔莎结婚的日期。时间有的是，一切都来得及改变……所以才有您的高谈阔论，您的暗示，您的解释，您的讲演……甚至不妨诋毁这个可恶的娜塔莎几句，可以丑化她，让她令人讨厌……这一切会怎样了结——还不清楚，但是胜利一定会属于您！阿辽沙！别怪我，我的朋友！不要说，我不懂你的爱，说我对它评价太低。因为我知道，现在你仍然爱我，或许此时你还能理解我的抱怨。我深知，我把一切都说出来，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但是，如果我对一切都已了然，而且对你的爱越来越深……完全……失去了理智，那么我能怎么办呢！”

她用双手捂住脸，一下子扑倒在椅子里，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阿辽沙惊叫一声奔到她身边。每当看见她流泪，他也总是随之泪下。

她这一哭反倒帮了公爵的大忙：在这大段的解释中，娜塔莎表现出了满腔的激愤，她对他进行了猛烈攻击，单从礼貌上说，也足以令他恼怒，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可以归结为丧失了理智的嫉妒，受伤的爱情，甚至归之于病态。也许不妨表露一下同情……

“请您平静一下，别再伤心了，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公爵劝慰着，“您过于气愤，所以幻想出了这一切，这是离群索居造成的……您对他的轻佻行为异常愤怒……可是这只是他个人的轻佻而已。您特别提到发生在礼拜二的那件重要的事情，本来能证明他对您的无限深情，可您却以为……”

“噢，别再说了，至少请您现在别折磨我了！”娜塔莎流着泪打断了公爵的话，“我的心已经告诉了我一切，早就告诉我了！难道你以为我不清楚，他对我的爱已经烟消云散……在这儿，在这个屋子里，我孤零零一个人……当他把我置到一旁，忘在脑后……我什么都经受了……也什么都想清了……我该怎么办呢？我不怨你，阿辽沙……您为什么要骗我？难道您认为，我不曾试图欺骗自己！……噢，多少次，多少次啊！莫非我没有仔细分辨过他说话的口气？莫非我没有学会察言观色？一切，一切都被毁了，一切都被埋葬了……噢，我多不幸啊！……”

阿辽沙跪倒在她面前，哭着。

“是的，是的，这是我的错！一切都由我而起！……”他抽泣着强调。

“不，别怪自己，阿辽沙……另有其人……是我们的敌人！是他们……他们！”

“但是您怎么都得让我说几句，”公爵忍不住了，“凭什么您把这一切罪过……都加在我头上？这只是您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

“证据！”娜塔莎喊着，飞快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您还要证据，您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您来这儿提亲，不可能、不可能有别的目的！您是想安抚您的儿子，让他良心得安，然后使他无牵无挂、心安理得地投入卡佳的怀抱；否则他永远不会忘记我，不会向您屈服，而您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怎么，我说得不对？”

“我承认，”公爵冷笑着说，“倘若我想欺骗您，我确实会有此打算；您非常……聪明，但是您得有证据，否则您的指责会使人受到侮辱……”

“证据！过去您千方百计把他从我身边夺走的所作所为算什么？那个为了上流社会的荣华富贵教唆自己的儿子忽视和玩弄他本应承担的义务的人——把他引入了歧途！刚才您是怎么咒骂楼梯和这个鬼地方的？还不是因为您停止了先前一直供给他的生活费用，您不就想用饥饿和贫穷来逼迫我们分手吗？这屋子、这楼梯还不都是托您所赐，可您却责备他，您这个两面三刀的人！那天晚上，您的热情，还有那些同您的本性不相符合的新思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为什么您那样需要我？四天来，我一直在这里走来走去；我始终在反复琢磨，把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想了又想，于是我深信，这一切都是您虚晃一招，是您玩惯的把戏，是一场卑鄙、无耻、不体面的闹剧……因为我太了解您，早就了解了！阿辽沙每次从您那儿到我这儿来，我都能从他脸上猜出来，您对他说了什么，灌输了什么。您对他施加影响的所有方式我都揣摩过！不，您骗不了我！也许您还有别的企图，也许我刚才说的还不是最主要的，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您骗了我——这才是问题的要害所在！而这就是应该对您直言相告的！”

“就这些？这就是全部证据？但请您想一想，您这个发了狂的女人，这出闹剧（借用您对我礼拜二提亲的叫法）实在让我束手束脚，这件事我做得是有些过于轻率了。”

“用什么，您用什么束缚了自己？在您眼里，骗骗我算得了什么？侮辱了一个姑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是一个不幸的私奔女子，她令父母蒙羞，她无依无靠，她玷污了自己，她行为不端！如果这出闹剧有利于您，哪怕只有一点点好处，那何必对她手下留情呢！”

“您把自己置于何地了，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您要三思！您始终坚持认为我侮辱了您。但是这侮辱如此严重、如此令您颜面扫地，反倒使我不明白，您怎么能想得出来，又是这样固执己见。请恕我冒昧，除非您精通此道，否则怎么可能轻车熟路地想到了这些。我有权责备您，因为您唆使我的儿子反对我：即使他现在没有站出来维护您，他的心也在反对我……”

“不，爸爸，不，”阿辽沙喊着，“如果我现在没反对你，那是因为我相信，你不会侮辱人，更何况我也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来！”

“您听见了吗？”公爵叫道。

“娜塔莎，都是我的错，请别怨他，这样做既罪过，又可怕！”

“你听见了吧，万尼亚？他也反对我！”娜塔莎叫了起来。

“够啦！”公爵说，“这痛心的一幕该结束了。这无缘无故的妒火，还有您狠毒的发作，使我见识了您性格当中的另一面。我得到了一次警示。我们都太急躁了，实在太急躁了。您大概根本想不到，您对我的侮辱有多大。可对您这却没什么。急躁……急躁……当然，我的话应该是神圣的，但是……我是父亲，我希望我的儿子幸福……”

“您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娜塔莎愤怒地喊道，“终于有了机会，您可以沾沾自喜了！但是您要知道，还在两天前，在这里，我自己就已经拒绝了您的提亲，现在当着大家的面我再说一遍。我拒绝他的提亲！”

“或许，这意味着，您想唤醒他先前的忧虑、责任感，‘因自己的义务而感到的一切烦恼’（这是刚刚您自己说的），从而使他像以往一样爱恋您。这都是按照您的理解得出的结论，所以我才那样说。但是够啦，让时间去解决这个问题吧。”

“我将等您平静下来后再向您进行解释。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会彻底破裂。我还希望您能对我作出较好的评价。今天我本来还想告诉您一桩关于您双亲的打算，您会从中看出……但是够啦！伊万·彼得罗维奇！”他走到我跟前，补充道，“能够在此刻同您建立深刻的友谊，对我来说，比任何时候都珍贵，更何况这是我的宿愿。我希望您能了解我。这两天我将去府上拜访，您接受吗？”

我鞠了一躬。我觉得，现在我已无法回避与他结交了。他握了握我的手，默默地向娜塔莎鞠了一躬，带着一副深受伤害的模样走了出去。

第四章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谁都没说话。娜塔莎若有所思、忧郁而沮丧地坐在那儿。所有的激情蓦然间弃她而去了。她浑然不觉地目视前方，似乎已经忘记前尘，她紧紧地把阿辽沙的一只手抓在自己手中。阿辽沙正悄悄地吞咽着痛苦的泪水，间或既胆怯又好奇地看她一眼。

末了，他开始小心地安慰她，历数自己的罪责，求她别再生气。显然，他很想替父亲开脱，这令他心情异常沉重。他几次张口，却又不敢把话挑明，他害怕娜塔莎的怒火再度喷发。他向她起誓，说他将永远爱她，对她的爱情亘古不变，他又急切地解释他对卡佳的好感是怎么回事，不断重复说，他爱卡佳像爱一个妹妹，爱一个亲生的、善良的小妹妹，他不能把她置于一边不管不问，他那样做太粗暴、太残忍了；他始终坚持，倘若娜塔莎同卡佳结识，她俩会一见如故，而且永远都不会分开，到了那时再也不会产生任何误会了。他醉心于这个想法。这个可怜人一点也不会撒谎。他根本无法了解娜塔莎的忧虑，更弄不懂她刚刚对他父亲说的那番话。他只知道，他们吵架了，这件事如同一块重重的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令他感到异常沉重。

“你为了你爸爸的事怪我吗？”娜塔莎问。

“我哪能怪你呢，”他痛苦地回答，“因为一切都由我而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使你那样生气，所以你才在气愤之余迁怒于他。你老想替我开脱，总是替我着想，可我根本不配得到这些。你想找到罪魁祸首，于是你就怀疑是他。可是他真的，真的没错！”阿辽沙喊道，他振作起来，“他哪儿会怀着那种目的来这里！他怎么会那么想呢！”

可是当他看到娜塔莎眼中的悲伤和责怪神情，立刻变得胆怯了。

“好，好，我不说啦，不说啦，请你原谅我，”他说，“都怪我！”

“是啊，阿辽沙，”她沉痛地接着说，“如今他已经横在我们之间，他一手毁掉了我们今生的幸福，彻底毁掉了。从前你最最相信我，而现在他使你在心里对我产生了怀疑和不信任，你责怪我了，他已经从我这里抢走了你的半颗心。灾难的阴影已经降临到我们头上。”

“别这么说，娜塔莎，为什么你说‘灾难的阴影’？”他脸上显出不快的神情。

“他用伪装的宽宏大量和虚情假意把你拉拢过去了，”娜塔莎接着说，“今后他会唆使你逐步反对我。”

“我向你发誓，不会的！”阿辽沙激动不已地喊道，“当他说到‘我们太急躁了’的时候，他生气了——你会亲眼看到，明天，或者再过几天，他会豁然醒悟的，要是那时他还在生气，还反对我们的婚事，那么我向你起誓，我就再不听他的了。也许我还有这个力量……你可知道，谁会帮助我们吗？”他突然因为自己的想法兴奋不已，“卡佳会帮我们！你会看见，会看见她有多么好！你也会弄明白，她是否想成为你的情敌，想把我们分开！刚才你说过，我是一个喜新厌旧的人，然而这是不公平的！听到这种话，我有多难过啊！不，我不是那种人，至于说我经常去卡佳那儿……”

“够啦，阿辽沙，你什么时候想去看她就去吧。我刚才不是这个意思。你没有完全弄明白。不管你跟谁在一起我都为你祝福。我无法要求你的心能给予我超出它能力之外的东西……”

玛芙拉走了进来。

“是不是该上茶啦？茶都煮了两个钟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都快十一点了。”

她口气粗暴而气恼。她显然，心情不好，在生娜塔莎的气。原来，自礼拜二开始，几天来她一直欢天喜地的，因为她的小姐（她非常喜欢的小姐）就要结婚了，她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楼里所有的人，无论是邻居、摊贩，还是守门人。她大肆炫耀过，还扬扬得意地说公爵是一个大人物，还是将军，而且特别有钱，他亲自登门请求她的小姐答应这门亲事，而她玛芙拉亲自听到了这一切，谁想到，倾刻之间一切都化为灰烬。公爵怒气冲冲地走了，连茶都没请他喝，不用说，都是小姐的不对，玛芙拉听见了，她对他说话很不礼貌。

“哦……端来吧。”娜塔莎回答。

“小吃是不是也端上来？”

“也端来吧。”娜塔莎都糊涂了。

“忙啊，忙啊！”玛芙拉又说，“从昨晚开始到现在脚都没沾地儿。酒是专门跑到涅瓦大街买来的，可是现在……”她出去时气哼哼地摔上了门。

娜塔莎脸涨红了。她怪怪地看了我一眼。这时茶端来了，还有小吃；有野味，一种什么鱼，两瓶从叶利谢耶夫[38]那儿买来的上等好酒。“为什么要准备这些呢？”我暗暗地想。

“你看，万尼亚，我都成什么样了。”娜塔莎边说边走到桌旁，她在我面前也腼腆起来，“虽然我也预感到，今天晚上的局面会是这样收场，可我还是奢望能有所改变。阿辽沙一来，他就会跟我和解，我们会和解的；我的所有怀疑也许都是错的，他们会使我疑虑顿消……为了以防万一，我准备了小吃。我想，说不定我们能坐下来，一起聊聊……”

可怜的娜塔莎！她说这几句话时脸儿红红的。阿辽沙兴奋起来。

“你瞧，娜塔莎！”他叫道，“你自己都在怀疑自己！不，一切都该改正过来：错在我，都是我不对，我会把一切都弄好的。娜塔莎，请允许我现在就去看看爸爸吧！我应该见见他。他受了委屈，你让他难堪了；他需要安慰，我将把一切都告诉他，代表我自己，只代表我一个人，不会把你卷进去的，我会安排好一切的……别因为我急着去见他，又得抛下你而生气。根本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可怜他，他没有错，你会看到的……明天一大早我就来看你，一整天都陪着你，不去卡佳那儿……”

娜塔莎没拦他，甚至还催他快去。她很害怕阿辽沙有意勉为其难地整天待在她这儿，从而对她感到厌倦。她只请求他别以她的名义说任何话，她竭力装得很快乐，微笑着同他告别。他已经准备走了，却又突然走到她面前，紧紧抓住她的双手，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柔情万种地看着她。

“娜塔莎，我的朋友，我的天使，别生我的气，往后我们再不吵架了。答应我，你要永远信任我，我也保证这样对你。现在，我的天使，我要对你说的是：我跟你吵过一次架，不记得是为什么了；总之是我的错，我们互不理睬。我不愿意首先向你道歉，可我非常伤心。我在城里游来荡去，四处闲逛，我去找朋友，但心里非常、非常难过……那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比如，要是你得了什么病，而且死了，那会怎么样呢？我刚一想到这儿，立刻绝望得要死，好像我真的永远失去你了。我心里越来越难受，越来越害怕。后来我渐渐感觉，我仿佛来到了你的墓前，疯了一样扑倒在坟头上，我拥抱着它，在悲痛中死去。我觉得，我好像在忘情地亲吻着你的坟墓，想把你呼唤出来，哪怕只出来一会儿也好，我还祈求上帝开恩，能让你在我面前复活，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行；我想象着怎样扑上去拥抱你，把你搂在怀里，吻你，后来，我好像就在这种幸福的极致中死去了。我多么希望能像从前一样，再一次拥抱你。当我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此刻我向上帝请求赐给我瞬间，而我们却在一起待过六个月，在这六个月里我们吵了多少次架，有多少天我们互相不说话啊！我们整天整天地吵，不珍惜我们的幸福。此时却呼唤你能从坟墓中走出来，哪怕只有一分钟也好，而且我还甘愿用自己的一生去换取这一分钟！……当我想象着这一切的时候，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飞奔着来找你，等我跑到这儿，你正在等我，那时，争吵过后的我们终于拥抱到了一起，我记得，我紧紧地把你搂在我的胸前，好像我真的会失去你。娜塔莎！从今以后咱们再不要吵架了！它总是让我那样难过，上帝啊！可能吗！我怎么可能抛弃你！”

娜塔莎泪流满面。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阿辽沙再一次起誓，说永远都不抛弃她。然后就急着赶去看他父亲了。他坚信，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安排妥的。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过去了！”娜塔莎颤抖地抓住我的手说，“他爱我，永远不会背叛我；但他也爱卡佳，而且过些时候，他爱她就会胜过爱我。阴险狠毒的公爵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那时候……”

“娜塔莎！我也相信，公爵的为人不干净，可是……”

“你也不相信我对他说的一切！你脸上的神情说明了这一点。但是上帝呀，你会看到，我说的是对还是错。我这还只是大概说说，老天知道他还会打什么鬼主意！这个人太可怕了！我在这个房子里徘徊了四天，我全都看透了。他就想让阿辽沙从扰乱了他生活的痛苦中抽出身去，摆脱掉我对他的爱。他想出了这套求婚的把戏，只是因为他想把自己的影响渗透到我们之间，用灵魂的高洁和宽宏大量来迷惑阿辽沙。这是真的，是真的，万尼亚！阿辽沙就是这种性格。他会感到心安，对我的忧虑也会一扫而空。他会想：现在她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于是就会不经意地更加注意卡佳。看来，公爵已经研究过这个卡佳，而且估计到他们很般配，她对他的吸引力会比我更强烈。噢，万尼亚！现在你是我的全部希望：为了什么目的他想和你结交、来往呢？别拒绝我，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尽快到伯爵夫人那儿去一趟，认识一下这个卡佳，对她仔细观察一番，然后回来告诉我：她怎么样？我想知道你对她的评价。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你知道我需要什么。再察看一下，他们亲密到什么程度，他们的关系到底有多深，他们谈论些什么。卡佳，卡佳，主要是观察她……再证明一次给我看，你是我亲爱的万尼亚，再一次证明你对我的友谊！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在你身上，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夜里一点钟了。涅莉睡意蒙眬地给我开了门。她快活地看了看我，嫣然一笑。这个小可怜儿责怪自已睡着了。她本来是想等我回来的。她告诉我，有人来找过我，和她坐了一会，给我留的便条就放在桌子上。便条是马斯洛鲍耶夫留的。明天下午一点钟，他叫我去找他。我本想再向涅莉问些情况，可还是决定等到明天再说，我觉得她该马上去睡觉。这个小可怜儿，本来已经很疲倦了，却一直在等我，在我回来之前只睡了半个钟头。

第五章

早晨，涅莉在向我讲述昨天那个来访者的情况时，谈到一些相当蹊跷的事。我也感到奇怪，马斯洛鲍耶夫怎么会选在昨晚来看我：因为他肯定知道我不会在家。我清晰地记得，上一次见面时我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了。涅莉说，起初她不想开门，因为她很害怕：那会儿已是晚上八点钟了。但他隔着门求她，而且说，如果他不能马上给我留个条，那么第二天，不知为什么就会对我很不利。于是她开了门，他一会儿就写完了便条，然后走到她近前，坐到了她旁边的沙发上。“我站了起来，不想跟他说话，”涅莉回忆，“我很害怕他。他又提起布勃诺娃，说她现在有多生气，但已经不敢抓我了，然后就夸起您来，他说你们是非常要好的老朋友，在您很小的时候他就认识您。于是我们聊了起来。他掏出一些糖果让我吃，我不想要，可他对我说，他是一个好人，能歌善舞。他站起来就跳。我忍不住被逗乐了。后来他说，他再坐一会儿，‘我等等万尼亚，兴许他会回来。’他再三劝我别害怕，请我坐到他身边去。我那样做了，但什么都不想跟他说。这时候他说，他认识我妈妈和我外公……于是我才开口说话。他坐了好长时间……”

“那你们谈了些什么？”我问。

“谈妈妈……布勃诺娃……还有外公。他坐了两个多钟头。”

涅莉好像不愿意触及他们谈话的内容。我就不再追问，我希望能从马斯洛鲍耶夫那儿知道一切。只是我有一种感觉，马斯洛鲍耶夫此来是专门挑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是想见涅莉。“他为什么这样呢？”我想。

她把他给的三块糖拿给我看。这是用红绿纸包着的劣质水果糖，大概是在蔬菜商店买的。涅莉让我看糖的时候，笑了起来。

“你怎么没吃呀？”我问。

“不想吃，”她皱了皱眉，认真地回答，“不是我从他手拿的，是他留在沙发上的……”

那天外面还有许多事等着我。我和涅莉告别。

“一个人在家寂寞吗？”临走我问她。

“又寂寞又不寂寞。寂寞是因为你那么长时间不在家。”

她说这话时，望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依恋。那天早晨，她一直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着我，她显得那么快乐，那么柔情，同时又有点儿羞涩，有点儿胆怯，好像她害怕会惹我不高兴，会失去我对她的爱……她还不好意思感情过于外露，似乎有些害羞。

“那么为什么你会觉得不寂寞呢？你不是说‘又寂寞又不寂寞’吗？”我问她，情不自禁地对她微笑，我觉得她变得又温柔又可爱。

“我自己心里明白。”她笑了笑回答，不知为什么又害羞起来。我们站在敞开着的门口交谈。涅莉站在我面前，她双目低垂，一只手抓住我的一个肩头，而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衣袖。

“难道是秘密吗？”我问。

“不……没什么……我——您不在家的时候，我开始读您的书了。”她的声音很低，目光温柔而明亮，一张小脸变得粉红。

“哦，是这么回事！那么你喜欢吗？”我像所有作家一样，在听到别人当面夸奖时，立刻变得惶恐忸怩起来，可是倘若我此刻吻她一下，上帝知道会怎么样。涅莉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为什么他死了？”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忧伤，匆匆望了我一眼，马上又垂下了眼睑。

“谁？”

“就是那个年轻人，得了肺病的……书里写的。”

“有什么办法，只能这样，涅莉。”

“根本不应该这样。”她耳语般地回答，不知为什么，她忽然粗暴地、气愤地噘起嘴唇，更加固执地死盯着地板。

又过了一会儿。

“可是她……就是他们……那个姑娘和老头儿，”她一边低声询问，一边抚弄我的衣袖，“怎么样呢，他们会生活在一起吗？而且不受穷？”

“不，涅莉，她会去很远的地方；她将嫁给一个地主，而他则一个人留下。”我非常惋惜地回答，我真的很惋惜，因为我不能告诉她一些令她安慰的事情。

“你瞧……你瞧！怎么能这样！哦，那些人！……现在我读都不想读了！”

她气哼哼地推开我的手，飞快地转过身，走到桌边，面向墙站着，眼睛瞅着地面。她小脸儿涨红，急促地喘息着，简直气愤到了极点。

“算啦，涅莉，你生气啦！”我走到她身边，说道，“你应该清楚，书里写的都不是真事，是编出来的。那你还生什么气呢！你可真是一个敏感的小姑娘！”

“我没生气。”她小心地回答，用那明亮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然后蓦地抓住我的手，把她的脸埋到我的怀里，不知为何哭了起来。

然而她又笑了——又哭又笑。我也觉得好笑，又感到……很甜蜜。但是她无论如何也不抬头看我，当我想把她的小脸儿从我怀里推开的时候，她却把我抱得更紧了，笑声也越来越响。

最后，这个多情的场面终于结束了。我们告别，我还有急事。涅莉双颊生辉，仍旧很羞怯，两只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她一直把我送到楼梯下面，又恳求我尽快回来。我答应她，一定回来吃午饭，尽可能早点儿回来。

我先去探望两位老人。他们俩都病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病势很重，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坐在书房里。他听见我来了，可我知道，按照以往的惯例，至少要过十五分钟他才会出来，这样做是为了让我们把话说够。我不愿让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太伤心，所以昨晚的事我尽可能讲得轻描淡写，可我还是实话实说；令我惊异的是，虽然老太太也很伤心，但是听到关系可能破裂的消息却并没有过于吃惊。

“哎，老弟，我也想过这件事，”她说，“您走以后，我想了又想，还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们不配蒙受上帝的恩泽，何况他又是一个那样卑鄙的家伙，别指望他能做出好事来。他无缘无故抢走了我们一万卢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明知他理亏，可他还是抢走了。连最后一片面包都夺走了，他们就要出售伊赫缅涅夫卡了。娜塔申卡不相信他们是对的，她真聪明。对了，老弟，您是否知道，”她压低了声音，接着说，“我的老头子，我那老头子！坚决反对这门婚事。他说漏了嘴：‘我不同意。’他这么说！开始我以为他在胡闹；可是不对，他是当真的。我的心肝，到了那时她可怎么办呢？你要知道，他会永远诅咒她。好啦，那个阿辽沙怎么样？他说什么？”

她又盘问了我很久，而且同以往一样，我每回答她一句，她都不胜悲伤，埋怨半天。总之，我觉得，最近她完全乱了方寸。任何消息都让她震惊。娜塔莎的不幸撕碎了她的心，也摧毁了她的健康。

老人走了进来，披着晨衣，趿着便鞋。他抱怨说患了寒热病，却温柔地望着他的妻子，跟我往常在他们家见到的情景一样，他时时刻刻像个保姆似的照顾她，直望着她的眼睛，甚至在她面前总是怯生生的。他的眼里一片深情。她的病把他吓坏了，他觉得，如果再失去她，他就丧失了一切。

我在他们那儿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临走时他跟着我来到了前厅，问我涅莉的情况。是否把涅莉领回家来收作养女的念头，他已经认真考虑过了。他同我商量，如何才能说服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同意他的主张。他非常好奇地仔细地向我询问涅莉的事，问我是否还知道有关涅莉的别的一些新情况，我急匆匆地告诉了他，我的叙述给他留下了印象。

“咱们以后再谈这件事，”他果断地说，“暂时……这样，身体稍好一点儿之后，我会亲自去找你。那时咱们再作决定。”

十二点整，我到了马斯洛鲍耶夫家。让我极为震惊的是，走进他的家门，第一个碰到的竟是公爵。他正在前厅里穿大衣，马斯洛鲍耶夫跑前跑后地侍候他，又把手杖递给他。虽然他曾跟我说过同公爵认识，可是这次偶遇仍令我非常惊讶。

见到我，公爵似乎有些慌张。

“哦，是您啊！”他有点过分热情地叫道，“真是太巧了！而且，我刚从马斯洛鲍耶夫那得知，原来您和他是老朋友。很高兴，很高兴，真是非常高兴能碰到您；我真是很想见见您，希望能尽早去拜访您，您允许吗？我对您有个请求：帮帮我的忙，解释一下我们目前的处境。您大概明白，我指昨晚的事……您同那边的关系很亲密，而且目睹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您的话能对他们产生影响……很抱歉，现在我无法同您……事务缠身哪！但是，一两天内，或许还会提前，我将有幸前去拜望。可现在……”

他过分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同马斯洛鲍耶夫交换了一下眼色就走了出去。

“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诉我……”一进屋，我劈头就问。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马斯洛鲍耶夫打断我的话，急匆匆抓起帽子，就向前厅奔去，“我有事！老弟，得走了，来不及了！……”

“可是你自己写的定在十二点。”

“写了又能怎么样？我昨天给你写的，可今天有人又写给我，都快把脑袋搅炸了——事情就是这样！有人在等我。对不起，万尼亚！我所能提出的令你满意的全部建议，就是因为我毫无必要地打扰了你而请你把我痛打一顿。如果能让你满意的话，那就打吧，但是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要快一点儿！别缠住我，我有事，有人在等我……”

“我打你有什么用？你有事，那就快去办吧，谁都会碰到预料不到的情况。只是……”

“不，让我说这个只是，”他打断了我的话，同时奔到前厅，穿上大衣（我也跟着穿上大衣），“我找你有事，很重要的事；就为了这个我才叫你来的，和你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因为这不是一下子能说明白的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答应我，今天晚上整七点钟，别早也别晚，到我家来。我会在家等你。”

“今天，”我犹犹豫豫地说，“好吧，老兄，今晚我本打算去……”

“那你现在就去你晚上打算去的地方，晚上到我家来，因为，万尼亚，你想象不出我会告诉你一些什么事。”

“那好吧，好吧。会是什么事呢？说实话，你还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说着话，我们已经走出了大门，来到了街上。

“你会来吗？”他执着地问。

“我已经答应了，我会来。”

“不成，你得向我保证。”

“嘿，你这人！好吧，我保证。”

“太棒了，你真高尚。你要去哪儿？”

“我向这边走。”我向右侧指了指，回答道。

“好吧，可我去那边。”他指指左边说。

“再见，万尼亚！记住，晚七点。”

“真奇怪。”望着他的背影，我想。

今晚我本打算去看娜塔莎。可是既然已经答应了马斯洛鲍耶夫，那只好现在去看她了。我确信，会在娜塔莎那儿碰到阿辽沙。他果真在那，一见我走进来，他非常高兴。

他对娜塔莎非常亲切、温柔，而我的来到令他更加高兴。虽然娜塔莎尽力装出笑脸，但看得出，她在勉强自己。她脸色苍白，面带病容，显然夜里睡得不好。不知为什么，她对阿辽沙格外温柔。

阿辽沙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看来他想使她高兴，想抹去她双唇上想笑又笑不出来的不自然表情，但他绝口不提卡佳和他父亲。看来，他昨晚的和解行动失败了。

“你知道吗？他迫不急待地想离开我。”当阿辽沙出去吩咐玛芙拉什么事情的时候，娜塔莎急忙低声对我说，“但他又不敢。我自己也怕对他说：你走吧。因为那样他反而会故意不走，而我最担心的是他会感到烦闷，从而对我完全冷淡下来！怎么办呢？”

“上帝，你们弄到了什么地步啊！你们都那么多疑，相互戒备得那么森严！开诚布公地把事情说开不就完了嘛。目前的这种状况说不定真会令他感到厌烦。”

“那可怎么办呢？”她惊恐地叫道。

“别着急，我会替你们安排好一切……”说完我就来到厨房，找借口说让玛芙拉帮我把一只沾满污泥的胶皮套鞋刷干净。

“小心些，万尼亚！”她在我身后喊道。

我刚刚走到玛芙拉跟前，阿辽沙就跑了过来，他好像专门在等我。

“伊万·彼得罗维奇，亲爱的，我可怎么办啊！帮我出个主意吧，昨天我答应了卡佳，今天，确切地说是现在，去看她，我可不能食言啊！我爱娜塔莎，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可是您不觉得，总不能把那边抛开不管吧？”

“既然这样，您就去吧……”

“可娜塔莎怎么办？我会令她伤心的。伊万·彼得罗维奇，请您救救我吧……”

“要我说，您最好还是去吧。您知道她有多么爱您；她会觉得，您和她在一起很烦闷，您是勉强自己和她坐在一起的。还是别勉强的好。现在咱们回去吧，我会帮您的。”

“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您真是太好啦！”于是我们走进屋来，隔了一会儿我对他说：

“我刚才见到您爸爸了。”

“在哪儿？”他吃了一惊，叫道。

“在街上，很偶然。他停下来同我聊了一会儿，再次请求同我交往。跟我打听您，问我是否知道，您现在在哪儿？他急着见您，有话对您说。”

“哦，阿辽沙，去一趟吧，见见他。”娜塔莎明白了我的用意，站起来附和道。

“但是……我去哪儿找他？他在家吗？”

“没有，我记得，他说要去伯爵夫人那儿。”

“这样，那可怎么办……”阿辽沙为难地看着娜塔莎，天真地问。

“哦，阿辽沙，你是怎么啦！”她说，“难道为了我，你真和她断绝来往？这是孩子气。首先，这是不可能的，其次，对于卡佳来说，你这样做太不高尚。你们是朋友，怎么能这样粗暴地断了往来。最后，如果你以为我是在吃醋的话，那么对我是一种侮辱。去吧，快去吧，我求求你！这样你爸爸也会放心的。”

“娜塔莎，我的天使，我连你的小拇指都不如！”阿辽沙又激动又愧疚地喊道，“你是那么好，可我……我……让我都告诉你吧！刚才在厨房里，我求伊万·彼得罗维奇帮我想个办法离开你。所以他想出了这个主意。别怪我，娜塔莎，我的天使！并不都是我的错，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我爱你胜过一切，胜过一千倍，所以我有一个新想法：把一切都告诉卡佳，包括我们目前的状况和昨天发生的事，她会想法救我们；她会一心忠实于我们……”

“就这样办吧，”娜塔莎微笑着回答，“现在，我的朋友，我也想认识卡佳。怎么才能办到呢？”

阿辽沙欢喜极了，他马上筹划起会面的事来。按照他的思维，这很简单：卡佳会有办法的。他热切而激动地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他答应我们，今天，在两个小时内就给我们答复，还许诺今天整个晚上陪着娜塔莎。

“你真要来吗？”送他走时娜塔莎问道。

“莫非你还不信？再见，娜塔莎，再见，我的爱人——你是我永远的爱人！再见，万尼亚！哦，上帝啊——为什么咱们不以你相称呢？就这样说定了。”

“就以你相称。”

“感谢上帝！这件事我想过一百次了。但我老是不敢对您说，瞧我又说您了。说你可真不容易啊。好像，托尔斯泰在哪本书里描写过：两人约定相互以你相称，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于是再说话时就避免使用人称代词。哦，娜塔莎！找个时间咱们一起读读《童年和少年》吧，这本书可真棒！”

“你走吧，走吧！”娜塔莎笑着催促他，“高兴起来就说个没完……”

“再见！两个钟头后我一定回来！”

他吻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匆匆忙忙地走了。

“你瞧，你瞧，万尼亚！”她说着就哭了起来。

我在她那儿大约待了两个钟头，安慰她，让她对未来充满信心。当然，她说的话全对，她的担心也不是多余的，一想到她目前的处境，我心里就不免忧虑；我很替她担心。但是怎么办呢？

我觉得阿辽沙也很怪：他还像从前一样爱她，而且说不准由于感激和愧疚，他的爱更强烈，更折磨人。但与此同时，新爱也牢牢地占据了他的心。至于结局——简直无法想象。我自己也非常想见见卡佳。我再次答应娜塔莎，要去和卡佳结识。

最后，她仿佛是高兴起来了。顺便说一句，我还对她讲了涅莉、马斯洛鲍耶夫、布勃诺娃，今天在马斯洛鲍耶夫家里同公爵的偶遇，以及晚上七点钟的约会。她对这些都很感兴趣。有关两位老人的事，我对她说得不多，对伊赫缅涅夫去我家的事暂且只字不提，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提出跟公爵决斗的消息会吓坏她的。她也认为，公爵同马斯洛鲍耶夫的来往令人生疑，至于他那么急于同我结交，更让人奇怪，虽然目前的状况足以说明这一切……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约是午后三点钟。涅莉小脸喜盈盈地来给我开门。

第六章

晚上七点钟，我来到了马斯洛鲍耶夫家。他欢呼着，张开双臂迎接我。他显然已经喝得半醉。但是，最让我惊讶的是，他们为我的来访所做的精心准备。他们正在期待我的到来。在一张铺着精美、昂贵桌布的小圆桌上，一把上好的茶炊铜壶烧得滚沸。水晶的、银的、陶瓷的茶具闪闪发光。另一张桌子上铺着一种也很昂贵的桌布，上面摆放着用盘子盛装的十分精美的糖果、干湿两种基辅蜜饯、软糖、软果糕、果冻、法式蜜饯、橙子、苹果、三四种核桃——总之，堪称一个水果店。第三张桌子上铺着雪白的台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小吃：鱼子、乳酪、馅饼、香肠、熏火腿、鱼。还有一排精美的细颈玻璃瓶，里面装着绿色、深红色、褐色、金黄色的上等好酒，一眼看去令人垂涎欲滴。最后，在旁边一张也铺着白色台布的小桌上，摆放着两瓶香槟。沙发前桌上的三瓶酒极为惹眼：一瓶索丹白葡萄酒，一瓶拉斐特红葡萄酒，一瓶白兰地——都是从叶利谢耶夫那儿买来的名酒。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坐在茶桌旁，她的服饰虽然简朴，但一定经过了一番挑选、斟酌，效果的确不错。她深知，这身装扮很适合她，显然因此而感到十分骄傲。她很庄重地站起来迎接我，鲜嫩的面庞上闪烁着得意和欣喜的神情。马斯洛鲍耶夫坐在那儿，穿着贵重的长衫和崭新的漂亮内衣。脚上是一双精致的中国拖鞋，他的衬衣上，只要是能钉扣子的地方，都钉着时髦领扣和袖扣。头发精心梳理过，擦了油，留了一个时髦的偏分头。

我大惑不解地站在地中央，张着嘴，看看马斯洛鲍耶夫，又看看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

“这是怎么回事，马斯洛鲍耶夫？难道你今晚举办酒会？”我终于不安地叫了起来。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他郑重回答。

“可是这是干什么（我指着那些小吃）？简直够一团人吃的！”

“还有喝的——你把主要的忘了：喝的！”马斯洛鲍耶夫补充说。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一个人？”

“也是为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准备的。”

“哎呀，瞧您说的！我心里有数！”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脸红红地叫道，但得意的神情却分毫未减，“要是对客人招待不周，那还不得挨骂！”

“从一清早开始，你想想，从一清早开始，刚一知道你晚上要来，就忙活开了。真把她累坏了……”

“你说得不对！根本不是从今天早上，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你昨晚一进门就告诉我，说明天晚上有客人……”

“您听错了……”

“一点儿都没错，你就是这么说的。我从不撒谎。为什么我就不能接待客人？我们在这儿住了那么久，谁都不来我们家做客，可我们家啥东西都有。要让那些好人看看，我们也会生活。”

“主要是让他们知道，您是一位多么出色，多么能干的家庭主妇。”马斯洛鲍耶夫补充道，“你瞧，朋友，我都变成什么样子啦。衬衫是荷兰式的，钉上了纽扣，让我穿着拖鞋，中国式长衫，她亲自给我梳的头，又抹了香柠檬油，还给我洒了法国香水，我可受不了了，我要反抗，要显示一下丈夫的威严……”

“根本不是香柠檬油，是最好的法国发蜡，装在一个五彩小瓷罐里！”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红着脸插话，“您给评评理，伊万·彼得罗维奇，他既不让我去看戏，也不让我去跳舞，就知道给我买新衣服，可我要新衣服干啥？打扮完了，还是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前两天他总算被我说服了，答应带我去看戏，而且什么都准备好了；可就在我转身去戴胸针的那一会儿工夫，他却跑到酒柜跟前喝个没完没了，立刻就醉了。只好不去了。没有人，没有人，从来没有人来我们家做客，只在早上有人来办事，却又把我赶开。可是我们家应有尽有，茶具、餐具，漂亮的茶杯——都是别人送的。吃的东西也有人送，只有酒是我们自己买的，再就是发蜡，还有那堆小吃——馅饼啦，火腿啦，还为您买来了糖果。真想让别人看看我们的生活！一年到头我都在想：只要来一位客人，一位真正的客人，我就把一切都拿出来，好好款待他一番。他一定会大加赞赏，我们自己也会心满意足。至于我把他这个傻瓜装扮一新，他倒是有点儿不配，他总是穿得脏兮兮的。您瞧他穿的这件长衫，那是别人送的。他配得起这衣服吗？他只知道喝得酒气冲天的。您等着瞧吧，他才不会请您喝茶，他要请您喝酒。”

“对呀！就是这么回事。喝一点儿吧，万尼亚，红葡萄酒和白葡萄酒，等过一会儿，咱们清醒些了，再喝别的。”

“哼，我早就料到是这么回事！”

“别担心，莎申卡[39]，为了您的健康我们还要喝一杯掺白兰地的茶呢。”

“哼，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她喊道，举起双手拍了一下，“这是可汗茶，六卢布一磅，是前两天一个商人送的，可他却要掺白兰地喝。别理他，伊万·彼得罗维奇，我现在就给您倒上……你瞧，您瞧啊，多好的茶呀！”

于是她忙着斟茶倒水。

看来，他们想让我在这儿待一个晚上。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盼着客人光临盼了一年，现在准备把全部心思都花在我身上。这一切都大大出乎我的预料。

“听我说，马斯洛鲍耶夫，”我坐下后说道，“我可不是来做客的，我是来办事的；是你自己把我叫来，说有事要告诉我。”

“那当然啦，可办事归办事，朋友之间的聊天还是应该有的。”

“不行，亲爱的，别作这个打算。我八点半就得走，有事。我已经答应了……”

“恐怕不行。否则你怎么向我交代？又怎么向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交代？你瞧瞧她：都吓傻了。她为什么给我抹发蜡？那可是香柠檬油啊，你好好想想啊。”

“你总爱开玩笑，马斯洛鲍耶夫。我向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起誓，下礼拜，就礼拜五吧，我可以来吃午饭；可是现在，老兄，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或者不如说，我非去一个地方不可。你最好现在就对我说，你想告诉我什么事？”

“难道您只能待到八点半？”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叫了起来，语气胆怯而哀怨，她端给我一杯茶，差一点哭起来。

“别担心，莎申卡，都是胡说八道，”马斯洛鲍耶夫应声说，“他会留下的，真是胡说。不过你最好告诉我，万尼亚，你总往哪儿跑？有什么事？能让我知道吗？你整天东跑西颠的，也不工作……”

“你为什么打听这个？不过我可以日后告诉你。现在你最好对我说明白：昨天你为什么去找我？记得吗，我都告诉你了，昨天我不在家？”

“昨天忘了，是后来想起来的，我真的有事找你，但最好先安慰一下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瞧，’她说，‘你那儿不是有一个朋友吗，为什么不请他来坐坐呢？’就这样，老弟，她磨了我四天四夜，非让我把你请来不可。到了阴曹地府，哪怕我有四十桩大罪，看在这香柠檬油的分儿上，也会赦免我的，我也想，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老朋友似的坐下来消磨一个晚上呢？所以我玩了个花招：给你留了个便条，说事关重大，你若不来，咱们的船可就全沉了。”

我请求他今后别开这种玩笑，还是直言相告的好。另外，他的解释我并不完全满意。

“可是今天早上你都见到我了，为什么还走呢？”

“那会儿真的有事，我绝对没撒谎。”

“是不是跟公爵有关？”

“您喜欢我们的茶吗？”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甜甜地问。

“非常好，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好极了！我从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兴奋得脸都红了，她跑过来又给我倒了一杯。

“公爵！”马斯洛鲍耶夫叫道，“那位公爵，老弟，是个十足的骗子，恶棍……好吧！老弟，我现在就告诉你：虽然我也是个骗子，可是为了保留一丁点儿人性，我也不要披上他那张人皮！够了，不说啦！有关他我只能告诉你这么一丁点儿。”

“我特意跑来找你，除了别的事情，顺便也想打听一下他的情况。这件事留待以后吧。昨天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为什么给我的叶莲娜水果糖，还为她跳舞？你们聊了一个半钟头，都说什么了？”

“叶莲娜，是个小姑娘，十一二岁，暂时住在伊万·彼得罗维奇那儿，”马斯洛鲍耶夫忽然转头向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解释道，“你瞧，万尼亚，你瞧，”他用手指着她接着说，“刚一听到我送糖果给陌生姑娘，她就满脸涨红，脸红成那样，吓得直发抖，就像听见我们忽然开了一枪似的……看她那双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煤块。您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您吃醋啦。如果我不赶快说那个姑娘只有十一二岁，她会马上扑过来揪我的头发，到那时香柠檬油也救不了我！”

“现在它也救不了你！”

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说完这句话，从茶桌后面一步跳到我们面前，马斯洛鲍耶夫还没来得及抱住自己的脑袋，她已经一把抓住他的一绺头发，狠狠揪了起来。

“让你说，让你说！看你再敢当着客人的面说我吃醋，再敢，再敢，再敢！”

她虽然在笑，却满脸通红，马斯洛鲍耶夫受到了应得的惩罚。

“多让人害臊的事他都说得出口！”她转过脸来，郑重地对我说。

“瞧瞧，万尼亚，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呀！因为这个非喝一点酒不可！”马斯洛鲍耶夫一面整理头发，一面果断地说，他几乎是跑到酒柜前的。但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早有准备，她立刻奔到桌前，亲自斟了一杯递给他，甚至还亲密地拍拍他的脸。马斯洛鲍耶夫骄傲地向我眨眨眼睛，吧嗒了一下嘴巴，庄重地举起杯一饮而尽。

“至于水果糖，可就不好说啦。”他在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了话匣子，“那是前天，我喝醉了酒，在小摊儿上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买。也可能为了支持祖国的工商业发展——说不好。只记得，那天我醉眼蒙眬地在街上走，一不留神摔到了泥水里，我揪着自己的头发，因为没有本事而抱头痛哭。当然，我就忘了水果糖的事，它们也就留在了我的衣袋里，直到昨天，当我在你家的沙发上落座的时候，才想起来。至于跳舞嘛，也是喝多了酒的关系。昨天，我醉得厉害，每次只要我一醉，就会对自己的命运感到满足，有时不由自主地便跳起舞来。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另外，那个小孤女很可怜；还有，她甚至连话都不想跟我说，像是在生气。我又跳舞，又给她糖果，就是为了逗她高兴。”

“你是不是在收买她，想从她嘴里打探点儿什么事？说实话：是不是你明知道我昨天不在家，才故意去找我的，目的是想单独和她谈谈，打探点儿消息？我已经知道，你跟她在一起待了一个半钟头，让她相信你认识她已经去世的妈妈，还问了一些事情。”

马斯洛鲍耶夫眯着眼睛，狡猾地笑了笑。

“你这个想法倒不错嘛，”他说，“不对，万尼亚，不是那么回事。我的意思是，既然遇到了机会，那为什么不问问呢？但是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听我说，老朋友，虽然现在我也跟往常一样醉得厉害，可是你应该知道，菲利普永远不会恶意地欺骗你，也就是说对你我不会不怀好意的。”

“那么说，你是不怀恶意的喽？”

“对嘛……是不怀恶意。但是让这件事见鬼去吧，咱们还是喝酒，言归正传吧！其实这件事很简单，”他把酒喝干，接着说，“那个布勃诺娃没有任何权利抓住这个小姑娘不放，我什么都搞清楚啦。她根本没有收养过她，也没有什么旁的事。小姑娘的妈妈欠她钱，她就把小姑娘弄了去。虽说布勃诺娃算是个骗子、坏蛋，但她也跟别的婆娘一样是个蠢货。死去的那个女人有一本很好的护照，所以一切都清清楚楚。叶莲娜完全可以住在你那儿，虽然要是有个好心人把她正式收养下来更好。暂时让她住在你那儿吧。不会有事的，一切由我来安排。布勃诺娃不敢动你一根指头。关于那个死去的妈妈，我一点儿确切的情况都不知道。好像她是什么人的遗孀，姓扎利茨曼。”

“对，涅莉也是这样对我说的。”

“那好，这件事到此为止。现在，万尼亚，”他严肃地说，“我对你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可得答应我。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你在忙些什么，你老是去哪儿，你一天一天地待在什么地方？虽然我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我想了解得更详细。”

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令我惊讶，甚至使我不安。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问这个？瞧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

“是这么回事，万尼亚，咱们开门见山：我想帮你。你瞧，老朋友，如果我跟你玩心眼儿，哪儿用得着这么郑重其事，一样能探听到你的秘密。可你还怀疑我，刚才你就打听水果糖的事。我心里可有数。但是，我之所以郑重其事地谈到这个，就是说不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而是为了帮你。你最好别再疑神疑鬼啦，咱们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吧……”

“你想怎么帮我？听着，马斯洛鲍耶夫：为什么你不想告诉我有关公爵的情况？我需要知道。假如你告诉了我，就是帮了我的忙。”

“公爵的情况！哼……那好吧，不过对你说实话，我现在问你的事也跟公爵有关。”

“怎么？”

“是这样，老弟，我发觉他多多少少已经插手你的事。顺便告诉你，他还向我打听你。至于他从哪儿知道我们认识——这与你无关。主要问题是：你得小心这个公爵。他是个叛徒，是犹大，甚至比犹大还坏。所以当我发觉他在插手你的事时，不免为你捏把汗。然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请你告诉我实情，好让我心中有数……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也就是那桩十万火急的事。我可什么都没瞒你。”

“至少你总得告诉我点什么，哪怕说说为什么我要防着公爵也好。”

“好吧，按你说的去做。老弟，我有时受人之托去办一些事情。可是你自己揣摩一下，别人之所以相信我，就是因为我从不饶舌。那我又怎么可以告诉你呢？要是我只能笼统地说说，说个大概，只想告诉你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坏蛋，那么你也别介意。好啦，你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我认为我的事，对马斯洛鲍耶夫没有隐瞒的必要。娜塔莎离家出走已不是秘密，何况或许我还能从马斯洛鲍耶夫那儿为她讨点儿主意。不过，我在讲述的时候，尽量回避了几点。凡是涉及公爵的地方，马斯洛鲍耶夫都特别感兴趣，有几个地方他打断了我，反复加以询问，我也就讲得极为详细。我大概讲了半个钟头。

“哦，这位姑娘真聪明，”马斯洛鲍耶夫断然说道，“即使她对公爵的推测不会百分之百正确，但有一点太好了，那就是一上来就看清了他的本质，知道自己在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并且同他断绝了关系。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太棒了！为她的健康干杯。”他一饮而尽，“要想不上当受骗，就要头脑聪明，而且还应该有一颗正直的心。她的心没有被蒙蔽。当然，她肯定输了：公爵不会妥协，阿辽沙将抛弃她。伊赫缅涅夫真可怜——几千卢布就白给了他那个恶棍！是谁替他承办这桩案子，谁给他帮的忙？准是他自己在忙活！哎！那些品德高尚、性子又急的人都这样！这种人真是没用！跟公爵可不能这样打交道。本来，我可以帮伊赫缅涅夫找个律师——哎！”他遗憾地敲了敲桌子。

“那你现在就谈谈这个公爵吧？”

“你总也忘不了公爵，可是他有什么可谈的？我真不该答应你。要知道，万尼亚，我只不过想提醒你防备这个骗子，比如，要小心自己别受他影响。任何同他打交道的人，都免不了碰到危险。所以你千万要小心谨慎。就是这么回事。可你却以为我会告诉你一些只有上帝知晓的巴黎秘密。一看你就是个写小说的！你瞧，关于恶棍有什么可说的？恶棍就是恶棍……好吧，我不妨举一个例子，给你讲一件有关他的小事，当然，不提地点，不提城市，也不指名道姓，就是说，没有日历那么精确。你知道，当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当他还不得不靠公务员的薪水过活的时候，他曾娶过一个商人的女儿。可是他对这个商人之女可不大好，虽然我们现在的话题并不在她，可是，万尼亚朋友，我还是要指出，他这一辈子就爱在这类事情上动脑筋。后来又有了一个机会：他出了国。在国外……”

“等等，马斯洛鲍耶夫，你指的是哪次旅行，在哪年？”

“整整九十九年零三个月以前。你听吧，在国外他从一个父亲手里骗走了人家的女儿，带着她私奔到巴黎。你再听听他耍的手段！那位父亲像是个工厂主，要不就是加入了某一个公司的股份。确切的不知道。你要清楚，我现在给你讲的这一切，都是根据别人提供的材料推断和猜测出来的。公爵骗了他，把魔爪也伸到了工厂里。他骗得干净彻底，一个子儿都没留下。当然，那位父亲手里还有一些文件，足以证明公爵抢走了他的钱。于是公爵想把这些文件弄到手，到时候就不用还钱了。依我看，他这就是偷盗。老人有一个女儿，是个大美人儿，当时，正有一个十全十美的男人爱着她，他是席勒[40]的兄弟，一个诗人，同时又经商，是个年轻的幻想家，总之，是个百分之百的德国人，叫什么费费尔库辛。”

“你说费费尔库辛是他的姓？”

“或者，也不姓费费尔库辛，鬼知道，这又无关紧要。可是公爵也钻到了女儿身边，他刚一出现，女儿就疯狂地看上了他。当时公爵想一箭双雕：首先，要占有女儿；其次，要从老人手里弄到能证明他拿走了那笔钱的证明文件。老人所有抽屉的钥匙都由他女儿掌管。老人非常疼爱女儿，甚至不愿让她嫁人。这是真的，他嫉妒任何一个追求他女儿的男人，他无法想象，没有了女儿他怎么生活，于是他赶走了费费尔库辛，一个古怪的英国人……”

“英国人？可这一切在哪发生的？”

“我说他是英国人，只不过打了个比方，可你却打断了我。这一切都发生在桑塔-菲-德-波哥大城，也可能是在克拉科夫，而最大的可能是在拿骚公国，你满意了吧？好吧，就这样公爵把那个姑娘拐骗了，而且在他的一再坚持下，临走姑娘还从父亲那里拿走了那些文件。你要知道，世界上就有这样的爱情，万尼亚！可是上帝啊，那可是一个诚实、正直、高尚的好姑娘！也可能她根本搞不清那些文件是怎么回事。只有一件事让她不安：父亲会诅咒她。这时公爵又有了鬼主意，他给她立了一个合乎法律规定的字据，允诺将来一定同她结婚。他还劝说她相信，他们只是暂时出去玩玩，等到老人的怒气一消，他们马上以新婚夫妇的身份回来，从此三个人永远生活在一起，一块赚钱，等等。她私奔了，老人诅咒她，也破了产。费劳因米尔希也追随她去了国外，他抛弃了一切，生意也不要了。他爱她太深了。”

“等等，费劳因米尔希是谁？”

“不就是那个人嘛！姓费尔巴哈……噢，该死，是费费尔库辛！公爵当然不会娶她，你想，赫列斯托娃伯爵夫人[41]得怎么说，波莫伊金男爵[42]又得怎么看？所以他只能骗人。他骗起人来可真不要脸。第一，他几乎动手打她；第二，他故意邀请费费尔库辛去探望他们。费费尔库辛经常来家里做客，成了她的朋友，他们常常在一起伤心流泪，整夜整夜地坐在那儿哭诉自己的不幸，他就安慰她，这种高尚的人你是了解的。公爵故意设下了陷阱，有一天夜里他回来时撞上了他们俩在一起，硬说他们有私情，跟他们纠缠不休，还说是他亲眼所见。那时她即将分娩，刚被赶出家门，就生下了一个女儿……对了，不是女儿，是个儿子，小男孩儿，取名沃洛季卡。费费尔库辛做了他的教父。于是她只好跟费费尔库辛走了。他手里还有点儿钱。她走遍了意大利、瑞士……尽情游览了那些充满诗情画意的名胜古迹。她老是伤心落泪，费费尔库辛也无限悲伤。这样过了许多年，小姑娘[43]也长大了。对于公爵来说，诸事顺心，只有一件事令他心烦，他没能要回答应同她结婚的那张字据。‘你是个卑鄙小人，’分手时她对他说，‘你把我抢劫一空，你败坏了我的名誉，现在又抛弃了我。别了！可是字据还在我手里。留着它并不是因为我还想嫁给你，而是因为它能令你恐惧。那就让它永远留在我手里吧。’总之，她怒火中烧，可公爵仍旧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般来说，这类恶人总是善于跟所谓的高尚的人打交道。他们太高尚了，轻易就会被骗，而且，正直和高尚的品质使他们蔑视现实的法律武器，即便可以按法律规范办事，他们也不屑一顾。你瞧，像这个母亲，她就采取了这种高傲的蔑视态度，即使字据在手，也没有采取行动。当然，公爵心里有数：她宁肯自杀也不会去利用这个字据，所以他暂时感到很太平。虽然她唾弃他，可沃洛季卡毕竟在她身边，一旦她死了，孩子可怎么办？可是她却没有想过这一点；布鲁德夏弗特也支持她，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们阅读席勒的作品。可是后来，布鲁德夏弗特不知为什么一病不起，死了……”

“你是指费费尔库辛？”

“是的，让他见鬼去吧！可她……”

“等等，他们流浪了多少年？”

“整整两百年。终于，她回到了克拉科夫。可是父亲不认她，诅咒她，于是她忧郁而死。公爵可高兴得画开了十字。我去过那儿，喝过蜜酒，蜜酒顺着胡子往下淌，可老是喝不进嘴里，他们给我戴了顶红帽子，我却从门缝里溜走了……喝酒，万尼亚老弟。”

“我怀疑你正在帮他办这件事，马斯洛鲍耶夫。”

“你非要这么想吗？”

“只是我不明白，在这件事上你能帮他什么忙呢？”

“你看，既然在出走十年之后她又化名回到了马德里，那么就应该把一切都弄清楚：布鲁德夏弗特如何啦，老人又怎么样啦，她是否真的回来啦，那个小家伙情形如何，她是不是当真死啦，手里真有什么文件吗，等等，等等。还有别的事。他可真是坏透啦，你要防备他一点儿，万尼亚，至于马斯洛鲍耶夫，你只要记住一点：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对于你他都不是坏蛋！虽然他也是个坏人（要我说，人人都是坏人），但他不会害你。虽说我醉得厉害，但你听好：如果有一天，不论什么时候，不论现在还是将来，你觉得马斯洛鲍耶夫在某件事上耍了你，害了你（请你记住耍你这个词）——那么你应该明白，他没有恶意。马斯洛鲍耶夫时刻关注着你。所以打消你那些疑虑吧，最好常来我这儿，有什么话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跟马斯洛鲍耶夫要像兄弟一样。好啦，现在想喝一点儿吗？”

“不想。”

“想吃点儿东西？”

“不啦，老兄，请原谅……”

“好吧，那你走吧，现在是差一刻钟九点，你急着要走，那该走啦。”

“怎么？干什么？他醉晕了头，赶起客人来啦！他总这副德性！哼，不知羞的家伙！”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喊起来，她差一点哭了。

“走路的和骑马的不是一路人！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咱们俩儿留下来温存一番吧。他是个将军！不，万尼亚，我在胡说；你不是将军，可我是个坏蛋！瞧瞧吧，我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在你面前我是什么东西？请原谅，万尼亚，别批评我，让我说说……”

他拥抱我，泪流满面。我开始往外走。

“哦，我的上帝！我把晚餐都准备好啦，”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伤心不已地说，“那您礼拜五还来吗？”

“一定来，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咱们说定了，我准来。”

“是呀，说不准您看不起他，他是那么一个……酒鬼。您别瞧不起他，伊万·彼得罗维奇，他是个好人，一个很好的人，而且非常爱您！现在他白天黑夜地跟我说您，老是说您。他还特意给我买了您的书，我还没看呢，明天开始看。您能来我们家，我打心眼儿里高兴！我谁都见不到，谁都不来我们家做客。我们什么都有，可总是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家里。刚才我坐在那儿，一直听你们说话，听啊，听啊，可真好……那么礼拜五见吧……”

第七章

我急匆匆地往家里赶，马斯洛鲍耶夫的话实在令我震惊。上帝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可是到了家里，我又碰到了一件事，惊讶得我如同遭受了电击一般。

正对着我住的那间房子的大门，有一盏路灯。我刚走到门口，突然一个奇怪的黑影从路灯那儿向我扑来，吓得我大叫了一声，原来，这是一个惊恐万状、浑身颤抖、几近疯狂的大活人，那人尖叫一声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我大吃一惊。是涅莉！

“涅莉，你怎么啦？”我喊着，“你在干什么？”

“那里……他坐在……我们家……”

“谁？走，跟我走。”

“不，我不！我等一会儿，等他走了……在穿堂里……我不去。”

怀着某种奇特的预感，我来到楼上，推开门，于是——我看见了公爵。他正坐在桌旁读小说。至少书是打开的。

“伊万·彼得罗维奇！”他兴奋地喊道，“您终于回来了，我真高兴。刚才我就想走。已经等了您一个多钟头啦。遵照伯爵夫人的再三恳请，我答应她今晚一定同您一起去看望她。她是那么诚恳、那么殷切地想同您认识。既然先前您已经答应过我，所以我想不如趁您还没出门办事，提前邀请您同我一道前往。您想我有多失望，我来了，您的女仆却说您不在家。怎么办呢？我可是用名誉担保一定带您去看她的，所以我就坐下来等您，我想过一刻钟您也就该回来了。谁想到这一刻钟可真长，没事干把您的小说拿来看看。伊万·彼得罗维奇！这可是一部杰作！在此之前读者对您的关注还不够！您都把我感动哭了，我可不是一个喜欢落泪的人……”

“您那么想让我去？说实话，现在……虽说我不反对，但……”

“看在上帝的分上，去一趟吧！您可知道这会使我多么高兴！我可足足等了您一个半钟头啊！……何况我本人非常想跟您谈谈——您知道要谈什么吗？这件事您比我了解……或许，我们可以解决某些事情，得出什么结论，您想想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别拒绝我！”

我心想早晚都得去。只是娜塔莎现在是孤自一人，她需要我，可她自己也请求我尽快同卡佳结识。何况阿辽沙或许也在那儿……我知道，我一天不把有关卡佳的信息传给她，她一天不能安心，因此我决定前去。然而涅莉却让我伤脑筋。

“等一下。”对公爵说完，我走到楼梯口俯下腰。涅莉就站在那儿，一个黑暗的角落里。

“为什么你不愿意进来，涅莉？他把你怎么啦？跟你说什么啦？”

“没什么……我不愿意，不愿意……”她一再强调，“我害怕……”

无论我怎么劝，都无济于事。最后我和她商量好，等一会儿我和公爵一走，她马上返回房里锁上门。

“别放任何人进来，涅莉，不管来人怎么求你。”

“您要跟他一起走吗？”

“是的。”

她哆嗦了一下，一把抓住我的手，好像想请求我别走，但她什么都没说。我决定明天好好问问她。

向公爵表示完歉意，我开始穿衣服。他劝我说去那里根本不用打扮，不用换衣服。“这样也许能显得人更精神一些！”他补充了一句，评判似的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你知道，毕竟这都是上流社会的偏见……要想彻底摆脱它们是不可能的。在我们上流社会里，它们永远不会绝迹。”看见我有一件燕尾服，他很满意，于是就发了一通感慨。

我们走出来。但是我又把他留在楼梯上，自己返回到房里，涅莉已经偷偷溜了回来，我又和她告别。她异常激动，脸色也发青。我为她担心，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让我很难受。

“您的女仆真怪，”下楼时公爵对我说，“那个小姑娘是您的女仆吗？”

“不是，她只是暂时……住在我这儿。”

“奇怪的小姑娘。我敢说，她肯定是个疯子。您想，一开始她还好好地回答我的问话，可是后来，她仔细看了看我，猛地向我扑来，大喊大叫——但又说不出来。说实话，我吓坏了，正想逃走，但是，上帝保佑，她自己却跑了出去。我很奇怪，你们怎么能生活在一起？”

“她有癫痫病。”我回答。

“噢，是这么回事！好啦，那就不奇怪了……显然她是犯病了。”

这时我忽然想起，昨天，明明知道我不在家，马斯洛鲍耶夫却偏偏来访。今天，我去回访了马斯洛鲍耶夫，当时马斯洛鲍耶夫在不是很清醒的情况下勉强应付了我。他约我今晚七点整去他那儿，并要求我千万不要把他看作奸狞小人。最后，公爵在家里等了我一个半钟头，说不定他也明明知道那时我在马斯洛鲍耶夫家，而涅莉又逃到了大街上——所有这些事好像有什么内在的联系。许多事该好好想想了。

他的四轮马车在大门口等着。我们坐上去就出发了。

第八章

走了不长时间，就到了托尔戈夫桥。一开始两人都默不作声。我一直在琢磨：他会跟我说什么呢？我觉得，他会试探我，摸摸我的底细，探探我的口风。不料他单刀直下一下子就切入了主题。

“眼下有件事让我坐卧不宁，伊万·彼得罗维奇，”他打破了沉默，“这件事我首先想跟您谈谈，听听您的高论：我早已决定放弃我打赢官司的全部所得，把有争议的一万卢布退给伊赫缅涅夫。你看我该怎么办？”

“你不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不知道，公爵，”我尽量诚挚地回答，“在别的问题上，比如涉及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的问题，我倒准备提供一些您和我们大家都需要的情况，可在这个问题上，您当然比我知道得多。”

“不，不，当然没您多，您和他们熟识，而且也许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还不止一次地对您谈到过她的打算，而这就是我的主导思想。您可以大帮我一把，这件事太棘手了。我准备退还这笔钱，甚至不管别的事情怎么样，我都决定退还这笔钱——您明白吗？不过，怎么退，以哪种方式退呢？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那个老人又骄傲又固执，也许他还会误解我的一番好意，把钱摔在我的脸上……”

“但是您怎么看，这笔钱是您的，还是他的？”

“我赢了官司，钱当然是我的。”

“但是平心而论呢？”

“当然，我认为是的，”他回答，我直截了当的问话令他有点儿难堪，“不过，这件事情的实质您似乎不清楚。可我不责怪老人的有意行骗，而且实话对您说，我从来没有怪罪过他。是他自己故意装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他错只错在粗心大意，对于委托给他的事情掉以轻心，根据我们从前达成的协议，类似的情况应该由他负责。但是您也知道，其实问题也并不在这儿，关键是我们的争执，当时的相互责骂。总之，双方的自尊心都受到了伤害。也许那时我并没有把这微不足道的一万卢布当回事，但是您也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承认自己多疑，也许我不对（就是说当时是不对的），可我根本没有发觉这一点，他的粗暴无礼令我难堪，所以一怒之下抓住时机告了他一状。您可能会认为，这件事我做得不太高尚。我不想为自己辩白，我只想告诉您，我是出于愤怒，主要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才这么做的，而并非缺乏高尚的情操，是自然的、人性的表露。说实话，我再强调一次，要知道我对伊赫缅涅夫的为人一无所知，而且完全听信了有关阿辽沙和他女儿之间的谣言，因此我就坚信他是蓄意偷钱……这件事且放一边，主要问题是我怎么办？我可以放弃这笔钱；可是如果我同时坚持诉讼的正确，那就意味着，这笔钱是我送他们的。再考虑到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目前的微妙处境……他肯定会把钱摔回我的脸上……”

“您瞧，您自己也说，他会摔回来；由此可见，您也认为他是一个诚实的人，所以，您完全可以相信，他根本没有偷您的钱。既然这样，那您为什么不去找他，不直接告诉他，您的诉讼是不公正的呢？这是光明正大的做法，这样一来伊赫缅涅夫也不会再同您作对，他会收下自己的钱。”

“哼……自己的钱，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您想把我置于何处？去向他解释，我的诉讼是不公正的。‘如果你明明知道它不公正，那为什么还要诉讼？’——每个人都会指着我的鼻子这样质问我。可我凭什么受到指责，我的诉讼是公正的。在任何地方我都没有说过，也没有写过，说他偷了我的钱，但是他疏忽大意、漫不经心，没把事情办好是真的，对此我至今深信不疑。毫无疑问，这笔钱是我的，因此勉强向自己头上泼脏水，这太难为人了。最后，我再对您说一遍，那个老人是自取其辱，可您却逼着我因为他所受的委屈而去向他请求原谅——这太难了。”

“我以为，如果双方想和解，那么……”

“那么这很容易，您这样认为吗？”

“是的。”

“不对，有时候很不容易，何况……”

“何况他还牵扯到别的事情。我同意您的看法，公爵。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和贵公子的事，就其取决于您的那些方面而论，理应由您去解决，而且结果还要让伊赫缅涅夫夫妇完全满意。只有如此，您才能把诉讼的事向伊赫缅涅夫夫妇真心诚意地解释清楚。目前在事情毫无进展的情况下，您只有一个选择，承认您诉讼的不公正，而且要坦率承认，假如有必要，要当着众人的面——这就是我的想法；我之所以直言相告，是因为您自己向我征求意见，也许您并不希望我对您耍滑头。因此我斗胆问您一个问题：您为什么要在如何把这笔钱退回伊赫缅涅夫的问题上费这么大的心神？既然您认为自己做的对，为什么又要把钱退回给他？请原谅我的好奇，这件事毕竟同别的一些事情搅在了一起……”

“可是您怎么想？”他突然发问，似乎根本没有听见我的问话，“您是否坚信伊赫缅涅夫老人会拒绝这一万卢布，倘若还钱的时候没有任何说法，也……也……没有一句软话？”

“当然会拒绝。”

我的怒火一下子蹿了上来，甚至气得浑身发抖。他的这个恬不知耻的问题令我觉得，仿佛他在我脸上啐了一口唾沫。而我所受到的侮辱远不止于此。他摆出一副上流社会的粗俗无礼的派头，对我的问话不理不睬，好像听而不闻一样，却用另一个问题把它打断，他也许想让我明白，我太固执己见、太放肆无礼了，竟敢向他提出那样的问题。我对这种上流社会的臭架子痛恨到了极点，从前我就想方设法劝说阿辽沙别摆这种臭架子。

“哼……您太冲动了，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能像您说的那样去做的，”公爵不动声色地反驳我，“而且我认为，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对于解决这件事能够有所作为；请您把我的话转告她。她可以出出主意。”

“她根本不会出主意，”我粗鲁地回答，“您不喜欢听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您打断了我。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会懂得，如果您不是真心诚意地想还钱，没有任何像您方才说的讨好他的话，那么这就意味着，您还钱给父亲是由于他失去了女儿，付钱给他是由于她失去了阿辽沙，总之——您在用钱补偿……”

“哼……原来您这样看我，善良的伊万·彼得罗维奇。”公爵笑了起来。他笑什么呢？“然而，”他接着说，“咱们还有一大堆问题需要一起商量商量。可现在没时间了。我只请求您理解一点：这件事直接关系到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牵扯到她的未来，而某种程度上它又取决于我和您对此作出什么决定、想出什么主意。您是必不可少的人物——您自己也清楚。因此，如果您仍旧衷情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那么您就不能拒绝同我商量，哪怕您对我的好感少而又少。咱们到了……过会儿再谈吧。”

第九章

伯爵夫人的生活很不错。虽然房间的陈设一点都不豪华，但是既舒适又雅致。不过屋里的一切都带有临时居住的色彩；这是一栋不错的宅院，然而只供短期休憩之用，并不是豪门富户那种永久居住的宅邸，所以它没有贵族气派，也没有那些被视为不可缺少的千奇百怪的摆设。据说，每到夏天，伯爵夫人都要到辛比尔斯克省自己的庄园（庄园已破败得不成样子，曾多次被抵押出去）去避暑，公爵总是陪同前往。我听到了这种传闻，所以我很担心：卡佳随伯爵夫人走的时候，阿辽沙怎么办？我还没有跟娜塔莎说这件事，我很忧虑；然而某些迹象表明，她也听到了这种说法。可她一直保持沉默，独自苦恼。

伯爵夫人对我很热情，她礼貌地向我伸出手来，再三表示她早就想同我结识。她亲自从精美的银质茶壶里为我倒上茶。我们都围坐在茶壶四周，除了我和公爵，还有一位贵族气十足的绅士，他已经上了年纪，胸前佩戴着一枚星形勋章，言谈举止有点拘谨，很有外交官风度。这位客人显然颇受尊敬。伯爵夫人自今年冬天回国以来，还没有来得及按照自己的愿望，在彼得堡开展社交活动，奠定自己的地位。除了这位贵客之外，整个晚上再没有其他客人前来。我用眼睛搜寻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她和阿辽沙在另一个房间里，一听到我们来了，她马上出来迎接我们。公爵殷勤地吻了吻她的手，伯爵夫人向她示意，提醒她跟我打招呼。公爵立刻替我们作了介绍。我急不可耐地上下打量她：这是一个温柔的黄发姑娘，穿着白色连衣裙，个子不高，脸上的表情恬静而安祥，正像阿辽沙所描述的，她有一双纯蓝的眼睛，她只不过洋溢着青春之美罢了。原来我以为会见到一位绝色佳人，可她长得并不美。她椭圆形的脸庞端端正正，轮廓柔和，五官也很端正，一头浓密的、很美的秀发，梳成普通的家常发式，恬静而执着的目光——假如我在别的什么地方碰见她，也许我会一走而过，根本不会对她怎么留意；但是这只是最初的感受，后来，在那天晚上，我对她作了进一步的观察。当她向我伸出手时，天真、专注地打量我，却一言未发，仅凭这一点就令我惊诧不已，我不由自主地对她笑了笑。我立刻觉得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心地纯洁的姑娘。伯爵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只是握了握我的手，卡佳便匆匆离开我，走到房间的另一端，和阿辽沙坐在了一起。跟我打招呼时，阿辽沙低声对我说：“我只在这待一会儿，马上就去那边。”

“外交官”（我不知道他的姓氏，只好叫他外交官，不管怎样，总得给他一个称呼）沉稳而威严地阐述某种思想。伯爵夫人听得很专心。公爵面呈赞许、谄媚的微笑；演讲者常常把目光投向他，大概认为他是一位体面的听众。有人给我斟上茶，尔后再无人来打搅我了，这令我很高兴。我趁机仔细打量伯爵夫人。她给我的第一印象，不知为什么使我对她没产生好感。也许她已经不年轻，但我觉得她最多不超过二十八岁。她的面色仍然鲜艳，设想当年，在她正当妙龄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暗褐色的头发依然浓密，眼神很善良，然而略带轻佻，还有一点淘气的意味。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她有所收敛。她的神情显得她很聪明，但更多的是善良和愉快的神态。我认为，在她身上占绝对优势的品质，是略带轻佻、追求享受，还有一种善良的利己主义，后者也许还很强烈。她完全受公爵支配，公爵对她很有影响力。我知道他们关系暧昧，而且听说他们在国外的时候，他根本不是一个爱吃醋的情人。但是我一直认为（现在也这样想）——把他们联系到一起的，除了过去的关系之外，还应该有另外一种神秘的东西，似乎像是双方为了某一目的而相互承担的一种责任……总之，这是确实存在的一种秘密。我还知道，现在公爵已把她看作负累，可是他们仍然维持着这种关系。也许他们在卡佳身上打的主意，就是当初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纽带，这当然是公爵的计谋。这样一来，公爵就有理由摆脱与伯爵夫人的婚事（她确实要求同他结婚），劝说她促成阿辽沙同她继女结婚。根据从前阿辽沙那些质朴的叙述，至少我会得出以上这些结论，阿辽沙多少也会发现一些问题。也是根据阿辽沙的叙述，我还认为，尽管伯爵夫人表面对公爵百依百顺，但不知为什么公爵却有点儿怕她。阿辽沙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我后来得知，公爵很想让伯爵夫人嫁给另一个人，而且或多或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打发她去辛比尔斯克的，打算在外省给她物色一个对象。

我坐在那儿听他们谈话，心里却想着怎样才能同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单独谈谈。外交官正在回答伯爵夫人提出的问题，他提到当前的局势、刚刚开始进行的改革，以及这种改革是否值得害怕等等。他口若悬河，讲起话来泰然自若，俨然是位权威人士。他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得巧妙而又机智，可论点却令人生厌。他一再坚持说，整个革新和改良的精神很快会产生预期的效果；他认为，看到这些效果，人们就会明白过来，到了那时这种精神不仅在社会上（当然，这是指已知的一部分）烟消云散，而且人们会凭借经验看清他们的错误，从而热情地去维护旧传统；至于经验，哪怕是痛苦的经验，也会大有益处，因为它能指导人们去维护具有济世奇功的旧传统，并为此提供新的依据；所以，甚至应该希望，这种轻率的举措尽快走向极端。“没有我们是不行的，”他得出结论，“没有我们还从来没有哪一个社会能够存在。我们不会失去什么，恰恰相反，赢的是我们；我们将声名大震，声名大震，目前我们的座右铭应该是‘越来越好’[44]。”

公爵赞许地对他笑了笑，表情令人厌恶。演讲者扬扬自得。我蠢到竟然想站起来反驳。我热血沸腾。公爵却用恶狠狠的目光制止了我；他偷着瞟了我一眼，于是我觉得，公爵就等着我在年轻气盛之时作出什么古怪的、过火的举动；也许，他甚至希望我这样做，以便欣赏到我是怎样毁掉自己名誉的好戏。我同时坚信，对于我的反驳外交官会不屑一顾，甚至都不会理睬我。我觉得坐在他们中间很别扭，幸好阿辽沙救了我。

他悄悄走到我跟前，碰了碰我肩膀，提出同我说两句话。我猜测是卡佳让他来的。果然不出我所料。片刻之后我已经在她身旁落座，起初她老是目不转睛地上下打量我，仿佛在对自己说：“你就是这样的。”所以，一开始我们俩都没找到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但是我深信，她一旦开口，定然滔滔不绝，恐怕能说到明天早晨。阿辽沙说过的那句话“一谈就是五六个钟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阿辽沙陪在旁边，焦急地等待着我们开始。

“你们怎么不说话啊？”阿辽沙微笑着，望着我们说道，“见了面又都不说话。”

“噢，阿辽沙，看你……我们现在就开始，”卡佳回答，“因为我们有那么多事要谈，伊万·彼得罗维奇，所以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啦，我们认识得太晚了；真应该再早一些，虽说我在老早以前就知道您。我是多么想见到您啊。我甚至想要给您写信……”

“写什么？”我问，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可写的事多着呢，”她认真地回答，“比如，阿辽沙在谈到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时说过，那时候他把她一个人抛下，可她并不生气，这是真的吗？还有，像他那样做对吗？您为什么来这儿，您能告诉我吗？”

“哎，我的上帝呀，我马上就走。我已经说过了，我只在这儿逗留一会儿，看看你们俩，听听你们谈些什么，然后就去那边。”

“我们不是在一起啦，我们已经坐在这儿啦——你不是看见了吗？他总是这样，”她的脸上飞上一抹薄薄的红晕，用一根手指指着他，补充说，“‘一会儿’，他老是说，‘就一会儿’，可是你看，一待就待到深夜，很晚才去那边。‘她不会生气的，’他说，‘她善解人意。’这就是他的借口。可是，这样做好吗？可是，这样做高尚吗？”

“好吧，我这就走，”阿辽沙愁眉苦脸地说，“可我非常想跟你们待在一起……”

“你跟我们在一起干什么？恰好相反，我们需要单独谈谈。听我说，你别生气；这是必须的——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既然是必须的，那我立刻就走……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只是我得去列文卡那儿待一会儿，然后马上去看她。您听我说，伊万·彼得罗维奇，”他拿起帽子，接着往下说，“您可知道，爸爸想放弃他因胜了官司而从伊赫缅涅夫那儿赢来的那笔钱。”

“知道，他告诉我了。”

“这件事他办得多体面。可是卡佳却不相信他品行高尚。您对她说说这件事。再见，卡佳，请别再怀疑我对娜塔莎的爱。你们为什么总拿这些条条框框来约束我、责备我、监视我——我就像在你们的监督之下！她心里清楚，我有多爱她，而且她信任我，我也坚信她是相信我的。我不顾一切地爱她，我对她的爱不受任何义务的束缚。我自己都不知道有多爱她。我就是爱她。所以不必像审问罪人一样盘问我。不信你问伊万·彼得罗维奇，他正好在这儿，他可以证明，娜塔莎最爱吃醋，虽说她很爱我，但她的爱中含有很多自私的成分，因为她不愿意为我作出任何牺牲。”

“你说什么？”我吃惊地问，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在说什么，阿辽沙？”卡佳差一点儿叫起来，她举起双手拍了一下。

“噢，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清楚，她总想让我陪着她。虽然她没有明说，可也看得出来她心里想。”

“不害臊，说这话你不害臊！”卡佳气得面红耳赤。

“害什么臊？你这人真是的，卡佳！要知道，我对她的爱要比她想象的深得多，倘若她能像我爱她一样爱我，她一定肯为我牺牲自己的快乐。不错，是她自己让我走的，但我从她脸上看得出来，这样做使她很痛苦，所以对我来说，让不让我走还不是一样。”

“不对，你说这话可有来头！”卡佳把脸转向我喊道，她眼里喷着怒火，“你得承认，阿辽沙，现在就得承认，这些话都是你爸爸教给你的吧？今天教的吧？你说，别打算跟我耍滑头，我马上就能弄清楚！是不是这样？”

“是，是他教的，”阿辽沙难为情地说，“那有什么关系呢？今天他跟我说话的时候非常和蔼可亲，他还老向我夸赞她，简直令我奇怪，她那么厉害地侮辱了他，可他还夸她。”

“那么您呢，您就相信了吗？”我说，“她把所有能付出的一切都奉献给了您，甚至此时此刻，就是现在，她都为您费尽了心思，就怕您会烦闷，怕您失去同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见面的机会。这是她今天亲口告诉我的。可是您一下子就相信了那些胡言乱语！您不感到羞愧吗？”

“忘恩负义！可怎么办呢，他从不为任何事感到羞愧！”卡佳说着，向他一挥手，仿佛他已无药可救。

“看你们说的！”阿辽沙可怜巴巴地接着说，“你老是这样，卡佳！你总是把我往坏处想……伊万·彼得罗维奇就更不用说了！你们认为，我不爱娜塔莎。我说她自私，并不代表我不爱她。我只想说明，她实在太爱我了，爱得过了头，所以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很痛苦。爸爸从来骗不了我。想骗也骗不了。我不会上当的。他说她自私并不带恶意，我了解他。他说的和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意思：她太爱我了，有点儿过火，简直就是自私，弄得我们两个人都痛苦。这有什么，他说的是实情，是为我好，他根本没有侮辱娜塔莎的意思；正好相反，他看到了她内心强烈的爱、无尽的爱、令人不可思议的爱……”

但是卡佳没让他说完，打断了他的话。她气愤地责备他，向他证明，公爵称赞娜塔莎的目的，是想用伪善来蒙蔽他，是要拆散他俩，从而使阿辽沙不知不觉地厌弃娜塔莎。她热情又机智地证明，娜塔莎是多么爱他，任何爱情都不能原谅他对她所采取的态度——因此真正自私的是他自己，是阿辽沙。卡佳的话渐渐令他很悲伤，追悔莫及；他在我们旁边，低垂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脸上的表情痛苦难当，彻底乱了方寸。可是卡佳心硬似铁。我极其好奇地打量她，迫不及待地想了解这个特别的姑娘，她还完全是个孩子，然而却是一个特别的、信心十足的孩子，她有自己坚定的信条，对善良与公正怀着与生俱来的炽爱。假如真把她看作孩子，那么她属于善于思考的孩子，在俄国的家庭中这类孩子为数颇多。她显然思考得很多。倘若能偷窥一下这个善于思考的小脑袋，察看一下那些纯粹的孩子气的想法和观念，在那里面是如何同取自生活（卡佳已经有了一些生活经历）的印象和见解混杂在一起的，倒是非常有趣的事，何况她的小脑袋里还装着一些她不曾体验过的陌生思想。这些抽象的、从书本上获得的思想令她惊诧不已，它们纷至沓来，令她应接不暇，也许她还以为这是她自己的生活体验。我觉得，在那个晚上，以及以后的日子里，我对她有了很透彻的了解。她有一颗火热而敏感的心。有时候她好像不大注意约束自己，把真诚放在了首位，而把世间的一切束缚看作陈规旧习，而且她仿佛因为拥有这种见解而自豪，感情炽热的人常常这样，即便他们已经不再年轻。然而恰恰是这一点赋予了她一种奇特的魅力。她喜欢思考，追求真理，却不迂腐，而且她全身充满孩子气，看了让人啼笑皆非，一见到她，您马上会喜欢上她的与众不同，并且乐于接受她。我想起了列文卡和鲍林卡，依我看，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可奇怪的是她那张乍见之下我并没有发觉特别之处的脸庞，那天晚上却变得越来越富于魅力，越来越吸引人。她那种孩子气和善于思索的成熟女人的气质相结合而形成的天真，她那种对真理和正义又稚气又天真的渴望，以及她的执着追求——这一切使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真诚、美妙的光辉，赋予她一种崇高的心灵之美，于是您就会明白，平常人冷漠的目光不可能一眼就找到这种美，也不可能充分理解它的内涵。我终于弄懂了阿辽沙倾心于她的原因。既然他自己不能思考和判断，那他就会喜欢那种能替他思考，甚至替他憧憬未来的人——而卡佳已经成了他的监护人。他品德高尚，但缺乏抵抗力，所以一见到正直美好的东西，他马上就会降服，卡佳已经怀着孩子式的真诚和同情向他敞开了心扉。他心里没有丝毫的主张；而她却有许多坚定而强烈的追求，所以阿辽沙只能依赖于那个能约束他，甚至命令他的人。这也是他在和娜塔莎相恋之初，娜塔莎吸引他的原因之一。但是在这方面卡佳远远超过了娜塔莎，因为她也是个孩子，而且似乎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她依旧会保存这种气质。她的孩子气，她的睿智，同时又稍欠理智，这一切在某种程度上使阿辽沙觉得她更为可亲。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卡佳对他的吸引力才能越来越强烈。我相信，当他们单独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卡佳的严肃“说教”很可能演变成孩子式的游戏。虽然卡佳也许会经常指责阿辽沙，而且已经令他对自己俯首帖耳了，但是他显然觉得，跟她在一起比跟娜塔莎在一起更惬意。他们俩更相配，这是最主要的。

“够啦，卡佳，够啦；你总是对，而我总是错。这是因为你比我更纯洁。”阿辽沙说完，站了起来，伸手向她握别，“我马上去看她，我不去列文卡那儿……”

“你根本没必要去列文卡那儿，不过你现在能听我的劝告去看她，你就很可爱。”

“而你比任何人可爱一千倍，”阿辽沙忧郁地回答，“伊万·彼得罗维奇，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我们走开了两步。

“今晚我的所作所为很可耻，”他低声对我说，“我很卑劣，我有负于世上所有的人，尤其对不起她们两个。今天下午爸爸介绍我认识了亚历山德琳娜（一个法国女人）——一个迷人的女人。我……神魂颠倒，而且……哎，说这些已经没用了，我根本不配同她们在一起……再见，伊万·彼得罗维奇！”

“他又善良，又高尚，”我在卡佳身旁一落座，她就急切地说道，“不过以后我们再好好谈谈他的事。而现在，首先我们必须在一个问题上达成一致，您对公爵怎么看？”

“他是一个坏蛋。”

“我也这么认为。看来，我们的意见是一致的，那么我们往后的谈话应该更轻松了。现在谈谈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您知道，伊万·彼得罗维奇，目前在我面前一片黑暗，我像盼望光明一样期待您的来访。您要把一切都对我说明白，因为在最主要的问题上，我所作出的判断只能来自阿辽沙的讲述。除此之外再没什么人给我提供情况。那么请您告诉我，第一（这是主要的），依您看，阿辽沙和娜塔莎在一起会幸福吗？……我必须先了解这一点，然后才能最终决定我该如何去做。”

“这种事哪能说得准呢……”

“是的。当然很难。”她打断了我，“然而您怎么看呢？——因为您是一个非常睿智的人。”

“依我看，他们不会幸福。”

“为什么？”

“他们不般配。”

“我也这么认为！”她把两只小手相握在一起，仿佛不胜痛苦似的。

“请您说得详细些。您听我说；我非常渴望能见到娜塔莎，因为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而且我认为，我们俩能解决一切问题。现在我总是在心里设想：她该是一位非常聪明、非常严肃、非常正直、非常美丽的姑娘。对吗？”

“是的。对此我也深信不疑。可是，既然她是这样的，那怎么会爱上阿辽沙那样一个孩子呢？请您给我解释一下，我常常琢磨这个问题。”

“这是解释不清的，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很难想象人是为什么，又是如何陷入情网的。是的，他是个孩子。但您知道人们是怎样爱上孩子的吗？”望着她那诚挚、认真凝视我的眸子，我的心就变软了，“娜塔莎自己越不像个孩子，”我继续说，“她就会越认真、越迅速地爱上他。他正直、真诚、天真，有时简直过于幼稚。也许她是——这怎么说呢？出于一种怜惜之情而爱上了他。一个心地宽厚的人是可能出于怜惜而陷入爱河的……可是我觉得，我不能给您任何解释，而且倒想问问您，您爱他吗？”

我大胆地向她提出了这个问题，虽然觉得有点唐突，但是绝不会扰乱她一颗天真无邪、光明磊落的心灵。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她泰然自若地看着我，平静地回答，“不过，我好像很爱他……”

“那么，很好。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爱他吗？”

“他不虚伪，”她思索着回答，“当他正视你的眼睛时，仿佛在向你诉说什么，我很喜欢他这副神态……您听我说，伊万·彼得罗维奇，我是个姑娘，您是个男人，可我却把这些话对您说，我这样做好吗，对不对？”

“这有什么关系？”

“您说得对。当然啦，这有什么关系呢？可是他们，”她用目光指了指那些坐在茶桌附近的人，“他们也许会说，这不好。他们说得对吗？”

“不对！只要您扪心自问，觉得自己没做坏事，那么……”

“我一直这样做，”她打断了我的话，显然急切地想和我多谈一些问题，“每当我觉得对什么事情把握不准的时候，我就马上问问自己的心，如果它能泰然自若，我也就安心了。人就该永远这样做。所以我才能坦诚地同您谈话，就像跟我自己对话一样，因为，第一，您是个光明磊落的人，我知道您同娜塔莎在她认识阿辽沙之前的关系，我听着听着就哭了。”

“谁告诉您的？”

“当然是阿辽沙，他自己也是流着泪讲的。对他来说这样做很好，我非常喜欢他这一点。我认为，他爱您超过您爱他，伊万·彼得罗维奇。就因为这些事情我喜欢他。第二，我之所以对您坦诚相见，如同自己对自己一样，是因为您是一个睿智的人，可以给我很多建议，还可以指导我。”

“您为什么认为我的智慧足以指导您？”

“哦，这还用说！”她沉思起来。

“我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咱们还是谈谈最主要的事情吧。请您教教我，伊万·彼得罗维奇，我现在觉得自己是娜塔莎的情敌，对此我一清二楚，可我该怎么办呢？所以我才想问问您，他们在一起是否会幸福。我日思夜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娜塔莎目前的处境很可怕，太可怕了！因为他根本不爱她了，可他却越来越爱我。是这样吗？”

“好像是这样。”

“他没有骗她。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不爱她了，可她大概知道。她该多痛苦啊！”

“您想怎么做呢，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

“我有许多计划，”她认真地回答，“可我还是拿不定主意。因此我急切地盼望着您的来访，希望您能帮我渡过这个难关。您对一切都了如指掌，所以此刻您对于我的意义，无异于神明。您听我说，原来我这样想：如果他们彼此相爱，那么为了他们的幸福，我就应该牺牲自己来成全他们，对吗？”

“我知道您作了牺牲。”

“是的，我作了牺牲，可后来他开始经常来看我，而且越来越爱我，于是我便迟疑了，我老是想：该不该作出牺牲？这样很不好，对吗？”

“这是人之常情，”我回答，“这是自然的……这不是您的错。”

“我不那么想。您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您太善良了。而我认为我的心并不十分纯洁。如果我有一颗纯净的心，我就知道我该怎么做了。不过咱们先不谈这些，后来我从公爵嘴里，以及妈妈[45]和阿辽沙那里对他们的关系有了更多的了解，于是我判断他们不般配，您也是这么认为的。我更犹豫了，现在怎么办呢？既然他们在一起不会幸福，那还不如分开。然后我决定，向您作一番详细了解，并且要去见见娜塔莎，我要和她一起作出决定。”

“但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呢？”

“我要对她说：‘既然您爱他胜过一切，那么您关心他的幸福就该胜过关心自己的幸福，所以您必须同他分手。’”

“是啊，可这些话会让她怎么想呢？就算她赞同您的说法，但她有勇气这么做吗？”

“这也是我日思夜想的一个问题，还有……还有……”

她突然泪如雨下。

“您不会相信，我多么同情娜塔莎。”她双唇颤抖着低声说道。

再没什么可说的了。我默然无语。我怜爱地望着她，自己也想哭。这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孩子呀！我觉得没必要再问她为什么她自认为能使阿辽沙幸福。

“您喜欢音乐吗？”她问我，这时她已经稍微平静了些，但是由于刚刚哭过，她的神情还有些忧伤。

“喜欢。”我有点诧异地回答。

“如果有时间，我给您演奏贝多芬的第三协奏曲。我现在正在学。那里面融汇了所有这些情感……和我此时的感受一模一样。我这样觉得。但只能留待下次了，现在还有事要谈呢。”

于是我们开始商量，她如何才能去见娜塔莎一面，这一切该怎样安排。她告诉我，虽然她的继母很善良，也很爱她，但是总有人监视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她去见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所以她只能耍一个小手段。早晨她有时候出去散步，几乎总是由伯爵夫人陪着一起去。但偶尔伯爵夫人不去，而是让那个生着病的法国女人跟她去。每当伯爵夫人头疼时，往往这样安排。因此只能等她头疼时再行动。她会事先说服那个法国女人（一个充当女伴的老太太），因为那个法国女人的心很好。这样一来，去看望娜塔莎的日期暂时无论如何也定不下来。

“您会认识娜塔莎的，而且对此您不会后悔，”我说，“她也很想认识您，就算只是为了弄清她把阿辽沙交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也得了解一下您。您别再为此发愁了。时间会医治好一切伤痛。你们很快就要去乡下了吗？”

“是的，很快，也许就在下个月，”她回答，“我知道，公爵坚持这么做。”

“您认为阿辽沙会陪你们一起去吗？”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她盯着我说，“您不觉得他会去吗？”

“他会去。”

“我的上帝呀，一切怎么收场啊，我不知道。您听我说，伊万·彼得罗维奇。我会写信告诉您一切，经常写，写很多。我现在把您给赖上了。您能常来看我们吗？”

“不知道，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这得看情况再说，也许我再也不会来了。”

“为什么呢？”

“原因很多，主要是我和公爵的关系。”

“他不是个正经人，”卡佳果断地说，“依您看，伊万·彼得罗维奇，我要是经常去看您，这种做法好还是不好？”

“您自己怎么看呢？”

“我认为这很好。这样我就可以去探望您了……”她笑着补充道，“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既尊敬您，又十分喜欢您……还可以在许多方面向您学习。我喜欢您……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您，我是不是有点儿不知羞耻？”

“有什么可羞耻的？我已经把您看作我自己的亲人了。”

“那么您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噢，愿意，愿意！”我回答。

“可是他们肯定会说，这样做很可耻，年轻姑娘不该这样。”她说着，又用手指了指茶桌周围的那些人，这里我要指出，公爵好像故意单独留下我们俩，好让我们谈个够似的。

“我心里非常清楚，”她又补充道，“公爵是想要我的钱。他们以为我还是个毛孩子，甚至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说。可我不这么认为。我已经不再是孩子。他们都很怪，他们才像孩子呢！喏，为什么他们总是奔忙不休？”

“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我忘了问您：列文卡和鲍林卡是什么人，阿辽沙常去看他们的？”

“他们是我的远房亲戚。他们又聪明又正直，就是嘴上说的太多……我了解他们……”

说完她嫣然一笑。

“您真的会把所继承的财产送给他们一百万卢布吗？”

“喏，您瞧，就拿这一百万卢布来说吧，他们唠叨个没完，可真让人受不了。当然，我非常愿意为公益事业捐款，而且这样一大笔钱放在我这儿有什么用呢，不是吗？可是还要等很长时间我才能把这笔钱捐出来，而他们现在就在那儿分配、争议、叫嚷，简直吵成一锅粥啦，把钱花在哪儿最好？他们甚至都吵了起来——这有多奇怪！他们太心急了。不过他们毕竟都是些真诚、聪明的人。他们都在学习。他们已经比其他人的活法强很多了。是这样吗？”

我还跟她谈了很多事情。她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经历都告诉了我，同时又贪婪地倾听我的讲述。她一再恳请我多谈谈娜塔莎和阿辽沙的故事。当公爵来到我们面前，提醒我应该告辞了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钟。我向她告别。卡佳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意味深长地凝视了我一会儿。伯爵夫人邀请我常去做客。我和公爵一起告辞出来。

我不禁要说说我的一种奇怪的，也许根本不恰当的想法。在我同卡佳进行的三个钟头的谈话当中，我产生一种怪异的，同时又很坚定的信念：我觉得她根本是个孩子，丝毫不懂得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奥妙。因此她的一些议论，乃至她在谈论十分重要问题时采用的严肃语气，听起来令人觉得滑稽可笑。

第十章

“你听我说，”公爵和我一起坐进马车后，他对我说，“我们现在去吃夜宵，您同意吗？”

“说真的，我不知道，公爵，”我犹豫不决地回答，“我从来不吃夜宵……”

“哦，当然，我们可以利用吃夜宵的时间说说话。”他补充道，狡猾地盯着我的眼睛。

这还不明白！“他有话要说，”我心想，“而我也这么打算。”我同意了。

“那就说好了。去海滨大街B餐厅。”

“去餐厅？”我有些迟疑地问。

“是的。怎么了？我很少在家里吃夜宵。难道我不可以请请您吗？”

“但是我已经告诉过您，我从不吃夜宵。”

“偶尔吃一次有什么关系，何况是我邀请您……”

就是说他替我付账；我坚信，他是故意加上这句话的。我决定去，但账要自己付。我们来到餐厅，公爵要了一个单间，又摆出一副行家的派头点了两三道菜。菜价很贵，他还命人送来了一瓶同样昂贵的高级葡萄酒。这些东西我都担付不起。我看了看菜单，要了半只松鸡和一瓶拉斐特酒。公爵对此很不满。

“您不想让我做东！简直太可笑了！请原谅，我的朋友[46]！这样的……拘泥小节，简直是惹人生厌。您的自尊心太强了。或许这里带有等级的偏见，我敢打赌，肯定是这样。您可真的伤害了我的感情。”

但我坚持这样做。

“那么就随您的便吧，”他补充道，“我不强人所难……伊万·彼得罗维奇，依您看，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谈谈吗？”

“我正有此意。”

“那好，我认为，这样的拘泥小节对您有害无益。你们文人都爱这样危害自己。您是文学家，您需要了解这个世界，而您却总是闭门独处。我现在说的与松鸡无关，我指的是您拒绝同我们圈子里的人有任何往来，这样实在不好。您失去了很多——一句话，失去了仕途发展的机会——此外，哪怕只为了塑造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您也该了解这个世界，在您的作品里不是也有公爵、贵妇和豪门宅院……看我在说些什么呀？您现在尽写些什么贫穷啊、丢失的外套[47]啊、钦差大臣啊、好斗的军官啊、公务员啊、旧时代啊，还有什么分裂派教徒的生活啊，我清楚，我清楚。”

“可是您错了，公爵，倘若我没有加入您所说的那个上等人的圈子，那是因为，第一，那里无聊至极；第二，我在那儿无所事事！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去了……”

“我知道，您去过P公寓那儿，一年只去一次，我在那儿见到过您。而其余的时间您沉缅于民主主义的骄傲之中，在您的阁楼里萎靡下去，当然，你们当中也有例外，其中有些人醉心于猎奇，说起来让我恶心……”

“我恳请您，公爵，咱们换一个话题吧，别再谈什么阁楼啦。”

“哦，上帝啊，您生气了。可是您亲口答应我们要像朋友一样好好谈谈呀。只是抱歉得很，我还没有做什么让您把我当朋友看待的事情。葡萄酒很好。尝尝吧。”

他从自己的酒瓶里给我倒上了半杯。

“您瞧，我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我心里十分清楚，强求他人的友谊是不礼貌的。可要知道，我们圈子里的人并不像您想的那么粗鲁，对你们也不都是那么蛮横无礼。当然，我心里也有数，您现在同我坐在一起，并非由于对我有好感，而是因为我答应同您谈一些事情。我说的不对吗？”

他笑了起来。

“您正在维护一个女人的利益，所以您才想听听我终究要对您说什么。对吧？”他不怀好意地笑着补充说。

“您说得很对，”忍无可忍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发现：他是那种只要觉察自己对别人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控制力，就马上让对方感觉到这一点的人。我在他的掌握之中，不听完他想对我说的话，我不会离开，对此他心知肚明。所以他才忽然转换了口气，变得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富于嘲弄意味。）“您说得很对，我就是为此而来，否则我的确不会坐在这里……时间已经很晚了。”

本来我想说，“否则我绝不肯和您坐在一起”，但是我没有说出口。而是换了一种说法，这不是出于胆怯，而是缘于我那该死的软弱和礼貌。说实话，当面对他人出言不逊，哪怕他罪有应得，哪怕本来也想当面怒斥他，可又叫人怎么说得出口呢？我觉得，公爵看出了我的心思。所以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仍旧面带嘲讽地看着我，仿佛正在欣赏我的怯懦，正在用目光向我挑衅：“哼，量你也没这个胆量，你是在说昧心话，就是这么回事，好小子！”肯定是这样，因为我话音刚落，他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摆出一副屈尊俯就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膝盖。

“你真可笑，老弟。”——我从他的眼神中找到了他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走着瞧！”我心中暗想。

“我今天心情很好！”他叫道，“说实话，我也不知为什么。是的，是的，我的朋友，就是这样！我也正想跟您谈谈有关这个女人的事。咱们应该彻底把事情说清楚，谈出一个结果来，而且我希望通过这次谈话您能完全了解我。我刚才同您提到那笔钱，提到那个糊涂父亲，那个六十岁的老小孩……哎！现在说它也没用啦。我只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哈哈哈，您是一位文学家，您应该猜得出……”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似乎并没有喝醉。

“哎，说到那个姑娘，我真的很尊敬她，甚至喜欢她，请您相信我：她稍稍有点儿任性，可是正如五十年前人们所说，‘没有不带刺的玫瑰’。还有一句话讲得不错：刺虽扎人，但也迷人。虽然我的阿辽沙是傻瓜一个，但他确实眼力不错，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我已经原谅他了。简而言之，我很喜欢这种姑娘，而且我……”他含义颇深地抿了一下双唇，“有一些特别的打算……不过这日后再谈……”

“公爵，听我说，公爵！”我喊道，“我不理解您为何转变这样迅速，但是……换个话题吧，我恳请您！”

“您又生气了！哎，好吧……换个话题，换个话题！不过我想问您一件事，我亲爱的朋友，您非常尊敬她吗？”

“当然。”我粗暴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那……那您爱她吗？”他龇着牙、眯缝着眼睛问道，脸上的表情令人作呕。

“您太过分了！”我叫道。

“好吧，我不再问了，不问了！您别生气了！我今天特别高兴。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咱们来点儿香槟吧！您意下如何，我的诗人？”

“我不喝，不想喝！”

“您别这么说！今天您得陪陪我。我今天的情绪非常好，简直有点儿多情善感，所以我不能独自享受这份幸福。谁说得准呢，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像朋友那样推杯换盏呢，哈哈哈！不，我年轻的朋友，您还不了解我！我相信，您会喜欢我的。我希望今天晚上您能和我一道同欢乐、共悲伤，当然我但愿自己不要哭。那么，怎么样，伊万·彼得罗维奇？您需要想一想，倘若我不能如愿以偿，那么我所有的灵感都会飞逝、消散、一去不返，到了那时您就什么都听不到了。可您之所以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听点儿什么，对吗？”他恬不知耻地向我眨眨眼睛，又补充了一句，“那么请您选择吧。”

这可是致命的威胁。我同意了。他莫非想把我灌醉？我暗自寻思。这里我顺便谈谈我老早就知道的一些有关公爵的传闻。据说，虽然在社交场上他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文雅谦逊，但是却喜欢在夜里酗酒作乐，常常喝得烂醉如泥，还偷着干一些寻花问柳的丑事……我还听到过一些关于他的可怕的流言……传言阿辽沙知道他父亲纵酒的事，在外人面前却竭力遮掩，特别是在娜塔莎面前。有一次他跟我说漏了嘴，可马上转换了话题，也没有回答我的追问。不过这些传闻不是阿辽沙告诉我的，说实话，最初我还不相信呢；而现在我正拭目以待。

有人把酒送上来。公爵斟上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我。

“一个可爱的、迷人的姑娘，虽说她羞辱过我！”他津津有味地抿了一口酒，接着说，“不过这些可人儿们正是这种时候才显得特别可爱……她肯定以为羞辱了我，您记得那天晚上的事吗，她骂得我狗血喷头！哈哈哈！她双颊飞红的时候真美！您了解女人吧？有时候面色苍白的女人，脸上突然泛起一片红晕，那实在很美，您发现了吗？哦，我的上帝，您好像又生气了？”

“是的，我生气了！”忍无可忍我叫了起来，“我希望您现在别再谈论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尤其是说用这种口气说她。我……我不允许您这样做！”

“哎哟！那好吧，我听您的，换个话题。我的性格像和好的面团一样柔和，随便别人怎么捏都行。那么就聊聊您吧。我很喜欢您，伊万·彼得罗维奇，您要是能了解我对您多么友善、多么真诚就好了……”

“公爵，咱们最好谈谈正事吧。”我打断了他。

“您是指谈谈咱们的事。您只需说半句话，我就明白了，我的朋友[48]，但是假如咱们现在正在谈论您，而且您也没有打断我，那么毫无疑问，我们已经接近正题了。所以我要接着往下说，我想告诉您，我最尊贵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您那种生活方式无异于自我毁灭。请允许我触及这个微妙的话题，我是作为一个朋友才这样说的。您很穷，您向出版商预支出一笔稿费，还掉一些零零散散的债，剩余的钱勉强能维持半年的生活，每天只能喝点儿清茶；您冻得瑟瑟发抖地缩在阁楼上，忙着为您的出版商办的刊物赶写小说。是这样吧……”

“即便如此，但是总比……”

“总比偷鸡摸狗、卑躬屈膝、贪污受贿、玩弄骗术等等要光彩些。我知道，我知道您想说什么，这些话早就写在书本上了。”

“因此您也没必要对我的事发表高论。莫非还要我向您这位公爵大人传授为人处事之道不成？”

“哦，当然不劳您费心。可是如果我们必须碰这根敏感的神经，那又怎么办呢？因为它是不能回避的。不过也罢，咱们暂且把阁楼放在一边。我本人对此并不感兴趣，除非有什么事情发生。”他令人作呕地哈哈大笑起来，“但让我纳闷的是：为什么您甘心充当次要角色？当然，记得你们的一个作家在什么地方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最伟大的功绩，也许就在于他满足于在生活中扮演一名次要角色……好像是这么说的！我在别的地方也听到过这类说法，但是要知道阿辽沙可是夺走了您的未婚妻啊，我知道这件事，可您呢，却像那个席勒一样，还费尽心思地替他们忙活，您为他们跑前跑后，简直是丢人！我要是您的话，大概早就痛苦得死掉了。主要是丢人，太丢人了！”

“公爵！您把我带到这儿来，大概就是为了羞辱我！”我喊道，愤怒得失去了理智。

“噢，不，我的朋友，不是的，现在我只不过是一个现实的人，而且希望您能幸福。总之，我想把这件事办妥帖。不过咱们暂时把这一切搁到一边，您听我把话说完，请您尽可能别发火，哪怕只给我三分钟也好。哦，如果您结婚成个家，您看怎么样？你瞧，我所谈的完全是一件不相干的事，您为什么这样惊讶地看着我？”

“我在等您说完。”我回答，望着他的目光的确非常惊异。

“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只是想知道，要是您的一位朋友，希望您能获得牢固的、真正的、并非昙花一现的幸福，因此向您介绍一位年轻貌美，但是……已经有了点儿经验的姑娘，不知您尊意如何。我想打一个比方，不过您该明白我的意思，哦，比如说像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那样的姑娘，当然，还有一笔数目可观的酬金……（请您注意，我现在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而并非咱们的事）喂，您看怎么样？”

“我会说，您……疯了。”

“哈哈哈！喔唷！也许您还想揍我吧？”

我可真想扑过去。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我觉得他简直是一个流氓，是一只我恨不得一脚踩死的大蜘蛛。他欣赏自己对我的嘲弄；他像猫捉耗子那样玩弄我，以为我只能任其摆布。我觉得（我也明白），他从自己的卑鄙下流、傲慢无礼中，从在我面前终于撕下了假面具的厚颜无耻中，获得了一种快感，也许还得到了一种肉体上的满足。他想欣赏我的惊异，我的恐惧。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在嘲弄我。

一上来我就预感到这一切是有预谋的，而且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然而我所处的地位，使我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听他把话说完。为了娜塔莎我不得不承受这一切、容忍这一切，因为也许整件事都会在此刻得到解决。可是他卑鄙无耻的嘲笑叫人怎么受得了，又怎能平心静气地忍气吞声呢！何况他非常清楚，我必须得听他说下去，这样一来就更令人难堪了。“可是他也需要我。”一想到这儿，我的言辞就激烈起来，尖酸刻薄地加以回击。他明白这一点。

“瞧，我的年轻朋友，”他装模作样地望着我，开口说道，“咱俩儿不能老是这样谈下去呀，咱们最好达成一个协议。您看，我是想跟您说点儿知心话，所以您就该客客气气地认可，无论我说什么，您必须得听。我希望能畅所欲言，说实话，本来就该这样。那么，我年轻的朋友，您能有耐心吗？”

虽然他看着我时脸上挂着尖刻的嘲笑，好像故意要唤起我的反抗情绪，但我竭尽全力克制自己，默默不语。他却以为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条件，便接着往下说：

“别生气，我的朋友。您有什么可气的呢？我的直言不讳吗？不过说实话，不论我彬彬有礼，还是现在这副样子，您都不会指望我能说出别的什么来，大概意思依旧没有什么区别。您鄙视我，对吗？您瞧，我的性格还是这样可爱、天真、率直，还那么好心肠[49]。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您，甚至包括我小时候淘气的事。当然，我的朋友[50]，要是您再稍微富有一点儿同情心的话，咱们就能协商好，就完全可以取得谅解，彼此之间最终可以达到彻底了解。您不要对我感到惊奇，我讨厌那种天真烂漫的性格，讨厌阿辽沙田园牧歌似的幻想，讨厌席勒气质，讨厌与这个娜塔莎（不过她毕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可恶的接触中所表现出来的高尚品质，所以只要能有机会嘲笑他们，我可真是抑制不住地兴奋。瞧，机会来了。何况我也想对您倾诉心曲。哈哈哈！”

“您令我惊讶，公爵，我不了解您。您的口气像个小丑，这真是让人措手不及的坦率……”

“哈哈哈！您的话有一定的道理！多么恰当的比喻！哈哈哈！我纵酒狂欢，我的朋友，我纵酒狂欢，我自得其乐，而您，我的诗人，对我应该尽量宽容。咱们还是喝酒，”他一面往杯子里倒酒，一面扬扬得意地说，“您瞧，我的朋友，您还记得在娜塔莎那儿度过的那个可恶的晚上吗？那个晚上把我彻底毁了。不错，她的确非常可爱，可我离开那儿时气得发疯，我不愿忘掉这件事。既忘不掉，也不隐讳。当然，会有我说话的那一天，而且很快就会到来，但现在我们且不去说它。我顺便想向您解释一下，我的古怪个性您还不了解——那就是憎恨一切庸俗的、一文不值的天真烂漫和田园牧歌式的幻想，可我最大的享受，就是最初我也装扮成这副模样，采用这种口气，温柔地对待、热情地鼓励一个永远年轻的席勒，然后突然之间把他吓傻；在人面前我蓦地摘掉假面具，原来洋溢着热情的面孔一下子变得扭曲，对他吐出我的舌头，令他措手不及。怎么？您不明白吗？也许您认为这是可恶的、荒唐的、卑劣的行径，对吗？”

“当然。”

“您很直率。噢，如果他们折磨我，我可怎么办呢！我也直率到了愚蠢的程度，可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我还是想把我一生当中的特别事件讲给您听，然后您会更好地了解我，何况这些事很有意思。您说得对，也许我今天真像一个小丑；但小丑很坦诚，对吗？”

“听我说，公爵，现在已经很晚了，而且说实在……”

“什么？我的上帝，多没有耐心！再说，您急着去哪？咱们还是再坐一会儿，像朋友那样真心实意地聊聊天，您明白的，就像好朋友那样，一面喝酒，一面闲聊。您以为我醉了，没关系，这样更好。哈哈哈！确实，这样友好的相聚总是令人难以忘怀，一回忆起来就会让人倍感温馨，您不是个好心肠的人，伊万·彼得罗维奇。您缺乏热情，没有同情心。为了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一个钟头对您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也涉及我们要谈的事情……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您还是个文学家呢，您真要感谢这次机会。因为您可以把我塑造成一个典型，哈哈哈！上帝呀，我今天简直坦率得可爱！”

他显然已经醉了。他的脸色变了，出现了一种恶狠狠的神情。很明显，他是想螫人、咬人、挖苦人、嘲笑人。“他醉了，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反倒更好，”我寻思，“酒后吐真言。”但他的神志是清醒的。

“我的朋友，”他又开口了，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方才我已经对您说过，在某些情况下我常常忍不住要对什么人吐出我的舌头，也许我这样说并不十分恰当。而您竟然把这种天真无邪的率直比作小丑，这可真让人好笑。但是如果由于我此刻对您的无礼举动，也许言行粗鲁得像个乡巴佬，总而言之，由于我突然改变了对您的态度，您就责备我，或者对我表示惊讶，那么这一次您真的完全错了。第一，这样做令我心满意足；第二，我不是在自己家里，而是同您在一起……就是说我想告诉您，此刻我们正像好朋友一样纵酒作乐；第三，我非常喜欢做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您可知道，有一个阶段由于任性，我简直成了一名空想家和慈善家，大概与您现在脑子里的想法如出一辙。不过这是老早以前的事了，那时我正处在风华正茂的黄金时代。我记得，我曾怀着人道主义的理想跑到乡下的庄园去，当然，我感到无聊极了；您无法想象我当时的境况。正因为无聊，我开始结交一些漂亮的小姑娘……怎么，您没有做鬼脸吧？噢，我的年轻朋友！咱们现在可是朋友相聚。这正是纵酒狂欢、尽情享受的时刻！要知道，我是个俄罗斯人，真正的俄罗斯人，我是位爱国主义者，我喜欢享乐人生，何况人生一切，本应及时行乐。万一死了——诸事皆休！于是我追逐起姑娘来。我还记得，其中有个牧羊女本来有丈夫，是个年轻英俊的牧民。我严厉地惩罚了他，还打算送他去当兵（这都是从前的恶作剧，我的诗人！），可我没这么做。他就死在我的医院里……在乡下我有一所医院，有十二个床位——设备讲究，干净整洁，地板是镶木的。不过它早被我毁掉了，可那时我却以它为荣：我可是个慈善家啊！哼，一个农民，为了自己妻子，几乎被我活活用鞭子打死……喂，您怎么又做鬼脸了？您不喜欢听吗？触痛了您高尚的情操吗？好吧，好吧，您平静一下吧！一切都过去啦。当初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还是个十足的浪漫主义者，满脑子造福人类，创建一个慈善社会的空想……那时我只想这些。而且我还用鞭子打人，现在再不抽人了；现在应该做鬼脸；现在大家都在做鬼脸——就是这种时代……但是，现在最惹我发笑的还是伊赫缅涅夫那个傻瓜。我确信，那个农民的事他一清二楚……可您猜怎么着？由于他心地善良——他的心仿佛是用糖浆制成的，还由于他那时爱上了我，把我想得太好——因此他下定决心，无论什么都不相信，实际上他也真的不信；就是说，他置事实于不顾，十二年来一直像一座高山一样维护着我，直到损害了他自己的利益。哈哈哈！不过这都是废话！咱们还是喝酒肥，我的年轻朋友。请问，您喜欢女人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听着。他打开了第二瓶酒。

“而我总爱在晚餐桌上谈论她们。吃完宵夜我给您介绍一位菲莉贝特小姐[51]好吗？您意下如何？您这是怎么了？您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哼！”

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但是突然，他抬起头来，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接着说：

“是这样，我的诗人，我想向您揭开一个您一无所知的秘密。我相信，此时此刻您一定把我看作十恶不赦之人，甚至认为我是恶棍、色鬼。可您先听我说！倘若能办得到（不过由人的本性所决定，这永远都做不到），倘若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全部隐私袒露一番，不但敢于吐露他害怕说出的事，而且敢于吐露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别人说的事；不但敢于吐露他连好朋友都不敢告诉的事，而且敢于吐露有时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到了那时这个世界就会恶臭冲天，我们都会被熏死。您瞧，我们上流社会的风气和礼节之所以被称道，缘由仅在于此。这种风气和礼节内涵深刻——我并不指道德的而言，而是指自卫和舒适，当然，说舒适最好不过，因为道德的实质即是舒适，也就是说，提倡道德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追求舒适。至于礼节问题，咱们日后再谈，我现在已经跑题了，以后您别忘了提醒我谈谈这个问题。总而言之：现在您指责我荒淫无耻、腐化堕落、缺少道德，可我的过错也许只在于比别人更见坦白，仅此而已；我的过错只在于我从不隐讳那些有人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这一点先前我已经提及了……这样做很不好，但现在我想这样做。不过您千万别感到不安，”他面带嘲讽的微笑补充道，“我承认我‘有错’，但我根本不会请求宽恕。您还要注意一点，我并不想使您难堪，更不想探询您是否也有那种隐私，从而以此替我自己辩白……我的言辞既体面又高尚，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

“您简直是在胡扯。”我轻蔑地看着他，说道。

“胡扯？哈哈哈！您是否想让我告诉您，您在想些什么？此刻您肯定在想：我把您带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还无缘无故忽然向您袒露我的心扉？对吗？”

“不错。”

“那好，这个您日后会明白的。”

“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您几乎喝了两瓶酒……不大清醒了。”

“您是说我喝醉了。也有可能。‘不大清醒了！’这比说喝醉了婉转。哦，真是个乖巧玲珑的人！可是……咱们好像又开始吵嘴了，然而咱们在谈论多么有趣的事情啊。真的，我的诗人，倘若说世界上还存在既美好又怡人的东西，那就是女人。”

“您可知道，公爵，我可真是纳闷，为什么您偏偏向我袒露您的心扉，向我透露您的秘密和那些……私情？”

“嗯……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日后您会明白的。您别再忐忑不安了，也许根本没有原因。您是诗人，您会理解我的，这我已经告诉过您。这种突然撕下假面具的行径，以及受玩世不恭的心理状态所驱使，蓦然之间厚颜无耻地暴露自己隐私的做法，能使人获得一种独特的满足，我给您讲一则笑话。在巴黎曾有过一位疯子官员，在人们完全肯定他真的疯了之后，他被送进了疯人院。每当他疯病发作时，他想出了一个办法聊以自娱：在家里他把衣服脱个精光，一丝不挂，如同亚当一样，只穿着鞋和袜子，披上一件长得拖地的宽大斗篷，把自己裹住，然后就大模大样地上街去了。从一旁看去，他同所有正常人一样，正披着一件大斗篷在那散心消遣。但是只要在僻静无人的地方碰上单独一个过路者，他就会悄悄向那人靠近，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庄重，他会突然在那人面前停住脚，然后敞开斗篷，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裸体。这样持续几秒钟后，又把自己裹好，悄然无声地、面无表情地走过那个早已经吓得呆若木鸡的看客，宛如《哈姆雷特》当中的那个鬼魂一样郑重其事、泰然自若。无论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他都同样对待，他的全部乐趣都集中在这件事上。在一个席勒式的人物面前，当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向他伸出舌头，一下子把他吓得目瞪口呆，这时候多少也能获得同样的乐趣。‘使人目瞪口呆’——这个词儿怎么样？我曾在一位你们当代作家的作品里见到过它。”

“好吧，可那是一个疯子，而您……”

“我神智清醒？”

“是的。”

公爵哈哈大笑起来。

“您说得对，我的亲爱的。”他补充说，脸上的神情无耻到了极点。

“公爵，”我说，他的厚颜无耻令我气血上涌，“您憎恨我们，包括我在内，所以现在为了所有人和所有事您在向我报复。这都缘于您那渺小的虚荣心。您心中充满怨恨，可这怨恨不值一提。我们惹恼了您，而最令您生气的是那天晚上的事。当然，对我除了这种完全蔑视的态度之外，您再也找不到更行之有效的报复方式了；您置我们彼此相信必须遵循的、通常的、应有的礼貌而不顾。您就是想向我证明在我面前您是多么厚颜无耻，您可以极尽坦率、出人预料地撕下您那丑恶的假面具，从而证明在道德上您是多么的卑劣……”

“您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他野蛮而恶毒地看着我问道，“是为了显示一下您的眼力？”

“是为了表明，我了解您的为人，而且要让您知道。”

“这是哪门子主意，我亲爱的？[52]”他接着往下说，但忽然改换了语气，又像先前那样兴高采烈、平心静气地聊起天来，“您总是打断我的话题。咱们喝酒吧，我的朋友[53]，我给您斟上。方才我只想给您讲一件非常美妙、非常有趣的奇遇而已。我大概给您说说吧。我曾经结识过一位小姐，她不是妙龄少女，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个绝代佳人，那胸脯，那身段，那体态，没说的！她的目光似鹰般锐利，而且总是那么冷峻可畏；她举止威严，令人不敢靠近。大家一致评价她冷若冰霜，她那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的模样，让人望而却步。真是咄咄逼人。在她那个圈子里，再没有人比她更威严可怕。她不但惩罚行为放荡的人，别的女人哪怕稍稍软弱一点儿，她手下都绝不留情。在她的圈子里，她有很大的势力。即便那些高傲无比、拥有可怕的道德标准的老太婆，都得尊敬她，甚至讨好她。对待别人，她就像中世纪女修道院院长那样铁面无情。年轻女人只要一触到她的目光、一听到她的斥责就会浑身发抖。她的一句评语、一个暗示足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名誉——在社会上她就拥有这样的地位——甚至连男人都惧怕她。后来，她加入了一个主张消极无为的神秘教派，当然那个教派也提倡清心寡欲、庄严神圣……可您猜怎么着？实际上她比任何荡妇都淫荡，我有幸取得了她的信任。总之——我是她暗中的神秘情夫。我们把幽会安排得极其巧妙、绝对高明，甚至连她的家人都不曾产生过些许怀疑。只有她的一个非常漂亮的法国女仆知晓她的全部秘密，不过这个女仆绝对可靠。因为她也介入了这件事——至于怎么介入的，这个我现在就不说了。我情妇的淫荡会使德·萨德侯爵[54]甘拜下风。这种淫荡行为的神秘感和它厚颜无耻的假正经使它变得更加令人神往、令人销魂。而这种淫乐最鲜明的特点是，伯爵夫人在社会上所鼓吹为崇高的、卓越的、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切受到了嘲弄，还有内心深处恶魔般的狂笑，以及对不容践踏事物的恣意摧残——何况这一切干得那样毫无顾忌，简直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任凭头脑再狂热的人也无法想象，竟会有人如此放肆。是的，她是恶魔的化身，但她这个恶魔却令人神魂颠倒，无法抗拒。时至今日，想到她我仍亢奋不已。在这种狂热的淫乐达到颠峰的时候，她会突然疯狂地大笑不止，我理解，完全理解她为什么会这样，于是我也狂笑起来……现在，每当想起那时的情景，我都会兴奋难抑，虽说那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一年后，她抛弃了我。即使我有心报复她，也是无能为力。噢，谁会相信我？我是个什么人？您怎么看，我的年轻朋友？”

“呸，不知羞耻！”我十分厌恶地听完他的自白，这样回答。

“倘若您不这样回答我，您就不是我的年轻朋友了！我就知道您会这样说。哈哈哈！慢慢来，我的朋友，等到您再长长见识，您就会明白的，而现在您需要的是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您这样说可不像个诗人，那女人反倒更懂得生活，而且善于享受生活。”

“可为什么要干这种禽兽勾当？”

“什么禽兽勾当？”

“就是那女人干出来的，您同她一起干的。”

“哦，您管这叫禽兽勾当——这说明您仍然不能独立自主，您还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当然，我承认，独立自主也可能以截然相反的面貌出现，但是……咱们还是简而言之，我的朋友……您必须承认，这都是胡说八道。”

“可什么才不是胡说八道？”

“不是胡说八道——即指个人，自我。一切都是为了我，整个世界是为我而创造的。您听好，我的朋友，我还坚信，在这个世界上可以生活得很好。这是一份最好的信念，因为若没有了它，就连坏日子都没得过，只有服毒自杀。据说，有一个傻瓜就那么干了。他高谈阔论，以至于毁了一切、一切，甚至毁了一切正常的、自然的、合理的人类责任，最后他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到末了只剩一个零，于是他扬言，生活中最美好的东西就是氢氰酸[55]。您会说，这是哈姆雷特的思想，这是一种过激的绝望情绪，总之，这是一种我们无法想象的、让人望而却步的东西。然而您是位诗人，我只是个凡夫俗子，我认为，对待事物应该采用最简单实际的观点。比如我吧，早就挣脱了一切俗物和责任的束缚，只有对我有利的责任我才愿意承担。您当然不会这样看待事物，您的双脚还受到羁绊，您的爱好是不正常的。您关注的是理想、美德，虽然，我的朋友，我本人也认同您所说的一切；但是假如我非常清楚，人类一切美德恰恰建立在极端的利己主义之上，我又该怎么办呢？一件事体现的情操越高尚，它利己的成分就越多。爱自己，是我唯一认可的准则。人生是一场商品交易。不要胡乱浪费金钱，但招待您的亲朋好友要花些钱，这样一来，您也就担负完了对他们的全部责任——这就是我的道德标准。如果您非想知道，那我不妨对您直言，依我看，最好也别往亲朋好友身上浪费钱财，而是要想办法让他们替您白干。我没有理想，也不想有，所以我不必为它而苦恼。人活在世，即便没有理想，照样可以过得快快活活……而且一般说来[56]，我很高兴在我的生活中可以没有氢氰酸。因为假如我稍稍仁慈一点儿，或许我就不能没有它，就像那个笨蛋哲学家（他准是个德国人）一样。不！生活中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我爱声名、官位和高楼，喜欢豪赌（我非常喜欢赌牌），但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女人……各种品味的女人。而且我喜欢偷情，越稀奇古怪、越花样翻新越美妙，甚至由于滥交而沾上点脏病……哈哈哈！您脸上的神情告诉我：现在您是多么鄙视我！”

“您说对了。”我回答。

“就算您是对的，可是不管怎样，脏病总比氢氰酸要好，不是吗？”

“不对，还不如氢氰酸。”

“我故意问您‘不是吗’，就是想听听您的回答。我早就知道您会这样说。不，我的朋友，如果您真的爱别人，那么您就该向所有聪明人兜售我的品味，甚至让他们也染上点儿脏病，否则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快就会走投无路，活下来的都是傻瓜。那时他们可就走运了！您可知道，现在有这么一句谚语：傻瓜有福。您知道吗，最令人开心的事莫过于同傻瓜生活在一起，并对他们说，很好啊！您别看我固执己见、墨守成规、追名逐利，那是因为我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空虚的社会里；但是目前倒也活得很舒服，于是我就随波逐流下去，并且表明我是它坚决的维护者，然而一旦时机成熟，我会第一个背叛它。至于你们那些新思想，我也一清二楚，虽说我从不为它们伤神，它们也不值得人伤神。我从来不曾为任何一件事而羞愧难当。只要于我有利，我什么都赞同，而且像我这样的人多如牛毛，我们确实都生活得很好。世上的一切都会毁灭，只有我们将永远长存。自从有天地之日起，就有我们。整个天地都可能沉沦，但我们会浮上来，而且游在最上层。顺便说一句：您瞧，我们这类人的生命力多么旺盛。也许我们这类人的确生命力强盛，它可曾令您感到震惊？这就意味着上帝在庇佑我们，嘿嘿嘿！我一定要活到九十岁。我讨厌死亡，害怕死亡。鬼才知道人为什么要死！可说这些干啥！都怪那个服毒自杀的哲学家，是他引得我发了一通议论。去他的吧，哲学！咱们喝酒吧，我的朋友[57]！我们本来是在谈论漂亮女人……您要去哪儿？”

“我要走了，您也该……”

“得了吧，得了吧！可以说我已经向您倾尽肺腑之言，但对我诚挚的友谊您却视而不见。嘿嘿嘿！您没有感情，我的诗人。不过再等一等，我还想喝一瓶……”

“第三瓶？”

“第三瓶。说到品德，我的年轻人（您会同意我用这样甜蜜的词语称呼您，谁知道呢，我的指教日后也许对您有用）……总之，我的年轻人，关于品德，我已经同您说过‘品德越是高尚的人，越是自私自利’。就这个话题我想对您讲一则非常有意思的笑话：有一次我爱上了一个姑娘，几乎是真心实意地爱上了她。她为我付出了很大牺牲……”

“就是被您抢光了财产的那个姑娘吗？”

公爵打了个寒战，陡然间脸色大变，用两只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他的神情既惊异，又气恼。

“等一等，”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等一等，让我想想。我的确醉了，都想不起来了。”

他不说话了，神情仍旧像先前那样恶毒，神情探究地盯着我，与此同时，他的一只手按在我的一只手上，好像生怕我会走掉。我坚信，此刻他正在追忆和猜测，我怎么会知道这件几乎是无人知晓的事呢，这里面是否掩藏着危机？这样过了一分钟。忽然他脸上的神情迅速转变，两眼重又放出先前那种嘲弄的、醉惺惺的愉快神情。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您只不过是位塔列兰[58]罢了！当时，她的确指着我的鼻子，顺口胡诌地骂我抢走了她的财产，我可真是无辜啊！那时她骂得多凶、嗓门多尖呢！那个女人真是疯了……说话一点都不节制。但是您给评评这个理：第一，我根本没有像您方才所说的抢夺她的财产。是她自己把钱送给我的，所以那钱就是我的了。哦，假如您现在把您这件最漂亮的燕尾服送给我（说这话时，他瞥了一眼我那件唯一的、相当破旧的燕尾服，它是三年前一个名叫伊万·斯科尔尼亚金的裁缝做的），而我也谢过了您，一年后您突然和我吵了一架，又想往回讨要，可我已经把衣服穿烂了。这可不好。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送呢？第二，虽然现在钱是我的，但终有一天我会还的，当然您也明白，要我一下子上哪儿去凑那么一大笔钱呢？主要是，现在我无法容忍那些田园牧歌式的幻想和席勒气质，这一点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您瞧，这就是一切的根源。您难以想象，她如何在我面前装腔作势，大喊大叫地说，是她送了钱给我（可那钱已经是我的了）。我恼羞成怒，但是猛然间我又对眼前的局面作了正确的估计，因为我从不敢掉以轻心：我暗自寻思，假若我把钱还给她，说不定反而会使她更不幸。因为这样一来，她会完全由于我的缘故而失去品尝遭受不幸的感觉的机会。请您相信，我的朋友，这种不幸的感觉会让人体会到一种崇高的快感，因为借此她会觉得自己正确无比、品德高尚，而且她还完全有权把欺侮自己的人骂作流氓。毫无疑问，在席勒式人物的身上，这种由恨中产生出快感的例子屡见不鲜——也许今后她会一无所有，但我深信她会幸福。我不想剥夺她的幸福，所以没有还钱。而这恰恰体现我的准则：人的高尚品德越是大张旗鼓、恩泽四方，其中所掩藏的最丑陋的利己主义就越多……难道您还不明白这个？但是……您却想趁机抓个把柄来嘲讽我，哈哈哈！……哦，您承认自己是想抓我的把柄吗？……噢，塔列兰！”

“再见！”我起来说道。

“等一下，最后两句话。”他喊道，原来的无赖嘴脸立时变得严肃起来，“请听我把话说完，从我所说的一切中，您应当清楚地看到（我想您自己也该明白），我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利益。我爱金钱，我需要金钱。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很有钱，她父亲征了十年酒税。她拥有三百万卢布的财产，我很想要这三百万。阿辽沙和卡佳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两个都是不可救药的蠢蛋。这正合我意。所以我非常希望，而且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成亲，愈快愈好。再过两三个星期，伯爵夫人和卡佳就要到乡下去了。阿辽沙应陪她们前去。请您给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捎个话：别再有田园牧歌式的幻想，更别有席勒气质，别指望跟我作对。我心狠手辣、睚眦必报。我要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不怕她，一切都会按我的意图进行，所以我现在给她提个醒儿，那是替她着想。告诉她小心点儿，别做傻事，凡事最好放聪明点儿。否则对她不利，会很不利。我没把她送上法庭，仅凭这一点她都得对我感激涕零。您清楚，我的诗人，法律是维护家庭安宁的，法律保障子遵父命，法律不喜欢那些挑唆子女拒绝承担对其父母的神圣职责的人。另外，您再想想，我结交广泛，而她有什么……难道您不明白我会怎么对付她吗？……可我没这么干，因为到现在为止她还算明智。您尽管放心，半年来他们每时每刻的一举一动都置于一双锐利的眼睛之下，针鼻儿大的小事都逃不过我的耳朵。所以我耐心地等待阿辽沙自己把她抛弃，而且这一天已渐露端倪，目前对他来说这是一种美妙的消遣。在他心中，我仍旧是一个慈祥的父亲，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哈哈哈！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对她大加赞扬，说她不愿嫁给他的想法是多么高尚、多么无私；我真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个嫁法！至于我那晚的拜访，只不过因为他们的关系该结束了。而我想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这一切……好啦，您该满意了吧？或许您还想知道我为什么请您来这里，为什么要同您这样费力周旋，这样满不在乎地剖心剖肺，但是根本用不着这种坦率就可以把这一切说清楚——对吗？”

“对。”我尽力克制自己，贪婪地听着。我再没什么可回答的了。

“这是因为，我的朋友，我发现您比那两个小傻瓜明智一些，眼光也锐利一些。对我您可能早就有所耳闻，知道我是什么人，早就对我进行过推敲和猜测，而我不想让您劳心费神，所以我决定对您直言相告，告诉您，您是在跟什么人打交道。相互接触中取得的印象最宝贵。请您理解我，我的朋友。您知道您在同谁打交道，您爱她，因此我希望您能发挥您的全部能力（您对她还是有影响的），让她避开一些无谓的麻烦。如若不然，恐怕会有不愉快发生，请您相信我，相信我，我可不是在开玩笑。最后，即我对您坦诚相见的第三个原因，这就是……（不过您当然已经猜到了，我亲爱的）我的确想往整件事上啐几口唾沫，而且就当着您的面……”

“您的目的达到了，”我说，激动得有些发抖，“我同意，除此之外您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向我发泄您的怨恨、宣泄您对我们大家的鄙视了。您非但不担心您的名誉会在我心里受到损伤，您甚至没有羞耻……您真像那个披着斗篷的疯子。您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您猜对了，我的年轻朋友，”他站起来说道，“您全都猜对了。您真不愧为文学家。我希望咱们能友好地道别。咱们是不是再喝一杯？”

“您醉了，仅仅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不给您应有的回答……”

“又是省略隐讳法——您没说出那些本该对我说出的话，哈哈哈！您不愿我替您付账吗？”

“不麻烦了，我自己付。”

“好吧，只能如此了。咱们不同路吗？”

“我不和您一道。”

“再见，我的诗人。但愿您已经了解我了……”

他走了，脚步有点儿踉跄。他没回头看我。仆人扶他上了马车。我也走了。深夜两点多钟啦。下着雨，一片漆黑……

第四部

第一章

暂且不去描述我的满腔愤怒。虽说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我还是感到震惊。他那丑态百出的样子，实在令我意外。不过我记得，我当时的感觉很模糊，仿佛我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撞伤了，我的心里塞满了沉重的、大团的愁绪。我是为娜塔莎担心。我预感到前面会有许多苦难在等她，我的思绪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帮她躲过这场灾难，如何在整桩事情完结的那一刻，减轻她心中的苦楚。事情的结局必将到来。它已经临近了，因此它到底会怎样来临，这个问题不能不令人费心思索。

我甚至没有觉察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虽说我一路都冒雨前行。已经是凌晨三点钟。我刚敲了一下门，立刻听到呻吟声，门应声而开，好像涅莉根本没有睡觉，而一直守在门口等着我。房里点着一支蜡烛。我看了涅莉一眼，她的模样使我大吃一惊：她的脸完全变了样，双眼像患了热病似的血红，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仿佛根本不认识我。她在发高烧。

“涅莉，你怎么了，病了吗？”我俯下身去，用一只手搂着她，问道。

她哆哆嗦嗦地偎在我身上，似乎很怕的样子，然后就语速很快地、断断续续地说起话来，好像她就是在等我回来，以便把什么事情尽快告诉我。可是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听来令人费解；我什么都没听懂，她是在说胡话。

我连忙把她放到床上。可是她又扑到我怀里，更紧地依偎着我，似乎非常害怕，仿佛在恳请我保护她，别让什么人伤害她。她躺到床上后，仍旧抓着我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好像生怕我再次走开。我震惊极了，神经大受刺激，望着她我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我自己也生着病。注意到我在流泪，她便全神贯注地、久久地凝视着我，好像竭力想了解什么、弄懂什么似的。因此她显然消耗了很大力气。最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每当她的癫痫病发作之后，一般情况下，在一段时间内她往往不能思考，不能说话。现在正是这种情形，她竭力想告诉我什么，可她也猜到我没有听懂，于是就伸出一只小手给我擦眼泪，然后搂住我的脖子往下拉，吻了我一下。

很显然，我不在时她犯病了，而且就是当她站在门旁的那一瞬间发作的。清醒过来之后，她的情绪大概久久不能稳定下来。那时她的思绪一片混乱，现实和谵妄相交错，而且她一定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让她惊恐的往事。就在那一刻，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我回来一定会敲门，于是她就紧挨着门躺了下来，警觉地等待着我的归来，所以才出现我刚一敲门，她马上爬起来开门的那一幕。

“可她为什么非待在门口呢？”我暗自寻思，突然我惊讶地发现，她身上穿着短皮袄（这件短皮袄是我从一位熟识的、做小买卖的老太太那儿给她买的，这个老太太常来我的住处，有时还赊东西给我）。那么说，她是打算要走，也许已经把门打开了，没料到却突然发了病。她想去哪儿？当时她的思绪是否也处在混乱中？

她高烧未退，很快又陷入了谵妄状态，神智开始不清。在我这儿她已经犯过两次病，幸好每次都没出事，但这次她却一直高烧不退。我又守了她半个钟头，然后往沙发跟前搬了几张椅子，紧挨着她和衣而卧，以便在她叫我时能尽快醒过来。我没把蜡烛熄灭。临睡前又察看了许多次。她脸色苍白，因高烧嘴唇干裂，上面还沾着血迹，大概是摔破的；她脸上的神情仍旧很恐惧、很痛苦，似乎在睡梦中都无法摆脱它们。我决定一旦她的病情加重，明天我就去看医生。

“是公爵吓着了她！”一想到这儿我不寒而栗，同时又想了那个把钱摔到公爵脸上的女人的故事。

第二章

……过了两周，涅莉的病慢慢痊愈了。虽说没染上热病，可她的病势很重。直到四月末一个晴朗而温暖的日子，她才离开病榻。那是在复活节前的一个礼拜。

小可怜儿！现在我不能像原来那样依次往下叙述了。虽然此时此刻我所描述的这些往事都发生在很久以前，但时至今日，一回想起那个苍白而憔悴的小脸，那双黑色眼眸里锐利而执着的目光，我就心痛得不得了，苦恼得不行。那时候常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她躺在床上望着我，久久不把目光移开，似乎想让我猜猜她的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可当她发现我根本猜不出来，仍像从前一样疑惑不解时，便暗地里偷偷地笑，然后突然脉脉含情地把她那只手指枯槁的小手伸给我。如今一切都已成往事，一切都已明明白白，然而自始至终我都无法猜透她的全部秘密，那些埋藏在那颗病弱的、受尽凌辱和折磨的小小心灵里的秘密。

我觉得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但此时此刻我却只想去怀念涅莉。奇怪的是，如今，当所有我所挚爱的亲人把我抛弃之后，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时，当时被我忽视了的，而后很快被忘却了的桩桩小事，有时竟会蓦然间在我的记忆中重现，而且在我心里出人意料地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它是那样完整无缺，甚至现在都能向我说清那些我至今没有明白的事情。

在最初的四天里，为了她的病我和大夫简直焦虑不堪，到了第五天，大夫把我叫到一旁对我说，别再担心了，她一定会好的。我早就认识这个大夫，他是一个老单身汉，心肠极好，人却很怪，涅莉第一次犯病时请的就是他，当时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枚奇大无比的斯坦尼斯拉夫勋章曾令涅莉惊讶不已。

“就是说根本不用担心了！”我兴奋地说。

“是的，现在她开始康复了，但此后她很快会死去。”

“她会死！怎么会这样！”我喊了起来，他的话把我吓呆了。

“是的，她肯定很快会死的。病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即便遇到最微小的不良状况，她也可能旧病复发。她也许会再次康复，但过后还会发病，最后一定会死去。”

“莫非就没有法子救她啦？不，这不可能！”

“可这是事实。不过倘若能够避免种种不良状况，让她过一种平静、安宁的生活，保持心情舒畅，也许病人能拖得久一些，甚至出现一些情况……意外的……特殊的、非同寻常的……总之，具备了一切有利条件之后，病人有可能获救，但想彻底根治——是永远不可能的。”

“可是，上帝啊，现在怎么办呢？”

“按我的话去做，让她过一种平静的生活，一丝不苟地服药。我发觉，这个姑娘很任性，反复无常，甚至爱戏弄人。她很不愿意吃药，刚才她就坚决加以拒绝。”

“是的，大夫。她的确很古怪，但我认为这都是由于生病而引发的偏激情绪。昨天她很听话；而今天，在我把药端给她时，她好像是无意中撞了一下匙子，药都洒了。我想再给她重新调药时，她把整盒药都从我手里夺了去，还把它摔到地上，然后就泪如雨下……不过，她哭的缘由，好像并不是我逼她喝药……”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哼！偏激。从前那些深重的不幸（涅莉的许多经历我都坦率而详尽地告诉了大夫，我的讲述让他吃惊不小）郁结在一起，这就是病源。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服药，一定要让她按时吃药。我要尽力开导她，使她明白必须听从大夫的话，还有……通常的说法……就是服药。”

我们俩从厨房（我们的谈话是在那儿进行的）里出来，大夫重又走到病人跟前，涅莉好像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因为她的头抬离了枕头，耳朵侧向厨房的方向，她一直在警觉地倾听。从半掩的门缝里我发觉了这一切。我们来到她跟前时，这个小滑头又一下子钻进了被窝，面带嘲弄的神情望着我们。四天来可怜的孩子消瘦了许多，她眼窝深陷，高烧始终未退。她那灼灼发光的眸子、偏激的神情，配上那副淘气的模样，使她的小脸显得更加怪异，使这位大夫——彼得堡所有德国人中最善良的一个——大为震惊。

他神情严肃，但又尽量把声音放得温柔些，用非常亲切、温柔的语调给她讲解吃药的必要性，药物的治愈力，还说任何病人都必须服药。涅莉好像想抬起头来，她的一只手表面看来似乎做了一个无心的动作——撞了一下匙子，匙里的药又都洒到了地上，她是存心这么干的。

“这么粗心可不好，”老头儿平静地说，“我怀疑您是故意的，这可太不对了。但是……还可以补救，再调一包药吧。”

涅莉直盯着他的眼睛，笑了。

大夫老练地摇了摇头。

“这很不好，”他一边重新调药，一边说，“非常、非常不好。”

“请您别生我的气，”涅莉回答，不禁又笑了起来，“我一定吃……可是您爱我吗！”

“如果您听话，我就非常爱您。”

“非常？”

“非常。”

“那现在您不爱我吗？”

“现在也爱。”

“如果我想吻吻您，您吻我吗？”

“是的，只要您有理由得到我。”

这时涅莉又憋不住了，她再次笑了起来。

“病人的心情不错，可是现在——这是神经质和任性。”大夫表情严肃地悄悄地对我说道。

“那好吧，我吃药。”涅莉忽然用她那病弱无力的声音叫道，“可是等我长大了，成了大姑娘，您让我嫁给您吗？”

她显然很高兴自己能想出这么一个新奇而淘气的主意；她两眼放光，嘴巴都笑歪了，她想听听这个惊讶大夫的回答。

“哦，当然，”他答道，情不自禁地对这个既新奇又古怪的念头报以一笑，“要是将来你长成一位善良的、有教养的姑娘，要是将来您既听话又……”

“肯吃药？”涅莉接下了他的话头。

“噢！对啦，肯吃药。好姑娘，”他又悄声对我说，“她非常、非常……善良、聪明，但是……嫁人……多么古怪的念头……”

他又把药递给了她。但这一次她连滑头都不耍了，而是干脆用手从下往上一掀匙子，药汁全都直接泼到可怜的老头的胸衣和脸上，涅莉纵声大笑，但再不像先前那么天真无邪、开心快乐了。一抹残忍、恶毒的神情从她的脸上掠过。在这期间里她似乎一直在躲避我的目光，只是带着嘲弄的笑意看着大夫一个人，但是她的神情里羼杂着一丝不安，她要等着看看这个“可笑”的老头儿会作出什么反应。

“噢！您又……多不好！但是……可以再调一匙。”老头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擦去脸上和胸衣上的药汁。

这使涅莉大吃一惊。她料想我们会发火，认为我们会骂她，责备她，说不定此刻她正巴不得我们能骂她一顿，从而找个借口大哭一场，歇斯底里地发作一番，用以减轻郁结在她那任性的、放纵的小小心灵中的痛苦。这种怪异的心理不单病人有，也不只涅莉一个人有。我不停地在屋内走来走去，下意识里盼望能有人尽快来羞辱我一番，哪怕说些侮辱我的话也好，以便让我找个机会发泄一下，而女人们，当她们用这种方式发泄的时候，流出的眼泪是最真诚的，其中那些多愁善感的人甚至会闹到歇斯底里的地步。道理再简单不过，再寻常不过：每当人们心里滋生出一种外人无法知晓的烦恼，想对人倾诉又无人可以倾诉的时候，通常就会采取这种发泄方式。

涅莉忽然沉默了，老头那天使般的同情心和非同寻常的克制力令她震惊，他可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就又开始给她调第三匙药。她唇边嘲弄的神情不见了，她满脸涨红，两眼湿润；她偷偷瞥了我一眼，马上把脸转开了。大夫把药递给她。她柔顺地、怯怯地喝了下去，然后一把抓住老头儿那红红的手，慢慢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眼睛。

“您……生气了……因为我太坏。”她还想往下说，但没说完就钻进了被窝，把头一蒙就大声地、歇斯底里地号啕痛哭起来。

“哦，我的孩子，别哭……这没什么……这是神经质。喝点儿水吧。”

涅莉不听。

“平静一下……别伤心啦，”他接着说道，可他自己差点儿没哭出来，要知道他也是个非常多愁善感的人，“我会原谅您，也会娶您，只要您能像个品行端庄的好姑娘那样……”

“吃药！”银铃般清脆，又有点儿神经质的笑声从被子里传出来，随即又被号哭声所淹没，这笑声我极其熟悉。

“好心肠的，招人喜欢的孩子，”大夫眼含眼泪，神情庄重地说，“可怜的姑娘！”

从这一刻开始，在他和涅莉之间滋生出一种又奇怪又美好的情感。涅莉对我的态度却与此相反，她变得更加抑郁、更加神经质、更加易怒。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她很奇怪，尤其是她的这一变化来得竟如此突然。她刚生病时对我极其温柔亲切；她好像老也看不够我，总不让我离开她身旁，常常用一只滚烫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要是发觉我不开心或者焦虑不安，她就一会儿说笑话，一会儿和我打闹，一会儿对我微笑，想方设法逗我高兴，很显然，她是在竭力压抑自己心中的苦楚而强颜欢笑。她不让我夜里写作，也不让我守护她，只要发现我没听她的话，就会不高兴。我发现她有时候心事重重的，然后她就开始盘问我，探听我闷闷不乐的原因，以及我的心事，可奇怪的是，只要一提娜塔莎，她马上就不作声了，要不就扯到别的事情上去。她似乎不愿谈论娜塔莎，这让我很惊讶，我每次回来，她都会很高兴。可每当我抓起帽子，她都会懊恼地、怪怪地看着我，仿佛在责怪我，用目光送我出门。

在她发病的第四天，我整晚都待在娜塔莎那儿，一直坐到午夜的钟声敲过之后很久。我们有许多事要谈。临出门时，我对我的小病人说我很快就回来。我也但愿能够如此。不知不觉间我就在娜塔莎那儿待到很晚，对涅莉我很放心，她不是独自一人。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陪着他。她是从来我这儿待了一会儿的马斯洛鲍耶夫那儿得知涅莉生病的消息的，又听说我百事缠身，还是个单身汉，所以才来的。上帝呀，好心的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可真能忙活：

“要是这样，他肯定不会来咱们家吃午饭了！……啊，上帝呀！他还是个光棍汉，可怜的人，光棍汉。那好吧，我得让他见识一下咱们的好心肠。这可真是天赐良机啊。”

她立刻坐上马车，一阵风似的跑到我们这儿，随身还带来一大包东西。她一进门就说，如今她要待在我这儿了，她来是为了帮我料理杂务。她解开包袱，里面塞满了送给病人的果汁糖浆，蜜饯，病人开始康复时吃的几只雏鸡和一只母鸡，煮着吃的苹果、橙子，基辅干果（如果大夫允许），另外，还有内衣、床单、餐巾、女式衬衫、绷带、纱布——差不多把整个医院搬来了。

“我们家什么都有，”她对我说，讲起话来匆匆忙忙的，好像要急着赶往什么地方似的，“唉，您单身一个人。您什么都没有。那么请允许我……菲利普·菲利佩奇也是这样吩咐的。好啦，可现在怎么办？……快说，快说！现在该做什么？她怎么样啦？清醒吗？对了，瞧她躺得多不得劲儿，应该动动枕头，把它放低些，您说怎么着……是不是最好换个皮枕头？皮枕头凉快些。咳，看我多笨！怎么没想到带一个来。我立刻回去拿……是不是该把火生上？我要把那个老太婆打发您这儿来。我认识一个老太婆。您连仆人都没有……哦，现在该做些啥？这是什么？草药……大夫给的吧？是用来泡茶喝的吗？我马上去生火。”

但我让她安静了下来，她感到奇怪，甚至有点儿伤心，因为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不过这也没有令她灰心。她很快和涅莉成了朋友，在涅莉生病期间帮了我许多忙。她几乎天天来我们这儿，而且每次来都带着一种好像什么东西丢了，或者跑掉了，需要尽快找回来的神情。她总要强调一句，说菲利普·菲利佩奇是这样吩咐的。涅莉非常喜欢她。她俩亲得就像两姊妹，我觉得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在许多方面跟涅莉一样，像个孩子。她给涅莉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逗她开心，所以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一走，涅莉便感到寂寞。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的小病人曾惊讶不已，但她立刻猜出了她的来意，于是又像通常那样紧锁眉头，默然不语，态度也不友好。

“她来我们这儿干什么？”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一走，涅莉就不满地问我。

“来帮助你，涅莉，来照顾你。”

“干什么？……为什么？我可没为她做过这样的事。”

“好心人都不计较先前别人为他们做过什么，涅莉。他们愿意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哪怕从前没有受过那些人的恩惠。这就够了，涅莉，世上这样的好心人有很多很多。当你需要帮助时，却没有遇到他们，这只是你的不幸罢了。”

涅莉沉默了，我从她身边走开了。又过了一刻钟，她用病弱的声音把我叫到床前，要了一点儿水喝，然后猛地紧紧拥抱我，依偎到我怀里，久久不放手。第二天，当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再来的时候，她用愉快的笑容迎接她，只是不知为何仍然有点儿害羞。

第三章

就是这一天我在娜塔莎那儿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涅莉睡了。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也困了，但她仍旧守在病人床边等我回来。一见到我她就马上低声告诉我，说起初涅莉很快活，老是笑个不停，可后来却变得不高兴了，见我还不回来，她就不再说话，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然后就抱怨头疼，而且哭了，哭得那么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补充道，“她又问起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的情况，可我也说不出什么；她就不再盘问，但还是哭，就那么哭着睡着了。好啦，再见吧，伊万·彼得罗维奇，要我说，她的病好了不少，可我该回家了，菲利普·菲利佩奇是这样吩咐的。说实话，这一次他只给了我两个小时，是我自己决定留下来的。不过没关系，别替我担心，他不敢生气……只是不知道……噢，我的上帝呀，亲爱的伊万·彼得罗维奇，我可怎么办呢？现在他老是醉醺醺地回家！他正在忙活什么事情，也不跟我说话，很苦恼的样子，他心里藏着什么重要的事，我看得出来，晚上老是喝醉……我只惦记一件事：要是他现在回家了，谁侍候他呢？好啦，我要走了，要走了，再见，再见，伊万·彼得罗维奇。在这儿我看过您的书，可真多，这些书肯定都很有道理，可我笨得很，从来不读书……好啦，明天见……”

到了第二天，涅莉一早醒来就闷闷不乐，愁眉紧锁，连我的问话都不愿回答。她一句话都不对我说，准是在生我的气。我发现她好像偷偷瞥过我几眼，目光里藏满了心灵的痛楚，但也有柔情，那是在她正视我时找不到的温柔。因为吃药的事她和大夫上演的那一幕也发生在这一天，我不知道该对此作何感想。

可是涅莉完全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她古怪、任性，有时差不多是恨我，这种情状一直持续到她离开我这儿，一直持续到小说结尾的那场灾难发生。

不过有时在一两个钟头内她会突然对我十分亲热。每当这时，她对我格外温柔；但这种时候她也常常哭得悲悲切切。这种状况一般不会持续多久，她就重又变得闷闷不乐，重又对我饱含敌意，要不就像大夫在时那样任性胡闹，或者当她发现我不喜欢她新找到的淘气方式时，就哈哈大笑，可最后往往以眼泪收场。

有一次她甚至同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吵了起来，涅莉对她说，她不想从她那得到任何东西。而我当着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的面责备她时，她勃然大怒，回答我的问话时仿佛把满腔的怨恨都发泄了出来，可立刻又不作声，此后整整两天没跟我讲一句话，不想服药，甚至不吃不喝地绝食，只有老大夫能说服她并且令她感到惭愧。

我已经说过，在她和大夫之间从服药事件开始，就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涅莉深深地爱上了他，对他总是笑脸相迎，不管他来之前她有多么不开心。老头儿开始每天来我们这儿，有时一天来两次，甚至在涅莉已经能下床行走、病愈康复后也是这样，他似乎被她迷住了，好像一天听不到她的笑声，一天听不到她给他讲的那些有趣的玩笑，他就活不下去一样。他给她捎来带插图的、有教育意义的小书。有一本是专门买给她的。然后又给她带来甜点，还有用漂亮的小盒子盛着的糖果。这种时候，他往往庄重地走进来，像个老寿星似的，于是涅莉立刻猜出他带了礼物来。可是他并不把礼物拿出来而是狡黠地笑着，挨着涅莉坐下，暗示说，如果有一个年轻姑娘举止得体，当他不在的时候也能被人称道，那么这个年轻姑娘就该获得奖励。这时他淳厚而温和地看着她，因此虽然涅莉毫不掩饰对他的嘲笑，但此刻在她那明亮的眸子里还是闪烁出真挚、热切的依恋之情。末了，老人煞有介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拿出一盒糖，递给涅莉时又常常补充说：“送给我未来的、亲爱的夫人。”这一刻也许他比涅莉还幸福。

然后他们开始聊天，而且每次他都严肃地、有说服力地劝说涅莉要爱惜身体，并且嘱咐她一定要按时吃药。

“最要紧的是爱惜身体，”他说教般地开了口，“首先，也是主要的，是为了活着，其次是为了身体健康，只有身体健康，才能获得人生的幸福。我亲爱的孩子，如果您心里有什么痛苦，就忘掉它或干脆不去想它，要尽力想些让人高兴的事……想些开心的、快活的事……”

“能想什么开心、快活的事？”涅莉问。

大夫一下子走进了死胡同。

“嗯，这……想一些适合您这个年龄的有益的游戏；或者……嗯，这类的事情……”

“我不想玩游戏；我不喜欢玩游戏，”涅莉说道，“但我最喜欢新衣服。”

“新衣服！嘿。哦，这可不大好。在生活中各方面都该俭朴。不过……好吧……也可以喜欢新衣服。”

“等我嫁给您以后，您会给我做许多衣服吗？”

“什么念头！”大夫边说，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涅莉滑头地笑着，还情不自禁地笑着看了看我，“不过……要是您举止得体的话，我一定给您做新衣服。”大夫接着说道。

“等我嫁给了您，还要每天吃药吗？”

“哦，那时就不用老吃药了。”大夫笑了。

涅莉的笑声打断了谈话。老人也跟着笑，深情地看着兴高采烈的涅莉。

“真淘气！”他对我说，“可还有点古怪、任性、情绪不稳。”

他说得对。我根本弄不清她是怎么回事。她似乎就是不想跟我说话，好像我对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这使我很痛苦。我也变得郁郁寡欢，而且有一次一整天没和她说话，可是到了第二天我却感到很惭愧。她常常流泪，而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过，有一回她主动打破了对我的沉默。

一天黄昏我回到家，看见涅莉飞快地把一本书藏到了枕头下面。那是我的小说，在我出去时她从桌上取来读过。“为什么要藏起来而不让我知道呢？她也许是害羞。”我心里想，可没有表现出我已经发现了这件事。过了一刻钟，我去了一会儿厨房，乘此机会她迅速跳下床，把小说又放回了原处，所以我回来后，在桌上看见了那本书。又过了一会儿，她把我叫到自己跟前。她的声音有点儿激动。她已经四天没跟我说话了。

“您……今天……去看娜塔莎吗？”她断断续续地问我。

“是的，涅莉，今天我必须去见她。”

涅莉沉默了。

“您……很爱她吗？”她用微弱的声音又问。

“是的，涅莉，非常爱。”

“我也爱她。”她低声补充道。然后又不作声了。

“我想去找她，想和她一起生活。”涅莉说完，怯怯地看了看我。

“这不行，涅莉，”我有些吃惊地回答，“难道你在我这儿生活得不好吗？”

“为什么不行？”她非常生气，“还是你劝我去她爸爸家的呢，可我不愿意。她有女仆吗？”

“有。”

“那就让她把那个女仆打发走，让我去侍候她。我什么都能做，而且什么都不要；我会喜欢上她，会给她做饭。您今天就这样对她说。”

“可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有这种念头，涅莉？你怎么看待她？难道你认为，她会同意让你做她的厨娘？如果她收留你，也会平等待你，像待自己的亲妹妹一样。”

“不，我不想平等。我不愿意那样……”

“为什么？”

涅莉不说话。她的嘴唇绷得很紧，她想哭。

“她现在爱的那个人会离开她、抛下她一个人吗？”

我吃了一惊。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涅莉？”

“是您自己告诉我的，前天早晨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的丈夫来时，我问过他，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马斯洛鲍耶夫早晨来过？”

“来过。”她闭了一下眼睛，回答道。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

我想了一会儿。鬼才知道，这个神秘兮兮的马斯洛鲍耶夫游来荡去的干什么。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该见见他。

“好吧，就算他会抛弃她，又关你什么事呢？”

“因为您非常爱她，”涅莉眼睛看着别的地方说，“既然这样，那么只要那个人一走，您就该娶她。”

“不，涅莉，她不像我爱她那样爱我，而且我……不，不能这样做，涅莉。”

“这样我就可以侍候你们两个了，就像你们的女仆一样，而你们会生活得快快乐乐。”她依旧不看我，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这是怎么啦，怎么啦！”我心想，脑子里翻江倒海。涅莉不作声了。整个晚上再没说一句话。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事后告诉我，我刚一出门，她就哭了，哭了一晚上，是哭着入睡的。甚至夜里，在睡梦中还在哭，又说了几次梦话。

从那天起她变得更加郁郁寡欢，沉默不语，压根儿不再理我。有两三次，我的确发现她偷偷瞥向我的目光，目光中有多少柔情啊！但这一情景连同那个瞬间都过去了，而且好像是对这种柔情的惩罚，涅莉的郁闷与日俱增，就连大夫都对她的转变感到惊讶。与此同时，她的病几乎痊愈了，最后，大夫允许她出去散散步，呼吸点新鲜空气，但时间不宜过长。天气很温暖，那是复活节前的一个礼拜，这一年它来得很迟。我一清早就出去了。我必须去看看娜塔莎，但我打算早点回来，好带涅莉去散散步。家里暂时只留下她一个人。

可是简直不可想象，家里等着我的是什么样的打击。我急急忙忙赶回家。来到门前一看，钥匙插在门外的锁孔里。我进到屋里，没有人。我一下子惊呆了。我看见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不匀称的铅笔字：

“我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到您这儿来了。但我非常爱您。

您忠实的涅莉。”

我惊叫一声，立刻向外跑去。

第四章

我还没有跑到街上，还没有来得及想一想目前该怎么办，忽然看见一辆轻便马车停在了我们门口，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从车上走了下来，她手里牵着涅莉。她把她拉得紧紧的，好像生怕她再跑了。我急忙向她们奔去。

“请等一等，别着急，咱们还是先进屋吧，进了屋您就什么都明白了。”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叽叽喳喳地说，“我跟您说说这件事，伊万·彼得罗维奇，”她边走边急匆匆地开了口，“可真太奇怪了……走吧，您马上就会知道了。”

她的神色说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去吧，涅莉，去吧，去躺一会儿。”我们一进屋，她就说，“你累了，跑了那么远的路可不是闹着玩的。病刚好，这样可吃不消。躺一会儿吧，亲爱的，咱们现在出去别打扰她了，让她睡一觉。”她向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她去厨房。

涅莉在我回来前两三个钟头的时间里，给我留了一张条就出去了。她先跑到大夫老头儿那儿。他的地址她是事先打听好的。大夫告诉我，当涅莉跑到他家的时候，他简直惊呆了，涅莉留在他家的那段时间里，他始终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现在我也不信，”讲述完事件的经过他又补充道，“永远都不会信。”但是涅莉的确去过他那儿。当时他正穿着睡衣，安静地坐在自己办公室的一张圈椅里喝咖啡，就在这时她跑了进来，他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就一头扑进他怀里，搂住了他的脖子。她哭着拥抱他，吻他，她吻着他的手，坚决地、断断续续地请求他收留自己。她说，她不愿意，也不可能再跟我住在一起了，因此她才跑了出来。她心里很难受，她再也不嘲笑他，也不要新衣服了，她会本本分分的，她会学着做事，学着“给他洗衣服、烫衣服”（在路上也许她就想好了要说的话，也可能早就想好了），另外，她会很听话，哪怕天天服药也行，什么药都行。至于她说要嫁给他的话，那是开玩笑，她没这么想过。德国老头一直张着嘴，举着一只夹着雪茄的手惊讶地坐在那儿，他甚至忘了他手里的烟，连它什么时候灭的都不知道。

“小姐，”他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小姐，按我的理解，您是请求我同意收下您在我家里做事。但这是不可能的！您瞧，我的收入不多，日子过得很紧……还有，太突然了，没有考虑就……这太可怕了！还有，据我看，您是从自己家里逃出来的。这可不应该，也是不可以的……还有，我只允许您在风和日丽的天气，在您恩人的监护下出来稍稍散散心，可您却抛下您的恩人跑到我这儿来，现在您本应爱惜身体，而且……而且……服药。还有……还有，我一点儿都不明白……”

涅莉没等他说完，就又哭了起来，她重又恳求他，但没有用。老头儿越来越感到震惊，感到莫名其妙。最后，涅莉推开他，喊道：“啊，我的上帝呀！”然后就跑了出去。“那天我病了一天，”大夫讲完又补充了一句，“临睡前还服了汤药。”

涅莉又去了马斯洛鲍耶夫家。事先她也留意过他们的地址，虽然费了很大劲儿，最终还是找到了。那天马斯洛鲍耶夫也在家。他们盘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在我那儿生活得不好？涅莉什么都没说，她扑到椅子上放声痛哭。“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凶，”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告诉我，“我甚至觉得她会哭死。”涅莉哀求说，哪怕当侍女、帮厨娘都可以，她说她会扫地，也能学会洗衣服（她把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会洗衣服上，不知为什么，她认为这是打动别人收留她的一个有说服力的条件），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认为，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先收下她，同时把这件事通知我，但菲利普·菲利佩奇坚决反对，而且吩咐她立刻把出逃者送回来。一路上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搂着她，吻她，这样一来涅莉哭得更凶了。看着她，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不禁潸然泪下。她们俩就这样哭了一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想留在他那儿，涅莉？他欺负你了吗？”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流着泪问道。

“没有，没欺负……”

“那是为什么？”

“就因为我不能留在他那儿……我不能……我总是对他那么坏……可他那么好……但在你们家我不会那么坏，我会做事。”涅莉一面说，一面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可你为啥对他那么凶呢，涅莉？”

“就这样。”

“我从她嘴里只掏出一句‘就这样’。”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一边擦眼泪，一边结束了讲述，“她怎么会这样不幸？是得了急惊风吗？您是怎么想的，伊万·彼得罗维奇？”

我们又回到涅莉跟前，她躺在那儿，脸埋在枕头里，还在哭。我跪下来，拿起她的双手吻了吻。她抽回手去，哭得更凶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伊赫缅涅夫老人来了。

“你好，伊万，我找你有事！”他环顾了一下我们大家，说道，见我跪在那儿，他很吃惊。老人最近一直在生病。他面色苍白而消瘦，但是好像要向什么人显示自己的勇气似的，他不顾自己的病情，不听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劝阻，不肯躺下休息，仍然为了那个案子四处奔走。

“回头见，”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仔细看了看老人，说道，“菲利普·菲利佩奇吩咐我尽快回去。我们还有事。等到晚上，天黑的时候我再来待一两个钟头。”

“她是谁？”老人小声问我，他显然在琢磨别的事情。我作了回答。

“嗯。我来找你有事，伊万……”

我知道他有什么事，我一直在等着他的来访。他来是为了同我和涅莉商量，请求我同意让她搬到他家里去住。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最终同意收留这个孤女。这是我和她几次秘密会谈的结果，我说服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而且告诉她，这个孤女的母亲也曾受到自己父亲的诅咒，也许有了涅莉，咱们的老人会改变主意。我把自己的打算向她全盘托出，现在是她主动督促丈夫收养这个孤女。老人乐于接受这个建议，因为，第一，他想讨好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第二，他也有自己的如意算盘……但这都留待以后再作详细说明……

我已经说过，从老人第一次来访，涅莉就不喜欢他。后来我发现，每当有人提到伊赫缅涅夫的名字，她的脸上甚至会浮现出某种憎恨的神情。老人开门见山，立刻办理他的事情。他径直走到涅莉床边，涅莉此刻躺在床上，脸上蒙着枕巾，老人拉起她的一只手，问她，是不是愿意代替他的女儿搬去和他们一起生活？

“我曾经有一个女儿，我爱她甚于爱自己，”最后，老人说道，“但现在她不跟我在一起了，她死了。你愿意代替她在我们家里，以及……在我心中所占据的位置吗？”

“不，我不愿意。”涅莉回答，连头都没抬。

“可是为什么呢，我的孩子？你连一个亲人都没有。伊万也不能总把你带在身边，可在我们家里你会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生活。”

“我不愿意是因为您坏。是的，您坏，您坏。”她抬起头，面朝老人坐到床上，又补充说，“我自己就很坏，比谁都坏，但您比我还坏！……”说这番话时，涅莉面色惨白，两只眸子闪着光，由于宣泄了某种激情，就连她那颤抖的双唇也变得异常苍白。老人不解地看着我。

“是的，比我还坏，因为您不肯原谅自己的女儿。您甚至想把她彻底忘掉，而把另一个孩子弄回家去，可是自己的亲骨肉难道能忘得了吗？难道您会爱我吗？只要您看到我，马上就会想，我是个外人，而您曾有一个女儿，被您自己遗忘了的亲女儿，因为您是一个冷酷的人。但我不愿意和冷酷的人一起生活，不愿意，不愿意！……”涅莉呜咽着说，又偷偷看了看我。

“后天是复活节，人们要互相拥抱、亲吻，要互相和好，什么罪过都会得到原谅……这我知道，只有您……呜！冷酷无情！滚吧！”

她泪流满面。看来，这些话她早就想好了，背熟了，就是为了等老人请她去时好说给他听。老人非常吃惊，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关心我？我不愿意，不愿意！”涅莉突然疯了般喊道，“我要去讨饭！”

“涅莉，你怎么了？涅莉，我的朋友！”我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但我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的，我还不如去街上讨饭，也不要留在这儿。”她抽泣着叫道，“我妈妈讨过饭，她临死前亲口告诉我：宁肯受穷、讨饭，也不……讨饭不可耻，我不是向一个人乞讨，而是向所有的人，所有人又不是一个人；向一个人讨可耻，向所有人讨不可耻。一个讨饭的女人这样告诉过我。因为我还小，没人肯雇我干活。那我就去向所有人乞讨。但我不愿意留在这儿，不愿意，不愿意；我坏，比谁都坏，我就是这么坏！”

突然，涅莉一把从桌上抓起一只杯子，猛地把它摔到地上。

“它碎了，”她挑衅般扬扬得意地看着我，补充说，“一共有两只茶杯，”她又说，“我也要把那只摔碎……到那时看您用什么喝水？”

她好像疯了一样，而在这种疯狂中她似乎获得了一种快感；她自己仿佛也清楚，这样做是可耻的，很不好，但同时她又在放纵自己胡闹下去。

“她病了，万尼亚，就是这样，”老人说，“也许……我根本不了解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再见！”

他抓起自己的帽子，握了握我的手。他好像没了生气一样，涅莉狠狠地侮辱了他。我心乱如麻。

“你一点儿都不同情他，涅莉！”等到只剩下我们俩时，我叫了起来，“你也不害臊，不害臊！不，你不好，你真的很坏！”说完帽子也没戴，我就跑出去追赶老人。我想把他送到门口，安慰他两句也好，往楼下跑时，涅莉那张因为受了我的责备而变得异常苍白的小脸，又浮现在我眼前。

我很快就追上了老人。

“可怜的孩子受了委屈，她也很痛苦，相信我，伊万，是我把那件事告诉她的，”他苦涩地笑了笑说，“我触痛了她的伤口。人常说，饱汉不知饿汉饥。可我还想补充一句，万尼亚，饿汉也不是总能懂得饿汉饥的。好啦，再见！”

我本想再跟他说点别的事，但老人却摆了摆手。

“别再安慰我了，还是去看看，你的小姑娘是不是又逃跑了。她很可能会这样做。”他气恼地加了一句，然后快步向前走去，边走边挥动手杖敲着人行道。

他没有想到，他的预言果真应验了。

我回到家，又是大吃一惊，涅莉又不见了！我冲向穿堂，跟到楼梯上去找，喊她的名字，甚至问遍了左邻右舍寻找她的下落。我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她会再次跑掉？门只有一扇，我和老人就站在门口说话，她要走肯定会经过我们身边的。然而令我极为懊恼的是，我很快想到，她可以先藏到楼梯的某个地方，等我一返回屋里她再往外跑，这样就无论如何都碰不上我了。可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不可能跑远。

我又一次焦虑不安地跑出去寻找，为了以备万一，我没有锁门。

我先跑到马斯洛鲍耶夫家。在那里我既没见到马斯洛鲍耶夫，也没见到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我给他们留了个条，把这个新的不幸告诉他们，同时请求如果涅莉去找他们，千万尽快通知我。然后我又去了大夫家，大夫也没在家，女仆告诉我，涅莉除了上午去过一次，再没有去过。怎么办？我去找布勃诺娃，跟我相熟的棺材匠的老婆告诉我，不知什么原因从昨天开始女主人就被关到了警察局里，而涅莉，从那个时候起再没见到过。我精疲力尽地又跑到马斯洛鲍耶夫家。还是那个答案：谁也没来过，他们俩也没回来。留条还摆在桌子上。我该怎么办呢？

已经很晚了，我才万分沮丧地回到家。这一天我本该去看娜塔莎的，她早晨就让我去，可是一天来我连口东西都没吃，关于涅莉的各种念头搅得我六神无主。“这是怎么回事？”我寻思，“难道是生病留下了可怕的后遗症？她是不是疯了，或者神经错乱？可是我的上帝啊，她现在在哪儿，我去哪儿找她呀？”

我刚喊完这句话，涅莉忽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她就在离我几步远的桥上。她站在一盏路灯下，并没看见我。我想向她跑去，但又停了下来。“她在这儿干什么？”我暗自纳闷，而且我坚信，她再不会从我眼皮底下溜掉，因此我决定等一等，看看她做些什么。十分钟过去了，她还站在那儿，注视着过往的路人。最后，一个衣着讲究的老头儿走了过来，涅莉来到他面前：老头儿脚步不停地从兜里掏出点儿什么给了她。她向他鞠了一个躬。我此时此刻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来描绘。我的心揪紧了，就好像有一件我所珍视的东西，曾被我喜欢、怜惜和爱抚过，在这一刻却被人当着我的面给羞辱了、唾弃了。我不禁落下泪来。

是的，我为可怜的涅莉而流泪，与此同时一股无名怒火在我心头升起，她并不是因为贫穷才来乞讨的；她并不是被人遗弃、无人照管的孩子。她逃避的不是冷酷的虐待者而是爱她、疼她的朋友。她好像想用自己的所作所为让谁吓一跳，或者让谁大吃一惊；她似乎在向谁炫耀自己！但是埋藏在她心里的秘密驱使她采取行动……是的，老人说得对，她受了委屈，她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可她仿佛故意用这种让人琢磨不定的行动和对大家的不信任态度来触痛自己的伤口。她似乎从这种痛苦中，从只允许自己受难的利己主义（如果能够这样说的话）中，获得一种快感，我能理解她加重自己痛苦的做法，和以此为乐的心理，那些被欺凌被侮辱的、为命运所捉弄的，而且认识到命运不公正的人，都以此为乐。但是涅莉又抱怨我们什么呢？她好像想用自己胡闹、任性的举动吓我们一跳，让我们大吃一惊，她似乎的确是在向我们炫耀……可是不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我们谁都没看见她在乞讨。莫非她独自在乞讨中找到了乐趣？她为什么乞讨，她要钱干什么？

得到施舍后，她从桥上走下来，来到一个灯火辉煌的商店的玻璃窗前，她站在那儿数着讨来的钱。我停在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她手里已经有了不少钱。看来，她从大清早一直讨到现在。她手里攥着钱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小杂货铺。我马上走到小铺敞开的门跟前，看她究竟在干什么？

只见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有人拿给她一只杯子，这是一只普通的茶杯，很像早晨她为了向我和伊赫缅涅夫证明自己有多坏时摔碎的那只。这只茶杯可能值十五戈比左右，也许还要便宜些。卖货的把杯子用纸包上，捆好，递给了涅莉，涅莉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神情急急忙忙从小铺里走了出来。

“涅莉！”当她来到我跟前时，我叫道，“涅莉！”

她哆嗦了一下，看了看我，杯子从她手里滑了下来，掉在地上摔碎了。涅莉脸色苍白，她又看了看我，当她确信我把一切都已看在了眼里，我什么都知道了时，脸蓦地红了；这表明她感到无法忍受的、异常痛苦的羞愧。我拉起她的手，带她回家，没有多远的路。一路上我们都默然不语。回到家里，我坐下来，涅莉站在我面前，一副心事重重、羞愧难当的样子，脸色依旧那么苍白，双眼低垂着。她不敢看我。

“涅莉，你去乞讨了？”

“是！”她嘟哝了一句，头耷拉得更低了。

“你想攒钱买一只杯子，是为了早上打碎的那只？”

“是……”

“可是，为了那只杯子，难道我责怪过你，骂过你吗？涅莉，难道你没发现，你的行为当中有一种不好的东西，有种你自以为是的不好的东西吗？这样做好吗？难道你不害臊吗？难道……”

“害臊……”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泪珠滚落到她的脸上。

“害臊……”我也跟着重复了一句，“涅莉，亲爱的，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你原谅我，让我们和好吧。”

她看了我一眼，顿时泪如雨下，一下子扑到我怀里。

这时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飞奔进来。

“怎么！她在家？又跑啦？哎，涅莉，涅莉，你这是怎么啦？那么好吧，总算是回来了……您在哪儿找到的她，伊万·彼得罗维奇？”

我向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问了，她弄懂了我的意思。我温柔地和涅莉告别，她仍旧在那呜呜咽咽地啼哭，我又请好心的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再陪陪涅莉，直到我回来，她同意了，于是我直奔娜塔莎的住处而去。我已经迟到了，所以赶得很急。

我们的命运将在今晚决定，我有许多事要同娜塔莎谈，可我还是提到了涅莉，把所发生的一切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娜塔莎。娜塔莎对我的讲述很感兴趣，她甚至吃了一惊。

“知道吗，万尼亚，”她思索着说，“我觉得，她爱你。”

“什么……怎么可能？”我惊异地问。

“不错，这就是爱的开始，女人的爱情……”

“你在说什么，娜塔莎，够了！她可还是个孩子！”

“她眼看就十四岁了。这种残酷起源于你不明白她的爱，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在残酷中虽然有许多稚气，但它是认真的、折磨人的。主要是她在吃我的醋。你那么爱我，在家里也许只关心我一个人，只谈论我一个人，只想着我一个人，所以忽略了她的存在。她觉察到这一点，可这让她难受。她也许想跟你谈谈，想向你敞开自己的心扉，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害羞，她自己也不理解自己，她在等待时机，可你不但不帮助她让这个时机早点到来，而且还常常抛下她跑到我这儿来，甚至在她生病的时候也整天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是的，她明天就会因此而生病。你怎么能扔下她呢？快回去吧……”

“我也不想仍下她，可是……”

“不错，是我叫你来的。但是现在你走吧。”

“我马上走，只是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话。”

我仍然很晚才回到家。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告诉我，涅莉又跟那天晚上一样，哭了很久，还是“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现在我该走了，伊万·彼得罗维奇，菲利普·菲利佩奇是这样吩咐的。他在等我，可怜的人儿。”

我谢过了她，就在涅莉的床边坐了下来。一想到我曾把她一个人抛下，心里就很难受。我坐在她身边想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静……这是个不详的时刻。

但是应该说说发生在这两周内的事情了……

第五章

自从我跟公爵在B餐厅度过了那个值得纪念的晚上以后，连续几天我都心神不宁地替娜塔莎担心。“这个可恶的公爵会怎么威胁她、报复她呢？”我时时这样问自己，常常陷入种种猜测之中。最后我得出结论，认为他的威胁不是随便说说而已，也不是虚张声势，只要她同阿辽沙在一起，公爵就会对她不利。他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凶狠歹毒，诡计多端——我想，让他忘了那晚的羞辱，不再寻机报复很难。在事件的整个过程中他时刻向我指明这一点，对此他已说得很明白了，他坚持要求阿辽沙和娜塔莎分手，并指望我能提醒娜塔莎对已经临近的分手作好准备，以免在离别时出现“田园牧歌式的、席勒式的场面”。而他费尽了心机，指望阿辽沙对此满意，继续把他看作慈父，这是他将来轻易就能霸占卡佳财产所必须的条件。因此我也打算提醒娜塔莎作好近期分手的准备。可我发现娜塔莎的变化很大，她从前待我的坦诚态度突然消失不见了，而且她好像不很信任我。我的安慰只能使她更痛苦；我的探询让她不耐烦，甚至令她恼火。往往我只能坐在那儿看着她。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在房里走来走去，她闷闷不乐，苍白憔悴，好像忘记了一切，连我在她身边都忘了。偶尔，她会看我一眼（可她甚至躲避我的目光），脸上会突然现出烦躁、懊恼的神情，于是她会飞快地转过身去。我知道，也许她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分手考虑自己的打算，一想到那些问题她怎能不肝肠寸断、愁肠百结呢？而且我深信，她已经作好了分手的准备。但是不管怎样，她那郁郁寡欢的绝望神情仍然令我心碎。况且有时我不敢和她说话，更不敢安慰她，因此我只能心惊胆战地等待决断时刻的来临。

至于她对待我的那副冷峻的、拒人千里的态度，虽说使我不安，让我痛苦，但我明白，我的娜塔莎心里更痛苦，我已经看到，她非常难过，伤心不已。任何来自外界的干扰只能令她烦恼和愤恨。这种时候，来自知晓她的秘密的好朋友的干扰，令她更加心烦。与此同时我也很清楚，到了最后的时刻娜塔莎还是会来找我，从我这里得到安慰。

我和公爵的那番谈话，我当然没告诉过她，我的讲述只能使她更不安、更伤心。我只轻描淡写地对她说曾在伯爵夫人家见到过公爵，我坚信他是个十分可怕的恶棍。她也没再往下盘问，这使我很高兴；而当我讲到同卡佳的会面时，她听得很贪婪。听过之后，她也没有多问什么，但在她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而且差不多一整天都非常激动。关于卡佳我讲得直率而坦白，毫无保留，甚至包括卡佳给我留下的美好印象。是呀，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呢？要是娜塔莎猜到我不坦白，她会因此而生我的气。所以我故意讲得很详细，对她可能提出的问题都预先作了回答，处于她的位置毕竟很难开口询问，摆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去探询自己情敌的优点吗，这又谈何容易？

我想，她还不知道，按照公爵不可违抗的命令，阿辽沙将陪同伯爵夫人和卡佳去乡下，而且我也很为难，不知道向她摊牌时怎样才能尽可能减轻这一打击带给她的痛苦。但是令我大吃一惊的是，我刚一开口娜塔莎就打断了我，还说不用安慰她，五天前她就知道这件事了。

“上帝呀！”我叫了起来，“是谁告诉你的？”

“阿辽沙。”

“怎么？他已经说了？”

“是的，而且我也想好了，万尼亚。”说这句话时，她的神情明显是在提醒我别再往下问了。

阿辽沙倒是常来看娜塔莎，可总是只待一会儿，只有一次他一口气坐了几个钟头。但那天我不在。他来时总是很忧郁，望着她的眼神既胆怯又温柔；娜塔莎对他却极其亲切、温存，这使他马上忘记了一切，变得快乐起来。他也常来找我，几乎天天来。他确实很痛苦，可如果让他独自去承受痛苦，那么他一分钟都活不下去，所以他常常跑到我这儿来寻求同情。

可我能说什么呢？他指责我冷漠，对他漠不关心，甚至说我恨他；他苦恼、流泪，总去找卡佳，在那里寻找安慰。

就在娜塔莎告诉我她已经知道阿辽沙要走的消息那天（是在距我和公爵谈话完了一周以后），他绝望地跑到我那儿，拥抱我，扑到我怀里，像个孩子一样痛哭流泪。我默默地等着他开口。

“我卑鄙，我下流，万尼亚，”他开始说话，“救救我的灵魂吧，我流泪并不是因为我卑鄙、下流，而是因为由于我的所作所为娜塔莎会很不幸……万尼亚，我的朋友，告诉我，替我拿个主意，她们俩我更爱谁，卡佳还是娜塔莎？”

“这个主意我不能给你拿，阿辽沙，”我回答，“你比我更清楚……”

“不，万尼亚，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还不至于那么蠢，向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但问题在于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不停地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可你是个旁观者，也许你看得更清……好吧，就算你不知道，但至少说说你的看法？”

“我认为，你更爱卡佳。”

“你这么想！不对，不对，根本不对！你猜得完全不对。我深深地爱着娜塔莎。无论如何，我永远都不会抛弃她。这些话我对卡佳也说过，卡佳完全同意我的说法。你怎么不说话了？好吧，我看见你笑了。哎，万尼亚，每当我极度伤心的时候就像现在，你从来不安慰我……再见！”

他从房里跑了出去，惊讶的涅莉正在默默地倾听我们的谈话，他给她留下了难忘的印象。那时她还生着病，躺在床上，还有服药。阿辽沙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而且每次来都几乎根本没注意有她在场。

两个钟头后他又来了，兴高采烈的样子让我吃了一惊。他又扑过来搂着我的脖子，拥抱我。

“没问题了！”他喊道，“一切误会都消除了，从你这儿我直接去找娜塔莎了，因为我很伤心，我不能没有她。一进门，我就扑倒在她面前，亲吻着她的脚，我需要这样做，我想这样做，否则我会痛苦得死掉。她无言地拥抱我，哭了。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我更爱卡佳……”

“她说什么？”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爱抚我，安慰我——我这个对她说了那种话的人！她会安慰人，伊万·彼得罗维奇！在她面前我倒出了所有的苦水，什么都告诉她了。我坦白对她说，我非常爱卡佳，但是，不管我多爱她，也不管我爱什么人，我仍然不能没有她，不能没有娜塔莎，否则我会死掉的。是的，万尼亚，没有她我一天也活不了，我深知这一点，是的！所以我们决定尽快结婚，但去乡下前是来不及了，因为现在是大斋期[59]，不允许结婚，因此要等我回来之后，就定在6月1日。爸爸会同意的，这没有问题。至于卡佳，那能怎么样呢！没有娜塔莎我可没法活下去……结完婚我们就去乡下卡佳那儿……”

可怜的娜塔莎！她付出多大的代价去安慰这个孩子啊，坐在他对面，聆听他的表白，编出这个很快结婚的神话来安慰他这个幼稚的孩子。阿辽沙的确平静了几天。他不断地往娜塔莎那儿跑，只因为他那软弱的心灵无力独自承担这份痛苦。但是尽管这样，随着离别之期的一天天临近，他重又变得焦躁不安，泪流不止，于是他又开始往我这里跑，向我倾吐他的痛苦，近来他非常依恋娜塔莎，别说是一个半月，即使一天也离不开她。而且直到最后他都信心十足地认为，只和她分开一个半月，回来后他们就会结婚。至于娜塔莎，她心里一清二楚，她的整个一生都将被改变，阿辽沙永远不会属于她了，而且只能如此。

他们离别的时刻最终来临了。娜塔莎病倒了——她苍白憔悴，双目红肿，嘴唇干裂，老喜欢自言自语，偶尔她会目光锐利地迅速看我一眼，既不哭也不理睬我的询问。只要听见阿辽沙进门时的大嗓门，她就会像片秋叶一样瑟瑟发抖。她会马上满面绯红，急忙奔向他，颤抖着拥抱他，微笑着亲吻他……看着她时，阿辽沙有时担心地询问她的身体好不好，安慰她说，他不会离开太久，然后他们就结婚，娜塔莎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竭力吞下泪水。她不在他面前流泪。

有一次他说应该给她留些钱，以便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花用，而且劝她别替他担心，因为爸爸已经同意给他一笔钱用作路费。娜塔莎皱了一下眉头。等到只剩我们俩时，我告诉她我给她存了一百五十卢布，以备万一。她没有询问钱的来源。这是在他们分别的前两天，也是卡佳和娜塔莎第一次相见、即最后一次相见的前夕。卡佳请阿辽沙给娜塔莎送来一张便条，恳求娜塔莎允许自己第二天前来拜访，同时也写了一封信给我，她请我在她们见面时在场。

无论有什么阻碍，我都决定十二点钟准时到娜塔莎那儿（卡佳定的是一点钟）。我的阻碍还真不少，涅莉就不用说了，就是伊赫缅涅夫夫妇最近也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这些麻烦始于一周前。有一天早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打发人来找我，让我放下一切事务立刻去她家一趟，说有重要的事，刻不容缓。我赶到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正在房里踱来踱去，激动和恐慌交加，就像发了疯一样，心惊胆战地等着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回来。又像往常一样，我很长时间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担心什么，况且时间那么宝贵。她一直言辞激烈又不恰当地埋怨我：“为什么你老是不来，留下我们像孤儿一样独自受苦？”以及“上帝知道，你不在时都发生了什么事。”最后她告诉我，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近三天来情绪波动得“让人无法描绘”。

“简直换了一个人，”她说，“他狂躁不安，夜里偷偷爬起来，跪在圣像前祈祷，睡着了又说胡话，可真成了疯子，昨天喝汤的时候，匙子明明摆在他跟前，而他就是找不到，问他话时答非所问。老是往外跑，对我说，‘我出去有事，要见律师’；末了，今天早晨又把自己锁在书房里，说：‘为了那个官司我得写份公文。’那好吧，可我暗想匙子摆在眼前都找不到，还能写公文？于是我从锁孔里偷偷往里一看：他正坐在那儿写什么，泪流满面的。我心想，写的是什么公文呢？他也许是舍不得我们的伊赫缅涅夫卡，那么说咱们的伊赫缅涅夫卡算彻底没了？我正在猜测，他却从桌旁突然一跃而起，把笔往桌上一扔，满脸涨红，两眼放光，一把抓起帽子就冲了出来。他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就回来。’他一走，我马上走到他桌前。关于那场官司的公文在他那儿堆了老大一堆，他连看都不让我看。我求了他好几次，‘你就让我把这些公文挪开点，好让我擦擦桌子上的灰’，可他就是不答应，跟我大喊大叫，还挥手，自从来了彼得堡他变得急躁、爱叫喊了。所以我才走到桌前，想看看，他刚才写的是啥公文？因为我的确记得，他没拿走，他从桌旁站起来时将它塞到那堆公文里了。你瞧，伊万·彼得罗维奇老弟，让我给找到了，你看看吧。”

她递给我一页写了一半的公文纸，可涂改的地方很多，有几处根本无法辨认。

可怜的老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是写给谁的。是写给他的娜塔莎、他所疼爱的娜塔莎的。信的开头写得很热切、很柔情，他请求她原谅自己，并求她回来。由于他写的既没有条理，情绪又过于激动，再加上作了大量删改，所以信的内容难以完全辨认出来。不过促使他拿起笔、写下开头几行文字的热烈情感，还是看得出来的，然后老人语调一转，他开始责备女儿，把她的罪过一清二楚地摆了出来，气愤地指出她的固执，怒斥她没有心肝，说她可能从未想过给父母惹下了什么祸端，他扬言要惩罚她的傲慢，要诅咒她，最后命她马上乖乖地回来，“到了那时，只有那时，当你在‘亲人中间’乖乖地、堪称表率地开始新生活后，我们也许才能决定给予你宽恕。”他写道。他显然在写了几行之后就把自己在最初所表达的宽容之情看作了软弱，于是他为此感到羞愧，最后他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而痛苦，因此才在结尾写下了那些愤怒和威胁的话。老太太抄着手站在我面前，她惊恐地等待我把信读完，然后好把内容告诉她。

我把我的想法坦率地告诉了她。那就是，没有娜塔莎，老人根本活不下去，可以肯定地说，他们的和解是势在必然的，不会再等太久了。但是一切都还取决于各种条件。同时我也表明了自己的猜测：第一，输了官司可能令他极度伤心和震惊，至于因为败在公爵手里而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以及官司这样了结在他心里引发的懊恼情绪，就更不用提了，这种时候，往往会去寻找同情，所以他对这个世界上永远是他最爱的那个人会更加思念。另外，也许他也听到了（因为他一直关心娜塔莎的生活，她的一切他都知道）阿辽沙很快会弃她而去的消息。他能理解她目前的处境，而且根据自身的经验他明白，她非常需要安慰。然而他仍旧不能战胜自己，依然认为女儿欺凌和侮辱了他。也许他脑子里曾有过这样的念头，她毕竟没有首先向他们低头，也许她根本不想念他们，根本没有和解的打算。“他肯定这样想，”我给自己的看法下了结论，“所以他才没有把信写完，也许它还会勾起他新的不快，而且会比先前更强烈，谁知道呢？和解也许还会被长时间地搁置下去。”

老太太边听边哭。最后，当我说，我现在必须去娜塔莎那儿，我已经迟到了的时候，她打了一个寒战，原来她把正事给忘了。在她从那堆公文里往外抽信的时候，不小心把墨水瓶碰翻了，信的一角淋上了墨汁，因此老太太非常害怕，担心老人因此会猜到趁他不在时有人翻文件，会知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读了那封写给娜塔莎的信。她的担心并不多余，只是我们知晓了他的秘密这一点，就很可能由羞愧和烦恼激发出他的怨恨情绪，而高傲的个性使他坚决不肯宽恕自己的女儿。

但是纵观事件的前后，我劝老太太别担心。既然当时他从书桌旁站起来时是那么激动，那么他不可能记得这些细节，所以他也许会认为信是自己弄脏的，之后又忘了呢。我安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番，我们小心翼翼地把信放回了原处，我忽然想到走之前该认真谈谈涅莉的事。我认为，她是个遭人遗弃的可怜的孤儿，既然她的妈妈也曾被自己的父亲所诅咒，那么可以让她讲一讲从前的生活，说说她妈妈是怎么死的，这个悲凉、凄惨的故事也许会打动老人，激发他心中的宽容之情。现在他心里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一切都已酝酿成熟，对女儿的思念已经战胜了他的高傲和那颗容易受伤的自尊心。唯一缺少的只是推动力，是最后一个适当的时机，而这个时机只能由涅莉来创造。老太太听得很认真，她的脸上焕发出希望和喜悦的神情。然后她马上责问我：为什么不早把这个打算告诉她？于是又急切地向我询问涅莉的情况，而且郑重地许诺，她立刻就去请求老人收养这个孤女。她已经真心实意地爱上了涅莉，怜惜她正在生着病，又询问她的病情，又强迫我给涅莉带回去一罐果酱，那是她亲自跑到储藏室里取来的，还送了我五卢布，她觉得我没钱请医生。见我坚决不收钱，就又不安起来，直到听我说涅莉需要裙子和内衣时，才算安心，因为这样一来，她总算又能为涅莉做点儿事了，于是她开始翻箱倒柜把她的衣服都找了出来，从里面挑出可以送给“养女”的东西。

我去了娜塔莎那儿。我登上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先前我曾说过，那里的楼梯是螺旋形的），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正想举手敲门，但一听到我的脚步声又停下了。然后，大概犹豫了一会儿。突然想放弃先前的打算，转身要下楼，在最后一层楼梯的拐弯处我碰上了他。当我认出这是伊赫缅涅夫时，我真是大吃一惊。即便是白天楼道里也很黑。他贴到墙边好让我过去，我仍然记得在他那凝视我的双眼里闪烁着的怪异的光芒。我觉得，他的脸涨得通红，至少他是乱了方寸，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哦，万尼亚，是你呀！”他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我去找一个人……一个录事……还是为了那个案子……不久前搬到……这儿来的……对了，好像不是这儿。我弄错了，再见。”

说完他就飞快地下楼去了。

我决定暂时不把这件事告诉娜塔莎，等到阿辽沙走后，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一定马上对她讲。眼下她太伤心了，即便她能完全理解并领悟这件事的所有重大意义，却未必会像她随后陷入到最沉重、也是最后的痛苦和绝望境地时想得那么明白，感受得那么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天我本来可以再去一次伊赫缅涅夫家，我也想去，但终究没去。我认为，见到我老人会很难受；也许他会认为我是不期而遇后故意跑去的。我再去看他们已是第二天了，老人很忧郁，而且很随便地接待了我，并且老是说他的案子。

“哦，那天你爬那么高的楼去找谁呀，记得吗，我们曾在那儿碰到过——这是多会儿的事？好像是在前天。”突然，他随口问道，却不知为什么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一个朋友住在那儿。”我回答，也调转了目光。

“哦，我是去找录事，阿斯塔菲耶夫；人家说是那栋房子……弄错了……哦，我刚才跟你说过的那桩案子，由枢密院决定……”提起案子，他就说个没完。

一涉及案子，他的脸都红了。

我把那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想让老太太高兴一下，同时请求她别用异样的眼光看老人，别叹气，别作暗示，总之，不要以任何方式流露出她已经知道了他最近的古怪行动。老太太又惊又喜，开始甚至不敢相信我的话。她告诉我，她也曾向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暗示过收养那个孤女的事，可他不作声，但先前可是他催促她希望领养那个小姑娘。我们决定，第二天她直接向他提出领养要求，不再拐弯抹角，也不需要暗示。可是到了第二天，我们双双陷入了惊恐不安之中。

原来，早晨伊赫缅涅夫会见了主办他案子的官员。官员通知他，说他会见了公爵，公爵虽然把伊赫缅涅夫卡留给了自己，但是由于“某些家庭原因”，他决定酬谢老人，送给他一万卢布。离开那个官员老人直接跑来找我。不知为什么他把我从屋中叫到楼道里，坚决要我立即去找公爵，提出同他决斗。我惊呆了，老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我开始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可是老人气得发狂，竟然一下子昏了过去。我马上跑回房里去取水；但我再返回来时，伊赫缅涅夫已经走了。

第二天我去找他，可他不在。整整三天他踪迹全无。

到了第三天我们才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离开我这儿后他径直去找公爵，可是公爵不在家，于是他给他留了个便条，写明他已从官员那儿了解了公爵的意图，认为这是公爵对他的莫大侮辱，他骂公爵是卑鄙小人，并且因此向他提出决斗，同时警告公爵别想逃避挑战，否则一定会身败名裂。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告诉我，他回来时非常激动和懊恼，甚至倒头便睡。待她倒是很温和，只是不愿回答她的询问，他显然正处于焦急万分的等待之中。第二天一早有人从市邮局送来一封信，读罢来信，他大叫一声就抱住了自己的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吓傻了。而他立刻抓起帽子和拐杖，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信是公爵写来的。他简短扼要、干干巴巴、彬彬有礼地通知伊赫缅涅夫，说他对那个官员所讲过的那些话，无须向任何人作出任何解释，而且无论他有多么同情他，他也不认为一个输了官司的人就有权为了报复而向自己提出决斗。至于他威胁他所说的“身败名裂”，公爵请求伊赫缅涅夫别为此担心，因为他根本不会，也不可能身败名裂；他会将伊赫缅涅夫的信立即送交有关方面，想必警察局在接到通知后，会为了维护社会安定而采取必要措施。

拿着信伊赫缅涅夫马上去找公爵。公爵又不在家，但是从仆人嘴里老人得知，此时公爵也许在N伯爵那儿。没有多想，老人直奔伯爵家。但是上楼时他却被伯爵的打手拦住，老人愤怒至极，举起手杖打了他一下。他立刻被人抓住，拖到了大门外，然后又交给了警察，他被警察带到了警察局。有人把这件事报告了伯爵。公爵当时正好在那儿，他告诉老色鬼，说这就是那个伊赫缅涅夫——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的父亲（公爵曾多次在这种事情上为伯爵效劳），那个大老爷听过只是笑了笑，他的愤怒又转为仁慈，他下令释放伊赫缅涅夫；可是直到第三天老人才获自由，而且释放时还有人告诉他（大概公爵是这样吩咐的），是公爵向伯爵求情才放了他的。

老人疯了般回到家，扑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钟头。末了，他欠起身郑重宣布，他会永远诅咒自己的女儿，她将永远得不到父母的祝福，这情景令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惊恐不已。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怕极了，可老人又需要照顾，她就像丧失了意识一样服侍了老人一天一夜，把醋抹在他额头上，再放上冰块。他高烧不退，说胡话。我走时已是后半夜两点钟，但是第二天一早伊赫缅涅夫就下了床，当天他就跑来找我，一定要把涅莉带走。我曾经描述过他和涅莉发生冲突的那一幕，那一次令他极为震惊。一回到家他就躺倒了。这一切都发生在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五，卡佳和娜塔莎的会面也约在那天，就在阿辽沙和卡佳离开彼得堡的前一天。那天的会面我也在场，是在大清早，那时老人还没来找我，是在涅莉第一次出走以前。

第六章

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阿辽沙就跑来通知娜塔莎了。我到的时候，卡佳的马车恰好在门口停下。陪卡佳同来的是一位法国老太太，她是在卡佳的再三恳求下，经过长时间的犹豫之后，才最终下了决心的，她甚至同意卡佳一个人上楼去见娜塔莎，但是阿辽沙必须陪着上去，而她则留在马车里等候。卡佳把我叫到她面前，她没下马车，而是请我去叫阿辽沙。我进门时娜塔莎正在哭，阿辽沙和她都是满脸是泪。当她听说卡佳已经来了时，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泪水，激动地站到了门口。这天早晨她一身缟素。她那深褐色的头发梳理很光滑，在脑后挽了一个很大的发髻。我很喜欢这种发式。见我站在她身旁，娜塔莎就要求我也出去迎接客人。

“在此之前我根本无法来看娜塔莎，”上楼时卡佳对我说，“老有人监视我，真是太可怕了。我游说了阿尔贝特夫人[60]整整两个星期，她才最终点头。可是您，伊万·彼得罗维奇，却一次都没去看过我！我也不能给您写信，也不想写，因为信里说不清什么。然而我多么需要见见您啊……我的上帝呀，我的心现在跳得真快啊……”

“楼梯太陡了。”我回答。

“是啊……楼梯……可您怎么看，娜塔莎会生我的气吗？”

“不会，何必要生气呢？”

“是啊……当然，何必生气呢，一会儿自己就都明白了，为什么还要问呢？……”

我挽着她的胳膊，她面色苍白，好像心里很害怕。在最后一个拐弯处她停下脚步喘息了一下，看了看我，然后下定决心往上走去。

到门口她又停了下来，低声对我说：“我要走进去对她说，我非常相信她，所以才不怕前来……可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确信娜塔莎是个品德高尚的人，对吗？”

她像个罪人似的怯怯地走进屋来，专注地看了看娜塔莎，娜塔莎立刻对她嫣然一笑。这时卡佳飞快地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双手，用她那苍白的嘴唇吻着她的唇。她仍然没有对娜塔莎说一句话，却严肃地、甚至有点严厉地对阿辽沙说，请他让我们三个人单独在一起待半个钟头。

“你别生气，阿辽沙，”她补充说，“这是因为我有许多事需要和娜塔莎谈谈，一些很重要、很严肃的事，而你没必要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你出去。伊万·彼得罗维奇，请您留下来，您必须听到我们的全部谈话。”

她几乎正坐在娜塔莎对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娜塔莎不禁报之以微笑。

“我见到过您的相片，”卡佳说，“是阿辽沙拿给我的。”

“我像照片上的那个人吗？”

“您本人更漂亮，”卡佳果断而认真地回答，“没错，我认为您本人更漂亮。”

“真的？可您都把我迷住了。您多么漂亮啊！”

“瞧您说的！哪能同您比！……我的亲爱的！”她一面说着，一面用颤抖的手抓住了娜塔莎的手，两人又无声地相互打量起来，“您听我说，我的天使，”卡佳打破了沉默，“我们只有半个钟头的时间，阿尔贝特夫人好容易才答应的，而我们有许多事要谈……我想……我应该……好吧，我直截了当地问您一句，您非常爱阿辽沙吗？”

“是的，非常。”

“要是这样……要是您非常爱阿辽沙……那么……您应该让他幸福……”她怯怯地低声补充。

“是的，我希望他幸福……”

“是这样……但是问题是，我能否让他幸福呢？我是否有权利这样说？因为毕竟是我从您那儿夺走了他。如果您觉得，他同您在一起会幸福，那么我们现在就决断，那么……那么……”

“大局已定，亲爱的卡佳，您自己也看到了，一切都已成定局。”娜塔莎悄声回答，同时低下了头。她显然很难继续说下去。

卡佳好像已经作好了准备，要好好和娜塔莎探讨一下：谁能使阿辽沙幸福，她们俩儿谁该退出？但是听完娜塔莎的回答她马上明白了，一切早已成定局，再没有什么可商量的了。她半张着好看的小嘴，疑惑而忧郁地望着娜塔莎，而且一直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您也非常爱他吗？”娜塔莎忽然问道。

“是的，而且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我也是为此才来的，您到底为什么爱他？”

“不知道。”娜塔莎回答，声音里似乎饱含了痛苦和无奈。

“您觉得他聪明吗？”卡佳问。

“不，可我就是爱他。”

“我也是。我好像总是怜惜他。”

“我也是。”娜塔莎回答。

“现在让他怎么办呢？他怎能为了我而抛下您呢，我不明白！”卡佳叫道，“现在我已经见到您了，但我仍不明白！”娜塔莎望着地板未作回答。卡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无言地拥抱她。两人相拥着流下泪来。卡佳坐到娜塔莎那张沙发的扶手上，依旧拥抱着她，而且开始吻她的手。

“您要是知道我有多么爱您就好了！”她哭着说，“我们会成为姐妹的，还要经常通信……而且我会永远爱您……我是这样爱您，这样爱您……”

“他对您提到过我们定在六月份的婚礼吗？”娜塔莎问。

“提到过。他说您也同意了。您这样做只是为了安慰他，对吗？”

“是的。”

“我也这么想。我会非常爱他，娜塔莎，还会把一切都写信告诉您。也许他很快就会成为我的丈夫。好像是这样。他们都那么说。亲爱的娜塔舍奇卡[61]，您现在打算……回到家里去吗？”

娜塔莎没有回答，只是无言地、热切地吻了她一下。

“祝您幸福！”她说。

“也……祝您……祝您幸福。”卡佳说。这时门开了，阿辽沙走了进来。他不能、也无力承受这半个钟头的折磨，他一见她们两个相拥而泣，就精疲力竭、痛苦不堪地扑过去跪在娜塔莎和卡佳面前。

“你哭什么？”娜塔莎对他说，“是因为将要和我分别吗？难道会很久吗？六月份你不是就回来了吗？”

“到那时你们就举行婚礼。”卡佳也急忙含着泪安慰阿辽沙。

“但是哪怕一天我也不能、不能离开你，娜塔莎。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不知道，此时此刻你对我有多么宝贵！此时此刻！……”

“那么，你可以这样，”娜塔莎忽然活跃起来，“伯爵夫人不是要在莫斯科停留几天吗？”

“是的，大概一周左右。”卡佳回答。

“一周！那可太好了，明天你送她们到莫斯科，这段路程只需要一天的时间，然后即刻返回来。等到她们要离开莫斯科时，你再赶去送她们。这样一来，我们分开的时候就只有一个月了。”

“没错，是这样……你们又可以在一起多待四天了。”卡佳赞赏地喊道，同时与娜塔莎交换了一个含义颇深的眼神。

我真是无法形容听到这个新方案后阿辽沙那狂喜的样子。他忽然间完全平静下来，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他拥抱娜塔莎，亲吻卡佳的手，拥抱我。娜塔莎忧郁地微笑着望着他，可卡佳受不了。她同我交换了一个炽热的、闪烁不定的眼神，再一次拥抱了娜塔莎，就起身往外走。恰恰在此时，法国老太太打发人来催促她尽快结束会面，因为约定的半个钟头已经过去了。

娜塔莎站起来。两人相对而立，手牵着手，仿佛是在用目光来交换深藏在心中的一切。

“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卡佳说。

“永远，卡佳。”娜塔莎回答。

“那么永别了！”两人再次拥抱。

“别诅咒我，”卡佳匆匆地低声说，“我……将永远……请您相信……他会幸福的……走吧，阿辽沙，送送我！”她抓住他的一只手，很快地说。

“万尼亚，”他们走后，娜塔莎异常激动、悲伤无助地对我说，“你也走吧……别回来了，阿辽沙会陪我到晚上八点。然后他就来不了了，他要走。将只剩下我一个人……你九点钟再来吧。”

到了九点钟，我把涅莉（打碎茶杯之后）交给了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就急着赶去看望娜塔莎，她正独自一人焦躁不安地等着我。玛芙拉送来茶点，娜塔莎给我斟上一杯，她在沙发上落座后把我叫到近前。

“一切都结束了。”她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此刻的眼神。

“我们的爱情也结束了。半年的时间，一辈子就完了！”她握着我的手说道。她的手很烫。我劝她多穿点儿，躺到床上去。

“马上就穿，万尼亚，马上就穿，我亲爱的朋友。你让我说说话，回忆回忆……现在我好像虚脱了……明天再见他最后一面，十点钟……最后一面！”

“娜塔莎，你染上了热病，就会觉得冷的。要爱惜身体啊……”

“什么？他走之后，我一直在等你，等了半个钟头，万尼亚，你猜我想了些什么，我向自己提了些什么问题？我问自己：我爱不爱他，我们的爱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不觉得可笑吗，万尼亚，到了这种时候我才对自己提出这个问题？”

“别再折磨自己了，娜塔莎……”

“你瞧，万尼亚，我敢肯定，我爱他并不像爱一个同自己相配的人，并不像一般女人那样爱一个男人。我爱他就像……差不多就像母亲爱孩子。我甚至认为，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两个相配的人彼此倾心的爱情，对吗？你怎么想？”

我不安地看着她，担心她患了热病。她的注意力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想要表达的愿意极其强烈，但她的话缺乏条理，有时甚至含混不清。我非常担心。

“他曾经属于我，”她接着说，“几乎是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我心里就涌起一股无法扼制的冲动：让他变成我的，尽快属于我，让他的眼里只有我，除了我谁都不看，谁都不认识……方才卡佳说得对，我对他的爱，不知为什么好像总是充满怜惜之情……我老是怀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愿望——使他幸福，永远幸福，每当我独自一人时，这份愿望甚至变成一种折磨人的痛苦。望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表情你不知道，万尼亚），我总是不能平静：因为任何人都不具备他的神情，他的一颦一笑都让我的心颤抖，浑身发冷……真的……”

“娜塔莎，听我说……”

“大家都说，”她打断了我，“连你也说过，他软弱，还……不聪明，简直像个孩子。可我最喜欢的恰恰是这一点……你相信吗？可是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爱上他是不是仅凭这一点。我爱他的一切，假如他稍稍变化一下，再刚强些或者再聪明些，也许我就不会那么爱他了。你可知道，万尼亚，我得向你承认一件事：记得我和他曾经吵过一次架，在三个月前，因为他去了那个女人那儿，叫什么名字字来着，对了，叫明娜……我知道了这件事，是我察访出来的，你信吗？我痛苦极了，但同时又有点儿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认为他只是像个大人一样，跟着别的大人一起寻花问柳，往明娜那儿跑！而我……我从那次争吵中获得多少乐趣啊！后来我原谅了他……哦，亲爱的。”

她看看我的脸，怪怪地笑起来。而后似乎陷入了沉思，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当中。她就那样久久地坐着，唇边挂着微笑，回忆着往事。

“我非常喜欢原谅他，万尼亚，”她接着说，“你可知道，每当他抛下我孤单单一个人，我就在房内走来走去，我伤心绝望，我痛哭流泪，有时我甚至想：他越对不起我越好……是的！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他像一个小男孩。我坐在那儿，他把头枕在我的膝上熟睡，我轻轻地抚摸他，爱抚他……他不在的时候，我老是这么设想……你听我说，万尼亚，”她忽然补充道，“卡佳有多完美啊！”

我觉得，她在故意刺痛自己的伤口，这是一种渴望——对绝望和苦难的渴望……凡是损失惨重的心灵往往会滋生这种渴望！

“我认为，卡佳能够使他幸福，”她又说，“她很坚强，讲起话来充满自信，对他又那么严肃认真——像个大人似的，老给他讲一些做人的道理。而她自己，她自己——完全是个孩子！可爱的姑娘，可爱的姑娘！啊！但愿他们幸福！但愿如此，但愿如此，但愿如此……”

眼泪和哭声突然从她心里喷涌而出，整整半个钟头她根本无法自持，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亲爱的小天使娜塔莎！即使在那天晚上，尽管她是那样痛苦不堪，可她还在关心着我，我一见她稍稍平静了些，或者不如说她已精疲力尽了，为了暂时让她忘却痛苦，我对她讲起了涅莉。那天我们很晚才分手，只等她睡了我才动身，临走又请求玛芙拉整夜都要守在她生病的女主人身旁。

“啊，快点儿，快点儿吧！”回家的路上我不停地喊，“让这痛苦快点儿结束吧，无论结局如何，也不管怎样结束，只是快点儿，快点儿吧！”

第二天上午十点整，我又到了她那儿。阿辽沙同我一起来……告别。我不想叙述，也不愿回忆那个场面。娜塔莎似乎下定决心振作自己，想装出轻松、愉快的样子，可她做不到。她颤抖着拥抱阿辽沙，紧紧地拥抱他。她对他没说上几句话，只是久久地、痛苦难当地、发疯般地凝视着他，贪婪地倾听他说的每一句话，虽然她似乎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记得，他请求她原谅，原谅他和她的爱情，原谅这段时间他带给她的屈辱，原谅他的不忠、他对卡佳的爱和他的离去……他讲得前言不搭后语，眼泪几乎令他窒息。有两次他突然又安慰她，说他只离开一个月，最多不超过五个礼拜，到了夏天他就会回来，那时他们俩就结婚，爸爸也会同意的，何况后天他就能从莫斯科返回来，那时他们还有整整四天可以待在一起，因此他们现在只不过分离一天……

令人奇怪的是，他自己也完全相信这是真的，相信后天他一定会从莫斯科回来……既然这样，那他何必泪流不止、痛苦不堪呢？

最后，钟敲了十一下。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劝走，去莫斯科的火车十二点整开车。只剩下一个钟头了。事后娜塔莎告诉我，她也不记得最后一眼看他是怎样的情形。我记得，她画十字为他祝福，吻了吻他，然后双手蒙面跑回房去。我得把阿辽沙送到马车上，否则他肯定会跑回来，那样他可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楼了。

“一切都拜托你了，”他一边往楼下走，一边对我说，“我的朋友，万尼亚！我对不起你，而且永远不配得到你的爱，可我希望你能一辈子做我的兄弟：爱她，别抛下她，把一切都尽可能详细地写信告诉我，要尽量具体些，字要尽可能写得小一点儿，这样就可以多写一些内容了。后天我又在这里了，一定，一定！但我走了以后，要给我写信！”

我把他扶上了轻便马车。

“后天见！”车开动以后他向我喊道，“一定！”我心力交瘁地回到楼上去见娜塔莎。她站在房中间，抄着手，疑惑地看了看我，好像不认识我一样。她的头发向一侧披散开，目光浑浊而迷茫。玛芙拉失神地站在门口，惊恐地望着她。

突然，娜塔莎的双眼放出了光芒。

“啊！是你！是你！”她对我喊着，“现在只剩下你了。你恨他！你永远不会原谅他，因为我爱上了他……此刻你还在我身边！为什么？来安慰我，劝我回到爸爸那儿去，那个抛弃我、诅咒我的爸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两个月前就知道了……可我不愿意，不愿意！我也诅咒他们……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滚，滚！”

我明白，她的神智正处于狂乱之中，我的出现令她愤怒至极，我知道肯定会这样，我觉得还是走的好。我坐到了楼梯上，在最上面的一个阶梯上等着。有几次我走过去，打开门，把玛芙拉叫到跟前。玛芙拉一直在哭。

这样过了一个半钟头。这段时间里我的心情实在无法描述。我的心揪得紧紧地，感到无限痛苦。突然，房门开了，娜塔莎戴着帽子、披着斗篷跑了出来。她好像完全丧失了理智，事后她告诉我，说她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这件事，但不知道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我还没有来得及从坐的地方站起来，以便找个地方藏身，娜塔莎突然发现了我，她惊讶不已地停在了我面前，“我忽然觉得，”她对我说，“我丧失了理智，我冷酷残忍，我怎么能够把你赶走，把你——我的朋友，我的兄长，我的救命恩人赶走！当我看见，可怜的你，受了我的侮辱却仍然没走，坐楼梯上等候我的呼唤——上帝啊！如果你能知道，万尼亚，当时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就好了！就如同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心脏……”

“万尼亚！万尼亚！”她喊着，把手伸给我，“有你在这儿……”然后扑倒在我的怀里。

我扶住她，把她抱回房里。她失去了知觉！“怎么办？”我想，“她会染上热病的，一定会这样！”

我决定去请大夫，病人应该及时抢救才行。大夫很快就能来，午后两点钟前我的德国老头儿一般都在家。我请求玛芙拉一步也别离开娜塔莎，哪儿都别去，然后就跑去找大夫。上帝在帮助我，再晚一点儿就会碰不上我的老头儿。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从家里出来走到了街上。我马上把他请上我雇来的马车，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我们已忽匆匆地直奔娜塔莎的住处而去。

是的，上帝在帮我！在我离开的半个钟头里，娜塔莎出了事，如若不是我和大夫及时赶到，她会没命的。我走之后没过一刻钟，公爵就来了。他送走阿辽沙一行人后，就从火车站直接来了娜塔莎这儿。这次拜访也许他蓄谋已久。事后娜塔莎对我说，她看到公爵的最初的一瞬间，并不觉得惊讶。“我的思维混乱了。”她说。

他在她对面落了座，用柔和的、充满同情的目光望着她。

“我的亲爱的，”他叹了口气说，“我理解你的痛苦，我明白你现在该有多伤心，因此认为我有责任来拜访您。如果您能做到的话，就把心放宽些，不管怎么说是您放弃了阿辽沙，是您使他获得了幸福，您该得到安慰了。您当然比我更清楚这些，因为是您果断地作出了这样高尚的决定的……”

“我坐在那儿听着，”娜塔莎给我描述当时的情景，“但是最初我好像真的不明白他的话。他抓起我的一只手，握在他的手里。他似乎很高兴这样做。直到那时我还没有恢复正常，甚至都没想到要把手抽出来。”

“您也明白，”他继续往下说，“如果您成了阿辽沙的妻子，日后他会憎恨您，您的自尊心很强，您能看清这一点，所以决定……但是——我可不是来赞赏您的。我只想让您知道，您永远也找不到、而且哪儿都找不到像我这样优秀的朋友。我同情您，怜惜您。我是身不由己地参与了整个事件，但是——我是尽我的职责。您那高贵的灵魂应该能理解我，并与我和解……而且我比您还伤心，请相信我。”

“够了，公爵，”娜塔莎说，“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那当然，我很快就走，”他回答，“但是我像爱自己的女儿一样爱您，请允许我来探望您。现在就把我当作您的亲生父亲吧，允许我为您效劳。”

“我什么都不需要，饶了我吧。”娜塔莎再次打断他的话。

“我知道，您很骄傲……可我是诚恳的，真心的。现在您打算怎么办？同父母和解？这是好事，但您的父亲不讲道理，傲慢而专制。请原谅我这样说，可的确如此，在您的家里等着您的只有指责和新的痛苦……所以您该独自谋生，而我现在的职责，我的神圣的职责是——关心您、帮助您。阿辽沙恳求我别抛下您不管，要我成为您的朋友。然而除我之外，还有人待您非常忠诚，请允许我介绍您认识N伯爵。他心地极其善良，是我们的亲戚，甚至可以说是我们全家的恩人，他帮了阿辽沙许多忙。阿辽沙非常尊敬他、爱戴他。他很有权，势力很大，年纪已经不小了，您是位姑娘，可以接待他。我曾向他提起过您。如果您同意，他可以安置您，在他的一个女亲戚那儿给您弄一个位置……我早就把我们的事直截了当地、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他，从而激发了他那美好而高尚的同情心，现在他甚至一再恳请我尽快介绍你们相识……这个人具有欣赏一切美丽事物的才能，请相信我——他是个慷慨而令人敬重的老头儿，能够赏识别人的优点，甚至不久前，在一桩案件里他还曾以极其高尚的方式对待过令尊。”

娜塔莎受了刺激般稍稍抬起身子。她总算明白了他的来意。

“放过我吧，马上走吧！”她叫道。

“可是，我的朋友，莫非您忘了，伯爵甚至可以为令尊效劳……”

“我父亲不会要你们的任何东西。到底走不走？”娜塔莎喊道。

“噢，我的上帝，您多没有耐心，多不相信人啊！我干了什么，要您这样待我。”公爵一边说，一边不安地环顾四周。“无论如何，请您允许我，”他接着说道，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大包东西，“请您允许我把这个留下，让它表明我对您的同情，尤其表明N伯爵对您的仁慈，因为是他提醒我这样做的。在这里，这个包里有一万卢布。等一等，我的朋友，”一见娜塔莎愤怒地站了起来，他赶忙说，“请您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您可知道，令尊输了官司，而这一万卢布将作为酬答，它……”

“滚！”娜塔莎喊道，“拿着这些钱滚！我算看透了您……噢，卑鄙无耻、卑鄙无耻、卑鄙无耻的小人！”

公爵从椅子上站起，气得脸色煞白。

他此番前来，也许是为了察看一下这里的形势，把情况弄清楚，他曾寄希望于那一万卢布在穷困的、遭人遗弃的娜塔莎身上所起的作用……他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曾不止一次替N伯爵这个老色鬼在此类勾当上效过力。但是他痛恨娜塔莎，一看势头不对，立刻改换了口气，急忙幸灾乐祸地去侮辱她，这样他才算不虚此行。

“您这样气愤，我的亲爱的，这可不大好。”他急于欣赏他的羞辱行为所产生的效果，因此说话声都有点儿颤抖，“这可不大好。人家本想给你提供一座靠山，可是您却翘起了小鼻子……莫非您不明白，您该感激我，我早就可以把您送进妓女收容所，因为您勾引了我的儿子，带坏了那个年轻人，而且您还想骗取他的钱财，但是我没那么做……嘿嘿！”

这时我们已经走了进来。一进厨房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我让大夫在外面等一会儿再进去，以便听完他的最后一句话。接着传来他恶毒的笑声和娜塔莎绝望的呼叫：“啊，我的上帝呀！”我夺门而入，向公爵扑去。

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使尽全力打了他一个耳光。他本想向我反扑过来，可一看我们是两个人，就从桌上抓起那包钱，转身向外逃去。他的确是这么做的，是我亲眼所见。从厨房的桌上抄起一根擀面杖，我就追了出去。等我再回到房里的时候，只见大夫扶住了娜塔莎，可娜塔莎则如同患了惊厥症似的从他怀里滑落下来。很长时间我们无法使她平静下来，最后，我们终于让她躺在了床上，她跟得了热病似的正处于梦呓状态。

“大夫，她怎么了？”我问，吓傻了一样。

“别着急，”他回答，“要对病情作进一步的观察才能……但是，总的看来，情况不妙。很可能会染上热病……不过，我们会采取措施的……”

但是猛然之间我有了一个新主意。我请大夫再陪娜塔莎两三个钟头，还让他答应寸步不离她身旁。他向我作了保证，于是我向家里跑去。

涅莉闷闷不乐惶恐不安地坐在角落里，好奇地打量着我。我的模样可能的确很怪。

我抓起她的双手，坐到了沙发上，我让她坐到我的膝上，热烈地吻了吻她。她的脸红了。

“涅莉，小天使！”我说，“你愿意救我们吗？愿意拯救我们大家吗？”

她不明所以地看了看我。

“涅莉，一切希望只能寄托在你身上了！有一位父亲，你见过他，认识他。他诅咒自己的女儿，昨天他还来请你去代替他的女儿。现在她，娜塔莎（而你说过，你爱她！）被她所爱的人抛弃了，就是为了他，她才离家出走的。而他就是那天晚上来这里找我的那个公爵的儿子，你可记得，他只碰上你一个人在家，你还被他吓跑了，后来就病倒了……你认识他吗？他是个坏蛋！”

“我认识。”涅莉回答，她哆嗦了一下，脸变白了。

“没错，他是个坏蛋。他恨娜塔莎，是因为他儿子想跟娜塔莎结婚。今天，阿辽沙走了，一个钟头后他父亲就去侮辱了她，还威胁说要把她送进妓女收容所，并且嘲笑她。明白我说的话吗，涅莉？”

她乌黑的双眸闪着光，可她即刻低下了头。

“明白。”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现在剩下娜塔莎孤自一人，而且她还生着病，我让咱们的大夫陪着她，自己跑来找你。听我说，涅莉，咱们到娜塔莎的父亲家去。你并不喜欢他，也不想见他，但是现在咱俩一起去。咱们一进门，我就说你已经同意作他们的养女，代替娜塔莎住到他们家去。老人现在也病着，因为他诅咒了娜塔莎，也因为前不久阿辽沙的父亲重重地侮辱了他。他现在连女儿的消息都不想听，但是他爱她，非常爱，涅莉，而且想与她和解，我知道这个，我全都知道！就是这么回事！……你听见了吗，涅莉？”

“听见了。”她依旧小声回答。同她说着话，我已是泪流满面。她怯怯地望着我。

“相信这件事吗？”

“相信。”

“那好，我把你带去，让你坐下后，他们就会接待你，亲切地接待你，还会向你提出各种问题，我会设法让他们把话题引到你过去的生活经历上去，有关你妈妈和你外公的情况。讲给他们听，就像你曾经对我讲的那样，涅莉，一切，一切都说出来，什么都别隐瞒。告诉他们，你妈妈是怎样被那个坏蛋遗弃的，她是怎样死在布勃诺娃的地下室里的，你和你妈妈又是如何沿街乞讨的，临死前，她对你说了什么，要求你做什么……把你外公的事也告诉他们。说说他是如何不愿意原谅你妈妈的，在她临死前她又怎么让你去找他，求他前来宽恕她，他又是如何不愿去的……以及她是怎么死的。把一切，一切都讲出来！等你说完一切之后，老人就会用心去领会这一切。因为他也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就被阿辽沙所抛弃了，只剩下她孤单一人备受侮辱和责骂，无依无靠，无人保护，任凭敌人羞辱。他知道这一切……涅莉！救救娜塔莎吧！你愿意去吗？”

“愿意。”她回答，然后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并且用一种怪异的目光久久地凝望着我，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责备的意味，我的心感觉到了这一点。

但是我不能放弃自己的打算。我对它有信心。我拉着涅莉的一只手，我们就出发了。已是午后两点多钟。乌云密布。近来天气一直闷热，但是此时却从远外传来了第一声春雷乍响，在布满尘土的马路上风儿旋转而过。

我们坐上马车。涅莉一路无言，只偶尔把怪怪的、含义颇深的目光投向我。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在马车里我扶着她时，可以感觉到她那颗小小的心脏在我掌下的狂猛跳动，仿佛要从她的胸腔里蹦出来。

第七章

我觉得路是那么的漫长，永无尽头似的。最后，我们终于到了，我进去拜见两位老人时，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我不知道自己会以何种结局走出这个家门，可我知道，当我离去时，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走老人原谅与和解的承诺。

已经三点多钟了。同往常一样，两位老人孤独地坐在家里。尼古拉·谢尔盖伊奇的情绪很低落，而且还生着病，他伸开四肢半躺在那张舒适的圈椅里，他面色苍白、憔悴不堪，额头上盖着一块手帕。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守在他身旁，不停地把醋涂在他的太阳穴上，还时不时用探询的目光、苦涩的神情瞧瞧他的脸。这一举动似乎让老人非常不安，甚至使他厌烦，他固执地一言不发，她也就不敢说话。我们突然的来访使他们吃了一惊。一见我和涅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不知为什么忽然害怕起来，她一开始凝望我们的眼神，似乎表明她猛然间感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我把我的涅莉给你们送来了，”一边往屋里走我一边说，“她已经拿定了主意，现在是她自己愿意来你们家的。请你们接受她、疼爱她吧……”

老人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只凭这一眼我就能猜到，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也就是说，他知道娜塔莎已经遭到遗弃，她现在是孤零零一个人，而且也许还被羞辱过。他很想看穿我们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所以探询地望着我和涅莉。涅莉哆嗦了一下，紧抓着我的手，目光低垂，只是偶尔才怯生生地四面张望一下，就像一只被捕获的幼兽。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很快醒悟过来，猜到了我们此来的意图，于是她急忙走到涅莉跟前，亲吻她、抚摸她，还哭了，她亲热地让涅莉坐在自己身边，抓着她的小手不放。涅莉既好奇，又惊讶地从侧面看着她。

然而，老太太把涅莉爱抚了一番，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后，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了，只是天真地、期待地看着我。老人皱了皱眉头，几乎猜中了我带涅莉前来的意图。一见我已经觉察了他那不满意的神情和蹙起的眉头，他就抬起一只手揉了揉脑袋，没头没脑地说：

“头疼，万尼亚。”

我们仍然无声地坐在那儿，我在寻思怎么开头。房里的光线很暗，乌云压下来，远处又传来轰轰的雷声。

“今年春天的雷声响得真早。”老人说，“可我记得，我们那地方雷响得更早。”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叹了口气。

“要不要喝点儿茶？”她小心翼翼地问，但是没人应声，于是她转向了涅莉。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小宝贝？”她问。

涅莉声音微弱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头垂得更低了。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你叫叶莲娜，对吗？”老太太又问，她变得活跃起来。

“对。”涅莉说完，又是稍许的沉默。

“我姐姐普拉斯科维娅·安德烈耶芙娜有个侄女，也叫叶莲娜。”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说，“我记得你还叫涅莉。”

“小宝贝，你一个亲人也没有吗，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

“没有。”涅莉急促而胆小地小声说。

“我听说了，我听说了。那你妈妈死了很久吗？”

“没有多久。”

“我的心肝，孤苦伶仃的孩子。”老太太接着说，同时怜爱地看着她。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你妈妈真的是个外国人吗？您是这么告诉我的吧，伊万·彼得罗维奇？”老太太继续胆怯地往下问。

涅莉用她那双黑亮的眸子瞥了我一眼，似乎在向我求援。她的呼吸变得不均匀了，好像很费力的样子。

“她的妈妈，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开口了，“是一个英国男人和一个俄国女人的女儿，所以不如说她是一个俄国人，而涅莉是在国外出生的。”

“那么她妈妈为什么要跟丈夫去外国呢？”

涅莉突然之间满脸涨红。老太太马上猜到自己说走了嘴，因此在老人愤怒的逼视下她哆嗦了一下。他严厉地看了她一眼就把脸转向了窗外。

“她的妈妈被一个卑鄙无耻的坏蛋给骗了，”他忽然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她抛下了父亲跟他私奔了，而且把父亲的财产都送给了情夫；那个坏蛋把财产骗到手后把她带到了国外，他抢光了她的一切就抛弃了她。一个好心人没把她丢下不管，一直帮助她到死。他死后，在两年前她又回来投奔父亲。你是这么说的吧，万尼亚？”他突然问我。

涅莉激动不已地站了起来，打算向门外走去。

“过来，涅莉，”老人终于向她伸出手去，说道，“坐过来，坐到我身边来，就这儿——坐吧！”他俯下身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而后开始轻抚她的小脑袋。涅莉浑身打颤……但她控制住了自己。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非常动感情，她心中充满了光明的希望，紧盯着终于开始疼爱起这个孤女来的尼古拉·谢尔盖伊奇。

“我知道，涅莉，你妈妈被一个坏蛋毁了，一个无耻的坏蛋，我还知道，她爱自己的父亲也尊敬他。”老人动情地说，继续爱抚涅莉的小脑袋，他忍不住此刻向我们提出挑战。他苍白的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可他就是不看我们。

“妈妈比外公爱她还爱外公。”涅莉怯怯地，但果断地说，她也谁都不看。

“可你从哪儿知道的？”老人不客气地问，他像个孩子似的不能自制，但对自己失去耐心的询问又感到羞愧。

“我知道，”涅莉生硬地回答，“他不收留妈妈……还把她赶走了……”

我发现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想说什么，大概打算反驳，比如说那个老人不收留自己的女儿是情有可原，但他看了看我们，却没有说出口。

“什么，外公不收留你们，那你们住在哪儿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她忽然执着起来，好像非要把这个话题进行到底。

“我们回来后，找了外公很长时间，”涅莉回答，“但怎么都找不到。那时候妈妈告诉我，从前外公很有钱，他还计划建一座工厂呢，可现在他很穷，因为那个带着妈妈逃走的人，从她手里骗走了外公的全部财产，而且没有还给她。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哼……”老人哼一声。

“她还对我说，”涅莉接着往下说，她变得越来越活跃，她似乎想反驳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就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道，“她对我说过，外公很生她的气，一切过错都在她，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她除了外公，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每当她对我说起这些，都会泪流满面……‘他不会宽恕我，’我们刚来到这儿时她就说过这种话，‘但是，也许他见到你会爱上你，会因为你的存在而宽恕我。’妈妈非常爱我，她说这些时，老是不停地吻我，可她很怕去见外公。她教我为外公祈祷，她自己也祈祷，她还跟我讲了许多关于她从前和外公的生活以及外公疼爱她的往事。晚上她常常为他弹琴，念书给他听，外公亲吻她，送许许多多的礼物给她……什么礼物都送，有一次在妈妈的命名日他们还为此吵过一架，本来外公以为，妈妈还不知道他送的礼物是什么，其实妈妈早就知道了。妈妈想要一副耳环，但外公故意骗她说不送耳环，送的是胸针，当他取来耳环，一见妈妈已经知道是耳环而不是胸针时，他就因为妈妈早就知道内情而生起气来，有半天时间没跟她说话，可后来他还是走上前去吻了她，并请求她原谅……”

涅莉忘情地讲着，一抹红晕甚至飞上了她那苍白的、病恹恹的小脸上。

很显然，她妈妈曾不止一次对自己的小涅莉讲述从前的幸福时光，那时候她坐在地下室的一个小角落里，紧拥着小姑娘，吻着她（这是她生活的全部乐趣），对她流泪，与此同时她坚信，自己的讲述在患病的孩子那病态的心理下和早熟的心灵上一定会唤起无比强烈的回应。

忘我的涅莉仿佛蓦地醒悟过来，她犹豫地环视了一下周围，就不再作声了。老人额头微蹙，又轻轻敲起桌子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眼里闪着泪花，她悄悄用手绢把它擦去。

“来到这里时妈妈病得很厉害，”涅莉轻声补充，“她的胸部得了很重的病。我们寻找外公很长时间也没找到，就只好租了地下室的一个小角落。”

“一个角落，还生着病！”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

“是的……一个角落……”涅莉回答，“妈妈很穷。妈妈告诉过我，”涅莉活跃地补充，“穷没有罪；富有且欺侮别人才有罪……还说上帝在惩罚她。”

“你们租的那个地下室是在瓦西里耶夫岛吗？是布勃诺娃的房子，对吗？”老人把脸转向我问道，在发问时他竭力装得漫不经心。他之所以提问，好像是因为光是坐在那里不讲话，他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不在那儿……一开始在小市民街，”涅莉回答，“那里又阴暗又潮湿，”她沉默了片刻接着说，“妈妈病得很厉害，不过那时还能走。我给她洗衣服，而她老是哭。那还住着一个老太太，是一个大尉的寡妇，而且整夜整夜地叫喊。我很怕她。妈妈让我同她一起睡，她搂着我，可自己常常吓得浑身发抖，而那个官员却又叫又骂，有一次他还想打那个大尉的寡妇，可她已经是一个老太太啦，还拄着拐棍。妈妈可怜她，就替她鸣不平，那个官员就打妈妈，我就打他……”

涅莉停了下来，回忆令她异常激动，两眼闪着光。

“我的上帝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喊道，她完全被涅莉的讲述吸引住了，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涅莉，涅莉主要是讲给她听。

“所以妈妈就走了，”涅莉接着往下讲，“把我也带走了，这是白天的事，我们在街上一直游荡到晚上，妈妈老是哭，不停地走，她始终牵着我的手。我很累，一整天我们什么都没吃。妈妈老是自言自语，不断地叮嘱我：‘就做一个穷人，涅莉，在我死后，无论谁，无论什么人的话都不要听，别去求任何人，就一个人过，当一个穷人，找点活干，要是没活可干就去乞讨，那也不去求他们。’天黑的时候，我们正穿过一条大街。突然，妈妈喊道：‘阿佐尔卡，阿佐尔卡！’话音刚落，一条没有毛的大狗猛地蹿到妈妈跟前，狂叫着扑向她，妈妈吓坏了，她面色惨白、惊叫着跪倒，在一个高个老头儿的面前，那个老头儿正垂着头，拄着拐棍走着。这个高个老头儿就是外公，他干枯削瘦，穿得破烂不堪。那是我头一次见外公。外公也吓了一跳，一见跪在他面前抱着他双腿的妈妈，整张脸都变白了——他挣脱出去，推开妈妈，用拐棍在青石板上敲了一下，就快步离开了我们，阿佐尔卡却在后头叫个不休，它还舔妈妈，然后就去追外公，咬着他的后衣襟把他往回拉，但外公给了它一棍子。阿佐尔卡想跑回我们这里来，可外公叫了它一声，它就跟着外公跑了，嘴里仍旧叫个不停。妈妈像死了一样躺在那儿，周围挤满了人，警察也来了。我不停地呼唤着扶起妈妈。她站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就跟我走了。我把她领回家去。人们久久地注视着我们，还不断地摇头。”

涅莉停下来喘息一下，同时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她的面色惨白，可她的目光里透出一种果决的神情。看来，她终于决定说出一切。此刻她的眸子里甚至有一丝挑战的味道。

“当然，”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声音起伏地说，语气里包含了一种易怒的情绪，“你妈妈侮辱了自己的父亲，他理所应当抛下她……”

“妈妈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涅莉突然打断了他，“我们回到家后，她不停地说：‘那是你外公，涅莉，我对不起他，所以他诅咒我，所以现在上帝惩罚我。’那天夜里和后来的几天她老是这么说。她说的时候，好像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老人沉默了。

“那后来你们是怎么搬的家？”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她还在悄悄地流泪。

“那天夜里妈妈就病倒了，这时大尉的寡妇在布勃诺娃那儿找到了房子，于是第三天我们就搬过去了，大尉的寡妇和我们一起搬的，刚搬过去，妈妈就躺倒了，接连三个礼拜卧床不起，我照料她。我们的钱全花完了，大尉的寡妇和伊万·亚历山德雷奇在帮我们。”

“就是那个棺材匠，棺材店的老板。”我作了解释。

“等到妈妈能下床走动了，她就对我讲了阿佐尔卡的事。”

涅莉稍停了一会儿。老人似乎很高兴话题转到了阿佐尔卡身上。

“有关阿佐尔卡她都对你说了什么？”他问，同时把身子往圈椅里缩了缩，他的目光低垂着，好像不愿让别人看见他的脸。

“她老是跟我讲外公的事，”涅莉回答，“生病的时候讲，甚至做梦都讲。等到她开始好转了，又给我讲述她从前的生活……那时提到了阿佐尔卡，有一次在城外的河边有几个孩子用绳子拉着阿佐尔卡打算把它淹死，妈妈用钱买下了阿佐尔卡。外公一见阿佐尔卡，就开始嘲笑它。而后阿佐尔卡跑了，妈妈就大哭大闹，外公吓坏了，许诺说谁找到阿佐尔卡他就给谁一百卢布。第三天它被人送了回来，外公果真支付了一百卢布，而且从此喜欢上了阿佐尔卡。妈妈特别喜欢阿佐尔卡，甚至让它跟自己一起睡觉，妈妈说，从前阿佐尔卡跟卖艺的四处漂泊，所以它也会表演，会让猴子骑在它身上，还会使枪，能表演许多节目……妈妈离开外公后，外公就把阿佐尔卡留在了身边，出门总是带着它，所以妈妈在街上一看见阿佐尔卡，她立刻猜到外公也在那里……”

老人显然对阿佐尔卡不感兴趣，因此他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什么都不想问了。

“这么说，从此你们再没有见到过外公？”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

“不是，妈妈病好以后，我们又见到了外公。有一天我去铺子里买面包，忽然我看见一个人领着阿佐尔卡，我仔细瞧了瞧，认出那是外公。我躲到一旁，身子紧贴在墙根上。外公看见了我，他望了我许久，样子很吓人，我很怕他，而他从我身旁走了过去。阿佐尔卡认出了我，它在我面前蹦来跳去，还舔我的手。我急忙往家里逃去，边跑边回头察看，只见外公走进了铺子里。那时候我寻思，也许外公是去打听我们的情况，这样一想就更害怕了，我回到家什么都没对妈妈说，怕她的病情再加重。第二天我对妈妈假装头疼，就没去那个铺子，第三天再去的时候，谁都没碰上，可我还是怕得要命，慌忙跑了出来。又过了一天，我刚走到拐弯的地方，突然，外公和阿佐尔卡出现在我面前。我跑到另一条街上，从另一个方向去铺子，但是猛然间我又撞上了他，吓得我站住了，再不敢往前走。外公来到我跟前，又端详了我很久，然后摸了摸我的头，拉着我的手把我领走了，阿佐尔卡摇着尾巴跟在我们后面。那时候我才发现他走得很艰难，拄着拐棍，双手还不停地颤抖。他领着我来到一个小贩跟前，那个小贩坐在街角，出售蜜糖饼干和苹果。外公买了一块公鸡饼干、一块鱼饼干、一块糖和一个苹果。从皮夹子里往外掏钱时，他的手抖得很厉害，一枚五戈比的硬币掉到了地上，我捡起来递给他。他把这五戈比连同蜜糖饼干都送给了我，还摸了摸我的头，但仍旧一句话都没说就丢下我走了。”

“我回到家里，把碰到外公的事告诉了妈妈，还说我起初很害怕，吓得躲开了。一开始妈妈不相信我的话，而后兴奋得整个晚上不停地询问，边哭边吻我，当我讲完了一切，她就叮咛我别再怕外公，因为既然是他主动走到我跟前来的，那就表明他喜欢我。然后她又告诉我说要亲外公，要同外公说话。第二天一早，她几次三番催我去铺子，虽说我已对她说过，只有天黑外公才出来。我出去时她远远跟在我后面，躲在角落里，下一天又是这样，但是外公没有来，那几天一直在下雨，妈妈因为总是跟在我后面上街而染上了重感冒，这样一来她又卧床不起了。”

“过了一个礼拜，外公终于来了，又给我买了一块鱼饼干和一个苹果，仍旧一句话都没说，等他一走，我就悄悄地跟着他，因为我早想好了，一定要弄清楚外公住在哪儿，好告诉妈妈。我在街的另一侧远远地尾随他，以免外公看见我。他住的地方很远，不是他后来住的地方，也不是死时住的地方，而是在戈罗霍瓦亚街上的一个大房子里，住在四层。我弄清了这一切，回家可就迟了。妈妈不知道我去了哪儿，她很担心。等我说明了一切，妈妈自然很高兴，她马上就想去看外公，第二天就去，但是到了第二天她前思后想一番之后却又害怕了，一连怕了三天，因此她没去成。后来她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你瞧，涅莉，我现在生着病，去不了了，我给你外公写封信，你给他送去。而且涅莉，你要看看他怎么读信，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你要跪在那儿，吻他，求他原谅你妈妈……’妈妈哭得很伤心，她不停地吻我，为我此番前去而祷告，还让我同她一起跪在神像前祷告，虽然她病得很重，但她一直把我送到大门口，我回头张望，只见她仍旧站在那儿注视着我……”

“我来到外公的住处，推开门，门上没有插销。外公坐在桌旁就着土豆吃面包，阿佐尔卡站在他面前，摇着尾巴看他吃。外公住的那间房的窗子很低，光线极暗，屋里也只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只他一个人住。我一进去，他立刻被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也很怕，什么都没敢说，径直走到桌前放下信。外公一见信，气得暴跳如雷，他向我挥动拐棍，可没打下来，只把我拖到穿堂里推了我一把。我还没走完第一层楼梯，他又打开了门，把那封未拆启的信扔还给我。回到家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妈妈。妈妈又躺倒了……”

第八章

这时传来一声巨雷的轰响，随后瓢泼大雨开始敲击着玻璃窗，房里很暗了。老太太好像很害怕，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我们顿时不出声了。

“马上就会过去的。”老人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说道，然后站起身在房里走来走去。涅莉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她正处于狂野的、病态的激动情绪之中。我看出了这一点，可不知什么原故她在回避我的目光。

“哦，后来怎么样了？”老人问道，重又在圈椅里坐下了。

涅莉怯怯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么说，你从此再没有见到过外公？”

“不，见到过……”

“对，对！说吧，我的宝贝，说吧。”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急忙说。

“我有三个礼拜没见到他，”涅莉开口说，“一直到冬天。冬天来了。下雪了。当我在原来那个地方再次见到外公时，我高兴极了……因为他不再出来，妈妈很担心。一见他我故意跑到马路的另一侧，好让他看见我在逃开他，我回过头，只见外公起初快步追我，后来他为赶上我也跑了起来，他还喊我：‘涅莉，涅莉！’阿佐尔卡跟在他身后。我觉得他很可怜，因此停了下来。外公走到我面前，牵起我的一只手，拉着我走。当他见到我在哭，就止住脚步看着我，又俯下身吻我，这时他发现我的鞋破了，便问我，难道你没有别的鞋。我马上告诉他，妈妈一分钱都没有了，出于怜悯，主人夫妇老给我们吃的。外公什么都没说，就把我领到了市场上，为我买了一双鞋，还让我立刻穿上，然后把我带到了他的住处，戈里霍瓦街，进门前又去铺子里买了个大馅饼和两块糖，我们进了家，他就让我吃馅饼，我吃的时候，他看着我，然后又让我吃糖。阿佐尔卡前爪扒在桌子上，也要馅饼吃，我给了它一块，外公笑了。后来他把我拉到他身边让我坐下，抚摸着我的头问我读过什么东西，知道什么。我回答了他，他吩咐我如果可以，每天下午三点钟去他那儿，他要亲自教我。说完他命我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直到他说可以我才能回过身来。我面朝窗外站着，偷偷回过头来，只见他拆开自己的枕头，从下方的一角里掏出四卢布。他把钱取出来后递给了我，还说：‘这只给你一个人。’我本想收下，但转念一想，就说：‘如果只给我自己，我就不要。’外公忽然很生气，对我说：‘那好，随你便，拿去吧。’我走了，他却没有吻我。”

“我一回到家，就把什么都告诉了妈妈。妈妈的状况越来越糟。一个常去棺材匠家的大学生给妈妈治了病，还叮嘱她要吃药。”

“我经常去外公那儿，妈妈也是这样吩咐的。外公买了一本新约圣经和一本地理书，他开始教我，有时候他给我讲，世界上都有哪些国家，这些国家里居住着一些什么人，世界上有哪些海，它们从前是什么样的，还有基督是怎样宽恕我们大家的。只要我向他提问，他就会很高兴，于是我经常向他发问，他就什么都告诉我，讲了许多关于上帝的事。当我们不学习的时候，我就和阿佐尔卡一起玩耍，阿佐尔卡已经很喜欢我了，我教会了它跳拐棍，把外公逗乐了，高兴得一直摸着我的头。只是外公很少笑。有时说话很多，可会突然停下来，像睡着了一样坐在那儿，眼睛却睁着。就这么坐到天黑，天黑以后他的样子那么可怕，那么苍老……有时我去看他，他正坐在椅子里想心事，什么都听不见，阿佐尔卡躺在他脚旁。我就等着，边等边咳嗽，外公还是不回头。我只好走了。妈妈在家里等我，她躺在床上，我就把一切、一切都讲给她听，一直讲到深夜都不住嘴，她就那么倾听着有关外公的事情：今天他做什么了，对我说了什么，讲了哪些故事，给我上了什么课。当我讲到阿佐尔卡，说我教会它跳拐棍时外公被逗乐了，她也突然笑了，而且笑了很久，高兴了很久，然后让我再讲一遍，后来就祈祷。我就想：妈妈是那样爱外公，可他却不爱她。等我再去看外公时，我就故意讲给他听，告诉他妈妈是怎样爱他的。他只是听着，很生气的样子，但一句话都不说。于是我就问他，为什么妈妈那么爱他，老是询问他的情况，可他却从来不打听妈妈。外公生气了，把我赶了出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他又打开门，叫我进去，仍旧很生气，也不说话。这以后在我们读福音书时，我又问：为什么耶稣基督说‘要彼此相爱，宽恕别人的罪过’，而他却不原谅妈妈？这时他跳起来喊道，是妈妈教我这样说的，然后又把我推了出去，还说看我胆敢去看他。我说，我再不会来了，说完就走了……第二天外公就从那所房子里搬走了……”

“我说过雨很快就会过去的，你们瞧，过去了吧，太阳也出来了……看啊，万尼亚。”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转身望着窗外说。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惊诧不已地看了看他，突然，一向温顺而胆小的老太太双眼喷出了怒火。她无声地抓起涅莉的一只手，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说给我听，我的小天使，”她说，“我会听你讲。让那些铁石心肠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却哭了起来。涅莉探询地看了看我，似乎有点儿不解，又有些害怕。老人瞅了我一眼，耸耸肩，可马上又转过脸去。

“说吧，涅莉。”我说。

“我有三天没去看外公，”涅莉又开口了，“这三天里妈妈的病情更重了。我们的钱都花光了，却没有钱买药，而且我们连吃的都没有了，因为主人自己也已经一无所有，于是他们开始指责我们，说我们是靠他们养活的。第三天早晨起来，我开始穿衣服，妈妈问我去哪儿？我说：‘去找外公要点儿钱。’她听了很高兴，因为我已经把外公赶我走的经过都告诉了妈妈，我还对她说我再不想去外公那儿了，虽然她哭着劝我还要去。去了那儿我才知道外公已经搬走了，于是又去新住处找他。我刚一走进他的新家，他就跳了起来，冲到我面前直跺脚，我急忙对他说，妈妈病得很厉害，需要钱买药，要五十戈比，可我们一文都没有。外公喊起来，把我推到穿堂里，关上门又插上了插销。在他往外推我的时候，我就告诉他，我就坐在楼梯上等，直到他给了钱才走。我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又过了很长时间，他再次打开门，一见我还在那里，就又关上了门。最后，他锁上门，带着阿佐尔卡由我身旁走了出去，一句话都没跟我说。我也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直到天黑。”

“我的小心肝，”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叫道，“天那么冷，又坐在楼梯上！”

“我穿着皮袄。”涅莉回答。

“穿着皮袄又怎么样……我的小可怜儿，你受了多少苦啊！他怎么样了，你外公？”

涅莉的嘴唇哆嗦起来，她用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

“他回来了，天全黑以后，他上楼后一撞见我就喊：‘谁在那儿？’我回答说是我。也许他以为我早就走了，所以一见我还坐在那里，不免大吃一惊，他在我面前站了许久。忽然，他用拐棍敲击着台阶跑过去打开门，片刻之后拿来一些硬币，都是五戈比的，把它们扔在我身旁的楼梯上。‘给你，’他喊道，‘拿去吧，我的钱都在这儿，而且转告你妈妈，说我诅咒她。’说完砰地一声摔上了门。硬币都散落在楼梯上。我只好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外公显然猜到了，他把硬币抛了一地，我会很难找到，就又打开了门，送出一支蜡烛来，借着烛光我很快把硬币都捡了起来。外公和我一起找，他告诉我一共是七十戈比，说完就走了。我回到家，把钱都交给了妈妈，又告诉她所发生的一切，妈妈的病又加重了，我也病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浑身滚烫，但我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因为我在生外公的气，所以妈妈睡熟以后，我就来到街上，向外公住的方向走去，结果没去外公家却在桥上停了下来。这时恰好那个人走了过来……”

“是阿尔希波夫，”我说，“就是我跟你说起过的那个人，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他跟一个商人去布勃诺娃家，让人毒打了一顿。那时是涅莉头一次看见他……接着讲吧，涅莉。”

“我拦住他，向他讨钱，要一个银卢布。他看了看我，然后问：‘一个银卢布？’我说：‘是的。’这时他大笑不止，并对我说：‘跟我走吧。’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儿，忽然，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走过来（他听见了我讨要银卢布），俯下身问我为什么非要那么多钱。我告诉他，妈妈在生病，需要那么多钱买药。他又问了我的住址，记了下来，然后就给了我一张银卢布的钞票。那个人一看见戴眼镜的老头就走了，没再叫我跟他去。我去了铺子里，把卢布换成硬币，用纸包上三十戈比，留给妈妈，剩下的七十戈比没包，故意攥在手里，就向外公家走去。我到了他那儿，推开门，站在门槛上，一扬手把钱扔给了他，硬币全都滚落到地板上。”

“‘还您钱！’我对他说，‘妈妈不要您的钱，因为您诅咒她。’我砰地一声关上门，立刻跑开了。”

她双目生辉，带着天真的挑战神气看了老人一眼。

“就该这样，”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连看都没看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只是把涅莉紧紧搂在怀里，“就该这样对他，你外公是个坏蛋，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哼！”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又哼了一声。

“那以后呢，以后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焦急地问。

“我再不去看外公了，他也不来找我。”涅莉回答。

“哦，那你和你妈妈怎么样了？哎，你们真可怜，真可怜！”

“妈妈病得更厉害了，她已经很少起床。”涅莉接着往下说，她的声音发颤而且还停顿了一下，“我们一戈比都没有了，我开始和大尉的寡妇上街去，大尉的寡妇挨家挨户地乞讨，有时也在路上拦住一些好心人要钱，她就靠这个生活。她对我说，她不是穷要饭的，她有证件可以证明她的官衔，也可以证明她的穷困。她把这些材料拿给众人看，人家就给她钱。她还对我说，向所有人乞讨并不可耻。我就跟着她去，人们给我们钱，我们以此度日。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因为住户们骂我是叫花子，布勃诺娃亲自来找妈妈，对她说不如把我给了她，也比上街乞讨的好。在此之前她就找过妈妈，还给过她钱，见妈妈不收她的钱，布勃诺娃就说：你为什么这样骄傲？然后又给妈妈端来吃的东西，可是她一提到要我的事，妈妈就哭，怕得不行，布勃诺娃便骂她，因为她已经醉了，她还说我只不过是个叫花子，一个跟着大尉的寡妇沿街乞讨的穷鬼，当天晚上她就把大尉的寡妇赶了出去。妈妈得知这一切后，泪流不止，然后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牵起我的一只手，拉着我就走。伊万·亚历山德雷奇曾劝阻她，但是她不听，我们就这样走了。妈妈走路很吃力，每隔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歇，我扶着她。忽然，我们来到一条大街上，一座宅院前停着一些轿式马车，很多人正往里面走，屋内灯火辉煌，有音乐声传来。妈妈止住了脚步，抓住我的手对我说：‘涅莉，宁可受穷，宁可穷一辈子，无论什么人叫你，无论什么人来找你，都不要去。你本该属于那里，做一个富人，穿着漂亮的衣裙，可我宁愿你像现在这样。他们凶恶、狠毒，因此我要嘱咐你：做一个穷人，干活，讨饭。如果有人来找你，你就说：我不愿跟你去！……’这是妈妈重病之时对我说的话，我要永远听她的话，”涅莉又说道，她激动得直发抖，小脸涨得通红，“我要一辈子侍候人，干活，我来你们家也要侍候人，干活，我不愿当你们的女儿……”

“别说了，别说了，我的亲爱的，别说了，”老太太紧紧搂着涅莉叫道，“说这些话时你妈妈还在生病。”

“失去了理智。”老人刻薄地说。

“就算失去了理智，可她是这样吩咐我的，那我就要永远听她的话。而且她说这番话时昏过去了。”

“上帝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失声叫道，“生着病，在大街上，又是冬天？……”

“有人想送我们去警察局，但一位先生走上前来，他询问了我们的住址，又给了我十卢布，然后吩咐用他的马来把妈妈送回了家，从此妈妈再没有起来过。三个礼拜后她死了……”

“那他父亲呢？还是没有原谅她？”安娜·安德烈芙娜问道。

“没原谅！”涅莉回答，痛苦地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在去世的前一个礼拜，妈妈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涅莉，再去找外公一次，最后一次，求他来看看我，原谅我；对他说，过几天我就要死了，那时就抛下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再对他说，这样死去我难以瞑目……’我去了，敲了敲门，外公打开门一见是我，立刻想把我关在门外，但我用双手死死抓住门框向他喊道：‘妈妈要死了，她叫您去，快去吧！……’他推了我一把，砰地一声把门关上。我回到妈妈那儿，在她身边躺下，搂着她，什么都没对她说……妈妈也搂着我，什么都没问……”

这时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一只手撑着桌子吃力地站了起来，同时用一种怪异的、含混不清的目光扫了我们大家一眼，然后像虚脱了一样重又坐在了圈椅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不看他，只是搂着涅莉放声大哭。“在她临死的前一天，天快黑的时候，妈妈把我叫到跟前，抓着我的手说：‘我今天要死了，涅莉。’她还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我看着她，可她似乎已经看不见我了，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我轻轻抽出手来，冲出了家门，一路跑着来到了外公那里。看见我，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紧盯着，吓得面色惨白，全身颤抖。我抓住他的一只手，只说了一句话：‘她快死了！’这时他忽然着急起来，抓起拐棍跟着我就跑，甚至连帽子都忘了戴，可那天很冷。我抄起帽子帮他戴上，我们一起跑了出来。我催促他让他租辆马车，因为妈妈就快死了。可外公一共才有七戈比。他几次拦下马车来讨价还价，但车夫只是嘲笑他，还嘲笑阿佐尔卡，阿佐尔卡是跟我们一起跑出来的，我们只好跑啊，跑啊。外公跑累了，喘得厉害，但他仍旧急促地往前跑。突然，他摔倒了，帽子都摔掉了。我扶起他，帮他把帽子戴上，用一只手搀着他跑，这样我们跑到家时还是快半夜了……妈妈已经死了。外公一看见她，两手一拍站在她的尸体前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走到死去的妈妈跟前，抓住外公的手向他喊道：‘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坏人，你瞧！……你瞧！’外公这时一声惊呼，随后就昏死在了地板上……”

涅莉挣脱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怀抱跳了出去，她面色惨白、惊恐不安、痛苦难当地站在我们中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扑过去，又把她搂到怀里，仿佛猛然醒悟一样地喊道：

“现在我、我就是你的妈妈，涅莉，你是我的孩子！是的，涅莉，咱们走，不要那些铁石心肠的坏人！让他们去嘲笑别人吧，上帝，上帝会惩罚他们的……咱们走，涅莉，离开这儿，走……”

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我从没见过她此时的那副模样，我也没有料到她会那么激动。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在圈椅里挺直身子，慢慢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问：

“你去哪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去找她，找女儿，找娜塔莎！”她一边喊着，一边拉着涅莉往门口走。

“慢着，慢着，等一等！……”

“还等什么，铁石心肠的坏人！我已经等了太久了，她也等了太久，现在再见吧！……”

说完老太太回转身，看着丈夫她愣住了：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手抓帽子站在他面前，他正双手颤抖、虚弱无力却又急急忙忙地往身上穿大衣。

“你也……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她叫着，乞求般合着双手，疑惑地看着他，似乎不相信会有这样幸福的事。

“娜塔莎，我的娜塔莎在哪儿？她在哪儿？我的女儿在哪儿？”这呼唤终于从老人的心中迸发出来，“还我娜塔莎！在哪儿，她在哪儿？”他接住我递过去的拐杖，就往门口冲。

“原谅她了！原谅她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喊道。

但是老人没有走到门口。门蓦地开了，娜塔莎冲了进来，她面容苍白、两眼放光，好像得了热病一样。她的大衣揉皱了，被淋得透湿。她头上的头巾已经滑到后脑勺上，在她那打着绺的乱蓬蓬的头发上，滴滴水珠闪闪发光。她冲进来，一见父亲她大叫一声，便跪倒在她跟前，向他伸出了双手。

第九章

但他已经把她搂在了怀中！……

他搂着她，把她像个孩子似的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圈椅里，然后猛然扑倒跪在她面前。他亲吻着她的手和脚，他急切地吻着她，贪婪地看着她，他似乎不能相信，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他又可以看见她、听见她的声音——她，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娜塔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失声痛哭，拥抱着她，将她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忘情地拥抱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孩子！……我的生命！……我的快乐！……”老人胡乱地叫着，他抓着娜塔莎的双手，像情人一样凝视着她苍白削瘦，但依旧美丽的容颜，还有泪光莹莹的双眸。“我的快乐，我的孩子！”他再三重复，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说她瘦了！”他急急地说着，满脸孩子似的微笑，依旧跪在她面前，“瘦了，没错，苍白了，但你们瞧，她多好看啊！比从前更漂亮了，是的，更漂亮了！”他又补充说，一种精神上的痛苦，一种快乐的痛苦使他说不下去了，这痛苦仿佛将他的心撕为两半。

“您起来，爸爸！您起来呀！”娜塔莎说，“因为我也想吻吻您……”

“哦，亲爱的！你听，你听啊，安努什卡[62]，她说得多好啊！”他颤抖着拥抱她。

“不，娜塔莎，我要一直跪着，直到我的心听见你已经原谅了我为止，因为此时此刻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不配得到你的宽恕。我抛弃了你，我诅咒过你，听着，娜塔莎，我诅咒过你——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可是你，可是你，娜塔莎，你能相信我诅咒过你吗？你信了——肯定信了！不该信啊！不该信，就是不该信啊！冷酷的小心肝，为什么你不来看我？你应该知道我会永远接受你！……哦，娜塔莎，你该记得从前我是多么爱你，而现在，这段时间里我更加爱你，超出以往一千倍！我对你的爱融入了血液！我真想把我的心血淋淋地掏出来，把它切开了放到你的脚下！……哦，我的快乐！”

“那就亲亲我吧，您这个狠心人，吻我的嘴唇，吻我的脸，像妈妈一样！”含着快乐的泪水，娜塔莎虚弱地喊道。

“还要吻眼睛，还要吻眼睛，你可记得从前，”与女儿长久而甜蜜地拥抱之后，老人一连声地说，“哦，娜塔莎，你梦到过我吗？我可几乎天天梦见你，每天夜里你都来到我的身边，我对着你哭，有一回你像小时候那样走过来，记得吗，那时你只有十岁，刚开始学钢琴——身穿短裙，脚上是一双漂亮的小鞋子，一双红红的小手……那时她的小手总是红红的，记得吗，安努什卡——你走到我跟前，跪下来拥抱我……你呀，你呀，你这个坏丫头！你怎么会认为如果你回来，我会诅咒你，会不接受你呢？……是的，因为我……你听着，娜塔莎，你可知道，我常去你那儿，这件事你妈妈不知道，谁都不知道。我只是站在你的窗下，等待时机，有一次我在你门外的人行道上等到半夜！只要你出来，我就能远远地看看你！夜里你的窗台上常常燃着一支蜡烛。多少次啊，娜塔莎，我晚上去看你，哪怕只是望望你的窗口，看看窗玻璃上映出的你的影子，这样我就可以祝福你午夜平安。你晚上祝福过我吗？想过我吗？你的心听见我站在你的窗下了吗？多少个冬天的深夜我爬上楼去，站在漆黑的穿堂里，隔着门倾听，希望能听见你的声音，你是在笑？还是在诅咒我？是的，那天晚上我去找你，想原谅你，可是到了门口却又折了回来……哦，娜塔莎！”

他站起身，把她从圈椅里抱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搂在自己怀里。

“她又在这儿了，又回到我的心里了！”他叫道，“噢，感谢你，上帝，为了一切，为了一切，为了你的愤怒也为了你的仁慈！……还为此刻雷雨过后重又照耀我们的阳光！为此时的一切感谢你！啊！即便我们被欺凌，即便我们受侮辱，可我们重新又团聚了，现在就让那些傲慢的、目空一切的家伙，让欺凌和侮辱我们的人得意去吧！让他们往我们身上扔石头吧！别怕，娜塔莎……我们要手挽手朝前走，我要告诉他们：这是我的宝贝，是我宠爱的女儿，我要永生永世为她祝福！……”

“万尼亚！万尼亚……”娜塔莎虚弱地叫道，同时从父亲怀里向我伸出手来。

啊！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她还记着我，呼唤着我！

“涅莉在哪儿？”老人四处张望着问道。

“噢，她去哪儿了？”老太太叫了起来，“我的心肝！我们把她给忘了。”

可是屋里没有她，她悄悄溜到卧室里去了。大家都拥进了卧室。涅莉站在门后的角落里，惊恐地躲避我们。

“涅莉，你怎么了，我的孩子！”老人喊道，想把她搂到怀里。但是不知为什么她久久地望着他……

“妈妈，妈妈在哪儿？”她问道，神智好像有些混乱，“在哪儿，我妈妈在哪儿？”她又喊了一遍，双手颤抖着伸向我们，但是猛然间，一声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由她胸腔里迸发出来，她的面部抽搐起来，旧病急剧复发，她倒在了地上……

尾声　最后的回忆

六月中旬。天气又闷又热，城里简直待不下去了，到处都是尘土、石灰、脚手架、滚烫的路面、弥漫着水蒸气的空气……可是你听，竟然有雷声传来，多么令人兴奋啊！天空慢慢阴下来，风来了，在城里卷起大团大团的灰尘。几滴大雨点重重地落到地面上，随后整个天空如同断裂开来一般，暴雨如注地向城市倾泻下来。过了半个钟头，太阳重又露出了笑脸，我推开我那斗室的窗户，用我疲惫不堪的心胸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心情好起来的时候我真想抛开笔，丢下我所有的事务，也不管什么出版商，跑到瓦西里耶夫岛去看我的朋友们。虽然诱惑力是如此之大，但我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兴味索然地重又提笔写作：无论如何也得把它完成！这是出版商的要求，否则他会拒付报酬。那里有人在等我，可我只有晚上才能获得自由，完全的自由，像风一样，今晚将是对我的嘉奖，因为在这两天两夜里我写了三个半印张。

工作终于结束了。扔下笔站起身，我感到腰酸背痛、头昏脑涨。我知道现在我的神经过度紧张，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老大夫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行，谁的身体都承受不了这种紧张状态，这是不可能的！”但是目前看来它是可能的！我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但是欢乐，无边的欢乐充溢了我的肺腑。我的小说彻底脱稿了，虽说出版商的许多稿约我还有待完成，但只要把稿子拿到手，无论如何他会付给我一点儿钱，哪怕五十卢布也好，我已经很久没有体验到手里握着那么大一笔钱的滋味了。自由和金钱！……我兴奋地抓起帽子，挟着手稿，飞奔出门，我想趁我尊贵的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尚未出门之前找到他。

我碰上了他，但他已经准备出门了。他刚刚做成一笔生意，一笔虽然与文学无关，但可以大赚一笔的生意，他与一个黑皮肤的犹太人一连在书房里坐了两个钟头，等到他终于送走了那个人，才彬彬有礼地向我伸出手来，同时用他那柔和亲切的男低音询问我的健康状况。他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并非说笑，我承受了他很多恩惠。虽然对于文学事业来说他这辈子只能是出版商，可他有什么错呢？他深知，文学事业需要出版商，而且他对此明白得很及时，所以他理所当然该享受这份尊敬与荣耀，出版商的荣耀。

听说我的小说已经脱稿，他不禁面呈微笑，因为这样一来下期刊物的主体部分就有了保证，而且对我能如期完工他还深感诧异，并且幽默了几句。然后他走到那只铁柜跟前，准备付给我他已经答应过的五十卢布，同时他又把一本持对立观点的厚厚的杂志递给我，把批评栏里的几行文字指给我看，里面有几句话涉及我最近发表的那篇小说。

我一看：文章的署名是“文抄公”。作者既没怒斥我，也没赞扬我，这让我很满意。但“文抄公”指出，我的作品“散发着一股汗味”，就是说我写作时总是汗流浃背，疲于劳作，刻意雕琢、润色，因此让人感到腻烦。

我和出版商哈哈大笑。我告诉他，前一篇小说我只花了两个晚上，而现在两天两夜我才写三个半印张——假如这位指责我写作速度太慢、过于费劲儿的“文抄公”得知了这一情况，他又会作何感想呢！

“不过这倒是您的不对，伊万·彼得罗维奇。为什么您总是荒废时间，不得不常在夜里写作呢？”

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当然是一位非常可爱的人，虽说他有一个突出的弱点——总喜欢在人前吹嘘自己的文学见解，至于那些人是否完全理解他的观点，对此他自己也持怀疑态度。但我可不想与他讨论文学问题，钱一到手我便拿起我的帽子。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正打算乘车去他奥斯特洛夫岛上的别墅，听说我也要去那儿，就亲热地邀我共乘他的马车前往。

“我有一辆新的轿式马车，你见到过吗？非常漂亮。”

我们来到门口。马车的确非常漂亮，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刚刚拥有这辆马车，他感到非常惬意，甚至于总想让自己的熟人见识一下这辆马车。

在车里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又几次对当代文学的现状发表议论。他在我面前无拘无束、泰然自若地重复他最近从某些文学家那儿听来的各种见解，他对他们深信不疑，而且尊重他们的观点。有时他也支持一些奇怪的论调。偶尔他还会说错别人的见解，或者将别人的见解用错地方，从而闹出笑话。我坐在那里无言地听着，对色彩纷呈、千奇百怪的人类欲望倍感诧异。“就说面前的这个人吧，”我暗自寻思，“他擅长聚钱，那就让他聚钱去好了；可这还不够，他还需要名气，文学上的名气，卓越的出版家和批评家的名气！”

此刻他正卖力地向我详细阐述三天前他从我这里获取的文学主张，可那时候他持反对意见，还曾同我争论过一番，但是现在他却把它当作自己的见解。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总是这样健忘，他的所有熟人无人不知道这个无害的弱点。此时坐在自己的马车里发表高论的他，多么春风得意，对自己的命运又是多么心满意足，而他又是那么品格高尚！他谈论的是文学上的学术问题，他那柔和的、彬彬有礼的男低音使他显得更加博学。但是他渐渐转向了自由主义立场，站到了天真的怀疑派理论的阵地上，也就是说他认为，在我们文学界，甚至于在其他任何领域，任何人都不可能具有正直和谦逊的美德，他们只不过是在“互相攻讦”罢了，特别是在签约的时候。我心中暗想，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甚至打算把任何一个正直、诚实的文学家当作傻瓜，至少看成头脑简单的人，而这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为人正直又诚实。而亚历山大·彼得洛维奇之所以有这种想法，当然是由于他过于天真了。

我已经不听他的宏论了。在瓦西里耶夫岛他让我下了车，我转身就奔向了我的朋友们。这就是十三号街，那就是他们的房子，看见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伸出一根手指向我示意，又向我摆手，并对我嘘了一声，提醒我别大声说话。

“涅莉刚睡着，小可怜儿！”她急忙低声对我说，“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吵醒她！亲爱的小宝贝，她的身子还很虚。我们都替她担心。大夫说暂时没事。可是能从您的那位大夫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话来！这不是您的不对吗，伊万·彼得罗维奇？我们在等您，等您吃午饭……您可两天两夜没露面了……”

“三天前我就说过，这两天我来不了，”我低声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道，“需要把工作结束……”

“可您答应过今天来吃午饭！怎么没来？涅莉还特意从小床上起来，我的小天使，我们把她放到安乐椅里，把她抬来吃午饭的，她说：‘我要跟你们一块等万尼亚。’可我们的万尼亚却没来。都快六点钟啦！您游荡到哪儿去了？瞧瞧您这个浪荡鬼！你可伤了她的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还好，睡着了，小心肝。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进城去了（他会赶回来喝茶！），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儿发愁……他弄到了一个职位，伊万·彼得罗维奇，可一想要去遥远的彼尔姆就职，我的心就凉了……”

“娜塔莎在哪儿？”

“在小花园里，亲爱的，在小花园里！去找她吧……她也有点儿那个……我也弄不明白……哦，伊万·彼得罗维奇，我心里可真难受！她向我保证，说她又快乐又满意，可我不信她的话……去找她吧，万尼亚，过后你再偷偷告诉我，她到底怎么啦……听见了吗？”

可我已不再去听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唠叨，直奔小花园而去。这座小花园与房子连成一体。它长和宽各为二十五步，园里浓荫蔽日，有株枝繁叶茂、又古老又高耸的大树，两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在花园里纵横交错。老人很得意这座小花园，他断言这里很快会长出磨菇，而主要是涅莉爱上了这座小花园，大家经常用安乐椅把她抬到花园的小路上来，涅莉现在是全家的宠儿。这时，我看见了娜塔莎：她向我伸出手来，高兴地迎接我的到来。她多么苍白、多么消瘦！她也是刚刚病愈。

“全部都写完了，万尼亚？”她问我。

“全部，全部！我整晚都是彻底自由的。”

“真的，感谢上帝！写得很急吧？有撕掉重写的吗？”

“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没关系。这种紧张的工作使我的神经接受了一种紧张的刺激，使我的想象更加生动，我的感情更见活跃、更见深刻，甚至连文风都有所改变，所以说紧张工作的效果反而更好。一切都好……”

“唉，万尼亚，万尼亚！”

我发现最近娜塔莎对我的文学上的成就和我的名声产生了醋意。她阅读了我近一年来发表的所有作品，还常常询问我下一步的创作计划，对我作品的每一篇评论她都感兴趣，有些批评令她极为反感，她希望我能在文坛上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她的愿望是那么强烈而执着，她现在的想法难免令我惊讶。

“你会文思枯竭的，万尼亚，”她对我说，“过分勉强自己会使文思枯竭，而且还会毁了你的身体。作家C用两年的时间完成一部中篇，而小说家N用了十年的时间只写了一部长篇。然而他们是那样精雕细琢、润色加工，你找不到一处疏漏。”

“你说得很对，但他们的生活有保障，写作也没时间限制；而我却是一匹拉邮车的劣马！算了，这都是废话！咱们不谈它，我的朋友。怎么，没有什么新闻吗？”

“多着呢。首先他来了一封信……”

“又一封？”

“又一封。”说完她把阿辽沙的信递给我。这已经是别后的第三封信了。第一封信是从莫斯科写来的，信好像是在情绪狂乱时完成的。他告诉她，情况发生了变化，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像分手时设想的那样从莫斯科返回彼得堡了。第二封信中他仓促告知我们，他将在近日内返回，以便尽快与娜塔莎结婚，这件事已经决定了，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止。可这封信的语气却明显反映了他的绝望心理，外界力量显然压倒了他，他已经对自己丧失了信心。他顺便还说，卡佳是他的知已，只有她一个人安慰他，支持他。我迫不急待地打开了手中的第三封信。

信一共两页，写得仓促、潦草、断断续续又语无伦次，信纸上沾满了墨汁和眼泪。在信的开头阿辽沙就宣布与娜塔莎断绝关系，劝她忘掉自己。他竭力证明，他们的结合是不可能的，外来的敌对势力无比强大，何况他们在一起根本无幸福可言，因为他们不般配。他显然失去了自制力，忽然把那套理论和证明抛在一边，既没有撕去信的前半部分，也没有把它扔掉，而是直言不讳地承认在娜塔莎面前他是一个罪人，他已经彻底被毁掉了，因为他无力反抗赶到乡下来的父亲的意志。他写道，他无法形容他的苦楚；同时他还承认他自信能使娜塔莎幸福。然后突然开始论证他们完全匹配。他顽强而激烈地推翻他父亲的结论。在绝望之际，他描绘了一幅与娜塔莎完婚后一辈子安乐祥和的生活画面，诅咒自己的软弱无能，并说要与娜塔莎永别了，字里行间满是苦楚。写信时他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我不禁潸然泪下……娜塔莎又递给我一封信，是卡佳写来的。这封信和阿辽沙的信装在一只信封里，却单独封了起来。卡佳简短地、简言意赅地告诉娜塔莎，阿辽沙的确很忧郁，常常流泪，似乎很绝望，而且还生了病，但是有她陪着他，他会幸福的。与此同时卡佳竭力向娜塔莎说明，请她不要以为阿辽沙的心会那么快安稳下来，而且他的忧郁好像也不是十分认真。“他永远不会忘记您，”卡佳补充说，“也无法忘记，因为他不是那种人；他非常爱您，将永远爱您。假如有一天他不再爱您了，不再因为思念您而伤心忧虑，那么我会因此立刻不再爱他……”

我把两封信还给了娜塔莎，我们俩互相看了看，什么都没说。读前两封信的情景也是这样。总之，我们现在避免谈论过去，这在我们之间好像已经达成了默契。她心里的痛苦显然到了无法承受的程度，可即使面对我她也不愿倾吐。重新回到父母身边后，由于染上热病她在床上躺了三个礼拜，现在刚刚好转。至于不久之后的变化我们也很少谈论，虽然她也明白，老人已经谋到了职位，我们很快就要分开了。尽管如此，这段时间她待我仍旧那么温柔，那么关切，有关我的一切她都极为上心，凡是我必须告诉她的，有关我的事情，她都那么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地倾听，最初她的做法甚至令我心情沉重，我觉得她想补偿过去。但这份沉重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我明白了，她完全是另一番心意，她只是爱我罢了，没有我她活不下去，她不能不关心我的一切。我认为从来没有人那样热烈地爱自己的哥哥，像娜塔莎爱我一样。我非常清楚，临近的分别令她心情沉重，娜塔莎正在忍受煎熬。她也知道我的生活中不能没有她，但是我们不说这些，虽然我们也曾细致地谈论种种往事……

我问起尼古拉·谢尔盖伊奇。

“我想他很快就回来了，”娜塔莎回答，“他答应回来喝茶的。”

“他一直在为那个职位而奔走吗？”

“是的，不过职位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其实他今天好像不用出去，”她沉思着补充道，“可以明天去的。”

“那他为什么出去？”

“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

“他替我发愁，”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娜塔莎接着说道，“这使我很难过，万尼亚。在他的梦里似乎都只有我一个人。我相信现在他满脑子里只装着这样一些念头：我怎么了？我过得可好？我现在想什么？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关心。我的任何烦恼都会引起他的忧虑。因为我发现有时他在不自然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故意装出一副并不替我发愁的快乐样子，尽量笑呵呵的，还得逗我们开心。每当这时妈妈也是茫然失措，也不相信他真的快乐，老是唉声叹气的……她是多么难做……一副直心肠！”她笑着补充，“像今天，我一收到信，他马上逃出了家门，以免和我的目光相遇……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胜过爱世界上任何人，万尼亚……”她低下头，握着我的手又说，“甚至胜过爱你……”

我们在花园里来回走了两趟，她首先打破了沉默。

“今天马斯洛鲍耶夫来我们家了，昨天也来过。”她说。

“是的，最近他总往你们这里跑。”

“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对他百般信任。她认为他对这类事情（就是法律方面的事情）很精通，在这方面他神通广大。你怎么想，现在她脑子里转些什么念头？因为我没做成公爵夫人，她暗地里十分懊丧和惋惜。这件事简直要了她的命，她可把什么都告诉了马斯洛鲍耶夫。她不敢和爸爸说这件事，所以她寻思：马斯洛鲍耶夫能否帮她什么忙，通过法律能否办成这件事？马斯洛鲍耶夫显然已经答应了她，因此她才请他喝酒。”娜塔莎面带嘲笑地说。

“这个滑头什么都干得出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妈妈自己说漏了嘴……用暗示……”

“涅莉呢？她怎么样了？”我问。

“你甚至令我惊讶，万尼亚，怎么到现在才问起她！”娜塔莎责怪我。

涅莉是全家的宠儿。娜塔莎非常喜欢她，最后涅莉也把自己的心全都掏给了她。可怜的孩子！她哪能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够碰上这么多好人，能够获得这么丰厚的爱。我欣喜地看到，她那颗充满怨恨的心终于软化了，她的心窗终于向我们大家敞开了。怀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她急于回报周围每一个人对她的爱，这种爱完全不同于她的过去——那孕育了她心中怀疑、怨恨、固执的过去。不过涅莉还是执拗了一段时间，她故意长时间不向我们吐出郁积在她心中的寻求和解的眼泪，当然，她最后还是对我们解除了戒备。她非常喜欢娜塔莎，然后是老人。对于她来说我也是不可缺少的，假如我长时间不去，她的病情就会加重。最后这一次，为了结束被我耽误的工作，我必须有两天时间不能前来探望她，为此我说了许多好话安抚她……当然是拐弯抹角才得以说通。涅莉依然羞于坦率、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她让我们大家感到不安。没有任何商量，我们默默地决定，她将永远留在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家里，只是启程的日子渐渐临近，她的病情却越来越糟。从我带她去见两位老人那天开始，即从两位老人与娜塔莎和解的那天开始，她就病倒了。我在说什么呀！她不是一直在生病嘛。先前她的病情就在日趋恶化，而现在恶化速度更快了。我不明白，也无法确切说出她得了什么病。但她发病的周期确实缩短了。主要问题是她身子虚，没有体力，情绪常常处于忽冷忽热的紧张状态——最近几天她已经卧床不起了。可令人奇怪的是，她病得越重，对我们就越温柔、亲切、坦诚。三天前在我经过她的小床时，她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拉到她跟前。屋里没有别人。她在发烧（她已病得骨瘦如柴），两只眼睛血红。她颤抖着、热烈地向我探过身来，我向她俯下身去，于是她用自己灰暗的、瘦削的双手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火热地吻了我一下，然后马上召唤娜塔莎过来，我叫来娜塔莎，涅莉一定让娜塔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我也想看着您，”她说，“昨天我梦见您了，今天还会梦见……我经常梦见您……每天夜里……”

她显然想说点什么，可她觉得感情受到压抑，但她自己又不清楚自己的感情，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除我之外她最喜欢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可以说，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像爱娜塔莎一样爱她。他非常善于逗涅莉高兴，使涅莉开心。只要他一出现在她身旁，立刻笑声四起，甚至游戏打闹取乐。得病的小姑娘会像孩子一样快乐起来，跟老人撒娇，嘲笑他，把自己的梦说给他听，还常常编一些故事，有时也逼着他讲。望着自己的“小女儿涅莉”，老人不觉快乐无比，心满意足，而且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

每天晚上，当我们大家围坐在一起时（马斯洛鲍耶夫也几乎每晚都来），那位老大夫有时也来，他已经很喜欢伊赫缅涅夫夫妇了。我们把涅莉放在安乐椅里，将她抬到圆桌旁和我们坐在一起。通向阳台的门敞开着。落日余晖映照下的绿色小花园尽收眼底。花园里弥漫着新鲜的绿叶和初绽的丁香散发出的幽香。涅莉坐在椅子里温柔地望着大家，倾听我们的谈话。有时她很活跃，会主动挑起某一话题，可每当这时我们都提心吊胆地听她讲，因为她对往事的回忆当中总有一些不能触及的伤痛。那天，当她战战兢兢、不胜痛苦地不得不把她的全部往事都告诉我们时，我、娜塔莎、伊赫缅涅夫夫妇都感觉并意识到是我们不好。大夫特别反对提起这些往事，所以一般情况下我们尽量转换话题。每当这时涅莉往往装出一副对我们的良苦用心一无所知的模样，而去和大夫或伊赫缅涅夫嬉笑打闹……

但是她的病情却日见沉重。她变得极端敏感。她的心跳也变得不规则。大夫甚至对我说，她有可能很快就死去。

我没把这个消息告诉伊赫缅涅夫夫妇，免得引起他们的惊恐。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始终坚信启程前她就能康复。

“爸爸回来了。”听到了他的说话声，娜塔莎便说，“咱们回去吧，万尼亚。”

刚一跨进门槛，尼古拉·谢尔盖伊奇像往常一样高声说话。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连忙向他摆手示意。老人立刻噤声，他看见我和娜塔莎走了进来，赶忙低声告诉我们他此次奔走的结果，他所谋求的那个职位已经到手，他非常高兴。

“再过两个礼拜就可以启程了。”他搓着手，同时偷偷望了娜塔莎一眼。娜塔莎报之以微笑，而且拥抱了他，于是他心头的疑云瞬间便散尽了。

“我们要走了，要走了，我的朋友们，要走了！”他兴高采烈地说，“只是，万尼亚，却要和你分开了，这真让人难受……”（我该指出，他一次也没有邀我和他们同行，但是依照他的性格，他本该这样做……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也就是说，如果他不知道我深爱着娜塔莎，他一定会这么做。）

“哎，有什么办法，朋友们，有什么办法！我很难过，万尼亚，可是换个地方会使我们大家都焕发出生机的……换个地方——也就是改变了一切！”他看了看女儿，补充道。

他坚信这一点，而且对自己的信心感到高兴。

“那涅莉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

“涅莉？她……怎么了，我亲爱的，她生了一点儿病，到时候肯定会好起来的。现在她已经转好了，你说呢，万尼亚？”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说话时忐忑不安地望着我，好像他的疑虑必须由我来打消。

“她怎么了？睡得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现在是不是醒了？你猜怎么着，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们要尽快把小桌搬到阳台上去，把茶炊摆好，等朋友们一到，咱们就一块坐下，让涅莉也出来跟我们坐在一起……这可太好了。她还没醒吗？我去看看她。只看一眼……不会吵醒她，你别担心！”看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对他摆手，他就补充了一句。

涅莉已经醒了。一刻钟后，又像往常一样，我们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喝茶。

涅莉被放在安乐椅里抬了出来。大夫来了，马斯洛鲍耶夫也来了。他给涅莉带来一大束丁香花，而他自己却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正为什么事忧心。

顺便说一句：马斯洛鲍耶夫差不多天天来。我已经说过，我们大家，特别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非常喜欢他，但是我们谁都不提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马斯洛鲍耶夫自己也不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从我嘴里得知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还不是他的合法妻子后，就暗自决定，现在家里既不谈论她，也不接待她。这个决定被执行了，而这一举动恰恰反映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个性。当然，假如没有娜塔莎，没有先前发生的那些不愉快，也许她不会这么挑剔。

今天晚上不知为什么涅莉特别忧郁，似乎在担心什么事情，又像刚才做了个噩梦，现在还在回想那些可怕的情景。但是她很喜欢马斯洛鲍耶夫的礼物，喜不自胜地观赏着插在她面前杯子里的鲜花。

“你很喜欢花喽，涅莉？”老人问，“等一等！”他兴奋地补充道，“明天……嘿，你会看到的……”

“喜欢。”涅莉回答，“我记得，我们曾用鲜花迎接过妈妈。那时我们还在那儿（那儿指国外），有一回妈妈重病了一个月。我和海因里希商量好，等她起床后第一次走出卧室的时候，我们要用鲜花装扮每一个房间，因为她已经整整一个月卧床不起了。我们真的这样做了。头一天晚上妈妈说第二天早晨她一定要出来和我们一起共进早餐。我们早早起了床，海因里希带来了许多鲜花，我们就把房间用绿叶和花环装扮了起来。还有常春藤，还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宽叶子，还有一些见什么抓什么的叶子，大朵的白花，水仙花，我最喜欢水仙啦，还有玫瑰，那么鲜艳的玫瑰，还有许许多多的花。我们把它们全都编成花环或插在花盆里，大木桶里的花就像一棵棵小树。我们把它们分散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和妈妈安乐椅旁边。妈妈一出来，不禁大吃一惊，她非常高兴，海因里希也很高兴——至今我还记得这件事。”

这天晚上涅莉特别虚弱，神经也很脆弱。大夫不安地看着她。可她很想说话。她讲了很久，直说到天黑，滔滔不绝地回忆过去在那儿的生活。我们没有打断她。她、妈妈和海因里希在那儿游览了许多地方，昔日的情景鲜明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动情地描绘那蔚蓝的天空、冰雪覆盖的高山、山间的瀑布。接着她又描述意大利的湖泊和峡谷、鲜花和丛林、乡村的居民，以及他们的服饰、黝黑的面庞和黑色的眼睛。她还讲了他们遇到的各种事情。后来她又说到一些大城市和宫殿，说到一座高高的圆顶被五光十色的灯光照得缤纷夺目的教堂。而后她又提到一个炎热的南方城市，它的天空是蔚蓝色的，大海也是蔚蓝色的……涅莉还从来不曾详详细细地把从前的往事讲给我听。我们都认真地听着。在此之前我们大家只知道她的另一些回忆——一个阴沉、窒闷的城市，昏沉沉的、压抑的氛围，肮脏的空气，恶毒的、半疯狂的人们，这些人使她和她妈妈备受磨难，于是一幅画面出现在我们眼前：在一个潮湿，阴冷的晚上，在一间肮脏的地下室里，在一张寒碜的床上，她们母女俩紧紧搂在一起，回忆往昔岁月，回忆海因里希和异国的名胜古迹……涅莉再次出现在我眼前：她已经失去了妈妈，只能独自一人回忆往事，可布勃诺娃却想用殴打和野蛮的摧残来毁掉她，逼迫她去干坏事……

最后，涅莉终于支持不住了，我们把她抱回卧室。老人很担心，又后悔不该让她说那么多话。她又犯病了，陷于昏迷之中。她已经犯过几次病。醒过来后，涅莉坚决要求见见我。她有话要对我一个人说。这一次她的态度非常诚恳，大夫只好满足她的要求，于是他们都走出了房间。

“你听我说，万尼亚，”只剩下我们两人后，涅莉说，“我知道，他们以为我会同他们去，但我不会去，因为我不能，我暂时要留在你身边，我必须把这话告诉你。”

我开始劝说她。我告诉她，伊赫缅涅夫一家都非常爱她，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他们会很疼她。如果留在我身边，则会与此相反，她会活得很沉重，虽然我也很爱她，但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分开。

“不，不行！”涅莉坚决回答，“因为我常常梦见妈妈，她嘱咐我别跟他们走，而是留下来。她说如果我把外公一人孤零零地抛下，那我的罪就大了，说这话时她一直在哭。我想留在这里照顾外公，万尼亚。”

“可你外公已经死了，涅莉。”我说，她的话令我很惊讶。

她想了想，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再讲一遍，万尼亚，”她说，“外公是怎么死的，全都告诉我，一个字都别漏掉。”

她的请求让我奇怪，但我还是仔仔细细地对她讲了一遍。我怀疑她在说胡话，至少是发病后头脑不清醒造成的。

她专心地听着，我还记得，她那双闪耀着病态的灼热光芒的黑亮眸子，在我说话时是怎样凝视我的。

“不，万尼亚，他没死！”听完我的讲述后她又想了想，然后果断地说，“妈妈经常跟我说起外公，昨天我告诉她：‘外公真的死了。’她听了非常伤心，还哭了，然后对我说，是你们故意骗我，他现在还在街上讨饭。‘像我们从前一样在讨饭，’妈妈说，‘他还在和你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个地方走来走去，那一天我倒在了他面前，而阿佐尔卡认出了我……’”

“这是做梦，涅莉，是病人做的梦，因为你现在生着病。”我对她说。

“我自己也总觉得这不过是梦，”涅莉说，“而且我没对任何人说过。我想把一切都只告诉你。可是今天，在你还没来时我睡着了，又梦见了外公。他坐在自己家里等我，他那么瘦，样子那么可怕，而且还说，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阿佐尔卡也是。他非常生我的气，还骂了我。他又说他一点儿鼻烟都没有了，要是没了鼻烟他可一天都活不了。万尼亚，其实有一回他真对我说过这句话，那是在妈妈死后，我去他那儿的时候。那时候他已病得很重，差不多已经人事不省了。今天在他又这么对我说时，我心想：我要出去，去桥上乞讨，讨够了钱就去给他买面包、土豆泥和鼻烟。当我好像是站在那里讨要时，我看见外公在附近走来走去，他稍稍放慢脚步，然后来到我面前，看看我要了多少钱，然后就全拿走了。他说，这钱买面包，现在你去要买鼻烟的钱。我讨来钱，他就过来把钱抢去。我对他说，别这样，这些钱都给他，我一文都不留。他说：‘不行，你偷我的钱，就连布勃诺娃都告诉我你是小偷，所以我才永远都不要你。还有五戈比你藏哪儿去了！’我急得大哭，因为他不相信我，可他根本不听我解释，老是叫喊：‘你偷了一戈比！’然后就打我，在那座桥上，打得很疼。我号啕大哭……现在我觉得，万尼亚，他肯定还活着，一个人在什么地方走来走去，等着我去看他……”

我又开始劝她，想打消她这个念头，最后她好像被说服了。她说她现在害怕睡觉，因为又会梦见外公。末了，她紧紧地拥抱我……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万尼亚！”她把自己的小脸贴在我的脸上对我说道，“哪怕外公真的不在了，我也不离开你。”

全家人都为涅莉的病提心吊胆。我把她的种种梦幻都偷偷地告诉了大夫，最后询问他对她的病有什么看法。

“暂时没有任何结论。”他思索着回答，“目前我还在推测、思考、观察……但是没有任何结论。总之要想康复是不可能的。她一定会死的。我没有对他们说这些，因为您请求我这样做，但我非常难过，明天我要建议给她会诊。会诊之后病情也许会马上好转，但我可怜这个小姑娘，像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可爱的、可爱的小姑娘！她是那么顽皮！”

尼古拉·谢尔盖伊奇更是激动。

“听我说，万尼亚，我想，”他说，“她很喜欢花。你猜怎么着？明天早晨她一睁开眼睛，咱们用鲜花来迎接她，就像她和海因里希迎接她妈妈那样，她今天不是讲了吗……说的时候那么激动……”

“是很激动，”我回答，“可是情绪波动对她有害……”

“是的，但是高兴时的激动是另一码事！你要相信我，亲爱的，高兴时的激动不会有太大的妨碍，它甚至可以治病，而且对健康有利……”

总之，老人完全被自己的想法陶醉了，他兴奋得不得了。根本没法反驳他。我征求大夫的意见，大夫还没来得及考虑，老人已经抓起便帽跑出去忙活了。

“听我说，”临出门时他对我说，“附近有一个温室，鲜花的种类丰富极了。花匠们出售鲜花，价钱很便宜！……真是便宜得出奇！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又该怪我乱花钱了……准会这样……没错！还有一件事，朋友：你现在去哪？你的稿子不是已经脱手了吗，那你还急着回去干什么？留下吧，就住阁楼上那个明亮的小房间：你可记得，还像从前那样，你的被褥和你的床都在老地方，没人动。睡在那里你会舒服得像个法国国王。怎么样？留下吧。明天我们早点儿起床，鲜花一到我们就开始装扮房间，八点前一定能弄好。娜塔莎也能帮忙：她的欣赏品味比咱俩都高……喂，你同意吗？住在这儿吧？”

我决定留下来过夜。老人把买花的事办妥了。大夫和马斯洛鲍耶夫也告辞走了。伊赫缅涅夫夫妇习惯早睡，一般十一点钟就上床。临走时，马斯洛鲍耶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想对我说点儿什么，但还是推到了下一次。我和两位老人道过晚安后就爬上了阁楼，令我惊讶的是我又见到了马斯洛鲍耶夫。他坐在桌旁等我，手里拿着一本书。

“走到半路我又折回来了，万尼亚，因为最好我现在就把话说出来。你坐下。你瞧多讨厌的一件事，伤透了脑筋……”

“怎么回事？”

“你那个可恶的公爵两个礼拜前大发雷霆，到现在我还是一肚子气。”

“怎么回事？难道你一直和公爵有来往？”

“你怎么老是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上帝也许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呀，万尼亚老弟，可真像我的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跟那些讨厌的娘儿们没有什么区别……我可受不了这些！没完没了地问‘怎么回事’，像乌鸦一样喳喳乱叫。”

“你别生气呀。”

“我根本没生气，但是凡事要用平常的眼光来看，别夸大其词……这就是我想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还在生我的气。我也就没去打搅他。

“你瞧，老弟，”他开口了，“我偶然摸到了一点儿线索……其实根本不是偶然发现的，也算不上是什么线索，只不过我觉得……根据一些推测，我认为涅莉……可能，好吧，一句话，是公爵合法的女儿。”

“你说什么？”

“唉，你现在又叫起来了：‘你说什么？’跟你们这种人可真没法说话！”他疯狂地挥了挥手，“难道我是使用肯定语气的吗？头脑简单的家伙？我跟你说过已经证实她是公爵合法的女儿了吗？我说没说？”

“听我说，亲爱的，”我激动不已地打断了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再喊叫了，请你清清楚楚地解释一下。感谢上帝，我能理解你。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事关重要，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当然会有后果，但是哪里来呢？证据呢？事情可不是这么办的，我现在是背地里对你说。至于我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你，原因我日后再说。也就是说，总有个原因。你别说话，听着就行了，你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保密的……

“你瞧，是这么回事。还是在冬天里，那时候斯密特还没死，公爵从华沙一回来就着手调查这件事。也就是说，老早以前，从去年开始，他就着手调查了。但那时他只探听一件事，现在他开始追查另一件事。问题在于他失去了线索。十三年前在巴黎他和斯密特的女儿分道扬镳，他抛弃了她，十三年来他一直在监视她，他知道她同海因里希在一起，今天咱们还谈到他。他还知道她生下了涅莉，知道她有病，总之，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是忽然间他失去了线索。这大概是在海因里希死后不久，斯密特的女儿已经返回彼得堡之后。在彼得堡他当然轻而易举就能找到她，别管她回国后改换什么名字，可是问题在于他国外的那些密探用假情报骗了他。他们让他相信，她住在德国南部一个荒僻的小城里。可是因为粗心大意他们自己也受了骗：他们把另一个女人误认为是她了。这样过了一年多。一年后公爵起了疑心：有些情况使他觉得这并不是他要监视的那个女人。眼下的问题是：那个真正的斯密特的女儿哪儿去了？他不禁暗想（虽然他没有证据）：她会在彼得堡吗？他一方面派人在国外寻找，同时也着手在这里追查，但他显然不愿动用官方势力，于是他就结识了我。有人把我推荐给他，说我怎样怎样，是个业余侦探，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他这才向我挑明了这件事。不过他说得含糊其辞，这个龟孙子，说得含糊其辞、模棱两可的。他的话漏洞百出，他几次提到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事实，却是另外一副面孔……好吧，众所周知，无论你有多诡诈，你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线索都藏起来。而我当然就奴颜婢膝、头脑单纯地开始了调查，一句话，我像奴隶一样地忠心不二。然而根据我以往一贯的做事原则和自然规律（因为这是自然规律），我想，第一，他是否把自己的真正目的告诉了我？第二，在那个摆明的目的之后是否还隐藏着一个尚未说出来的目的？因为倘若是后一种情况，就是你，亲爱的，一个傻瓜诗人大概也明白——他占了我的便宜，因为假如他的一个目的值一个卢布，而他的另一个目的却值四个卢布；如果为了挣一个卢布我却给了他四个卢布，那我不就成傻瓜啦。我开始思索、推测，渐渐我发现了一些线索，一条线索是从他嘴里挖出来的，另一条线索是从别人那里打探来的，第三条线索是用我的头脑推测出来的。也许你会问：我怎么会想到接这种差事？我可以回答你：我之所以接下这个活儿，只因为公爵急得不行，似乎害怕什么事情。可是说真的，他怕什么呢？他把那个情妇从她父亲那里拐骗出来，让她怀了孕，他却抛弃了她。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无非是一件风流韵事罢了。像公爵那种人可不怕这个！但他却害怕……于是我起了疑心。顺便说一句，老弟，通过海因里希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蛛丝马迹。当然，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一个表妹（现在嫁给了这里的一个面包师，就住在彼得堡）早就爱上了他，而且十五年来始终爱着他，虽然她身不由已地为那个肥胖的面包师养了八个孩子。我告诉你，我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从这个表妹嘴里获得了一个重要线索：按照德国人的习惯，海因里希经常给她写信，还记日记，临死前他把自己的一些文件寄给了她。她这个傻瓜根本不懂这些文件的重要价值，只明白信中所说的月亮、我亲爱的奥古斯汀[63]，也许还有关于维兰[64]的评论。但是我却得到了我所需要的情报，而且从这些信件中又找到了新线索。比如，我了解了斯密特先生的情况，知道了关于被她女儿偷走的那一大笔钱的情况，还知道了把这笔钱骗到了自己手里的公爵的情况，最后，在这些信件的感叹、暗示和譬喻之中我隐隐明白了真相。就是说，万尼亚，你该明白，根本无法肯定——海因里希这个笨蛋故意隐瞒了真相，他只稍稍作了一点儿暗示，但是就凭这点儿暗示，就凭所有这些线索，我得出了一个绝对合理的结论：公爵同斯密特的女儿一定正式举行过婚礼！至于婚礼是在哪里举行的，是在什么时间，在国外还是在这里？证书在哪里？这一切全都不得而知。也就是说，万尼亚老弟，我绞尽了脑汁，四处打探，我可是马不停蹄地调查。

“我终于找到了斯密特，可他却死了。我甚至都没看到他活着的时候长得什么模样。事有凑巧，偶然间我得知一个引起了我怀疑的女人死在了瓦西里耶夫岛，我一打听，便捞到了线索。我急三火四地赶去，你可记得，当时咱们俩还碰上了。那一次我弄清了许多情况。总之，涅莉帮了我不少忙……”

“等等，”我打断了他，“莫非你认为涅莉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是公爵的女儿？”

“你自己也认为她是公爵的女儿嘛，”他气恼地看着我回答，目光里满是责备，“那为什么还问这种无聊的问题？难道你是白痴？主要问题不在这里，主要问题在于她不但知道自己是公爵的女儿，而且知道是公爵合法的女儿——这你明白吗？”

“这不可能！”我叫了起来。

“起初我也对自己说‘这不可能’，甚至现在也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可问题是这是可能的，而且的确如此。”

“不对，马斯洛鲍耶夫，这不对劲儿，你疯了，”我喊道，“她不仅不知道这件事，而且实际上她就是个私生女。如果她妈妈手里握有某些证据，她怎么能够忍心让她在这里、在彼得堡遭受那么多的苦难，而且还把自己的孩子孤零零一个人抛在世上？够啦！这不可能。”

“我也这么想过，也就是说我现在对此也无法理解。可问题是，斯密特的女儿是世界上最疯狂、最古怪的女人。她与众不同。只要前后想一想，你就会明白这是罗曼蒂克思想，这一切都是天国里极端疯狂的荒唐行径。就拿一件事来说吧：在最初她总是幻想出现尘世里的天国和天使，她的爱是忘我的，她对别人的信任是无限的。我相信，后来她之所以发疯，并不是因为他不爱她而且抛弃了她，而是因为他骗她，因为他竟然能够欺骗她，又抛弃她，因为她心目中的天使竟然变得污浊不堪，而且还侮辱了她、欺凌了她。她那颗浪漫的、疯狂的心无力承受这一打击。另外还有委屈。你可明白，那是多么大的委屈！出于恐惧，当然主要在于骄傲，她就怀着对他的无限蔑视同他断绝了来往。她中断了与他的一切联系，销毁了所有证明文件；她轻视金钱，甚至忘了那笔钱是她父亲的，而不是她的，她拒绝金钱，视之如粪土，为了以自己的高尚显出那个骗子的渺小，为了一辈子视他为贼，永远有权鄙视他，也许她还说过做他的妻子是一种耻辱的话。我们国家不兴离婚，但是实际上[65]他们离婚了，此后她怎么可能再求他帮助呢？你想想她临终前疯疯颠颠对涅莉说的那些话：别去找他们，你要干活，一直到死，但别去找他们，无论谁来叫你去（也就说，她那时仍然幻想着会有人来找她，从而有报复的机会，用鄙视打垮那个召唤者，总之，她不靠面包，而是靠充满怨恨的幻想活着）。老弟，我从涅莉那里捞到许多线索，就是现在有时也能获得。当然，她妈妈有病，而且是肺病，而这种病尤其助长病人的愤怒、怨恨情绪。可是我从布勃诺娃的一个干亲家那里得知，她给公爵写过信，是的，给公爵、给公爵本人写的……”

“她写过信？他收到了吧？”我急切地喊了起来。

“问题就在于他是否收到了信，我却不得而知。有一次斯密特的女儿遇见了布勃诺娃的干亲家（你记得吗，布勃诺娃那儿住着一个描眉画脸的姑娘？现在她在妓女收容所），她写好了信，求那个女人把信送去，可是末了她又改变了主意，把信要了回来。这是在她死前的三个礼拜……这件事意义很大：虽然她那次又要回了信，但是既然已经决定寄出，那就极有可能再次把信送出去。至于信到底有没有寄出，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根据一个情况猜测，她应该是没有寄出那封信，因为公爵确实打听出了她在彼得堡，至于她具体住在哪儿，好像是在她死后才获悉的。他一定很高兴！”

“是的，我记得，阿辽沙提到过一封令公爵欣喜若狂的信，可这是前不久的事，大概有两个月左右了。那后来怎么样了，你是怎么和公爵打交道的？”

“我怎么和公爵打交道？你要明白：在道义上我信心十足，可是却没有任何证据——无论我怎样费尽心思，一个证据都没找到，情况不妙！应该去国外查找，但去国外的哪儿呢？不知道。我当然明白，我正面临一场挑战，可我只能通过暗示的方式吓唬他，我装成自己知道的要比所说的多得多……”

“后来呢？”

“他没上当，可他害怕了，直到现在他还惴惴不安的。我们碰过几次头，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当时以为我什么都知道了。他说得很动听，可谓情真意切、坦诚相见——他当然是在恬不知耻地扯谎。那一次我就试探出了他有多怕我。有一段时间我在他面前扮作一个十足的傻瓜，但又明白表示我是在耍滑头。我笨手笨脚地吓唬他，也就是说我是故意装作笨手笨脚。我故意对他很粗鲁，而且开始威胁他——我这样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让他把我当作傻瓜，好让他吐露点儿真情。可他识破了，这个坏蛋！还有一次我装作喝醉了，但是仍然一无所获：狡猾的东西！万尼亚老弟，你明白吗，我总得弄清楚他到底怕我怕到什么程度，另外，我还要让他知道，我知道的情况远远多于我说出来的……”

“最后怎么样？”

“一无所获。需要证据，需要事实，可我没有。不过他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仍然可以制造一出丑闻。他当然怕把他的丑事张扬出去，况且他在这里已经又攀高枝了。你知道他快结婚了吗？”

“不知道……”

“明年！他去年就选好了新娘。那时她只有十四岁，今年才十五岁，也许还戴着围嘴呢，可怜的孩子。父母很高兴！你该明白他是多么希望他的妻子已经死了吧？一位将军的千金，一个富有的小姑娘——钱多着呢！我和你，万尼亚老弟，永远不会为了这个目的结婚……可是有一件事我这辈子也不能宽恕自己。”马斯洛鲍耶夫喊道，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桌子，“两个礼拜前，我上了他的当……这个坏种！”

“怎么回事？”

“是这样。我发现他已明白我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我还意识到越是往后拖，他越会清楚我根本奈何不了他。所以我就同意收下了他两千卢布。”

“你收了他两千卢布！……”

“两千银卢布，万尼亚，我是迫不得已才收下的。哼，这件事怎么可能只值两千卢布！收下它令我蒙羞，在他面前我实在感到委屈。他说：‘马斯洛鲍耶夫，您过去替我办的事我还没付您酬金呢（从前做的事他早按协议的规定给了我一百五十卢布），眼下我就要走了，这是两千卢布，我希望咱们所有的事都就此了结。’我回答：‘都了结了，公爵。’我没敢看他那副嘴脸。我想此时他的脸上一定写着：‘怎么样，拿的不少吧？是我仁慈才把这笔钱给了你这个傻瓜！’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他的！”

“但这是可耻的，马斯洛鲍耶夫！”我叫了起来，“你对涅莉干了什么呀！”

“这不光可耻，这是犯罪，这是卑鄙下流……这是……这是……我都没法说！”

“我的上帝！至少他应该供养涅莉！”

“他是应该。但如何逼他就范呢？吓唬吗？他未必害怕，因为我拿了他的钱。是我自己、我自己同意的，他对我的恐惧只值两千卢布，我自己定了这个数目！还用什么吓唬他呢？”

“难道、难道涅莉的事就这样了结了？”我几乎绝望地叫道。

“不可能！”马斯洛鲍耶夫激动地喊了起来，他猛然间振作起精神，“不行，不能就这么放过了他！我要从头开始，万尼亚，我已经决定了！我收了两千卢布又怎么样？见鬼去吧。我觉得要了他的钱很丢人，因为他这个混蛋骗了我，所以他嘲笑我！不行，我不允许他嘲笑我……万尼亚，现在我要从涅莉身上下手。根据我的观察，我绝对相信，这件事的关键就在涅莉身上。她一切都知道，一切……她妈妈亲口告诉她的。在生病期间、在痛苦的时候说给她的。她没人可以倾诉，只有涅莉守在她身边，于是她就告诉了涅莉。我们也许还能找到什么证明文件。”他搓着手，欣喜异常地说道，“现在你该明白了吧，万尼亚，为什么我总往这儿跑？第一，是我们的友谊，这一点没得说；更主要的原因是我要观察涅莉；第三，好朋友万尼亚，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应该帮帮我，因为你能影响涅莉……”

“一定，我向你发誓，”我叫道，“马斯洛鲍耶夫，而且我希望你要多为涅莉尽点儿心——为这个可怜的、受尽了屈辱的孤女，而不是只为个人和利益……”

“我为什么人尽心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好人？得把事情办成——这才是主要的！当然，主要还是为了那个孤女，做人总要多点儿爱心。但是万纽沙[66]，要是我也关照一下自己的利益，你可别把我想得太坏。我是个穷人，但他别想欺负穷人。他要抢走我的灵魂，而且还骗了我，这个坏蛋。你认为我会对这个骗子手下留情吗？绝不！”

但是第二天我们的鲜花节没能举行。涅莉病情恶化，她已经不能走出房间了。

两个礼拜以后她死了。在临死前的两周里她一次都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也没能摆脱掉她那些怪异的幻想。她的神智似乎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死她都坚信外公在召唤她，因为她没去而在生她的气，用拐棍打她，还吩咐她去向好心人讨要面包和鼻烟，她常常在梦中啼哭，醒来后就说梦见妈妈了。

有时她的理智好像彻底恢复了。一天，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向我靠过来，用她那瘦削、滚烫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

“万尼亚，”她对我说，“我死以后，你和娜塔莎结婚吧！”

看来，这个念头一直在她脑子里萦绕不去。

我无言地对她笑了笑。见到我的笑容，她也笑了，还淘气地伸出一根瘦瘦的手指吓了我一下，然后马上又吻起我来。

在她死前三天一个美好的夏日傍晚，她请求把卧室里的百叶窗卷起来，把窗户打开。窗外是小花园，她久久地凝视着浓荫和落日，突然提出要单独和我待一会儿。

“万尼亚，”她的声音刚刚听得见，因为她已经十分虚弱了，“我快死了。很快，我想对你说，要你记住我。我把这个留给你作纪念（她把和十字架一起挂在胸前的一个大护身符指给我看）。它是妈妈死前留给我的。等我死后，你摘下这个护身符，拿去读读里面的东西。今天我就对所有人说，这个护身符只留给你一个人。等你读完了里面的文字，就去找他，并且对他说，我死也不宽恕他。还告诉他，不久前我读过福音书。那里面写道：宽恕你所有的敌人。这句话我读了，但我就是不宽恕他，因为在临死前妈妈还能说话，最后她对我说：‘诅咒他。’所以我诅咒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妈妈诅咒他……告诉他妈妈是怎么死的，我是怎样孤零零一个人留在布勃诺娃那儿的；对他说你是怎样在布勃诺娃那儿见到我的，一切、一切都告诉他；还要告诉他我宁肯留在布勃诺娃那儿也不去找他……”

说这番话时，涅莉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两眼闪着光，心脏也开始剧烈跳动，她只得倒在枕头上，有一两分钟不能开口说话。

“叫他们进来，万尼亚，”最后，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想跟他们大家告别。别了，万尼亚……”

她最后一次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了我。我们的朋友都进来了。老人无法相信，她怎么可能快死了，他接受不了这个念头。直到最后他还跟我们大家争论，让我们相信她一定会康复的。因过度劳累他变得憔悴不堪，他白天黑夜地守在涅莉床边……最后的几天他连眼皮都没阖过。他尽量满足涅莉哪怕是最古怪的念头、最微小的愿望，一离开她面对我们，他就老是伤心落泪，可几分钟后会重新燃起希望，而且让我们也相信，她会好的。他在她的房间里摆满了鲜花。有一次他买了一束最美丽的玫瑰，有白的，也有红的，他是专门跑到很远的地方买来送给他亲爱的小涅莉……他所做的一切让她激动不已。她不能不用她全部的心来回报大家给予她的爱。在那天晚上，在她同我们大家诀别的晚上，老人无论如何不愿与她永远分离。涅莉对他嫣然一笑，整个晚上都显得非常愉快，同我们开玩笑，甚至还嘲弄人……离开时我们大家心里重又升起一线希望，可是第二天她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两天以后，她死了。

我还记得，老人是如何用鲜花装饰了她的小棺材，又是怎样绝望地看着她那瘦削的、失去了生气的小脸，看着她死后遗留在脸上的笑容，看着她那呈十字交叉放在胸前的小手。他就像哭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号啕大哭。娜塔莎、我、我们大家都安慰他，可是没人能安慰得了他，涅莉的葬礼结束后，他重病了一场。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亲手从涅莉脖子上摘下护身符，并把它递给了我。在护身符里面放着涅莉的妈妈写给公爵的信。涅莉死去的那天我读了信。她诅咒公爵，说她不能宽恕他，并且描绘了最后一段岁月的苦难经历，刻画了被她孤零零抛下的涅莉将会陷入多么可怕的境地，恳求他为孩子做点什么。“她是您的，”她写道，“是您的女儿，您自己心里明白，她是您真正的女儿。我吩咐她让她在我死后去找您，而且要把这封信交给您。如果您认下了涅莉，那么在那我也许会宽恕您，在您最终受审的那一天，我会在上帝面前替您求情，赦免您的罪孽。涅莉知道这封信的内容，我读给她听，我把一切里都告诉她了，她知道一切，一切……”

但是涅莉没有按她的嘱托去做：她知道一切，却没去找公爵，而且至死不宽恕他。

从涅莉的葬礼上回来后，我和娜塔莎走进了花园。天气很炎热，阳光明媚。一个礼拜后他们就要走了。娜塔莎用怪异的目光久久地望着我。

“万尼亚，”她说，“万尼亚，这是一场梦！”

“什么是一场梦？”我问。

“一切，一切，”她回答，“这一年来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梦。万尼亚，我为什么要毁掉你的幸福？”

于是我读懂了她目光里的深意：

“我们本可以永远幸福地在一起生活！”

译后记

一位从事外国文学翻译的朋友聊天时跟我说过：“译外国小说，最好能身临其境，如不能身临其境，也要做到心临其境。”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1988至1989年我到苏联列宁格勒（现更名为圣彼得堡）大学语文系进修，结识了著名汉学家孟列夫，他翻译过《西厢记》和《红楼梦》诗词，也译过中国当代作家冯骥才的小说《匈牙利脚踏车》，有一天他跟我说：“真想到中国去，到天津去看看，也许我亲眼目睹了那里的精致那里的人，会把小说译得更好一些。”孟列夫的话和我那位朋友的见解竟不谋而合。

在彼得堡时，我住在瓦西里耶夫岛上的大学宿舍楼里，而大学坐落在涅瓦河畔。河对面不远是冬宫和宫廷广场，拐弯就是涅瓦大街。沿街行走，相继经过莫伊卡、格里鲍耶陀夫和封坦卡三条运河。沿街的楼房、教堂、雕塑、桥梁，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原来此前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已经有过朦胧粗浅的印象，而如今书中的叙述都成了眼前具体而真实的景观。我不由得想起了陀翁笔下那些备受欺凌的人物：伊赫缅涅夫和他的老伴，娜塔莎，小涅莉……他们就生活在这阴霾的天空下，活动在这个到处是冷冰冰的石头的城市里。我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艰难与无奈，加深了对他们的理解与同情。在这样的环境里，重新阅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那些善良而不幸的小人物的命运便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灵，我自己似乎有了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同时也产生了重译这部小说的愿望和冲动。

我们终于等来了这样的机会，我决定和自己的两个学生重译这部小说，在认真解读文本的基础上，我们力争加深对人物和语言的理解与把握，我们把翻译的过程视为重新学习和提高的过程。我的两个学生都是俄罗斯文学与翻译硕士研究生毕业，俄语和中文都达到了较高的水平。35岁的李霞已晋升副教授，1987至1989年她在莫斯科外语学院进修两年，俄语口语流利，语感很强。可喜的是她在努力钻研俄语的同时，十分重视汉语的写作。留学期间，她写的散文《祖国与我》《莫斯科的眼睛》先后在《神州学人》杂志上发表，《祖国与我》还被选入留学生丛书《越洋的情思》。她翻译的小说《无悔的爱》《丁香花丛》发表在《俄罗斯文艺》，充分反映了她理解文学作品的素质和驾驭语言的能力。27岁的赵春梅对文学有一种可贵的悟性，读研究生期间在《天津文学》（1995年12期）发表了她的处女作短篇小说《情缘未了》，此后不久担任了天津电视台八集电视连续剧《俄罗斯邻居》的文学翻译，把脚本与台词译成俄语，并陪同摄制组赴俄罗斯实地拍摄，受到了一次严格的考验。

这部长篇小说一、二部由李霞翻译，三、四部由赵春梅承担，然后我通校全书，统一风格，稍作加工润色，并依据我们的理解重译了书名。在翻译和校阅过程中，我们参考了已经出版的李霁野、冯南江先生的译本，使我们减少了理解错误，少走了一些弯路。但是我们坚持立足原文文本，力争译得更准确一些，更流畅一些，更富有生活气息。我们为读者提供了一个新的译本，不敢说译得更好，只能说是以严肃认真的态度作了一次尝试。至于效果究竟如何，只能有待专家、学者和读者的评议。

谷羽

1998年6月16日于南开园

再版译后记

这本译著1999年曾列入“世界经典名著文库”，由中国和平出版社与新世纪出版社联合出版，书名为《备受欺凌的人们》。感谢曾思艺教授推荐，柳鸣九先生青睐，有机会列入上海三联书店和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世界名著名译文库”丛书再次出版。遵照主编建议，书名改为《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此次出版，审校者对照原著，认真进行了审校，改正了初版的错讹之处，新写了序言。本书编辑陈启甸、郭挚英、闫富斌为排版、审读、校阅花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在此一并致谢。

谷羽

2015年1月18日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红与黑罗新璋译

02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娜娜罗国林译

02小酒店王了一译

03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猎人笔记张耳译

02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贵族之家刘若译

04烟王金陵译

05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爱玛孙致礼译

04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天才主万西海译

03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复活草婴译

04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忏悔录陈筱卿译

02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董贝父子王中译

10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

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罪与罚曾思艺译

02白痴臧仲伦译

03群魔臧仲伦译

04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少年臧仲伦译

07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沉船彬仁译

04纠缠倪培耕译

05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高老头许渊冲译

03贝姨许钧译

04邦斯舅舅许钧译

05农民陈占元译

06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还乡王之光译

02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苔丝吴笛译

05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1]加瓦尼（1804—1866），法国讽刺画家。

[2]霍夫曼（1776—1822），德国小说家和作曲家。

[3]当时在德国小市民中流行的一首小调。

[4]沙菲尔（1795—1858），德国幽默作家。

[5]此句原文中有错误，说明舒尔茨俄语说得不好。

[6]德语：但是。

[7]德语：先生。

[8]德语：真糟糕！这是怎么回事？

[9]苏马罗科夫（1717—1777），俄国作家，四等文官，相当于军队中一级将军称号。

[10]杰尔查文（1743一1816），俄国诗人，因撰写颂歌《费丽察》而获叶卡捷琳娜二世授予的金质宝石鼻烟壶和五百金币。

[11]罗蒙诺索夫（1711—1765），著名俄国学者和诗人。叶卡捷琳娜二世于1764年6月7日参观了罗蒙诺索夫家里的实验室。

[12]罗斯拉夫列夫和尤里·米洛斯拉斯基是俄国作家扎戈斯金（1789—1852）两部长篇小说的主人公。

[13]这是果戈理《钦差大臣》第一幕第一场中市长说的一句话。说的是一个历史教员在课堂上讲到马其顿王亚历山大时，从台上走下，抓住椅子用力摔在地上，把椅子摔坏了。这句话后来成了谚语，意为举止太过分。

[14]阿尔纳斯卡罗夫是俄国剧作家赫梅尔尼茨基（1789—1845）的喜剧《空中楼阁》中的人物，好幻想。

[15]俄国作家H.A.波列沃依（1796—1846）写的一部浪漫主义小说。

[16]娜塔莎的爱称。

[17]也是娜塔莎的爱称。

[18]斯克里布（1791—1861），法国剧作家。

[19]1848年6月7日别林斯基因肺病逝世。

[20]此诗引自俄国诗人g.Л.波隆斯基（1819—1898）的诗《小铃铛》（1854年）。

[21]指果戈理的剧本《结婚》中的人物米奇曼·迪尔卡。

[22]原文用法语。第三等级是法国1789年革命前无特权的城乡居民，多指市民及资产阶级。

[23]原文为法语。

[24]原文为法语。

[25]朱利叶斯·凯撒（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

[26]引自果戈理的剧本《诉讼》。剧本中写到一个女地主在遗嘱上签名，把“叶夫多基亚”胡乱签为“奥勃莫克尼”。后来用以表示书写十分潦草，难以辨认的字迹。

[27]原文为法语。

[28]卡捷琳娜的小名。

[29]法语：完美的爱情。这里指一种酒的名称。

[30]犹大是《圣经》中出卖耶稣的叛徒，福斯塔夫是莎士比亚许多剧本中的一个好色之徒，并且爱吹牛，嗜酒如命。

[31]柯涅琉斯·涅波斯（约公元前100—32），古罗马历史学家，传记体裁的奠基人。

[32]腓特烈大帝（1123—1190），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

[33]原文为法语，是法国作家莫里哀喜爱的一句俗语。

[34]法语：丈夫。

[35]当时给文职官员颁发的一种勋章。

[36]叶莲娜的爱称。

[37]应为娜塔莉娅·尼古拉耶芙娜。

[38]叶利谢耶夫是彼得堡一家高级美食店的老板。

[39]莎申卡是亚历山德拉·谢苗诺芙娜的昵称。

[40]席勒（1759—1805），德国诗人和剧作家。

[41]意为“搬弄是非的人”。

[42]“波莫伊金”意即“泔水桶”，“波莫伊金男爵”意即“爱说别人坏话的人”。

[43]马斯洛鲍耶夫的这一篇讲述，有许多前后矛盾的地方，这是因为他既想向万尼亚介绍情况，同时又竭力避免说得太具体、太确切。

[44]原文为法语。

[45]原文为法语。

[46]原文为法语。

[47]指果戈理的小说《外套》。

[48]原文为法语。

[49]原文为法语。

[50]原文为法语。

[51]原文为法语。

[52]原文为法语。

[53]原文为法语。

[54]法国色情作家。

[55]一种剧毒。

[56]原文为法语。

[57]原文为法语。

[58]塔列兰（1754—1838），法国的一个没有原则、狡猾但有远见的政治家和外交家。

[59]复活节前的四十天。

[60]原文为法语。

[61]娜塔莎的爱称。

[62]安娜的爱称。

[63]指当时在德国小市民中流行的一首小调《我亲爱的奥古斯汀》。

[64]维兰（1733—1813），德国作家。

[65]原文为拉丁语：de facto。

[66]万尼亚的爱称。

少年

版权信息

书名：少年

著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臧仲伦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郭挚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地下室·双重人格·地下室诗人

第一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四章

一

四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一

二

三

四

第八章

一

二

三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十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二章

一

二

三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第四章

一

二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一

二

三

第八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第七章

一

二

三

第八章

一

二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十章

一

二

三

四

第十一章

一

二

三

四

第十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十三章

结尾

一

二

三

附录

前言草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地下室·双重人格·地下室诗人

臧仲伦

一位名叫艾亨瓦尔德的俄罗斯学者写道：

“这位伟大的苦役犯，步履沉重，面色苍白，目光如火，拖着锁链，走过俄国的文坛。他那疯狂的步伐，使我国文坛至今犹迷离惝怳，如坠五里雾中。他在俄罗斯自我意识的巅峰，打了一些至今犹无法辨认的信号，他那舌敝唇焦之口还说了一些预言和不祥的话。现在，斯人已去，我们只能独自来破解这些哑谜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被称为俄罗斯文学“三巨擘”的另外两位，屠格涅夫和列夫·托尔斯泰不同，出身于莫斯科一所贫民医院的医生家里。他一生清贫，负债累累。1848年，他写了他的第一部小说亦即他的成名作《穷人》，得到别林斯基和涅克拉索夫的赞赏。1849年，因参加当时的革命组织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和当众朗读别林斯基那封著名的给果戈理的信，遂以阴谋反对正教教会和沙皇政府罪被捕，关进彼得堡的彼得保罗要塞。是年年底，陀思妥耶夫斯基等21名彼得拉舍夫斯基分子被判死刑，押赴谢苗诺夫校场执行枪决。直到临刑前的最后一分钟，沙皇尼古拉一世的赦免令才送达。陀思妥耶夫斯基被改判四年苦役，送往西伯利亚鄂木斯克囚堡。刑满后又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塞米巴拉金斯克边防营当列兵。

陀思妥耶夫斯基经过近十年的囚禁、流放、苦役和充军，被剥夺了写作和发表作品的权利。直到1859年初才得到沙皇恩准，重返俄国文坛，但仍受沙皇宪兵的秘密监视，并被禁止居住在彼得堡和莫斯科。直到此年年底，经多方奔走，才由沙皇恩准重返彼得堡。这以后，作家经历了一个创作上的过渡时期，发表了《死屋手记》和《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等令俄国文坛耳目一新的作品。

1864年，作家发表了他的哲理小说《地下室手记》。小说主人公，亦即“地下室人”，贫穷孤独，蛰居在彼得堡的一间地下室里，是个失意的文人和穷官吏，受尽歧视和屈辱，心中积淀了太多的怨和恨。他思想发达而又愤世嫉俗。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只是一只“具有强烈意识的地下室耗子”。他不满现实，但他既无力改变现实，也无力改变自己。他向往“美与崇高”，可是又偏偏净做坏事。他张扬个性，追求个性自由，可是他向往的其实只是随心所欲（“自由意愿”）和恣意妄为。他认识到自己的卑劣，但又甘心堕落。他思想发达，但又贬低理性，宁可做个丧失理智的“狂人”和“疯子”。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不仅不会变成一个心地歹毒的人，甚至也不会变成任何人：既成不了坏人，也成不了好人，既成不了小人，也成不了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臭虫。”他之所以被人目为“狂人”，目为“疯子”，就是因为他爱发牢骚，爱说怪话，玩世不恭。“意识到的东西太多，”他说，“也是一种病，一种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病。”

但是，这种人并不是个别现象，而是“那个时代的典型人物，是至今还健在的那一代人的代表”（引自《地下室手记》中的作者自注），是俄国“多余人”的当代变种。而《地下室手记》就是当代的《多余人自白》。为此，作家在《少年·前言草》中说：“我引以为自豪的是，我首次塑造了代表‘俄国大多数’的真正的人，首次揭示了这种人的丑陋和悲剧的一面”，“惟有我一人描写了地下室的悲剧性”。而所谓“地下室”，就是这人郁结于心、挥之不去的思想，亦即：他心中对现实和人生的思考。

《地下室手记》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创作中的里程碑，是他步入创作巅峰时期的定鼎之作，是一部具有很大概括性的哲理小说，也可以说，是他以后享誉世界的五部长篇小说（《罪与罚》《白痴》《群魔》《少年》《卡拉马佐夫兄弟》）的总序。

在这五部作品中，《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作家的代表作，影响深远，自不待言。《白痴》则因故事生动、情节曲折、高潮迭起，且多次被拍成电影，早已妇孺皆知。而《群魔》，因是一部具有强烈论战色彩的政治小说，曾一度遭到前苏联的封杀，被斥为“含血喷人”之作而闻名遐迩。惟独《少年》较少有人提及，甚至文学史上也往往三言两语，一带而过，似乎是作家的“败笔”，不值得多提。

总之，19世纪的俄国，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除了极少数人以外，都不理解这部小说，说得不客气点，甚至都没看懂。居然有人说，《少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差、最不成功的一部小说，脱离现实，歪曲现实。有的评论家甚至还说《少年》是一部“混乱无序的作品”，“书中有大量形形色色的思想和见解，一切混乱地搅和在一起，以致让人无法明白这部小说到底要说什么。”一向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交恶的萨尔蒂科夫-谢德林，还恶意地攻击《少年》：“简直是一部疯子小说”。

其实，这也不足为怪。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不动脑筋，一读就懂，那它的作者也就不成其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了，也就不会出现笔者在本文开头所引用的那段话了。

《少年》在《祖国纪事》杂志连载之初，作家就看到和听到了类似的评论意见。当时的俄国评论界不理解他的美学观点和创作方法。他曾试图对这些意见作出反应。为此，他在1875年3月22日草拟了一篇《前言》，试图反驳有人指责他脱离现实，专门描写地下室的奇谈怪论和污浊现象。他认为这些批评站不住脚，坚称他描写的恰恰是生活的本质，是多数人视而不见的“当前的现实”。“地下室，地下室，地下室诗人——一些小品文作者，喋喋不休地这么说，想借此贬低我。这些傻瓜。这是我的光荣，因为——诚哉斯言。”

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的一大特点是让事实说话，尤其注重细节的真实，而不是越俎代庖，替书中人物下评论，作结论，生怕读者看不懂。所以作家一再强调，讲事实，讲细节，讲细节！因此陀氏才在上述《前言草》中开宗明义地喟然长叹：“种种事实。擦肩而过。视而不见。”

可是，“种种事实”虽然已经摆得很清楚了，有些人还是看不懂，咋办？

“我不是为笨蛋写作的。”作家断然道。

本书主人公阿尔卡季·多尔戈鲁基（即少年）是俄国贵族韦尔西洛夫的私生子。他母亲原是韦尔西洛夫家的奴婢，后与少爷私通，生下一子一女。为了使孩子取得合法身份，只好让孩子暂姓她自己合法丈夫的姓。她丈夫马卡尔·多尔戈鲁基原是一名家奴，花匠，在无可奈何下，也只好默默吞下这颗苦果，做了孩子名义上的父亲。

本书是以少年回忆往事的形式出现的。这时少年刚满十九岁，按当时俄国法律，尚未成年（成年应满二十岁），所以，姑以“少年”称之，是个在肉体上成熟，精神上尚属幼稚的半大不小的小青年。他初涉人世，虽天真无邪，但内心却已被世俗的成见所囿，过早地萌生了对自己这一“偶合家庭”的怨与恨，各种邪念已开始进入他的灵魂。为了迎合这个社会，他也养成了卑躬屈膝和对强者逢迎讨好等陋习。

此外，少年因是私生子，母亲是奴婢，从小受尽了屈辱和歧视。他的童年乃至少年的一切苦难，均来自他是地主的私生子，但又顶着一名农奴的姓，而这地主还撇下他不管，十九年里只去看过他一次。他本该诅咒自己的出身，可是，他却心理扭曲，到处宣扬他是私生子，自己法律上的父亲是农奴，好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的，借此泄愤。少年热爱自己和生母，可是他又千方百计地折磨她，使她痛苦，使她难堪，他恨透了自己的生父，可他又希望得到父爱，得到他在为人处世上的指点。他希望有个家，能与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同住一起，可是他又一再申明，他要同他们一刀两断，要住出去，走自己的路。

少年初入人世，恰逢俄国1861年农奴制改革，古老的封建宗法制度开始土崩瓦解，资本主义势力弥漫整个俄国。在当时社会风气的浸染下，少年也萌生了一种敛财欲与发财梦。他把这种金钱万能的思想名之曰“罗斯柴尔德思想”。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是当时法国的大银行家和亿万富翁。少年的志向就是做一名俄国的罗斯柴尔德。他因有这样的思想而自豪，认为自己有抱负，有理想，不同于芸芸众生。他自以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金钱能使最微不足道的人平步青云，变成人上人。他说：“金钱是一种专横的势力，同时也是最高的平等……金钱能使一切不平等成为平等。”能使他为所欲为，要什么有什么：可以住豪宅，蓄家奴，可以吃山珍海味，可以让千娇百媚的女人投抱送怀。“不是我往贵族堆里钻，而是他们对我攀龙附凤；不是我去追女人，而是她们争先恐后地蜂拥而来，献给我女人所能献出的一切。”

为了实现这一梦想，他先是省吃俭用，像个真正的守财奴一样聚敛财富。继而又利用刚刚兴起的拍卖市场投机取巧，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最后，他又投身赌博，想一夜暴富。结果，在一次赌博中，他自己的钱却被人偷了，反被人诬为小偷，受尽羞辱。他在午夜的彼得堡狂奔，恨不能放把火把整条胡同烧了，以雪心头之恨。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冷不防把一切都炸个灰飞烟灭。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不管有罪和无罪，全都消灭尽净，到时大家才会突然明白，这个被他们叫做贼的人有多厉害……”他猛地燃起一股破坏欲，想向社会报复。

他在发财致富的狂想中，在与生活的冲突中，也是在生父的指点下，渐渐悟出一条道理：金钱不应成为罪恶之源，不应使人陷入无耻和堕落，更不应有了钱就仗势欺人。“我不怕金钱，金钱压不倒我，也不能驱使我去欺压别人。”他的思想依旧，但变了形——由爱钱变成不怕钱，不怕钱并不是不要钱，而是指一个人有了钱但不能变坏，不能为金钱所奴役。“或许最好说我要的不是钱，甚至也不是强大的实力，我要的只是靠强大的实力才能得到，没有强大的实力就根本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孤傲的、平静的力量意识！……自由！……我终于写出了这两个伟大的字眼……是的，孤傲的力量意识既令人神往又无限美好。我有了力量，心中就平静了。”自由即随心所欲，予取予求，是一种高于金钱的权力。它既可以通过金钱获得，也可以因为把柄在手，权力在握，通过其他途径，实行敲诈和要挟。有了它既可以有钱，甚至于可以拥有一切。他的“思想”成了他睥睨一切的“地下室”。他说：“这就是我的史诗！”

少年在本书“结尾”处自问：“我的‘思想’到哪儿去了？我那么谜一般地预告过的那新生活，对于我现在才刚刚开始的那新生活，究竟指什么？但是，这新生活，这新的、展现在我面前的路，也就是我原来的‘思想’，也就是我过去那个思想，不过形式完全变了，以至于都认不出来了。”可是，过去的许多评论家却认为，少年先是大吹大擂他的“罗斯柴尔德思想”，后来这思想又退居到次要地位，绝少提及，这一情况就足以说明这部小说艺术结构的“紊乱”和“松散”。作者早在本书的《前言草》中就郑重声明：“我不是为笨蛋写作的。”不过，当时也有评论家独具只眼，认出了这一思想的变形，认出了这一思想的“物质对应物”——阿赫马科娃将军夫人的那封信（即那份所谓“凭据”“凭证”或“文件”）。它掌握在少年手中，许多人都想得到它，从而使他成为别人命运的“主宰和统治者”。这是一种无形的权力和威力，权钱可以交易，可以互换，权还可以得到单凭金钱得不到的东西。

《新约·马太福音》曾提到魔鬼对耶稣的三次试探，就是用人间的所谓“权力”来引诱耶稣，让他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耶稣回答说：“撒旦退去吧！”但少年不是耶稣，他不过是一名凡夫俗子，他不可能逃脱魔鬼的诱惑。他曾梦想以他手中的那封信（凭据）来要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以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在关键时刻终于守住了道德底线。这道德底线就是神（上帝）在圣经上说的话，就是“摩西十诫”。这也是在“混乱无序”的社会中，一名基督徒应该恪守的神圣底线。

少年曾向生父求教：他应该怎么生活，怎么识别善恶。他父亲回答道：“尽管你有种种问题和疑虑，只要你做到十诫，你就会成为一名伟人。”可是这十诫虽然人人皆知，但，并不是读一遍，记住了，就能说到做到的。作家在《少年》创作笔记中写道：“主题。少年虽然抱着现成的思想而来，但小说的整个思想是：寻找指导行为、区分善恶的准绳，这在我们社会中并不存在，而他却十分渴望，用感觉来寻找，这就是小说的主旨。”“用感觉来寻找”——这就是描写和凸显小说主旨的主要方法。因此，作家才特别注重细节的描写，谈主人公点点滴滴的感受（因为许多事他也是逐渐听到和看到的），于是积少成多，终于在这一年的遭遇和磨炼中，得到了教训和感悟，得到了启发，从而找到了这条亘古不移的准绳。他的这条道德底线，不是谁硬灌输给他的，而是他在神（上帝）的指引下，在人生中逐渐感悟出来的，也是他凭他的自觉意愿身体力行的。而不是像有些学者硬说的那样，这一主旨“没有得到认真的展示”，也“没有得到切实、中肯的回答”。

最后，少年对金钱和权势的想法是，先有钱，然后抛弃它，视同粪土；先有权，然后唾弃它，弃若敝屣。

《少年》第二个主要人物，是少年的生父韦尔西洛夫。本书最早的书名，作者原拟叫《父与子》。韦尔西洛夫虽然不是小说的主人公，但却是小说中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这是一个性格十分复杂的人，集地下室人、幻想家、漂泊者、双重人格等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特点于一身。

韦尔西洛夫出身望族，是俄国一支古老贵族的后裔。他自诩属于“俄罗斯最优秀的一千名贵族”之列，他是俄罗斯思想的“载体”。他热爱俄国，以他身为俄国人而自豪，可是他又全然否定俄国，自称是“俄罗斯的欧洲人”，是西方派。他热爱西欧的一切，热爱西欧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比欧洲人还欧洲人，是“世界公民”。他推崇卢梭思想与法国社会主义思想相结合的“日内瓦思想”，他把这称之为“一切现代文明的思想”，是“没有基督的美德”。可是他又抛妻别子，浪迹天涯，要去“埋葬欧洲”。他是俄国贵族，又是1871年巴黎公社社员。他谴责巴黎公社起义时焚毁了杜伊勒里宫这一艺术宫殿，可是他又承认他们这样做有理，是符合逻辑的。他指摘当时的革命派（虚无主义者、社会主义者、民粹主义者，也包括他自己的儿子在内）“总想点燃什么，粉碎什么，总想凌驾于整个俄国之上，叱咤风云，让人既害怕又欣赏”。他承认，他们的所作所为虽然不无道理，但是他又告诫他们“要有分寸”，“要信仰上帝”。他叫别人信仰上帝，可是他自己却是个死心塌地的无神论者，既不祷告，也不斋戒，甚至抡起一帧古老的圣像，摔到炉角上，摔成两半。他深爱少年的母亲，可是，起初他只是看中她的年轻貌美，后来她渐渐地人未老面色先衰，倒又真正爱上了她，称她是“天上的天使”。他真正爱上她以后，因为偶然碰到另一个女人，又立刻把这个天使给忘了，让她身无分文，只身漂泊国外。他移情别恋，发疯般爱上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为她非凡的美貌和气质所倾倒，认为她是普天下罕见的女人，近乎完美。既像莎士比亚笔下的黛丝特蒙娜，又像普希金笔下的塔季雅娜。可是他在倾倒之余，又不相信她是这样十全十美的人，肯定在作秀。他认为，他爱她可能只是出于情爱，但他又不愿做情欲的奴隶。再加，那女人既爱他又不爱他，竟拒绝了他的求爱。于是他开始由爱生恨，恨不能杀了她。后来，这女人又遇到他的儿子——少年，少年也被她弄得神魂颠倒。对此，韦尔西洛夫更是恨上加恨，写信骂她是“水性杨花”的女人，连他的儿子都想“勾引”。她回了他一封信（之前，她从没有给他写过信），极其老实和感人地向他承认她怕他，接着又直言相告，恳求他“让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看到这封信后却大喜过望，脸上焕发出异彩，非但不恨她了，甚至还声言他“复活”了。怎么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她在给他的回信中并没有任何新内容呀，只承认她怕他而已。她怕他，并不是怕他杀了她（她像《罪与罚》中的杜尼娅一样，敢于面对枪口，并不怕死），而是承认她爱他，起码是爱过他。这就够了！这就足以使他“复活”了。他写信给她，向她再次提出求婚，结果又遭到拒绝。她坦陈她爱过他，现在也差不多是爱他的，但是她不能嫁给他，因为他不是她心仪的、理想中的男人。她十分直爽地说：“我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女人，我喜欢平静，我爱……我爱快活的人。”她之所以决定嫁给比奥林格男爵，因为跟了那人，“我会感到最大的平静。我的整个心还完全属于我自己。”也就是说，她不喜欢他那种躁狂、张扬的性格，永远徘徊于两极之间，无所适从，她宁可嫁给比奥林格，嫁给一个粗俗的人，以保持内心的平静和安宁。他开始央求她：“我已经没有自尊心了，我甘愿像乞丐一样接受您的任何施舍”，甘愿做她的奴隶，只求她别嫁给别人。但是她不为所动，断然道：“您这样说，我承受不起！但是我一辈子都会想念您，想念您这个最宝贵的人，想念您这颗最伟大的心。”

韦尔西洛夫由爱生恨，而且恨得比爱还深。他竟与流氓团伙沆瀣一气，由兰伯特出面，对她进行敲诈（他想看看她怎样在兰伯特面前低三下四）。兰伯特还满嘴胡吣，对她进行性骚扰，最后还拔出手枪，威胁她。这已经超出了韦尔西洛夫的本意。他从门背后冲了出来，夺过兰伯特的手枪，猛击兰伯特的头部，救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而他自己也在感情的风暴中失去了理智。起先，他想用兰伯特的手枪先杀死她，然后自杀。但是少年冲出去，救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于是他又将枪口倒转过来对准自己的胸膛，少年用力一推，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救了他。

韦尔西洛夫前后判若两人。少年说：“我根本不认为他真的疯了，更何况，即使现在，他也完全不是疯子。但我却毫不怀疑地认为有‘另一个他’在起作用。”他的人格分裂了，他的感情和意志分裂了。同一个人，却变成了两个。另一个他也是他，但却变得根本不像他了。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两面人”或“双重人格”。

《双重人格》（1846）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青年时期写的一部中篇小说。发表后，受到俄国评论界一片批评和指责。别林斯基特别不喜欢这篇小说的“幻想色彩”：“在当代，幻想的东西只能发生在疯人院，而不应发生在文学中，这是医生而不是诗人应该做的事。”作家本人却不以为然，认为《双重人格》是他的“杰作”，比《穷人》“高十倍”，“那种为大多数人几乎说成是幻想的特殊的东西，对我来说，有时却成为现实事物的真正本质。”他说：“我干吗要丢掉这一出色的思想，丢掉就其社会重要性来说最重大的典型呢？这一典型是我首次发现的，我是揭示这一典型的预言家。”他在重返文坛后的1859年，曾在给他哥哥的信中说，他要修改《双重人格》，将它扩展成长篇，并加上作者序，让大家看看究竟什么是“双重人格”。果然，在这之后，作者笔下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地下室人”，拉斯科尔尼科夫、斯维特里盖洛夫（《罪与罚》），罗戈任（《白痴》），斯塔夫罗金（《群魔》），韦尔西洛夫（《少年》）和伊万（《卡拉马佐夫兄弟》），而其中以韦尔西洛夫和伊万最为突出，也最为典型。

韦尔西洛夫自称他是俄罗斯思想的“载体”。什么是俄罗斯思想呢？用他的说法，就是“各种思想的全面和解”。他主张兼容并包，把各种对立的思想调和在一起，可他自己却又偏爱走极端，反对中庸之道。他自己就是一个矛盾体。

应该说，小说《少年》的主要情节，是围绕有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名誉的“那封信”展开的，包括由此而产生的种种阴谋诡计和敲诈勒索。表面看，这封信足以左右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能否继承她父亲遗产的重要凭证。另一方面，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也确实担心这封怀疑她父亲是否得了精神病的信，被她父亲发现。但是她担心的并不是她能否继承父亲遗产的问题，——她并不在乎。她担心的是父亲看到这封信后会感到伤心，影响他的健康。而老公爵则不相信或不愿意相信有这样一封信，即便有，他也不想看或者不愿意看，因为他非常爱自己的女儿，不愿有任何东西来玷污他的爱。这封信，当大家都相信它的威力的时候，成了许多人争夺的对象，似乎重要无比。可是，到后来，当书中的主要人物看到有人想利用它来做坏事，而且不止限于敲诈勒索的时候，似乎又一下子揭开了蒙在他们眼上的障眼布，弃之如敝屣。这份象征“无限威权”的所谓“凭证”，连那个小流氓兰伯特也不屑一顾了，“留在了桌上”，无人理睬。

小说另一个重要人物是少年名义上的父亲马卡尔·多尔戈鲁基。马卡尔原是韦尔西洛夫的家奴，“农奴解放”后，他成了自由人，成了一名到处漂泊、朝圣的香客。他的言行体现了作者的宗教理想和道德理想。“去把你的财富分给众人，做众人的仆人。这样你就会比从前富有不知多少倍，因为到那时候你的幸福就不光是吃得好，穿得好，自己得意和别人羡慕了，而是由于拥有了无穷无尽的爱”，因而也就“有了整个世界”。

马卡尔是俄罗斯文学中特有的宗教徒形象。与马卡尔类似的形象，还有《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佐西马长老和《群魔》中的吉洪。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马卡尔相呼应，还有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的卡拉塔耶夫。他们都提出了“好品相”（благообразие）问题。这提法具有一种空灵的诗意。这牵涉到最深层次的基督教信仰问题，由于信仰不同和中西方文化不同，这问题我说不好，待有志者继续深入钻研。因为对基督教（包括正教）没有深入的了解和体悟，就很难彻底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列夫·托尔斯泰。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十八岁的时候（1839）便立志研究“人和人生的意义”。他说：“人是一个谜。必须破解这个谜，即使你一辈子都在破解这个谜，也不要说你浪费了时间；我正在研究这个谜，因为我想做一个人。”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辈子都在进行人心的探索。他的全部作品，从《穷人》开始，就是一部不断探索人心奥秘的记录。他的最后一部巨著《卡拉马佐夫兄弟》，是他毕生思想探索和艺术探索的总结，而他最后第二部小说《少年》，则是他人心探索和艺术探索的总结。彼此重点不同，但同为艺术探索之一。

人是复杂的，人心是个谜。其所以复杂，因为人除了意识以外还有无意识（潜意识和下意识），除了理性以外还有非理性。人的无意识活动是大量的，无意识是人的心理活动的基本动力。无意识不能用言语表达，但可以通过人某些情感外露的行为和模糊的感觉，使读者产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感应。例如人的喜怒哀乐哭笑以及恐惧，人的直觉与预感，错觉与幻觉，人的病态心理，乃至梦境。再如《少年》中有一段论笑和其他的文字，就十分精彩，说常人之所未说，道常人之所未道。他说：“笑是心灵的最可靠的试金石。”有的人一笑就会彻底暴露自己，露出某种有损自己身份的面相。人一笑就会将自己和盘托出。有些人往往捉摸不透，可是只要他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或者微笑不语，你就会立刻对此人的真面目了如指掌。再比如做梦：一个人在做梦前，可能根本没有动过这个念头，甚至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幻想，可是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梦境呢？这是因为他的灵魂中早就蛰伏着一只邪恶的“蜘蛛”，“一切早已萌发，藏匿在我那颗堕落的心里。”当他醒着的时候，他还知道羞耻，不敢去想，可是一旦睡着了，就原形毕露，连想都不敢想的最肮脏的潜意识也会暴露无遗。

这部小说人物众多，思想复杂；而且情节曲折、紧张，扣人心弦，一个悬念接着一个悬念，又精彩，又深奥，有时使人如坠五里雾中。有些地方，恐怕只有尼采、弗洛伊德、卡夫卡、爱因斯坦，以及某些绝顶聪明和细心的读者才看得懂。

我认为，小说《少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具特色的作品之一。我甚至认为，就剖析思想发达的“地下室人”的心理而言，《少年》决不亚于《罪与罚》，甚至比《罪与罚》更深刻，更有价值。

2013年9月6日

于北京大学承泽园

第一部

第一章

一

我忍不住坐下来，想把我初涉人世，在人生大舞台的这段经历写下来，其实不写也可以。有一点我敢肯定：此后，我永远也不会再坐下来写我的自传了，哪怕活到一百岁。只有一个过分卑鄙地自恋的人，才会不知羞耻地写他自己。我能够原谅自己的只有一点：我写作的动机与其他人不一样，也就是说，我不是为了博得读者的赞赏。如果说，我忽然灵机一动，想把我从去年伊始发生的事逐字逐句地记下来，我之所以作如是想，是出于我内心的需要：所发生的一切，使我太震惊了。我只是把所发生的事记录下来，尽量避免做不相干的描写。而主要是避免文字上的浮夸和华而不实。一个文学家，往往写了三十年，到头来却完全不知道，他写了这么多年究竟为了什么。我不是文学家，也不想当文学家，我认为把我的内心活动公诸于众，对酸甜苦辣的种种感悟，做一番回肠荡气的描写，然后拿到他们的文学市场上出售，这是不光彩的，也是卑鄙的。然而，我又懊丧地预感到，完全不描写感受，也不谈自己的所思所想（也许，甚至是鄙俗的），似乎也不行：可见，任何文字写作，哪怕写出来仅仅给自己看，也会对人起某种诲淫诲盗的作用。这些见解也许甚至非常鄙俗，因为，你自己感到珍贵的东西，很可能，在旁人看来，一文不值。但是，这一切先不去管它。不过，这也算是开场白吧；以后，这类絮聒就不会再有了。言归正传，虽说再没有比言归正传更难的了，——也许，任何事都是开头难。

二

说写就写，也就是说，我想从去年的9月19日写起，也就是从我头一次恰好遇见那个人……的那一天写起，写我的记事录。

在任何人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先来说说我遇见了谁，未免有庸俗之嫌，甚至，我想，这风格也俗不可耐：我曾经许诺，要避免文字上的华而不实，可是下笔伊始，我就落入了追求华而不实的窠臼。此外，要写得头头是道，光凭这愿望还不行。我还要说，用任何一种欧洲语言写作，似乎也不如用俄语写作那么难。我重读了一遍刚才写下来的东西，我发现我比所写的东西要聪明得多。至于一个聪明人说出来的话，竟比他心中想说的要愚蠢得多，这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在这要命的整整一年中，在我与人们的语言交往中，我曾不止一次地发现我有这样的毛病，为此，我十分痛苦。我虽然想从9月19日写起，但是我终究还是想插叙几句，交代一下我是谁，在此以前我在哪儿，因而在9月19日那天早上（哪怕就拿这天早上说事，也行啊），我头脑里有可能在想些什么，这样，读者会清楚些，或许，以至于我本人心里，也会变得明白些。

三

我是一名中学刚毕业的学生，现在我已经年满二十，虚岁二十一了。我姓多尔戈鲁基，而我在法律上的父亲名叫马卡尔·伊万诺夫·多尔戈鲁基，过去，他曾是韦尔西洛夫老爷家的家奴。因此，表面上看，我是合法所生，虽然，要较真的话，我其实是个私生子，我的出身是丝毫毋庸置疑的。这事是这样发生的：二十二年前，地主韦尔西洛夫[1]（这人才是我的生父）二十五岁，他前来视察他在图拉省的领地。我推测，他那时候还是个浑浑噩噩，完全没有个性的人。有意思的是，这人却打我小时候起就使我印象深刻，对我的整个心灵气质具有极大影响，甚至于，也许，他还会长久地感染我，影响我的整个未来，这个人，甚至直到现在，在方方面面，对我仍旧是个解不开的谜。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事以后再说吧。这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即使不说，这人的身影也将充斥我的整个书稿。

他恰好在这时候，也就是行年二十有五的时候丧偶。他曾娶过一位出身上流社会但不十分富有的姑娘为妻，她姓法纳利奥托娃，她给他留下了一子一女。关于这位夫人的情况，由于她过早地离他而去，所以我对她知之甚少，她在我拥有的材料中几乎已经无迹可寻。再说，韦尔西洛夫私生活中的许多情况，总是回避我，不让我知道，而且他和我相处时总是那么高傲、自大、深藏不露而又漫不经心，尽管有时候他在我面前又显得似乎十分温良，使我感到惊愕。不过，为了提前作个交代，我还要提一下，他已经花光了三份产业，而且还是三份非常大的产业，总共约值四十万卢布有余，也许还要多些。现在，不用说，他已身无分文。

当初，他到乡下来，“天知道他来干什么”，至少，后来，他自己曾对我这么说过。他那两个不点大的小孩，照例不在他身边，而是寄养在亲戚家。他终其一生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的，无论是婚生的，还是私生的。这座庄园的家奴非常多，其中就有花匠马卡尔·伊万诺夫·多尔戈鲁基。为了从此一劳永逸地不再提起此事，我想在这里插句话：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在我的整个一生中，对我自己的这个姓深恶痛绝的了。这当然很蠢，但是又确实发生过。每逢我要进什么学校，或者遇到就我的年龄来说我必须向他们说明情况的什么长者，总之，每个不起眼的老师、家庭教师、学监和牧师——随便什么人，在问到我姓甚名谁，听到我姓多尔戈鲁基后，总认为有必要没来由地加问一句：[2]“多尔戈鲁基公爵[3]？”

每次我都必须向所有这些无所事事、无聊透顶的人解释：“不，就姓多尔戈鲁基，不是公爵。”

这个“就姓”二字，最后差点没把我弄得发疯。在此，作为一个怪现象，我要指出，我不记得任何例外：人人都问。显然，有些人毫无必要，再说，我不知道究竟见什么鬼了，什么人会有这样的必要呢？但是人人都问，所有的人，无一例外。一听到我就姓多尔戈鲁基，不是公爵，问我的人通常就会用他那迟钝的、愚蠢而又漠然的目光，把我浑身上下打量个遍，这目光说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样问究竟为了什么，问完也就怏怏地走开了。我的同班同学问我的那副神态最侮辱人了。一名学生是如何盘问一名新生的呢？一个形单影只、忸怩不安的新生，头一天去上学（不管上什么学吧）总会成为大家的牺牲品：大家对他呼吆喝六，耍他逗他，像对待奴仆似的对待他。一名健康的、胖胖大大的小男孩，突然在自己的牺牲品面前站住了脚，用长久的、严厉而又傲慢的目光，紧盯着他，观察他若干时候。这名新生默默地站在他面前，侧目而视，如果他不是胆小鬼，就会静候下一步动静。

“你姓什么？”

“多尔戈鲁基。”

“多尔戈鲁基公爵？”

“不，就姓多尔戈鲁基，不是公爵。”

“啊，就姓多尔戈鲁基！傻瓜。”

其实，他说得也对：你不是公爵，却叫多尔戈鲁基，再没什么比这更愚蠢的了。我背着这口愚蠢的黑锅，是无辜受辱。后来，我开始十分生气，每当有人问我：你是公爵吗？我就回答：

“不，我是家奴的儿子，从前是农奴。”

后来，我火冒三丈，光火到极点，每当有人问：您是公爵吗？有一回我就生硬地回答道：

“不，我就姓多尔戈鲁基，是我过去的主人韦尔西洛夫老爷的私生子。”

出此下策，我已经是在读中学六年级的时候了，虽然很快我就毫无疑问地确信，我这样做太蠢，但是我终究还是没能够立刻停止做这样的蠢事。我记得，有位老师（不过也只有他一人）发现我“充满了志在报复的正义感”。可是总的说来，大家对我的这一乖张举动，都会露出某种使我感到可气的沉思表情。最后，有名同学，这小子十分尖刻，而我总共才同他说过一次话，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态，但是眼睛稍许斜睨着一边，对我说道：

“这样的感情，当然，会替你增光添彩，毫无疑问，您也有可以自豪的理由；可是，要是我换了您，我才不会像您那样因为是私生子而兴高采烈呢……可是您却像过命名日似的喜气扬扬！”

从那时起，我就不再夸耀我是私生子了。

我要再说一遍，用俄语写作十分困难：我已经写了整整三页稿纸，说来说去都是说我一辈子恨透了我的这一姓氏，其实读者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恨的正是我不是公爵，是没有这一勋衔的多尔戈鲁基。再来解释一遍从而为自己辩护，对于我，就显得屈辱了。

四

总之，在这家地主的众多仆役中，除了马卡尔·伊万诺夫以外，还有一名婢女，当时她已经约莫十八岁了，五十岁的马卡尔·多尔戈鲁基忽然示意他想娶她。大家知道，在农奴制时代，家奴们的婚姻，必须在主人的恩准下才得以实现，而有时候简直就是奉他们之命的包办婚姻。当时在这片领地附近还住着一位姑姑；也就是说，她不是我的姑姑，而她本人就是位女地主；但是，不知为什么，终其一生，所有的人都管她叫姑姑，不仅我叫她姑姑，而且韦尔西洛夫家的所有人都管她叫姑姑，其实她跟韦尔西洛夫家既不沾亲也不带故。这就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普鲁特科娃。当时，她在同一省和同一县还拥有三十五名农奴。韦尔西洛夫的领地（共500名农奴），倒不是由她来管理，而是因为彼此毗邻，由她来监管，而这种监管，我听说，抵得上任何一位精明的管家。话又说回来，她精明与否同我毫不相干，我只想撇开任何阿谀奉承之词补充一点，这位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是位高尚的人，甚至是位怪人。

正是她，不仅不劝阻抑郁寡欢的马卡尔·多尔戈鲁基（听说，他当时阴沉着脸，很不高兴）择偶婚配的意向，甚至相反，不知为什么还竭力怂恿，促成此事。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这个十八岁的婢女，也就是我母亲），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已经好几年了。她那已故的父亲，非常尊敬马卡尔·多尔戈鲁基，由于什么事还十分感激他。他也是一名家奴。在此以前六年，他快死了，临终之际，甚至有人说，在他咽气前一刻钟，他让人把马卡尔·多尔戈鲁基叫来，指着自己的女儿，并且当着全体家仆的面，当时还有神父在场，大声地、坚定地留下遗言：“把她养大后就娶她为妻。”这话大家都听见了。但是他临终时说的话，把它当作死前的胡话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他又是一名农奴，他本来就没有这样说这样做的权利。至于马卡尔·伊万诺夫，我不知道他后来娶她为妻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他心里十分乐意呢，还是履行义务。很可能他完全无所谓。这是一个在当时就善于“露一手”的人。他既不是一个熟读经书的人，也不识字（虽然他知道整套的教堂仪规，尤其熟悉某些圣徒的传记，不过多半是听人说的），他并不是那种爱说教爱讲大道理的家奴，他不过是性格固执，有时还有点出格罢了；他说话时很自负，对事情的看法说一不二，最后的结论是，用他自己的奇怪说法，就是他“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活着”——当时，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当然，他博得了大家的尊敬，但是，也有人说，他让大家感到受不了。当他摆脱家奴的身份以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时只要有人提到他，无不认为他是一个什么圣徒，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这一点，我深知，而且确信无疑。

至于我母亲的性格，在十八岁以前，她一直由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带在身边抚养，尽管管家一直坚持要送她到莫斯科上学，而且她也让她受了某种程度的教育，也就是说，教会了她缝纫、裁衣、走路行动有点姑娘家的样子，甚至还教会了她能稍许阅读的本领。至于写字，我母亲从来就没有像模像样地学会过。在她看来，跟马卡尔·伊万诺夫的这段婚姻，是一件早就决定了的事，因此她当时发生的一切，她都认为非常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她去参加婚礼的时候，样子十分平静，是在这种场合下可能有的最平静的姿态，以致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本人都说她当时像条鱼似的安安静静，一声不响。关于我母亲当时性格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本人亲口告诉我的。韦尔西洛夫坐车到乡下来，正好是在这场婚礼后的半年。

五

我只想告诉读者，我永远无法弄清，甚至差强人意地猜测都猜不出来，他和我母亲之间的那事儿究竟是怎么开始的。我完全愿意相信他本人去年红着脸让我相信的那些话，尽管他讲到这一切时表情十分自然，甚至还带有某种“俏皮风趣”的表情，说什么他们俩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罗曼史，一切就这么发生了。我相信这是事实，“这么这”个俄文词真是妙不可言。但是我还是念念不忘地想弄明白，他们俩之间的那事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在我的整个一生中对所有这些卑鄙下流的事恨透了，过去恨，现在也恨。当然，就我这方面说，这根本不是出于一种单一的无耻的好奇心。我要指出，关于我母亲，一直到去年，我几乎根本不认识她。为了使韦尔西洛夫生活舒适，我从小就被寄养在别人家里，不过，关于这点，以后再说吧。因此，我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当时她的脸究竟应该是什么样的。如果说她长得根本不漂亮，那像当年韦尔西洛夫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她着迷呢？这个问题对我很重要，其所以重要是因为通过这一问题，可以呈现出这人的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方面。这就是我之所以问他的原因，而不是出于诲淫诲盗之心。这个老是板着脸、性格内向的人，当他看到必须这样做的时候，便会摆出一副可爱的老实模样，这模样，鬼知道他是从哪学来的（好像是从口袋里掏出来似的），他就是带着这副模样亲口对我说，当时他是个非常“傻的年轻的狗崽子”，说不上多愁善感，而是这样，刚读完《苦命人安东》和《波琳卡·萨克斯》[4]，这两篇文学作品曾对当时我国成长中的一代产生过非常广泛的启蒙影响。接着他又补充道，也许就是因为这个《苦命人安东》，他当时才来到乡下的，——而且，他说这话时态度还非常严肃。这只“愚蠢的狗崽子”究竟以什么形式开始同我母亲发生那种关系的呢？我现在想象得出，假如我哪怕只有一名读者，他也一定会哈哈大笑地嘲笑我，嘲笑我这个非常可笑的少年，这少年至今还保持着自己愚蠢的童贞，却硬要去考虑和解决自己一窍不通的事。是的，我的确还一窍不通，虽然我承认这点根本不是出于骄傲，因为我知道，一个二十岁的傻大个儿，居然还这么没有经验，没有经历过这种事，这该有多蠢啊。不过，我倒要奉告这位先生，他自己也一窍不通，我这就向他证明这点。诚然，我对女人还一无所知，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因为我将一辈子唾弃这种事，我还发过誓，作过保证。但是，话又说回来，我也熟知，有的女人会以自己的美貌，或者她身上天知道的什么东西，刹那间就把你迷住；另一种女人呢，你一下子琢磨不透，必须琢磨来琢磨去的琢磨上半年，才能弄清她的心；要看清这样的女人并且爱上她，单凭看，单凭观察，单凭你甘愿付出一切，干什么都行，那还不够，此外，还得有一种天赋，一种天赋的本领。对此，我深信不疑，尽管我什么也不懂，如果情况相反，那就必须把所有的女人一下子降低到普通家畜的水平，并且照这样子把她们豢养在自己身边；恐怕，想这样做的还大有人在。

我通过好几道手才获悉，而且可以肯定，我母亲并不是个大美人，虽然她过去的像片我没有见过（这像片保存在某处[5]）。可见，不可能对她一见钟情。如果单纯为了“消遣作乐”，韦尔西洛夫可以另找一个女人嘛，而且这样的女人在那时就有，而且还没出嫁，是个黄花闺女，她叫安菲莎·康斯坦丁诺芙娜·萨波日科娃，是一名婢女。而一位带着《苦命人安东》下乡的人，倚仗地主的权势，来破坏一桩神圣的婚姻，即使是自己家奴的婚姻，那他即使面对他自己也是很不体面的，因为，我再说一遍，就在几个月以前，也就是说，在20年以后，他谈到这个《苦命人安东》时仍旧非常严肃。要知道，安东被夺走的只是一匹马，而现在是夺走人家的妻子！这说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情况，因此，mademoiselle[6]萨波日科娃才棋输一着（我看，是她赢了）。去年，有一两回，我瞅准可以跟他谈谈的机会（因为并不是永远有机会可以跟他随便谈谈的），就把所有这些问题一股脑儿地提了出来，纠缠他，要他回答，我发现，尽管他经常出入社交界，善于应对，再说，这事又相隔二十年，他听后还是有点龇牙咧嘴，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但是我非要他回答不可。记得有一次，他被我纠缠不过，只好不得已地以一种上流人士惯会摆出的那副厌恶的神态（过去他曾不止一次地这样对待过我），他似乎有点奇怪地、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母亲是个——毫无防人之心的女人，对这样的女人，倒不是说你会爱上她，——恰恰相反，根本不是的，——可是却会突然不知为什么地可怜她，因为她百依百顺吗？然而，究竟因为什么呢？——个中原因，永远无人知道，但是你却会长久地可怜她；可怜来可怜去，就依依不舍了……“总而言之，亲爱的，有时候你就会觉得难舍难分了。”这就是他对我说的话。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不得不认为，那时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他当时自称的愚蠢的狗崽子。而我要的正是这个。

不过，他当时还硬说，我母亲之所以爱上他是因为“逆来顺受”：他居然想得出这是因为农奴制！他这是胡说，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违心地胡说，既违背了贵族的荣誉，也违背了贵族的身份。

当然，我说了一大堆，似乎是在夸我的母亲，可是我已经申明在先，我对她，对当时的她一无所知。况且，我知道得很清楚，她从小就生活在那些可怜的观念中，已经变得麻木不仁，后来又一辈子保持这观念不变，这种环境和这些观念的影响是不可逾越的。然而，不幸还是发生了。恰好，我想顺便纠正一下，我浮想联翩，却忘记了必须先从事实讲起，这事实就是：他们之间的猫腻，正是从那件不幸的事开始的。（我希望，我的读者还不至于装腔作势到这样的地步，居然会一下子听不明白我想要说什么）。总而言之，他俩之间的猫腻，正是按地主家的常规开始的，尽管mademoiselle萨波日科娃得以幸免。但是说到这里，我要替自己辩护几句，并且赶快声明，我说的事决没有自相矛盾。因为，噢，主啊，当时像韦尔西洛夫这样的人，而且又是跟我母亲这样的女人，况且又在欲火中烧、欲罢不能的情况下，他俩又能说些什么呢？我曾经听到一些淫乱成性的男人说过，男人与女人苟合，最常见的情况是，开始一声不响地干那事儿，当然，这太骇人听闻了，也太恶心了。再说，韦尔西洛夫即使愿意，刚上手时也不可能同我母亲有别的做法。难道同她干那事的时候，能先给她讲解《波琳卡·萨克斯》吗？此外，他们俩也根本无心钻研俄罗斯文学，相反，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有一回说得忘情了），他俩常常躲躲闪闪地藏在犄角旮旯里，相约在楼梯上见面，如果有人走过，就红着脸像皮球似的急忙跳开，一个“暴君似的地主”，尽管拥有农奴主的一切权利，可是碰到一名地位最低下的擦洗地板的女奴，也会吓得发抖。即使用地主们惯常的方式入手，结果也是既像幽会，又不像幽会，说到归齐，根本就不可能谈情说爱。甚至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单就他们爱情的发展程度说，就是一个谜，因为像韦尔西洛夫这样的人，首要条件就是一旦达到目的，就会立刻抛弃。然而，结果却不是这样。一个淫乱好色的“年轻的狗崽子”（而他们全都淫乱好色，所有的人，无一例外——无论是进步分子，还是顽固派），一旦同一个面容俊俏、作风轻浮的婢女偷情（而我母亲并不轻浮），——不仅可能，甚至是不可避免的，尤其是考虑到这个独守空房的年轻人的浪漫处境和他无所用心、无所事事的现状。但是要不离不弃地爱上她一辈子——这就过分了。我不敢担保他一定爱她，但是他却一辈子都把她带在身边，——却是事实。

我提出了许多问题，但是，我要指出，有一个最最重要的问题，我却没敢直截了当地向我母亲提出，尽管去年我跟她很接近，关系也很亲密，况且，我是一个粗鲁而又忘恩负义的兔崽子，认为他们对不起我，因此对她毫不客气。这问题是这样的：当时，她结婚已经半年，而且还受到婚姻合法性的所有观念压迫，就像一只无力的苍蝇一样被压在下面，而且她又非常尊敬她的丈夫马尔卡·伊万诺维奇，几乎把他奉若神明，她怎么会在区区两周之内就犯下这样的罪孽呢？要知道，我母亲并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呀！相反，我现在要提前说清楚，简直难以想象她的灵魂有多纯洁，而且后来，一辈子都这样。可以对此作出解释的只有一点，她当时是在忘乎所以，情不自禁的状况下干这种事的，不是像现在律师们为自己的凶犯和窃贼作辩护时硬要大家相信的那样[7]，而是因为她当时处在一种强烈的影响下，加上受害人相当忠厚老实，于是这种印象便在劫难逃地、悲剧性地控制了她。你又怎么知道呢，也许她爱他爱得要命……爱他的衣裳款式，爱他的巴黎发型，爱他的法国口音，正是法国口音，虽然她一句法国话也听不懂，还有他站在钢琴旁唱的那浪漫曲，她爱上他的还有某种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而他还长得很帅），这些全加到一起，她就爱上了他整个的人，连同那各种各样的款式和大大小小的浪漫曲，一直爱到精疲力尽。我听说，过去，在农奴制时代，那些身为家生子的奴婢们身上，而且还是最老实的奴婢们身上，这样的事还真的时有发生。这我明白，只有那种卑鄙无耻的人才仅仅用农奴制和“逆来顺受”云云来解释这一现象！因而，由此可见，这年轻人很可能在自己身上拥有那么多的最直接和最能迷惑人的力量，他居然能够把一个至今仍十分纯洁、主要是与自己判若两人的女人，完全从另一个世界和另一片天地中吸引过来，让她走向如此明显的毁灭？正是走向毁灭——对此，我希望，我母亲一辈子都明白；除非在她走向毁灭时根本就没有想到毁灭；但是，这些“毫无防人之心”的女人，却一向如此：明知前面是死路，还是不顾死活地往前闯。

他们造孽以后，马上就后悔了。他曾拐着弯地、巧妙地告诉我，他曾特意把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叫到自己的书房，伏在他的肩膀上哀哀痛哭，而她——她那时则处于昏迷状态，躺在自己那个下人住的斗室里……

六

但是，关于这些问题和这种丑事的诸多细节，已经说够了。韦尔西洛夫从马卡尔·伊万诺夫手里把我母亲赎了出来，很快就离开了，自从那时起，正如我在上文中已经记叙的那样，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几乎他到哪儿就把她带到哪儿，除非有时候出远门，一去经年，那时他大半把她留给姑姑即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普鲁特科娃，托她照顾，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姑姑总会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永远随叫随到。他俩先是住在莫斯科，后来又去过许多不同的乡村和城市，甚至到过国外，最后才定居彼得堡。凡此种种，以后再说，或许根本不值得一提。我想说的只有一点，在离开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之后过了一年，我出世了，之后，又过一年，我妹妹出世，随后，又过了约莫十年或者十一年——我弟弟，一个病孩子又出生了，可是他没过几个月就死了。由于这孩子难产，我母亲的美貌也随之结束，——起码，大家告诉我：她很快就变老了，变憔悴了。

但是，同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联系却始终不曾断过。韦尔西洛夫一家无论在哪儿，在某地一住经年呢，还是搬来搬去，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一定会把自己的情况告知“家里”。形成某种奇怪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是庄重的，近乎严肃的。在老爷们的生活中，这样的关系，一定会掺进一些滑稽可笑的成分，这，我知道；但是，这里却没有发现这类事。这种信件来往一年有两次，不多也不少，信的内容彼此十分相似。我见过这些信，信里很少谈及个人私事；相反，尽可能只是庄重地告知最一般的事和最一般的感受，如果这也可以称之为感受的话：起先是告知自己的健康状况，然后是问候大家的健康，最后是祝愿，庄重的问候和祝福——就完了。正是在这种一般性的问候和无个性的叙述中，似乎，才蕴含着在这一圈子里被认为最得体和最高尚的交往之道……“谨向我们可亲可敬的夫人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致以最卑微的问候”……“谨向我们可爱的孩子们致以我们父辈的永远的祝福”。又逐一写上孩子们的名字，添一个写一个，我的名字当然也忝列其中。在此，我要指出，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做得非常得体，他从来不把“最可尊敬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大人”称作自己的“恩人”，虽然每封信中他都一如既往地向他致以最卑微的问候，恳请他惠予关照，并祈求上帝赐福于他本人。给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回信，每次都由我母亲很快回复，这些回信的格调也永远与前面说的一模一样。不用说，韦尔西洛夫没有参加他们的通信。这些信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从俄罗斯各地写来的，来自不同的城市和修道院，有时，他常在修道院里挂单，而且一住就很久。他成了所谓的朝圣者。他从不索取什么，然而却每两三年一次肯定会回来小住一阵，而且就直接住到我母亲那儿，我母亲一向有一套自己的房间，与韦尔西洛夫的住所分开。关于这点，我以后当另作交代，但是这里我要指出的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从来不随随便便地横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而是谦虚地住在一个用板壁隔开的地方。他来住的日子不长，五六天，最多一星期。

我忘了说，他十分喜爱和看重自己的姓氏“多尔戈鲁基”。不用说，这既可笑又愚蠢。最蠢的是，他之所以喜欢他的这一姓氏，正因为俄国有多尔戈鲁基公爵这一望族。真是个奇怪的观念，脚朝上，完全倒了个过儿！

如果我说过，我们全家始终住在一起，不用说，应把我除外。我仿佛被人遗弃了似的，差点从我出生时起，我就被寄养在别人家里。但是，这倒并没什么特别的意图，而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就这么发生了。生下我之后，我母亲还很年轻，很漂亮，因此他需要她，而一个爱哭爱闹的小孩，不用说，只会觉得碍事，尤其是出门在外，在旅途中。这就是为什么我直到十九岁以前就几乎没见过我母亲，除了有两三次匆匆地见过一面以外。所以发生这种情况，倒不是因为母亲对我没有感情，而是因为韦尔西洛夫对人的傲慢和蔑视。

七

现在撇开这一切，完全讲另一件事。

一个月以前，即9月19日以前的一个月，我住在莫斯科，决定要跟他们大家断绝关系，彻底投入自己的思想之中。我就是这样写下这话的：“投入自己的思想之中”，因为这样说才足以表明我整个的主要思想，即我为此而活在这世上的目的。至于什么是“自己的思想”，关于这点，我要说的话太多了，以后再说。我在莫斯科居住多年，离群索居，充满幻想，我自己的思想还在我读中学六年级的时候就形成了，也许从那时起，它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吞没了我的整个生活。在此以前，我也一直生活在幻想中，从童年时代起就一直生活在具有某种色彩的幻想的王国里；但是从这个主要的、在我心中吞没了一切的思想出现时起，我的种种幻想就凝聚在一起，一下子凝聚成形，具有了某种形式：愚蠢的幻想变成了聪明、富有理性的幻想。在中学读书并没有妨碍我幻想；它也没有妨碍我思想。然而，我要补充一点的是，我在中学快毕业，读最后一年级时，考得并不好，可是我在七年级以前一直名列前茅，而我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正是由于我的这一思想，也许我从中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因此，不是读中学妨碍了[8]我思想，而是这思想妨碍了我读中学，也妨碍了我上大学。中学毕业后，我立刻打算不仅同所有的人彻底断绝关系，如果需要的话，甚至同全世界彻底决裂，尽管那时候我才十九岁。我写信给一个相关的人，并通过他告诉彼得堡，希望他们不要来打扰我，让我彻底安静，也不要再给我寄生活费了，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把我彻底给忘了（就是说，自然，如果还有人多多少少记得我的话），最后，我还告诉他们，大学，我是“无论如何”不想上的了。我面临非此即彼的选择，非这样不可：或者上大学，继续深造，再推迟四年把“自己的思想”付诸实施。我毫不动摇地站在思想这一边，因为我就像二二得四一样坚信不疑。韦尔西洛夫，我的父亲，我这一生中统共才见过他一次，而且就一刹那，当时我才十岁（可是在这一刹那中，他却使我十分吃惊）。

韦尔西洛夫亲笔给我写了封回信（其实我的信并不是写给他的），他让我去彼得堡，答应给我找一个在私人家里帮忙的差事。这个冷冰冰而又傲慢无礼的人居然来叫我，他对我的态度一直十分傲慢而又漫不经心，他生下我后就把我撇在一边，交由别人抚养，他至今恐怕不仅根本不认识我，甚至对此也从无悔恨之意（谁知道呢，也许，他对我这个人是否存在都模糊不清，因为后来我才弄清，我在莫斯科的生活费，也不是他给的，而是另有其人），我说，这个人居然叫我去，居然会忽然想起我，并且亲笔赐函，惠予答复——他这一叫，迷惑了我，也决定了我的命运。顺便说说，说来也怪，我居然很高兴在这封短简里（一页小型张的小小信纸），他竟然只字不提关于我上大学的事，也不要求我改变决定，也不因为我不愿继续深造而责备我，——总之，没说一句父母们通常会说的这类废话，不过，就他而言，这也说明了他的坏，说明他对我毫不在乎。我打定主意去看他一趟，因为这丝毫也不妨碍我实现我的主要幻想。“且看他会怎么说，”我寻思，“不管怎么说，我之同他联系，不过是暂时的，也许只是十分短暂的一刹那。但是，只要我一发现，我迈出这一步，尽管是有条件的和小小的一步，毕竟会使我离开我的主要目标，那我就立刻跟他一刀两断，撇开一切，躲进自己的乌龟壳。”正是躲进乌龟壳！“就像乌龟躲进乌龟壳一样”；我很喜欢这个比喻。“我不会是独自一人”，我继续掂量，在莫斯科的这最后几天，我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东奔西跑，“现在我再也不会像过去那可怕的岁月里那样独自一人了：跟我在一起的有我的思想，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思想，即使那里的人我全喜欢，他们能给我幸福，我将同他们在一起，哪怕一住就是十年！——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也决不会背叛我的思想。我要预先指出的是，正是这一感慨，正是我的计划和目的的这一二重性，还在莫斯科时就已形成，后来它在彼得堡也没有一刻离开过我（因为我在彼得堡没有一天不想跟他们一刀两断，我把每一天的第二天都定为从此远走高飞的最后期限），我要说的是，这二重性，似乎就是我在这一年中犯下的许多不检点的过失的最主要的原因之一：这一年中我做了许多卑鄙的甚至下流的事，不用说，都是些混账事。

当然，我忽然出现了一个过去从不曾有过的父亲。这想法，无论在莫斯科收拾行装的时候，还是在上火车后的车厢里，都使我感到陶醉。多了一个父亲——这还没什么，再说，我也不喜欢温情脉脉，但是，这个人过去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弃我如敝屣，虽然这些年来我一直如醉如痴地幻想着他（如果关于幻想也可以这么说的话）。我的每个幻想，打从我很小的时候起，都会归结到他身上：围绕着他翱翔，最后仍旧回到他身上。我不知道，我是恨他还是爱他，但是他的身影仍旧充满我的未来，充满我对人生的一切打算，——而这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伴随着我的成长。

影响我离开莫斯科的，还有一个重大情况，一个诱惑，就是说，在我离开莫斯科前三个月（可见，当时还根本不存在什么彼得堡不彼得堡的事），我就由于这一诱惑而心潮澎湃！吸引我到这个未知的海洋中去的，还因为我可能在其中直接成为甚至左右他人命运的主宰，而这又是一些怎样的人啊！但是我心中沸腾着的是宽宏大量而不是独断专行的感情——这点，我要预先说明，以免从我的话中得出错误的结论。况且韦尔西洛夫也可能会想（如果承他不弃，也会想起我的话），这次来的不过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一个刚刚离开学校的中学生，一个半大不大的小青年，一看到这整个花花世界，一定会目瞪口呆，大吃一惊。其实我也已经知道了他的全部底细，我手上已经掌握了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如果当时我向他公开这一秘密，他宁可少活几年也想得到这一文件（我现在对此已确信无疑）。不过，我要指出，我在让大家猜哑谜了。离开了事实是描写不了感情的。再说，关于这一切，到该写的时候，自会详详细细地写个够的，因此，我才拿起了笔。而这样写下去——就像痴人说梦，云遮雾罩，不知所云。

八

最后，为了言归正传，彻底转到19日这一日子上来，我想暂时简短地说一说，即所谓一笔带过，我见到了他们所有的人，即韦尔西洛夫、母亲和妹妹（我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我妹妹），他们正处在艰难困苦之中，即几乎一无所有。关于这点，我在莫斯科的时候就已听说了，但是毕竟没有料到会出现像我看到的那样的情况。我从小时候起就习惯于想象这个人，“我这未来的父亲”，几乎笼罩着某种光辉，处处都高人一头，我无法想象他是另一种样子。韦尔西洛夫从来不同我母亲住在同一套寓所里，而是给她另租房子单过；当然，他这样做，是出于维护他们那种卑鄙已极的“体面”。但是，现在他们却住在一起，住在同一座木头厢房里，在一条胡同，在谢苗诺夫团[9]。他们的所有东西都当光了，因此我甚至瞒着韦尔西洛夫，给了母亲由我偷偷攒下的六十卢布私房钱。为什么说这是私房钱呢？因为每个月都给我五十卢布的零花钱，我省吃俭用地攒了五年，才攒到这六十卢布；这钱是从我确立我的“思想”的头一天起开始攒起的，因此韦尔西洛夫不应当知道，不应该让他知道一个字。而我担心的正是这点。

这点帮助，只是杯水车薪。母亲在工作，妹妹也常揽些针线活干；韦尔西洛夫则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任性，挑剔，仍旧保持着许多过去的相当奢靡的生活习惯。非常爱唠叨，尤其在吃饭的时候，他的许多作风还十分专横。但是母亲、妹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以及已故的安德罗尼科夫（他是一名科长，兼管韦尔西洛夫的一应事务，大约三个月前刚去世）全家（人数众多，而且都是女人），却把他奉若神明，十分崇拜。关于这点我简直无法想象。我要指出的是，九年前，他还风流倜傥，没人比得上。我已经说过，他在我的幻想中一直笼罩着某种光辉，因此我无法想象，从那时以后总共才过了区区九年，他怎么会变得如此苍老和憔悴的呢；我顿感悲哀、可怜和羞愧。我对他的看法，是我来彼得堡后最初获得的十分沉重的印象之一。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还根本算不上是老头，他总共才四十五岁；再仔细往下打量，我发现，在他的一表人才中，甚至有某种比残留在我回忆中的印痕更加令人吃惊的东西。少了点昔日的风采，少了点外表的神韵，甚至也少了点优雅的风度，但是生活却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某种较之过去更令人感到饶有兴味的痕迹。

然而，一贫如洗，还只占他的种种失意的十分之一或二十分之一，而这点我实在太清楚了。除了一贫如洗外，还有某种严重得多的情况，——且不说他还有一线希望赢得一场官司（这是一场韦尔西洛夫与索科尔斯基公爵家打的关于遗产的官司），如果这场官司打赢了，韦尔西洛夫就可能在最近的将来得到一片领地，价值七万卢布，甚至更多。我已经说过，韦尔西洛夫在自己一生中已经挥霍掉了三份遗产，而现在又有一份遗产在等着他，使他脱离困境！这桩公案在最近期内即将由法院裁决。我就是为此而到彼得堡来的。没错，单凭有希望打赢这场官司，是没人会借给他钱的，因借贷无门，他们只好暂时忍着。

但是韦尔西洛夫也不出去拜访任何人，虽然有时他整天出门在外。他被逐出社交界已经一年有余了。尽管我十分努力，尽管我在彼得堡已经住了整整一个月，我还是弄不清这事的要害。韦尔西洛夫到底有没有错——这对于我很重要，这也是我为什么到彼得堡来的原因！大家都对他扭头不顾，不再理他，而且不再理睬他的还全是些有影响的出身显贵的人（过去，在他的整个一生中，他尤其善于跟这些人结交），个中原因，就是因为在一年多以前，风传他似乎在德国干过一件非常卑劣的（最糟糕的还是在“上流社会”的亲眼目睹下）丑事，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人家一记耳光，而打他的人正是索科尔斯基公爵家族中的一员，而他居然没要求对方决斗。甚至他的孩子（合法的，婚生的），一男一女，也对他扭头不顾，另外单过，不再理他。诚然，他的儿子与女儿，通过法纳里奥托夫家和索科尔斯基公爵（他过去是韦尔西洛夫的朋友），仍然出入于最上层的圈子里。不过，在这整整一个月里，我仔细观察他，我看到这个傲慢无礼的人，与其说社交界把他开除出了自己的圈子，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把社交界从他身边赶走了，——他的神态是那么孤芳自赏。但是他有没有这样做的权利呢？——这也正是我感到不安的问题！我一定要在最短期限内弄清这一切，因为我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这人的是非曲直。我到底有多大能量，我还一直瞒着他，但是我必须做到，要么承认他，要么把他一脚踢开，弃之不顾。如果不得已而选择后者，我将会很难过，我将因此而感到很痛苦。我终将完全承认：这人对我很宝贵！

而我暂时还跟他们住在同一个寓所里，该上班时上班，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对他粗暴无礼。有时，我甚至觉得忍无可忍。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后，我与日俱增地确信，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向他摊牌，让他向我作出彻底的解释。这个孤芳自赏的人，站在我面前，简直像个谜，因而使我感到受了深深的侮辱。他对我的态度甚至很亲切，有时还开开玩笑，但是我宁可跟他吵架，也不愿看到这样的嬉皮笑脸。我与他的所有谈话，总具有某种模棱两可、语意暧昧的性质，也就是说，他经常露出某种奇怪的嘲弄口吻。他从一开头对我从莫斯科来此，态度就不太严肃。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他这样干所为何来。诚然，他达到了目的，他让我看不透他，但是我决不会低声下气到请求他对我严肃点。再说，他还有某些令人惊诧和无法抵御的伎俩，让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他才好。简言之，他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一样。尽管我早知道会这样，但是我还是感到几乎无法忍受。因此，我自己也不再严肃地说话了，而是等着，我甚至几乎根本不开口。我在等一个人，只要这人一来彼得堡，就会真相大白，我就会知道一切，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不管咋说，我已经作好了彻底决裂的准备，已经采取了一切措施。我可怜我母亲，但是……“或者是他，或者是我”，这就是我想给她和我妹妹提出的选择。甚至日期我都确定好了，而现在我暂时还是去上班。

第二章

一

19日这一天，也是我在彼得堡某“私人”家帮忙以来该领头一个月头一笔薪俸的日子。关于这件差事，他们根本就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似乎，就在我来到这里的头一天，他们就直接把我送到那里去了。这样做很粗暴，我几乎要提出抗议。这工作就是在索科尔斯基老公爵家帮忙。但是那时立刻提出抗议——无异是与他们立刻决裂，虽说我根本不怕，但却有害于实现我的根本目的，因此我只好暂时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差事，用沉默维护了我的尊严。下笔伊始，我就该申明一下，这位富翁兼三品文官，与莫斯科公爵索科尔斯基家族毫无亲属关系（后者已连续好几代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穷光蛋），而韦尔西洛夫与之打官司的正是后者。他们只是姓氏相同。然而老公爵却对他们很感兴趣，尤其喜欢这个公爵家族中的某一位公爵，即这一家族的所谓族长——一位年轻军官。还在不多久以前，韦尔西洛夫对这位老人的一应事务还有过举足轻重的影响，曾是他的朋友，不过是奇怪的朋友，因此，正如我已经发现的那样，这位可怜的公爵非常怕他，不仅在我去他们家当差的时候，甚至在他们交好的时候，也一向如此。话又说回来，他们已经好久不见面了。韦尔西洛夫被人指责的那件不光彩的事，正是与这位老公爵家有关，但是又突然冒出了一个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就是由她推荐，到老人家身边去做事的，老人家希望有位“年轻人”到他的书房里帮他做些事。其实，这事无非是他非常想讨好韦尔西洛夫，也就是说首先向他迈出第一步，而韦尔西洛夫也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趁他女儿不在家的时候，老公爵作了这一安排，他女儿是位寡居的将军夫人，如果她在家，肯定不会让他迈出这一步。关于这事，以后再说，但是，我要指出，他对跟韦尔西洛夫的这种奇怪的关系，使我感到惊诧，并使我对韦尔西洛夫有了好感。试想，如果一位受到侮辱的家庭的一家之长，居然对韦尔西洛夫仍旧怀有敬意。那，由此可见，外面散布的关于韦尔西洛夫的所谓卑劣行径的种种传闻，很可能是荒谬的，或者至少应该是两说的。正是这一情况，多多少少促使我在走马上任时没有提出抗议：我在他们家上班，正是希望借此来核实这一切。

当我在彼得堡遇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时，这个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正在扮演一个奇怪的角色。我差点把她全忘了，因此，我怎么也没料到，她居然能起这么大的作用。过去，当我住在莫斯科的时候，我曾遇到过她三四次，天知道她从何而来，接受谁的委托，而且她每次来都是必须对我作出安排的时候——让我进图沙尔那所破寄宿学校，或者后来，过了两年半，又让我转学到古典中学，和安排我住到那位难忘的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的寓所去。她来以后，就一整天不离我左右，检查我的内衣、被褥和外套，带我去铁匠桥和进城，给我采购各种必需品，总之，大大小小各种物品，直到我的小箱子和削笔刀；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还低声叨咕个没完，数落我，骂我，刺儿我，考我，要我学习别的好孩子们的样，她还胡编乱造，说这些孩子是她朋友家和亲戚家的，似乎他们都比我强，说真的，她甚至还拧我掐我，还货真价实地推我，甚至好几次把我弄得很疼。把我安排好和安置停当之后，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一去好几年。这次也一样，我一到这里来，她又立刻出现了，又来安排我的生活起居了。这是一个干瘦干瘦的小个子女人，有一个鹰钩鼻和一双像鹰一般锐利的眼睛。她像个女奴一样伺候韦尔西洛夫，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就像崇拜罗马教皇一样崇拜他，但这崇拜是心悦诚服的崇拜。但是很快，我惊奇地发现，简直人人处处都尊敬她，主要是简直无人不认识她，无处不认识她。索科尔斯基老公爵对她非常敬重；他家里的人也一样；韦尔西洛夫那两个傲气的孩子也一样；法纳里奥托夫家的人也一样，——然而，与此同时，她却靠做针线活和洗涤某种花边艰难度日，她还常常向商店揽活干。我们俩刚说第一句话就吵开了，因为她一开口就想跟过去，跟六年前一样，絮絮叨叨地埋怨我，数落我；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吵架，每天都吵；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们有时候也聊聊天，而且，我得承认，到一个月末了，我竟开始有点喜欢她了；我认为，这是由于她那独立不羁的性格。话又说回来，关于这点，我并没有告诉她。

我立刻明白，把我安插到这个病老头身边来帮忙，仅仅为了给他“逗乐”而已。所谓帮忙云云，也就是干这事。这自然使我感到屈辱，我差点没有立刻采取对抗措施，但是很快，这老怪物却对我产生了某种意料不到的影响，类似于某种怜悯感，因此第一个月行将结束时，我竟有点古怪地对他恋恋不舍了，至少我放弃了对他恶语顶撞的念头。话又说回来，其实，他当时还不到六十岁。这时出了一件大事。大约一年半以前，他忽然犯了一场病；当时他不知到什么地方去，半路上突然疯了，因而出了某种类似乱子的事，这事便在彼得堡传开了。在这种情况下，照例便立刻把他送到国外，但是，过了约莫五个月，他又突然回来了，已经完全康复，虽说也辞去了原来的职务。韦尔西洛夫严肃地（而且十分热烈地）要大家相信，他根本就没疯，充其量，不过是某种神经性的发作罢了。韦尔西洛夫这种慷慨激昂的态度，我立刻就注意到了。然而，我要指出的是，我自己也几乎完全同意他的看法。老人只是有时候显得有点过分浮躁，似乎与他的年龄不相称，据说他过去从来不曾这样。我又听说，过去他曾在某处当过什么顾问，有一回，他在交办给他的一件任务中还做得十分出色。我认识他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我怎么也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才干足以胜任顾问一职。有人发现（虽然我没有发现），在他发病之后，他身上出现了一种特别的想赶快续弦的倾向，而且在这一年半中，他似乎曾经不止一次地动过这念头。关于这点，上流社会的人似乎都知道，而且相关的人对此也很感兴趣。但是，因为这一企图并不符合公爵周围某些人的利益，因此老人便受到了各方面的监视。他家人口不多，他丧偶已经二十年，只有一个独生女儿，也就是现在每天都在等她从莫斯科来的那位寡居的将军夫人，她还很年轻，她那脾气，老人无疑很害怕。虽然他家人口不多，可是他却有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远房亲戚，主要是他亡妻那方面的亲戚，而且都很穷，穷得差点没有要饭；此外，他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干儿子和受过他恩惠的干女儿，他们也都等着从他的遗嘱里分得一杯羹，因此大家都帮着将军夫人监视这位老人。此外，他从年轻时候起就有一种怪癖（不过，我不知道这怪癖是否可笑）：专爱给穷姑娘们找婆家，然后备办嫁妆，把她们嫁出去。他帮穷姑娘们出嫁的事已经干了连续二十五年——这些姑娘既有他的远房亲戚，又有他妻子的姑表兄弟的什么继女，或者教女，甚至还帮过他的看门人嫁过女儿。当她们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他就先把她们接到自己家里来，请了家庭女教师和法国女教师来教育她们，然后把她们送到最好的学校里去上学，最后又置办好嫁妆再把她们嫁出去。他身边的这些事儿总是层出不穷，接二连三。不用说，这些干女儿嫁出去以后，又生下一大堆女孩，这些生下来的女孩又个个争先恐后地来做他的干孙女，他必须到处去给人家行洗礼，每逢他过命名日的时候，大家又全都来给他祝寿，这一切都使他非常开心。

我到他那里帮忙后，立刻发现，老人的脑海里有一个根深蒂固的痛苦想法——（而这点是无论如何不会看不出来的，）——他似乎觉得，上流社会的人开始有点异样地看待他，所有的人对他的态度开始与过去有点不一样了，似乎不再把他看成一个健康的人；这一想法，甚至在社交界最开心的聚会时，也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老人变得多疑起来，他开始察颜观色，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似乎有点异样。一想到人们依旧在怀疑他神经不正常，他就十分痛苦；甚至对我也常常以不信任的目光打量我。如果他认定，有人在散布关于他的这一流言或者证实此言非虚，那，这个似乎最无恶意的人，就可能成为他永久的敌人。正是这一情况，我要恳请诸位注意。现在我要补充一点的是，这从头一天起就决定了我决不能对他无礼和出言不逊；如果有时候我也偶尔有机会能够使他开心或者替他解闷的话，我甚至感到高兴；我不认为，我这样说，这样做，会对我的人格投下什么阴影。

他的大部分钱都放在外面，用于周转。已经是病后了，他参加了一家很大的股份公司，不过这家公司很可靠。虽然一应事务均由别人管理，他还是非常关心，经常出席股东大会，并当选为董事，参加董事会，发表长篇演说，提出反驳，吵吵嚷嚷，显然，他干得很开心，很痛快。他很喜欢发表演说：至少可以让别人看到他很有头脑，很有见解。一般说来，他非常喜欢哪怕在最不足为外人道的私生活中，在谈吐间，插入几句意义特别深刻的内容或者特别风趣的话；这，我太了解了。在他家楼下，设置了一个类似家庭账房的房间，由一名办事员处理各种事务，算账和记账，同时又兼作管家。此外，这位办事员还在某公署当差，本来有他一个人就完全足够了，可是按照公爵本人的要求，又增加了一个我，仿佛给这办事员帮忙似的；但是我又立刻被调到书房，因此，甚至为了做做样子，我也常常无事可做，我面前既没有公文，也没有账簿。

我现在写这些，是作为一个早就醒悟的人，而且在许多方面已近乎一个旁观者，但是我怎样来描写当时盘桓于我心头的忧伤呢（这忧伤想起来至今又历历在目），而主要是怎样来描写我当时的激动不安呢，这不安往往达到一种黯然神伤和头脑发热的状态，甚至常常使我彻夜难眠——这往往由于我心头烦躁，由于我自己给自己出了许多解不开的谜。

二

伸手要钱，甚至要薪水，如果你扪心自问，你根本不配得到这钱的话，是一件让人感到非常恶心的事。然而头天晚上母亲却悄悄地瞒着韦尔西洛夫（“免得安德烈·彼得罗维奇[10]知道了不高兴”），跟妹妹低声商量，她想把神龛里的一帧圣像拿出去典当（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圣像特别宝贵）。我在这里工作，月薪五十卢布，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这薪水该怎么领。让我到这里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跟我说。大约三天前，我在楼下碰到了那名办事员，我就向他询问：在这里该向谁领取薪水？他露出一副十分惊奇的样子，笑嘻嘻地看了看我（他不喜欢我）：

“您还领薪水？”

我想，他在我的回答之后一定还会加上一句：

“凭什么，您哪？”

但是，他只干巴巴地回答了我一句：“他什么也不知道”，接着就埋头于他那打了很多格子的账簿，把某些单据的账目填在账簿上。

但是，他不会不知道我还是做了点事情的。两周前，他交给我一份工作：让我誊写一份草稿，结果几乎等于重写，我足足伏案工作了整整四天。这是公爵准备递交给股东委员会的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意见”。必须把这一切归纳起来，组织成文，然后按照某种文体，予以重写。后来，我同公爵坐在一起，讨论了一整天，来商讨这一文件，他跟我争论得很激烈，但最后却觉得很满意；不过我不知道他是否当真把这文件递了上去。我且不说还有两三封信，也是商务上的信件，也是应他之请，由我捉刀代笔的。

讨薪水的事之所以使我感到恼火，还因为我已决意辞职不干了，我预感到，由于不可避免的情况，我将不得不离开这里。这天我早晨醒来，正在楼上我那小屋里穿衣服，我感到我的心跳起来，虽然我满不在乎，但是，在走进公爵家大门的时候，我又感到了那同样的激动不安。这天上午会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到这里来，我一直指望她来后会帮我弄清使我感到痛苦的一切！这女人就是公爵的女儿，那位阿赫马科娃将军夫人，一位年轻的寡妇，关于她，我已经在前面说过了，而且她与韦尔西洛夫誓不两立，有着刻骨的仇恨。我终于写出了这女人的名字。当然，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女人，同时我也想象不出我会怎样同她交谈，而且会不会同她交谈。但是我总觉得（或许，也有充足的理由），她来后，在我心目中，围绕韦尔西洛夫周围的那片迷雾，必将烟消云散。我没法始终保持平静：我心中十分懊丧，刚迈出第一步就那么胆怯，那么手足无措；我感到十分新奇，而主要是又十分厌恶，——这就是当时横亘在我心头的三个感受。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整个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关于女儿可能到来的消息，公爵还一无所知，以为至少还要过一星期她才能从莫斯科回来。我在头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事，不过纯粹出于偶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告诉我母亲时说漏了嘴，因为我恰好在场，而她则收到了将军夫人的信。她俩虽然在悄悄说话，而且又是让人捉摸不透地绕着弯说话，但是还是被我猜到了。自然，我并不是在偷听：我看到，我母亲听见这女人要来的消息后，忽然变得十分激动，因此，我简直没法不听。当时，韦尔西洛夫不在家。

我不想把这消息告诉他老人家，因为我不能不看到，在整个这段时期，他对她的到来感到很害怕。三天前，他甚至还说漏了嘴，虽然是怕兮兮和绕着弯说的，说他担心的是我，怕她来后将因我而找他的麻烦。不过，我要补充一点的是，在家庭关系上，他始终还保持着自己的独立性和家长的地位，尤其在支配金钱方面。我起先认定，他是个胆小怕事的十足的娘们，但是后来我改变了看法，即使说他胆小怕事说他是娘们也罢，但是他身上毕竟还保持着某种倔强，如果不是真正的刚强的话。常有这样一些时刻，看来，他的性格是胆小怕事和万事忍让的，可是他发起倔来，简直拿他毫无办法。关于这点，后来韦尔西洛夫曾对我作过比较详细的说明。现在，我想好奇地提一提，我同公爵几乎从来没有谈到过将军夫人，就是说，我们似乎在逃避这一话题：尤其是我，而他本人则避免谈到韦尔西洛夫，我一下子就猜到，如果我向他提一个使我非常感兴趣的微妙问题中的某个问题的话，他肯定不会回答。

如果有人想问，在这整整一个月里，我跟他到底谈了些什么，我会回答，说实话，天南地北，什么都谈，不过总是谈些怪人怪事。我很喜欢他跟我谈话时的那种非常天真的样子。有时候，我非常困惑地注视着这人，给自己提出一个问题：“他哪能像过去似的经常出席各种会议呢？像他这样的人只能送到我们中学去，而且只能进四年级，——他将成为一个非常可爱的同学。”看到他那张脸，我也不止一次地感到惊奇：表面看去，一本正经（而且几乎很潇洒），很严肃；一头浓密的灰白的鬈曲的头发，开朗的眼神；而且他整个人很清瘦，身材挺拔；但是他的脸却有一种令人不快、几乎有失体统的特点，它会忽然从异常严肃的表情转变成某种过分轻薄的神态，因而这也是初次看到他的人无论如何不会料到的。我曾经把我的这一看法同韦尔西洛夫谈过，他十分好奇地听了我的这番话，似乎没有料到我居然会有这样的看法，但是他却捎带地指出，公爵只是在病后，很可能也仅仅是在最近这段时间，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我们谈的主要是两个抽象话题——关于上帝及其存在，即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以及女人的问题。公爵是一个笃信上帝和十分敏感的人。他书房里挂着一个很大的神龛，点着长明灯。但是他却忽然异想天开——忽然怀疑起上帝的存在了，说了一些令人吃惊的话，显然想让我回答。其实，一般说，我对这种想法一点不感兴趣，但是我们俩却谈兴很浓，往往推心置腹，无所不谈。一般说，所有这些谈话，即使到现在，回想起来都十分愉快。但是他最爱谈的还是女人，可是因为我不喜欢谈这类话题，没法做他的好的谈话对象，所以，他有时甚至觉得颇为扫兴。那天上午我刚去，他就抓住我谈这个话题。我发现他情绪轻快，可昨天我离开他时他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但是我却必须在今天（在某些人到来之前）解决薪水问题。我估计，今天我们俩一定会被人离间（难怪我的心在怦怦跳），——到时候恐怕就无心再谈钱不钱的问题了。但是，由于钱的问题始终谈不起来，因此，我自然很生气，怪我自己太笨，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提了一个十分开心的问题，我感到很懊恼，因此我就一口气和十分热烈地向他讲了我对女人的看法。结果他倒更来劲了，恨不得搂住我的脖子。

三

“……我之所以不喜欢女人，因为她们粗俗，因为她们笨手笨脚，因为她们不能独立，因为她们穿的衣服不成体统！”我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结束了我那长篇大论。

“亲爱的，你就饶了我吧！”他叫道，简直高兴极了，这就更使我的气不打一处来。

在小事情上，我可以忍让和无所谓，但在大事情上，我寸步不让。在小事情上，在上流社会的某些交际应酬中，人家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因此我常常诅咒我身上的这一弱点。出于某种好心肠的臭脾气，有时候，只要上流社会随便哪个花花公子，仅仅用他的彬彬有礼迷住了我，我就会对他唯命是从，或者卷进一场跟一个傻瓜的争论，而这是最不可饶恕的。这都是因为我缺乏自制力，因为我是在一个偏僻的小地方长大的。我离开时往往怒气冲冲、赌咒发誓地说，明天再不会出现这一套了，可是到了明天又是老样。因此有时候人家往往把我当成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但是现在我非但没有培养出自己的自制力，反而宁可更深地封闭在我那角落里，虽说采取的是一种厌恶人类的极端形式：“就算我笨手笨脚吧，但是——对不起，再见！”我说这话是严肃的，而且永不反悔。话又说回来，我写这些根本与公爵无关，甚至也与当时的谈话无关。

“我说这话根本不是为了让您开心，”我几乎冲他嚷嚷起来，“我不过是说说自己的看法。”

“但是说女人粗俗和穿戴不成体统，这话又从何说起呢？这倒新鲜。”

“粗俗就是粗俗。您不妨上剧院去，您不妨去散步，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靠右走，碰到一起，就各自让道，他往右，我也往右。可是女人，就是说太太小姐，——我说的是那些太太小姐们——却向您直冲过来，甚至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似乎您一定而且必须躲开，给她让道。女人是一个弱者，我乐意为弱者让道，但是为什么这就成了权利，为什么这女人就那么自以为是，我就必须这样做呢，——正是这点太气人！每次遇到这样的情形，我就十分厌恶。遇到这样的情形后，有人却大呼小叫地说，她们受到了蔑视，要求平等；这哪来什么平等，这是女人把我踩在脚下，或者塞我一嘴砂子！”

“砂子！”

“是的；因为她们的穿着伤风败俗，对此，只有伤风败俗的人才视而不见。当法院审理一个有伤风化的案子时，必须关起门来，关门审理；为什么在大街上，在大庭广众之中，却允许这样呢？她们公然在自己身后塞个腰垫，以显示体态妖娆，是个大美人；简直明目张胆！要知道，我不会看不出来，连小伙子也看得出来，连小孩，刚上学的小孩，也看得出来：这简直下流。就让那些老色鬼们去欣赏吧，就让他们垂涎欲滴地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跑吧，但是我们还有纯洁的青年必须保护。凡此种种，我只能唾弃。她走在林荫道上，身后拖着一俄尺半长的曳地长裙，扬起一片尘土，在扫地；那，走在后面的人怎么办呢：要么跑步超过她们，要么就躲到一边，要不然，她就会满鼻子满嘴地给您塞上五俄磅重的尘土。再说，这是绸裙，她在石子路上拖着它，蹭来蹭去地走上三俄里，仅仅是出于时髦，而她丈夫在枢密院供职，年薪才五百卢布：这就是贪赃受贿的根源！因此我才呸呸连声地啐唾沫，大声地啐，还骂人。”

虽然我略带幽默地写下了这次谈话，而且这也符合我当时的特点，但是这些想法我至今保持不变。

“居然太平无事？”公爵好奇地问。

“我啐了口唾沫就走了。不用说，她还是感觉到了，可是却不动声色地大摇大摆地走着，头也不回。而我完全认认真真地骂人只有一次，是跟两个女人，她们俩都拖着尾巴，走在林荫道上——不用说，不是用脏话骂的，只大声说，这尾巴真恶心。”

“你真这么说了？”

“当然。首先，她践踏社会公德，其次，她弄得尘土飞扬，而林荫道是为大家服务的：我可以走，第三个人，费奥多尔，伊万，谁都可以走。这话，我就这么说了。总之，假如从后面看，我不喜欢女人走路的姿态；这话我也说了，但用的是暗示，指桑骂槐。”

“我的朋友，但是，要知道，你会惹麻烦的，她们会扭送你到治安法官那里去的。”

“她们什么也干不了。她们没有上告的理由：一个人在一旁走路，他在自言自语。任何人都有权对着空气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只是抽象地说，并没有对她们说。是她们自己缠住我不放，她们还骂人，骂得比我更不堪入耳：什么乳臭未干的混蛋呀，什么不该给他吃饭呀，什么虚无主义者呀，应该把我交给警察呀，又说什么我之所以缠住她们不放，是因为她们势单力薄，是弱女子呀，如果她们身边有个男人，我一定会夹起尾巴，乖乖地溜走呀。我冷冷地向她们宣布，让她们不要再纠缠我，我要到对面去了。为了向她们证明我不怕她们的男人，准备接受她们的挑战，因此我决定跟在她们后面，离她们二十步，一直护送她们到家，然后站在门前等她们的男人出来。而且，我说到做到，就这么做了。”

“真的？”

“当然，这很蠢，但是我头脑发热。她俩带着我走了三俄里多，大热天的，走到贵族女子中学，进了一座木头平房，——我得承认，这房子非常好，——打窗户里望进去，可以看到里面有许多花，两只金丝雀，三只一般的小狗和几张镶在镜框里的版画。我在房前的街上站了约莫半小时。她俩偷偷地向外张望了两三次，后来就把窗帘全拉上了。最后，从篱笆门里走出来一位上了年纪的文官；看样子，刚才在睡觉，是被人特意叫醒的；倒不是穿着睡袍，而是穿得随随便便，一身家常打扮；他站在小门旁，倒背两手，开始打量我，我也打量他。后来他挪开了眼睛，再后来他又看了看我，突然向我露出微笑。我就扭过身子，走了。”

“我的朋友，这倒有点席勒的味道！我一直感到奇怪：你这人红光满面，脸上透着健康——竟对女人，可以说吧，感到这么恶心！像你这样的年龄，居然会对女人毫不动心！Mon cher[11]，我还只有十一岁的时候，家庭教师就批评我，一到夏园就盯着女人的裸体像，看得入了迷[12]。”

“您巴不得我去找一个本地的约瑟芬[13]鬼混，然后再回来向您汇报。完全用不着；我才十三岁的时候，就亲眼看到过女人的裸体，全身赤裸；从那时起，我看见女人就恶心。”

“此话当真？但是，cher enfant，一个漂亮而又娇艳的女人，往往像苹果一样芬芳馥郁，怎么会感到恶心呢！”[14]

“我还在从前的图沙尔寄宿学校读书，还在上中学以前，就有一个同学，叫兰伯特。他老打我，因为他比我大，比我大三岁还多，而我只好老老实实地伺候他，给他脱靴子。有一回，他去行坚信礼[15]，修道院院长[16]里戈特地赶来，向他祝贺第一次领受圣餐，两人热泪盈眶地互相拥抱，搂住对方的脖子，里戈院长摆出各种姿态，把他紧紧地搂在自己胸前。我也哭了，而且十分羡慕。后来他父亲死了，他离开了学校，我有两年没看见他，可是两年后我却在大街上遇到了他。他说他会来找我的。当时，我已经在上中学，住在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家。有天清早他来找我，拿出五百卢布给我看，要我跟他走。两年前，他虽然老打我，但总也离不开我，倒不仅仅是为了给他脱靴子，他心里有事都要告诉我。他说，他偷偷地配了把钥匙，这钱就是从他母亲的首饰盒里偷来的，因为这钱是他父亲的，依法应当完全属于他，她不敢不给，他又说，昨天，里戈院长来开导他——一进门，站在他身旁，就哭丧着脸，向老天爷举起双手，描写受到上帝惩罚时的恐怖，‘可我却拔出刀子说，我宰了他’（他把‘宰了他’说成：菜了他）。我们坐车去了铁匠桥。路上，他对我说，他母亲同里戈院长有一腿，又说这是他亲眼所见，他才不在乎呢，他又说他们对领受圣餐所说的一切，——全是胡说八道。他还说了许多话，而我则越听越害怕。在铁匠桥，他买了一支双筒猎枪，一个狩猎袋，几发装好的子弹，一根驯马的鞭子，后来又买了一俄磅糖果。后来我们又出城练习打枪，路上碰到一个提着鸟笼的小贩，兰伯特向他买了只金丝雀。在小树林里，他又把金丝雀放了，因为这鸟在笼子里关过以后飞不远，他向它打了一枪，但没打中。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开枪，而他早就想买支枪了，还在图沙尔那儿上学的时候，我们就朝思暮想地想弄支枪。他像被烟呛着了似的上气不接下气。他的头发长得墨黑，他的脸色白净而又白里透红，就像戴着面具似的，鼻子长长的，微微隆起，像法国人那样牙齿雪白，眼珠则是黑的。他用线拴住金丝雀，绑在树枝上，然后举起双筒枪，对准了，距离仅一俄寸，连发两枪，打得这只金丝雀血肉横飞，到处飞散着羽毛。然后，我们又回城，走进一家旅馆，要了一个房间，开始吃东西和喝香槟酒；这时来了一位女士……我记得我十分吃惊：她穿得那么华丽，穿着绿色的绸裙。这时我就看到了一切，也就是刚才我跟您说的那事……后来，我们又开始吃东西，他就开始逗她，骂她；她则光着身子坐在那里，他把衣服抢走了，后来她就开始骂人，向他要衣服，她要穿上衣服，他就抡起鞭子，使足劲，抽她那两只赤裸的肩膀。我站起来，揪住他的头发，而且十分灵巧地一下子就把他摔到地板上。他操起叉子，猛地一下，戳进了我的大腿。这时，听到喊叫，侍役们跑来了，而我则溜之大吉。从那时起，我一想到裸体就感到恶心；说真的，那女人还是个大美女。”

随着我的娓娓道来，公爵的脸色也慢慢在变，由轻快渐渐变得十分忧伤。

“Mon pauvre enfant！[17]我一直相信，你在小时候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罪。”

“请放心。”

“但是你自己也对我说，你很孤单，虽说有个兰伯特；你对此是这么描写的：金丝雀呀，含泪趴在院长胸前的坚信礼呀，然后，过了这么一年，他又讲到他母亲和院长私通……噢，mon cher，这儿童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简直太可怕了：眼下，这些天真烂漫、长着金黄色鬈发的小脑袋，在童年之初，就在你面前飞来飞去，看着你，带着开朗的笑声，睁着明亮的眼睛，——就像一群上帝派来的小天使，或者像一群美丽的小鸟；可是后来……可是后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倒不如他们压根儿没长大好！”

“公爵，您的心多软啊！倒像您自个儿有孩子似的。要知道，您没有孩子，也永远不会有。”

“Tiens！[18]”他的整个脸霎时变了，“恰好，有位叫亚历山德拉·彼得罗芙娜的，——就在前天，嘿嘿！亚历山德拉·彼得罗芙娜·西尼茨卡娅，——约莫三星期前，你大概可能在这里遇到过她，——你想想，前天，她忽然对我说，因为我说了一句笑话，如果我现在结婚，我至少可以放心，我不会有孩子了，——她却忽然对我说，甚至是恶狠狠地说：‘相反，你肯定会有孩子，像您这样的人肯定会多子多孙，甚至从头一年起就会接二连三地生，您瞧着吧。’嘿嘿！而且所有的人不知为什么总以为我会忽然结婚；但是虽然说这话的人不怀好意，可是你得同意——这话很俏皮。”

“很俏皮，但也很气人。”

“好了，cher enfant，哪来这么多气呀。我最看重别人的俏皮和风趣了，可是现在这股劲儿正在明显地消失，至于将来亚历山德拉·彼得罗芙娜会说什么——难道能把它当真吗？”

“什么，您说什么？”我抓住不放，“哪来这么多气呀……对，就是这么说的！不是任何人都值得把他的话当真，——这是一个好极了的规则。我要的正是这一规则。我要把这记下来。公爵，您有时候真是妙语连珠。”

他顿时兴高采烈，容光焕发。

“N'est-ce pas？[19]Cher enfant，真正的妙人妙语正在消失，而且越往后越厉害。Eh, mais……C’est moi qui connait les femmes！[20]请相信，任何女人的一生，不管她鼓吹什么，始终在寻求一个她能够对之顺从的人……可以说吧，这是一种顺从欲。请记住——无一例外。”

“完全正确，妙极了！”我十分赞赏地叫了起来。换了在别的时候，我们俩肯定会就这一话题高谈阔论，而且一谈就是整整一小时，但是这一回却忽然有件事猛地剌了我一下，使我的脸猛一下涨得通红。我不由得想到，我夸他妙语连珠，是否在要钱之前有竭力对他拍马逢迎之嫌呢，在我当真开口向他要钱的时候，他肯定会这么想。因此我不如干脆现在就把这事提出来。

“公爵，我恳请您现在就把这个月欠我的五十卢布给我，”我一口气说了出来，甚至怒气冲冲地近乎粗暴。

我记得（因为我记得这天上午的一切，直到最小的细节），当时在我俩之间产生了一场就其现实真相来说最糟糕的状况。他先是没听懂我的意思，久久地看着我，不明白我说的到底是什么钱。自然，他想也没想到我还要领薪水，——再说，我凭什么拿钱？诚然，后来他一再要我相信他忘了，当他明白是这么回事之后，就立刻掏出五十卢布，但是手忙脚乱，甚至脸都红了。我看出原来是这么回事，就站起身来，坚决申明，这钱现在我不能拿，人家告诉我关于薪水的事，显然弄错了，或者为了骗我，让我不要拒绝这门差事，我又说，现在我十分清楚，我没有资格领薪水，因为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公爵害怕了，开始一再说服我，我做了很多很多事，而且以后要我做的事还更多，又说五十卢布太少了，相反，他要给我加薪，因为他责无旁贷，这是他亲自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谈妥的价钱，但是他却“不可饶恕地全忘了”。我腾地一下涨红了脸，斩钉截铁地宣布，因为我讲了几件丑事，说我怎么尾随那两条尾巴，一直走到贵族女子中学，为此而领薪水，我觉得下流，再说，我不是雇来给他寻开心的，而是来做事的，既然无事可做，那就应当从此结束，等等，等等。我简直无法想象，他听了我这些话以后竟会这么害怕。不用说，结果是我不再反对，他则把五十卢布硬塞给了我；一想到我收下了钱，我至今都感到一阵阵脸红！世上常有这样的事，最后总是以卑鄙告终，而最糟糕的是，他当时竟能千方百计地几乎向我证明，我无可争议地应当拿到这笔钱，而我居然愚蠢到信以为真，而且不知怎么，不拿这笔钱是无论如何不行的。

“Cher, cher enfant！”他叫起来，一边吻我和拥抱我（我得承认，鬼才知道因为什么我自己也差点儿哭出来，虽然我霎时就忍住了，甚至现在，在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我都感到脸红），“亲爱的朋友，你现在就像我的亲人；这一个月里，你好像成了我的心头肉！在‘社交界’就只有‘社交’，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他的女儿）是个很出色的女人，而且我为她而自豪，但是她常常，我的亲爱的，常常使我非常生气……嗯，而这些小女孩（elle sont charmantes）[21]和她们的母亲常来祝贺我的命名日，——她们也就会送我一点她们自己绣的十字绣，而她们自己却什么话也不会说。她们的十字绣，我已经攒到足够做六十个枕套了，总是绣些小狗呀，小鹿呀。我非常喜欢她们，但是我跟你却似乎同亲人一样——不是像儿子，而是像亲弟弟，我尤其喜欢你反驳我的时候；你有文学修养，你读过不少书，你善于欣赏……”

“我什么书也没有读过，而且毫无文学修养。我只是碰到什么读什么，而近两年我根本就没读过任何书，而且也不想读。”

“为什么不想读呢？”

“我另有目的。”

“Cher……如果一个人在临终前只能像我一样对自己说：je sais tout, mais je ne sais rien de bon，[22]岂不遗憾！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活在这世上！可是，我非常感谢你……我甚至想……”

他不知怎么忽然打住了，无精打采，陷入沉思。激动之余（而激动的状态，他是时刻都会发生的，天知道因为什么），在若干时间内，他通常就会似乎失去健全的理智，不能自持；然而，他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因此这一切无伤大雅。我们坐了片刻。他那厚厚的下嘴唇，完全耷拉了下来……使我最感惊奇的是，他忽然提到了自己的女儿，而且态度还十分坦率。当然，我认为这是他心绪不宁的缘故。

“Cher enfant，要知道，我对你以你相称，你不会生气，是不是？”他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一点也不生气。我得承认，起先，头两回，我有点不高兴，也想对您本人以你相称，但是我发现这样做很蠢，因为您对我称你并不是因为您想贬低我，是不是？”

他已经不在听我说话了，已经忘记了他自己提的问题。

“嗯，你父亲怎么样？”他忽然向我抬起他那沉思的目光。

我蓦地一惊。首先，他把韦尔西洛夫称作我的父亲，这是他过去从来不允许对我这样说的，其次，他向我谈起了韦尔西洛夫，这也是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

“没有钱，干坐着，闷闷不乐，”我简短地回答，但自己却十分好奇。

“是的，与钱有关。今天地方法院要开庭审理他们那桩官司，所以我在等谢辽查公爵，他一定会带点什么消息来的。他答应，开庭后就直接来找我。他俩的命运都在此一举；这事关乎六万或八万卢布。当然，我一向希望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即韦尔西洛夫）好，而且看来，这回他将胜诉，而公爵家将一无所获。法律嘛！”

“今天开庭？”我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一想到韦尔西洛夫竟不屑把这事告诉我，这使我非常吃惊。“可见，他也没告诉母亲，或许，也没告诉任何人，”我立刻想到，“瞧他这德行！”

“难道索科尔斯基公爵在彼得堡吗？”另一个想法又忽然使我很吃惊。

“昨天就来了。直接从柏林来，特意赶在开庭之前。”

这消息对我也非常重要。“今天他也要到这里来，这个曾经给了他一记耳光的家伙！”

“那又怎么样呢，”公爵的脸色陡地大变，“他会一如既往地宣传上帝，而且，而且……说不定，又要去追女孩子，追那些涉世不深的女孩子了？嘿嘿！现在恐怕又要出现一个十分逗乐的故事了……嘿嘿！”

“谁会宣传上帝？谁会追逐女孩子？”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呀！你信吗，他当时就像一片树叶似的老粘着我们大伙儿：问我们每天吃什么和每天想什么？——也就是说，差不多是这样。他吓唬我们和帮我们清除杂念：‘如果你笃信上帝，那你为什么不去当修士呢？’他差不多总是这样要求我们。Mais quelle idee！[23]即使说得对，不也太严厉了吗？他尤其喜欢用最后审判[24]来吓唬我，在所有的人中，他尤其喜欢吓唬我。”

“我已经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月，这类事情，我什么也没有发现呀，”我一面不耐烦地听他说话，一面回答。我感到十分懊恼，他的病还没好，嘟嘟囔囔，语无伦次。

“他这话只是现在不说罢了，但是，请相信，我说的没错。他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无可争议，也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但是他的脑子正常吗？而这一切都是他在国外住了三年以后发生的。而且，我得承认，我感到很吃惊……他也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很吃惊……Cher enfant, j’aime le bon Dieu……[25]我信仰上帝，尽我所能地信仰，但是——当时我却大光其火，怒不可遏。就算我当时采取的方法有欠周全吧，然而，那也是我在恼怒中故意为之的——再说，我提出反驳的理由是严肃的，而且从开天辟地起就是严肃的：‘如果真有一个高级生物’，我对他说，‘而且作为一个人的形态而存在，而不是以某种造物主无所不在的圣灵的形态，不是以液态而存在（因为这更难理解），——那他到底住哪呢？’我的朋友，无疑，c’était bète[26]，但是，要知道，一切反驳都会归结到这个问题上来。Un domicile[27]——这事很重要。他勃然大怒。后来他在国外就改信了天主教。”

“关于他的这一想法，我也听说过。想必是胡扯。”

“我敢以一切神圣事物向你保证。你再仔细看看他……不过，你说他变了。可是那时候他却把我们大家折磨得够呛！你信吗，他那神气就像他是圣徒似的，而且他死后定将出现圣尸。他要我们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向他报告，我敢向你发誓，真的！圣尸！En voilà une antre！[28]嗯，如果他是个修士或者隐修士，那还好说，——而这里，这人却穿着燕尾服，还有其他等等……忽然，又来了个他的什么圣尸！一个上流社会的人居然有这么奇怪的愿望，老实说，还有这么奇怪的口味。我当时什么话也没说，当然，这一切都是神圣的东西，而且一切都可能发生……再说，这一切de l’inconnu[29]，但是对于一个上流社会的人，这甚至是有失体统的。如果这事发生在我身上，或者有人希望我这样做，我敢发誓，我肯定会拒绝。比如我吧，忽然，我今天还在俱乐部里吃饭，以后却忽然——显灵了！这岂非让人笑掉大牙吗！这一切我当时就对他说了……他曾经戴过脚镣[30]。”

我气得脸都红了。“您亲眼见过脚镣？”

“我倒没亲见，但是……”

“我要向您郑重申明，这全是胡扯，卑鄙的阴谋，恶意的造谣和仇家的诽谤，也就是说，他，就有一个仇人，一个最主要的，最无人性的仇人，因为他只有一个仇人，这人就是令嫒！”

公爵也腾地脸红了。

“Mon cher，我请你，并且坚决请你，从今往后，永远不要再把小女的名字同这件丑恶的事连在一起了。”

我微微欠起身子。他怒不可遏；他的下巴都在发抖。

“Cette histoire infàme！[31]……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也永远不会相信，但是……人家对我说：请相信，请相信，我……”

这时忽然进来一个仆人通报有客来访；我只好又坐到我的椅子上。

四

进来了两位女士，两个姑娘，一位是公爵亡妻堂兄的继女，或者这一类的什么亲戚吧，又是他的养女，他已经拨出一部分钱做她的陪嫁，不过她自己也有钱（我先指出这点，以备后用）；第二位女士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韦尔西洛娃，她是韦尔西洛夫的女儿，比我大三岁，她和她哥哥住在法纳里奥托娃家，在此以前，我总共才见过她一次，在街上匆匆见过一面，虽然我与她哥哥也曾匆匆见过一面，但已经是在莫斯科与他发生过一次冲突以后的事了（很可能，如果有篇幅，以后我会再次提到这次冲突的，因为，说实在的，这事不值得一提）。这位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自小就受到公爵的特别宠爱（韦尔西洛夫同公爵认识已经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我对刚才发生的事正感到十分困窘，因此她俩进屋的时候，我都没有起立，虽然公爵起身迎接了她俩；后来我想，再要起立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因此干脆坐着不动。主要是三分钟前公爵冲我大叫大嚷，我的思路都被他打乱了，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离开。但是，那位老人已经把一切全忘了，按照自己的老习惯，一见到姑娘就觉得开心，浑身来劲。他的容貌很快就变了，甚至有点神秘兮兮地向我眨了眨眼睛，在她俩进屋前，他匆匆地向我悄声道：

“你仔细瞧瞧这个奥林皮阿达，瞧仔细点，仔细点……以后我再告诉你……”

我相当仔细地看着她，但是我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姑娘，个子不这么高，长得很丰满，脸蛋红润，异常娇艳。不过这脸很招人喜欢，属于实利主义者很喜欢的那种。也许，是善良的表现，但又别具风韵。她并不显得才智超群，但仅从最高意义上说，因为从她的眼神看得出来，她还是有点小聪明的。年龄不超过十九。总之，并没什么出众之处。在我们中学可能会把她称之为绣花枕头（我在这里所以这么详尽地描写她，唯一的目的是因为将来有用[32]）。

话又说回来，我至今所描写的一切，显然太详细了，没必要，——这一切将留待将来，对将来有用。到适当的时候，一切自会互相呼应；我无法避而不谈；如果诸位觉得乏味，也可以跳过去不看。

韦尔西洛夫的女儿完全是另一种人。高高的个儿，甚至略显消瘦；椭圆形的、明显苍白的脸蛋，但是头发乌黑、浓密和蓬松；眼睛是深色的、大大的，目光深沉，鲜红的樱桃小口，娇艳欲滴。这是走路的姿态不使我感到恶心的第一个女人；然而她却身材苗条，略显消瘦。她的脸部表情不十分和善，但却十分端庄；二十二岁。差不多没一点外部轮廓长得与韦尔西洛夫相似，但是，说来也怪，她的神态却与他十分相像。我不知道，她长得是否漂亮；这要看各人的审美观而定。两人穿得都很朴素，因此不值得描写。我等着韦尔西洛娃一定会用某种目光或者姿态来欺负我，因此拭目以待；她哥哥曾在莫斯科，在我们生平第一次相遇时欺负过我。她不可能认识我的脸，但是她一定听说过我在公爵家帮忙。公爵打算做或者已经做过的一切，会立刻引起那一大帮亲属和“等候分得一杯羹”的人的兴趣，成为一件大事，——何况他又突如其来地对我产生了偏爱。我心中十分清楚，公爵很关心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命运，正在为她物色乘龙快婿。但是要给韦尔西洛娃找到乘龙快婿，比给那些绣十字绣的姑娘找到婆家更难。

但是，出乎我的一切预料，韦尔西洛娃跟公爵握过手，同他稍事寒暄，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以后，又异乎寻常好奇地看了看我，当她看到我也在看她，便突然笑嘻嘻地向我点了点头。诚然，她刚进来，作为来客，总要向人点头致意，但是她的微笑却满怀好奇，显然是有备而来。因此，我记得，我当时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愉快感觉。

“而这……而这是我的一位可爱的年轻朋友阿尔卡季·安德烈耶维奇·多尔……”公爵发现她向我点了点头，而我始终坐着，于是他含混不清地喃喃道，——可是他又忽然卡住了：可能是因为他把我介绍给她（就是说，其实是把弟弟介绍给姐姐），感到不好意思。那个“绣花枕头”也向我点了点头；但是我却非常愚蠢地猛地火了，从座位上噌地跳了起来：涌出一股毫无意义的做作出来的傲气；都是因为自尊心作怪。

“请原谅，公爵，我不是阿尔卡季·安德烈耶维奇，而是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33]”我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完全忘记了我应当微微一鞠躬来回答女士们的问候。让鬼把这种十分失礼的举动抓了去吧！

“Mais……tiens！[34]”公爵用手指敲了敲脑门，叫了起来。

“您过去在哪上学？”“绣花枕头”径直走到我身边，我耳边响起了她那拉长了声音的愚蠢的问题。

“在莫斯科，您哪，在中学。”

“啊！我听说了。怎么样，那儿教得好吗？”

“很好。”

我一直站着，而说起话来活像士兵向长官报告似的。

这姑娘的问题，无疑，并不聪明，但是她却十分巧妙地借此掩饰了我愚蠢的举动，也减轻了公爵的困窘，公爵这时候正笑容可掬地倾听韦尔西洛娃在他耳旁说的快乐的悄悄话，——显然，不是说我。但是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我素昧平生的姑娘，居然挺身而出，帮我掩饰我那愚蠢的举动和其他等等呢？与此同时，又无法想象，她对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倒像她也希望我多多地注意她似的。这一切都是我以后才想明白的，而且——没有想错。

“怎么，难道是今天？”公爵忽然叫道，一边从座位上跳起来。

“这么说，您不知道？”韦尔西洛娃诧异地问。“Olympe！[35]公爵竟不知道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今天要来。我们就是来找她的，我们还以为，她乘早班车已经早到家了呢。刚才我们还在台阶旁碰过头：她一下车就直接过来了，让我们先来找您，她马上就来……瞧，她不是来了！”

侧门打开，于是——那个女人出现了。

根据挂在公爵书房里的那帧惊人的肖像，我已经认识了她的脸；我用了这整整一个月时间研究过这帧肖像。她进屋后，我又在书房里待了约莫三分钟，我紧盯着她，一秒钟也没离开过她的脸。但是，如果我没有见过这帧肖像，在这三分钟以后有人问我：“她长得怎么样？”——我会什么也回答不出来，因为我心中的一切都被什么东西蒙上了，变得模糊不清。

在这三分钟里，我只记得有个的确非常漂亮的女人，公爵吻了她，用手替她画了十字，而她刚一进门就忽然很快地开始看我。我清楚地听到，公爵显然指了指我，喃喃地说了句什么，微微地发出某种笑声，似乎在说什么新秘书，又说了我的姓氏。她微微扬起脸，令人不舒服地看了看我，又十分放肆地微微一笑，以致我向前迈出一步，走到公爵面前，浑身发抖，喃喃说道，一句话也没有说全，似乎牙齿在作对儿厮打。

“从今以后，我……我现在有自己的事……我走了。”

于是我就转身走了出去。谁也没有对我说一句话，甚至公爵；大家都面面相觑。公爵后来告诉我，我当时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简直害怕极了”。

然而，毫无必要！

第三章

一

的确毫无必要：胸怀大志者，这点小事，何足挂齿；一种壮志凌云感，使我心胸开朗，弥补了一切。我出去时处在某种兴高采烈之中。一走到外面，我就想放声歌唱，好像特意安排好了似的，那天上午天气好极了，太阳高照，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喜气扬扬，人流如织。怎么，难道这女人没有侮辱我吗？我哪受过这种气呀，受到过这种目光和这种放肆无礼的笑，而我居然没有立刻提出抗议，哪怕是最愚蠢的抗议？即使极其愚蠢，也无关紧要。请注意，她来这儿的用意，就是为了尽快地侮辱我，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我：在她看来，我不过是“韦尔西洛夫派来卧底的密探”，而她无论在当时，还是在很久以后，都深信，韦尔西洛夫掌握着她的整个命运，只要他愿意，凭借一纸文书，他就有办法立刻毁掉她；起码，她是这么怀疑的。这是一场殊死的决斗。可见——我并没有受到侮辱！侮辱是有，但是我并没有感到侮辱！哪能呢！我甚至感到高兴。我本来是来恨她的，可是在恨她之余，我甚至感到我开始爱她了。“我不知道，一只看准了并且想要捕捉那只苍蝇的蜘蛛，会不会恨那只苍蝇？一只可爱的小苍蝇！我觉得，猎物是可爱的。瞧，我就爱我的仇人，比如，我就非常喜欢她长得那么美。我就非常喜欢，夫人，您是那么高傲和那么美若天仙，如果您再温厚一点，恐怕就没有这么开心了。您唾弃我，我却兴高采烈，即使您当真朝我脸上啐口唾沫，那，说真的，恐怕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您是我的猎物。我的，而不是他的。这个想法是多么令人陶醉呀！不，隐蔽地意识到自己的强大，要比公然主宰一个人更开心，更叫人心花怒放。如果我是个亿万富翁，我情愿穿着一件十分破旧的衣服，让人家把我当作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人，穷得差点要讨饭，把我推来搡去，蔑视我，说不定我倒会在其中找到一种乐趣：我只要意识到我家私钜万就够了。”

瞧，我就是这样来理解我当时的想法和快乐，以及许许多多我当时的所感所想的。我要补充的只有一点，在这里，在我方才写下的东西里，不免有些浮躁：事实上，我要深沉一点，含蓄一点。也许，我现在说到我自己时，较之我的口头上和行动上，也要含蓄一点。愿上帝保佑！

也许，我坐下来写这些东西，做得很不好：我心里想的比我嘴里说的，多得没法比。您的想法，哪怕是不好的想法，暂时还留在您脑子里，——它总比较深沉，可是一说出来——就显得可笑和可耻了。韦尔西洛夫对我说过，与此完全相反的，只有那些言行十分恶劣的人。那些人只会扯谎，因此他们很容易；而我却竭力想写出全部真实，这就非常难了！

二

在19日这天，我又迈出了一“步”。

自从我来彼得堡之后，我兜里有钱这是头一回，因为，我在上文中已经提到，我把我两年中积蓄起来的六十卢布全给了母亲。早在几天前我就拿定主意，在我领薪水那天，我要做一个“试验”，这是我早就梦想的。还在昨天，我就从报上剪下一封公函——由“圣彼得堡调解会审法庭民事执行官”发布的一则公告，以及其他，等等，等等。公告宣称：“今年9月19日中午十二时，在喀山区某地段某号楼，将拍卖莱布勒赫特夫人的一应动产”，又说“查封物品、出售底价以及所拍卖的财产，均可在拍卖会当日前往观看”，等等，等等。

这时一点钟刚过。我急忙迈动双腿循址赶去。我已经两年多不雇出租马车了——我曾经作过这样的保证（要不我也攒不到六十卢布）。我也从不去拍卖场，我还不敢走这一步；虽说我现在迈出的这一步，仅仅是尝试性的，但是我决定，即使采取这一步，也必须在我中学毕业与它脱离关系之后，必须在我与大家一刀两断，钻进我的乌龟壳，我已经完全自由之后。诚然，我还远没有钻进“乌龟壳”，远没有得到自由，但是要知道，我决定迈出这一步也仅是试验性的——我只是来看看，近乎来幻想一下，以后就不来了，也许很久都不来，直到正式开始的时候为止。对大家来说，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愚蠢的拍卖会，而对于我——这是哥伦布借以发现美洲大陆的那艘海船的第一根原木。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

到达目的地后，我走进公告中标明的那座大楼的院子深处，并走进莱布勒赫特夫人的寓所。这寓所由一个门厅和四个不大也不高的房间组成。从门厅进去的第一个房间里，站着一大群人，人数甚至达到三十，其中半数是来买东西的，其他人，从他们的模样看，或者是来看热闹的，或者是收藏家，或者是莱布勒赫特派来监管现场的；其中也有垂涎金器的商人和犹太人，也有几个穿着“整洁”的人。甚至这些先生中某些先生的相貌，至今犹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右边的房间，门敞开着，在两扇门之间恰好能放进一张桌子，因此这房间进不去，里面放着查封和出售的物品。左边是另一个房间，但是它的房门却虚掩着，不时有人推开一条门缝，看得出，有人从里面向外窥视——大概是莱布勒赫特夫人人口众多的家庭中的一员。自然，这时候，这位夫人感到很不好意思。在门中间的桌子后面，面对观众，在椅子上坐着一位法警先生，佩着袖章，在进行物品拍卖。我去的时候拍卖已进行了一半；我进去后就挤到那张桌子跟前。正在拍卖一对青铜烛台。我开始观看。

我一边看，一边立刻开始盘算：在这里，我能买什么呢？眼下，我拿这对青铜烛台又能做什么呢，而且我的目的能不能够达到，这事这样做对吗，我的盘算能不能够成功呢？我的盘算是不是幼稚呢？这一切，我想过来想过去，观望不前。我当时的感觉就像站在赌台前，正赶上您还没有出牌的那一刻，但是您来的目的是想赌一把：“我想出牌就出牌，我想离开就离开——我说了算。”这时，心还没有怦怦乱跳，但却似乎有点微微收紧，在发抖——一种不无愉快的感觉。但是一种犹疑不决的感觉却立刻开始压迫您的胸膛，您仿佛变得盲目起来，您伸手，您拿牌，但动作是无意识的，几乎是违心的，仿佛您的手，由别人在掌控；您终于下定决心，您出牌了——这时候，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变得十分巨大，十分强烈。我现在写的不是拍卖会，我写的只是我自己：拍卖会上，除了我，又有谁的心会怦怦乱跳呢？

有人头脑发热，有人沉默不语，等待机会，有人买了又后悔了。有一位先生，因为没有听清，把一只白铜制的牛奶壶错当成了银的，买了下来，本来只要两个卢布，却花了五个卢布，对这位先生，我一点也不可怜；我甚至还感到很开心。法警不断地变换物品：在烛台之后出现了耳环，耳环之后出现了一只山羊皮的绣花枕头，之后又出现了一个首饰盒，——大概是为了形式多样，或者因为考虑到买者的不同要求。我连十分钟都没熬住，就冒冒失失想去买枕头，后来又想去买首饰盒，但是，每到关键时刻，我就卡壳了：这些东西，我觉得根本买不起。最后，法警手里出现了一本纪念册。

“家庭纪念册，红色山羊皮精装，老物件，有水彩画与水墨画插页，装有象牙雕刻的封套，并有银质锁扣——底价两卢布！”

我向前走了一步：这东西看去很雅致，但在象牙雕刻上，有个地方有一疵点。只有一个人走上前去观看，大家都不作声：没有竞争者。我本来可以打开锁扣，把纪念册从封套里拿出来，再仔细看看，但是我没有使用我的这一权利，只是挥了一下发抖的手，寻思：“管它呢”。

“两卢布零五戈比。”我说，又感到我的牙齿在发抖，在打架。

东西归我了。我立刻掏出钱，付了款，然后抓起纪念册，退了出来，退到房间的一角；在那里，我把它从封套里拿了出来，而且跟发热病似的，急匆匆地开始仔细观看：不算封套，这是一件世界上最蹩脚的东西——一本小小的纪念册，只有小型张的一页信纸那么大，薄薄的，边缘烫金，但是已经磨损，完完全全就像旧时贵族女子中学刚毕业的那些女孩子，为自己购置的那种纪念册。水墨画和彩色画，画的都是些山上的教堂呀，爱神呀，天鹅戏水的池塘呀，等等；还有歪诗一首：

我启程前往遥远的旅途，

与莫斯科久久分离，

久久地告别亲爱的人，

坐上驿车驰往克里木。

（残留在我记忆里的就是这东西！）我认定，这回我“栽了”；如果有什么谁也不需要的东西的话，那，就是它了。

“没什么，”我认定，“第一次出牌肯定会输；甚至是好兆头。”

我顿时变得十分开心。

“啊，我来晚了；归您了？您买下了？”一位身穿蓝大衣的先生的声音，忽然在我耳旁响了起来，这人仪表堂堂，穿着讲究。他来晚了。

“我来晚了。啊，真遗憾！多少钱？”

“两卢布零五戈比。”

“啊，真遗憾！您能不能出让呢？”

“咱们出去说，”我向他悄声道，压住了心跳。

“给十个卢布，我让给您。”我说，感到背上一阵发冷。

“十个卢布！得了吧，您怎么啦！”

“随您便。”

他睁大了两眼望着我；我穿得很好，根本不像个犹太佬或二道贩子。

“哪能呢，要知道，这是一本很糟糕的旧纪念册呀，谁会要它？这封套其实也分文不值，要知道，您是卖不出去的，谁也不要，不是吗？”

“您不是就要了吗。”

“要知道，这是因为一种特殊情况，我昨天才知道：要知道，像我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得了吧，您怎么啦！”

“我本来应当要二十五卢布的，但是因为毕竟有点冒险，怕您不肯出，为了十拿九稳，因此才只要十卢布，一口价，一戈比不让。”

我转身就走。

“您就拿四卢布吧，”我已经走到院子里了，他追上了我。“好吧，五卢布。”

我不作声，继续往前走。

“给，给您！”他拿出十个卢布，我把纪念册递给了他。

“您得承认，这是不公平的！两卢布和十卢布——啊？”

“为什么不公平？这就是市场嘛！”

“这算什么市场？”（他生气了。）

“哪儿需要哪儿就有市场。如果您不要，连四十戈比也卖不出去。”

我虽然没有放声大笑，而且神态严肃，但心里在笑，——我之所以哈哈大笑，——倒不是因为开心，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得点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我喃喃道，实在忍不住了，但是态度是友好的，我十分喜欢他，“听我说：有位叫詹姆斯·罗斯柴尔德的人，已故，是巴黎人，他死后留下了十七亿法郎的遗产（他点了点头），他所以能如此，因为他年轻时偶然获悉，仅仅比大家早几小时，知道了贝里公爵被害的事，于是他就把这消息立即通知了相关人员，仅仅因为这一手，转眼之间就发了大财，赚了几百万法郎[36]，——瞧，人家是咋干的！”

“那么说，您就是罗斯柴尔德啰？”他愤怒地向我嚷道，把我当成了傻瓜。

我快步走出了这座大楼。迈出了小小的一步，就赚了七卢布九十五戈比！我同意，这一步毫无意义，儿戏而已，但这一步毕竟符合我的想法，不可能不非常深刻地激励着我，使我心潮澎湃……然而，大可不必描写我的这些感受。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揣在我的坎肩口袋里，我伸进两个手指摸了摸——我就这样把手插在口袋里一直向前走去。在街上走了约莫一百步，我把这张钞票掏出来看了看，真想亲亲它。在一座公寓的大门旁，忽然响起一辆轿式马车驶近的声音；看门人拉开了大门，从公寓里走出一位女士，准备上车。这位太太穿着华丽，既年轻又漂亮，十分阔气，穿着绸缎和天鹅绒，后面还拖着一条两俄尺长的尾巴。忽然，一只漂亮的小提包从她手里滑落下来，掉到地上；她已经上了马车；一名跟班急忙弯下腰准备把东西拾起来，可是我抢先一步，跑过去捡了起来，交给了那位太太，同时微微抬了抬礼帽。（是顶高筒礼帽，作为一名年轻人，我穿得不坏）。那位太太拘谨地，但却带着十分可爱的微笑对我说：“Merci，мсье[37]。”马车开始辚辚地滚动。我亲了亲那张十卢布的钞票。

三

这天，我还得去看一位我过去的中学同学叶菲姆·兹韦列夫，他中学没念完，就转到彼得堡的一所高等专科学校上学了。他本人并不值得描写，说实在的，我跟他并无深交；但是我还是在彼得堡设法找到了他，因为我急于见到一位名叫克拉夫特的人，而他能够（通过各种办法打听到，至于通过什么办法，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一俟他从维尔诺回来，就立刻把他在彼得堡的住址告诉我。兹韦列夫估计，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肯定会回来，这是他前天告诉我的。必须走到彼得堡老城区[38]，但是我并不觉得累。

兹韦列夫（他也十九岁）暂时借住在他姑姑家，我是在他姑姑家的院子里碰到他的。他刚吃过午饭，正在院子里像大人似的踱方步。他立刻告诉我，克拉夫特昨天就回来了，仍下榻在他过去住的那套房间里，就在这里，在彼得堡老城区，他自己也希望能够尽快见到我，因为他也有件要事要立刻通知我。

“他又要到什么地方去了。”叶菲姆补充道。因为在当前的情况下，见到克拉夫特对于我非常重要，所以我请叶菲姆立刻带我到他住所去见他，原来，这住所就在附近，仅两步远，在某某胡同。但是兹韦列夫又说，一小时前，他已经遇见过他，他去找杰尔加乔夫了[39]。

“那咱们就到杰尔加乔夫家去，你怎么总推三阻四的，你害怕？”

的确，克拉夫特很可能在杰尔加乔夫家，一坐就半天，那，我在哪儿等他回来呢？我并不怕去杰尔加乔夫家，但是我不想去，尽管叶菲姆已经接二连三地拉我上那儿去。而且每次说到“害怕”二字时，总对我露出一副十分可恶的嘲笑的神态。我要预先申明，这里根本不存在害怕不害怕的问题，即使我怕，那怕的也完全是另外的事。这一次我下定决心非去不可；这地方也不远，就在附近。途中，我问叶菲姆，他是否仍旧想流亡美国？[40]

“可能还要再等等。”他答道，微微一笑。

我不怎么喜欢他，甚至根本不喜欢他。他的头发很白，胖乎乎的脸也显得太白了，甚至白得有失体统，像娃娃脸，而个子却长得甚至比我还高，可是他看去却最多只有十七岁。跟他没什么好谈的。

“那里怎样？难道总有一群人？”我为了心中有底，问道。

“你怎么总是怕东怕西的？”他又笑起来。

“滚你妈的蛋。”我火了。

“根本不是一群人。来的都是熟人，而且都是自己人，你放心。”

“是不是自己人，关我屁事。比如我，难道我在那里是自己人吗？

他们为什么就这么信得过我呢？”

“你是我带去的，这就够了。关于你，大家都听说过。克拉夫特也可以说说你的情况。”

“我说，瓦辛也上那去吗？”

“不知道。”

“如果他也在，咱们一进去，你就推我一把，告诉我哪位是瓦辛；一进去就告诉我，听见了吗？”

关于瓦辛的事，我已经听说过很多，早对他有兴趣了。

杰尔加乔夫住在一幢小厢房里，这厢房座落在一名商人妻子的建有木屋的院子里，但是他却租住了整幢厢房。总共有三大间清洁的房间。四扇窗都垂下了窗帘。他是一名技师，在彼得堡工作；我偶尔耳闻，他在外省谋得了一个有利可图的私人差事，正准备前去履新。

我们刚走进一间极小的外屋，就听到屋里人声嘈杂；似乎，正在热烈地争论，有人高呼：“Quae medicamenta non sanant——ferrum sanat, quae ferrum non sanat——ignis sanat！”[41]

我的确有几分不安。当然，我还不习惯与人交往，甚至不管与任何人。虽然我在中学里与同学以你我相称，但是跟任何人差不多都不是朋友，我给自己营造了一个角落，我就住在这角落里。但是，并不是这使我不安。作为万全之策，我向自己暗暗发誓，决不与任何人发生争论，只说最必需的话，从而使任何人都不能对我说三道四，下任何结论；主要是不争论。

这房间实在太小，屋里有六七个人，加上女士们，约莫有十个人。杰尔加乔夫二十五岁，他已成家。他妻子有个妹妹，此外，还有个女亲戚；她俩也住在杰尔加乔夫家。屋里的家具陈设还凑合，不过也足够了，甚至可以说，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石印的肖像，而在墙角则供奉着一帧圣像，没有金属衣饰[42]，但却点着神灯。杰尔加乔夫走到我跟前，握了握手，请我坐下。

“请坐，这里都是自己人。”

“劳驾。”立刻有一位面貌相当姣好、穿着十分朴素的少妇补充道，她向我微微点了点头，就立刻走了出去。这是他妻子，看样子，她刚才似乎也参加了争论，而现在，她出去给孩子喂奶。但是留在屋里还有两位女士——一位个子很小，二十上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长相也不难看，而另一位，三十上下，相貌枯瘦，但目光锐利。她俩坐着，在很用心地听，但并不参加谈话。

至于男人，除了我、克拉夫特、瓦辛坐着外，其余的人都站着；我们一进去，叶菲姆就立刻向我指认了克拉夫特和瓦辛。因为连克拉夫特我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我离座，走到他俩跟前，向他们寒暄、问候。克拉夫特的脸，我永远也忘不了：倒不是说有什么特别的美，但却似乎有某种过于和善、过于彬彬有礼的气质，虽说整体上仍透露出一种自尊。二十六岁，相当清瘦，个子比中等个儿略高，浅色头发，脸型严肃，但很柔和；总之他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文静。然而您如果问我，——愿不愿意用我这张也许甚至很俗气的脸，去换他那张我觉得很有吸引力的脸呢，我一定不肯。他脸上有一种我不愿在自己脸上看到的神态，有一种在精神上过于冷静的表情，有一种类似于某种隐秘的、自己都不甚了了的傲气。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当时未必会这样一字不差地进行判断；这是我现在才这么觉得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也就是说，已经在出事之后。

“您来了，我很高兴，”克拉夫特说。“我有一封与您有关的信。咱们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然后再到我屋里去。”

杰尔加乔夫是个中等个儿，肩膀很宽，一头漆黑的头发，大胡子，他目光中透露出机敏。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含而不露的神态，和处处小心谨慎的样子；虽说他多半保持沉默，但显然在掌控着会场，左右着大家的谈话。瓦辛的相貌并没有使我特别惊奇，虽然我听说他非常聪明：一头浅黄色的头发，一双银灰色的大眼睛，面色十分开朗，但是，与此同时，脸上又有某种过于强硬的神态，使人预感到与此人不易交往，但目光却绝顶聪明，比杰尔加乔夫更聪明，更深沉，——比屋里所有人都聪明。话又说回来，或许，我现在把一切都夸大了。在其他人中，我只记得所有这些年轻人中的两个人：一位是皮肤黝黑的大高个儿，蓄着一部黑黑的络腮胡，说话很多，二十七八岁，是位什么老师，或者诸如此类的人物，另一位是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年轻小伙儿，穿着一件俄式的紧身外衣，——脸上有摺子，沉默寡言，属于留神倾听的诸多人士之列。后来我才知道他出身农民。

“不，这事不应当这么提，”那位长着黑色大胡子的老师开口道，显然想恢复方才的争论，他说起话来比谁都热烈，“关于数学般准确的证明[43]，我无话可说，但是这个想法即使没有数学般准确的证明，我也准备深信不疑……”

“等等，季霍米罗夫，”杰尔加乔夫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刚来的人听不明白。这，要知道，”他忽然转过脸来向我一个人说道（我得承认，如果他有意考考我这个新手，或者促使我也参加发言，那他采取的这个办法还是很巧妙的；我立刻感觉到了这一点，并作好了准备），“这，要知道，这位克拉夫特先生，我们大家对他已经相当熟悉了，他很有性格，观点也很有分量。他鉴于一个极其平常的事实，得出了一个极不平常的结论，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吃惊。他得出的结论是，俄罗斯民族是二等民族……”

“三等民族。”有人叫道。

“……二等民族，它命中注定只能给更为高贵的人种充当材料，而在人类的前途中，它将没有自己的独立作用。有鉴于自己的这个也许很有道理的结论，克拉夫特先生得出另一个结论，即任何一个俄国人今后的任何活动，都必将因这一想法而陷入瘫痪，可以说吧，所有的人都必将灰心丧气，无所作为，而且……”

“对不起，杰尔加乔夫，这话不应当这么说，”季霍米罗夫又不耐烦地接口道（杰尔加乔夫立刻让他继续说下去）。“鉴于克拉夫特已经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得出了一些以生理学为基础的有根有据的结论，也许，他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来苦心孤诣地研究自己的这一想法（这个观点我可以十分心平气和地、a priori[44]地接受），有鉴于此，即鉴于克拉夫特的忧患意识和认真态度，这事应当作为稀有现象来看待，由此引申出一个克拉夫特无法理解的问题，而这问题正是我们应当研究的，即我们应当研究的正是克拉夫特的不解之处，因为这是一种稀有现象。应当解决的是，这一稀有现象是否属于临床研究的个别病例，抑或具有在其他情况下也会正常地反复出现的属性；为了共同事业，这事应予关注。关于俄罗斯的说法，我准备相信克拉夫特的观点，我甚至要说，也许，我还感到很高兴；如果这个想法被大家所掌握，那它就会使大家放开手脚去做，并使许多人摆脱所谓爱国主义的偏见……”

“我不是出于爱国主义。”克拉夫特说，仿佛使了老大劲儿。他似乎对所有这些辩论感到不快。

“是不是爱国主义，可以暂时撇开不谈。”瓦辛冒出了一句，此前，他一直沉默不语。

“但是，请问，为什么克拉夫特的结论会削弱我们对全人类事业的追求呢？”那位老师叫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大声嚷嚷，其他人说话，声音都很低）。“就算俄罗斯被人判定为二等国家，但是我们也可以不仅仅为俄罗斯工作呀。此外，既然克拉夫特已经不相信俄罗斯了，他怎么还能算是爱国者呢？”

“更何况他是一个德国人。”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是俄国人。”克拉夫特说。

“这问题与事情并无直接关系。”杰尔加乔夫对刚才打断话的那人说道。

“抛弃你们的狭隘观点，”季霍米罗夫谁的话也不听，“如果说俄国只是供更加高贵的人种使用的材料，那它为什么就不能做这样的材料呢？这也是一种相当体面的角色嘛。由于任务扩大，为什么就不能安于这一想法呢？人类正处于自己复兴的前夜，而且这个复兴已经开始了。当前的任务只有瞎子才会否认。如果你们对俄罗斯已经丧失信心，那就撇开俄罗斯，先不谈它嘛，你们可以为未来工作，——为未来的尚不知晓的民族工作，但是这民族是由整个人类组成的，而不管他们属于哪一种族。本来，俄罗斯不论什么时候，迟早都会死去；所有的民族，即使是最有才华的民族，也不过生存一千五百年，最多两千年；还不是都一样吗：两千年或者两百年？充满活力的罗马人，也没有活过一千五百年，就变成了材料。罗马人早就不存在了，但是他们留下了自己的思想，而这思想却融进了人类的命运，变成人类进一步发展的因素。怎么可以对一个人说他无事可做呢？我简直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人们会无事可做。为人类服务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至于其他，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如果你们留心地环顾四周，要做的事是如此之多，只怕此生有限。”

“应当根据大自然的规律和真理的法则生活。”杰尔加乔娃夫人从房门里说道。房门虚掩着，可以看到，她正微敞着胸脯，站在里面，抱着孩子喂奶，她在热心倾听。

克拉夫特在听大家说话，微露笑容，终于似乎带着某种痛苦的表情开口说道，然而他说话的神态却十分真诚。

“我不明白，既然您的心智完全臣服于某个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并且处在这一思想的影响下，您怎么还能全身心地向往处于这一思想之外的其他观念呢？”

“但是，如果从逻辑上像数学般精确地向您证明，您的结论是错误的，您的整个思想也是错误的，而且您没有丝毫权利仅仅因为俄罗斯注定要成为二等国家，而把自己排除在普遍的有益活动之外；如果向您指出，代替您那狭隘视野的，您面前将会展开无限广阔的新天地，以代替狭隘的爱国主义观念……”

“唉！”克拉夫特轻轻挥了挥手，“我不是对您说过了吗，这与爱国主义无关。”

“这显然是误会，”瓦辛忽然插嘴道，“错误在于，克拉夫特得出的不仅是一个逻辑结论，而是，可以说吧，这个结论又变成了一种感情。不是人的所有天性都是一样的；在许多人那里，逻辑结论有时会变成一种非常强烈的感情，这感情会攫住一个人的全身心，而且这种感情很难驱除或者很难改变。为了能够治愈这种人，在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先改变感情本身，而要使这办法成为可能，无他，只有用另一种同样强烈的感情来代替它。这事往往很难，而在许多情况下又是不可能的。”

“错！”那个好争辩的人吼道，“逻辑结论本身就足以化解成见。理性的信念会产生同样的感情。思想由感情而生，它反过来又植根于人心，形成新的感情！”

“人是形形色色的：一种人很容易改变感情，另一种人就很难。”瓦辛答道，似乎不希望把争论继续下去；但是我却很赞赏他的观点。

“正如您所说，这事正是这样，”我忽然对他说道，打破坚冰，忽然开口了，“正应当加入另一种感情来代替原来的感情。四年前，在莫斯科，有一位将军……要知道，诸位，我并不认识他。但是……也许，说实在的，他本身就不足以引起人们对他的尊敬……然而，事实本身也可能显得违反常理，但是……话又说回来，您知道吗，他死了一个孩子，就是说：实际是死了两个女孩，两个，一前一后，都死于猩红热……怎么办呢，他忽然变得伤心欲绝，一直很伤心，伤心得让人不忍卒睹，——结果，几乎过了半年，他也死了，他是因为伤心死的，这是事实！那么，当初，应当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他复活呢？答案是用同样强烈的感情！应当从坟墓里把那两个女孩给他挖出来，把她们还给他——这就完了，就是说，诸如此类吧。可是他死了。不过也可以向他提供一些绝妙的结论：人生苦短啦，所有的人都难免一死啦，也可以从统计日志上提供一组统计数字，有多少孩子死于猩红热啦……将军已经退役……”

我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仓皇四顾。

“这完全文不对题。”有人说。

“您所举的事实，虽然与当前的情况并非同类，但毕竟有点相似，足以说明问题。”瓦辛对我说。

四

这里，我必须承认，为什么我十分赞赏瓦辛关于“思想-感情”所提出的论据，与此同时，我也必须承认我当时感到万分羞愧的一件事。是的，我曾经害怕到杰尔加乔夫家去，虽然我之怕去并不是因为叶菲姆揣测的那个原因。我之所以怕去，是因为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就怕他们。我知道，他们（即他们或者与他们同类的那伙人——反正一样）都是些雄辩家，或许会把“我的思想”打个粉碎。我坚信自己决不会向他们透露我的思想，决不会说出去；但是他们（即仍旧是他们或与他们同类的人）却可能主动对我说些什么话，从而使我自己对自己的思想感到绝望，甚至都不敢向他们提起它。在“我的思想”中，还有一些我没有解决的问题，但是我并不愿意别人来帮助我解决，除非我自己来解决。近两年来，我甚至不敢看书，生怕碰到什么观点，不利于我的思想，从而使我的思想发生动摇。可是忽然瓦辛一下子解决了我的为难之处，使我放了一百二十个心。说真的，我有什么可怕的呢，他们使用的那套不管什么雄辩术，又能奈何我什么呢？那里，也许只有我一个人懂得，瓦辛谈到“思想-感情”的关系时究竟要说什么！仅仅驳倒某个绝妙的思想是不够的，必须用另一个同样绝妙的思想来代替它。要不然，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舍弃我的感情的，我将在我心中驳倒他们驳倒我的东西，哪怕是强词夺理，而不管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而作为替代品，他们又能给我什么呢？因此，我完全可以变得更勇敢些，我必须更加英勇无畏。在赞赏瓦辛观点之余，我又感到羞愧，我感到自己还是个没出息的娃娃！

这时还出现了一件出乖露丑的事。倒不是我想卖弄自己聪明这种拙劣的感情，促使我在他们面前打破坚冰，开口说话，而是一种想“取悦于人”的愿望促使我这样做。这种想“取悦于人”的愿望，让大家承认我是个好孩子，以及拥抱我、亲我，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总之，拙劣透顶），我认为，这是我身上所有可耻的感情中一种最卑劣的感情，我怀疑我身上的这一愿望由来已久，这也正是我多年来一直躲在一个角落里的原因，虽然我对此并不感到后悔。我知道，我应当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孤僻一些。在这类出乖露丑之后，使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不管怎样，这“思想”仍像过去一样深藏在我的内心，我还没有向他们泄露过这一秘密。有时，我会心惊胆战地想象，如果我向什么人坦陈了我的思想，那我就会突然变得一无所有，因而我就会变得同大家一样，而且，说不定，我还会抛弃这个思想；因此我才珍藏着它，保护着它，惟恐唠唠叨叨地说漏了嘴。可现在，在杰尔加乔夫家，几乎从头一次交锋，我就忍不住了：当然，我什么也没有泄露，但却不可饶恕地胡扯了一通，出了件丢人现眼的事。一想起来就让人恶心！不，我不应当跟他人接触，跟他人交往，即使现在我也这么想，我说这话将管用四十年。我的思想——就是我需要一个角落。

五

瓦辛刚一夸我，我就迫不及待地想开口说话。

“我以为，任何人都有权……根据自己的信念……拥有自己的感情……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因此责备他。”我对瓦辛说道。虽然我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但是又似乎说话的不是我，而在嘴里转动的也似乎不是我的舌头。

“是——吗，您哪？”那个曾经打断过杰尔加乔夫，向克拉夫特嚷嚷说他是德国人的那个人，立刻接过话茬，并以讽刺的口吻拖长了声音说道。

我认为这人根本不值得一驳，我扭过头去向那位老师说道，仿佛方才向我嚷嚷的是他似的。

“我的信念是我无权对任何人妄下断语。”我哆嗦着说，已经知道，我这下栽了。

“干吗这么秘密，秘而不宣呢？”又响起了那个不值一驳的人的声音。

“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思想。”我直视着那位老师的眼睛，那位老师却相反，默不作声，满脸堆笑地打量着我。

“那您呢？”那个不值得一驳的人又嚷嚷道。

“说来话长……就某种程度说，我的思想就是让我安静一会儿，别来打搅我。当我手里还有两卢布的时候，我就想独自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不依赖任何人（请少安毋躁，我知道有人要反驳我），也不做任何事，——哪怕是为人类的伟大未来，即曾经有人邀请克拉夫特君为之服务的那个人类的伟大未来。个性自由，即我本人的自由，您哪，应当放在第一位，至于其他，我一概不管。”

错就错在我发火了。

“也就是说，您在宣扬吃饱了肚子的奶牛的安宁？”

“就算是吧。谁也不会受到奶牛的侮辱。我不欠任何人一文钱，我交纳各种苛捐杂税，向社会向国库交税，为的就是不被抢劫，不挨打和不被杀害，此外，谁也无权向我要求任何东西。我本人说不定还有一些别的思想，我想为人类服务，也许，我做的事比所有的宣传家加在一起还多十倍；不过我希望，任何人也无权要求我强迫我做到这点，就像要求和强迫克拉夫特君那样；即使我连一根手指也不想动，那也是我的完全自由。至于因为爱人类而四处奔波，见人就搂着人家的脖子又亲又啃的，感动得热泪盈眶，——这不过是一种时尚罢了。我干吗非爱他人不可呢，或者非爱您说的什么人类的未来不可呢！这个什么人类的未来，我永远也看不到，未来的人也不会知道曾经有过我这么一个人，而他们自己也将化为灰烬，变得无影无踪，既无任何记忆，也无任何回忆（这里，时间将变得毫无意义），此外，地球本身也将变成一块结冰的岩石，并且与许多数不清的同样的结冰的岩石一起，在没有空气的太空中飞翔，也就是说，没有比这更没有意思的了，让人无法想象！这就是你们的学说！请问，我干吗非得做个高尚的人不可呢，更何况一切都瞬息万变，转瞬即逝。”

“哎——呀呀！”那声音又叫道。

我扯断了一切绳索，神经质和恶狠狠地开了这一炮，把所有这一切都说了出来。我知道我正在跌进泥塘，但是我害怕别人反驳，急不择言。我清楚地感觉到，我就像筛糠似的，一股脑儿倒下去，七颠八倒，语无伦次，跳过十个思想，陡地讲到第十一个，但是我急于说服他们，把他们统统驳倒。这对我太重要了！我准备了三年！但是，有意思的是，他们突然都闭上了嘴，默不作声，简直一言不发，大家只是竖起耳朵在听。我则继续对那位老师说道：

“正是这样，您哪。顺便说说，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曾经说过，没有任何事情比回答这样的问题更难的了，‘干吗非得做个高尚的人不可呢’要知道，您哪，世界上有三类小人：一类是天真的小人，也就是说，他们坚定地相信他们的卑劣乃是绝顶的高尚，另一类是具有羞耻之心的小人，也就是说，他们对自己的卑鄙无耻感到羞耻，但是又欲罢不能，非干到底不可，最后一类是地道的小人，纯粹的小人。请听我说，您哪：我有一名同学，叫兰伯特，他还只有十六岁的时候就曾经对我说过，假如他发了财，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当穷人家的孩子快饿死的时候，他却把面包和肉拿去喂狗；而当他们无物取暖的时候，他却可以买下整整一院子劈柴，把它们堆放在旷野上，然后在这片旷野上放把大火，然而他却一根劈柴棍也不送给穷人。这就是他的感情！请问，当这个纯粹的小人问我：‘为什么他非得做个高尚的人不可’时，我能回答他什么呢？尤其是现在，在我们这个时代，被你们弄得世风日下的时代。因为再没有比现在更坏的时代了——从来不曾有过。我们这个社会已经变得混沌一片，诸位，请看，你们否定上帝，否定做好事，那还有什么保守落后的、盲目的陈规陋习，能驱使我去这样做，如果换一种做法对我更有利呢？你们会说：‘合理地对待人类也对我有利’嘛；可是，如果我认为所有这些合理的做法，所有这些兵营式的东西呀，法朗吉呀[45]，不合理，那怎么办？既然我在这世上只能活一次，那所有这些劳什子以及什么未来长未来短的，关我屁事！请让我自己来弄清我的利益何在，这样岂不更好吗。再过一千年，你们说的这人类究竟会怎么样，这又关我什么事呢，如果按照你们那个准则，我既没有因此而得到爱，也没有因此而过上未来的生活，我做的种种好事也没有因此而得到承认的话？不，您哪，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不如让我老实不客气地干脆为自己而活着，至那时候哪怕大家都完蛋，也与我无关！”

“想得倒美！”

“不过。我随时准备跟大家一起完蛋。”

“那就更妙了！”（又是那个声音。）

其余的人都继续保持沉默，大家都看着我和打量着我，但是慢慢、慢慢地从屋子的各个角落都传来嘻嘻嘻的窃笑声，虽然声音还很低，但是大家都冲我的脸窃笑不已。只有瓦辛和克拉夫特没有嘻嘻地笑。那个蓄有黑胡子的人也在冷笑；此前，他一直两眼盯着我，在听。

“诸位，”我全身都在发抖，“我决不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们，但是，相反，我倒想从你们的观点出发来请教你们，——别以为我是从我的观点出发来问你们的，因为也许我比你们更爱人类，比你们加在一起，更爱一千倍！请问，——而且你们现在一定要回答我，你们必须回答我，因为你们在笑，我倒要请问，你们能用什么东西来吸引我，让我跟你们走呢？请问，你们能用什么东西来向我证明，你们那儿就肯定好呢？在你们兵营式的生活里，我个人提出的抗议，你们又会如何处置呢？诸位，我早就想同你们见面了！你们那儿将会有兵营式的生活，将会有公共宿舍，将会有strictenécessaire[46]，无神论，不要孩子的公妻制——这就是你们的结局，我统统知道，您哪。就是为了这个，就是为了这一切，就是为了那点平均利益的一小部分（也就是你们的合理制度保证我能得到的那一小部分），为了一块面包和一点温暖，你们却以此为代价剥夺我的全部个性！请问，您哪：如果在那里，有人带走我的老婆，你们能让我心平气和，能让我不把我的敌人的脑袋砸个稀巴烂吗？你们会说，到时候我自己也就变聪明了；但是我老婆会对这样一个明智的丈夫（如果她还多少有些自尊的话）说什么呢？要知道，这是违背自然的，您哪；你们该懂得羞耻才是。”

“您是研究女人问题的专家吗？”响起了那个不值一驳的人的幸灾乐祸的声音。

一时间我头脑发热，真想冲过去，给这混蛋一顿老拳。这人个子不高，棕红色头发，脸上有几粒雀斑……不过，话又说回来，活见鬼，我描写他的外貌干吗呢！

“请放心，我还从来没有碰过女人。”我顶了他一句，头一回向他扭过了脸。

“宝贵的信息，不过鉴于有女士在场，措词不妨文雅些！”

但是，忽然，大家纷纷动弹起来，纷纷拿起礼帽，想走，——当然，不是因为我，而是他们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但是对我的这种默然不语的态度，使我感到压抑和无地自容。我也霍地起立。

“不过，您一直看着我，请允许我请教阁下贵姓？”那位老师面带十分可憎的微笑，忽然向我走过来。

“多尔戈鲁基。”

“多尔戈鲁基公爵？”

“不，姓多尔戈鲁基的一介草民，前农奴马卡尔之子，我的前主人韦尔西洛夫老爷的私生子。请放心，诸位，我这样说完全不是为了让你们立刻扑到我的脖子上来亲我吻我，也不是为了让我们像一群牛犊似的感动得哞哞叫！”

一下子爆发出了最不礼貌的哄堂大笑，因而使门背后的那小孩惊醒过来，开始啼哭。我气得发抖。他们纷纷与杰尔加乔夫握手告别，接着便走了出去，对我根本不予理睬。

“咱们走吧。”克拉夫特捅了捅我。

我走到杰尔加乔夫跟前，使劲握了握他的手，又使劲摇晃了几下。

“对不起，那个康德柳莫夫（即棕红头发的那主儿）一直在惹您生气。”杰尔加乔夫对我说。

我跟着克拉夫特走了出去。我丝毫不觉得羞耻。

六

当然，现在的我与当时的我有着天渊之别。

我继续“丝毫也不觉得羞耻”，我还在楼梯上就追上了瓦辛，他落在克拉夫特后头，仿佛他是个次要人物似的，接着便以一种十分自然的姿态，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似的，问道：

“您似乎认识家父，我是想说韦尔西洛夫？”

“说实在的，我同他并不熟悉，”瓦辛立刻回答道（一些彬彬有礼的人，在跟方才出乖露丑的人说话时总会摆出一副做作出来的客套，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这种气人的姿态），“但是，也多少认识一点，见过面，也听过他讲话。”

“既然听过他讲话，那，自然就算认识喽，因为您就是您！您对他有什么看法？请原谅我冒昧询问，但是我需要知道您的意见。正是您对他有什么看法？正是您本人的意见，对我是必不可少的。”

“您对我的要求太高了。我觉得，此人能对自己提出很高的要求，或许，也能做到，——但是他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此话有理，此话十分有理，这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但是，这是个清白的人吗？请问，您对他皈依天主教有何看法？不过，我忘了，也许，您不知道这事……”

如果我不是这么激动，不用说，我就不会对一个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的人，这么没来由地，像开机关枪似的，提出这么一连串问题了。我感到奇怪，瓦辛似乎并不介意我的疯狂！

“关于此事，我也略有耳闻，但是我不知道这在多大程度上是可信的。”他依然平静地和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毫无可信之处！关于他的种种传说，全不是真的！难道您以为他会信仰上帝吗？”

“正如您刚才所说，他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而非常骄傲的人中的许多人，是喜欢信仰上帝的，尤其是那些有点儿恃才傲物的人。许多强有力的人，似乎都有一种自然的需要——找一个人或者找一样什么东西，然后对他或它顶礼膜拜。强有力的人有时候会对自己的强有力感到受不了。”

“我说，这话可能非常正确！”我又叫起来。“不过我想弄明白……”

“这里的原因是清楚的：他们为了不崇拜世人，于是选择了上帝，——不用说，连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搞的：崇拜上帝仿佛不那么辱没身份似的。他们当中常常会出现一些非常热烈地信奉上帝的人——说得更准确些，他们是一些热烈地希望信仰的人；但是他们却把愿望当成了真正的信仰。这样的人中，到头来，尤其常常会出现一些大失所望的人。关于韦尔西洛夫先生，我想，他身上有一些非常真诚的性格特点。总的说，他使我很感兴趣。”

“瓦辛！”我叫道，“你使我太高兴了。我倒不是惊叹您的智慧，我惊叹的是，您是一个如此纯洁和远比我高明的人，怎么能如此朴实、如此客气地跟我平起平坐和跟我说话呢，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的！”

瓦辛微微一笑。

“您对我过奖了，而刚才发生的事仅仅是因为您太喜欢进行抽象的谈话了。您大概在此以前沉默的时间太久了吧。”

“我沉默了三年，我想一吐为快，也准备了三年……不用说，您不可能把我看做是傻瓜，因为您自己非常聪明，虽说不可能比我的表现更愚蠢的了，但是您却可能把我看做小人！”

“小人？”

“对，毫无疑问！请告诉我，当我说我是韦尔西洛夫的私生子……而且还夸耀我是家奴之子的时候，您没有私下里看不起我吗？”

“您太折磨您自己了。如果您觉得这样说不好，下次不这样说，不就得了；来日方长嘛，您还有五十年好活哩。”

“噢，我知道，在与别人相处时，我应当尽可能少说话。在所有的坏毛病中，最卑鄙无耻的毛病是挂在人家的脖子上，——无端邀宠；方才，我已对他们说过这话，而现在我又想挂到您脖子上了！要知道，二者有区别，是不是？如果您明白这区别，如果您能够明白，那我就该祝福这一时刻了！”

瓦辛又微笑了一下。

“如果您愿意，可以常来找我，”他说。“我现在有工作，很忙，但是您来，我会很高兴的。”

“我方才从您的相貌上看出来，您这人坚强有余，但不爱与人接触。”

“这很可能是对的。我认识令妹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去年，在卢加……克拉夫特停下来，似乎在等您；他要拐弯了。”

我紧紧握了握瓦辛的手，追上了克拉夫特，当我同瓦辛说话的时候，他一直走在前头。我们俩默默地走到他的住处；我还不想，也不能同他说话。克拉夫特性格中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彬彬有礼。

第四章

一

克拉夫特过去曾在某处供职，与此同时，还帮已故的安德罗尼科夫办理过一些其他私人事务（并从他那里得到过一些报酬），因为后者常在本职工作以外兼做一些份外的事。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一点，由于克拉夫特和安德罗尼科夫特别接近，克拉夫特很可能知道许多让我特别感兴趣的事。但是我从玛丽亚·伊万诺芙娜口中得知（她是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的妻子，过去我上中学的时候，曾在他家借住过多年，而她又是安德罗尼科夫的亲侄女和养女，自小受到他的宠爱），克拉夫特甚至“接受委托”要把一样东西交给我。因此，我等他已经等了整整一个月了。

他住在一个小套间里，有两间屋，完全独立，而目前，因为刚回来，连个仆人都没有，皮箱虽已打开，但东西还没收拾，全堆放在几把椅子上，长沙发前面有张桌子，桌上散乱地摆放着：旅行包、旅行用的小匣、手枪，等等。克拉夫特进屋后，似乎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仿佛把我全忘了；他也许根本就没注意，一路上，我都没跟他说过话。他立刻开始寻找什么东西，但是他无意中瞥了一眼镜子，就停了下来，足足用了一分钟，注视着自己的脸。虽说我也注意到了这个特点（后来，我非常清楚地想起了这一切），但是我心头烦闷，感到很尴尬。我无法集中思想。一时间，我忽然想干脆走开，把所有的事就这么撂下，永远不顾不管。再说，说实在的，所有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呢？这岂不是自寻烦恼吗？我陷入灰心丧气之中，也许我是在白白地浪费精力，由于感情用事，净干一些不足挂齿的小事，而我现在，任务当前，正需要全力以赴。然而，鉴于在杰尔加乔夫那儿发生的事，已经显而易见，我不克当此重任。

“克拉夫特，以后您还会去找他们吗？”我忽然问他。他慢慢地向我转过头来，仿佛没有听懂我究竟要说什么似的。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请您原谅他们！”克拉夫特忽然说。

当然，我觉得这似乎是嘲笑；但是，我定神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有一种非常奇怪甚至惊人的宽容，以至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他怎么会这么严肃地请求我“原谅”他们呢？他搬过一把椅子，坐在我身旁。

“我自己也知道，也许我不过是集所有自尊于一身的大杂烩，如此而已，”我开口道，“但是，我并不想请求大家原谅。”

“再说，也根本无需向任何人请求原谅。”他低声而又严肃地说道。他的说话声一直很低，而且很慢。

“就让我觉得自己问心有愧吧……我喜欢问心有愧……克拉夫特，请您见谅，我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请问，难道您也在这小组里吗？我想问您的正是这事儿。”

“他们不比其他人笨，也不比其他人聪明，他们和大家一样，都是疯子。”

“难道大家都是疯子？”我不由得好奇地向他转过身来。

“现在人们中的较优秀者，都是疯子。只有恪守中庸之道的无能之辈，才会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不过，这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他一边说话，一边又似乎仰首望天，常常是刚开口就戛然而止。尤其使我吃惊的是在他声音中透露的某种忧伤。

“难道瓦辛也同他们沆瀣一气？瓦辛有智慧，瓦辛有道德观念啊！”我叫道。

“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道德观念。忽然就了无踪影，主要是还摆出一副架势，好像从来就不曾有过似的。”

“过去也不曾有过？”

“咱们最好别提这个了。”他带着一种明显的倦意说道。

我被他那种又忧伤又认真的态度打动了。我对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开始说些附和他的话。

“当今这时代，”他沉默了约莫两分钟，又主动开口道，可是他的眼睛始终望着空中的某个地方，“当今这时代，是恪守中庸之道和无动于衷的时代，是一个追求无知、懒惰、不学无术，既干不了任何事，又想坐享其成的时代。谁也不肯动脑筋，很少有人会给自己挤出点思想。”

他又打断了自己的话，沉默少顷；我听着。

“如今，人们在大肆砍伐俄罗斯的森林，使它的土壤变得贫瘠，把沃土变成荒原，变成草地，供卡尔梅克人放牧。如果有人带着希望来，想植树——大家肯定会笑他：‘难道你能活到它长大成林？’另一方面，希望未来会好起来的人，却在大谈一千年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那种扣人心弦的思想完全不见了。大家都好像住在客栈里似的，准备明天就离开俄罗斯，弃之不顾，大家都在得过且过……”

“对不起，克拉夫特，您方才说：‘关心千年以后的事’。唔，您对俄国前途的绝望……难道不也同样是关心吗？”

“这……这是当前首当其冲的、最迫切的问题。”他怒气冲冲地说道，迅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哎呀！我都忘了！”他忽然说，腔调完全变了，同时有点困惑地看着我，“我叫您来是有事的，可是……看在上帝分上，对不起。”

他忽然像做了个梦，从梦中醒来，几乎有点过意不去似的。他从放在桌上的一个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了我。

“这就是我要转交给您的东西。这是一份有一定重要性的文件。”他关心地、用一种非常干练的办事口吻开口道。

后来，过了很长时间，每当我想起这件事，他的这种本领（而且对他来说是这样关键的时刻！）就使我感到吃惊，他居然能以这样真切的关心来对待别人的事，能如此镇定自若和有板有眼地讲述这事的来龙去脉。

“这就是那位斯托尔别耶夫写的信，正是由于他死后留下的遗嘱，才引发了韦尔西洛夫与索科尔斯基公爵家的这场官司。这场官司现在正由法院审理，而判决的结果肯定会对韦尔西洛夫有利，因为法律支持他。然而在这封两年前写的私人信件里，立遗嘱人却亲自讲述了他自己的真实意愿，或者说得更准确些，愿望。讲述的内容，与其说对韦尔西洛夫有利，不如说更有利于公爵家族。至少，索科尔斯基公爵对遗嘱提出异议时所依据的那几条理由，在这封信中都能找到有力的支持。虽然这份文件并无决定性的法律意义，但是韦尔西洛夫的对手肯定会出高价来得到它。承办韦尔西洛夫这场官司的阿列克谢·尼康诺罗维奇（安德罗尼科夫），一直把这封信保存在自己手里，直到他临死前不久，才把它交给了我，托我‘保管’，——也许因为他已预感到死期不远，才担心自己的文件。现在我并不想对阿列克谢·尼康诺罗维奇在这种情况下的意图妄下断语，但是，我得承认，他死后，我处在某种进退两难的困境，我拿这份文件怎么办呢？尤其因为法院对这场官司即将宣判。但是玛丽亚·伊万诺芙娜（阿列克谢·尼康诺罗维奇生前是非常信任她的）却使我摆脱了这一困境：三周前，她写信给我，态度很坚决，让我把这份文件无论如何要交给您，因为这样做，大概（这是她的原话）是符合安德罗尼科夫的意愿的。因此，这就是那文件，而且我很高兴，终于把它交给了您。”

“听我说，”我说道，被这突如其来的新闻弄得不知所措，“现在我拿这封信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做呢？”

“那就随您便了。”

“那不行，您自己也看得出来，我根本就作不了主！韦尔西洛夫眼巴巴地希望得到这笔遗产……要知道，没有这份资助，他会完蛋的——现在却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份文件。”

“它仅仅出现在这里，在这房间里！”

“难道是这样？”我注意地看了看他。

“假如在这种情况下您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我又能给您出什么主意呢？”

“但是，我也不能把它交给索科尔斯基公爵呀：我会把韦尔西洛夫的希望全毁了的，此外，在他面前，我就成了叛徒……另一方面，如果我把它交给韦尔西洛夫，我又会使无辜者陷入贫困，而且使韦尔西洛夫仍旧处在一种走投无路的绝境：要么放弃遗产，要么成为一名窃贼。”

“您也过分夸大了这事的意义了。”

“请告诉我一点：这文件是否具有决定性的最终意义？”

“不，没有。我对于法律知之甚少。对方的律师，不用说，一定知道怎么来利用这文件，从中取得应有的利益。但是，阿列克谢·尼康诺罗维奇却很有把握地认为，即使把这封信呈交法庭，它也未必具有很大的法律意义，因此，韦尔西洛夫的官司仍旧能够打赢，毋宁说，这文件提出了一个所谓良心问题……”

“正是这点最重要，”我打断道，“正因为这点，韦尔西洛夫将处于一种走投无路的绝境。”

“然而，他也可以把这文件毁掉呀，这样一来，他可以使自己避免任何危险。”

“您是否有什么特别的根据认为他会这么认为呢，克拉夫特？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也正因为这点，我才来拜访足下！”

“我想，任何人换了是他，都会这么做的。”

“您也会这么做吗？”

“因为我没有接受遗产，所以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那好，”我说，把信塞进了口袋。“这事现在就算暂时了了。克拉夫特，请听我说，我敢向您保证，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曾经向我透露过许多事，她告诉我，您，而且只有您一个人，可以把一年半以前，发生在埃姆斯的韦尔西洛夫同阿赫马科娃夫妇间的事告诉我。我一直在等您，就像等太阳会把一切照亮似的在等您。您不知道我的处境，克拉夫特。我求您了，请您把全部真相告诉我。我正需要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而现在——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知道这点！”

“我奇怪的是玛丽亚·伊万诺芙娜自己怎么没把所有的事全告诉您；她从已故的安德罗尼科夫那儿可能全都听说了嘛，不用说，她听说了，而且知道得也许比我还多。”

“安德罗尼科夫自己也弄不清这事，玛丽亚·伊万诺芙娜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似乎，谁也搞不清这事的缘由。这事恐怕连魔鬼都会跑断腿的！可是我知道，您当时自己也在埃姆斯……”

“我也没有全碰到，但是，只要是我知道的，行啊，我会很乐意地告诉您的，不过，我能满足您的要求吗？”

四

我就不逐字逐句地引述这段故事了，只简略地说说这事的要点。

一年半以前，韦尔西洛夫通过老公爵索科尔斯基的介绍，成了阿赫马科夫家的好友（当时，他们大家都在国外，在埃姆斯[47]），他首先给阿赫马科夫本人留下了强烈的印象。阿赫马科夫是位将军，人还不老，但是却在三年的夫妻生活中，因赌牌而输光了他的妻子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全部丰厚的陪嫁，而且他由于生活的不知节制，已经中过一次风。中风过后，他苏醒了过来，便去国外疗养，而他之所以住在埃姆斯，则是为了他前妻所生的女儿。她是一位有病的姑娘，年方十七，患有肺病，据称，长得非常漂亮，同时也极好幻想。她没有陪嫁；大家把希望照例都寄托在老公爵身上。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据说是个好心肠的后妈。但是这姑娘不知为什么却不离不弃地特别喜欢韦尔西洛夫。当时他正在宣传一种，用克拉夫特的话来说，“某种狂热的思想”，宣传某种新生活，处在某种“高度的宗教情绪”中（根据别人告诉我的安德罗尼科夫那奇怪的、也许不无嘲笑之意的说法）。但是，有意思的是，他很快就遭到大家的嫌弃。将军甚至有点怕他。克拉夫特完全不否认当时有一种说法，说韦尔西洛夫已经在那位有病的丈夫脑子里塞进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即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暗恋上了小索科尔斯基公爵（他当时已经离开埃姆斯去了巴黎）。但他这话不是开门见山说的，而是，“按照他的老习惯”，用诽谤、归纳，以及各种弯弯绕的办法说的，正如克拉夫特所说，“对此，他是个中老手”。总的说，克拉夫特认为和愿意认为，他更像一个骗子和天生的阴谋家，而不是什么真正充满着某种崇高思想，或者有什么新奇想法的主儿。即使克拉夫特不告诉我，我也知道，韦尔西洛夫先是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有过非常大的影响，但是慢慢地又同她闹翻了，至于这场把戏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从克拉夫特那里也打听不出来，但是他们俩在彼此交好之后又反目成仇，却是大家都予肯定的一种说法。接着又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有病的继女，显然爱上了韦尔西洛夫，或者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惊人之处，或者被他的谈吐点燃了心中的火焰，或者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但是有目共睹的是，有一段时间，韦尔西洛夫几乎与这姑娘天天在一起。结果有一天这姑娘突然向父亲宣布，她想嫁给韦尔西洛夫。至于这是否真的发生过，大家都这么肯定，——克拉夫特这么说，安德罗尼科夫这么说，连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也这么说，甚至有一天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当着我的面说漏了嘴，也提到过此事。他们还肯定说，非但韦尔西洛夫本人愿意，甚至他还坚决要求与这姑娘成亲，而且还说这是双方都乐意的事，一老一小，老夫少妻，虽然年龄不相称，但却两厢情愿。但是，她父亲却被这想法吓坏了；随着他对他从前非常爱过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感到越来越厌恶，他几乎崇拜起了自己的女儿，把她视若掌上明珠，尤其在他中风之后。但是出面最坚决反对这门婚事的却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本人。出现了许许多多秘密的、非常不愉快的家庭冲突、争吵、伤心难过，总之，出现了各种各样糟心的事。做父亲的看到陷入情网、被韦尔西洛夫“弄得神魂颠倒”（克拉夫特语）的女儿始终执迷不悟，终于开始让步了。可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却愤恨难消地继续表示反对。就在这时开始了谁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的猫腻。然而，因此也就出现了克拉夫特根据已知材料做的直接猜测，但这毕竟只是猜测而已。

韦尔西洛夫似乎已经用他自己的那一套花言巧语，巧妙而又无可反驳地让那位年轻姑娘相信，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之所以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是因为她自己爱上了他，她早就醋劲大发地不断折磨他，盯他的稍，耍阴谋，暗中使坏，她已经向他求过爱，而现在则因为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恨不得放把火活活烧死他；总之，全是这一类猜测吧。最糟糕的是，他似乎已经把这一点向那位做父亲的，向那位“不忠”的妻子的丈夫做过“暗示”，说什么小公爵不过是供她消遣的玩物罢了。不用说，家里闹翻了天，简直成了活地狱。另一种说法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非常喜欢自己的继女，而现在她受人诽谤，没脸见她，感到十分绝望，更不用说跟她有病的丈夫的关系了。不过，与此同时，还有另一种说法，令我伤心的是，克拉夫特完全信以为真，而我自己也居然信了（因为这一切我已经听说过）。有人断言（据说，这是安德烈尼科夫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那里听来的），事情恰好相反，还在从前，也就是说在小姑娘开始动情之前，韦尔西洛夫就曾向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求过爱，而曾是他的朋友，甚至有一段时间热恋过他，但又经常信不过他，与他矛盾重重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这回却对韦尔西洛夫的求爱报以无比的憎恨，还恶狠狠地嘲笑了他。在她丈夫很可能出现第二次中风的时候，他居然敢直截了当地求她做他的妻子，因此她就干脆让他滚蛋，把他从自己身边赶走了。后来，她又看到，韦尔西洛夫竟公然向自己的继女求婚，这就使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气不打一处来，恨得什么似的。这一切都是玛丽亚·伊万诺芙娜在莫斯科的时候告诉我的，她对这两种说法都信，既相信这一说法，也相信另一说法，或者二者加在一起，她都信：她很有把握地说，这一切很可能兼而有之，是一起发生的，就像双方都la haine dans l’amour[48]一样，双方在爱情中的自尊心都受到了伤害，等等，等等。这就像某种极微妙的、阴错阳差的风流韵事，这是任何一个严肃的、思想健全的正人君子所不屑为之的，更何况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卑鄙下流的事。但是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的脑子里从小就塞满了各种风流韵事，没日没夜地净读这类小说，尽管她品行端正。结果就在她脑海里展示出了韦尔西洛夫明显的卑鄙无耻、谎话连篇和阴谋诡计，以及某种黑暗和丑恶，更何况这事的结局的确很惨：可怜的、热情似火的姑娘服毒自杀了，据说，她吞服的是一种含磷的火柴；然而我至今仍不晓得，最后的这一传闻是否属实；至少是大家都竭力掩盖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姑娘病倒只有两周，就死了。这样一来，火柴云云就只好存疑，但是，克拉夫特却对此坚信不疑。接着这姑娘的父亲也很快死了，据说，是因为伤心过度而死，悲痛引起了第二次中风，不过这至少也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但是在这姑娘的葬礼以后，从巴黎回到埃姆斯的索科尔斯基小公爵，却在花园里当众给了韦尔西洛夫一记耳光，但是，韦尔西洛夫并没有要求决斗；相反，他第二天却像没事人似的又出现在大家散步的场合。这时，大家都对他置之不理，扭头不顾，在彼得堡也一样。韦尔西洛夫虽然仍继续与某些人来往，但已经完全换了个圈子。他在上流社会的熟人都责备他，认为他罪不容赦，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个中的全部底细；他们知道的仅限于某些与那个年轻姑娘殉情而死，以及韦尔西洛夫挨了一记耳光有关的事。有可能掌握全部情况的恐怕只有两三个人；而知道得最多的恐怕就只有已故的安德罗尼科夫了，因为他同阿赫马科夫夫妇有事务上的交往，尤其因为某件事，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接触较多。但是他却保守着这全部秘密，甚至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让知道，而仅仅向克拉夫特和玛丽亚·伊万诺芙娜透露了某些内容，而这也是因为迫不得已。

“主要是现在有一份文件，”克拉夫特最后说，“这也是阿赫马科娃夫人非常害怕看到的。”

下面就是他有关这文件告诉我的情况。

当老公爵，也就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父亲，在国外疗养即将病愈的时候，她一不小心，十分秘密地给安德罗尼科夫写了一封非常有损她名誉的信（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十分信任他）。那时候，据说，在即将痊愈的公爵身上的确出现了某种爱乱花钱，几乎挥金如土的倾向：在国外，他开始买一些完全无用的，但却十分昂贵的东西，名画呀，花瓶呀，等等；他甚至给当地的各种机构捐助天知道多大的巨款；背地里，还差点用重金向一位俄国上流社会挥金如土的阔佬买下一块业已破产，而且讼事缠身的领地；最后他还似乎当真有续弦之念。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在父亲患病期间一直守候在他身旁，正是鉴于上述情况，她给安德罗尼科夫写了一封信，因为他是她家的法律顾问，又是“老朋友”，向他咨询：“根据法律，有没有可能宣布公爵处于家人的监护之中，或者宣布他是一个类似于无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如果可以的话，这事又应当怎样处置，才不会引起麻烦，既无人可以提出指责，又能在这种情况下顾全父亲的感情，等等，等等。”据说，安德罗尼科夫当时开导了她，劝她放弃了这个主意。到后来，公爵的病全好了，也就无须旧事重提，再提这个想法了。但是这封信却留在了安德罗尼科夫手中。而现在他已风烛残年，来日无多；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立刻想起了这封信：如果在死者的遗物中发现了这封信，而且落到了老公爵手里，他肯定会把她永远逐出家门，剥夺她的财产继承权，而且也不会在他生前给她一文钱。一想到他的亲生女儿居然不相信他具有正常的理性，甚至想宣布他是疯子，——这个想法肯定会把这只羔羊变成一头野兽。而她守寡之后，由于那个好赌的丈夫的恩赐，她已经变得一无所有，只能指望父亲能够有所遗赠：她满心指望父亲能再给她一笔陪嫁，而且这陪嫁能同第一次陪嫁一样丰厚！

克拉夫特对这封信的下落知道得很少，但是他说，安德罗尼科夫是“从来不会把有用的文件撕毁”的，除此以外，他这人非但足智多谋，而且还“很有良心”。（我当时甚至觉得奇怪，克拉夫特的观点竟非常有主见，可见他十分敬重安德罗尼科夫。）但是克拉夫特坚信，那份有损将军夫人名誉的文件，由于韦尔西洛夫同安德罗尼科夫的遗孀十分接近，似乎还是落到了他手里。大家都知道，安德罗尼科夫死后，她们就立刻把他留下来的所有文件都交给了，而且一定都交给了韦尔西洛夫。他也知道，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也晓得这封信在韦尔西洛夫手中，她想，韦尔西洛夫一定会立刻带着这封信去见老公爵，而这正是她最担心的；她从国外回来后，就在彼得堡寻找这封信，曾经去看望过安德罗尼科娃母女，而且现在还在继续寻找；因为她毕竟还留下一丝希望，也许这封信并不在韦尔西洛夫手中，最后，她又去了莫斯科，她去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这事，她还央求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从保存在她家的那些文件中再好好找找。关于玛丽亚·伊万诺芙娜这个人，以及她跟已故的安德罗尼科夫的关系，她还是在前不久回到彼得堡以后才打听到的。

“您以为她在玛丽亚·伊万诺芙娜那儿没有找到吗？”我问道，我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甚至都没有向您公开什么的话，可见，她也许什么都没有了。”

“那么说，您认为这文件在韦尔西洛夫手里？”

“很可能是这样。不过，我也不知道，一切都可能吧。”他带着明显的倦意说道。

我不再刨根问底地问他了，再说这又何苦呢？尽管这一切被搞得不成体统和乱七八糟，但是，对于我，最主要的事情还是弄清楚了；我担心的一切都得到了证实。

“这一切就像一场梦和呓语。”我说，陷入深深的伤感，拿起了礼帽。

“这人对您很宝贵吗？”克拉夫特问，这一刻，我在他脸上看到明显的同情。

“我早就有这样的预感，”我说，“我从您这里是不可能完全打听清楚的。现在只有阿赫马科娃这一线希望了。只有寄希望于她了。也许我会去找她，也许不会。”

克拉夫特有点困惑地望了望我。

“再见，克拉夫特！既然人家不要您，何苦死乞白赖地去找他们呢？还不如一刀两断，——对吗？”

“那以后到哪去呢？”他板着脸和看着地面，问。

“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与一切一刀两断，然后回到自己的地方去！”

“去美国？”

“去美国！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地方去！这就是‘我的思想’，克拉夫特！”我兴高采烈地说。

他似乎好奇地望了望我。

“可您有这地方吗：‘回到自己的地方去’？”

“有。再见，克拉夫特；谢谢您，多有打扰，对不起！要是我换了是您，自己脑子里是这样的俄罗斯，我会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见鬼去：给我统统滚蛋，你们去搞阴谋吧，你们去狗咬狗吧——关我什么事！”

“再坐会儿吧。”他已经把我送到大门口了，又忽然说道。

我有点纳闷，回头又坐了下来。克拉夫特坐在我对面。我们相视而笑，这一切直到现在我都历历在目。我记得很清楚，我似乎对他感到很纳闷。

“克拉夫特，我很喜欢您的是，您是这么一个彬彬有礼的人。”我忽然说。

“是吗？”

“因为我难得彬彬有礼，虽然我想做到彬彬有礼……行啊，别人侮辱我，也许这更好，至少他们可以使我摆脱爱他们的不幸。”

“您最爱一天之中的哪一时光？”他问，显然他刚才没听我说话。

“哪一时光？不知道。我不喜欢日落。”

“是吗？”他怀着某种特别的好奇说道，但是又立刻陷入了沉思。

“您又要到什么地方去吗？”

“是的……要去。”

“很快？”

“很快。”

“难道到维尔诺[49]去还要手枪？”我问，毫无半点影射之意，甚至连用意也没有！我不过是偶然看到手枪，随便问问，我只是因为找不到话题，感到为难。

他回过头来，凝神看了看手枪。

“不，这没什么，因为习惯。”

“我要是有手枪，一定把它藏起来，锁上。要知道，真的，很有诱惑力！也许，我并不相信自杀这种流行病，但是，如果这玩意儿老在眼前杵着——真的，有时候就不免有一种诱惑力。”

“别说这个了。”他说，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不是说我自己，”我也站起来，加了一句，“我决不会用它。哪怕给我三条命，——也不够我活的。”

“您就多多地活吧[50]。”他似乎突然冒出了这句话。

他心不在焉地微微一笑，接着便奇怪地迳直向前屋走去，倒像他在领我出去似的，当然，他并没有发现他在做什么。

“祝您心想事成，克拉夫特。”我说，已经走到了楼梯上。

“这倒可能。”他坚定地回答。

“再见！”

“这也有可能。”

我记得他向我投来的最后一瞥目光。

三

总之，这就是许多年来，我的心为之怦怦跳动的那个人！我希望从克拉夫特那儿听到什么呢，难道就这样一些新闻吗？

从克拉夫特那里出来，我简直饿坏了，夜幕已渐渐降临，可是我还没吃午饭。于是我就在这里，在彼得堡老城区，在大马路，走进一家小饭馆，为的是花它二十戈比，最多二十五戈比——再多，我就无论如何不许自己乱花了。我给自己要了份菜汤，记得喝完菜汤后，我就望着窗外发呆；屋里有很多人，散发着一股烧糊了的油烟味、饭馆里的餐巾味。真恶心。我头顶上则挂着一只鸟笼，里面养着一只不会唱歌的夜莺，在用嘴啄着笼底，一副抑郁寡欢和若有所思的模样。隔壁是一间台球房，十分吵闹，但是我却坐在那里，冥思苦想，想得出了神。这时正赶上日落（我不喜欢日落——为什么克拉夫特感到奇怪呢？），日落使我产生了一种新的，预先没料到的，完全与此时此地不相容的感觉。我仿佛总是依稀见到我母亲那静静的目光，以及她亲切的眼神，已经整整一个月了，这眼神老是那么怯怯地注视着我。最近一段时间，我在家里的表现一直很粗暴，主要是对她；我的粗暴本来是冲韦尔西洛夫去的，但是我又不敢，按照我的卑鄙习惯，却拿她做了出气筒。我甚至把她都吓坏了：每逢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进屋，她就怕我出言不逊，冒犯了他……因此她总用一种恳求的目光注视着我。十分奇怪的是，现在，在饭馆里，我才头一次弄懂，为什么韦尔西洛夫对我称你，而她则对我称您？过去，我也对这点感到奇怪，而且是朝对她不利的方面去想的；而这时，我想得有点特别——净是一些奇怪的想法，纷至沓来，钻进我的脑海。我坐在原地不动，坐了很长时间，直到暮色四合。我也想到了妹妹……这对于我是一个十分痛苦的时刻。无论如何必须当机立断！难道我就没法当机立断吗？既然他们自己都不想要我，那就一刀两断，这又有什么难的呢？母亲和妹妹也不要我？但是，我无论如何不会撇下她们不管——不管事情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话没错，自从这人在我幼年时出现在我生活里，也就是说，仅出现一刹那，他的出现就成了那命定的推动力，并由此产生了我的意识。如果当时我没有遇见他——那我的头脑，我的思维方式，我的命运，说不定就会是另一种样子，尽管我的性格已由我的命运决定，这是我无论如何躲不开的。

但是，到头来，这人却只是我的一个幻想，从小产生的一个幻想而已。这是我自己把他想象成这样的，而事实上他完全是另一种人，堕落至极，远远低于我的想象。我来找的是一个纯洁的人，而不是这种人。当我还小的时候，有一回我见到了他，就在这么一个短短的瞬间，我怎么会这么死心塌地地爱上他的呢？这个“死心塌地”必须消失。将来，如果篇幅允许，我会细细地给你们描写我们这头一回见面的情况；这是一个无聊至极的插曲，一点意思都没有。可是我却把它想成了一座巍峨的金字塔。我开始建造这座金字塔的时候，还小，还盖着儿童盖的毛毯，当快要入睡的时候，会哭和幻想——幻想些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幻想我被人遗弃了？幻想人家折磨我？但是，折磨我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的两年，在图沙尔的寄宿学校。当时，他把我往那儿一塞就走了，而且一去不返。后来就没人来折磨我了，甚至相反，我自己却傲视一切，不把同学放在眼里。直到现在我也受不了那种自怨自艾的孤儿的处境！再没什么比扮演这样的角色更叫人恶心的了，什么孤儿呀，私生子呀，所有这些被抛弃的人呀，以及这整个窝囊废，对这样的人我从来就没有恻隐之心，可是他们却忽然神气活现地站到公众面前，开始悲悲戚戚，但却是用一副教训人的口吻号哭起来：“你们看哪，人家是怎么对待我的呀！”我恨不得把这些孤儿们狠狠地揍一顿。在这类丑恶的老一套人中间居然没有一个人懂得，如果他们闭上他们的鸟嘴，不哭不号，也不屈尊诉苦的话，他们反而会显得十倍地高尚。既然你屈尊这么做了，那你这个爱情之子[51]，就活该。这就是我的想法！

但可笑的还不是我过去钻在“被窝里”的幻想，而是我为了他才到这里来的，竟为了这个凭空想象出来的人，几乎忘记了自己的主要目的。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帮他粉碎诽谤，打倒仇敌的。克拉夫特提到的那份文件，也就是这女人写给安德罗尼科夫的信，她很担心的那封信，那封可能毁了她的将来，可能使她陷入贫困，她以为在韦尔西洛夫手里的那封信——这信不是在韦尔西洛夫手里，而是在我手里，缝在我一侧的口袋里！这是我亲手缝进去的，而且这世上还没一个人知道这事。那个“保管”着文件、富于幻想的玛丽亚·伊万诺芙娜认为有必要把这文件交给我，而不是交给任何其他人，那只是她的观点和她自己愿意，我并无义务对此作出解释；也许将来有朝一日，说到话头上，我会告诉你们也说不定；但是，我无意中得到了这个武器，就身不由己地想到彼得堡来了。当然，我只打算私底下帮帮这个人，而不是敲锣打鼓，大吹大擂，我既不想得到他的夸奖，也不想得到他的拥抱。我永远，永远也不会给他面子，指责他什么！再说，我爱上他，把他造成一个虚幻的理想，难道这也是他的错吗？再说，甚至可以说吧，我根本就不爱他！他那独特的智慧，他那令人好奇的性格，还有他那些私情和冒险，还有我母亲那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他，——这一切似乎都阻止不了我；我那由幻想而产生的偶像，已经被粉碎，我也许不会再爱他了，这不就够了吗。总之，到底是什么阻止了我，我因何举棋不定？——这倒是个问题。结论仅仅是我太笨了，没人比我更笨的了。

但是，我要求别人诚实，自己也应当诚实才是：我必须承认，缝在我口袋里的那份文件，在我心中唤起的不仅是热切地想跑去帮助韦尔西洛夫的愿望。现在，这对于我已经太清楚了，虽然当时我曾因这个想法而脸红。我仿佛看到我将面对面地碰到那个女人，那个上流社会的骄傲的女人；她将会不把我放在眼里，将会嘲笑我，就像嘲笑一只耗子一样，可是她甚至都没料到，我会成为她命运的主宰。这个想法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就使我陶醉，尤其是我到这里来时坐在火车上的时候；我在上面已经坦白承认了这一点。是的，我恨这个女人，但是，因为她是我的猎物，我又喜欢她，而这一切都是事实，这一切都是真的。但是这种想法实在太幼稚了，我没料到像我这样的人竟会这么幼稚。现在，我在描写我当时的感情，即当我坐在小饭馆里，坐在夜莺底下，当我决定当天晚上非同他们一刀两断的时候，我脑子里想到的东西。当我想到不久前我遇到这女人的情景，我蓦地羞得满脸通红。这次见面太丢人了！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是既丢人又愚蠢——而主要是，这最有力不过地证明我办事无能！当时我想，这足以证明，我甚至抵挡不住最愚蠢的诱饵，可我刚才还诤诤有词地对克拉夫特说什么我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事业，即使我有三条命，也不够我活的。我曾骄傲地说过这话。至于我丢开自己思想，陷进韦尔西洛夫的隐私，——这还情有可原。可是我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东窜西跳，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插手，这当然，只能说明我太蠢了。我究竟犯了哪门子傻，竟跑到杰尔加乔夫那儿，跳出去说了那一大堆蠢话呢？其实我早就知道，我什么事情也说不明白，说不周全，最好是保持沉默，一言不发。结果来了个什么瓦辛，出面开导我，说什么“我还有五十年好活，大可不必灰心丧气”。他的这番话说得很好，我同意，这也足见他那无可争辩的智慧；这番话还好在道理说得十分简单，而最简单的道理只有到最后在历尽坎坷，碰过不少钉子以后才能懂得；可是我早在瓦辛之前就懂得了这一道理；还在三年多以前，我就感悟到这一想法；甚至还不仅这样，其中也多多少少蕴含着“我的思想”。这就是我当时在那个小饭馆想到的。

当我因为走路和思前想后弄得很累，终于走到谢苗诺夫团的时候，已是傍晚七点多了，我心里很烦。天已经全黑了，天气也变了；气候干燥，但却刮起了讨厌的彼得堡大风，让人感到刺痛而又尖利，直透我的脊梁，四周吹起一片沙尘。有多少阴沉着脸的普通老百姓，匆匆地下班和收工回来，回到自己的小屋啊！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着焦虑，也许在这群人中根本就没有一个共同的、能够把所有人都联合在一起的思想！克拉夫特说得对：大家就像一盘散沙。我遇到一个小男孩，这么小，小得使人感到奇怪，这么晚了，他竟一个人出现在大街上；他似乎迷了路；一个女人站住了一会儿，听他说话，但是什么也没听懂，摊开了双手，又继续往前走去，把他一个人留在黑暗里。我走了过去，但是他却不知因为什么忽然对我感到害怕起来，一溜烟地跑了。快走到家门口时，我决定从此再也不去找瓦辛了。当我爬上楼梯后，我非常希望在家里只碰到我们家单独的两个人，不要碰到韦尔西洛夫，以便在他来以前，能够抓紧时间同母亲和我可爱的妹妹说上几句知心话，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我几乎没有跟妹妹单独说过什么话。他果真不在家……[52]

四

顺便说说，我在这部“纪事”中把这个“新人物”领进场的时候（我指的是韦尔西洛夫），我想简短地说说他的履历，不过说不说它，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我这样做是为了让读者看得更清楚些，也因为我无法预见，在下一步的叙述中，我该把这份履历放哪儿。

他上过大学，但却进了近卫军，入了骑兵团。他娶了法纳里奥托娃之后，就退役了。他先去了趟国外，回国后就住在莫斯科，过着上流社会纸醉金迷的生活。妻子死后，他就来到乡下；也就在这里他同我母亲发生了那事儿。后来，他又住在南方某地，住了很长时间。同欧洲交战时，他又再度进部队服役[53]，但是他并没有去克里米亚，始终没有打过仗。战争结束后，他就退役了，出了一趟国，甚至还带着我母亲，不过后来又把她留在了柯尼斯堡[54]。可怜的母亲有时带着某种恐惧，摇着头，讲到她当时在那里住了足足半年，孤苦伶仃，拖着一个小女儿，语言又不通，就像住在森林里似的，而到后来，甚至没了钱。直到那时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才去接她，把她带了回来，带到下戈罗德省的某地。后来，韦尔西洛夫当上了首批调停官[55]，据说他对自己的事十分尽职，但是很快他又弃职不干，接着便在彼得堡承办起了各种私人的民事诉讼。安德罗尼科夫一向很器重他的才干，很看重他，只是说摸不透他的脾气。后来，韦尔西洛夫又辞去这一工作，再次出国，这一回去的时间就长了，一去好几年。接着便开始了同索科尔斯基老公爵特别亲近的交往。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他的经济状况急剧变化了两三次：一会儿一贫如洗，一会儿又突然发财，平步青云。不过，现在既然我们的纪事已经写到这一部分，那我也就决意来谈谈“我的思想”。自从我萌生这一想法以来，我还是头一次描写它，将它诉诸文字。我之所以决意向读者公开，也是为了让下一步的叙述变得更清晰。如果不对促使我、推动我一步步走来的原因加以说明，那，不仅读者，恐怕连我这个思想制定者本人也难以说清我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了。由于我的无能，这种“省略暗示法”[56]，使我又落到我曾经加以嘲笑的文人们的所谓“文字优美”中去了。在我刚一踏进我的彼得堡故事（包括发生在其中的我的全部可耻的经历）的门槛时，我就认为先作这一番交代是完全必要的。倒不是想追求“文字优美”，诱使我含而不露，沉默至今，而是因为这事的实质，这事很难说清。甚至现在，当一切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我仍旧感到要说清这个“思想”，无比困难。此外，无疑，我应该用它当时的形式来叙述它，也就是说当时它在我头脑里是怎么形成的和思考的，而不是现在，这就难上加难了。有些事几乎是说不清楚的。正是那些最简单、最清楚的思想，——正是这些东西很难说清楚。如果哥伦布在发现美洲之前，跟别人讲述他自己的想法，我敢肯定，那些人一定听不懂他要说什么，很长时间都听不懂。而且也不想听懂。我说这话根本不是想把自己比做哥伦布，如果有人硬要这么想，那这人是可耻的，别无其他。

第五章

一

我的思想——就是想成为罗斯柴尔德。我请读者少安毋躁，认真听我说下去。

我再说一遍：我的思想——就是想成为罗斯柴尔德，要成为一个像罗斯柴尔德那样的富豪，不是一般的富豪，而是必须富得像罗斯柴尔德那样。为什么，干吗，我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这事留待以后再说。首先，我只想证明，达到我的这一目标是十拿九稳的。

事情很简单，全部秘密就在于两句话：不屈不挠和锲而不舍。

“听说了，”有人会对我说，“并不新鲜。德国的任何一位Vater[57]都会给自己的孩子重复这句话，然而您那个罗斯柴尔德（也就是说，我说的是已故的巴黎的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他总共只有一个人，而Vater何止千千万。”

我会为样回答：

“你们硬说你们听说了，然而你们什么也没听到。不错，有一点你们说得对：我是说过这事‘很简单’，不过我忘了补充一点，这事也最难。所有的宗教和所有的道德规范都可以归结到一点：‘众善奉行，诸恶莫作’。似乎，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吧？好吧，您就随便做一件什么好事和不做一件您惯常做的坏事，您倒试试看，——怎么样？傻了吧。”

这就是为什么您那些数不清的Vater，可以在数不清的世纪中，不断重复那两个令人惊叹的、构成全部秘密的词，可是罗斯柴尔德只有一个。这就是说：是也，非也，似是而非，Vater们说来说去完全不是那意思。

关于不屈不挠和锲而不舍云云，无疑，他们曾经听说过，但是为了达到我的目的，需要的却不是Vater式的不屈不挠和Vater式的锲而不舍。

就凭他是个Vater，（我不是单讲德国人），就凭他有家，他跟大家过着一样的生活，跟大家花费一样的开销，跟大家一样承担着应尽的义务，——这，你就成不了罗斯柴尔德，只能成为一名恪守中庸之道的人。我太清楚了，也太明白了，一旦成了罗斯柴尔德，或者仅仅是想成为罗斯柴尔德，不过不是Vater式地成为，而是严肃地成为，——我就会脱离这社会，一下子游离于社会之外。

几年以前，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一则报导，说在伏尔加的一艘轮船上，死了一名乞丐，穿得破破烂烂，以乞讨为生，那里的人都知道他。他死后，人家却找到缝在他破衣服里的多达三千卢布的钞票。不久前，我又读到一则关于乞丐的新闻，他出身贵族，可是却在各种小饭馆里向人伸手要钱。他被抓起来了，在他身上找到了五千卢布。由此直接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不屈不挠地攒钱，甚至一戈比一戈比地攒，最后取得了巨大成果（在这里，时间无足轻重）；第二——发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锲而不舍，这办法十拿九稳，肯定成功。

然而，也许还有相当多的人，既可敬又聪明又颇有自制力，但是这些人（不管他们如何挣扎）的手头既没有三千卢布，也没有五千卢布，尽管他们想拥有这笔钱。为什么会这样呢？答案很清楚：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尽管他们十分希望，但毕竟他们的希望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比如说，如果他们想发财而又别无他法，那，哪怕当乞丐也行啊；他们还没有不屈不挠到这样的程度，即使成了乞丐，刚拿到几个戈比，也不肯乱花，给自己或者给自己的家人多买一块面包。然而用这样的办法攒钱，也就是说靠乞讨来攒钱，为了积聚出这一大笔钱，就必须仅仅靠面包和盐来充饥，此外别无他法；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大概，上面提到的那两名乞丐就是这么做的，也就是说，只吃一样面包，而且几乎就住在露天下。毫无疑问，他们并没有想成为罗斯柴尔德的打算：这些人不过是纯粹的阿巴贡或者普留什金[58]，别无其他；但是，如果想自觉地发财，目标是成为罗斯柴尔德，那就必须采取完全不同的办法——那就必须有不亚于那两名乞丐的更强烈的意愿和意志力。Vater是不会有这样的意志力的。世界上的力量是多种多样的，尤其是意志力和意愿力。有的温度只能把水烧开，有的温度却能把铁烧红。

这就跟修道院的清贫生活一样，这就跟苦行僧的闭关修行一样。这里起作用的是感情，而不是思想。这是为什么？这又是干吗呢？身上揣着这么一大笔钱，却一辈子穿粗布衣，吃黑面包，这道德吗。这难道不是心理变态吗？这些问题却留待以后再说，而现在我们只谈有没有可能达到这一目标。

当我发明了“我的思想”（它已经处于赤热状态）之后，我就开始考验自己：我能不能过修道院般的清贫生活和遵从苦行僧的清规戒律？我带着这一目的，头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就只吃面包和水。每天只吃黑面包，而且分量不超过两俄磅半。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欺骗聪明的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和希望我好的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我坚持让他们把我的饭菜送到我房里来吃，这使她很伤心，也使恪守礼节的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感到困惑。在那里我简直是暴殄天物：我把菜汤倒在窗外的荨麻丛里或者倒在别的什么地方，我把牛肉——或者扔到窗外喂狗，或者包在纸包里塞进口袋，然后再拿出去扔掉，以及其他等等。但是，因为作为佐餐送来的面包，远远不足两俄磅，我只好自掏腰包，偷偷地再添购一些。这一个月我坚持下来了，也许，只引起肠胃的稍许不适；但是从下一个月开始，我又在面包之外加了点菜汤，早上和晚上又加了杯茶——不瞒你们说，我就这样过了一年，身体完全健康，身强力壮，而精神上则其乐融融，暗自窃喜。我不仅不可惜扔掉的食物，反而感到兴高采烈。一年结束之后，我坚信我能够经受住任何素食，于是我开始同他们一样进食，转而同他们一起吃饭。但是我不满足于这一试验，紧接着我又做了第二次试验：除了付给尼古拉·谢苗诺维奇的伙食费以外，还规定每月给我五卢布的零花钱中，我只能花掉其中的一半。这是一种很难的试验，但是过了两年多以后，在来彼得堡的时候，我兜里除了别的钱以外，已经有了七十卢布，这是完全靠这样的积蓄积攒起来的。这再次试验的成果，对我来说是巨大的：我认定，我有把握，只要我想这样做，只要我愿意，我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再说一遍，“我的整个思想”就在于此；至于以后怎么做，——小事一桩，不在话下。

二

然而，咱们就来看看这“小事一桩”吧。

我已经描写了我的两次试验。大家知道，我在彼得堡又做了第三次试验——去了一趟拍卖场，锤声一响，我就赚到了七卢布九十五戈比。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试验，不过是小试牛刀，逗个乐而已：我不过是想从未来偷得一分钟，试试看，这事我将怎样处置和行动。总的说，真正付诸行动，还从一开始，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就决意推迟，直到我完全得到自由为止；我太清楚了，我必须，譬如说，先念完中学（大家已经知道，上大学的事我已经牺牲了）。无可争议，我之来彼得堡心里是有气的：刚读完中学，第一次成为自由人，却忽然看到，韦尔西洛夫的事又横插一杠子，势必会妨碍我，不让我干自己的事，而且不晓得会推迟到什么时候！但是，尽管我心中有气，可是我来的时候还是安之若素，根本不担心，最终，我将达到自己的目的。

诚然，我没有实践经验，但是我已经连续三年思前想后地考虑周全，是不可能有疑问的。我已经想象过上千次，我如何开始行动：我忽然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我们两个京城之一的彼得堡[59]（我选择了我们的两个京城作为开始，尤其是彼得堡，根据某种考虑，我更看中彼得堡）；总之，我仿佛从天而降，但我完全是个自由人，不依附于任何人，身强力壮，口袋里藏有一百卢布作为创业的流动资金。没有这一百卢布也是没法创业的，因为，即使把握先机，小试牛刀，也将被推迟到很久以后。除了我身边有一百卢布，我已经说过，我还有英勇无畏，不屈不挠，锲而不舍，完全彻底的孤独和能够保守秘密。孤独——最重要：我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都非常不喜欢与人们有任何交往与联系，总的说，我开始实现“我的思想”时，就决定，必须是一个人，这是sine qua[60]。我见到人就难受，就会心神不宁，而心神不宁就会有害于达到目的。总而言之，直到今天，我整个一生，我一直在幻想我应该怎么同人们交往，——我想出来的办法总是很聪明；可是刚一接触实际——就会显得十分愚蠢。我愤怒而又真诚地承认，我一开口说话就会暴露自己心中的秘密，总是慌慌张张，因此我决定尽量减少与人们交往。这就赢得了——独立自主，心态平和与目标明确。

尽管彼得堡的物价高得可怕，我还是横下一条心，不可更改地决定，我在饮食上的花销决不超过十五戈比，而且我知道我是说话算数的。这个关于吃的问题，我想了很久，而且想得很周全；我决定，比如说，有时候连续两天光吃一样面包和盐，但是我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到第三天把这两天积余下来的钱统统吃光；我觉得这样做更有利于健康，较之每天节衣缩食，只花十五戈比，一律吃素，更好。接着，为了有个安身之地，我需要一个角落，一个名副其实的角落，只要夜里能睡觉，或者遇到风雨大作的天气时能遮风避雨就成。我决定露宿街头，如果有必要，我也准备到专为无家可归的穷人开设的小客栈里过夜，那里，除了供住宿外，还供应一块面包和一杯茶。噢，我太会藏钱了，我会把钱藏得好好的，决不让人家在我住的角落里或小客栈里把我的钱偷走，甚至都不让他们偷觑了去，我保证！“偷我的钱！我自己还担心别偷人家的钱呢”，有一回，我在街上听到一个乐呵呵的无赖这样说。当然，我拿他来与自己比，仅仅是他的精明和诡计多端，我并不打算去偷去抢。此外，还在莫斯科的时候，也许还在实现“我的思想”的头一天，我就决定既不当一个收当放债的主儿，也不当一个放高利贷的人，干这行当有犹太佬和那些既没头脑也没性格的俄国人。收当放债和吃高利贷——这事太寻常了。

至于说“穿”，我决定置备两套衣服：一套日常穿着，一套像样一点。一旦置备妥当后，我就深信这两套衣服我能穿很久。我花了两年半时间专门学习穿衣服的方法，甚至发现了一个秘密：要使衣服保持常新不旧，必须尽可能勤快地用刷子刷它，一天刷它五六次。我有十分把握，呢子衣服是不怕刷的，它只怕灰尘和脏物。如果用显微镜看，灰尘就像石头那样大，而刷子，不管它怎么硬，终究不过是毛或者与毛近似。我还同样学会了怎么穿靴子：其中的诀巧就在于，走路要小心，靴底要一下子全部着地，尽可能不踩歪或者少踩歪。两星期内就可以学会这么做，以后就习惯成自然，变成无意识了。用这个办法穿靴子，平均可以延长三分之一的寿命。这是我积两年之久积累起来的经验。

接着就该付诸行动。

我去拍卖会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我有一百卢布。彼得堡有那么多拍卖会、甩卖场，旧货市场里有那么多小商品和需要买东西的人，不可能花多少钱买进来的东西，不加点价再卖出去。我花两卢布零五戈比买了一本纪念册，卖出去时却赚了七卢布九十五戈比。我捞到这么一大笔好处，而且没有担风险：我从买者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决不会掉头不顾，望而却步。不用说，我很清楚，这不过是碰到机会了；可是，要知道，我到处寻求的正是这样的机会，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决定住在通衢大街。就算这些机会很少，难得一遇吧；反正一样，我的一个主要准则是不冒任何风险，第二个准则是每天多少能赚一点，所赚的钱必须超过我为了维持生计不能不花的最低开销，必须做到日积月累，没一天中断。

有人会对我说：您这些都是幻想，您不知道市场的风险，您刚一迈步，就会有人骗您。但是我拥有顽强的意志和坚强的性格，而市场科学也像其他科学一样也是科学，只要不屈不挠、用心钻研和精明干练，就能掌握。上中学时候，直到七年级，我一直名列前茅，而我的数学尤好。怎么能对经验和市场科学迷信到这样的地步，竟至预言我必败无疑呢！只有那些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做过任何试验，从来没有过任何真正的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的主儿，才会说这样的话。“一个人碰了钉子，另一个人必定会碰钉子”。不，我就决不会碰钉子。我有坚强的性格，只要我细心钻研，任何事情都学得会。如果持之以恒，不屈不挠，自始至终保持敏锐的目光，不断地思前想后，考虑周全和精打细算，而且不断地苦干实干，四处奔走，而您最后竟还是达不到必要的知识，弄不清怎样才能做到多挣这二十戈比的话，——这样的事您能想象吗？主要的是，我决定永远不去追求最大的利润，而且永远心平气和。等到以后，我已经赚够了一两千卢布，当然，我就会身不由己地不再当掮客，不再当街头倒卖的倒爷。当然，我对交易所、股票、银行业务等还知之甚少。但是，除此以外，我也像知道自己的五个指头一样知道得一清二楚，到时候，所有这些交易所啦和银行业务啦，等等，我也会像任何其他人都做不到的那样熟悉和精通的，因为只要工作需要，实干巧干，这门学问就会显得十分简单。难道这需要很大的聪明才能学会吗？这有什么了不起呢，非得有所罗门[61]那样的大智大慧不可吗！只要性格坚强，能力、技巧、知识就会不请自来。只要有这“愿望”，锲而不舍就成。

最要紧的是不要冒险，可是要做到这点，只有性格刚强的人才能做到。还在不久以前，已经在我来了之后，在彼得堡，有一次认购铁路股票，那些认购股票的人都赚了很多钱。有一段时间，股票直线上升。可是，忽然有个没赶上认购或者贪心不足的人，看见我手里有股票，就建议我把股票让给他，外加多少多少利息。那有什么，我一定会立刻让给他。当然，有人会笑话我，说什么应该再等一等嘛，说不定可以卖到十倍的价钱的。不错，您哪，但是我的赚头更可靠，因为钱已经揣在我兜里了，而您的赚头还在天上飞哩。有人会说我，这样您是发不了大财的；对不起，那您就错了，而且所有我们那帮人都错了，科科列夫、波利亚科夫、古博宁之流[62]，全错了。要懂得一个常识：发财上的锲而不舍和不屈不挠，主要应该体现在攒钱上，这比牟取暴利，甚至比百倍的暴利更强！

法国大革命前不久，有个叫劳的人来到巴黎[63]。他搞了一个原则上可以说天才的计划（后来，该计划在付诸实行时，惨遭破灭）。整个巴黎都骚动起来；劳的股票被抢购一空，达到拥挤不堪的程度。钱从整个巴黎蜂拥而来，就像从麻袋里倒出来似的，倒进那座进行认购的大楼；但是，到后来，连这座大楼也挤不下了：人群挤到了街上——各种身份、各种地位、年龄不等的人；资产者、贵族、他们的子女、伯爵夫人、侯爵大人以及娼妓——所有的人都像被疯狗咬了似的，挤成一团，变成一群穷凶极恶、半疯半颠的人；官衔、门第之见和门楣之光，甚至连名誉和声望——一切都被踩进了污泥；他们为了能够弄到几张股票，他们（甚至女人）都不惜牺牲一切。认购最后甚至转移到街上，但是没地方可以填表。这时出现了一个罗锅，于是大家建议他暂时出借一下他的驼背，当桌子用，让大家在上面认购股票。这罗锅同意了——大家可以设想一下，为此出了多高的价钱！过了若干时候（很短），一切都破产了，一切都成了泡影，整个思想都飞了，见鬼去了，于是乎股票变得一文不值。谁赢了呢？只有那罗锅，正因为他拿的不是股票，而是钱——金路易。瞧，您哪，我就是那罗锅！我有本事不吃饭，一戈比一戈比地攒钱，积少成多，攒到了七十二卢布；我有足够的毅力在大家热昏了头的时候保持克制，宁要十拿九稳的钱而不想赚大钱。我在小事上锱铢必较，但在大事上并不这样。在小事上我常常沉不住气，甚至在“我的思想”萌生之后，可是在大事上，我始终四平八稳。在我上班前，母亲给我端咖啡来，有时候咖啡冷了，我就会发脾气，对她说粗话，然而我却是那同一个人——可以整整一个月只吃面包和水的人。

总之，不发财，不学会怎么发财，——这有悖常理。同样有悖常理的是，如果持之以恒、锲而不舍地攒钱，锲而不舍地仔细研究和锲而不舍地保持头脑冷静、自我克制、勤俭节约和越来越增强的毅力，而又始终成不了百万富翁，我再说一遍，这也同样有悖常理。一个乞丐用什么来攒钱，岂不是用性格的狂热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吗？难道我还不如一个乞丐？“到头来，即使我一无所有，即使我的算盘打错了，即使我垮了，完蛋了，我还是要一往无前。而我之所以一往无前，乃是因为我愿意”。这话，我在莫斯科就说过。

有人会对我说，这里没有任何“思想”，也毫无新奇之处。然而我还是要说，已经是最后一次说了，这里有多得数不清的思想和多得数不清的新意。

噢，我早就有预感，这一切反对的意见有多么陈腐，我自己在叙述“思想”时又会显得多么陈腐：我究竟说出了什么呢？百分之一都没有说出来；我感觉，我说得琐碎、粗俗和肤浅，甚至有点幼稚，比我的年龄还幼稚。

三

剩下来就是回答“干吗”和“为什么”，以及“是否合乎道德”，等等，等等，而这些问题我曾允诺要回答的。

我难过，我会使读者立刻大失所望，我难过，但是又很开心。我要让大家都知道，在我的“思想”所要达到的目标中，没有一丁点“报复”心理，没有一丁点拜伦式的东西——既没有诅咒，也没有弃儿的哭诉，也没有私生子的眼泪，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总之，如果我的这部记事落到一位喜欢读浪漫小说的女士手中，她一定会垂头丧气的。我的“思想”的全部目的，就在于独来独往。

“但是要做到独来独往，也无须拼命地非当罗斯柴尔德不可呀。这跟罗斯柴尔德有什么关系呢？”

“大有关系，因为除了独来独往以外，我还需要有强大的实力。”

我要先交代几句：读者一看到我的自白竟这么坦率，也许会吓一跳，他们会老实巴交地问自己：这个写作家怎么就不脸红呢？我的回答是，我把我的所思所想写下来，并不是为了出版；除非再过十年，当一切都已十分明确，一切都过去了，得到了证实，已经没什么可脸红的了，恐怕到那时我才会有读者。至于有时候我在这部纪事里对读者说话，那不过是一种写作手法而已。我的读者——不过是幻想的人物。

不，并不是我在图沙尔中学备受揶揄的私生子身份，也不是我童年时代的忧愁岁月，也不是报复，也不是我的抗议权，才是我那“思想”的萌生之源；一切都应归咎于我的性格。我想，我从十二岁起，也就是说，几乎从我刚刚明白事理的时候起，我就不喜欢与人交往。不光是不喜欢，而是不知怎么见了人就觉得讨厌。有时候，在我静夜独处的时候，我心里会感到十分忧伤，究竟因为什么，我也说不清，甚至对很亲近的人也没法说清，也就是说，能说但又不愿说，不知为什么，总是欲说还休；我忧郁，不信任人，还不愿与他人交往。此外，我身上还有一个特点，这，我也早发现了，几乎从小就发现了，我总爱责怪别人，总爱数落别人的不是；但是，紧跟着这种倾向之后，又常常会立刻出现一种新的想法，使我感到十分痛苦：“该不是别人没错是我自己错了吧？”我常常自责，不必要地自责！为了逃避解决这一类问题，自然，我就会寻求孤独，独来独往。再说，在与人们的接触中，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找不到能使我对他们刮目相看的任何东西，我的所有同龄人，我的所有同学，所有的人，无一例外，思想上似乎都比我低级；我不记得有任何例外。

是的，我常常闷闷不乐，我总是关起门来，对人家不理不睬。我常常想离开人群。我也许能为别人做点好事，但是我又看不出一丁点我应为别人做好事的理由。人根本就不是那么好，根本就不值得对他们那么关心。为什么他们不主动地、坦率地先来接近我，为什么非要我主动送上门去，死乞白赖地先去接近他们呢？——这就是我常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我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足以证明这点的是，我已经为此做了上百件傻事。我会立刻对坦率的人报以坦率，我会立刻爱他。而且我就是这么做的；可是他们大家却立刻耍我，嘲笑我，讳莫如深地躲开我。所有这些人中对我最能敞开心扉的还是那个小时候曾经狠狠地打过我的兰伯特；——然而，即使是他，也不过是个公开的卑鄙小人和强盗，而他之所以向我公开，无非是因为他傻。这就是我来彼得堡时的想法。

从杰尔加乔夫那里出来以后（天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让我跑到他那儿去了），我主动走过去与瓦辛打招呼，而且由于一时兴奋和冲动，把他大大夸奖了一番。那又怎么样呢？可是当晚我就感觉到我喜欢他的程度已经一落千丈。为什么？正因为我夸奖了他，从而也就在他面前贬底了我自己。其实，似乎，恰好相反：一个为人正直和宽容大度的人，甚至不惜贬底自己以抬高他人，这样的人就人格而言，几乎是高于任何人的。那有什么——这，我懂，不过我还是不大喜欢瓦辛，甚至很不喜欢，我故意举这个读者已经熟悉的人为例。甚至克拉夫特，我也是一想起他就酸溜溜的，感到不是滋味，就因为是他主动把我领进前室的，而且直到第二天，到克拉夫特的情况已经完全弄清楚了，根本没必要生气的时候，我心里还是不能释然。从读中学时的最低年级起，同学中只要有人超过我，无论是在功课上，在回答老师提问时的机灵上，还是在体力上，只要他们超过我，我就不理他们，不跟他们玩。倒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或是希望他们失败，我就是不爱理他们，因为我就是这性格。

是的，我毕生都渴望拥有强大的实力[64]，强大的实力和独来独往。甚至在我还小的时候，只要有人弄清楚我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什么，准会毫不客气地当面嘲笑我的时候，我就爱这样幻想了。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保守秘密的原因。是的，我在使劲幻想，以致我都没有工夫说话了，于是乎，有人便由此得出结论：我这人孤僻，而由于我这人常常心不在焉，于是又得出一个更可恶的结论，说我有病，可是，我这白里透红的脸蛋却证明：适得其反。

当我钻进被窝，躺下睡觉的时候，我感到特别幸福，因为我已是孤身一人，处在最完全的孤独状态，周围既没人跑来跑去，他们也没发出一点声音，我可以浮想联翩，独自幻想，可以换一种样子，随便改造生活。最狂热的幻想一直伴随着我，直到我发现我那“思想”为止，这时所有的幻想便从愚蠢之极一下子变成非常合理，从小说般的幻想形式，变成合乎理性的现实形式。

一切都凝聚成一个目的。话又说回来，即使在过去，这些幻想也不见得就十分愚蠢，虽然它们多得不可胜数，多得成千上万。但是，我最喜欢的是……不过，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强大的实力！我坚信，如果许多人知道了，这么一个“窝囊废”，还想拥有强大的实力，他们一定会哑然失笑。但是，我会使您感到更惊奇的是：也许，从我刚开始幻想时起，也就是说，几乎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无法想象自己不是名列前茅，位居第一，而且在人生的各个阶段都如此。我还要补充一点，虽然你们会觉得奇怪，但是我承认，我这毛病也许至今未改。在此，我要指出，我并不请求别人原谅。

这就是我的“思想”，这就是它的力量所在：钱——这乃是带领一个哪怕是最没出息的人能够出人头地的唯一途径。我也许并不是很没出息，但是，比如说，我照照镜子，就会知道，我的外表对我很不利，因为我的脸太平常了。但是只要我像罗斯柴尔德那样有钱——谁会计较我的脸长得怎么样呢，只要我吹声口哨，还不是会有成千上万的女人，千娇百媚地飞也似地向我跑来，投入我的怀抱？我甚至深信，到头来，连她们自己也会完全真诚地认为我是个美男子。我也许很聪明。但是，即使我聪明绝顶，但是社会上总还能找出一个比聪明绝顶还聪明的人——那我就完蛋了。然而，只要我成了罗斯柴尔德，难道这个比绝顶聪明还聪明的人，对于我还会有什么意义吗？他在我身旁，人家甚至都不会让他开口！我也许能说会道，口若悬河；但是我身旁出现了塔列兰和皮龙[65]，——我就会黯然失色，可是只要我一旦成了罗斯柴尔德，——哪还有皮龙，甚至，也许，哪还有塔列兰。金钱，当然是一种专横的势力，但与此同时也是一种高度的平等，而金钱的力量也正在于此。金钱能使不平等成为平等。这一切我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就想明白了。

你们在这思想里看到的，当然只有厚颜无耻、暴力，以及渺小的人战胜富有才华的人。我同意，这想法太过分了（因此才甜蜜）。但是，就算，就算是这样吧：你们以为，我之所以希望拥有强大的实力，就为了压迫人，报复人吗？问题也正在这里，那帮凡夫俗子们肯定会这样做。此外，我还深信，那些成千上万高高在上的富有才华的人和聪明人，如果罗斯柴尔德的亿万财富落到了他们手上，他们一定会立刻忍不住像那些最庸俗的凡夫俗子一样行动，压迫起人来甚至登峰造极，无出其右。我的思想却不是这样。我不害怕金钱；它们压迫不了我，也无法迫使我去压迫别人。

我不需要金钱，或者说，我需要的不是金钱；甚至也不是强大的实力；我需要的仅仅是靠强大的实力才能得到，没有强大的实力就根本得不到的东西：这就是孤傲的、平静的力量意识！这就是自由的最完备的定义，全世界都为之绞尽脑汁的定义！自由！我终于写出了这个伟大的字眼……是的，孤傲的力量意识——这意识既令人神往又无限美好。我有了力量，心中就平静了，尤皮特[66]手中掌握了雷电，怎样呢：他很平静；能常常听到他电闪雷鸣吗？只有傻瓜才会认为他在睡觉。如果你让一个什么文学家或者让一个农村的傻娘们儿坐到尤皮特的位置上，——那还不成天地打雷，打个没完！

我想，只要我有了强大的实力，我就根本不再需要它；我敢说，我自己就会自动地退居末位。只要我是罗斯柴尔德，我就会披着一件旧大衣，打着一把小雨伞，四处闯荡。我在大街上被人推来推去，为了不被出租马车轧死，我不得不在烂泥地里跳来跳去，这有何妨！只要我意识到我自己是罗斯柴尔德，这时我心里甚至会很开心。我知道我可以吃到别人吃不到的山珍海味，我有世界上第一流的厨师，我知道这点就够了。我可以吃一块面包和一根火腿肠，由于我意识到这点，我也就饱了，甚至到现在我还这么想。

不是我死乞白赖地想当贵族，而是贵族死乞白赖地想巴结我，不是我追求女人，而是女人一窝蜂似的跑来，向我提供一个女人所能提供的一切。“庸俗”的女人跑来是为了要钱，而聪明的女人却是受到好奇心驱使，来看看我这个骄傲的、高深莫测的、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怪物。我将对这两种人都很亲切，也许还会给她们钱，但是，从她们那儿我什么也不要。好奇心会产生激情，也许我会燃起她们的激情也说不定。我可以向她们保证，她们走的时候什么也得不到，除非是一些礼品。我只会使她们加倍地感到好奇。

……我意识到这点，

心愿已足。[67]

奇怪的是，这幕小景（不过，这毫厘不爽），我还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心向神往了。

我不想也不会去压迫任何人和折磨任何人；但是我知道，如果我想毁掉某个人，毁掉我的敌人，那谁也阻挡不了我，大家只会巴结我，帮我。好了，这也就够了。我也不会去报复任何人。我一直感到奇怪，詹姆斯·罗斯柴尔德怎么会同意当男爵的！[68]这又干吗？为了什么呢？他本来就高于世界上的所有人！“噢，当我们俩在驿站上等候换马的时候，就让那个蛮不讲理的将军欺压我好了；如果他知道我是谁，他肯定会亲自给我套马，跳起来扶我坐上我那不起眼的马车的！还有人著文写过一篇报导，说有一位外国伯爵或者男爵，在一列到维也纳去的列车上，给一位当地的银行家当众穿鞋。噢，就让，就让这个可怕的大美人（正是可怕的，就有这样的大美人），也就是那位神气活现、名甲一方的贵妇人的女儿，在轮船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与我相遇，她竟乜斜着眼，鼻子翘得老高，鄙夷不屑地表示惊讶，这么一个平平常常、其貌不扬的小人物，手里拿着书或者报纸，居然也敢坐进头等舱，坐在她身旁？可是当她一旦弄清——弄清我是谁，就会主动走过来，坐在我身旁，顺从地，胆怯地，和蔼可亲地迎候着我的目光，看见我微微一笑，她就会开心得什么似的……”我故意插进这些早年的场景，以便更加鲜活地表明我的思想；但是，这些场景很苍白，也许，毫无新奇之处。只有现实才能说明一切。

有人会说，这样生活太蠢了；干吗不弄座大公馆，干吗不敞开大门，广延宾客，干吗不呼风唤雨，干吗不娶妻生子呢？但是，这样一来，罗斯柴尔德又成什么了？他会成为跟大家一样的人。“思想”的所有动人之处必将消失，它的整个精神力量也将荡然无存。还在小时候，我就学会背诵普希金“吝啬骑士”的独白；就思想而言，普希金还没有写过任何高于这段独白的东西！直到现在，我还坚持这些想法。

“但是您的理想也未免太等而下之了，”有人会鄙夷不屑地说，“就知道金钱和财富！如果能造福社会，普济众生，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是谁又知道我会怎么使用我的财富呢？这些数以百万、千万、万万计的财富，从许许多多守财奴有害和肮脏的手里，源源不断地流向一个像我这样冷眼看世界的清醒而又坚强的苦行僧手里，请问，这又有什么不道德，又有什么等而下之的呢？总而言之，所有这些关于未来的梦想，所有这些猜测——所有这一切，现在还只是像小说一样是虚构的，我也许就不该把它写下来；还不如把它留在脑子里好。我也知道，这些话，也许任何人都不会去读它；不过，即使有人读，那他也未必会相信，也许，我也经受不住罗斯柴尔德亿万财富的诱惑呢？倒不是因为这些钱会把我压趴下，而完全指另一种意思，相反的意思。在我的幻想中，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捕捉到未来的这样的时刻，当我的意识已经得到太多的满足，可是我的威权尚嫌不足。那时候——倒不是因为无聊，也不是由于无目的的忧伤，而是由于我无尽无休地想望得到更多，——我把我的亿万财产都拿出来交给别人；就让全社会来分配我的全部财富吧，——而我，——我又要混迹于那帮小人物之中！也许，我甚至会变成那个死在轮船上的乞丐也说不定，我们的区别仅仅在于，在我的破衣服里找不到任何缝在里面的东西。我只留下一个意识，就是我手里曾经有过亿万财富，但是我把它扔了，扔在烂泥地了，这意识就像那只乌鸦一样，在我的荒漠里，供给我吃食。甚至直到现在，我也愿意这么想。是的，我的“思想”——这就是我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躲开一切人的堡垒，哪怕我成了那个死在轮船上的乞丐也罢。这就是我的史诗！要知道，我需要的就是我这整个走火入魔的意志，——我之所以需要它，仅仅为了向我自己证明，我也能够随时放弃它。[69]

毫无疑问，有人会反驳我说，这不过是诗一般的幻想罢了，如果我有数以百万计的财产，我是永远不会放弃它们的，而且我也不会变成那个萨拉托夫乞丐。也许，我不会放弃也说不定；我描绘的仅仅是我的思想的理想境界。不过，我还要十分严肃地补充一点：如果我在积攒钱财上达到了罗斯柴尔德拥有的巨款，我倒真有可能到后来把它们统统捐献给社会。（不过，在达到罗斯柴尔德拥有的巨款之前，我很难做到这点）。而且我也不会只捐一半，因为那样一来，我就俗不可耐了：我不过穷了一半，别无其他。要捐就非得全捐出去，全部，直到最后一文钱，因为我一旦成了乞丐，我就会摇身一变，变得加倍地富有，远远超过罗斯柴尔德！如果有人不懂得这道理，那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呢？我不说！

“这是苦行僧的做法，这是因为自己渺小无能，因而异想天开的幻想！”有人会说，“这是蠢材和平庸的胜利。”是的，我承认，这在一定程度上的确是蠢材和平庸的胜利，但是未必就是无能的胜利。我非常喜欢想象自己是个蠢材和平庸的人，他站在世人面前，含笑地对世人说：你们都是伽利略和哥白尼，查理大帝和拿破仑，你们都是普希金和莎士比亚，你们都是元帅和大内总管，而我呢——不过是个无能的蠢材和私生子，可是我还是比你们高，因为你们认命了，对此屈服了。我承认，我把这个幻想发展到了极致，甚至把教育本身也一笔勾销。我觉得，如果这人没有受过教育，甚至思想肮脏，那才更妙呢。这个已经过分夸大了的幻想，当时甚至也影响到我在中学七年级的成绩，我中途辍学，正是出于幻想：不受教育似乎倒会给理想平添几分光彩。现在我的这一信念已经变了，教育不会阻碍我的我行我素。

诸位，难道思想的独立性，哪怕就这么一小点儿独立性，对你们就那么难吗？拥有美的理想的人（哪怕，甚至是错误的理想），有福了！但是我对自己的理想坚信不疑。只是我的叙述可能不那么好，不生动，太粗浅。再过十年，当然，我叙述得可能会好些。而这东西，且留着做个纪念吧。

四

我的“思想”写完了。如果写得平庸乏味和浅薄——那，其错在我，而不是“思想”。我已经有言在先，最简单的思想最难理解。我现在还要补充一点：也最难叙述，更何况还要用原先的形式来描述这思想。思想还有个相反的规律：平庸的、仓促的思想——被理解得异乎寻常地快，而且还一定会被芸芸众生，一定是被整个市井街巷所理解；不仅如此，它还会被认为是最伟大和最富有天才的思想，但是——仅限于它出现的当日。便宜货——不结实。理解得快——恰好说明被理解的东西平庸。俾斯麦的思想，霎时间就成了天才的思想，而俾斯麦本人则成了天才[70]；但是，正是这种快，这种迅速，令人怀疑：我倒要看看这个俾斯麦，再过十年，他那思想还剩下什么，也许，还有那个首相大人本人，还能剩下什么。我加上这段毫不相干的题外话和与事情并无关系的插叙，当然，并不是为了做比较，而是也为了留下做个纪念。（也为了给过于粗浅的读者做点解释）。

而现在我要讲两件趣事，以此来完全结束我们对“思想”的记叙，也为了使这“思想”不至于干扰我们的记叙。

夏天，七月间，在我动身到彼得堡来的三个月前，那时我已经完全自由了，玛丽亚·伊万诺芙娜请我到三一镇[71]去了一趟，让我去找一位住在那里的老处女办一点事——这事太没意思了，所以不值得详加记叙。我当天就回来了，途中，在火车上，我看到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穿得不坏，但龌里龌龊，脸上长有粉刺，脏兮兮而又晒得黑黑的，一头黑发。他的特点是，每到一个车站，无论大小，都要下去喝伏特加。快到终点时，他周围已经形成了一个快活的小圈子，然而这些人都是下三烂。有个商人，也稍许喝醉了点，他特别欣赏那年轻人的本领：不断喝酒，居然不醉。还有个年轻小伙子，对他也很欣赏，这人的模样蠢极了，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穿得像个德国人，而且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后来我才知道，这人是名仆役；这人和那爱喝酒的年轻人甚至交上了朋友，每次火车停站，他都要向他发出邀请：“现在该下车喝酒啦”——于是这两人就互相拥抱着下了车。那个爱喝酒的年轻人，几乎根本不说一句话，可坐到他周围来起哄的人，却越聚越多；他只听大家说话，自己则唾沫横飞、嘻嘻连声地不断傻笑，而且还时不时地，总是出人意料地发出一声类似于“啾——留——留！”的声音，这时他还非常夸张地用一只手指按住自己的鼻孔。正是这个动作，把商人、仆役和所有的人全都逗乐了，于是他们全都放肆地大声狂笑。

真弄不明白，有时人们狂笑不已，究竟在笑什么。我也凑了过去——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也似乎欢喜上了这个年轻人，也许是因为他竟敢彰明较著地破坏公认的和必须恪守不误的礼节，——总之，我没看出他是个傻瓜；非但如此，我还立刻跟他套起了近乎，对他以你相称，下车时，我还从他那里得知，他在晚上八时许要到特维尔林荫道去。原来他过去还是个大学生。我也去了林荫道，于是他教会了我怎样恶作剧：我跟他俩一直在林荫道上走来走去，直到天色稍晚，只要看见走来一个大家闺秀，但是必须这样，周围附近没有人，我们就立刻过去纠缠那女人。但是，我们并不跟她说一句话，而是一左一右地把她夹在中间，摆出一副从容不迫和旁若无人的样子，好像根本就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相互聊起天来，而且净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们露骨地说些下流话，态度镇定自若，不慌不忙，就像应该这样做似的，我们在讲到各种卑鄙下流和下作的事情时，还津津有味地大谈各种细节和微妙之处，甚至连最肮脏的淫棍的最肮脏的想象，也编造不出来。（当然，所有这些知识，我早在上小学甚至还没上中学的时候就学会了，但只是一些话，而不是付诸行动）。那女人吓坏了，急急忙忙地赶紧逃走，可是我们也加快脚步——继续我们的谈话。那个受害人当然无计可施，又没法喊叫：没有目击证人，即使去告我们，也显得有点儿怪。我们就这样自得其乐地过了七八天；我真不明白，我怎么会喜欢上做这种事的，其实也说不上喜欢，而是就这么做了。起先我感到很新奇，似乎超越了陈腐的陈规陋习；再说，我最讨厌女人。有一回，我曾经告诉那个过去的大学生，让-雅克·卢梭在他写的《忏悔录》里承认，说他已经是青年了，常常喜欢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把身上通常遮盖的那部分暴露出来，而且保持这样子，等候走过去的女人[72]。这个大学生用自己的“啾——留——留”来回答我。我发现，他这人十分无知，他感兴趣的事非常少。他毫无半点我想在他身上找到的隐秘的思想。我想在他身上找到点与众不同的思想，可是找到的却只是令人压抑的单调乏味。我越来越不喜欢他了。最后，一切都结束得完全出乎意料。有一回，天已经完全黑了，我们盯上了一个迅速而又胆怯地走过林荫道的姑娘，很年轻，恐怕只有十六七岁或者还小，穿得很整洁、很朴素，也许她靠自己的劳动为生，正下班回家，回到自己的老母亲那儿，她母亲是个穷寡妇，拉扯着好几个孩子；不过，大可不必动什么恻隐之心。这女孩先是默默地听了一会儿，接着便急匆匆地向前走去，低着头，戴着面纱，怕得发抖，但是，她突然停了下来，掀开面纱，露出她那好看（就我记忆所及）但又瘦瘦的脸蛋，她两眼圆睁，闪闪发光地向我们喝道：

“啊，你们真下流！”

也许，她会立刻哭出来，可是却出现了另一种情景：她挥动她那瘦小的胳臂，啪的一声扇了那大学生一记响亮的耳光，她的动作那么灵巧，简直从来没有见过地灵巧。啪的一声，干净利落！他骂了一句，想扑过去，但是我拦住了他，那女孩趁机跑了。剩下我们俩，立刻吵了起来：我说出了这段时间来我心里郁结的对他的全部不满；我对他说，他不过是个可怜的无能之辈和平凡的庸人，他身上从来没有一点儿思想，连思想的微小的影子也没有。他也把我臭骂了一顿……（有一回，我向他说过我是私生子），接着，我们就连啐几口唾沫，互相分手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当天晚上，我觉得很懊恼，第二天好了点，第三天就全忘了。也没什么，后来，虽然有时候我也会想起这个女孩，但也不过是偶然地，一闪而过而已。直到我到彼得堡以后，又过了大约两星期，我才猛然想起这幕情景，——想起后，我忽然觉得羞愧难当，羞愧得我的眼泪都沿着腮帮子流了下来。我痛苦了整整一晚上，痛苦了一夜，直到现在，还余痛未已。起先，我简直弄不明白，当时我怎么会堕落得这么下流，这么无耻，主要是——居然会把这事给忘了，既不感到羞耻，也不感到悔恨。直到现在，我才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错就在那“思想”。简言之，我直接得出的结论是，你头脑里一旦充斥了某种静止不动的、永远不变的强烈思想，——你就好似从此脱离了这整个世界，进入了荒漠，这时，不管发生什么，犹如过眼云烟，无关紧要。甚至事后留下的印象也是不正确的。此外，主要是，你永远有了一个借口。在这段时间里，不管我怎么折磨我母亲，怎么可耻地冷落我妹妹，我总有借口：“唉，我有‘思想’，其他都是小事”，我仿佛总是这样对自己说。我自己受到了侮辱，感到了疼，——我会以受辱之身离开，后来又忽然对自己说：“唉，我虽然下流，但我毕竟有‘思想’，而她们不知道这个。”“思想”在耻辱和渺小中安慰我；但是我的所有卑劣似乎也可以躲到这“思想”之下；它，可以这么说吧，能在我面前淡化一切，使我感到轻松，也能在我面前掩盖一切，使我熟视无睹；但是对事物的这种不明不白，分不清是非曲直，甚至会有损于我的“思想”，且勿论其他。

现在谈另一件趣事。

去年4月1日是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的命名日。晚上来了几位客人，很少几个人。突然，阿格拉费娜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在厨房前的过道里有个被遗弃的婴儿在啼哭，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消息使所有的人都激动起来，大家都跑出去，看到一个树皮筐，树皮筐里有个出生才三周或者四周的哇哇啼哭的女婴。我抱起树皮筐，拿进了厨房，立刻发现有一张折叠的纸条：“亲爱的恩人们，请你们大发慈悲，帮帮这个受过洗礼的女孩阿琳娜吧；我们和她将永远把我们的眼泪送到上帝的宝座前，为你们祈福，祝贺您的命名日；你们不认识的人。”这时，我非常尊敬的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却使我大失所望：竟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决定把这女婴送到育婴堂去。我闻言很难过。他们过得很俭朴，但是没有孩子，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却不以为苦，反以为乐。我小心翼翼地把阿琳诺奇卡[73]抱了出来，托住她的两只小肩膀，把她抱起来了点，树皮筐里发出一股刺鼻的酸味，这是一个婴儿因为长久不洗澡，常常会发出的那股酸味。我跟尼古拉·谢苗诺维奇争论了几句后，突然向他宣布，这孩子我要了，我出钱，我来养。他不同意，甚至有点声色俱厉的样子，虽然他说话的声调很缓和，临了还开了句玩笑，但是他送育婴堂的主意并无丝毫改变。但是，后来还是照我的意思办了：同一个院子里，但是在另一间偏屋，住着一个很穷的木匠，已过中年，爱喝酒；但是他妻子还很不老，很健康，她刚死了一个吃奶的孩子，主要是她结婚八年未曾生育后，生下的唯一的孩子，也是个女孩，而且很奇怪，很运气，她也叫阿琳诺奇卡。我说很运气，因为当我们在厨房里争论的时候，这女人听见了，跑过来看个究竟，当她得知这女孩也叫阿琳诺奇卡的时候——大受感动。她的奶水还没有消失，于是她解开胸脯，给这孩子喂奶。我向她趴下身子，请求她把孩子抱回家去，我会按月给她钱的。她害怕她丈夫不答应，但还是抱回去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丈夫同意了，但每月要八个卢布，我立刻把头一个月的钱预付给了他；他也就把这钱立刻喝光了。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虽然奇怪地微笑着，但还是同意替我向木匠担保，每月八卢布的钱将由我如数付给，决不拖欠。为了使他放心，我本来想把我的六十卢布交给尼古拉·谢苗诺维奇保管，但是他不肯收；但是，他知道我有钱，也就相信了我。他这么一客气，我们俩短暂的争吵也就变得没事了。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她奇怪，我为什么要操这份闲心。我特别珍重他俩的礼貌待人，他俩决不容许自己有半点笑话我的意思，而且相反，他们开始以应有的十分严肃的态度来对待此事。我每天都跑去看达里娅·罗季沃诺芙娜，一天三次，过了一星期，我瞒着她丈夫又悄悄塞给她三卢布。我又另外花了三卢布，置备了一床小被子和一些尿布。但是，过了十天，里诺奇卡[74]突然病了。我立刻请来了医生，他开了一点什么药，于是我们折腾了一夜，用他那糟糕的药来折磨那小不点儿，而到第二天他宣布，为时已晚，而对我的请求（其实，更像是责怪），他大大落落地支吾搪塞道：“我不是上帝。”小女孩的舌头、嘴唇和整个口腔都长满了一种白色的细小的斑疹，到傍晚时分，她就死了，睁着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盯着我，好像她已经懂事了似的。我不明白，我怎么就没有想到给她，给这个死孩子拍一张照呢？唉，你们信不信，那天晚上，我不仅哭了，简直是放声大哭，这在过去，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这样失态的，于是玛丽亚·伊万诺芙娜只好过来安慰我——无论是她，还是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嘲笑之意。那木匠给她做了一具小棺材；玛丽亚·伊万诺芙娜则给这棺材做了一圈摺边，又放进了一只漂亮的小枕头，而我则买了些鲜花，撒在这孩子身上：就这样送走了我的这株可怜的小草，你们信不信，对这株小草我至今都不能忘怀。然而，过不多久，这整个几乎是突然发生的事，却促使我进行了甚至深深的思考。当然，里诺奇卡并没有花费我很多钱——总括起来：买棺材，办丧葬，请医生，买鲜花，再加上给达里娅·罗季沃诺芙娜的钱——总共才三十卢布。在我动身去彼得堡的时候，韦尔西洛夫给我寄来了四十卢布做盘缠，临行前，我又卖掉了一些小东西，因此我把这钱也就给补上了，因而，我的整个“资本”仍旧原封未动。“但是，”我想，“如果将来我也这么东倒西歪，那是走不远的。”跟大学生的那事说明，“思想”可能会使人误入歧途，以至模糊是非，偏离当今的现实。而里诺奇卡的事则可能说明相反的情况，任何“思想”都不能把人（至少是我）引入歧途，使我不会忽然在某种令人压抑的事实面前停下来，而不把我为了“思想”用多年劳动积攒起来的钱一下子完全捐献出去。然而，这两个结论都是对的。

第六章

一

我的希望未能完全实现——我碰到的不仅是她们俩：虽然韦尔西洛夫不在，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却坐在母亲那里，——她毕竟是外人。我那宽容的心态一下子去掉了一半。奇怪，在这类情况下，我这人怎么会这么快地变化无常；一粒沙子或一根头发，就足以把我的好心情驱散，代之以坏心情。遗憾的是，留给我的坏印象并不会这么快就被驱散，虽然我这人并不记仇。我走进去时，仿佛看到，母亲立刻中断了她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正在热烈进行的谈话。妹妹下班回来，只比我早到了一分钟，她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小屋里走出来。

这套居所由三间屋组成。大家平常起坐的中间那屋，或者叫客厅，相当大，也还像样。其中毕竟有几张放了软垫的红色长沙发，不过，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韦尔西洛夫不喜欢用沙发套），还有几块地毯、几张桌子和几张没用的茶几。其次是韦尔西洛夫的房间，在右边，又挤又窄，只有一扇窗户；其中放着一张很差劲的书桌，桌上堆放着几本不用的书和几封早已忘在脑后的文件，书桌前放着一把同样差劲的软椅，弹簧已断，尖角凸出，韦尔西洛夫经常被这尖角咯得叫疼，骂人。他就睡在这书房里，睡在这张软和的、也已用得十分破旧的长沙发上；他恨透了自己的这书房，而且，似乎，他在里面什么事也不做，他宁可无所事事地坐在客厅里，一坐就是几小时。由客厅出去，往左，也是同样的小房间，是母亲和妹妹睡觉的地方。通往客厅的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另一头则是厨房，厨娘卢克里亚就住在那里，她做饭的时候则油烟熏天，弄得满屋都是烧糊了的油烟味。因为这厨房的油烟味，有时韦尔西洛夫会大声地诅咒自己的生活和命运，也仅仅在这点上，我完全同情他的看法；我也恨透了这气味，虽然这气味并没有传到我屋里去：我住在屋顶下的一间明亮的阁楼上，要上去，就得爬一段非常陡峭和吱嘎作响的小楼梯。我那里值得一提的东西是——一扇半圆形的窗户，一个非常低的天花板和一张漆布面的长沙发，一俟过夜，卢克里娅就来给我铺上被褥，放上枕头，至于其他家具，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极普通的木板桌和一把满是破洞的藤椅。

话又说回来，我们家毕竟还保留着一些过去舒适生活的痕迹。比如，客厅里挂着一盏很不坏的瓷吊灯，墙上挂着一幅非常好的大型板画——德累斯顿圣母像[75]，而在这对面，在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珍贵的大照片——佛罗伦萨大堂的铜铸大门[76]。这房间的犄角处，则挂着一个很大的神龛，里面供奉着几帧古老的祖传圣像，其中一帧（都是圣徒像）有一大袭镀金的银质衣饰，也就是母亲想拿出去抵押的那帧，而在另一帧上（圣母像上）则是一袭嵌有珍珠的天鹅绒衣饰。圣像前则挂有每逢节日前夜都要点亮的神灯。韦尔西洛夫对待圣像的态度（就它们的意义而言），显然十分淡漠，只在有时候，因神灯的光照在镀金衣饰上的反光，他才皱起眉头，显然在克制自己不要无端发作，仅止于微微抱怨道，这会损害视力的，但是尽管如此，他并没有阻止母亲点神灯。

我总是板着脸，默默地走进房间，眼睛望着屋角，有时候，进门也不向大家问好。我一向回来得比这回要早，她们就把饭菜端到楼上来给我吃。如今，我进屋后突然说了声：“您好，妈妈”，这是我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虽然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回我也未能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看她，而是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坐了下来。我感到很累，但是我并没有去想它。

“你这愣小子还同从前一样，进门时没规没矩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埋怨我道；过去她就爱对我骂骂咧咧，这已经成了我与她之间的常规。

“你好……”母亲回答，我向她问好，倒像使她不知所措似的。

“吃的早做好了，”她又加了一句，几乎有点难为情似的，“菜汤可能还没冷，肉饼我就叫卢克利娅拿来……”她开始急急忙忙地站起来想到厨房去，也许这整整一个月，我还是头一次忽地感到不好意思，因为我看到她那么急匆匆地站起来，伺候我，为我效劳，而在这以前我总是一再催促，让她快点。

“多谢，妈妈，我已经吃过了。如果不妨碍你们，我就在这里歇会儿。”

“啊……哪能呢……干吗呢，你尽管坐……”

“您放心，妈妈，我再不会顶撞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了。”我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

“啊，主啊，他多么宽宏大量啊！”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叫道。“亲爱的索尼娅[77]，——难道你还继续对他称您吗？他是谁呀，你对他这么恭恭敬敬，而且你还是他亲妈呢！瞧，在他面前，你整个人都忸怩不安起来，丢人哪！”

“如果您对我称你，妈妈，我自己也感到高兴。”

“啊呀……那好吧，就这样吧，”母亲急忙道，“我也不是一向这样，好吧，从现在起，我知道了。”

她整个脸都红了。有时，她的脸简直十分动人……她的脸很忠厚，但完全不是那种傻里傻气的样子，脸有点苍白，没有血色。她的双颊很瘦削，甚至有点凹陷，脑门上已经开始积聚起几道很深的皱纹，但是眼睛两侧还没出现鱼尾纹，眼睛相当大，很开朗，永远闪烁着一种平静而又安详的光，而这光打从最初的第一天起就吸引着我，使我对她抱有好感。我也喜欢看到她脸上毫无悲伤和受到损害之态的表情，相反，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是很愉快的，如果她不是经常担惊受怕的话，其实，有时候这毫无必要，大可不必怕兮兮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有时这完全是无事忙，或者她常常惊惶地倾听别人说起的一个新的话题，直到她深信一切都平安无事，跟过去一样为止。一切都平安无事——在她心里就意味着“一切都跟过去一样”。但愿一切都没变，但愿没出现任何新鲜事，哪怕，甚至是好事！……可以想见，她小时候一定是受到什么惊吓。除了她的眼睛外，我还喜欢她那椭圆形的瓜子脸，如果她的颧骨能稍许窄一点，那似乎，不仅在她年轻时候，甚至现在，她也可以称得上是漂亮的。而现在，她还没到三十九岁，但是她那深褐色的头发里已经明显地蹿出了些许银丝。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非常恼火地瞅了她一眼。

“对这么个小胖墩儿客气什么！在他面前还发抖！你太可笑了，索菲娅；你真让我看了生气，真是的！”

“啊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现在干吗对他这么凶呀！该不是您在开玩笑吧，也许，是这样，对吧？”母亲看见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容，又加了一句。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骂人，有时的确不能当真，可是她现在微微一笑（如果她真的笑了一下的话），当然，是冲我母亲笑的，因为她非常赞赏她的善良，而现在她无疑看到，因为我的孝顺，这时我母亲正感到十分幸福。

“偏偏在我进屋后说了句‘您好，妈妈’的时候（这是我过去从来不曾有过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就跳出来骂人，当然，对此我不会不有所感觉。”最后，我认为有必要回敬她一句。

“你们想想，”她立刻又火了，“他还认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德呢？因为你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表现出了一点儿敬意，就该向你作揖下跪吗？你进来时干吗瞅着房犄角？难道我不知道你经常冲她又吼又叫吗！你满可以向我也说声‘你好’嘛，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哩，我是你教母。”

不用说，我不屑回答。妹妹正好在这时候进来了，于是我赶快同她攀谈起来：

“丽莎，我今天看见瓦辛了，他问你好。他认识你？”

“是的，在卢加，在去年。”她十分自然地回答道，坐在我身旁，亲切地看了看我。我觉得，我向她讲到瓦辛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腾的一下脸红了。妹妹长着一头金发，一头靓丽的金发，她的头发完全不像母亲，也不像父亲；可是眼睛，椭圆的脸型，却几乎跟母亲一模一样。鼻子笔直，不大，很端正；不过，还有一个特点——脸上有几粒细小的雀斑，这是母亲完全没有的。韦尔西洛夫般的相貌很少，除了纤细的腰身，并不矮小的身材，以及在举手投足步态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同我则一点都不像；两两相对，正好相反。

“我认识他们两三个月了。”丽莎又加了一句。

“你说的他们指瓦辛吗，丽莎？应该说他，而不是他们[78]。对不起，妹妹，我纠正了你的错误，但是我觉得很难过，他们似乎完全忽视了对你的教育。”

“可是，你当着母亲的面说这样的话，也太低劣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又火了，“你这是胡说，根本没有忽视。”

“我根本就没说到母亲的事，”我厉声插话道，“要知道，妈妈，我把丽莎看成是第二个您。在善良和性格上，把她培养得这么美，这么好，想必您自己从前就是这样的，现在是这样，从现在起，将来也永远是这样……我只是讲外表和风度，讲那些上流社会的蠢事，但是这又必不可少。我恼怒的只有一点，韦尔西洛夫听到你提到瓦辛时说他们，而不是说他，根本就不予纠正——他对我们是多么傲慢和满不在乎啊。正是这点使我的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又粗又笨，像头熊，居然还教别人风度。以后不许你，先生，再当着母亲的面说‘韦尔西洛夫’长‘韦尔西洛夫’短的，有我在场也不许，——我受不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两眼圆睁地喝道。

“妈妈，我今天领到薪水了，五十卢布，您收下吧，劳驾，给！”我走过去，把钱交给了她；她又立刻惊慌起来。

“啊呀，我不知道该不该拿！”她说，仿佛生怕碰到钱似的。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妈妈，如果你们俩承认我是这家的一分子，是儿子和哥哥的话，那……”

“啊呀，我对不住你，阿尔卡季，我得向你承认，我很怕你，怕……”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胆怯而又巴结的微笑，我又不明白了，于是打断了她的话：

“顺便说说，您知道吗，妈妈？今天法院已经判决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和索科尔斯基家的那场官司？”

“啊，知道！”她叫起来，由于害怕，她举手当胸，合掌作恐惧状（她惯有的姿势）。

“今天？”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整个身子猛地抖了一下，“这不可能呀，他会先告诉我们的呀。他告诉你了？”她转过身来问母亲。

“啊，没有，没说是今天，没说这事。我担心了整整一星期。哪怕输了也不要紧，我也会祈祷上苍，只要心里能放下这块石头，跟过去一样就行。”

“那么说，他也没告诉您，妈妈！”我叫道。“这人呀，真是的！是对我们满不在乎和傲慢无礼的典范；我刚才怎么说来着？”

“怎么判决的，判决什么了？谁告诉你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气势汹汹地问道。“快说呀！”

“这不是，他不是自己回来了！他会告诉你们的也说不定。”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说道，说罢便赶紧在丽莎身旁坐了下来。

“哥哥，看在上帝分上，别吓着妈妈了，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要忍让些……”妹妹对我悄声道。

“行，行啊，我就是因为这事回来的。”我握了握她的手。

丽莎很不信任地望了望我，她说的也对。

二

他扬扬得意地走了进来，得意得甚至认为根本无需隐瞒自己的心情。一般说来，在最近这段时间，他在我们面前已经习惯于熟不拘礼地畅所欲言了，不仅暴露自己做的坏事，甚至也暴露人人都害怕的荒唐的事；而且他也完全意识到，我们将会了解一切，直到最后一个细节。最近一年来，按照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说法，他在衣着上变得不修边幅了，很邋遢：他一向衣冠楚楚，但穿的都是旧衣服，不够讲究。这是实话，他情愿两天换一次内衣，这使母亲很难过；她们认为这是一种牺牲，这在那些忠心耿耿的女人们看来，简直是一种壮举。他戴的礼帽，一向都是那种黑色的宽边软礼帽；当他在门口脱礼帽的时候——他那十分浓密但又明显斑白的头发中，总会有一整绺头发在头上竖起来。我很爱看他脱帽时竖起的头发。

“你们好，大家全在座，连他也厕身其中？还在前屋，我就听到了他的声音，似乎，在骂我吧？”

他心情愉快的特征之一，就是开始挖苦我。自然，我没有回答。卢克里娅走进来，捧着一大纸袋买来的东西，放桌上。

“胜利啦，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官司打赢啦，至于上诉，当然，公爵家是不敢的。这场官司我打赢啦！我立刻就找人借了一千卢布。索菲娅，放下手里的活，别费眼神啦。丽莎，刚下班？”

“是的，爸爸。”丽莎挂着亲切的笑容，回答道。她管他叫父亲；我是无论如何不肯屈从的。

“累了？”

“累了。”

“把活辞了，明天不干了，彻底辞了。”

“爸爸，我这样做不好。”

“请你……我非常不喜欢女人干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怎么能不干活呢？居然让女人不干活！……”

“我知道，知道，这一切都很好，也很对，我预先表示同意；但是——我主要指手工活。您想想，这似乎是我童年时代一种病态的或者说是错误的印象。在我小时候五六岁时的模糊记忆里，我经常会想起（当然是厌恶地想起）——围着一张圆桌，一群聪明的女人，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仿佛在选举教皇似的，剪刀呀，布料呀，纸样呀，以及时装图片呀，等等。大家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和商量，一本正经地、慢条斯理地摇着头，又是量又是算的，准备裁剪。所有这些那么喜欢我的脸，——突然变得高不可攀；我一淘气，就立刻过来把我领走。甚至我那可怜的保姆，一边用手拉着我，一边对我的喊叫和撕扯不予理解，只是聚精会神地看着和听着仿佛天堂极乐鸟般的歌唱。正是这些聪明女人的严肃表情，以及开始裁剪的神气活现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甚至直到现在，我一想起来就感到痛苦。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非常爱裁剪！不管这多么符合贵族的气派，我还是更喜欢根本不干活的女人。我不是说你，索菲娅……哪能呢！女人即使不干活，也有巨大的魅力。话又说回来，这，你也是知道的，索尼娅。足下高见，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大概不赞成吧？”

“不，没什么，”我回答。“‘女人具有巨大的魅力’这话说得尤其好，我不懂您干吗要把这跟干活连在一起？至于没有钱不干活不行——您自己也知道。”

“但是现在够咱们花的了，”他转过头去对我妈妈说，她满脸喜形于色（当他转身同我说话时，她全身都打了个哆嗦），“至少开始的时候，不要让我看见你们在做手工活，为了我，我求你们了。阿尔卡季，你是当代青年，大概也有点社会主义思想吧；好，那你信不信，我的朋友，最喜欢游手好闲的人——恰恰是出身于永远干活的劳动人民。”

“也许，最喜欢休息吧，而不是游手好闲。”

“不，正是游手好闲，完完全全，什么事情也不干，这就是他们的理想！我认识一位永远的劳动者，虽说并非出身平民；他是一个思想相当发达的人，善于概括和总结。他整个一生，也许每一天都在心向神往地幻想什么时候能过上完全游手好闲的生活，可以说吧，他把理想发展到绝对——发展到无边无际的独立，发展到幻想的永远自由和无所事事的静观默想。就这样，一直到他积劳成疾，一病不起；病入膏肓，不治身亡，死在了医院。我有时候认真地想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关于劳动是享受，是那些无所事事的好心人杜撰出来的。这是上世纪末的一种‘日内瓦思想’[79]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前天我从报纸上剪下一则启事（他从坎肩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这是数不清的‘大学生’中的一个，他们懂古典语言[80]和数学，愿意外出授课，上阁楼或上任何地方。现在请听：‘兹有女教师愿为各类学校（请听：各类）的报考者补习功课，并教算术’，——就一行字，但这行字是经典的！为各类学校的报考者补习功课——岂不是也包括算术课吗？不，她特别标明算术。这——这已经是纯粹的饥饿，已经是需要的极限了。这里，正是这种退而求其次的说法令人感动：显然，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当女教师，而且她也未必能教什么课。但是，要知道，她宁可跳河自杀，也要把最后一个卢布送去报馆，拿去登报，说她愿为各类学校的报考者复习功课，此外，她还能教算术。Per tutto mondo e in altri siti。[81]”

“啊呀，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帮帮她吧！她住哪？”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惊呼道。

“唉，这种人多了去了！”他把求职信塞进口袋。“这纸包里全是好吃的——有你的，丽莎，也有您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索菲娅和我，我们不喜欢甜食。没准也有你的，年轻人。全是我亲自到叶利塞耶夫商店和巴雷商店[82]买的。正如卢克里娅所说，我们已经‘挨饿’挨得太久了（注意，我们还从来没有人挨过饿）。这里有葡萄、糖果、洋梨和草莓饼，我甚至还买了些上好的果子酒，还有松子儿。有意思的是，我从小到现在就爱吃坚果，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而且，您知道，应该是那些最普通的坚果。丽莎随我；她也跟松鼠一样爱嗑松子儿。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再没什么比这更美的了，有时候，在众多的童年回忆中，你会无意中想象自己在树林中，在灌木丛里，采摘坚果的那些瞬间……已是几乎应该是秋雨绵绵的日子了，但风和日丽，有时候空气是那么新鲜，你躲在草木丛生的地方，信步走进树林，散发出一股树叶的清香……我看到，在您的目光里似乎有某种表示同感的表情，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我童年的头几年，也是在乡下度过的。”

“怎么，要知道，您好像是住在莫斯科的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您回国的时候，他当时住在莫斯科的安德罗尼科夫家；而在那以前，他住在您已故的姑姑瓦尔瓦拉·斯捷潘诺芙娜家，在乡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接口道。

“索菲娅，给你钱，你先收起来。有人答应过几天再借给我五千。”

“那么说，公爵家已毫无希望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问。

“毫无希望，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我一向支持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支持你们全家，我是你们的通家之好，但是，虽说公爵家对我是外人，可我还真可怜他们。您别生气，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我无意同他们瓜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您当然知道我的想法，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如果您一开始就建议同他们对半平分，他们也就不会打这官司了；现在，当然，说也晚了。不过，我也不敢妄加评论……我这样说，是因为死者在自己的遗嘱里，恐怕不会把他们漏掉的。”

“如果他们会办事，知道该怎样写遗嘱的话，不仅不会漏掉他们，恐怕全留给他们也说不定，漏掉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人。但是现在法律站在我一边——这就是结果。我不能，也不想分给他们，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他说这话的口气甚至是恶狠狠的，这在从前很少见。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闭上了嘴。母亲则有点伤感地垂下了眼睛：韦尔西洛夫知道，其实她是赞成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意见的。

“这是因为他忘不了他在埃姆斯挨的那记耳光！”我心中寻思。克拉夫特给我拿来的、当时放在我口袋里的那份文件，如果落到了他手里，恐怕就要遭殃了。我突然感到这一切成了我的一个累赘，这想法再加上其他等等，当然，都对我起着刺激作用。

“阿尔卡季，我希望你能穿得好一些，我的朋友；你穿得不坏，但是，为今后着想，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位很好的法国裁缝，他的做工非常认真，而且很有审美力。”

“我请您以后不要再给我提这一类建议了。”我突然发作。

“这又怎么啦？”

“当然，我并不认为这低人一等，但是我们的看法也并不完全一致，而是相反，甚至意见分歧，因为最近，也就是说明天吧，我就要辞职不到公爵家去了。因为我看不出那里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去做。”

“你去，陪他坐坐，这就是事儿！”

“这样想是低下的。”

“我不明白；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你那么爱面子，你可以不拿他的钱呀，只管去就成了。你会使他非常难过的；他已经离不开你了，请相信……不过，随你便……”

他显然感到不高兴。

“您说别向他要钱，可是承蒙关照，我今天做了件等而下之的事：因为您没有事先交代，我今天向他索取了一个月的薪水。”

“既然你已经这么做了；不瞒你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向他要钱呢；不过，你们一个个现在也太精明了！现如今，已经没有年轻人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他愤愤不已；我也非常恼火。

“我本来想同您清算一下旧账……这是您逼我的，——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好，索菲[83]，你立刻把阿尔卡季的六十卢布还给他；我的朋友，这么匆匆地跟你结账，请勿见怪。我从你脸上看得出来，你脑子里正在筹划一件大事，你需要……流动资金……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东西吧。”

“我不知道我脸上的表情怎样，但是我怎么也没料到，妈妈会把这钱的事告诉您，尽管我一再请她别说。”我两眼冒火地看了看母亲，说不出我当时有多生气。

“阿尔卡沙[84]，亲爱的，请你原谅，看在上帝分上，我无论如何不能不告诉……”

“我的朋友，别责怪她向我公开了你的秘密，”他转过身来，对我说道，“再说，她完全是好意——无非是做母亲的想夸耀一下儿子的孝心。但是，请你相信，即使她不说，我也能猜到你是个资本家，手里有钱。你的全部秘密都在你那诚实的脸上写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对您说过，他有‘自己的思想’。”

“别拿我诚实的脸来说事，”我继续发作道，“我知道，您虽然在别的事情上鼠目寸光，可是却往往能看透一些事，——我赞赏您的洞察力。不错，我是有‘自己的思想’。您这么说，当然纯属偶然，但是我并不怕承认：我的确有‘思想’。我不怕，也不害臊。”

“主要是，毋须害臊。”

“可是我永远不会向您公开。”

“也就是说，你不屑向我公开。那就不公开吧，我的朋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思想’到底是什么；至少这是：

我要远走高飞，

躲进荒漠……[85]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的想法是——他想……成为罗斯柴尔德，或者诸如此类的人吧，然后远走高飞，得道升天。不用说，他会慷慨大度地给你们（包括您）留下一笔赡养费，——至于给我，恐怕就未必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刚一看见他，他就不见了。他就像我们看到的一弯新月——刚一露面，就下山了。”

我心里怦地一跳。当然，这一切纯属偶然：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讲的也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虽然我曾经提到过罗斯柴尔德。但是他怎么能这么准确地看准我的心思呢：跟他们一刀两断，然后远走高飞？他已经预先猜到了一切，于是他就想先用他的玩世不恭来玷污事实的悲剧性。至于说他愤愤然，非常生气，那是毫无疑问的。

“妈妈！请原谅我刚才发火了，再说，即使你不说，也瞒不过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开始佯笑，竭力想把一切暂时打乱，归之于玩笑。

“你能笑，我的亲爱的，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简直难以想象，每个人用这办法赢得了多少好处，哪怕是表面上的。我说这话是非常严肃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他总是摆出一副样子，似乎他心里装着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似的，由于这情况，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我严肃地请求您放谦虚一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你说得对，我的朋友：但是必须一劳永逸地把话说透，免得以后又回过头来旧话重提。你从莫斯科来看我们，就为了立刻大吵一场——这就是我们目前知道的你此来的目的。至于您这次来是为了用什么事情来使我们大吃一惊，——关于这，我自然就不提了。接着，整整一个月，你在我们这儿住，而又对我们嗤之以鼻，——然而，你显然是个聪明人，既然聪明，那就应该把这种对人嗤之以鼻的态度，让那些由于自己无能，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报复他人的人去干。你总是藏着掖着，真人不露相，可是你那诚实的面孔和红红的脸蛋，就足以证明，你完全可以坦坦荡荡地看着别人的眼睛。他有疑心病，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大家现在都犯起了疑心病呢？”

“如果你连我在哪长大的都不知道，——您又怎么知道一个人为什么犯起了疑心病呢？”

“这就是谜底：你不高兴的是，因为我可能把你在哪长大的事都给忘了！”

“根本不是，您就别把这种傻念头硬往我身上贴了。妈妈，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刚才夸我笑了：那咱们就笑吧——干吗这样干坐着！我给你们讲几件关于我的笑话，你们爱听吗？更何况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对我的坎坷经历还一无所知呢。”

我一提起来就有气。我知道我们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了，一走出这家门，我就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正因为如此，我才在离家出走的前夜，再也忍受不下去。是他自己逼我，让我走到这结局的。

“这当然太好了，如果这的确很可笑的话，”他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我，说，“我的朋友，你在你长大的地方变得有些粗鲁了，不过，你仍旧很懂礼貌。他今天很可爱，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做得很好，终于把这个纸包打开了。”

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皱着眉头，甚至都没有转过身去对他的话作出反应，而是继续拆纸包，并把里面好吃的东西一一摆到递给她的盘子里。母亲也完全莫名其妙地坐在那里，当然，她明白，也预感到，我们家可能要出事了。妹妹则再一次捅了捅我的胳膊肘。

三

“我只是想讲给你们大家听听，”我以一种十分随便的姿态开口道，“讲讲一个父亲怎么第一次跟自己可爱的儿子见面的；这事正是发生‘在他生长的地方’。”

“我的朋友，这……不会很枯燥吗？你知道：tous les genres……[86]”

“别皱眉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完全不是您想的那样。我无非是想让大家笑笑罢了。”

“愿上帝能听见你说的话，我的亲爱的。我知道你爱我们大家，而且……不想扰乱我们这个晚会。”他有点做作和漫不经心地嘟囔道。

“当然，您现在也从我的脸上看得出来我是爱你们的？”

“是的，从脸上也多少看得出来。”

“唔，而我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脸上早就看得出来她爱上我了。不要这样恶狠狠地望着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还是笑好！还是笑好！”

她突然向我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地盯着我，看了大约半分钟。

“你要小心！”她举起一根手指威胁我，但神态十分严肃，根本不像冲我刚才说的愚蠢的玩笑而来，而是在另一种什么事情上警告我：“你是不是想开战啊？”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难道您真不记得咱俩生平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了吗？”

“上帝作证，我忘了，我的朋友，我打心眼里觉得抱歉。我只记得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生在什么地方……”

“妈妈，而您是不是记得，当时您住在乡下，住在我长大的地方，似乎，一直到我长到六七岁的时候，主要是您是否当真什么时候在乡下住过，或者我只是在梦中仿佛看到我在那里第一次见到您似的？我早就想问您了，有没有这事，可总是开不了口；现在恰好机会来了。”

“那还用说吗，阿尔卡申卡[87]，那还用说吗！是的，我在那里，在瓦尔瓦拉·斯捷潘诺芙娜家做过三次客；我第一次去时，你才满周岁，第二次去时——你已经三岁多了，而后来——你已经过六周岁了。”

“这就对了，我整整一个月一直想问您这件事。”

母亲由于回忆的波澜汹涌而来，猛地涨红了脸，接着又动情地问我：

“阿尔卡申卡，难道那时候你就记住了我的样子吗？”

“我什么也不记得，也不知道，但是，你脸上的某种神态留在我心里，使我终生难忘，此外，还留下一个认知，你是我母亲。这整个农村，我现在仿佛在梦中见过似的，我甚至连我的保姆都忘了。这个瓦尔瓦拉·斯捷潘诺芙娜，我之所以还有点记得她，也仅仅因为她常闹牙疼，脸上总绑着纱布。我还记得屋旁有许多大树，好像是椴树，然后就是有时候强烈的阳光照进敞开的窗户、种满鲜花的花圃和林间小道，而妈妈，我清楚地记得的只是在那一瞬间的您，即在那儿的教堂里有一回领圣餐的时候，您把我举起来接受圣餐、吻圣杯的那一刹那；那时是夏天，有一只鸽子飞过穹顶，从一扇窗户飞到另一扇窗户……”

“主啊！当时就是这样的呀，”母亲举起手来一拍，“连那只鸽子我也记得很清楚。你在吻圣杯前猛地激灵了一下，叫道：‘小鸽子，小鸽子！’”

“您的脸，或者这脸的某种表情，就非常深刻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了，直到四五年以后，在莫斯科，我立刻就认出了您，虽然那时候谁也没有向我说起过您是我母亲。而当我第一次见到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之后，人家就把我从安德罗尼科夫家带出来了；我在他们家，直到那以前，一直平静而快乐地过了五年。他们家住的那套公房，直到每个细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还记得所有那些太太们和姑娘们，她们现在大概都老了，还有她们全家人和安德罗尼科夫本人，他怎么把整包整包的食品，鸡呀，鱼呀，乳猪呀，等等，亲自从城里带回来，而在饭桌旁，他总爱代替自以为了不起的太太，给我们一份份地舀菜汤，而我们全桌人总爱就这事取笑他，而他总是头一个先笑。在那里，小姐们教会了我说法语，但是我最爱的还是克雷洛夫寓言，他的许多寓言我都会背，而且每天都要直接跑到安德罗尼科夫的小书房里，不管他有空没空，都要朗诵一篇寓言给他听。就这样，就因为朗诵寓言，我认识了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看出来，您开始有点记起来了。”

“多少记起来了点，我的亲爱的，正是你那时候给我讲了一则故事……好像是寓言，或者《聪明误》里的什么故事？你的记性真好，真了不起！”

“记性！那还用说！这件事我记住了一辈子。”

“好了，好了，我的亲爱的，你甚至勾起了我一连串的回忆。”

他甚至笑了笑，母亲和妹妹也跟在他后面笑了起来。又恢复了相互间的信任，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把一件件糖果、点心摆在桌上以后，在屋角里坐了下来，继续用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着我。

“后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我继续道，“突然有一天上午，我童年时代的朋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来接我了（她总是在我的生命中突然出现，就像戏里似的），用马车把我带走，来到一个老爷家，走进一套豪华的房间。您那时下榻在法纳里奥托娃家，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在她的一座空宅里（这宅子是她从前向您买的，她当时在国外）。我一向穿的都是夹克衫；这时候突然让我穿上了一件漂亮的蓝色常礼服和上好的内衣。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天一整天都围着我转，给我买了许多东西，我则一直在所有的空屋里走来走去，碰到镜子就对镜顾盼。就这样，到第二天上午十时许，我正在这套房间里溜达来溜达去，突然完全无意识地走进您的书房。其实，我在头天晚上就看见您了，那时我刚来，但只是匆匆一瞥，在楼梯上。您正下楼，准备坐上马车到什么地方去；您那时是独自一人来莫斯科的，在长时间地离开这里后，仅在此作短暂停留，因此到处都争相迎候，您几乎不在家住。您遇到我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之后，只是拖长声音，说了一声：啊！甚至都没停下脚步。”

“他带着一种特别的爱来描写，”韦尔西洛夫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她扭过身子没有回答。

“我像现在看见您那样看到那时的您，红光满面，英俊潇洒。在这九年中，您惊人地变老了，变丑了，请原谅我的这种坦率，不过，您那时也已经三十七岁啦，但是我望着您甚至都望出了神：您那头发令人惊叹，几乎完全是黑的，而且黑得发亮，没有一丝儿白发；胡须和两侧的络腮胡，就像首饰般经过精心加工过似的——舍此，我实在没法表达；脸呈乳白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显出病态的苍白，就像现在令嫒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样（我有幸在不久前见到过她）；炯炯有神的深色眼睛，雪白发亮的牙齿，特别是在您笑的时候。那天，我走进去后，您把我打量了一番，就大笑起来；当时我的识别能力还很差，但是看到您的笑容，我的心还是蛮开心的。那天上午，您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上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紫红色围巾，上好的衬衫上镶有一圈阿朗松的花边[88]，您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剧本，正在边练习边朗诵恰茨基[89]的最后的独白，尤其是最后一声呼喊：

给我备车，备车！”

“啊，我的上帝，”韦尔西洛夫叫道，“还当真有这么回事！当时，因为日雷科病了，尽管我在莫斯科停留的时间不长，我还是答应在亚历山德拉·彼得罗芙娜·维托夫托娃家的家庭舞台上扮演恰茨基！”

“难道您忘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笑道。

“他提醒了我！我得承认，当时的那几天也许是我整个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我们大家还那么年轻……，那时大家都热切地期望……那时我在莫斯科出乎意外地遇见了那么多……但是，你接着说下去，我的亲爱的：这回，你做得很好，那么详细地让我回忆起了……”

“我站着，望着您，忽然喊道：‘啊，多好呀，真正的恰茨基！’您突然向我转过身来，问道：‘难道你已经知道恰茨基了？’——说罢，您就坐到沙发上，开始喝咖啡，心情好极了，——我真想热烈地亲吻您。这时，我告诉您，安德罗尼科夫家的所有人都读过很多很多书，而小姐们还会背诗，许多诗她们都会背，至于《聪明误》，有几场戏她们还经常你一句我一名地练台词，上星期，每天晚上，大家还聚在一起，朗诵《猎人笔记》，而我最喜欢克雷洛夫的寓言了，还会背。您就让我随便背一首寓言给您听，我给您背的是《一个待嫁的姑娘》：

一个待嫁的姑娘，想找个如意郎。

“没错，没错，现在我全记起来了，”韦尔西洛夫又叫起来，“但是，我的朋友，我也清晰地想起了你：你当时是那么可爱，甚至是那么活泼、机灵的一个小屁孩，我敢发誓，这九年中，你也大不如前啦。”

这时所有的人，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内，都笑了。很清楚，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在开玩笑，并且因为我剌了他一句，说他变老了，他就用同样的调侃“报复”我。大家都十分开心；而且说得妙趣横生。

“我一边背，您一边笑，但是我还没背到一半，您就让我停下来，摇了一下铃，吩咐进来的仆人有请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立刻笑容满面地跑了进来，笑得我差点都认不出她来了，虽然头天晚上我还见过她。当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我又从头背诵《一个待嫁的姑娘》，而且一直背到完，背得好极了，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微微一笑，而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您甚至大声叫了声‘好！’您还热情地说，要是我能背《蜻蜓与蚂蚁》，那就更不足为奇了，因为一个乖巧的孩子，在我这年龄，肯定能背得十分精彩，但是能背这首寓言：

一个待嫁的姑娘，想找个如意郎，

这并没有错呀……

‘你们听，他怎么背来着：“这并没有错呀”！’总之，您十分欣赏。这时，您突然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起了法语，她立刻皱起眉头，开始反驳您，甚至发起火来；但是，因为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想要做什么，别人是没法违拗的，所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急急忙忙地把我领到她自己的房间：在那里给我重新洗了脸，洗了手，换了内衣，抹了雪花膏，甚至还给我卷了头发。然后，傍晚，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自己也打扮起来，打扮得相当华贵，打扮得出乎我的意料，接着，她就带我坐上马车，出去了。我还是生平第一次去看戏，去看维托夫托娃家的业余演出；灯烛辉煌，一盏盏枝形吊灯，女士们，将军们，武官们，妙龄少女们，大幕，以及一排排椅子——我今生今世还从来没见过类似的排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后排占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了下来，并让我坐在她身旁。当然，那里也有些像我一样的孩子，但是我已经顾不上看别的东西了，我凝神屏息地等着看演出。等您出场的时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简直大喜若狂，喜极而泣，——为什么，由于什么，我也弄不清。干吗要喜极而泣呢？——后来，在这九年中，每当我想起这事，我就觉得奇怪！我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剧情的发展；当然，其中我只看懂一点，她对他变了心，那些愚蠢的、抵不上他一根脚趾头的人却在笑话他。当他在舞会上朗诵那段独白的时候，我明白他受到了伤害和侮辱，他在指责所有那些卑鄙小人，但是他怎样呢——伟大，伟大！当然，我在安德罗尼科夫家受的教育，我对该剧的理解，但是——还有您的演技，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是头一次看戏！在舞会快散场时，恰茨基一声吆喝：‘给我备车，备车！’（而您吆喝得多好呀），我从座位上忽地站了起来，全场掌声雷动，我也跟大家一起热烈鼓掌，拼命叫‘好’。我清楚地记得，就在这一瞬间，从我背后，‘在腰的下部’[90]，像针扎似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狠狠地拧了我一下，但是我视若无睹，毫不在乎！不用说，《聪明误》一演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立刻带我回家了：‘你总不至于要留下来跳舞吧，就因为你，连我也不能留下，’您在马车上，一路嘟嘟囔囔地埋怨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一整夜我都在说胡话，而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已经站在您的书房门口了，但是书房门虚掩着：您屋里有人，您正在跟他们谈事儿；后来您又突然出去了一整天，一直到深夜才回来——就这样，我都没能见到您！那时候，我到底想跟您说什么呢——现在当然忘了，即便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但是我却热切地希望能尽快见到您。而第二天一早，从八点起，您就出发到谢尔普霍夫去了：您当时刚卖掉您在图拉省的领地，以便清偿债务，但是您手头毕竟还保留着一大笔诱人的巨款，这就是您那时枉驾到莫斯科来的原因，而在这以前，因为怕人逼债，您是不会到那里去的；当时，在所有的债主中，就有这么一个叫谢尔普霍夫的混蛋，不同意用半数来清偿全部债务。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甚至都不屑回答我的问题：‘不关你的事，后天我就送你上寄宿学校去；准备一下，把自己的练习本拿好，把书整理好，同时要养成自己收拾衣箱的习惯，您总不能长成一个好吃懒做的人吧，先生’，还有这般那般的，在这三天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就这么没完没了地数落我。后来的结局是把我送进了寄宿学校，把一个爱上您而且天真烂漫的孩子送到了图沙尔手里，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就算是凑巧，咱俩稀里糊涂地遇上了，可是，您信不信，后来，已经过了半年，我还念念不忘地想从图沙尔那儿逃跑，逃出去找您！”

“你讲得很好，而且使我生动地想起了一切，”韦尔西洛夫一字一顿地说道，“但主要是，你的故事使我十分诧异，其中竟有这么多古怪的细节，比如说我欠了许多债。我们且不说这些细节已经有伤大雅，我不明白，这些细节你到底是怎么搜集到的？”

“细节？怎么搜集到的？我再说一遍，这整整九年，我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千方百计地搜集有关您的各种细节。”

“真是奇怪的供认和奇怪的消磨时间的方法！”

他转过身子，半躺在安乐椅上，甚至还稍微打了个哈欠，是不是存心，我不知道。

“怎么样，继续说下去？继续讲我怎么想从图沙尔那儿逃跑，去找您？”

“不许他讲，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让他闭嘴，把他赶出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发作道。

“不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韦尔西洛夫威严地回答道，“阿尔卡季显然有什么打算，因此必须让他把话说完。您就让他说吧！说出来了，也就卸下了包袱，对他来说，主要是要把肩上的这包袱给卸下来。开讲吧，我的亲爱的，开始说你的新的经历，我只是说：新的经历；你不用担心，我知道它的结局。”

四

“我逃跑，也就是我想逃出去找您，这事很简单。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记得不记得，我入学后过了约莫两星期，图沙尔给您写过一封信，——不记得了？后来，这封信，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给我看过，它也在已故的安德烈尼科夫的文件里。图沙尔忽然醒悟过来，他收的学费太少了，因此他在自己的信中向您‘郑重’宣告，在他的学校里受教育的都是公爵和枢密官们的子弟，因此他认为收留一个像我这样出身的人做学生，有失他的学校的身份，除非给他加钱。”

“Mon cher[91]，你本来可以……”

“噢，没什么，没什么，”我打断道，“我不过是稍许说两句关于图沙尔的事。您答复他的时候，已经过了两星期，您已经下乡，您是从乡下给他回信的，您坚决拒绝了。我记得，当他跑进我们教室时，满脸涨得通红。这是一个十分矮小、长得十分结实的法国佬，年约四十五岁上下，的确出身巴黎，不用说，是出身鞋匠，但是很早以前他就来到莫斯科，正式担任法语教师，甚至还有文职官衔，为此我曾经感到非常骄傲，——不过，这是一个非常不学无术的人。至于我们这些学生，在他那里，一共就六名；其中倒的确有一个学生是莫斯科某枢密官的什么外甥，而我们全都住在他家，完全像是他的家庭成员，而且大半由他夫人来照管；他夫人是某个俄国官吏的女儿，是个惯会装腔作势的女人。在这两周内，我在同学们面前大大地摆阔了一番，自吹自擂地夸耀我有一件蓝色的常礼服，和我有一个好爸爸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他们问我，为什么我姓多尔戈鲁基，而不是姓韦尔西洛夫。——我一点都不感到尴尬，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几乎用威胁的声音叫了一声。相反，我母亲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她显然希望我继续说下去。

“Ce[92]图沙尔……现在我还真的想起来了，这是一个十分矮小和手脚不肯停的主儿，”韦尔西洛夫懒洋洋地嘟囔道，“但当时却有人向我大力推荐他……”

“Ce图沙尔手里拿着信，走到我们坐的那张大橡木桌子跟前（当时我们六个人都坐在这桌旁背诵什么东西），紧紧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椅子上拽了出来，又吩咐我拿起自己的练习本。‘你的位置不在这里，在那里。’他向我指了指由前室往左的一间很小的屋子，那里只有一张普通桌子，一把藤椅和一张漆布面的长沙发——就像我现在住的楼上那间阁楼一样。我惊奇地搬了过去，心里很胆怯：还从来没人对我这么粗暴过。过了半小时，当图沙尔走出教室后，我又跑过去与同学们眉来眼去地耍笑；当然，他们在笑我，但是我没有察觉，还以为我们笑是因为我们开心。这时候，图沙尔猛地冲进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就把我往外拽。‘不许你跟贵族子弟坐一起，你出身卑贱，跟用人差不多！’接着他就非常疼地朝我那胖乎乎的、红红的脸蛋上打了记耳光。他顿时觉得，这很解气，于是又打了第二下，第三下。我放声大哭，我感到十分惊奇。我用两手捂着脸，坐了整整一小时，哭呀，哭呀，哭个不停。我怎么也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明白，一个像图沙尔这样并不是坏人的人，一个甚至十分拥护俄国农民解放的外国人，竟会打一个像我这样的傻孩子。然而，我只是感到惊奇，而不是感到受了侮辱。当时，我还不会感受侮辱。我觉得，我可能是做了什么坏事，淘气了，但是只要我改了，他们就会原谅我，于是我们大家又会忽然变得很开心，又可以到院子里去玩耍，又可以十分快乐地生活了。”

“我的朋友，要是我知道这事……”韦尔西洛夫拖长了声音说，脸上露出一丝有点疲乏的人的漫不经心的笑容，“不过，这个图沙尔也真混蛋！不过，我还是没有失去希望，希望你能设法振作起来，终于能原谅我们这一切，那咱们又可以和和美美地过日子了。”

他毫不含糊地打了个哈欠。

“我又没有责怪您，根本没有呀，而且，请相信，我并不抱怨图沙尔！”我叫道，有点语无伦次，“再说，他打我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我记得我总想用什么办法去讨好他，跑过去吻他的手，一边吻一边哭。同学们都笑话我，看不起我，因为有时候图沙尔便开始趁机利用我做他的奴仆，让我在他穿衣的时候给他递衣服。这时，我的奴性就本能地对我起了作用：我拼命巴结他，一点也不感到屈辱，因为我还不懂什么叫屈辱，甚至直到现在，我还感到奇怪，当初我竟会笨到这样的地步，竟不懂得我和他们大家是不平等的。不错，同学们当时已经使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是个很好的教训。到后来，图沙尔已经不爱打我的耳光了，他更爱从背后用膝盖顶我的屁股，而过了半年，有时候甚至还对我很亲热；只是间或，每月一次，他肯定会揍我一顿，为了提醒我，别忘乎所以了。很快，他也让我和其他孩子坐一起了，也让我同他们一起玩了，但是，在这整整两年半中，图沙尔一次也没有忘记我们在社会地位上的差别，虽然不很经常，但还是常常使唤我替他做这做那，我想，他这样做，正是为了提醒我别忘了我是谁。

“我逃跑，也就是说我想要逃跑，已经是在这两个月之后又过了五个月的时间。一般说，我这人一辈子都优柔寡断，拿不定主意。当我躺到床上，钻进被窝，我就开始想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而且只想您一个人；我也莫名其妙这究竟是怎么搞的。我甚至做梦都梦见您。主要是我一直在热切地盼望，有一天，您会走进来，我扑到您身上，您就会把我带走，离开这鬼地方，把我带到您那儿，带进那间书房，于是我们又可以去看戏了，等等，等等。主要是我们再不分开了——这才是最主要的！可是第二天一早，睡醒过来，又忽然开始了同学们的嘲笑和蔑视；其中有个人甚至还干脆打我，硬逼我把靴子递给他，替他穿靴子；他用最难听的话骂我，尤其是竭力向我说明我出身低微，给所有的听众寻开心。后来，图沙尔这人终于出现了，我心里便油然升起一种忍无可忍的感觉。我感到，这里的人是永远不会原谅我的，——噢，我已经开始稍许懂得，他们不能原谅我的到底是什么，而我又究竟错在哪！于是我终于决定要逃跑。我朝思暮想地足足幻想了两个月，终于拿定了主意；那时是九月。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同学们都回家过周末了，这时我就悄悄地、仔细地包了一个包袱，带上我最必需的东西；钱我有，两个卢布。我想等到天黑：‘那时候我就下楼，’我想，‘先走出去，然后就远走高飞。’到哪去呢？我知道，安德罗尼科夫已经搬到彼得堡去了，于是我决定先去找到法纳里奥托娃住在阿尔巴特街的那座公寓；‘夜里就随便找个地方度过一宿或者坐一宿，到早晨，再在那栋公寓的院子里随便问个什么人：现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住哪儿，如果不在莫斯科，那在哪座城市或者哪个国家？没准，会告诉我的。我就去找他，然后就在另一个什么地方随便问个人，应当出哪个城门，如果必须到某某城市去，那我就先出城，然后再走呀，走呀。我要一直走下去；要过夜，就随便找个什么地方，在灌木丛里过一夜，而吃，那我就只吃面包，两个卢布的面包足够我吃很长时间了。’但是，星期六，怎么也跑不出去；不得不等到第二天，到星期天再说，好像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图沙尔和他老婆星期天到什么地方去了；全家就只剩下我同阿加菲亚两个人。我苦苦地等待天黑，我记得，我坐在我们那间客厅的窗前，看着满是木屋、尘土飞扬的街道，以及不多的几个行人。图沙尔住的地方很偏僻，从窗子里就看得见城门：该不是就是这城门吧？——我恍恍惚惚地想。太阳正在下山，红红的，天很冷，风很大，就像今天这样，刮起了沙尘暴。天终于全黑了，我站在圣像前，开始祈祷，不过要快，要快，我急忙付诸行动；拿起包袱，踮起脚尖，从吱嘎作响的我们的楼梯上下来，心里直打鼓，可别让阿加菲亚在厨房里听见我的脚步声。房门用钩子钩上了，我开了门，突然——漆黑的夜，黑糊糊地展现在我面前，像一大片无边无际、不可知的凶险，而北风吹来，猛一下刮走了我的帽子。我已经走出了门；但是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骂骂咧咧的行人走过，发出嗄哑的、醉醺醺的吼叫；我站住了一会儿，看了看，又悄悄地回来，悄悄地上了楼，悄悄地脱了衣服，放下包袱，脸朝下趴在床上，既没有流泪，也没有思想，于是就从这一刻起，我开始懂得一个道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我认识到，我除了是个奴才以外，还是个懦夫，于是，也就从这一刻起开始了我真正的、正确的成长之路！”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现在我算把你看透了，看得透透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她那么猝不及防地跳起来，我毫无准备，“你不但那时候是个奴才，现在也是个奴才！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如果送你去当鞋匠，那又费他什么事？甚至是对你做了件大好事，让你学会一门手艺！谁会为了你向他提出更多的请求或者要求呢。你父亲马卡尔·伊万内奇不仅请求，几乎是要求，不要把你们，把他的孩子从下等人里提拔上来。不，你丝毫不珍惜他把你培养到能够上大学，而且通过他，你又得到了种种权利。[93]你瞧，同学们逗了他……他就发誓要向整个人类报仇……你呀，真是个浑球！”

我得承认，我对她的这一举动感到很吃惊。我站起来，一时间看着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要知道，的确，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对我说了一些我过去闻所未闻的话，”我终于坚定地回过头去对韦尔西洛夫说，“的确，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奴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仅仅满足于韦尔西洛夫没有把我送去当鞋匠；甚至这‘种种权利’也没能打动我，我要的是整个韦尔西洛夫，我要的是父亲……这才是我要求的——我怎么不是奴才呢？妈妈，您在我心头已经八年了，您当时独自一人到图沙尔中学来看我，当时我接受了你，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事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不让我说下去。明天见，妈妈，也许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倒说说，假如我绝不容许一个人的妻子还健在，却停妻另娶他人，难道我还是个十足的奴才吗？要知道，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在埃姆斯就差点没干出这种事来！妈妈，如果您不想跟丈夫待在一起，因为这丈夫明天就会娶别人为妻，那您要记住，您还有个儿子，他已经承诺要永远做一个孝顺的儿子，您要记住，咱们可以一起离开，不过有个条件：‘有他没有我，有我没有他’，您愿意吗？我并不是要你立刻回答；因为我知道，对这样的问题，是没法立刻回答的……”

但是我未能把话说完，首先因为我太激动了，心慌意乱。母亲的脸变得煞白，好像骤然失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提高了嗓门，说了一些什么话，说了很多，因此我都听不清她到底说什么了，她用拳头捶了我两下，捶我的肩膀，我只记得，她大声嚷嚷，说我的话“是造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无中生有”。韦尔西洛夫一动不动地坐着，很严肃，毫无笑容。我拂袖而去，回到楼上。最后目送我走出房间的是妹妹责备的目光；她望着我的背影，严厉地摇着头。

第七章

一

我并不顾惜自己，把所有这些场景全描写出来，是想清楚地记起一切，恢复早先的印象。我上楼，回到自己屋子后，完全不知道，我应该引以为耻呢，还是应该像一个完成了自己天职的人一样感到非常得意。如果我稍许有点经验的话，就应该懂得，对这种事情稍有一点怀疑的话，就应该朝坏的方面想。但是我却被另一个情况弄糊涂了：我不明白我到底高兴什么，但是我却非常高兴，尽管我也感到怀疑，而且清楚地意识到我在楼下方才栽了。甚至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方才那么恶狠狠地骂我——我也只感到可笑和好玩，根本就没有触怒我。很可能，这一切是因为我终究扯断了锁链，头一次感到自己自由了。

我也感到我把自己的处境弄糟了：我现在应该怎样来处置那封有关遗产的信呢，更是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人家肯定会认为，我是想报复韦尔西洛夫。但是我还在楼下的时候就已决定，在所有这些唇枪舌剑的交锋中，把有关遗产的信的这件公案交由第三方来处理，交由瓦辛来裁决，如果交由瓦辛不成，那就另请高明，而且我已经知道该请什么人了。我暗自寻思，总有一天，我会去找瓦辛一趟，不过也就去这一趟而已，然后——然后我就销声匿迹，离开大家，长久不回来，而且一走就是好几个月，而对于瓦辛，我甚至想故意躲开他；只跟母亲和妹妹，也许间或见见面。这一切都乱糟糟的，我感到我做了什么，但是做得不怎么样，可是——可是我很得意，再说一遍，我终究还是因为什么事而感到高兴。

我预感到明天还要走很多路，所以决定早点睡觉。除了租房子和搬家以外，我又作出了几样明天非完成不可的决定。但是，这天晚上却非出几件怪事不可，韦尔西洛夫的所作所为，竟然使我大吃一惊，他从来就不曾到我这阁楼上来过，可是突然，我在自己屋里还没待满一小时，就听见了他上楼的脚步声；他喊我，让我给他照个亮，我拿起蜡烛，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让他抓住，帮他爬了上来。

“Merci[94]，朋友，这里我还一次都没来过，甚至租这房子的时候也没来过。我预感到这屋子不怎么样，但终究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狗窝，”他站在我的阁楼中间，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是，这是棺材，十足的棺材！”

确实，跟在棺材里有点像，我甚至感到惊异，他竟一语道破了天机。这小屋又窄又长，在墙角和屋顶的交会处，甚至都没我的肩膀高，而屋顶的顶端我也能够用手碰到。韦尔西洛夫一进屋就无意识地弓起了后背，生怕自己的脑袋碰到天花板，然而他没有碰到，结果是他相当放心地在我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而在沙发上已经铺好了我的被褥。至于我，我并没有坐下来，而是带着深深的惊讶看着他。

“母亲说，她不知道该不该拿你的钱，这钱也就是你方才交给她的每月的生活费。有鉴于这样一口棺材，不仅不应当拿你的钱，我们还应该贴补你一些才是！我从来没有到这里来过……我真无法想象这里还能住人。”

“我习惯了。可是，在楼下发生那一切之后，又看到你到我屋里来，这倒使我怎么也习惯不了。”

“噢，是的，你方才在楼下很粗暴，但是……我也另有自己的目的，过会儿我就向你说明，虽然，话又说回来，我此来并无任何不寻常之处，甚至方才在楼下发生的一切——也全在情理之中；但是请你向我解释一下这件事，看在基督分上：也就是你在那里，在楼下说的那事，对此，你还十分庄重地先让我们作好了思想准备，才开始行动，难道这就是你打算公开或者宣布的一切吗？此外，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说了？”

“全都说了。就是说，姑且假定，该说的都说了。”

“少了点吧，我的朋友；老实说，从你的开场白，从你先引我们发笑的情况看，总之，看到你心里有话要说，——我期待你还有更多的话想一吐为快呢。”

“这对你不都一样吗？”

“说实话，我是出于一种分寸感：不值得这么大轰大嗡，失去分寸。整整一个月沉默不语，作着准备，可突然——居然无话可说！”

“我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是我对说出来的这点东西却感到害臊。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言语表达出来的，有些事还是永远不说为好。我已经说得相当多了，可你就是不明白。”

“啊！你有时候也会感到痛苦，思想无法用言语表达！这是一种高尚的痛苦，我的朋友，只有少数优秀的人才可能有的痛苦，一个傻瓜总是很得意自己说过的话，而且总是说过了头；他们总喜欢满打满算地添油加醋。”

“比如，就像刚才我在楼下那样，我也说过了头：我曾要求得到‘整个韦尔西洛夫’——这就言过其实了，我根本不需要韦尔西洛夫。”

“我的朋友，我看，你是想把在楼下输掉的东西找补回来。显然，你感到后悔了，因为后悔在我们这里就意味着立刻对某人进行反击，而且你不愿意再一次在我身上误打误撞。我来早了，你还没有冷静下来，再说，要你接受批评也难。但是，你坐吧，看在上帝分上，我来是有事情要告诉你，谢谢，这就对了。根据你刚才在楼下临走时对母亲说的话，很清楚，你认为我们无论如何还是分开，各奔东西的好。我来是想劝你能否做得尽可能地缓和些，不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免得使你母亲感到更伤心和更害怕。甚至，我能够主动上来找你，已经使她十分兴奋了：她有点相信我们俩还是有可能言归于好的，一切又都会回到从前那样。我想，只要我们俩现在能在这里大笑这么两三次，说不定就会在她们那胆怯的心里唤起狂喜。就算这是两颗普通的心吧，但这是两颗爱心，真诚而又朴实的爱心，为什么不能在必要时给她们以些许爱抚呢？唔，这是一。第二，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渴望报复、咬牙切齿和充满诅咒等等地彼此分手呢？毫无疑问，我们彼此卿卿我我、恩恩爱爱，那也毫无必要，但是毕竟可以，比如说，彼此尊重地分手，不是吗，啊？”

“这一切都是妄想！我答应，我走但不闹事——这就够了。您这样做是为母亲操劳吗？我倒觉得，您对母亲是否心安完全无所谓，您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

“你不信？”

“您跟我说话，完全把我当小孩了！”

“我的朋友，我愿意为此一千遍地请你原谅，也为你刚才数落我的一切，也为你童年时代的整个岁月，以及其他等等，但是，cher enfant[95]，这又会有什么结果呢？你又那么聪明，总不至于想让自己处于这种愚蠢的境地吧。且不说我直到现在都始终弄不懂，你对我的种种指责其性质到底是什么呢：说真的，你到底责备我什么呢？是因为你生下来没有姓韦尔西洛夫吗？或者不是？啊！你在轻蔑地笑，你在摆手，那么说，不是？”

“请相信，不是的。请相信，我不认为姓韦尔西洛夫是什么荣耀。”

“先撇开荣耀不荣耀的不谈；再说，你的回答肯定是符合民主精神的；但是，即使是这样，那你又能责备我什么呢？”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刚才说到我本该知道，可是在她说这话以前我却始终弄不懂的一个道理：这就是您没有把我送去当鞋匠，我本应对您千恩万谢才是。因为不明白这道理，所以我才忘恩负义，甚至直到现在，甚至你们对我一直开导，我仍旧不开窍。该不是您那高傲的血统在起作用吧，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可能不是的。此外，你也应该同意，你在楼下所有那些乖张举动，本来应该冲着我来的，这也是你早有预谋要干的事，可是你却只折磨她一个人，使她十分痛苦。然而，似乎，你并没有资格对她说三道四。再说，她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呢？也请你顺便给我说说，我的朋友：你在上小学和上中学的时候曾到处散布，在你整个一生中，甚至碰到谁就跟谁说，就像我听到的那样，逢人便说你是私生子，这又到底是为什么呢？你这又有什么用意呢？我听说，你这样做时还特别得意。然而这全是胡说八道，全是卑鄙的诽谤：你是合法所生，你姓多尔戈鲁基，是马卡尔·伊万内奇·多尔戈鲁基的儿子，而他是个可敬而又出色的人，才智出众，为人也好。如果说你受到了高等教育，那倒的确应当感谢你过去的主人韦尔西洛夫，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主要是你宣布自己是私生子，这本身就已经是诽谤了，你还以此揭示了你母亲的隐私，出于某种虚假的骄傲，你竟把自己的母亲拽出来，任人笑骂，而这些人有多肮脏啊！我的朋友，这很不高尚，何况你母亲本人毫无过错：这是一个非常纯洁的人，如果说她为什么不姓韦尔西洛娃[96]，那唯一的原因是她在这以前已经嫁人了。”

“行了，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见，而且也很相信您的聪明，因此我也满心希望您不要再教训我了，一说就没个完。您很爱分寸；其实一切都是有分寸的，甚至您突然爱上我母亲，也应该有分寸。最好是这样：如果您决心上楼来找我，在我这里坐坐，坐一刻钟或者半小时（我始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好吧，就算为了让母亲安心吧）——此外，尽管发生了刚才楼下发生的事，您还有那么好的兴致上楼来找我谈谈，那您不如和我谈谈我父亲——谈谈这位马卡尔·伊万诺夫，谈谈这位朝圣者。我正是想听听您对他的评价，我早就打算问您了。我们就要分手了，也许还是长久分手，因此我很想听听您是怎么回答这问题的：难道在这整整二十年中，你就没法影响一下我母亲的偏见，而现在，又加上我妹妹，您就不能用自己文明的影响，多少消除一些她周围环境原始的蒙昧吗？噢，我不是说她的纯洁！她本来就在道德上永远高于您，无边无际地高于您，请恕我直言，但是……这只是一个无限高尚的死人。活着的只有一个韦尔西洛夫，而他周围其余的一切，跟他连系在一起的一切，全都在一个必需条件下勉强度日，以便有幸能够尽心竭力地供养他，用自己的血汗供养他。但是，要知道，她从前也曾经是活人，不是吗？要知道，您不是也曾经爱过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吗？要知道，她从前也曾经是个女人呀？”

“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听的话，她从来不是，”他回答我道，又立刻怪模怪样地摆出一副早先对我的神态，这神态我永远忘不了，它曾使我十分恼火：也就是说，光凭表面，他十分真诚和实在，可是再一看就发现，他身上的一切不过是一种深深的嘲笑，以致有时候我简直分不清他的脸在表示什么，“从来不是！俄国女人从来不是女人。”

“波兰女人，法国女人是吗？或者意大利女人，热情的意大利女人，这才足以吸引文明的上流社会的俄国人，像韦尔西洛夫这样的俄国人，是吗？”

“唔，我能不能认为自己遇到了一位斯拉夫派[97]？”韦尔西洛夫笑道。

我逐字逐句地记得他当时说的话；他开始津津乐道和津津有味地说下去。我心中太明白了，他来找我根本不是为了聊天，也根本不是为了使母亲安心，肯定另有目的。

二

“我跟你母亲度过的这二十年，完全是默默无语地度过的，”他开始了自己的闲聊（极其做作和极不自然），“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默默无语地发生的。我们之间二十年关系的主要性质，就是相对无言。我想，我们甚至都没有吵过一次架。诚然，我常常离开家，撇下她一个人，但结果总是我又回来了。Nous revenons toujours，[98]这就是男人的一个最基本的特点；这是因为他们心胸豁达。如果婚姻之事全由女人来决定——那任何一件婚姻也保不住。柔顺、逆来顺受、低声下气，同时又坚定有力，有一种真正的力量——这就是你母亲的性格。请注意，这是我在世界上遇到的所有女人中最好的女人。至于说她身上有一股力量——我可以为此作证：我亲眼见到，这力量如何支撑着她。凡是涉及——我倒不是说信念，这里不可能有什么正确的信念，——但是涉及她们认为是信念的东西，因此，在她们看来，这也就是神圣的东西，她们就不惜去忍受苦难。唔，你自己也看得出：我像不像个折磨别人的人？因此，我认为万事还是以沉默为好，倒不仅仅是因为这样做比较容易，我承认，我对此至今不悔。这样一来，往宽里想，一切也就自然而然，又合乎人性地解决了，因此我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完全不值得夸奖。我想顺便说说，附带地说说，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怀疑她从来就不曾相信过我的人道精神，因此她总是战战兢兢；但是，尽管战战兢兢，她还是不肯向任何文明低头。他们是怎么做到这点的，我们总有点什么地方难于理解，总之，他们比我们行，他们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他们能在对于他们最不自然的环境下，在他们最不适应的环境下依然完全保留自己的本色。我们就做不到这点。”

“他们指谁？我有点听不懂似的。”

“老百姓，我的朋友，我是说老百姓。他们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政治上，都证明了这种伟大的生命力和自己的这种历史适应性。但是，为了回到我们刚才说的话题上来，我还是以你母亲为例，她也并不是总是沉默，你母亲有时候也会说话，但是她说的话会让你看到，你说了半天简直在浪费时间，虽然在此之前你已经花了五年时间一直在循循善诱地引导她。再说，她的反对意见又非常出乎人们的意料之外。再次请你注意，我根本无意称她是傻瓜；相反，这是别具一格的聪明，甚至是绝顶聪明；然而，你也许并不相信她聪明……”

“为什么不相信？我只是不相信您是否当真相信她，而不是假装相信。”

“是吗？你认为我是这么一个假惺惺的变色龙吗？我的朋友，我有点让你太放肆了……把你给宠坏了……但是这回就这么算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讲讲我父亲，讲讲他的真实情况。”

“关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正如你已经知道的那样，是个家奴，可以说，是个希望得到某种好名声的人……”

“我敢打赌，您此刻一定在嫉妒他什么！”

“相反，我的朋友，相反，如果你愿意，我倒很高兴能看到你处在这么一种令人费解的情绪中；我敢发誓，正是现在，我感到十分后悔，正是现在，就在此时此刻，我也许第一千次地对发生在二十年前的一切追悔莫及。况且，上帝作证，这一切都是无意中发生的……而且后来，我又做到了力所能及的人道；至少，我认为，我当时还是做了一件符合人道的好事。噢，我们当时都渴望做好事，为崇高的目的和崇高的思想服务；大家都在谴责升官发财、我们世袭的权利、农村状况，甚至当铺[99]，至少，我们中的某些人是这么想和这么做的……我敢向你发誓。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多，但是我们非但说得好听，请你相信，甚至有时候我们也做得很漂亮。”

“就在您趴在人家肩膀上痛哭流涕的时候？”

“我的朋友，随便你怎么说，我都同意，顺便说说，关于肩膀云云，你还是听我说的呢，因此，此时此刻，你就用它来曲解我的诚实和我的信任；但是，你得同意，这肩膀云云，真的，并不像乍一看那么坏，尤其就当时而言；要知道，我们只是在当时才开始。我当然有点做作，可当时我还不知道我在做作。比如说，难道你在实际情况下就没有做作过吗？”

“我方才在楼下有点动感情了，因此我上楼的时候想到，您可能认为我装腔作势，一想到这，我就十分羞愧。这倒是实话，在有的情况下，虽然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可是有时候也难免装假；至于方才在楼下，我敢发誓，全都很自然。”

“就是这话，有句话你说得十分地道：‘虽然你的感情是诚挚的，但也免不了装假。唔，我的情况也一样，我虽然在装假，但是我的痛哭却完全是真的。我无意争论，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可能会把这个趴在肩膀上的事当作双倍的嘲笑，如果他的脑子更敏锐一点的话；但是他的诚实却在当时妨碍了他的洞察力。我只是不知道，他当时是否可怜我；只记得，我当时很希望他能够可怜我。”

“您知道吗，”我打断了他的话，“即使现在，在您说这话的时候，您心里也充满了嘲笑。总之，你在同我说话的所有时候，这整整一个月，您一直在嘲笑我。在同我说话的时候，您干吗要这样呢？”

“你以为是这样吗？”他温和地说。“你很多疑；话又说回来，即使我有嘲笑之意，那也不是笑你，起码不是笑你一个人，你放心。但是，我现在并没有笑，而当时——总之，我当时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请相信，我并不是为自己打算。我们，也就是那些优秀的人，与老百姓正好相反，当时从来不谋私利：正好相反，我们总是尽量糟蹋自己，因此我疑心，这就是我们当时认为的某种‘最高利益’，不用说，这是最高意义上的利益。现在新一代的先进人物，比起我们来，要贪婪得多，简直没法比。当时，还在我造孽以前，我就非常坦率地向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对一切作了解释。我现在同意，其中有很多东西是根本无需解释的，更何况是这么坦率：且不说出于人道考虑，这甚至还更礼貌些；就像你跳舞跳得兴起，你想做个优美的舞步的时候，你倒试试看，你控制得了自己吗？也许，美与崇高[100]的要求就应该是这样的，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辈子，至今都没法解决。不过，对于咱们这种肤浅的谈话来说，这题目就未免过于深奥了。但是，我敢向你发誓，我现在想起来，有时候也羞得宁可去死。我当时曾提议给他三千卢布，可是，我记得，他却始终沉默不语，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你想想，我当时以为他怕我，就是说，怕我的农奴主特权，我记得我拼命鼓励他；我一再劝他，不要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甚至有什么不满也尽管说。作为保证，我还向他许诺，如果他不接受我的条件，即三千卢布、自由证[101]（自然是给他和妻子的）和任意到任何地方去的旅行证（自然不包括他妻子），——那就请他直说，我会立刻给他自由证，把妻子还给他，还要奖赏他们俩，好像也用那三千卢布，——那已不是他们离我而去，随便上哪儿了，而是我自己离开他们三年，到意大利去，独自一人。Mon ami[102]，我是不会带mademoiselle[103]萨波日科娃到意大利去的，请相信。在当时，我还非常纯洁。那又怎么样呢？这个马卡尔很明白，我这人是说到做到的；但是，他继续沉默不语，直到我已经第三次趴到他身上的时候，他才闪开身子，挥了挥手，走了出去，甚至还带着某种不礼貌的姿态，请你相信，他这态度甚至使我吃了一惊。当时，我匆匆照了照镜子，那副尊容，我永远也忘不了。一般说，他们如果一句话不说——那最糟糕，而这是个阴阳怪气的人，老实说，当我把他叫到书房里来的时候，我不仅信不过他，甚至还非常怕他：在这类人中有这么一些人，而且非常多，他们可以说是行为不轨的化身，而这种人比遭到殴打还可怕。Sic[104]。我这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冒了多大的风险啊！如果他大叫大闹起来，闹得全院子的人都听见了，那怎么办，如果这个小县里的乌利亚吼叫起来，那我这个小个子大卫怎么办呢[105]，那时候我又能做什么呢？因此我才首先答应给他三千卢布，这是一种本能，但是我幸好弄错了：这个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完全是另外一种人。

“请问，您那时造孽了没有？您刚才说，你叫她丈夫去的时候，还在造孽以前？”

“也就是说，要知道，就看你怎么看了……”

“那么说，造过孽了。您刚才说，您错看了他，他完全是另一种人；是什么另一种人？”

“到底怎样，我至今也没弄清楚。但是，反正是另一种，你知道吗，甚至非常正派。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到头来我三倍地有愧于他。第二天，他就同意去云游四方，一句话也没说，当然也没忘了我许给他的回报，一样也没忘。”

“他拿钱了？”

“那还用说。你知道吗，我的朋友，在这点上，他甚至使我大吃一惊。自然，我当时在口袋里并没有三千卢布，但是我设法弄到了七百卢布，交给他作为首付，那又怎么样呢？余下的两千三百卢布，他要求我出一张借据，为了可靠起见，还写在某商人名下。后来，过了两年，他又通过法院凭这张借据向我索要这笔钱，外加利息，因而又使我吃了一惊，此外，他还当真为修建上帝的神殿而到处化缘，从那时起，他云游四方已经二十年了。我不明白一个朝圣者干吗要这么多私房钱呢……钱乃世俗之物……当然，我当时给他钱是真心的，可以说吧，带着一种热情，但是后来，经过如许年之后，我也可能改主意了……我满以为，他至少会体谅我，或者可以说，体谅我们吧，体谅我和她，起码，再等等。然而，他甚至都等不及了……”

（我在这里必须请大家注意：如果母亲比韦尔西洛夫先生活得长，要不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那三千卢布，那她到老年时就可能身无分文。如今这钱连本带利早已翻了一倍，去年，他立了遗嘱，把这钱，直到最后一个卢布，统统留给了她，甚至还在当时，他就预料到韦尔西洛夫的结局。）

“有一回，您告诉我，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曾经到您这儿来小住过几次，而且每次都留宿在我妈的寓所里，不是吗？”

“是的，我的朋友，不瞒你说，起先，对这种登门拜访，我非常害怕。在整个这段时期内，长达二十年，他总共才来过六七次，头几回，如果我在家，就躲起来不见他。起先，我甚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到这里来干吗？但是后来，出于某种考虑，我觉得，他这样做，没有丝毫混账之处。后来，事出偶然，我不知怎么出于好奇，想出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请你相信，我得到了一个非常独特的印象。这已经是他第三或第四次来访，也就是我出任调停官，不用说，正在竭尽全力研究俄罗斯的那年代。我从他那里听到了甚至非常多的新东西。此外，我还在他身上遇到了许多我怎么也没料到会遇到的品格：某种宽宏大量、性格平和，以及最令人惊奇的，几乎是欢欢喜喜的性格、对那事（tu comprends？）[106]没有一丝一毫的暗示，而且他非常善于说话，说得非常好，也就是说，没有那种愚蠢的家奴们自以为深刻的见解，不瞒你说，尽管我这人很民主，很开明，还是受不了，也没有听起来别别扭扭的俄国土话，而在我国的小说中和舞台上，‘真正的俄罗斯人’就常常说这种话。在这种情况下，他也极少谈到宗教，如果不是你主动谈到宗教的话；如果你自己好奇地问他，他甚至还会十分生动和别具一格地讲述修道院和修道院生活的故事。而主要是——他不管谈什么，都恭恭敬敬，这种谦逊的恭敬，为达到高度平等所必须的恭敬，此外，依我看，没有这种恭恭敬敬的态度也就不可能做到出类拔萃了。正是因为这样，因为没有丝毫的傲气，才能做到高度的品行端正，才能成为一个人，而这种人无论自己的境遇如何，也无论遭遇到怎样的命运，无疑，都能自尊自重。这种在自己的处境中独善其身，自尊自重的本领，——在世界上是非常少见的，至少像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保持一种真正的自尊一样罕见……这种情况，只要假以时日，你自己也会看到。但是，最使我吃惊的还是后来，正是后来，而不是最初（韦尔西洛夫补充道）——最使我吃惊的是这个马卡尔非常魁梧，真的，非常英武。不错，他老了，但是既平常而又器宇不凡；我甚至对我那可怜的索菲娅也感到奇怪，当时，她怎么会看上我的；当时，他虽然已经五十岁了，但依旧像个棒小伙，而我与他相比不过是个心浮气躁的愣小子罢了。然而，我记得，即使在当时，他也已经过早地两鬓斑白，可见，他娶她时就已经头发苍白，两鬓如霜了……除非这一点发生了影响。

他面孔黧黑，身材高大，腰杆挺直。[107]

这个韦尔西洛夫有一种上流社会的极其恶劣的习气：说了（因为不得不说）几件非常聪明和非常好的事情以后，又忽然故意说句什么蠢话来收场，就像对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头发斑白和这斑白对母亲影响的猜测，等等。他这样说是故意的，也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干吗要这样做，无非是极其混账的上流社会的习惯而已。听他说话——似乎说得很严肃，很认真，其实他心里却在撇嘴和暗自窃笑。

三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时我会突然怒火中烧，气不打一处来。一般说，我十分不乐意回忆我在那个时刻所表现出来的某些出格的举动：我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听我说，”我说道，“您说您来这里的目的，主要是让母亲以为我们已经和好了。为了让她这么认为，过去的这点时间，我看也就够了；您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呢？”

他的脸微微一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亲爱的，你对我也太不客气了。不过，那就再见吧：强扭的瓜不甜，亲近不可强求。我只想冒昧地再提一个问题：你当真想离开公爵吗？”

“可不是！我早知道您另有目的……”

“就是说，你怀疑我到这里来的目的，是想劝你留在公爵那儿，谋取自己的私利。但是，我的朋友，你是否也以为，我之所以写信让你从莫斯科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谋取某种自己的私利呢？噢，你多么多疑啊！相反，我是希望你好，事事顺利。甚至，就说现在吧，当我的经济条件大大改善的时候，我也希望你有时候能允许我和你母亲帮帮你。”

“我不喜欢您，韦尔西洛夫。”

“甚至都叫我‘韦尔西洛夫’了。恰好，我感到很遗憾，我未能把我的姓氏传给你，因为，说实在的，如果说我有什么罪过的话，我的全部罪过也仅仅在此，不是吗？但是，再说，我总不能娶一个已经嫁了人的女人为妻吧，你说呢。”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您想娶一个未嫁的女人为妻的缘故了。[108]”

微微的一丝痉挛，掠过他的脸部。

“你这是说发生在埃姆斯的那事。听我说，阿尔卡季，你刚才在楼下就曾当着母亲的面，用手指着我，放肆地责备我。要知道，正是在这件事上，你无的放矢，大大地错了。关于已故的莉季娅·阿赫马科娃的事，你根本一无所知。你也不知道你母亲本人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这事，是的，尽管那时候她并不跟我在一起，假如说我什么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善良的女人，那这女人就是你母亲。但是，够了；这一切暂时还是秘密，而你——你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是人云亦云。”

“公爵正好今天对我说，您就爱羽毛未丰的黄花闺女。”

“这是公爵说的？”

“对，我说，您要不要我确切地告诉您，您现在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吗？这段时间，我一直坐在这里问自己，您这次来访秘密何在，现在我似乎终于猜到了。”

他已经要走出去了，但是中途停了下来，向我转过头，等候我要说什么。

“方才，我不经意地说漏了嘴，说到图沙尔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信，本来存放在安德罗尼科夫的文件夹里，可是他死后却落到了莫斯科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手中。我发现，您听到这话后脸上忽然有什么地方抽搐了一下，直到现在，同样在脸上，您方才又有什么地方再一次抽搐的时候，我才领悟到：当时在楼下，您肯定在想，既然安德罗尼科夫的一封信落到了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手中，那为什么另一封信不会落到她手里呢？而在安德罗尼科夫死后，是很可能留下一些非常重要的信件的啊？不是吗？”

“因此我来找你，就是想用话套你，促使你透露某些信息？”

“您自己知道。”

他的脸刷地变得十分苍白。

“这不是你自己猜出来的；这是受到一个女人的影响；所以在你的言语中——在你的粗鄙的猜想中，才蕴含着这么多仇恨！”

“一个女人的影响？而我今天恰好见到了这个女人！您也许正是为了刺探她的消息，才想把我留在公爵身边吧？”

“然而我发现，您在自己的新路上准会大展鸿图。这该不就是‘你的思想’吧？接着干，好好地干，我的朋友，你在刺探别人的隐私方面具有无可置疑的才干。既然具有这样的天赋，那就该精益求精，发扬光大呀。”

他稍作停顿，喘了口气。

“要留神，韦尔西洛夫，不要使我成为您的敌人！”

“我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说出自己最后想法的，而是秘而不宣，珍藏于心。其次，给我照个亮吧，劳你驾了。你虽然是我的敌人，但总不至于希望我摔断自己的脖子吧。Tiens, mon ami，[109]你想想，”他边下楼边继续道，“要知道，这整整一个月，我一直把你看作一个好心肠的人。你是那么希望生活和渴望生活，似乎，即使给你三条命，你也嫌少：这都在你的脸上写着呢；嗯，而这样的人大部分都是好心肠。可是我却大错特错了！”

四

我简直无法形容，当我留下独自一人的时候，我心痛如绞，我心中有多难受：就像从我身上活生生地割下一块肉似的！我干吗要这样大动肝火，干吗要这样刺儿他——这么恶狠狠地，而且是存心跟他过不去呢，——个中缘由，我现在也说不清道不明，当然，当时也一样。而且他的脸变得多么苍白啊！也罢：这种苍白的面容，也许表现出了他最诚挚、最纯洁的感情，表现出了他最深刻的悲哀，而不是他内心的怨恨和委屈。我始终觉得他有时十分爱我，那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更何况现在许许多多事情已经完全说清楚了的时候，我还不相信这一点呢？

我之所以突然发火，而且还当真把他赶了出去，也许，也是因为我突然猜想，他之所以来找我，是希望了解，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手里是否还保存有安德罗尼科夫的信件、他必须寻找这些信件，而且正在寻找它们——这，我知道。但是，又有谁知道，也许当时，正是在那一刻，我完全错了呢！谁知道，也许，正是因为我的这一错误才导致他后来忽然灵机一动，想到玛丽亚·伊万诺芙娜，想到信可能在她手里呢？

最后，还有一件怪事：他又一字不差地重复了我的一个想法（关于三条命的想法），这话是我方才对克拉夫特说的，主要是这还是用我的原话。用词巧合，也可能是偶然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是怎么晓得我实实在在的天性的呢：多么敏锐的目光，猜得又多么准确啊！但是他既然这么透彻地了解这一面，为什么却会全然不懂另一面呢？难道他不是在装腔作势，而是当真捉摸不透，我要的并不是韦尔西洛夫这一贵族身份，我不能原谅他的并不是我的出身，我终其一身需要的是韦尔西洛夫本人，是他的整个人，是父亲，而且这一思想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中？难道像他这样一个洞察幽微的人，会这么迟钝和粗心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他干吗惹我发火，干吗要装腔作势呢？

第八章

一

第二天早上，我尽量起得早一些。通常，我们在八点左右起床，就是说我、母亲和妹妹；韦尔西洛夫总爱赖在床上，到九点半才起。每天准时，在八点半，母亲会给我端咖啡来。但是这一回，我没有等咖啡，就于八点整从家里溜了出去。还在昨天晚上，我就拟定了整个这一天的行动计划。尽管我满腔热情地决心立即实施这一计划，但是在这计划中，我还是感到，在最重要的几点上，有许许多多不够坚定和不够明确之处；也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几乎一整夜都似睡非睡，仿佛梦呓似的，乱梦颠倒，做了许多梦，几乎一次也没有好好睡着过。尽管如此，我起床时还是比任何时候都精神抖擞，头脑清醒。我特别不愿意碰到母亲。我见了她就不能不谈到昨天的某个话题，我怕我由此获得的某个新的和意料不到的感受，会使我偏离我预定的目标。

早上很冷，到处都笼罩着潮湿的乳白色浓雾。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忙忙碌碌的彼得堡清晨，尽管它的形状非常糟，十分恶劣，但是我却始终喜欢它，除此以外，还有所有那些正在为自己的事情奔波，只顾自己，不顾别人，而且总是愁容满面、若有所思的人，在这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却对我始终都具有某种特别的吸引人的魅力。我尤其喜欢一边急匆匆地赶路，或者自己有什么事问人家，或者人家有什么事问我：而且对问题的回答总是简短明了、详尽无遗，常常是边走边说，并不停留，而且态度几乎总是友好的，这是一天中最愿意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刻。彼得堡人，在中午时分或者傍晚时分，就逐渐变得不那么好说话了，稍有不如意处，就开口骂人或者尽情嘲笑；可是在一天的清晨，还在上班以前，在最清醒和最严肃的时刻，情形就完全不同。我发现了这点。

我又向彼得堡老城区走去。因为在十一时许我一定要回到芳坦卡河旁的瓦辛家（最常见的是，多半在十二点才能碰到他在家），所以我才马不停蹄地急急忙忙赶路，尽管我饥肠辘辘，很想在什么地方喝杯咖啡。再说，我又非赶在叶菲姆·兹韦列夫在家的时候抓住他不可；我这已经是再一次找他了，说真的，我还差点迟到了；他刚喝完自己的咖啡，正准备出门。

“你一再来找我干吗呀？”他冲我说道，并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这就给你说明。”

任何地方的清晨，包括彼得堡在内，都对人的本性具有一种清醒作用。某种火一般热烈的夜间的幻想，往往随着晨曦初露和寒气逼人一起，甚至会完全烟消云散，而我每逢早晨有时候就会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某些夜间的、刚刚消失的梦想，而有时候还会不由得感到歉疚和羞愧地想起自己的某些行动。但是，我还是想顺便指出，彼得堡的早晨，看去似乎是地球上最乏味的早晨，——但我却认为它是世界上最充满幻想的早晨。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或者，不如说，这是我个人的一点感受，但是我仍坚持这一看法。在这样的彼得堡早晨，发霉、潮湿、多雾的早晨，《黑桃皇后》中普希金笔下的某个格尔曼的奇异幻想，一定会更加坚定（格尔曼是一个巨大的形象，是个非同寻常的、完全彼得堡的典型——彼得堡时期的典型！）[110]在这一片浓雾中，我曾上百次地油然产生一种纠缠不清的奇思异想：“怎么样，当这迷雾一旦消散，升上天空，这整个发霉的、滑腻腻的城市会不会也跟它一起消失不见呢，会不会跟这迷雾一起烟消云散呢，然后就剩下那一片沼泽，即过去那沼泽遍布的芬兰湾，而作为点缀，在这一片沼泽上，也许还会剩下那跨在喷着热气、奔驰而来的骏马上的青铜骑士？[111]”总之，我无法描述我当时的感受，因为这一切都是幻想，说到底，是一种幻景，因此全属想入非非；再说，我还经常向自己提出一个完全无意义的问题（过去如此，现在也一仍其旧）：“你瞧这些人东奔西跑，忙忙碌碌，你又凭什么知道，也许，这一切不过是某人做的一个梦呢，这里没有一个真正的、真实的人，这里也没有一个行为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旦这人突然醒来，在这人梦想中出现的这一切，——一切就会突然消失。”但是，我浮想联翩，似乎扯远了。

我要预先说明：在每个人的生命中，总会有一些千奇百怪的打算和幻想，其荒诞程度，足以使人一眼看去就正确无误地认定，这肯定是发疯。这天早上，我就是带着这样的一种幻想，跑去找兹韦列夫的，——我之所以去找兹韦列夫，因为这回在彼得堡要办这件事，除了他我无人可找。然而，要是可以挑选的话，那我可以向其提出这一建议的人中，叶菲姆应当排在最后一个。当我在他对面坐下以后，连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一个梦呓和狂热的化身，而坐在我对面的却是一个中庸之道和平庸的化身。但是在我这一面有思想和真情实感，而在那一面却只有一个务实的结论：而事情却从来不是这么做的。简言之，我向他简单明了地说明，由于此事非同寻常，而且事关名誉，我想派一个决斗证人去知会对方，可是在彼得堡，除了他，我一个人都不认识；而他是我的老同学，因此，他甚至都没有权利拒绝我的请求，而我希望与之决斗的人是近卫军中尉索科尔斯基公爵，原因是一年多以前，他在埃姆斯给了我父亲韦尔西洛夫一记耳光。在此，我要指出，叶菲姆对我的所有家庭情况，我与韦尔西洛夫的关系，都知道得十分详细，连我自己所了解的韦尔西洛夫的经历，他也几乎全知道；我在不同时期曾经陆陆续续地告诉过他，不用说，除了某些秘密之外。他坐在那里，照老习惯，无精打采地听着，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麻雀，默不作声，一本正经，脸有点浮肿，披着一头蓬乱的白发。他嘴边一直挂着一丝僵硬的嘲弄的微笑。这微笑之所以更加令人讨厌，还因为它完全不是故意的，而是情不自禁的；看得出来，他自以为是，而且在这一刻他还当真以为他无论在聪明才智，还是在性格方面，都远远地在我之上，比我高明得多。我还怀疑，他之所以瞧不起我，还因为昨天在杰尔加乔夫家的那一幕；这也在情理之中：叶菲姆是庸众，叶菲姆是市井匹夫，而这样的人崇拜的永远只有成功。

“而韦尔西洛夫不知道这事吗？”他问。

“当然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资格干预他的事呢？这是第一。其次，您想以此说明什么呢？”

我知道他会反对，因此我立刻向他解释，这事根本不像他认为的那样愚蠢。首先，可以向那个无赖公爵证明，在我们这一阶层中，还有人懂得什么是名誉；其次，可以使韦尔西洛夫感到羞耻，汲取教训；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即使韦尔西洛夫做得对，根据人的某种信念，可以不要求公爵接受决斗，而决定忍受一记耳光之辱，那，至少，也可以让他看到，还有一个人能够强烈地感到他所受的侮辱，并且感同身受，准备为了他的利益，甚至以自己的性命与他人相搏……尽管他即将与他永远分手，各奔东西……

“等等，你别嚷嚷，姑姑不喜欢。请问，韦尔西洛夫不就是同这个索科尔斯基公爵因遗产纠纷而在打官司吗？既然这样，这倒是一桩打赢官司的全新的、别出心裁的做法——在决斗中把对手打死。”

我向他en toutes lettres[112]说明，他简直蠢透了，是个无赖，如果他那嘲弄的笑容越来越扩大，越来越厉害的话，这只能证明他的自以为是和俗不可耐，他根本想不到，我一开始就不曾有过这对打官司是否有利的想法，只有他那奇思怪想的脑袋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接着我又对他说，官司已经打赢了，何况这官司不是同索科尔斯基公爵打的，而是同他们的索科尔斯基公爵家族打的，因此，如果只打死一个公爵，那还有其他人在，但是，毫无疑问，向他提出决斗，必须推迟到上诉期限之后（虽然公爵及其家族并不准备提出上诉），而且这样做的唯一目的，也只是为了礼貌。必须等到过了这期限，才能提出决斗；而我之所以现在来找他，而决斗并非马上要举行，因为，我必须事先得到保证，因为没有决斗证人，而我又谁也不认识，如果叶菲姆一旦拒绝，那赶在这时间以前我还来得及再找。我说，我之所以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一点。

“嗯，你来说一声就好啦，何必白白地跑上十俄里地呢。”

他站起来，拿起了礼帽。

“那，你肯去吗？”

“不，我不去，那还用说。”

“为什么？”

“因为单凭这一点我就不能去，我如果同意那时候我一定去，那在上诉的整个这段时间里，你还不每天都往我这儿跑。而最主要的是这一切都是胡闹，就这么回事。我又何必为了你这点屁事而断送我的前程呢？万一公爵突然问我：‘谁派您来的？’——‘多尔戈鲁基。’——‘韦尔西洛夫跟多尔戈鲁基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还要把你的家谱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不成吗？他非哈哈大笑不可！”

“那你就给他一嘴巴！”

“好啦，这全是无稽之谈。”

“你害怕了？你这么一个大高个儿，你在学校里不是力气最大吗。”

“我是害怕，当然害怕。再说，公爵也不会同意决斗，只有身份相同的人才会决斗。”

“就教养来说，我也算个绅士了，我有资格，我同他平起平坐，相反，他才不够资格呢。”

“不，你还小。”

“我怎么小啦？”

“小就是小；咱俩都还小，他是大人。”

“你真蠢！依法，一年前，我都可以结婚了。”

“那就结你的婚去吧，然而，你毕竟还嫌嫩：你还在长个儿！”

我当然明白，他这是想嘲笑我，拿我打哈哈，毫无疑问，这整个愚蠢的插曲，我本来是可以不讲的，甚至，让它湮没无闻更好。虽然这事会产生相当严重的后果，但是就其琐碎和不值得一提来说，这毕竟令人厌恶。

但是，为了更厉害地惩罚我自己，我决定把这事完完全全摊开来，要说就说到底。我看到叶菲姆要拿我打哈哈，我就恶狠狠地伸出右手，或者不如说，右手握拳，狠狠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于是他就一把抓住我的双肩，把我的脸转过去，用力一推，使我脸朝下，搞了个嘴啃泥——他用事实来向我证明，在我们学校，他的确是最孔武有力的。

二

读者当然会认为，我从叶菲姆家出来后，心情一定坏极了，然而，此言差矣。我非常明白，这不过是一件中学生间的玩笑打闹而已，而事情的严肃性依旧存在，丝毫未变。我开怀痛饮，喝足了咖啡，已经是在瓦西里岛[113]上了，我故意没去位于彼得堡老城区的那家我昨天去过的小饭馆；这家小饭馆以及里面的夜莺，现在对于我变得加倍地可恨。这也是一个奇怪的特点：我能够像恨一些人那样地恨某些地方与物品。然而在彼得堡，我也有一些幸福的乐土，就是说，在彼得堡有这样一些地方，由于某种原因，我曾经在那里感到过十分幸福，十分快乐，——因而我很珍惜这些地方，而且故意尽可能长地不到那些地方去，以便以后，一旦我形单影只，完全孤独，十分不幸的时候，就能够到那里去一掬伤心之泪，伤感与怀旧。在喝咖啡的时候，我对叶菲姆及其正确想法，作了完全公正的评论。是的，他这人比我实际，但未必比我现实。那种鼠目寸光、仅限于自己鼻子尖的现实主义，其实比最疯狂的幻想更危险，因为它是盲目的。[114]但是，在还叶菲姆以公道的同时（这时候，他大概在想，我正走在街上，在骂他哩），我仍旧坚持自己的信念，丝毫没有退让，正如我至今都不肯退让一样。我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刚给人泼了一桶冷水，他不仅立刻退避三舍，放弃自己的所作所为，甚至还放弃了自己的思想，而且他自己还开始嘲笑总共一小时前他认为是神圣的东西。噢，他们这样做是多么地轻而易举啊！即使就事情的本质而论，叶菲姆比我正确，而我是天底下最笨的人，只会装腔作势，自以为高明，但是，毕竟在事情的最深处有这么一个点，而站在这个点上，我还是正确的，在某些方面，我还是对的，而主要是他们始终都不明白这道理。

我几乎在十二点整才赶到谢苗诺夫桥旁，芳坦卡河畔的瓦辛家[115]，可是我没有碰到他，他不在家。他上班的地点在瓦西里岛，回家的时间是有严格规定的，而且几乎总是在十一时许。此外，因为又恰逢什么节日，因此我想我肯定能遇到他，因为没有碰到他，所以我就打算等他回来，尽管这还是我头一回到他家登门拜访。

我是这么想的：关于遗产的那封信，这事是一个良心问题，而我之所以选中瓦辛当仲裁，是想以此来表明我对他的深深的敬意，当然，这肯定会使他感到高兴。当然，我也确实因为这封信而思虑重重，我也确实深信必须有第三者来裁决。但是我怀疑，即使我到时候能够摆脱困境，恐怕也不会有任何外来的帮助。主要是我自己也知道这点；具体地说：就是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韦尔西洛夫，那时候他想怎么办，就让他怎么办好了：这就是解决办法。在这类事情上，把自己置于最高仲裁者和决定者的地位，甚至是完全不对的。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而且不置一词，因而把自己排除在外，这样我就使自己的地位高踞于韦尔西洛夫之上，从而占得上风，因为这事多少与我有关，我如果放弃我将因遗产而可能得到的所有好处（因为，我作为韦尔西洛夫之子，在这笔钱中，当然，总应该有点什么归我所有，即使不是现在，那也是将来），那我就将永远保留最高的道德观来看待韦尔西洛夫未来的行为。再说，谁也不能指责我，说我毁了公爵一家，因为区区一个文件，并没有决定性的法律意义。我坐在空无一人的瓦辛的房间里，对这一切已经好好想过了，而且也已经完全弄清楚了，甚至我还突然想到，我之来找瓦辛，是渴望他给我出个主意，教我怎么办，——其实，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他从这件事中看到，我这人是多么高尚和多么无私，可见，我是想报复他，借此洗刷我昨天在他面前表现出的屈辱。

意识到这一切之后，我却感到十分懊恼；然而我并没有走开，而是留了下来，虽然我心里明白，我的懊恼，每过五分钟，只会更糟糕。

首先，我变得非常不喜欢瓦辛的这个房间。“让我看看你的房间，我就知道你是怎样一个人”——不错，可以这样说。瓦辛住在一间带家具的房间里，是从二房东手里转租来的，这些二房东显然很穷，以此为生。除了他以外，还有别的房客。我很熟悉这些窄小的、稍微摆了几样家具的房间，房间虽小，却觊觎具有一种舒适的外表；这里肯定有一张从旧货市场上买来的放有软垫的长沙发，一动就有散架的危险，此外，还必定有一个洗手盆，一张用屏风隔开的铁床。瓦辛显然是个十分可靠的好房客；每个女房东常常都有这么一个最好的房客，为此，他常常受到特别的优待：他屋里常常经过精心的打扫和收拾，长沙发上方还挂着一幅石印画，桌子下面还铺着一方破旧的小地毯。有些人就喜欢这种带有霉味的整洁，主要是喜欢女房东的尊敬和巴结，——这种人本身就很可疑。我深信，这个好房客的封号，一定使瓦辛感到很得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张堆满书籍的桌子的样子，却渐渐地使我感到很恼火。书籍、文件、墨水瓶——一切都摆得整整齐齐，但这种整齐却令人十分厌恶，这是一种整齐的理想，符合德国女房东及其女佣的世界观。书相当多，不是指报章杂志，而是指真正的书，——他显然在读这些书，大概还坐下来读，或者还带着一种十分严肃和俨乎其然的样子，动手写作。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更喜欢书籍杂乱无章，随便乱放，至少无须把读书和写作看得神乎其神，弄得煞有介事的样子。大概，这个瓦辛对待来访者一定十分有礼，大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向来访者说：“我可以陪你坐上个把小时，以后，等你一走，我再做我的事。”大概，跟他也可以进行十分有兴趣的谈话，听到一些新鲜事，但是——“咱们俩现在可以谈谈了，我的话可能使你很感兴趣，可是等你一走，我要做的就是最有兴趣的事”……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走，而是坐着等他回来。我根本无需向他请教什么，对此，我已确信无疑。

我已经坐等他一个多小时了，我坐在窗户旁的一把藤椅上（放在窗户旁的藤椅共有两把）。使我恼火的还有一件事，时间白白地浪费了，可是在傍晚前，我还必须去找房子。由于无聊，我本来想拿一本书看看，但是想拿又没拿：一想到我居然想给自己寻找消遣，就更感到恶心。异常的寂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忽然，在门后的一个很近的地方，也就是在沙发挡着的那扇门后面，我开始不由得和渐渐地听清楚了一个声音越来越大的私语声。有两个声音在说话，显然是女人的声音，这是听得清的，但是却完全没法听清她们究竟在说什么；但是，我由于无聊，不知怎么开始了侧耳倾听。很清楚，她们在十分激动和热烈地谈论着什么，并不是在谈裁剪衣服之类的事；而是在商量什么事，她们在争论，一个声音在说服对方，在恳求，而另一个声音则不肯听从，在反对，想必，是另外的什么房客。我很快就听腻烦了，耳朵也听习惯了，因此，我似乎在继续听，其实是在无意识地似听非听，有时候还完全忘了我在听，突然发生了一件异乎寻常的事，似乎有某个人两脚着地，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或者忽然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开始跺脚。接着便发出一声呻吟，忽然又发出了一声喊叫，甚至不是喊叫，而是尖叫，像野兽一样怒号，它已经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听见了。我向门口扑去，拉开了门，与我一下子同时打开的还有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女房东家的门，门后有两只好奇的脑袋伸出来，向外张望，然而喊叫声又立刻停止了，这时，紧挨着我的房门的另一扇门，两个女邻居家的房门，又忽然打开了，我觉得似乎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猛地冲了出来，跑下了楼梯，另一个女人，上了点岁数的女人，本来想拦住她，不让她走，可是没拉得住，只好望着她的背影，发出一声哀叹：

“奥莉娅，奥莉娅，你去哪呀？唉！”

但是，她看清我们两家拉开房门后，就迅速拉上自家的房门，只留下一条小缝，并从里面倾听着楼梯上有何动静，直到跑下楼去的奥莉娅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为止。我又回到我的窗户旁。一切又归岑寂。这事很无聊，也许还很可笑，于是我也就不再去想它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在走廊里，在紧挨瓦辛家的门口，响起了一个男人随便而又响亮的说话声。有人抓住了门把手，稍许推开了点门，让我恰好可以看清走廊里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显然，他也看见了我，甚至已经把我仔细打量过，但是还没有走进房间来，而是手握门把手，通过整条走廊，在继续同女房东交谈。女房东则尖着嗓子，发出快乐的笑声，跟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答着，从她说话的声音听得出来，这位来访者她早就认识，而且受到她的尊敬和敬重，他既是一位有身份的客人，又是一位快活的先生。这位快活的先生大声嚷嚷，妙语连珠，其实说来说去也只是说，瓦辛不在家，他不管怎么着总也碰不着他，这也是他命该如此，他这一回又只能同上一回一样，少安毋躁，等他回来啦，等等。总之，这一切，在女房东听来，毫无疑问，是妙语之最，风趣的顶峰。最后，这位客人终于猛地推开门，走了进来，使房门敞开着。

这是一位衣着考究的先生，他的穿着显然出自上好的裁缝之手，正如俗话所说，有一副“老爷的派头”，然而他身上最少的恰好是这种老爷的气派，尽管他非常想有，可是想有而不可得。他倒不是行为放肆，而是有点天生的厚颜无耻，不管怎么说，这总比对着镜子练就的厚颜无耻终究还让人好受些。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略显灰白，黑眉毛，大胡子和大眼睛，非但没有衬托出他的个性，反而赋予他以某种与他人相似的共性。这样的人总是嬉皮笑脸，说说笑笑，但是不知为什么您跟他在一起总也快活不起来。因他可以从嬉皮笑脸很快地转为一本正经，从一本正经很快地转为浮躁轻薄或者挤眉弄眼，但是这一切总有点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似的，似乎毫无缘由……话又说回来，也大可不必提前来描写这主儿。对这位先生，我后来就了解得更多，更清楚了，因此，比起他刚推门进屋时，现在，我不由得认为此人我已经比较熟悉了。不过，即使现在，我也很难说出什么准确和明确的东西来，因为这种人的主要特点就是变化无常、难以捉摸，说不清，道不明。

还没等他坐下来，我就突然依稀想到，这人大概是瓦辛的继父，某位姓斯捷别尔科夫的先生，对这位先生我虽然有所耳闻，但也不过是只言片语而已，没有听准，也说不出我究竟听见了什么：我只记得，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我只知道，瓦辛在他的管束下一直过着孤儿般的生活，但是他已经早就摆脱了他的影响，他俩的无论目标还是利益都不相同，现在他俩在所有方面已经完全分开了。我还记得，这个斯捷别尔科夫似乎略有资产，甚至是个什么投机商，喜欢东窜西跳；总之，我原可以对他的底细知道得更多些，但是我忘了。他用目光打量了我一下，然而并没有向我鞠躬问好，他把自己的高筒礼帽放到沙发前的桌子上，威严地把桌子踢开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坐下，而是伸开手脚直接躺到沙发上，而这张沙发我都不敢坐，因为一坐下去它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垂下两条腿，把他那双漆皮靴的右脚尖高高翘起，开始摆弄着欣赏。当然，他立刻向我转过头来，又用他那大而稍许有点呆滞的眼睛打量了我一番。

“又没有碰到他！”他向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没有吱声。

“这人没准谱！对事情有自己的看法。从老城区来吗？”

“就是说，您是从老城区来的？”我反问。

“不，我这是在问您。”

“我……我是从老城区来，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呣。”他眨了眨眼，使了个眼色，但是不肯惠予解释。

“就是说，我并不住在老城区，但是，我现在刚去过那里，是从那里到这里来的。”

他继续默默地微笑着，似乎此笑别具深意，但是，我非常不喜欢这笑容。这样的挤眉弄眼显得很蠢。

“去过杰尔加乔夫先生那儿啦？”他终于说道。

“什么叫去过杰尔加乔夫那儿啦？”我睁开了眼。

他以一种得胜的姿态望着我。

“我又不认识他。”

“呣。”

“随您便。”我回答。他使我越来越觉得讨厌了。

“呣，不错，您哪。不，您哪，劳驾；您在这一家铺子里买东西，而在旁边另一家铺子里，另一位顾客则在买另一样东西，您想，他买的是什么东西呢？是钱，您哪，是向一个名之曰高利贷者买的，您哪……因为钱也是东西，而高利贷者也是商人……您在听我说话吗？”

“大概在听吧。”

“又有第三名顾客从一旁走过，他指着一家铺子说：‘这家可靠’，他又指着另一家铺子说：‘这家不可靠’。对这名顾客我又能说什么，做出什么结论来呢？”

“我怎么知道。”

“不价儿，您哪，请听我说。我是举个例；人活着，应以好人为榜样。我走在涅瓦大街上，我发现，在对面大街上，在人行道上，走着一位先生，我想弄清这位先生的性格。我们从不同的方向直到紧临拐向海洋街的转角处，也就是开着一家英国商店的那个拐角，我们又看到了第三个行人，他刚被马踩死。现在请注意：又走过去了第四位先生，他想弄清我们所有三个人的性格，包括那名被马踩死的先生在内，就我们的办事能力和可靠程度而言……彼此有何不同……您在注意听吗？”

“对不起，听得很费劲。”

“好，您哪；我早料到会这样。我再换个题目。我在德国的一处矿泉疗养地，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到过那儿，至于究竟是什么地方——那就无所谓了。我常在温泉边散步，看到了一些英国人。您也知道，要跟一个英国人相识是很难的；但是过了两个月，疗养期结束，我们却一起去了山区，结成一伙，手持尖头拐棍，去爬山，至于爬什么山，这也无关紧要。在拐弯的地方，也就是在歇脚处，在修道士们酿造沙尔特廖斯酒的地方，——请注意这点，——我遇到了一名本地人，他正独自站着，在不声不响地看我们。我想判断一下他的家底是否殷实：您以为如何，我能不能请教一下那群同行的英国人呢？而我之所以要请教他们，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在矿泉疗养地没能找到同他们攀谈的机会。”

“我哪知道。对不起，我很难跟上您的思路。”

“很难吗？”

“对，您让我越听越累。”

“呣，”他又眨了眨眼，用手打了个手势，大概是想表示某种他感到非常得意和得胜的意思；接着他又非常神气和非常平静地从兜里掏出一份显然是刚刚买来的报纸，打开后便开始阅读报纸的最后一版，看来，他已不想再来打扰我，能够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了。大概有五分钟，他根本就没有抬头看我。

“布列斯特—格拉耶沃铁路的股票居然没有大跌，啊？要知道，它一直看涨，现在还在涨！我知道有许多支股票一眨眼就大跌而特跌。”

他满心得意地看了看我。

“我暂时对交易所的事还不大懂。”我回答。

“您持否定态度？”

“对什么？”

“对金钱呀，您哪。”

“我并不否定金钱，但是……但是，我觉得，首先应当是思想，然后才是金钱。”

“就是说，劳驾，您哪……有这么个人，可以说吧，自己有一笔资本……”

“必须首先有崇高的思想，然后才是金钱，光有钱而没有崇高的思想，这社会肯定会完蛋。”

我也不知道我干吗激动。他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仿佛给弄糊涂了，可是忽然他的整个脸又绽放出非常愉快而又非常狡黠的笑容。

“韦尔西洛夫呢，啊？他宰了人家一刀，宰了一刀！昨天宣判了，啊？”

我忽然看到，而且出乎意外地看到，他已经早知道我是什么人了，而且他还知道许许多多事。我只是不明白我的脸干吗突然红了一下，而且非常愚蠢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分明很得意，他快活地望着我，仿佛十分狡猾地抓住了我的把柄，揭穿了我的底细似的。

“不价儿，您哪，”他扬起两道眉毛，“关于韦尔西洛夫先生的事，您该问我才是呀！至于是否可靠，我刚才跟您说什么来着？一年半以前，因为这个孩子的事，他本来可以把这件好事办得十分圆满的——是啊，您哪，可是他却栽了个大跟头，可不是吗，您哪。”

“因为什么孩子？”

“因为那个吃奶的孩子呀，您哪，他现在还把他养在外头，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的……因为……”

“哪来的吃奶的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他的孩子啦，他亲生的孩子，您哪，跟mademoiselle莉季娅·阿赫马科娃生的……‘美丽的姑娘与我相爱……’[116]吞了含磷的火柴——啊？”[117]

“您胡说什么，真是瞎掰！他从来不曾跟阿赫马科娃小姐有过孩子！”

“没那事！再说，我在哪？我可是个大夫和产科医生呀，您哪，鄙姓斯捷别尔科夫，您没听说过吗？不错，当时我已经好久都不行医了，但是在临床实践方面出个主意，会个诊还是可以的。”

“您是产科医生……是您给阿赫马科娃小姐接生的？”

“不，您哪，我从来就没有给阿赫马科娃小姐接过生。那里，在城郊，有位大夫，名叫格兰茨，他拉家带口，负担很重，他每次给人看病，人家只付给他半个塔勒[118]，他们那儿给医生的报酬就是这样，再说那里谁都不认识他，因此，他就代替我去出诊了……我之所以介绍他去，就是为了保守秘密，无人知晓。您在注意听吗？而我只是在一旁会个诊，出个主意，因为韦尔西洛夫，也就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私底下曾就这个极其秘密的问题向我咨询过。但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却想一箭双雕。”

我非常吃惊地听着。

“民间有句俗话说得好，或者不如说老百姓有句俗话说得好：‘想要一箭双雕，结果一个也射不着。’我就是这么说的：本来是例外，因为不断重复，就成了惯例。想要一箭双雕，翻译成俄语，就是想一举两得，他想逮住的是另一位太太——结果是鸡飞蛋打，落了个一场空。到手的东西，就应该牢牢抓住嘛。本该当机立断的事，他却优柔寡断。韦尔西洛夫——要知道，他是个‘娘们的先知’，您哪——这是那个小索科尔斯基公爵，当时当着我的面给他起的一个雅号。不，您还是来找我的好！如果您想多了解一些韦尔西洛夫的情况，那您不妨来找我呀。”

我惊讶得张大了嘴，他显然对我的这种表现很欣赏。关于有一个婴儿的事，我至今一无所知，我从来就不曾听说过。就在这一刻，女邻居家的房门突然“砰”的一声响了一下，有个人急促地走进她们的房间。

“韦尔西洛夫住在谢苗诺夫团，莫扎伊街十七号的利特维诺娃公寓，我亲自去住址问讯处问过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女人的声音，大声嚷嚷道；每句话我们都听得很清楚。斯捷别尔科夫扬起眉毛，举起一根手指，在头上晃动。

“我们在这里说起他，他就在那里出现了……这就是不断重现的例外！Quand on parle d’une corde……[119]”

他纵身一跃，在沙发上迅速坐了起来，开始贴近那扇被沙发挡着的房门，侧耳倾听。

我也感到非常吃惊。我想，这声喊叫大概是那位十分激动地跑出来的年轻女人发出的。但是这跟韦尔西洛夫又有什么关系呢？突然，又发出了方才那声尖叫，这是一种发狂般的尖叫，这是一个人因怒不可遏而发出的尖叫，一定是人家不肯给她什么，或者是人家不让她干什么。跟方才发出的尖叫声不同的仅仅是，喊叫声和尖叫声持续的时间更长了。可以听到彼此的撕扯声，像连珠炮似的急促地说什么话：“我不要，我不要，还给他，马上还给他！”——或者还有这一类的什么话——我记不全了。紧接着，又跟方才一样，又有什么人急匆匆地冲到门口，拉开房门。住在隔壁的两个女人都冲到了走廊上，其中一个，像方才一样，显然在使劲拦住另一个女人。听得津津有味的斯捷别尔科夫，早就从沙发上跳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房门口，又立刻毫无顾忌地冲出去，冲到走廊上，冲到那两个女邻居跟前。不用说，我也跑到门口。但是他出现在走廊，就像泼了一桶冷水似的：隔壁的那两个女人迅速躲了进去，而且乒乒乓乓地随手带上了门。斯捷别尔科夫本来想跟在她俩后面一个箭步也蹿进去，但是他欲行又止，举起一根手指，面带微笑，在思索；这一回，我在他的笑容中看到了某种非常恶劣、非常阴险和非常不祥的东西。他看见女房东站在自己的房门口，就踏着碎步，急促地、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向她跟前跑去；他跟她窃窃私语了大约两分钟，当然，得到了应有的情报，之后，他就神气活现和步履坚定地回到房间，他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高筒礼帽，匆匆照了照镜子，把头发捋了捋，弄松了些，接着就带着一副颇为自信的尊严感，甚至都没有望我一眼，迈开双腿，去找那两位女邻居了。他把耳朵贴近房门，先侧耳倾听了片刻，得意洋洋地越过走廊，向女房东挤眉弄眼地使了个眼色，女房东则举起一根手指吓唬他，摇了摇头，似乎在说：“噢，淘气包，淘气包！”最后，他终于态度坚决但又十分有礼貌地，甚至有礼貌得还似乎有点点头哈腰地，屈起手指的关节，敲了敲女邻居家的门。可以听到里面有声音问道：

“谁呀？”

“我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能让我进去吗？”斯捷别尔科夫大声而又威严地说道。

里面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把门开了，先是打开一点儿，仅有四分之一；但是斯捷别尔科夫紧紧地抓住门锁的把手，坚决不让她们把门再关上。彼此开始交谈，斯捷别尔科夫先是粗门大嗓地开口说话，总想挤进门去；我不记得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是他提到了韦尔西洛夫，说他有话要说，有事奉告，他可以把一切都说清楚——“不，您哪，你们可以问我呀”，“不，您哪，你们可以找我呀”，——诸如此类。很快她们就让他进了门。我又回到沙发旁，开始偷听，但是整个儿说些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他们常常提到韦尔西洛夫的名字。根据说话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斯捷别尔科夫已经主宰了谈话，说起话来已经不是曲意逢承了，而是威严地、懒洋洋地，就像方才对我那样：“你们在注意听吗？”“现在请注意”等等，等等。然而，跟女人说话，他想必还是异乎寻常地客气。已经有两次传来他放声的哈哈大笑，大概，笑得很不是地方，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有时还传来那两个女人的声音，把他的声音压倒，而且根本没有表现出快活，主要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也就是方才发出尖叫的那个女人，她说了很多话，说得既快又神经质，显然在揭露什么和抱怨什么，想找人评评理和说句公道话。但是斯捷别尔科夫也不示弱，声音越提越高，发出的哈哈大笑声也越来越频繁；这些人对别人的话是根本听不进去的。我很快就从沙发上爬下来，因为我觉得偷听别人说话是可耻的，于是我又挪到自己的老地方，靠近窗口，坐到藤椅上。我相信，瓦辛也肯定认为这位先生一无是处，但是，如果我也发表同样的意见，那他一定会立刻严肃而又自尊地站出来替他说话，而且还会像教训人一样指出，这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属于现今那种精明能干的人之列，对这种人是不能用我们一般的和抽象的观点来评论的”，然而我记得，就在这一刻，我不知怎么整个人在精神上被打垮了，我的心在跳，我无疑在等待着什么，料定会出事。过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在发出一串哈哈大笑声的正中间，有人，仿佛就像方才那样，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接着就传来了那两个女人的喊叫声，听得出来，斯捷别尔科夫也跳起来以后，正在开口说什么，但已经换了腔调，似乎在替自己辩护，似乎在恳求听他把话说完……但是人家不听，不让他把话说完；传来愤怒的喊叫：“滚！您是坏蛋，您不要脸！”总之，很清楚，他被人家推了出来。我拉开房门的时候，恰好赶上他从女邻居家跳出来，跳到走廊上的那一刻，似乎，他简直就是被她们用手推出来似的。他一看见我，就指着我，突然喊叫起来：

“你们瞧，这就是韦尔西洛夫的儿子！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那，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亲生儿子！劳驾，请看呀！”他威严地抓住我的一只手。

“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亲生儿子！”他把我拉到那两个女人面前，然而也没作任何补充说明。

那个年轻女人站在走廊里，那个上了点年纪的，则离开她一步，站在她身后，站在房门口。我只记得这位可怜的姑娘长得不难看，二十上下，但是人瘦瘦的，似乎有病，略显棕红的头发，脸长得有点像我妹妹；这一特点闪过我的脑海，并且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不过丽莎从来不会，当然，永远也不可能像这位站在我面前的姑娘那样，怒气冲冲和气得发狂：她的嘴唇发白，浅灰色的眼睛冒着光，她气得浑身发抖。我还记得，当时我自己也陷入一种非常愚蠢和十分尴尬的境地，因为，由于这无赖的青睐，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儿子又怎么啦！既然他跟您在一起，可见他也是坏蛋。既然您是韦尔西洛夫的儿子，”她突然转身对我说道，“那就请您替我转告令尊，他是个坏蛋，他是个不要脸的坏人，我不要他的钱……给，给，给，请您立刻把这钱交还他！”

她从口袋里迅速掏出几张钞票，但是，那位上了年纪的太太（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母亲）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奥莉娅，要知道，也许，这不是真的，也许，这位先生并不是他的儿子呢！”

奥莉娅迅速看了看她，想了想，又轻蔑地看了看我，扭头回到了房间，但是在砰地一声带上门之前，她站在门口，再一次怒不可遏地向斯捷别尔科夫叫道：

“滚！”

甚至冲他跺了跺脚。接着，门便砰地一声关上了，而且还别上了锁。斯捷别尔科夫还依旧抓着我的肩膀，举起一根手指，咧开嘴，露出一副长长的、凝神思索的笑容，并用一种疑问的目光紧盯着我。

“我认为，您对我的所作所为是可笑的和不成体统的。”我愤怒地喃喃道。

但是，虽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却对我的话充耳不闻。

“这倒需要研——究——研究！”他沉思地说。

“但是，话又说回来，您怎么敢把我拽出来出这个洋相？这是什么人？这女人是干什么的？您抓住我的肩膀，带我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唉呀，见鬼！这是一个失去贞操的女人……‘一个经常重复的例外’——您在注意听吗？”他指指戳戳地，手指都差点戳到了我的胸部。

“唉，见鬼！”我推开了他的手指。

但是他忽然，完全出乎意外地低声笑了起来，不出声地笑，长久地笑，快乐地笑。他终于戴上了自己的礼帽，带着迅速变换的，但已是阴沉的面孔，皱起眉头，说道：

“必须教会女房东给她们来这么一手……必须把她们赶出公寓——就这样，而且要尽快，要不然的话，她们在这里……得，您瞧着吧！记住我的话，您会看见的！唉，见鬼！”他突然又变得欢天喜地起来，“您不是要等格里沙[120]回来吗？”

“不，不等了。”我坚决回答道。

“唔，随您便……”

此后，他再也没有作声，便转过身子，走了出去，动身下楼去了，甚至都没有正眼瞧一下女房东，而女房东显然一直在等着他的解释和消息。我也拿起了礼帽，并请女房东转告，就说我多尔戈鲁基来过了，说罢便跑下了楼梯。

三

我只是浪费了时间。出门后，我就立刻开始寻找出租屋，但是我心不在焉，在街上来来去去地溜达了好几小时，虽说也曾进去看过五六处二房东愿意转租的房屋，但是我相信，我一定视而不见地错过了二十来处。更使我懊恼的是我根本就没有想到租个房子就那么难。到处都是像瓦辛住的那样的屋子，甚至还糟得多，可是租金却很高，就是说，根本不符合我的打算。我直截了当地说，我只要有个身体能够转动的栖身之所就行了，于是，人家就鄙夷不屑地让我明白，既然这样，那去“贫民窟”好啦。此外，到处都是许多古里古怪的房客，单看他们的外表，就没法跟他们做邻居；甚至让我倒贴他们几个钱，只要不同他们住在一起就成。一些不穿上装的先生，只穿背心，胡子拉碴，随随便便，而又十分好奇。在一间很小的屋里，坐着十来个人，在打牌和喝啤酒，而房东居然就让我住在他们旁边。在另外一些地方，房东向我问这问那，我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回答，以致他们都诧异地看着我，而在另一套住宅里，我甚至同他们吵了起来。然而，何必描写这些琐琐碎碎、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呢；我只想说，我累坏了，找到一家小饭馆吃了点东西，这时，天已经几乎全黑了。我终于拿定主意，干脆回去，独自一人，去找韦尔西洛夫，把那封有关遗产的信立刻交给他（不作任何解释），然后从楼上拿起自己的东西，放进箱子和包袱，立刻搬出去，哪怕先找一家旅馆过了这夜再说呢。在奥布霍夫大街尽头，在凯旋门旁，我知道有几家大车店，只要花三十戈比，就可以在里面找个单间；我决定豁出去了，就住一夜，反正决不在韦尔西洛夫那里过夜。就这样，我已经走过纺织学院，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灵机一动，想顺便去看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她就住那儿，在纺织学院对面。说实在的，我去看她的借口，仍旧只是那封有关遗产的信，但是，我想去看她的不可遏制的冲动，当然，另有原因，不过，到底是什么原因呢，直到现在，我自己也说不清：这时我脑子里有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吃奶的孩子”呀，“变成通例的例外”呀，等等。我到底想找个人说说话呢，还是想炫耀一番呢，还是想打一架，甚至大哭一场呢，——我也不知道，只是爬上了楼，去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迄今为止，我只是从莫斯科初到这里的时候去看过她一次，是受母亲的托付去的，我记得：走进去，办完事情后，待了一分钟，就走了，甚至都没有稍坐片刻，她也没有请我坐。

我拉了门铃，厨娘立刻给我开了门，把我默默地让进了房间。正是为了让大家明白，对后来的一切发生如此重大影响的这件疯狂的事是怎么发生的，我必须把所有这些详情细节如实地描写一番。首先谈厨娘。这是一个凶巴巴的、翘鼻子的芬兰女佣，似乎恨透了她的女主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可是女主人却相反，出于某种癖好，偏偏离不开她，就像一些老处女偏偏离不开她那湿鼻子的老哈叭狗或者老爱睡觉的猫咪一样。那个芬兰女佣要么发脾气和说粗话，要么就大吵一场，几个星期不说话以此来惩罚太太。想必是我正好赶上这么个一言不发的日子，因为她甚至对我的问题：“太太在家吗？”（我清楚地记得，我曾向她问过这问题）——她都不予回答，而是默默地走进自己的厨房。见状，我自然坚信不疑：太太在家，于是我就走进屋子，因为没一个人，我就开始等候，满以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会从卧室里走出来；要不然的话，厨娘干吗让我进去呢？我没有坐下，等了两三分钟；天已经开始几乎黑下来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昏暗的房间，由于触目皆是到处挂着的印花布，显得更加阴森森的。我想先说两句，交代一下这个可憎的小屋的状况，以便让读者明了事情发生的地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生性顽固，就爱发号施令，再加旧日地主的癖好，她是住不惯由二房东那儿转租来的带家具的房间的，因此才租下这套恶劣的似乎像住房的住房，就为了能够独门独户，自由自在，不受他人干扰。这两个房间简直就像金丝雀的两只鸟笼，一个紧贴着另一个，一个比一个小，在三层楼上，窗户面向院子，您一走进她的住房，就像立刻走进一条狭小的过道，宽度只有一俄尺半[121]，左面是上面提到的那两只金丝雀鸟笼，而沿着过道一直往前走，它的深处就是进入那间不大点儿的厨房的入口。一个人在十二小时内所必需的一个半立方俄丈[122]空气，在这些房间，恐怕还是有的，但未必会更多。房间低得很不像样，但最蠢的是，窗户、房门和家具——一切，一切都挂上或铺上了印花布，一种上好的法国印花布，还镶上一种锯齿形的花边；但是这房间却因此而显得更昏暗了，简直就像旅行马车里一样黑咕隆咚。在我等候主人出来的那间小屋里，总算还能转开身，虽然里面塞满了家具，顺便说说，这些家具倒很不坏：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小茶几，镶嵌精致，还有青铜装饰，还有几只箱子和一张雅致、甚至豪华的梳妆台。但是我正在等她出来的下一个小房间，即卧室，却挂着一层帷幔，严严实实地把它和这房间隔开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房间就够放下一张床。这一切细节都是必需的，否则您就看不懂我做的那件蠢事。

就这样，我等着，而且毫不怀疑她一会儿就会出来，这时却突然响起了门铃声。我听见厨娘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走过那条窄小的过道，接着就默默地跟方才让我进来时一样，让来者进了屋。这是两位女士，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大，当我从谈话声辨别出，一个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而另一个正是我最没想到现在会碰到她的那个女人，而且还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对此，我是多么吃惊啊！我不可能弄错：我昨天就听见过这个响亮、清脆、银铃般的声音，诚然只有三分钟，但它却留在了我的心里。是的，这就是“昨天那个女人”。我怎么办呢？我根本不是向读者提出这个问题，我不过在想象当时那一刻的情景，甚至直到现在，我也解释不清这事是怎么发生的，我竟突然冲过帷幔，躲进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卧室。简而言之，我躲了起来，我刚跑出去，她俩就走了进来。为什么我不向她们迎上去，而要躲起来呢，——我也不知道；一切都出于无心，完全是无意识的。

我冲进卧室后，碰到了床，我立刻发现从卧室到厨房有一扇门，那就是说，还有出路，可以摆脱这种尴尬的局面，可以逃之夭夭，但是——噢，可怕！——门锁上了，而钥匙孔里又没有钥匙。我无奈，只能跌坐在床上；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样一来，现在，我就非得偷听她们的谈话不可了，而从她们一开口，刚开始说话，我就听出来了，这是她俩一次秘密而又微妙的交谈。噢，当然，一个诚实而又高尚的人，即便是现在，也应当站起来，走出去，大声说：“我在这里，请等一等！”而且，尽管我的处境很荒谬，也应当从她们身边走出去，但是我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走出去；我不敢，我非常卑劣地胆怯了。

“我的亲爱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使我深深地感到难过，”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央告道，“您尽管放心，这甚至不符合您的性格。哪有您，哪就有快乐，可是忽然现在……我想，您总还信得过我吧：要知道，我对您一向多么忠心耿耿呀。我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是永远忠心耿耿的，这点我并不隐瞒，但是我对您的忠心，决不亚于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忠心……那，就请您相信我，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他手里决没有这份凭据，也许，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有这份凭据，再说，他也不会耍这样的花招，您连怀疑他都是罪过。这种敌对，是你们俩自己臆造出来的……”

“凭据是有的，而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拿昨天说吧，我一进门，首先碰见的——就是ce petit espion，[123]是他硬给安插在公爵身边的。”“唉，ce petit espion。首先，他根本不是espion，因为这是我硬要他到公爵身边去的，要不然的话，他在莫斯科非发疯或者非饿死不可，——那儿大家都这么说他；主要是，这个粗鲁的孩子，甚至根本就是个傻瓜，他哪做得了奸细呀？”

“是的，一个傻瓜，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坏蛋。要不是我昨天正好心烦，我非笑死不可：他脸上一阵发白，跑过来，两脚刷的一声并拢，行了个礼，说起了法国话。可是在莫斯科，玛丽亚·伊万诺芙娜却硬要我相信他是个天才。至于说那封倒霉的信，的确完好地存在着，并且放在某处，放在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这主要是我从这个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的脸上看出来的。”

“我的大美人呀！您不是自己告诉我，她手里什么也没有吗！”

“问题就在于有；她无非在撒谎，我要告诉您，她多会装假呀！到莫斯科去以前，我还存着一线希望，以为没有留下任何文件，可是，现在，现在……”

“啊，亲爱的，恰好相反，人家都说她是个善良的、懂道理的女人，她那位已故的叔叔，在他所有的侄女中，最器重她了。不错，我并不十分了解她，但是，您一定能笼络住她的，我的大美人！您一定能够轻而易举地战胜她，把她俘虏过来的。我是个老婆子了——连我都爱上了您……唔，笼络住她，对您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曾经笼络过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曾经试过，甚至哄得她满心欢喜，可是这女人太狡猾了……不，这是一个人的整个性格，与众不同的、莫斯科的性格……您想想，她竟建议我去找这里的一外名叫克拉夫特的人，他曾经当过安德罗尼科夫的助手，也许他知道点什么也说不定。关于这个克拉夫特，我倒有点儿印象，甚至还模模糊糊地记得他；但是她一提到这个克拉夫特，我就立刻认定，她不是简简单单地一无所知，而是在撒谎，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那她又为什么，为什么呢？要知道，兴许，能从他那里打听出什么来也说不定！这个德国佬克拉夫特不爱多嘴，我记得，他还是个十分诚实的人——真的，可以问问他嘛！不过，好像，现在他不在彼得堡……”

“噢，昨天他就回来了，我刚才还去过他那儿……我这么心慌意乱、手脚发抖地来找您，正是想请您，我的天使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因为您认识所有的人，能否请您查阅一下他的文件，因为他身后肯定会留下一些文件的，那现在这些文件又会落到谁手里呢？兴许，它们又会落到某个危险的人手里呢？我急煎煎地跑来就是为了向您求教，求您出个主意。”

“您这是说他的什么文件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听不懂，“您不是说您刚去过克拉夫特那里吗？”

“去过，去过，刚才去过，但是他开枪自杀了！还在昨天晚上。”

我从床上腾地跳了起来。她们管我叫奸细和白痴的时候，我还可以坐得住，但是她们越说下去，我就越觉得不能露面了。这简直无法想象！我心里决定，干脆不声不响地坐下去，直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把客人送走为止（如果我有幸，她本人没有因为什么事过早地走进卧室的话），而以后，等阿赫马科娃一走，哪怕那时候我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再打上一架呢！……但是现在，我忽然听到克拉夫特自杀的事，我再也坐不住了，从床上腾地跳了起来，仿佛全身抽筋似的。我什么也没有想，即没有考虑，也没有想想会出什么事，我一步跨出去，掀起了门帘，出现在她俩面前。房间里还有足够的亮光可以看清我那苍白的、发抖的脸……她们俩发出一声尖叫。怎么能不叫呢？

“克拉夫特？”我喃喃地问阿赫马科娃，“开枪自杀了？昨天？在太阳下山的时候？”

“你刚才在哪？你从哪出来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发出一声尖叫。硬是抓住我的一只肩膀不放，“你在做奸细？你在偷听？”

“我刚才怎么跟您说来着？”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向她指着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道。

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了。

“瞎掰，胡扯！”我狂怒地打断她的话，“您刚才管我叫奸细，噢，上帝！别说当奸细，就是挨着像您这样的人活在这世上，都不值得！舍己为人的人可以用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克拉夫特开枪自杀了——为了思想，为了赫卡柏……[124]但是，您又有什么资格知道赫卡柏的痛苦呢！……而这里——就只能活在你们的阴谋诡计中，在你们的谎言、骗局、陷阱左右——苟且偷生……够了！”

“给他个嘴巴！给他个嘴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叫道，可是因为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尽管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清楚地记得这一切），可是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因此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再过一会儿，很可能就会自己动手来执行她的提议，因此我不由得举起手来保护自己的脸；正是因为这一动作，她起了疑心，以为我要挥手打她。

“好啊，你打呀，打呀！由此证明，你是个天生的孬种！你比女人有力气，还客气什么呀！”

“别诽谤啦，够啦！”我叫道。“我是从来不打女人的！您不知羞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一向看不起我。噢，同下人打交道用不着尊重他们！您在笑，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大概您在笑我的模样吧；是的，上帝没给我一份就像您那些副官似的好模样。但是我并没有感到自己不如你们，而是相反，我觉得我比你们强，比你们高尚……唔，不管怎么说吧，反正一样，不过我没有错！我到这里来是无心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错的都是您那芬兰女佣，或者，不如说，都是您宠坏了她：为什么她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把我直接领到这里呢？而其次，您也会同意，从一个女人卧室里冲出来，我觉得太丢人现眼了，因此，我才情愿默默地承受您的信口雌黄，也不愿露面……您又笑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

“滚开，滚，滚！”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叫道，几乎在推我出去。“您别把他的胡说八道当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我告诉您，那边，就说他是个疯子！”

“说我是疯子？那边？这话是谁说的，打哪传来的？随便他们说好了，够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我敢向您发誓，用一切神圣的事物发誓，这次谈话以及我所听到的一切，将绝对保密……我听到了你们的秘密，我又有什么错呢？再说，我明天就将结束我和令尊的工作，因此，有关您在到处寻找的文据，您尽管放心！”

“什么？……您说什么文据？”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慌乱地说，甚至慌乱得脸都发白了，或者，也许我觉得是这样。我明白，我说得太多了。

我急匆匆地走了出去，她俩默默地目送着我，她俩的目光流露出非常惊愕的表情。一句话，我给她们出了个哑谜……

第九章

一

我急匆匆地赶回家去，——说来也怪——我竟十分得意。当然，是不能这样同女人说话的，而且还是同这样一些女人，——说得更正确些，是同这样的一个女人，因为我并不把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算做女人。也许，无论如何不能当面对这一类女人说：“我瞧不起你们这一套阴谋诡计”，但是我就这么说了，而且觉得很得意。且不说别的，我至少深信，我用这种腔调洗刷了我当时处境中的一切可笑之处。但是我没工夫，顾不到多想：我满脑子都是克拉夫特。倒不是说他使我十分悲伤，但是我毕竟受到了极大的震动；甚至，每当遇到别人出现不幸，比如摔断腿呀，丧失名誉呀，失去心爱的人呀，等等，人们都会出现的幸灾乐祸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我心中，让位于另一种非常纯正的感情，也就是悲伤、惋惜，因失去克拉夫特而感到惋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惋惜，但起码这是一种非常强烈和善良的感情。这点，我也感到很得意。奇怪的是，正当整个人被某个巨大的消息所震撼，偏偏有许多不相干的思想会闪过他的脑海，照例是这个惊人的消息，似乎，理应压倒其他感情，驱散一切不相干的思想，尤其是琐屑的思想；可是，恰好相反，这些琐琐碎碎的想法却偏偏钻了进来。我还记得，我整个人渐渐被一种相当强烈的神经性震颤所控制，一直继续了好几分钟，甚至，直到我回了家，向韦尔西洛夫摊牌的时候，也一直如此。

这次摊牌是在一种奇怪的、异乎寻常的情况下，紧接着发生的。我已经提到，我们住在院子里的一个单独的厢房里；这套公寓被标明为十三号。我还没走进大门，就听到有个女人的声音在大声地问一个人，神态很不耐烦，而且很愤怒：“十三号房间在哪？”问这话的是一位女士，就在大门附近，推开一家杂货铺的门；但是里面似乎什么话也没回答她，或者，甚至于还轰她走，于是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十分激动和恼火。

“这里的看门人在哪？”她跺了一下脚，叫道。我早就听出了这声音。

“我正要去十三号房间，”我走到她跟前，“您找谁？”

“我找看门人已经找了足足一小时了，见人就问，有楼梯就上。”

“这屋在院子里。您不认识我了？”

但是，她已经认出了我。

“您来找韦尔西洛夫；您有事找他，我也一样，”我继续道，“我是来找他说永别的。咱们过去。”

“您是他儿子？”

“这不重要。不过，就算是他儿子吧，虽然我姓多尔戈鲁基，我是他的私生子。这位先生有数不清的私生子。当良心和荣誉提出要求，连亲生儿子也会离家出走，与他断绝关系的。这话还在圣经上就说了。再说，他还得到一份遗产，我可不想分他的遗产，我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劳动，去奋斗。当有此需要的时候，舍己为人的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克拉夫特开枪自杀了，克拉夫特是为了思想，您想想，一个年轻人，前程远大……走这里，这里！我们住在一栋单独的厢房里。这还在圣经上就说了，孩子们必须离开父母，去建自己的窝……[125]假如思想在吸引……假如有思想！思想是主要的，思想中有一切……”

当我们登上台阶到我们家以前，我一直跟她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读者大概已经发现，我并不顾惜自己的脸面，在需要的时候，我会很好地给自己脸上贴金；我想学会说真话。韦尔西洛夫在家。我不脱大衣就走了进去，她也一样。她穿得非常单薄：在深色的连衣裙上挂着一块什么破布头，大概想代替斗篷或者披肩；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水手帽，使她的样子变得十分难看。当我们走进客厅，母亲正坐在她常坐的位置上在做针线活，而妹妹则从自己的房间里跑出来看了看，停在了房门口。韦尔西洛夫则照例什么事也不做，站起来迎接我们；他用严厉的、疑问的目光盯着我。

“我同这事毫无关系，”我急忙为自己撇清关系，站到一边，“我在大门口才遇见这女人；她正找您，可是没一个人说得清。我来是因为我有事，我乐于等她说完了再说……”

韦尔西洛夫依旧好奇地打量着我。

“劳驾。”那姑娘不耐烦地开口道；韦尔西洛夫向她转过了脸。“我想了很久，您怎么会想到昨天留下些钱，放在我那儿……我……总之……这就是您的钱！”她像不久前那样几乎尖叫起来，掏出一沓钞票，摔在桌上，“我要到住址查询处去查找您的住处，要不早送来了。听着，您！”她猛地向母亲转过身，母亲满脸煞白，“我不想侮辱您，您有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也许，这甚至是怜爱。我不知道您是不是他的妻子，但是，要知道，这位先生经常剪下一些家庭女教师和普通女教师用最后一点钱刊登在报纸上的求职启事，然后去走访这些不幸的人，不仁不义地想占她们的小便宜，用金钱把她们拉下水，使她们掉进火坑而不能自拔。我不明白，昨天我怎么会收下他这些钱的！他看上去像个正人君子！……滚远点，一句话我也不听！您是个坏蛋，仁慈的先生！即使您抱着高尚的意图，我也不要您的施舍。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噢，现在能够当着您的这些女人的面揭露您，我是多么高兴啊！您就该受到人们的诅咒！”

她急速地跑了出去，但是跑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停了片刻，只为了喝问：

“听说，您得了一份遗产！”

接着她就像影子似的消失了。我要再次提醒诸位，这是一个气疯了的女人。韦尔西洛夫十分震惊，他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似乎在思考什么，最后，他突然向我转过身来：

“你根本不认识她？”

“方才偶然看到她在瓦辛家的走廊里大吵大闹，又是尖叫，又是诅咒您；但是我没有同她说过话，我什么也不知道，而现在我是在大门口碰到她的。大概这就是昨天那位女教师，‘能教算术的’女教师吧？”

“就是她。我一辈子才做了这么一件好事，可是……不过，你有什么事？”

“给您这封信，”我回答，“我认为无需解释：它来自克拉夫特，而克拉夫特则来自已故的安德罗尼科夫。您看内容就知道了。我要补充的是，除了我以外，现在全世界没一个人知道这封信，因为克拉夫特昨天把这封信交给我以后，我刚离开他，他就开枪自杀了……”

当我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说这话的时候，他两手接过这封信，用右手拿着，伸直了，注视着我。当我宣布克拉夫特已经自杀的时候，我特别注意地看了看他的脸，想看看产生了什么效果。结果呢？——这消息没有产生一丝影响：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相反，他看见我停下来不说话了，就掏出自己的单目眼镜（从不离开他，一直用一根黑带子挂在脖子上），把信凑近蜡烛，看了一眼署名，然后就开始用心地辨认信的内容。我无法表达，当我看到他那种高傲的无动于衷后，我有多么生气。他应当跟克拉夫特很熟；再说，这又是这么一个非同寻常的消息！最后，自然，我是希望看到这封信能够产生效果的。我等了大约半分钟，知道信很长，于是我就转过身走了出去。我的皮箱早就收拾好了，剩下的就只是把几样东西包进包袱。我想到了母亲，我居然没有走过去同她打声招呼。十分钟后，我已经完全收拾好了，正想出去雇马车，这时妹妹走进我的卧室。

“这是妈妈叫我给您的你那六十卢布，还请你原谅她把有关这钱的事告诉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还有这二十卢布。你昨天给了五十卢布做你的生活费；妈妈说，收你的钱决不能超过三十，因为五十卢布没有花完，所以再找你二十卢布。”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就谢谢了。再见，妹妹，我走了！”

“你上哪，现在？”

“先找个客栈，只要不在这家里过夜就行。告诉妈妈：我爱她。”

“这，她知道。她知道你也很爱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你居然把这个不幸的女人领来，你怎么不害臊！”

“我向你发誓，不是我：我是在大门口遇到她的。”“不，这是你领来的。”

“请相信……”

“你想想，你扪心自问，你就会看到，你也是肇事的一个原因。”

“我只是很高兴，让韦尔西洛夫丢人现眼罢了。你想想，他居然跟莉季娅·阿赫马科娃还有个吃奶的孩子……话又说回来，我跟你说这干吗……”

“他？吃奶的孩子？但是，这不是他的孩子！这样的不实之词你是从哪听来的？”

“哼，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在卢加带过这孩子呢。听我说，哥哥：我早就发现你根本不了解情况，然而，你却冤枉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也冤枉了妈。”

“他要是没错，那就是我错，那不就结了，我照样很爱你们。你干吗涨红了脸呢，妹妹？瞧，红得更厉害了！唔，好吧，反正我要找这小公爵决斗，因为他在埃姆斯打过韦尔西洛夫一记耳光。如果韦尔西洛夫在跟阿赫马科娃的关系上没错，那我就更要找他决斗了。”

“哥哥，你醒醒，你怎么啦！”

“好在这官司在法院已经审结了……瞧，现在你的脸又发白了。”

“再说公爵也不会跟你去决斗。”丽莎在惊恐中露出一丝惨白的微笑。

“那我就要当众羞辱他。你怎么啦，丽莎？”

她的脸色苍白得都站不住脚了，她跌坐在沙发上。

“丽莎！”楼下传来母亲的呼叫。

她恢复了常态，站了起来；她对我亲切地微笑着。

“哥哥，别去做这些琐琐碎碎的事了，要不再等一等，到时候，你会知道许多事情的：你知道的事实在太少了。”

“我将会记得，丽莎，当你听到我要去决斗的时候，你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好，好，也请你记住这个！”她在临别时又微微一笑，接着便下了楼。

我叫来了一辆马车，在马车夫的帮助下，把房间里我的东西都搬了出去。家人中谁也没有阻拦我，也没人不让我走。为了不碰到韦尔西洛夫，我没有去向妈妈告别。当我已经坐上马车之后，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去芳坦卡，谢苗诺夫桥。”我突然指挥道，又驱车向瓦辛家走去。

二

我忽然想到，瓦辛已经知道了关于克拉夫特的事，也许他知道的东西比我还多一百倍；事情还果真如此。瓦辛立刻把所有的细节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我，不过，语气并不特别热烈；我认定，他累了，而且还果真如此。今天早晨，他亲自去了一趟克拉夫特家。克拉夫特是昨天用手枪（就是那支手枪）开枪自杀的，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从他的日记里看得出来。他在日记里的最后记载，是在他临开枪前写的，他在其中说，他几乎是在黑暗中写这些话的，只能勉强分辨出字母；他不想点蜡烛，怕在他身后引起火灾。“我又不愿意先点上蜡烛，再在开枪前熄灭，就像熄灭我的生命一样。”——他在几乎是最后一行又奇怪地补充道。这个临死前的日记，他还在前天，刚从彼得堡回来之后，还在拜访杰尔加乔夫之前，就准备写了。我离开他后，他就每过四小时记一次；而最后的三四次记载，则每过五分钟记一次。我大声地表示惊奇，瓦辛眼前就摆着这本日记，而且摆了这么长时间（是人家让他看的），他居然没有抄下来，留个副本，何况这总共也不过一页纸，而且每段记述又很短，——“哪怕就把最后一小页抄下来呢！”瓦辛含笑地对我说，他不抄也记得，再说他的记载没有任何系统，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说什么。我本想说服他，正因为这样，它才珍贵，但是我又放弃了这念头，而是一再纠缠他，看他还能想起什么，他想起了几行字，大概在开枪前一小时，他说，“他感到有点冷”，“说他‘想喝杯酒暖暖身子，但继而又想，喝酒也许会使血流得更厉害，所以就放弃了这念头。’几乎都是这一类吧”，瓦辛最后说。

“您把这都称之为小事！”我叫道。

“我何尝这么说了？我只是没有抄下来留个副本罢了。但是，尽管这不是小事，但这日记还真的相当平常，或者，说得确切些，相当自然，也就是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应当有的那样……”

“但是，要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些想法，最后一些想法呀！”

“最后的想法，有时候往往非常微不足道。有这么一个自杀者，也在这样一个自己的日记中抱怨，在这样一个重要时刻，哪怕有一个‘崇高的思想’光临他的脑海呢，可是恰好相反，净是些非常琐碎、非常空洞的想法。”

“说他感到冷，也是空洞的想法？”

“就是说，您问来问去到底问他感到冷还是问流血呀？然而有一个事实是众所周知的，那些还能思考自己即将面临死亡的人（不管是不是自杀），许多人经常关心的是他们留下来的尸体是否难看。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克拉夫特才担心流血过多。”

“我不知道这一事实是否众所周知……是不是这样，”我喃喃道，“但是我觉得奇怪，您居然认为这一切非常自然，然而，不多久以前，克拉夫特还在我们之间坐着，说话和表现激动，不是吗？难道你对他就不感到惋惜？”

“噢，当然惋惜，但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但是，不管怎么说吧，克拉夫特自己是这样来描述自己的死的，认为他的死是逻辑的必然结果。原来，昨天在杰尔加乔夫家，提到他时所说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他身后留下了这么一个笔记本，里面全是些科学结论，说什么根据颅相学和颅骨学，甚至数学，俄国人是二等人，因此，作为俄国人就根本不值得活下去。如果您不反对的话，这里最具特色的一点是，一个人可以作出任何逻辑结论，但是由于这一结论，你就冷不防地开枪自杀——这种事当然并不常有。”

“至少应当对这种人致敬。”

“恐怕还不止他一个。”瓦辛委婉地说，但是，很清楚，他还暗指愚蠢或者缺乏理性。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恼火。

“昨天，您自己也说到过感情的问题，瓦辛。”

“现在我也不否认；但是根据业已发生的事实可以看出，他在某些方面是大错特错了，因此，如果严肃地来看这问题，就不由得会使人甚至把怜悯心也都给挤出去了。”

“我说，方才根据您的眼神我就看得出来，您将会非难克拉夫特，为了不听到您的非难，所以我没有征求您的意见；但是您却自己把它说了出来，因此我无可奈何地只好同意您的看法；不过我对您不满意！我可怜克拉夫特。”

“要知道，我们扯得太远了……”

“是的，是的，”我打断道，“但是，至少，令人感到安慰的是，常常，在这种情况下，还健在的人，他们可以对死者品头论足，可以在心里说：‘虽然这人开枪自杀了，尽管让人感到十分惋惜和体谅，但毕竟我们还活着，因此也就不必太悲伤了’。”

“是的，这是不消说得的，如果从这个观点……啊，您似乎在开玩笑！而且说得非常聪明。我一向在这时候喝茶，我立刻让他们拿茶来，您大概会陪我喝会儿茶吧。”

他说罢就出去了，用眼睛打量了一下我的皮箱和包袱。

我还真想说几句刻薄话，替克拉夫特伸冤；我还真说了，还说得很成功，但是有意思的是，我说：“我们这些人还活着呢。”起先，他竟对我的这一想法当成了认真的想法。但是，是不是这样呢，反正他在所有方面都比我正确，甚至在感情上也如此。承认这点，我并没有什么不高兴，但是我又坚定无疑地感到，我不喜欢他。

当端上茶来以后，我向他说明，我想请他略尽地主之谊，容我在他这里就住一夜，如果不行，也请直说，我可以去住客栈。接着我就向他简短地叙述了我来此借宿的缘由，说得很坦率，也很简单，我说我跟韦尔西洛夫彻底吵翻了，但是我没有细讲事情的经过。瓦辛注意地听了，但是他毫不激动。一般说，我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虽然回答得很亲切，也很周全。关于信的事，我只字未提，虽然不久前我还拿着信去找过他，想听听他的意见；而我把不久前的那次来访，说成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拜访而已。因为我向韦尔西洛夫作过保证，除了我，谁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封信，因此我认为我没有权利向任何人公布有关这封信的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特别不乐意把有些事告诉瓦辛。我说的是有些事，而不是说别的事，我讲了不久前发生在走廊里和发生在女邻居家的事，直到最后，这个女邻居又出现在韦尔西洛夫的寓所，我讲的这故事却引起了瓦辛的极大兴趣。他听得非常用心，尤其是关于斯捷别尔科夫的情况。关于斯捷别尔科夫一再问我有关杰尔加乔夫的事，他又让我重复了两遍，甚至陷入了沉思；话又说回来，最终他毕竟还是付诸一笑。这一刻，我忽然觉得，任何事情在任何时候都难不倒瓦辛；然而，我记得，我关于这事的最初看法，在我当时看来，乃是对瓦辛的极大赞誉。

“总之，我从斯捷别尔科夫的谈话中，还是听不出太多的东西，”我最后对斯捷别尔科夫下结论道，“他说话有点颠三倒四……他身上似乎有某种浮躁的东西……”

瓦辛立刻板起面孔，作严肃状。

“他的确没有口才，不过，只是乍一看罢了；但是，他的有些见解还是非常中肯的；总之——这是一些务实的人，投机取巧的人，而不是长于综合思考的人；对这种人，应当从这个观点去看……”

正如我刚才猜到的一模一样。

“不过他在您的女邻居家也闹得太不像话了，天知道会闹出结果。”

关于女邻居，瓦辛说，她们住在这里才约莫三星期，是从外省的什么地方来的。她们住的那间屋非常小，从各方面看，她们一定很穷。但是她们却住在那儿，似乎在企盼什么。他并不知道，那个年轻姑娘曾在报上登过求职启事，想当女教师，但是他曾经听说韦尔西洛夫去看过她们，这事发生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是女房东告诉他的。女邻居则相反，对所有人都回避，甚至对女房东也一样。最近这几天，他也看出她们的确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大吵大闹还没有发生过。我之所以想起我们对两个女邻居的所有这些看法，乃是因为后来出了事；女邻居家则关上了门，这时里面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瓦辛特别感兴趣地听到，斯捷别尔科夫认为他必须跟女房东谈谈关于这两个女邻居的事，而且反复说了两次：“你们会瞧见，你们会瞧见的！”

“你就等着瞧吧，”瓦辛补充道，“他不是无缘无故地想到这点的，他在这方面目光十分锐利。”

“怎么，依您看，应该劝女房东把她们赶走？”

“不，我不是说要把她们赶走，而是希望不要闹出什么事来——话又说回来，不管出什么事，横竖总会收场的……咱们先不谈这事。”

关于韦尔西洛夫曾来拜访过这两位女邻居的事儿，他坚决拒绝下结论。

“一切都可能发生；这人感到自己兜里有两个钱——然而，也可能是他不过作了一次施舍；这——符合他的习惯，也许，也符合他的爱好。”

我又告诉他，斯捷别尔科夫今天还扯到什么“吃奶的孩子”的事儿。

“在这个问题上，斯捷别尔科夫可就完全弄错了。”瓦辛特别严肃和特别郑重地说道（这，我记得太清楚了）。

“斯捷别尔科夫，”他继续道，“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实际判断力了，因此就根据自己的逻辑急忙作出结论，虽然这种逻辑往往能洞察一切；然而所发生的事，如果注意到当事人的话，实际上，往往具有更多的幻想和出乎意料的色彩，现在，这件事也一样：他只知道部分情况就遽下结论，认为这孩子属于韦尔西洛夫，可实际上，这孩子并不是韦尔西洛夫的。”

我一再问他，竟使我大吃一惊，我终于得知：这孩子竟是谢尔盖·索科尔斯基公爵的。莉季娅·阿赫马科娃不知因为有病呢，还是因为性情古怪，有时候做起事来就像个疯子似的。她还在看上韦尔西洛夫之前就看上了公爵，而公爵，正如瓦辛所说，“竟对她的投怀送抱毫不为难地接受了”。他俩的关系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他俩吵架了，于是莉季娅就从自己的身边赶走了公爵，“而他似乎正求之不得呢”。

“这是一个很古怪的姑娘，”瓦辛补充道，“甚至很可能，她并非总是理智清醒。但是，公爵在去巴黎时，还根本不知道他把他的受害者留于何种状况[126]，直到最后，直到他回国了，他对此都不知情。韦尔西洛夫跟这个年轻女人交上朋友后，鉴于这状况已逐渐暴露，便提议与她结婚（这状况，她父母几乎直到最后都似乎没起疑心）。坠入情网的这姑娘闻言大喜，对韦尔西洛夫的求婚，‘看到的仅是他的自我牺牲’。然而她也很看重这点。然而，当然，他也精于此道，”瓦辛补充道。“孩子（女孩）早产了一个月或者六星期，放在德国的某个地方，但是后来韦尔西洛夫又把她抱了回来，现在寄养在俄国的什么地方，也许就在彼得堡。”

“那含磷的火柴呢？”

“这事，我什么也不知道，”瓦辛最后说，“莉季娅·阿赫马科娃产后过了大约两星期就死了；这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公爵刚从巴黎回来就知道了有个小孩，起初他似乎还不相信这孩子是他的……总之，这故事，各方面都秘而不宣，甚至，直到今天。”

“但是，这公爵也太浑蛋了！”我愤怒地叫起来。“竟这么对待一个有病的姑娘！”

“她当时病得还不这么厉害……况且是她自己把人家赶走的……当然，他也趁机利用了她的退路，不过，也许，也太急了点。”

“您还为这样的混账东西辩护？”

“不，我只是不把他叫做混账东西而已。这里除了直接的混账以外，还有许多别的原因。总之，这事相当平常。”

“请问，瓦辛，您对他很了解吗？我非常想听听您的意见，因为有一个与我大有关系的情况。”

但是，这里，瓦辛回答得吞吞吐吐，非常克制，公爵，他是认识的，但他在怎样的情况下与他认识——显然在故意回避。接着他又说，根据他的性格，公爵还是应当得到某种谅解的。“他这人充满高尚的志向，也很敏感，但是既缺乏理智，也缺少意志力来好好控制自己的愿望。”这是一个缺少教养的人；许多思想和现象他都掌握不了，然而他又趋之若鹜。比如，他会喋喋不休地一再跟您说这样一类话：“我是公爵，出身柳里克王族[127]，但是，如果我为了养家糊口，而其他事又做不了，我为什么就不能去做一名鞋匠呢？招牌上赫然写着‘鞋匠某某某公爵’——甚至也很神气嘛。”“他还说到做到——这才是最主要的，”瓦辛补充道，“然而，与此同时，这完全不是信念的力量，而仅仅是兴之所致的最冒失的决定。不过后来他一定会后悔的，那时候他就会随时做出完全相反的极端；这就是全部生活。在我们这时代，有许多人就这样陷入了绝境，”瓦辛结束道，“就因为出生在我们这一时代。”

我不由得沉思起来。

“他曾经被部队开除，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被开除的，但是他离开部队倒的确是由于几件麻烦事。您知道，去年秋天，他已经退伍了，曾经在卢加待了两三个月吗？”

“我……我知道当时您也住在卢加。”

“是的，我在那里也曾经住过一段时间。公爵也认识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

“是吗？我倒不知道。不瞒您说，我很少同妹妹交谈……但是，难道我母亲在家里接待过他？”我叫了起来。

“噢，不；他跟您家虽然认识，但很疏远，是通过第三方认识的。”

“哦，想起来了，怪不得妹妹向我说到这孩子什么的呢？难不成这小孩也在卢加？”

“待过一段时间。”

“那现在他在哪？”

“肯定在彼得堡。”

“我这辈子都不会相信，”我十分激动地叫道，“我母亲会或多或少地掺和到跟这个莉季娅有关的事情里去！”

“在这件事情上，除了我不想弄清楚的所有这些阴谋诡计外，韦尔西洛夫本人扮演的这一角色，倒没有任何可以受到特别指责的地方。”瓦辛宽容地笑着说。他跟我说话似乎感到很难受，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我永远，永远不会相信，一个女人……”我又叫起来，“会把自己的丈夫拱手让给别的女人，这，我没法相信！……我起誓，我母亲决没有参与其事！”

“不过，似乎，她也没有反对呀？”

“我换了是她，哪怕仅仅出于骄傲，我也不会反对！”

“就我来说，我完全拒绝评论这件事。”瓦辛最后说。

确实，瓦辛尽管很聪明，可是对于女人恐怕还一窍不通，所以她们的一整套想法和做法，他都不了解个中奥妙。我也闭口不谈。瓦辛临时在一家股份公司里工作，所以我知道，他有些事是拿回家做的。在我一再追问下，他承认，他现在就有工作要做——要算账，因此我热烈地请求他对我不必客气。这似乎使他很高兴；但是在他坐下来处理公文之前，先动手替我在长沙发上铺了床褥子。他先是要把自己的床让给我，但是我不肯，这似乎也使他很满意。从女房东那里借来了枕头和被子。瓦辛对我非常有礼貌，也非常热情，但是我望着他，看见他为了我的事忙前忙后，觉得很过意不去。我倒是更喜欢有一回，大约三星期前，我偶然在彼得堡老城区，在叶菲姆家过夜时的那情景，当时，他为我胡乱地铺了张床，也是在长沙发上，而且悄悄地瞒着姑姑，因为不知为什么他怕姑姑知道有同学来他家过夜，她会生气的。我们大笑不止，没有床单就铺件衬衫，没有枕头就把大衣叠起来垫上。我记得，兹韦列夫干完活，爱惜地用手指弹了一下长沙发，对我说：

“Vous dormirez comme un petit roi.[128]”

他那傻乎乎的快乐样子和他那句法国话，（那句法国话配上他，就像马鞍配奶牛似的），使我当时非常快活，在这个小丑那儿美美地睡了一觉。至于瓦辛，当我看到他终于坐下来，背对着我，开始工作了，我也感到非常高兴。我伸直两腿躺在沙发上，望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三

可想的东西很多。我心里很乱，没有一个完整的思想；但是有些感受却突出得十分明显，但是由于思绪万千却没有一个能吸引我。一切都好像一闪而过，既没有联系，也没有次序，而我自己呢，我记得，我也根本无意停留在某个思想上，或者想理出个什么头绪来。甚至想到克拉夫特，这也不知不觉地退到了次要地位。最使我激动的是我目前的处境，瞧，我已经同他们“一刀两断”了，我的皮箱带出来了，我也离开了家，开始了全新的一切。似乎，迄今为止，我的全部打算和准备都不过是开玩笑，只有“现在才突然，主要是出乎意料地，一切才真正开始了”。这个想法鼓舞了我，尽管我因为许多事心里很乱，这想法还是让我很开心。但是……还有一些别的感触；其中有一个感触特别想从其他感触中脱颖而出，抓住我的心，奇怪的是，这感触也鼓舞着我，似乎在唤醒我去面对一件非常快活的事。可是，这感触却从恐惧开始：我担心，已经是很久以前了，还在刚开始不久之后，我是否在头脑一时发热和仓猝中，关于文件的事，对阿赫马科娃说得太多了，说漏了嘴。“是的，我说得太多了，”我想，“没准，她俩会猜到什么的……那就糟了！不用说，她俩会让我不得安宁，如果她俩开始疑心的话，但是，且由它去！没准，她俩找不到我——我会躲起来！如果她俩当真到处追我，咋办……”于是我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事，直到每一个细节，而且越想越开心，我回想，我不久前站在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面前，她那双放肆的，但是十分吃惊的眼睛，怎样紧紧地盯住我不放。我想到，我出门后，她仍处在这样的惊诧状态中，我回想起：“然而，她的眼睛也不是全黑的，只是睫毛很黑，因此，眼睛才显得黑黑儿的……”

我记得，我突然感到我的这个回想，太让人恶心了……让我既懊恼又恶心，既对她俩，也对我自己。我责备自己胡思乱想，竭力不去想它，想点别的。“在韦尔西洛夫与女邻居的事情上，我为什么对他没半点愤恨呢？”我蓦地想起这事儿。从我这方面看，我坚信，他肯定扮演了一种寻花问柳的角色，他到这里来是寻开心的，但是这事本身并没有使我感到愤怒。我甚至认为，他也不可能做别的事，虽然他在这里丢人现眼，我还当真很开心，但是我并没有归罪于他。我感到要紧的并不是这个，我感到要紧的是，当我和那个女邻居进屋的时候，他那么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他这样看我还从来不曾有过。“他终于认真地看待我了！”我强按着心跳想到。噢，如果我不爱他，也就不会对他恨我这么高兴了！

我终于瞌睡上来，后来就完全睡着了。我只是在睡梦中依稀见到，瓦辛干完活，整齐地收拾好了，走过来仔细地看了看我睡觉的沙发，接着便脱去衣服，吹灭蜡烛。这时是午夜十二时许。

四

几乎过了整整两小时，我突然像个疯子似的从睡梦中跳起来，坐在我那长沙发上。从通往女邻居家房门的背后，传来了可怕的哭喊声和嚎叫声。我们那扇门已经完全敞开，走廊里已被照得通明，人们在呼喊和奔跑。我本来想叫瓦辛，但是我立刻猜到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因为我不知道哪儿能找到火柴，只好伸手摸到我的衣服，开始在黑暗中急急忙忙穿衣服。显然，女房东，还有其他房客，已经都跑进了女邻居家。然而，有个声音在嚎叫，听得出来，这是那个上了年纪的女邻居的声音，而昨天那个年轻的声音，这声音我记得十分清楚，——却悄无声息；我记得，这是我首先想到并在当时进入我脑海的。我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瓦辛就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刹那间，用熟悉的手摸到了火柴，照亮了屋子。他只穿着一件内衣和睡袍，趿拉着鞋，他立刻动手穿好衣服。

“出什么事了？”我向他喊了一声。

“出了件非常不愉快和非常麻烦的事！”他几乎恶狠狠地回答道，“那个年轻的女邻居，也就是您讲到的那个女邻居，在她自己屋里上吊自杀了。”

我惊叫起来。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当时的心有多痛苦！不瞒你们说，我当时都不敢走进女邻居家，直到后来，我才看到那个不幸的女人，那里，已经把她解了下来，就在这时，不错，已经隔开一段距离，我才看到她被盖上了床单，从床单下伸出她那两只窄小的鞋底。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不敢看她的脸。她母亲处在可怕的状态中；我们那位女房东陪着她，然而，女房东的样子好像不十分害怕似的。这套住宅里的所有房客都集中到这里。他们人数不多：总共才一名上了年纪的水手，平常总爱唠唠叨叨和吹毛求疵，可现在却一声不吭，还有两位是从特维尔省来的老头和老太太。是一对老夫妻，两个相当有身份的文职人员。我就不来描写这整个夜晚余下的情况了，先是忙碌张罗，后来则是官府来人；直到天亮，说真的，我一直都在瑟瑟发抖，我认为，我理应不睡觉，在一旁陪着，虽然，说真的，我什么事情也没做。再说，所有的人都似乎精神抖擞，甚至较之平时还特别精神似的。瓦辛甚至还坐车到什么地方去了一趟。女房东则是个相当可敬可佩的人，比我原来设想的要好得多。我劝她（我认为自己做得对），不能让母亲一个人就这么同女儿的遗体待在一起，她应该把她领到自己的房间去，哪怕就待到明天呢。她立刻同意了，不管母亲怎么挣扎，怎么哭泣，不肯同女儿的遗体分开，然而最后还是去了女房东家，女房东则立即吩咐生茶炊。此后，房客们就各自回到自己屋子，关上了门，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不肯回去睡觉，因而在女房东家坐了很久，因为多了我这个人陪她，女房东甚至感到很高兴，何况我这个人还可以陪她们聊聊天，说说话儿，谈谈自己的感受。茶炊帮了大忙，一般说，在所有的灾祸和不幸中，尤其是在那些可怕的、突如其来的、离奇古怪的灾祸与不幸中，茶炊是最最必需的俄罗斯物件；甚至那个做母亲的也喝了两杯茶，当然是在一再请求下，几乎是强迫她喝她才喝的。然而，说真心话，我看着这个不幸的女人，在此以前，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比这更残酷、更直接的痛苦了。在嚎啕大哭和歇斯底里最初几次发作之后，她甚至很乐意说话，于是我就贪婪地听了她的叙述。有这么一些不幸的人，尤其是女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必需让她们尽可能地多说话，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此外，还有些人，可以说吧，备受痛苦摧残的人，一辈子承受苦难的人，她们承受的苦难太多太多了，有大难，也有经常的、零打碎敲的小难，因此任何突如其来的灾难都不足以使她们感到惊奇，主要是，这些人甚至面对最心爱的人的棺材，都忘不了任何一条她们花了这么高昂的代价学得的巴结逢迎的处世经验。我并非责备她们，这里并不是庸俗的利己主义，也不是粗俗的教育；在这些人心里，比起那些看上去十分高贵的女人来，也许还能找到更多闪光的金子，但是因为长期低三下四养成的习惯，自我保护的本能，长期担惊受怕和长期受到压抑，最后总会起作用。这个可怜的自杀者在这方面不像她母亲。不过她俩的脸倒似乎长得很像，虽然死者肯定长得不难看。她母亲也不是一个很老的女人，总共不到五十岁，跟她女儿一样长着淡黄色的头发，但是两眼和两腮都已塌陷，牙齿也已发黄，又大又不整齐。再说，她身上的一切都黄姜姜的：脸上和手上的皮肤跟羊皮纸一样；她的深色的衣服，由于年代久远，也完全发黄了，而在右手食指上的一枚指甲，不知为什么，却仔细而又规整地涂上了黄蜡。

这个可怜女人的叙述，在有些地方说得颠三倒四。我将根据我所听懂和记得的内容叙述如下。

五

她俩从莫斯科来。她早已守寡，“但毕竟是个七品文官夫人”，她丈夫当过官，但什么东西也没留下，“除了两百卢布抚恤金以外，但是两百卢布又能干什么呢？”但是她还是把奥莉娅给拉扯大了，并且让她上了中学……“要知道，她学得多好呀，学习得多好呀，毕业时还得了枚银质奖章……”（说到这里，自然，又哭了很长时间。她那已故的丈夫曾经有一笔资本，约有四千之数，被这里的一名彼得堡商人搞没了。可突然这名商人又发了财。“我有他出的笔据，我找人商量过，有人说：去找他，肯定能全部要回来……”“于是我就开始找他，商人先是答应还我；有人对我说，你去亲自跑一趟吧。于是我就和奥莉娅收拾行装到这里来了，这已经是约莫一个月前的事了。我们手头没有多少钱；于是我们就租了这间小屋，因为这是所有房间里最小的屋子，再说，我们自己也看到，这是租住在一个正经人家，这也是我们最看重的：我们是两个没有经验的女人，谁都可以来欺负我们。唔，我们给您付了一个月房租，东花一点西花一点，而彼得堡的东西实在买不起，我们那个商人竟完全拉下脸来，翻脸不认账。‘我根本不认识你们，你们的事我也根本不晓得’，我手里的字据不完备，这我心里明白。于是就有人给我们出主意：您去找个著名的律师吧；他是教授，不是普通律师，他是法律专家，他肯定会告诉您应该怎么办的。于是我就拿剩下的最后十五个卢布送给了他；律师走了出来，我的话他没有听满三分钟，他就说：‘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他说，‘商人愿意还您，就会还您，不愿意还您，就不会还您，如果要打官司——您自己可能要倒贴也说不定，最好还是和解吧。’他还引用福音书里的话开玩笑道：‘和解吧，趁您还在路上，直到您还清最后一文钱’[129]，他笑着把我送出了门。我的十五个卢布就这么花没了。我回来找奥莉娅，我们俩面对面地坐着，我哭了。奥莉娅不哭，她坐着，很骄傲，在生气。她一直都这样，一辈子，甚至小时候，从不唉声叹气，也从来不哭，而现在她坐着，目光威严地看着，甚至看着她我都心惊胆战。您信不信：我怕她，怕极了，早就怕她了；有时候我真想念念苦经，但是在她面前我不敢。

有一回，我最后一交去找那商人，在他那儿大哭了一场，他说：‘好嘛，’甚至都不听我说话。然而，我必须向你们承认，因为我们没打算在这里长住，所以早就身无分文了。于是我开始点点滴滴地拿衣服去当：就靠典当为生。我们把身上的东西都当没了；她甚至把自己的最后一件内衣都交给了我，见状，我落下了伤心的眼泪。她气得一跺脚，跳起来，自己跑去找那商人去了。这商人的老婆死了，尚未续弦，他跟她谈了一会儿，说：‘您后天五点钟来吧，说不定我有话要对您说。’她回来了，很开心：‘他说，他也许有话要对我说。’唔，我当然很高兴，可是我心里却猛地打了个激灵，我想：该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吧，但是我又不敢问。到了后天，她从商人那儿回来，满脸煞白，浑身发抖，扑倒在床上——我一切都明白了，可是我不敢问。你们猜怎么着：这强盗拿出了十五个卢布，递给她，说什么如果‘我发现您真是个黄花闺女，还可以再添四十卢布’。就这么恬不知耻地当面对她说这话。她对我说，她立即向他冲了过去，要跟他拼命，可是他却把她一手推开，跑进了另一个房间，甚至锁上了门，把她关在门外。然而，不瞒你们二位，说句真心话，我们几乎已经揭不开锅了。我们把一件皮袄，是兔皮的，拿出去卖了，然后她就到报馆，登了一则求职启事，声称，她能教所有的课，并能教算术：‘哪怕每堂课只给三十戈比也成。’我瞧着她那模样，她婶儿，直到临出事前，我心里都觉得害怕；她什么话也不跟我说，她一连好几小时坐在窗前，望着对面房子的屋顶，突然叫道：‘哪怕给人洗衣服，哪怕给人种地，哪怕给人挖土！’——她一跺脚，说来说去都是这么一句话。我们在这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几乎根本没人可以求告。我想，‘我们怎么办呢？’可是我始终怕跟她说话。有一回，她大白天地躺在床上，醒了，睁开了眼，望着我；我坐在木箱上，也望着她，后来，她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我跟前，紧紧地、紧紧地拥抱我，这时我们俩都忍不住哭起来，我们坐着，哭个不停，互相拥抱着不撒手。在她的整个一生中，我还是头一回跟她这样。我们俩就这么坐着，直到您家的纳斯塔西娅走了进来，说：‘有一位太太来找你们，打听你们俩。’总共才四天前的事。太太进来了：我们一看，她穿得很讲究，她虽然讲的是俄语，可是却似乎带着德国腔。她说：‘你们在报上登了则启事，说可以补课？’当时，我们见到她都高兴坏了，请她坐下慢慢说，她也笑嘻嘻的，很和蔼。她说：‘不是上我家，而是我侄女家有一些小孩；如果你们方便的话，请上我们家去，那时候我们再商量。’她给了地址，就挨着耶稣升天桥，几号楼，几号房间。说完就走了。奥列奇卡立刻去了，当天就跑去了，怎么样呢——过了两小时回来了，发作了歇斯底里，浑身发抖。后来她告诉我：‘我问看门的：几号房间在哪？’看门的看了看我：‘您找那房间的人想干吗？’这话说得那么怪，本该一听就明白的。可是她说一不二惯了，又没有耐心，她受不了这样的刨根问底和放肆无礼。看门的说：‘您爱去就去吧，’说时伸出一个手指，指了指楼梯，说完就转身回到自己的小木屋去了。

你们猜怎么着？她走进去，刚一打听，就立刻从四面八方跑来了一群女人：‘请进，请进！’——所有的女人都嘻嘻笑着，跑了过来，搽粉点胭脂的，恶心极了，弹着钢琴，把她硬往里拽，她说：‘我本来想甩开她们逃走，可是她们硬不让我走’，这时她害怕了，两腿发软，可她们硬不让她走，她们好言好语地说话，好言好语地相劝，还开了瓶黑啤酒，递给她，请她喝。她跳起来，大声叫骂，浑身哆嗦：‘让我走，让我走！’她冲到房门口，可是有人把着门，她就大叫；这时冲过来一个女的，也就是不久前来过我们家的那女的，打了我的奥莉娅两记耳光，把她推出了门：‘你不配，贱货，你不配住这样的好房子！’而另一个女的还冲着楼梯对她嚷嚷：‘是你自己找上门来求我们的，因为没吃的了，[130]瞧着你这副嘴脸，我们都觉得恶心！’这天一整夜，她都在忽冷忽热地发烧，说胡话，第二天早上，她两眼通红地下了地，走来走去。她说：‘上法院告她，告她！’我没言语：我想，上法院去又能拿什么告她呢，我们又有什么证据呢？她绞着手，走来走去，泪如雨下，嘴唇紧闭，一动不动。她的整个脸从这一刻起直到最后，都变黑了。到第三天，她的症状好了些，不说话，心情好像平静了下来。就在这工夫，在下午四点钟，韦尔西洛夫先生枉驾来我们家找我们。

“我是实话实说，我至今都弄不懂，奥莉娅是不轻易相信人的，她到底是怎么啦，韦尔西洛夫先生几乎一开口，她就开始听他说话了？当时最吸引我们俩的是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甚至很严肃，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周到，一切都那么彬彬有礼，——非但彬彬有礼，甚至毕恭毕敬，——然而在他身上却没有巴结逢迎的样子，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前来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他说：‘我在报上看到您登的启示了，您写得不对，小姐，您这样写甚至可能对自己有害。’接着他就开始说明怎么个不对法，不瞒你们说，我都没听懂，好像说到什么算术来着，只是奥莉娅，我看见，涨红了脸，整个人都似乎活跃了起来，静静地听，而且还很乐意地参加了交谈（想必这是个聪明人！）我听见，她甚至还对他表示感谢。他问了她许多问题，既详尽又周到，看得出来，他久住莫斯科，连中学校长他都认识，而且私交甚笃。他说：‘我一定可以给您找到个补习功课的事，因为我在这里认识许多人，我甚至可以替您去拜托某些有影响的人，因此，即使您想找个固定的工作，也是可以的……’他又说，‘不过，我想请您原谅，我想问您一个直截了当的问题：眼下我能为您没做些什么呢？如果您能允许我为您效劳（效什么劳都可以）的话，那不是我给您带来了快乐，而是相反，您给我带来了快乐。这点钱算是我借给您的，等您找到工作后，您可以在最短时期内还给我，这样咱就两清了。至于我，请相信我的人格，假如我以后一旦也陷入这样的贫穷，而您则相反，丰衣足食，各方面都有了保障，那我也会直接来找您，求您帮我这点小忙的，我会派我的妻子和我的女儿来找您’……就是说，我也记不全他说的所有的话了，没法统统告诉你们，这时我感动得泪水涟涟，因为我看见奥莉娅也感激得嘴唇都发抖了。‘即使我收下了，’她回答他，‘那也是因为我信任一个正大光明而又人道的人，这个甚至可以当我父亲的人，’……这时候，她对他说的话说得是那么好，简短而又高尚，说他是一个‘人道的人’。他立刻站起来说：‘我一定，一定给您找个教书的工作，给您谋个差事；从今天起，我就去办这件事，因为您对此有完全够格的文凭和足够的资格，’……我还忘了说，他从一开始，刚一进门就查看了她从中学得到的所有证书，是她拿给他看的，而且他还亲自测试了她的功课……‘要知道，妈妈，’后来奥莉娅告诉我说，‘他还考了我几门功课，他真是个聪明人，你哪辈子能跟这样有修养、有学问的人说话呢’……她整个人都欢欢喜喜，笑逐颜开。

桌上则放着那六十卢布。她说：‘您先收起来吧，妈，等咱们一找到工作，头一件事就是尽快把这钱还给他，我们要向他证明，我们是个讲诚信的人，至于我们是个有礼貌的人，他已经看见了。’后来，她沉默少倾，我看到，她呼吸沉重。‘您知道吗，妈，’她突然对我说，‘如果我们粗鲁无礼，由于我们的自尊心，也许我们就不会收下他这笔钱了，而我们现在收下了，正是以此向他证明，我们是懂礼貌的，我们在各方面都信得过他，把他看作一位可敬的白发老人，不是吗？’我先是不太明白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说：‘奥莉娅，为什么不能接受一个高尚的有钱人的恩赐呢，况且他又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向我皱起了眉毛，说：‘不，妈，不是那么回事，我们需要的不是恩赐，我们看重的是他的“人道精神”。而这钱我们甚至还是根本不拿的好，妈，既然他答应给咱们找工作，那，这也就够了……尽管咱们穷。’我说：‘好吧，奥莉娅，咱们已经穷得无论如何不能不拿这钱了，’说完，我甚至苦笑了一下。唔，我心里还暗自庆幸，可是过了一小时，她又对我说：‘妈，这钱您等会儿再花，’她说话的口气很坚决。我说：‘那又怎么啦？’‘没什么，’她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说完就闭上了嘴。她整个晚上都不言不语；直到一点多，我醒过来，听到奥莉娅在床上翻来覆去：‘您没睡着，妈？’‘没，’我说，‘睡不着。’她说：‘您知道吗，他是想侮辱我？’‘你说什么呀，你说什么呀，我说。’她说：‘肯定是这样：这是个卑鄙小人，他的钱，您不许用他一戈比。’我本来想开口对她说话，甚至在床上都呜咽了两声，可她扭转身子，面对墙壁、她说：‘别哭了，让我睡会儿觉行不行！’第二天早上，我望着她，她走来走去，都不像她自己了，于是，你们信不信，我敢面对法庭说：她当时的神经不正常！自从那一回，她在那幢下作的公寓里受到侮辱以后，她的心……和理智都变糊涂了。那天早上我看着她就对她起了疑心；我心里害怕；我想，无论她说什么，我决不顶嘴。她说：‘妈，他连自己的住址都没留下。’我说：‘你说这话罪过呀，奥莉娅，昨天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后来你又自己夸他，自己都感动得差点要哭了。’我刚说完这话，——她就尖叫起来，跺了一下脚。她说：‘您是个犯贱的女人，您受的是农奴制的教育！’……这时候，她什么话没有说，抓起帽子就跑了出去，我冲她的背影喊，我想，她怎么啦，她跑哪去呀？原来，她跑到居民住址查询处去了，打听到了韦尔西洛夫先生住哪，她回来后说：‘我今天就去，马上就去，把钱还给他，甩在他脸上；他是想侮辱我，就跟萨夫罗诺夫一样（也就是我们那商人）；不过萨夫罗诺夫侮辱我，像个粗鲁的无赖，而这人则像个狡猾的伪君子。’就在这时候，偏巧，昨天那位先生，突然跑来敲门：‘我听见了，你们在讲韦尔西洛夫，我可以略告一二。’她一听到有人说韦尔西洛夫，就向他冲了过去，整个人像疯了一样，说呀说呀，我望着她，心里纳闷：她一向沉默寡言，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这么说过话呀，而这会儿还是跟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她的脸颊涨得通红，两眼闪着光……而他偏来火上浇油：‘您说得对极了，小姐。韦尔西洛夫就跟报纸上描写的本地的将军们一样；一个将军，衣冠楚楚，佩戴上了所有的勋章，专找那些在报上登载求职启事的家庭女教师，走东家串西家，寻找他想寻找的东西；如果找不到他要的东西，他就坐一会儿，聊一聊，空口许愿，说得天花乱坠，然后一走了之，——终究给自己解了个闷，找了个乐子。’奥莉娅听后甚至哈哈大笑，不过是冷笑，恶狠狠地笑，而这位先生，我看见，他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拉过去贴近他的心，说什么：‘小姐，我自己手里也有一大笔资金，随时准备为漂亮的小姐效劳，不过最好，让我先亲亲她那可爱的小手……’他说罢，我看见，他就拉着她的手想亲。她猛地跳起来，不过这时候我已经是跟她一起，我们俩一起把他给赶出去了。

这天，傍晚前，奥莉娅从我手里拿走了那钱，跑了出去，回来后，她对我说：‘妈，我报复了那混蛋！’我说：‘啊呀，奥莉娅，奥莉娅，也许，我们错过了自己的幸福，你把一位高尚而又行善的人给得罪了！’我嗔怪她，再也受不了啦，我哭了。她便冲我嚷嚷：‘我不要，’她叫道，‘我不要！即使他是一个最正派的正人君子，我也不要他的布施。即使有人可怜我，我也不要他的可怜！’之后，我躺下睡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你们这里的墙上有颗钉子，我留意过好几次，这是你们这里挂镜子时留下的，——我没料到，根本就没料到，昨天没料到，过去也没料到，我没想到这个，也根本没有料到会出这样的事，至于奥莉娅，更是万万没有料到。我像通常一样睡得很死，还打呼噜，这是血涌上了我的脑袋，有时候就涌进心脏，我会在睡梦中惊叫起来，因而奥莉娅常常半夜里叫醒我：‘您怎么啦，妈，她说，您睡得那么死，需要的时候，叫都叫不醒。’我说：‘奥莉娅，我睡得可死啦，可死啦。’很可能，夜里，我又打起了呼噜，于是她等到这个机会后，便放心大胆地上了吊。那皮带原是皮箱上的，很长，一直杵在那儿，很显眼，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昨天早上我还想：‘该把它收起来了，免得到处乱放。’至于那把椅子，想必用脚把它蹬开了，为了免得椅子倒地发出声响，她还用自己的裙子在旁边垫了垫。想必是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过了整整一小时或者更多时间，我才醒过来：‘奥莉娅！’我叫她，‘奥莉娅！’我立刻想到可别出什么事，我喊她。或者是因为我没听到她在床上的呼吸声，或者因为在黑暗中我似乎看到床上是空的，——我猛地坐起身，用手一摸：床上没人，枕头也是冷的。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变得冰冷，我站在原地，似乎失去了知觉，脑子里一片模糊。我想：‘她出去了，’我迈前一步，站在床边，东张西望，犄角旮旯里，房门旁，好像她的人影就站在那。我站着，一言不发地望着她，而她从黑暗里似乎也在望着我，可是却一动不动……‘可是，这又干吗呢，我想，她干吗站到椅子上去呢？’‘奥莉娅，’我悄声道，自己都害怕了，‘奥莉娅，你听见吗？’可是突然间，我心里似乎豁然开朗，我跨前一步，向前伸出两手，直接向她扑去，抱住了她，而她却在我手里摇晃，我抓住她，她却摇来晃去，我明白了一切，但又不想明白……我想喊，可是喊不出声来……啊呀，我想！我砰的一声跌倒在地，这时我才喊出声来……”

“瓦辛，”第二天清早五点多，我对瓦辛说，“要不是您那斯捷别尔科夫，也许就不会出这事了。”

“谁知道，这事肯定要发生也说不定。这事不能这么看，这本来就万事齐备……不错，这个斯捷别尔科夫有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就不愉快地皱了皱眉头。六时许，他又离开了，他一直在奔忙。又剩下我孤零零地独自一人。天已大亮。我感到有点头晕。我眼前依稀看到韦尔西洛夫的身影：这位女士的叙述，把他推到前面，使我对他完全有了另外的看法。为了更便于思考，我躺到瓦辛的床上，跟原来一样，穿着衣服和鞋子，本来只想躺一会儿而已，完全无意睡觉——可是却突然睡着了，甚至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我睡了几乎四小时，没人来叫醒我。

第十章

一

我醒来时已是十点半左右，我很久都不相信我的眼睛：我昨天曾一度睡着的长沙发上，坐着我母亲，而坐在她身旁的则是那个不幸的女邻居，自杀者的母亲。她们俩互相抓住对方的手，在悄声交谈，大概怕吵醒我，而且两人都在哭。我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扑过去亲吻妈妈。她高兴得满脸放光，吻了吻我，又用右手给我画了三次十字。我们还没来得及说话，房门就被推开了，进来了韦尔西洛夫和瓦辛。妈妈立刻站起来，带走了女邻居。瓦辛向我伸出了手，而韦尔西洛夫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就跌坐在圈椅上。他和妈妈，看来在这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了。他皱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最后悔的是[131]，”他对瓦辛一字一顿地开口道，显然在继续已经开始的谈话，“昨天当晚，我没来得及把这一切都安排妥当，如果办成了——大概就不会出现这样可怕的事了！再说，还有时间啊：不到八点。她昨天离开我们家，一跑出去，我就立刻在心里决定跟着她到这里来，说服她，劝她改变看法，可是这件没有预见到的、不容耽搁的事，我完全可以拖到今天再办嘛……甚至延迟一星期也行，——这件令人遗憾的事妨碍了一切，也搞坏了一切。要知道，事情就这么凑巧！”

“也许，您也说服不了她；这事即使没有您插上这一脚，也似乎已经到了该吹灯拔蜡的时候了。”瓦辛顺口说。

“不，说服得了，我肯定能说服她。要知道，我本来脑子里是想让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代替我到这里来的。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不过只是一闪而过而已。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一个人就能说服她，那，这不幸的姑娘就会依旧活着。不，以后我再也不会多管闲事了……再也不会去多做什么‘好事’了……我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多管了点闲事！我还自以为没有落伍于时代，还能理解当代青年。是的，我们这代老年人几乎还没成熟就已经老了。顺便说说，要知道，有非常多的当代人，他们按照老习惯，还自以为是年轻一代，因为昨天他们还是这样的一代人，然而他们都没有发现他们已经落伍了。”

“这里出现了误会，而且这误会太明显了，”瓦辛明智地指出。“她母亲说，自从在妓院受到那次残酷的侮辱以后，她似乎就失去了理智。再加上当时的具体情况，先是受到那商人的侮辱……这一切也完全可能同样发生在过去，按照拙见，这丝毫也不能说明当代青年的特点。”

“当代青年有点浮躁，不用说，还缺少一点对现实的最起码的理解，虽然所有时代的所有青年都有这样的特点，但当代青年似乎尤甚……请问，在这件事上，斯捷别尔科夫先生到底干了什么坏事呢？”

“斯捷别尔科夫先生，”我突然插嘴道，“是罪魁祸首。没有他，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他往火上加了油。”

韦尔西洛夫听完了我的话，但是没有抬头看我。瓦辛皱起了眉头。

“还有一件荒唐和可笑的事，我要责备自己，”韦尔西洛夫继续道，不慌不忙，还跟从前一样，拉长了声音，“似乎，根据我那可恶的习惯，当时我有点放肆，跟她有点嘻皮笑脸，有这么点轻浮的微笑——总之，不够生硬、枯燥和阴阳怪气，这三个品质，也正是当前青年一代所特别看重的……总之，我使她有理由把我看成一个爱到处游荡的塞拉东[132]。”

“完全相反，”我又生硬地插嘴道，“她妈特别肯定地说，您给她们产生了极好的印象，凭的就是严肃，甚至严厉，真诚，——这是她的原话。您一走，死者就这么夸您来着。”

“是——是吗？”韦尔西洛夫含混不清地喃喃道，终于匆匆地瞥了我一眼。“您把这张纸条拿去，要知道，它对结案是必不可少的，”他把一张很小的纸片递给瓦辛。瓦辛接了过去，但是他看到，我好奇地望着这张纸，就把它递给我，让我自己看。这是一张字条，两行歪歪斜斜的字，大概是用铅笔在黑暗中写的：

妈，亲爱的，请原谅我中止了我在人生道路上的初次亮相！

使您伤心的奥莉娅。

“这是今天早上才找到的。”瓦辛解释说。

“这条子写得多怪！”我惊叫道。

“哪儿怪？”瓦辛问。

“难道在这样的时刻能写这样幽默的话吗？”

瓦辛疑惑地望着。

“而且这幽默还很怪，”我继续道，“这是中学同学的行话……谁能在这样的时刻，在这样的便条上，给不幸的母亲，——而且要知道，她还很爱自己的母亲，——写这样的话：‘中止了我在人生道路上的初次亮相’呢！”

“为什么不能写？”

“这里没有任何幽默，”韦尔西洛夫终于指出，“这话当然写得不妥，语气完全不对，这可能产生于中学或者其他同学们间的什么行话，正如你刚才所说，或者引自什么小品文。但是死者在这张可怕的字条上，使用这样的语言，还是十分质朴和严肃的。”

“这不可能，她中学毕业，而且还得过银质奖章。”

“银质奖章说明不了任何问题。现如今，许多人毕业时都得过银质奖章。”

“又攻击年轻人了。”瓦辛微微一笑。

“毫无此意，”韦尔西洛夫回答道，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了礼帽，“即使今天的年轻一代在文学上还缺乏修养，但是，毫无疑问，他们还是具有……其他优点的，”他又非常严肃地补充道，“再说，‘许多人’——并不是‘所有的人’，比如说您，我就没有责怪您文学功底差，而你不也是年轻人吗。”

“再说瓦辛也没有认为‘初次亮相’有什么不好呀！”我忍不住不能不说道。

韦尔西洛夫向瓦辛默默地伸出了手，瓦辛也拿起帽子，想跟他一起出去，并对我大声说了句：“再见。”韦尔西洛夫出去了，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我也觉得不能浪费时间了：无论如何我得跑出去租房子了，——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妈妈已经不在女房东的屋子里了，她走了，也带走了瓦辛的女邻居。我走到街上，似乎特别精神抖擞……我心中油然产生了一种大的、新的感觉。再说，好像存心作成我似的，一切都很顺当：我很快就碰到了机会，找好了一间十分合适的房子；关于房子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主要的事说完。

当我又回到瓦辛家，拿我的皮箱，又恰好碰上他在家的时候，那时才一点刚过。他看到我后，神态很快活、很真诚地向我叫道：

“我真高兴您能够碰上我，我刚要出去。我可以告诉您一件您一定很感兴趣的事。”

“我相信我一定很感兴趣。”我嚷道。

“啊！您这样多精神呀。请问，您是不是知道有一封信，一直保存在克拉夫特手里，昨天又被韦尔西洛夫得到了，而这封信谈的正好是有关他刚赢得的那笔遗产的事？在这封信中，立遗嘱人阐明了自己的意愿，意思正好与昨天的法院判决相反。这封信是很早以前写的。总之，我不知道它准确的具体内容，但是，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呢？”

“怎么不知道。前天，克拉夫特叫我到他家去就是为了这事……为了避开那些先生，把这信交给我，而我昨天又把这信交给了韦尔西洛夫。”

“是吗？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您想，刚才韦尔西洛夫在这里提到的那事，也就是妨碍他昨天晚上到这里来说服这位姑娘的那事，——而这事正是这封信引起的。就在昨天晚上，韦尔西洛夫直接跑去找了索科尔斯基公爵的律师，把这封信交给了他，并拒绝了他打官司赢得的全部遗产。眼下，他的这一拒绝已具有了法律形式，韦尔西洛夫不是拱手相让，而是在这一文书中承认公爵家族有完全的继承权。”

我都听呆了，但是我很高兴。说实在的，我本来已经确信，韦尔西洛夫肯定会把这封信毁掉，此外，虽然我也曾对克拉夫特说，这样做是不高尚的，虽然我在小饭馆里也曾私下里一再对自己说，“我是来找一个纯粹的人，而不是来找这个人，”但是我心中想的还要更深一层，也就是说，我在心灵的最深处也认为，除了把这文据一笔勾销以外，别无他法。也就是说，我认为这样做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如果说，我以后会责备韦尔西洛夫，那也只是故意为之，做做样子而已，就是说，为了保持我凌驾于他之上的崇高地位。但是，现在，我听到韦尔西洛夫所做的无私行为后，我真诚地感到满心赞赏，既后悔又羞愧地谴责自己恬不知耻和自己对于美德的冷漠，于是我刹那间又把韦尔西洛夫无限拔高，远远地高过自己，我差点没有拥抱瓦辛。

“多了不起的人！这人多了不起！谁能做到这点？”我狂喜地欢呼。

“我同意您的看法，很多人不会这样做……同时，无可争议，这一行为十分无私……”

“‘但是’？……把话说完呀，瓦辛，您不是还有个‘但是’吗？”

“是的，当然，还有个‘但是’。韦尔西洛夫的行为，我看有点太仓促，有点不那么襟怀坦白。”瓦辛微微一笑。

“不够襟怀坦白？”

“是的。这里好像有某种‘沽名钓誉’的味道。因为，无论如何，他既可以做同样的事，又可以不让自己吃亏。即使用最审慎的观点来看问题，那，即使不是一半遗产，无疑，毕竟还应有一部分遗产现在可以归韦尔西洛夫所有，更何况这文据并没有决定性的意义，而且这官司他也已经打赢了。就是对方的律师也持有这样的观点，我刚才还问过他这事。这样的举动仍不失为高尚的行为，仅仅因为爱面子才出现了另外的做法。主要是因为韦尔西洛夫先生头脑发热，性子太急；要知道，他自己方才还说，本来可以推迟整整一星期的……”

“您知道吗，瓦辛？我不能不同意您的看法……但是我更喜欢这样，我觉得这样更好！”

“然而，人各有志，是您自己让我说的，要不我就不说了。”

“即使这里有‘沽名钓誉’的味道，那也好呀，”我继续道，“他要沽名钓誉就让他沽名钓誉吧，但是就这事本身而言，他这样做还是宝贵的。要知道，这种‘沽名钓誉’，毕竟也是一种‘理想’，总比现在有些人心里根本没理想要好；即使有点小小的甚至反常，那，总还是有理想呀！您大概自己也是为么想的吧，瓦辛，好瓦辛，亲爱的瓦辛！总之，当然，我信口开河了，但是，要知道，您明白我的意思。谁叫您是瓦辛呢；不管怎么说，我要拥抱您，我要亲吻您，瓦辛！”

“因为高兴？”

“因为太高兴了！因为这个人‘死而复活，失而复得’[133]，瓦辛，我是个坏孩子，我配不上您。我之所以承认这点，是因为有时候我完全不是这样，要站得高一些，也看得深一些。就因为我前天当面夸奖了您（我夸奖您仅仅因为人家贬低我、挤兑我），所以我恨您恨了整整两天！我发誓，我当天夜里就发誓我永远不去看您，昨天清早我去看您是心怀怨恨的，您懂吗：心怀怨恨。我一个人坐在这里的椅子上，批评您的屋子，批评您，批评您的每一本书，还有您的女房东，我极力贬低您，嘲笑您……”

“这话不应当说出来嘛……”

“昨天晚上，我根据您的一句话作出结论，您不懂女人，我能在这方面逮住您的短处，我心里很高兴。方才，我又在‘初次亮相’上逮住了您，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这一切都因为我当时亲自夸奖了您……”

“那还用说！”瓦辛终于叫起来（他一直在微笑，对我的话丝毫也不感到新奇），“要知道，这一向是这样，几乎人人如此，甚至首先如此；不过谁也不肯承认这点，再说也根本无需承认，因为，不管怎么说，这都会过去，决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难道所有的人都这样吗？所有的人都这样？您说这话居然心安理得？要知道，抱有这种想法的人是没法活的！”

“那么，照您看来：

使我们变得高尚的谎话，

比无数卑劣的真理让我更珍贵？[134]”

“但是，要知道，这是对的，”我叫道，“在这两行诗里有着神圣的最起码的公理！”

“我不知道。我无意来裁定这两行诗是否正确。想必，像常有的情形那样，真理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而是介乎二者之间。也就是说，在一种情况下是神圣的真理，在另一种情况下却是谎言。我能肯定的只有一点：这个想法作为最主要和最有争议的问题还将长久存在于人们中间。不管怎么说吧，我发现您现在很想手舞足蹈一番。好吧，那您就跳吧：活动活动身体有好处，可是今天上午我却有许多事情要办，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再说，我同您又耽搁了会儿！”

“我走，我这就走，马上滚蛋！不过还有一句话，”我叫道，已经拿起了皮箱，“如果说我现在又‘扑过来，搂住了您的脖子’，那唯一的原因也是因为我进门时，您带着那么真诚的喜悦，告诉了我这件事，而且那么‘高兴地’看到，我恰好碰到您在家，而且这是在不久前的‘初次亮相’之后；您这个真诚的喜悦，一下子就赢得了我这颗‘年轻的心’，把它又拉回到您身边。好了，再见，再见，我将努力尽可能久地不来打扰您，我知道，这样做，您会感到非常高兴的，甚至根据您的眼睛我也看得出来，而且这对我们俩都有利……”

我就这么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由于我那快乐的唠叨，我都高兴得喘不过气来了，我把皮箱拖出来，提着皮箱到我的新居去。主要是，我感到非常高兴的是，韦尔西洛夫无疑在生我的气，他都不愿跟我说话，不愿看我。把我的皮箱搬过去以后，我就立刻飞也似的跑去找我那老公爵。不瞒您说，这两天因为没看到老公爵，我心里甚至感到有点难过。再说，关于韦尔西洛夫的情况，他肯定已经听说了。

二

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看见我后高兴极了，而且我敢发誓，即使没有韦尔西洛夫那事，今天我也会去看他的。我昨天和不久前之所以怕去看他，是因为我想到，我可能会碰到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可现在我已经什么也不怕了。

他高兴得连连拥抱我。

“韦尔西洛夫的事！听说了吗？”我开门见山地从最主要的事情谈起。

“Cher enfant[135]，我亲爱的朋友，这有多高尚，这有多光明磊落啊，——总之，甚至对基尔扬（住在楼下的那名文官）也产生了令他震憾的影响！就他那方面说，这不是明智之举，但这是一件增光添彩的事，这是一种无私的行为！必须珍视这种理想！”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在这方面，您我永远所见略同。”

“亲爱的，咱俩永远能说到一块儿。你上哪了？我一直想亲自去找你，可是不知道哪儿能找到你……因为我总不能去找韦尔西洛夫吧……哪怕现在，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你知道吗，我的朋友：我觉得，他之所以能征服女人，靠的就是这个，靠的就是这么一些特点，这是无可置疑的……”

“顺便提一下，免得以后忘了，我是特意为您记住这句话的，昨天有个极其卑劣的小丑，当着我的面咒骂韦尔西洛夫，说他是个‘娘们的先知’；这是什么话？这么说像话吗？我是特意为您记住这说法的……”

“‘娘们的先知’！Mais……c'est charmant[136]哈哈！但是这话对他太合适了，也就是说，对他根本不合适——呸！但是，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就是说，根本不是一针见血……不过……”

“没关系，没关系，别不好意思，就把这当俏皮话听好了！”

“这俏皮话实在妙不可言，你知道吗，这话有着极深刻的含义……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就是说，你信吗……总之，我要告诉你一件小小的秘密。当时你注意到那个奥林皮阿达没有？你信不信，她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有点害相思病了，而且，到了这样的地步，她甚至于，似乎，有点那意思了……”

“有意思！给，她要不要看这个？”我叫道，愤怒地作了个嘲弄和轻蔑的手势[137]。

“Mon cher[138]，别嚷嚷，全是这样的，从你的观点看，你说得也对。顺便问一句，我的朋友，上一回，当着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面，你倒是怎么啦？你摇摇晃晃……我还以为你要摔倒啦，真想冲过去扶住你。”

“这事现在先不谈。唔，总之，我不过是不好意思罢了，有个原因……”

“你现在提到这事都脸红了。”

“好了，您现在又要马上过甚其词地大肆渲染了。您知道吗，她跟韦尔西洛夫有仇……一切才由此而起，因此我感到不安：唉，先不谈了，以后再谈吧！”

“先不谈，先不谈，我也乐意先不谈这一切……总之，我非常对不起她，甚至，你记得吗，我当着你的面还抱怨过……把这忘了，我的朋友；她也会改变对你的看法的，对这点我已经早有预感……瞧，谢廖查公爵来了！”

进来了一位年轻而又英俊的军官。我贪婪地看了看他，因为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说他英俊帅气，因为大家都这么说，但是在这张年轻、帅气的脸上却有点什么不完全吸引别人的地方。而我正是注意到了这点，作为我最初一刹那的印象，作为我对他的第一眼印象，而且这一印象从此一直保留在我的心中。他身体瘦削，身材优美，长着深褐色的头发，面色清秀，但略显微黄，目光坚定。他那美丽的深色眼睛，看起人来，略带严峻，甚至在他完全心平气和的时候也这样。但是他那坚定的目光之所以惹人反感，乃是因为不知为什么，总好像令人感到，这种坚定的神态，他不费什么力气，来得太容易了。不过，我也说不好……当然，他的脸色会突然变化，由严峻突然变成出奇地和蔼可亲、温存而又体贴的表情，而且，主要是这变化出自一种无疑的淳朴。正是这种淳朴能够吸引人。我还要指出他的一个特点：尽管他有时和蔼可亲和气质淳朴，可是他的脸从来就不曾变得快活过；甚至当我们这位公爵打心眼儿里哈哈大笑的时候，你们终究还是觉得，那种真正的、灿烂的、轻松的欢乐，似乎从来就不曾在他心头出现过……不过，要这样来描写一张脸，还是非常困难的。我根本不善于做这事。老公爵根据自己的愚蠢习惯，急忙跑过来介绍我们俩认识。

“这是我的年轻朋友阿尔卡季·安德烈耶维奇（又是安德烈耶维奇！[139]）·多尔戈鲁基。”

小公爵的脸上带着加倍客气的表情，立即向我转过脸来；但是看得出来，他对我的名字一无所知。

“他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亲戚。”我那位令人气恼的老公爵嘟囔道，（有时候这些老人，连同他们的老习惯，是多么令人气恼啊！）小公爵立即明白了。

“啊！我早就听说了……”他急忙说道，“去年在卢加，我就非常高兴地结识了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她也向我说起过您……”

我甚至感到奇怪：他脸上焕发出一种绝对真诚的快乐。

“对不起，公爵，”我喃喃道，缩回了我的两只手，“我要真心实意地告诉您。——而且我很高兴能当着我们亲爱的老公爵的面说这句话，——我甚至希望能够遇见您，还在不久前，还在昨天晚上，我就这么希望过，但是，我完全另有目的。不管您怎么感到诧异，我还是要直截了当地告诉您。简言之，我想同您决斗，因为一年半以前，在埃姆斯，您曾经侮辱过韦尔西洛夫。虽然您，当然，您也可能不接受我的挑战，因为我充其量不过是个中学生，是个还没成年的少年，但是我还是要提出挑战，而不管您对此有何看法，也不管您做什么……不瞒您说，甚至直到现在，我的目的依旧不变。”

老公爵后来告诉我，我说这话的时候说得非常好，大义凛然。

小公爵的脸上表现出了真诚的悲哀。

“不过您没有让我把话说完，”他令人印象深刻地回答道，“如果说我刚才对您说的话是出于一片真心的话，那个中原因正是因为我现在对于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真正感情。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没法立刻告诉您所有的情况；但是我敢用我的人格保证，我早就对我在埃姆斯的不幸行为感到深深的懊悔。在动身来彼得堡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满足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提出的任何要求，也就是说，我要按照他指定的方式直接地、一丝不苟地请求他原谅。我之所以改变自己的观点，是因为我受到一种高尚的、强有力的影响。我们在打官司这件事，也丝毫影响不了我的这一决定。他昨天对我的做法，可以说，震撼了我的灵魂，甚至此时此刻，您信不信，我似乎都没有镇静下来。现在我必须通知您——我到这里来找老公爵，正是想告知他一件非同寻常的情况：三小时前，也就是他和律师正在拟定这份拒绝遗产的笔据的时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全权代表就前来找我，转告了他对我的挑战……因埃姆斯事件的正式挑战……”

“他向您挑战了？”我叫道，同时我感到我的眼睛闪出了光，血涌上了我的脸。

“是的，挑战了；我也立刻接受了挑战，但是我决定，在我们见面之前，要给他写封信，在信中，我要告诉他我对我的行为的看法，以及我对这件可怕的错误的全部悔恨之意……因为这只能是一个错误——一个不幸的、要命的错误！我要告诉您，我在团里的处境迫使我作出这样的冒险：因为在见面之前发出这样的信，我将使自己受到社会舆论的谴责……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下定决心，只不过我没有来得及把信发出去罢了，因为接到挑战后过了一小时，我又收到他的一封短信，他在信中请求我原谅他，说他打扰了我，请我忘了关于要求决斗的事，并补充道，他对这种‘因意志薄弱和只顾自己的一时冲动’（这是他的原话）感到后悔。这样一来，他已经完全减轻了我现在想要写信给他之举。我还没有把信发出，但是我此来是因为关于此事我还有话要对老公爵说……请您相信，我受到了我的良心的谴责，我所受的痛苦，也许比任何人更甚，要大得多……对于这个解释，您觉得够了吗，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起码现在，眼下，您能不能赏脸完全相信我的真诚呢？”

我完全被征服了；我看到了我始料所不及的无疑的、高尚的襟怀坦白。再说，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嘟囔了一句什么，作为回答，我向他直直在伸出了我的手；他高兴地握住我的手，使劲摇了摇。接着他把老公爵拉出去，在他的卧室里，跟他谈了大约五分钟。

“如果您想给我一个特别的快乐，”他从老公爵卧室里出来后，大声而又公开地对我说道，“那就劳您驾陪我走一趟，我要给您看看我马上要发出的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信，与此同时，也给您看看他写给我的信。”

我非常乐意地同意了。我那位老公爵在送我出去的时候，又忙着张罗起来，他也请我到他卧室里去一趟，他有话要对我说。

“Mon ami[140]，我多么高兴，多么高兴啊……关于这一切，咱们以后再谈。顺便提一下，这儿在我的皮包里有两封信：一封必须坐车送去，并亲自作出说明，另一封交由银行保管——在那里也一样……”

这时，他委派我去做两件似乎刻不容缓的要事，似乎要费很大力气和倍加小心才能办好。必须亲自去跑一趟，当面呈交，签字，等等。

“啊呀，您呀，真狡猾！”我接信的时候叫道，“我敢发誓，要知道，这一切——全是胡扯，其实什么事也没有，而这两件事全是您故意想出来的，目的就是要让我相信，我在做事，没有白拿钱！”

“Mon enfant，我敢向你发誓，这，你弄错了：这是两件最最刻不容缓的事……Cher enfant！”他突然异常感动地叫道，“我亲爱的小伙子（他伸出两只手，按在我的脑袋上）。祝福你和你的好运……但愿我们永远心地纯洁，永远像今天这样……善良而又美好，但愿我们尽可能多地……热爱一切美好的事物……不管它怎样多种多样，用什么形式表现出来……好了，enfin……entin rendons gràce……et je te bénis！[141]”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俯身在我头上，啜泣起来，不瞒诸位，我也差点哭出来；至少我真诚而又快乐地拥抱了我的这位怪老头。我们热烈地亲吻。

三

谢廖查公爵（即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以后我就这么称呼他了）让我坐上了一辆非常讲究的敞篷轻便马车，把我带到他的府邸，首先我赞叹了他府邸的豪华。就是说，倒不是赞叹它的豪华，但是这座府邸却同最“体面的人”拥有的府邸一样：房间高大敞亮，美轮美奂（我只看到了两间，其余的门都虚掩着），家具——虽然不是天知道的什么Versailles或者Renaissanse[142]，但是柔软、舒适、丰富多彩，极其阔绰；地毯、雕花的木器和一座座小雕像。然而大家还说他家穷，简直一无所有。我略有耳闻，这位公爵到处自吹自擂，爱摆阔，只要能摆阔的地方（在这里，在过去那个团，以及在巴黎），他就摆阔，——说他其实是个赌徒，欠了不少债。我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常礼服，而且还粘着绒毛，因为我睡觉时没脱衣服，而身上的衬衣已经穿了第四天了。然而，我的常礼服还不算太蹩脚，但是到公爵家以后，我才想起韦尔西洛夫的建议，他劝我该做身新衣服了。

“您想想，因为有个女人自杀，我一整夜都没脱衣服，”我心不在焉地说，因为他立刻表现出他在注意听，我只好简短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但是，显然，他最关心的还是他那封信。主要是我感到奇怪，当我方才直截了当地向他宣布，我要同他决斗时，他不仅不笑，甚至都没露出一丝一毫想笑的意思。虽然也可能是我那样迫使他笑不出来，但是出于像他这类人的做派，毕竟还是奇怪的。我们俩面对面地坐在房间中央一张他的大写字台旁，他给我看了他那封已经写好并经过誊清的给韦尔西洛夫的信。这封信的内容与他不久前在我的那位老公爵家对我所说的一切都十分相似；甚至这信还写得很热烈。对他那种明显的坦诚和准备做一切好事的愿望，诚然，我还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看，但是我已经开始认输了，因为，说实在的，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不管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不管人家说他什么，但他毕竟具有一种好的倾向。我也看了韦尔西洛夫最近写给他的那封短信，共七行——放弃决斗。虽然他在信中也确实写到他自己的“意志薄弱”，写到他自己的“自私”，但是，整个说来，这封短信流露出某种傲慢……或者，不如说，在他的整个行为中流露出某种轻蔑。然而这话我没有说出口。

“但是，您怎么看他放弃决斗这件事呢？”我问道，“您不认为他是怕死吗？”

“当然不，”公爵微微一笑，他的笑似乎很严肃，但，总的说来，他变得越来越似乎心事重重了，“我太清楚了，他这人英勇无畏。当然，对这事有不同的看法……有他自己的思想境界……”

“毫无疑问，”我热烈地打断他的话，“有位叫瓦辛的人说，在他处理这封信的态度和拒绝遗产的做法上似乎有‘沽名钓誉’之嫌……我认为，这种事决不是做给人看的，而是符合他的某种基本的内在诉求。”

“我跟瓦辛先生很熟。”公爵说。

“啊，对了，您可能在卢加见过他。”

我们突然互相对视了一下，而且我现在想起，我当时脸上似乎微微一红。至少，他打断了谈话。但是，我倒很想畅谈一下。一想起我昨天曾见到某个人，我就不由得想给他提一些问题，只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反正我觉得心里不自在。使我感到诧异的还有他那令人惊叹的文雅风度、彬彬有礼和举止的从容不迫——总之，他那几乎是从孩提时代就已养成的他们那种人的落落大方和翩翩风度，把我镇住了。在他的信里，我读到了两个最起码的语法错误。总之，在这种场合，我从来不肯低头认输，而是变得桀骜不驯，有时候，也许，还表现得很差劲。但是，在当前的情况下，我一想到我身上还粘着绒毛，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因此我甚至有些失于检点，变得太随便了……我悄悄发现，有时公爵在十分专注地打量我。

“请问，公爵，”我突然冒冒失失地提了个问题，“您心里是否以为，我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居然想找您决斗，而且是为了别人受到的侮辱。——也未免太可笑了？”

“为了父亲受到的侮辱，是很可能愤愤不平的。不，我不认为这可笑。”

“可是我却觉得这事非常可笑……在别人看来……也就是说，自然，不是在我自己看来。更何况我姓多尔戈鲁基，而不是姓韦尔西洛夫。如果您对我说的不是实话，或者是您出于上流社会的礼貌，想故意把这淡化，那么，由此可见，您在其他所有方面也都在欺骗我？”

“不，我不认为可笑，”他非常严肃地又重复了一遍，“您不可能不在自己身上感到您流着令尊的血脉，不是吗？……不错，您还年轻，因为……我不知道……似乎，尚未成年的人是不能决斗的，因此，照规矩……也不能接受他提出的挑战……但是，如果您愿意的话，这里只有一个可能是有分量的反对理由：如果您在您为之提出挑战的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出挑战，因而也就表现出了您自己对他的某种不敬，不是吗？”

我们的谈话突然被一个仆人打断了，他进来有事禀报。公爵似乎正在等他，一看到他进来，他就站起身来，没有把话说完就快步向他走去，因而他向公爵禀报的时候就只能放低了声音，我当然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请您原谅，”公爵对我说，“我出去一会儿。”

他说罢就出去了。我留下来，独自一人；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在想心事。奇怪，我既喜欢他，又非常不喜欢他。有一种无可名状的东西，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但却是某种令我反感的东西。“如果他没有一丝一毫取笑我的意思，那，无疑，这人非常直爽；但是，如果他在取笑我，那……也许，我觉得这人更聪明……”我有点奇怪地寻思。我走到桌旁，把他给韦尔西洛夫的信又读了一遍。我想得出神，竟忘了时间，当我清醒过来后，我突然发现公爵说的一会儿，无疑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刻钟。这使我感到有点不安；我再一次忽前忽后地走了个来回，最后拿起了礼帽，我记得，我决定先出去一下，如果碰到什么人，我就派他去找公爵，等公爵回来后，我再直接向他告辞，告诉他我有事，不能再等了。我觉得，这样做最合适，因为我心里感到有点不舒服，觉得他撇下我，出去了那么长时间，对我的态度也太随便了。

通过这个房间的两扇关着的门，处在同一面墙的两头。我忘了我们是从哪扇门进来的，再加上心不在焉，我随便推开了其中的一扇，突然，在一个又长又窄的房间里，我看见了坐在长沙发上的我的妹妹丽莎。除她以外，屋里没有任何人，当然，她似乎在等什么人。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惊讶，突然听到公爵的说话声，他正在跟一个人大声说话，正在回书房。我迅速带上门，从另一扇门进来的公爵什么也没有察觉。我记得，他先是表示抱歉，接着又说到有关某个安娜·费奥多罗芙娜的什么事……但是，我感到十分尴尬和惊异，因此几乎什么也没有听清，只是含混不清地说，我必须回家了，接着我就坚决和迅速地走了出去，温文尔雅的公爵，当然，想必对我的举动感到十分好奇。他把我一直送到前厅，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而我既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看他。

四

走到外面后，我向左转，信马由缰地随便走去。我在脑子里东想西想，茫无头绪。我走得很慢，似乎走了很多路，大约五六百步，忽然我感到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看见了丽莎：她追上我后，用阳伞轻轻地打了我一下。在她闪亮的目光中，似有某种非常快乐的，又有稍许狡黠的表情。

“我真高兴你朝这面走，要不然，我今天就碰不上你了！”她因为走得快，有点气喘吁吁。

“瞧你都喘不过气了。”

“我拼命跑，使劲儿追你。”

“丽莎，要知道，我刚才是不是见到过你了？”

“在哪？”

“公爵家……索科尔斯基公爵家……”

“不，你见到的不是我，不，你见到的不是我……”

我默然以对，我们又走了十来步。丽莎发疯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是我，是我，当然是我！听我说呀，你都亲眼看见我了，要知道，你瞧着我的眼睛，我也瞧着你的眼睛，那你怎么还问我，你见到的是不是我呢？你呀，真怪！你知道吗，你瞧着我的眼睛的时候，我真想放声大笑，你瞧我的那样儿真太可笑了。”

她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感到一片愁云立刻离开了我的心。

“那你说，你是怎么到那儿去的？”

“看安娜·费奥多罗芙娜呀。”

“哪个安娜·费奥多罗芙娜？”

“斯托尔别耶娃呀。当我们住在卢加的时候，我整天整天地都坐在她家；她还在她家接待过妈妈，甚至还到咱们家来过。而她在那里几乎从来不去拜访任何人。她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一门远亲，也是索科尔斯基公爵家族的一门亲戚：她是公爵的什么姨婆。”

“那么说，她住在公爵家？”

“不，公爵住在她家。”

“那，这是谁的公馆？”

“她的公馆呀，整座公馆都是她的，已经整整一年了。公爵一来就住在她家。再说，她自己到彼得堡也才四天。”

“好了……听我说，丽莎，咱们先别去管她和她的公馆了，先别管她……”

“不，她这人非常好……”

“就让她好去吧，她是这方面的行家！我们自己就很好嘛！瞧，天气多好，瞧，多么赏心悦目！你今天多美呀，丽莎。不过就是太孩子气了。”

“阿尔卡季，你说说那姑娘，昨天那姑娘。”

“唉，多可惜，丽莎，唉，多可惜呀！”

“唉，多可惜！命真苦！你知道吗，咱俩这么快快活活，高高兴兴的，甚至都觉得罪过，而她的灵魂却在黑暗中，在某种无边的黑暗中飞翔，作了孽，含冤而死……阿尔卡季，她的罪孽应当怪谁呢？啊，这，有多罪过呀！你有没有在什么时候想过这黑暗？啊，我多怕死啊，这有多罪过啊！我不喜欢黑暗，而这样的阳光明媚，那就不同啦！妈妈说，害怕是罪过的……阿尔卡季，你清楚地了解妈妈吗？”

“还不够了解，丽莎，了解得不够。”

“啊，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你应当，应当去了解她！她需要特别的理解……”

“要知道，我过去连你也不了解，要知道，我现在才了解你整个的人。一分钟之内就了解了你整个的人。丽莎，你虽然怕死，但想必你也很高傲，很勇敢，英勇无畏。你比我好，比我好得多！我非常爱你，丽莎。啊，丽莎呀！死亡该来的时候，就让它来吧，而现在我们要活，好好儿活着！我们一方面要可怜那个不幸的姑娘，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祝福人生，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呢？我有‘思想’，丽莎，丽莎，你一定知道韦尔西洛夫拒绝遗产的事了吧？”

“怎么会不知道呢！我已经跟妈妈互相亲吻，祝贺过了！”

“你不了解我的心，丽莎，你不知道这个人对我意味着什么……”

“怎么不知道，全知道！”

“全知道？哦，是的，当然知道！你很聪明，你比瓦辛聪明。你和妈妈——你们俩的眼睛能洞察一切，而且很人道，也就是说目光，而不是说眼睛，我胡说一气了……我在许多方面很坏，丽莎。”

“你应当有人管束，这就齐了！”

“那你就来管束我吧，丽莎。今天我能够看着你，多好呀。你不知道吗，你长得非常美？我从来没有注意过你的眼睛……直到现在我才头一次见到……今天你这眼睛咋这么漂亮呢，丽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丽莎，过去我没朋友，再说，我把这一想法看作是胡闹；但是跟你就不是胡闹了……你愿意我们成为朋友吗？你明白我要说的意思吗？……”

“非常明白。”

“你知道吗，没有协定，没有契约——简简单单地成为朋友！”

“对，简简单单，简简单单，不过应当有个协定：如果有朝一日我们互相责怪，如果我们在什么事情上感到不满，如果我们自己变恶了，变坏了，如果我们甚至忘记了这一切，——那我们也永远不能忘记这一天和现在的这一刻！让我们向自己作出这样的保证，让我们保证要永远记得这一天，我们俩就是这样手拉手地走着，这么笑着，而且我们心里是这么快乐呀……对吗？对不对呀？”

“对，丽莎，对，我发誓；但是，丽莎，我好像头一次听你说话似的……丽莎，你读过很多书吗？”

“至今，你还没问过我这话呢！直到昨天，我才头一次，我在说话时失言了，您才惠予关注，仁慈的先生，智勇双全的先生。”

“既然我是这么一个大傻瓜，你干吗不先跟我说话呢？”

“可我一直在等着你什么时候能变得聪明起来。一开头，我就把您整个人看透了，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看透您以后，就开始想：‘要知道，他自己会来的，结果肯定是他自己先跑来找我。’——于是我就决定把这荣耀交由您来实施，让您先迈出第一步。我想：‘不，现在让你来找我吧！’”

“啊呀，你真坏。好了，丽莎，你要坦白承认，这一个月，你是不是一直在笑话我呢？”

“噢，你很可笑，你太可笑了，阿尔卡季！你知道吗，也许，在这一个月里，正因为这一点，正因为你这人是这么怪，我才特别喜欢你，但是你在许多方面是个很怪的怪人——说这话是免得你骄傲。还有，你知道吗，还有谁在笑话你呢？妈妈在笑话你，妈妈跟我一起，我们悄悄说：‘这么一个怪人，瞧，多怪呀！’而这时候你还坐在那里寻思，以为我们坐在那里被你吓得发抖呢。”

“丽莎，你对韦尔西洛夫怎么看？”

“关于他，我想了很多；但是，要知道，咱们现在不谈他。今天先不谈他；好吗？”

“太好了！不，你太聪明了，丽莎！你肯定比我聪明。你等着，丽莎，等我把这一切了结之后，也许，我有话要告诉你……”

“你干吗皱眉头呀？”

“不，我没皱眉头，丽莎，我只是随便……要知道，丽莎，不如实话实说：我有这么个特点，我不喜欢用手指去触动心里的某些微妙的感情……或者，不如说，如果常常把心里的某些感情释放出来，让大家欣赏，要知道，这是可羞的，不对吗？因此我有时候更爱皱眉头和保持沉默；你很聪明，你应当能懂。”

“不仅如此，我自己也是这样；我懂得你的一切。你知道吗，妈妈也这样。”

“啊，丽莎！要是能在这世界上活得更久些，那多好呀！啊？你说什么？”

“不，我什么也没说。”

“你在看？”

“你不也在看吗。我看着你，我爱你。”

我几乎一直把她送到家门口，又把我的住址给了她。临别时，我生平头一次吻了吻她……

五

这一切本来很好，只有一点不好：我有一个沉重的想法，从半夜起，一直在我心里翻腾，不肯离开我脑海。这就是昨天晚上在我们家大门口遇到那个不幸的姑娘时对她说过的话，我说我要自动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窝，说什么人们总是离开坏人，外出成家立业的，又说韦尔西洛夫有许多私生子。这样的话，而且是儿子说父亲的坏话，当然在她心中坚定了她对韦尔西洛夫的所有怀疑，认为他侮辱了她。我曾经归咎于斯捷别尔科夫，要知道，也许是我火上加油，这才是主要的。这个想法是可怕的，现在都觉得可怕……但当时，那天早上，我虽然已经感到痛苦，但是我终究还是觉得，这是胡扯。“唉，这事即使没有我也已经积怨甚深，酝酿成熟”了，我不时重复着这一想法，“唉，没什么，会过去的！我可以改过嘛！我可以做点什么事情来弥补嘛……做点什么善事……我前面还有五十年悠悠岁月呢！”

而这想法仍旧在我心里翻腾不已。

第二部

第一章

一

现在，我要飞越几乎长达两个月的时间跨度。读者不用担心，在进一步的叙述中，一切都将得到分晓。我要特别提出11月15日这一天——有许多原因，这天对于我太有纪念意义了。首先，两个月前见过我的任何人，现在都认不出我来了，至少从外表，也就是说，即使认出是我，也莫名其妙。我穿得像个花花公子，过去，韦尔西洛夫想要推荐给我的那个“做工认真，且有审美力的法国裁缝”，不仅给我做了全套西服，而且已经被我淘汰：现在给我做衣服的已经是另外一些裁缝，更高级，而且是第一流的，甚至在他们那里我还可以赊账。我还常常在一家著名的餐馆赊账，但是，我还是有所顾忌，因此一有钱，我就立刻还清，虽然我知道，这样做有失体面，会有损我的名誉。涅瓦大街上有名法国理发师，同我关系不错，当我在他那里理发时，他常常给我讲一些趣闻逸事。不瞒诸位说，借此，我也可以跟他练习练习法语。虽然我懂法语，甚至很不错，但是在上流社会我还总有点胆怯，怕开口；再说我那口音，恐怕还远远不是巴黎口音。我还认识一名叫马特维的马车夫，宝马香车，一叫就到。他有一匹枣红色的种马（我不喜欢灰色的）。然而，我也有些不如意的事：已经是11月15日了，立冬已经过了三天，可是我身上那件皮大衣还是旧的，浣熊皮的，韦尔西洛夫穿旧了的：卖出去——大约值二十五卢布。必须做一件新的，可是囊中羞涩，此外，还得准备些钱，以备今天晚上不时之需，这是无论如何必不可少的，——否则我就要“倒大霉和毁了”；这是我自己当时的“座右铭”。噢，低级！否则这几千卢布，这宝马香车，这博雷尔餐馆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呢？我怎么会忽然把这一切忘个精光，变成这样子了呢？可耻啊！读者诸君，我现在就来讲讲我的耻辱史和屈辱史，我毕生还没有任何事比这些回忆更让我感到可耻的了！

那我就像个法官似的开讲啦，因为我知道我有罪。在那个旋风里，在当时我在里面旋转的那阵旋风里，我虽然孤身一人，既无人指导，也无人指点，但是我敢发誓，当时我已经意识到我在堕落，因此是不可饶恕的。然而，在这整整两个月里我几乎是幸福的——为什么说几乎呢？我太幸福了！甚至幸福得连那种经常（太经常了）在我脑海里闪现的，我的心为之颤栗的羞耻意识，——正是这意识（惠予不信？），更加使我陶醉：“那又怎么样，堕落就堕落；只要摔不死，我就会爬起来！我福星高照！”我走在一座用劈柴棍铺成的窄窄的小桥上，没有栏杆，下临深渊，但是我走在上面，感到很快活；甚至还不时地张望深渊。既冒险，又快乐。可是“思想”呢？“思想”以后再说，思想可以等待；过去发生过的一切，不过是“走歪了路”：“为什么不及时行乐呢？”“我的思想”糟就糟在，我再说一遍，它绝对允许走所有的邪路；要不是这“思想”这么坚定和极端的话，那，也许我就会害怕走这条歪门邪道了。

现在我还继续租用着我那间小屋，租用，但是并不住在里面；我的皮箱、提包和其他东西都放在那里；我下榻的主要公馆是在谢尔盖·索科尔斯基公爵处。我在他那儿闲坐，在那儿睡觉，有时候一住就是好几星期。至于怎么会这样，我立刻来交代，不过现在我要讲讲我那间小屋的情况。我已经对它感到很亲切：韦尔西洛夫曾亲自到这里来看过我，亲自前来，而且是当时吵过架后头一回来，后来又来过许多回。我再说一遍，这段时间是我的可怕耻辱，也是我的巨大幸福……再说，当时的这一切都是那么顺当，那么充满微笑。“过去所有那些愁眉苦脸，又干吗呢”，我在某些自我陶醉的时刻常常这样想，“那些老的伤口，老的痛楚，我那孤寂的、忧郁的童年，我那钻在被窝里的愚蠢的幻想、誓言、打算，甚至‘思想’，——这一切又所为何来呢？这一切不过是我想象出来和虚构出来的，原来世界上的事完全不是这样；看，我现在就非常快乐和轻松：我有父亲——韦尔西洛夫，我有朋友——谢廖查公爵，我还有……”但是还有什么呢——先不去说它。唉，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爱、包容和名誉，后来却成了丑恶、厚颜无耻和奇耻大辱。

够了。

二

他头一次来看我，是当时我们决裂之后的第三天。我不在家，他就留下来等我。当我走进我那个不大点儿的小屋的时候，虽然这三天我一直在等他，但是我看到他时仍旧感到两眼模糊，心怦地跳了一下，我甚至停在门口怔住了。幸好他跟我的房东坐在一起，房东担心客人等候会感到无聊，因此他认为有必要先立刻自我介绍一番，然后随便找个话题，跟他热烈地东拉西扯起来。房东曾做过九品文官，年约四十，满脸麻子，很穷，拉家带口，有一个身患痨病的妻子和一个有病的孩子；他生性极爱东拉西扯地同人家套近乎，脾气温和，相当客气。我很高兴有他在场，甚至可以说他救了我，要不我能跟韦尔西洛夫说什么呢？我知道，在这整整三天中，我确实知道，韦尔西洛夫一定会亲自登门，就像我希望的那样，头一个登门，因为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头一个去看他的，倒不是因为固执，而是出于对他的爱，出于某种由爱而生的嫉妒，——个中奥妙，我说不好。再说，一般说来，读者也看不出我有什么口才。但是，尽管这整整三天我一直在等他，几乎在不断地想象他会怎样走进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象不出（虽然我在使劲想象），在发生这一切之后我们竟会忽然开口说话，可我们又能够说什么呢。

“啊，你回来了，”他没有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我友好地伸出了手。“坐下，挨着我们俩；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在讲有关一块大石头的非常有趣的故事，靠近帕夫洛夫团[143]……或者就临近那一带……”

“是的，我知道这块大石头。”我急忙回答，挨着他们，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俩坐在桌旁。整个房间才有两平方俄丈[144]。我重重地喘了口气。

一粒快乐的火星在韦尔西洛夫的眼睛里闪了一下：似乎，他在怀疑，以为我要装腔作势。这时，他放心了。

“您就从头讲起吧，彼得·伊波利托维奇。”他俩已经用名字和父称来彼此尊称了[145]。

“就是说，这还是先皇在位的时候发生的，您哪，”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对我说道，神经质而又有点痛苦地，仿佛还没讲就已经开始担心这故事能产生什么效果似的，“您不是知道这块大石头吗，——当街，有一块蠢笨的大石头，有什么用，干吗，只会挡路，不是吗，您哪？皇上来来去去地走过许多回，每回都遇到这石头。最后，皇上开始龙颜不悦，也的确应当龙颜不悦：一座山，当街立着一座山，阻碍交通：‘让这块石头滚蛋！’唔，皇帝开了金口，让它滚蛋，——您明白‘滚蛋’是什么意思吗？您还记得先帝吗？[146]拿这块石头怎么办呢？大家都没了主意；这事应有杜马[147]负责，这事，我不记得究竟是谁了，主要交由当时最大的一位大臣负责。这位大臣听人说：要花一万五千卢布，不能少，而且要花银币，您哪（因为纸币只有在先帝在位时才能兑换银币[148]）。‘怎么要花一万五呢，真是胡说八道！’先是英国人想铺上铁轨，把它放在铁轨上，再用蒸汽机把它拉走；但是，要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哪？当时还没铁路，只开通了一条皇村铁路[149]……”

“那有什么，可以把它凿开呀。”我开始皱眉头；面对韦尔西洛夫，我觉得十分恼火和不好意思；可是他却听得津津有味。我明白，他也很高兴有房东在场，因为他跟我在一起也感到不好意思，我看出了这点；我记得，他这样，我甚至觉得似乎很感动。

“正是把它凿开，您哪，正是想到了这个主意，而想到这个主意的正是蒙费朗[150]；要知道，他当时正在建造以撒大堂。他说，先凿开，再运走。可不嘛，您哪，可是这要花多少钱哪？”

“不费吹灰之力；凿开，运走，不就得了。”

“不，对不起，要知道，这先得安装机器，蒸汽机，您哪，往哪运呢？而且运这么一座山？据说，至少得花一万，一万或者一万二。”

“听我说，彼得·伊波利托维奇，要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不是这样的……”但是这时候，韦尔西洛夫不被人察觉地向我递了个眼色，而在这眼色中，我看到了他对房东的微妙同情，甚至为他感到痛苦，看到这个，我开心极了，我哈哈大笑。

“啊，对，对，”房东十分高兴，居然什么也没有察觉，而是非常担心，就像讲故事的人一向担心的那样，生怕别人用问题打断他的讲述，“这时刚好有个小市民走上前来，还很年轻，唔，您知道吗，是俄罗斯人，留着山羊胡子，穿着长襟外衣，看样子略有醉意……不过，不，他并没喝醉，您哪。这小市民只是站在一旁，听他们怎么商量，也就是一些英国人和蒙费朗，而那主儿，也就是委办此事的那主儿，这时正好坐马车前来，听着听着就生气了：怎么商量来商量去还商量不出一个结果来呢；他忽然发现，在远处，站着一个小市民在假笑，就是说不是假笑，我不是这意思，应当怎么说来着……”

“嘲笑。”韦尔西洛夫小心地随声附和。

“是嘲笑，您哪，就是说略微有点儿嘲笑，就是这样一种善良的俄罗斯式的微笑，您知道吗；唔，那主儿，当然很恼火，您知道吗，他说：‘大胡子，你在这儿等啥？你是干什么的？’他说：‘瞧，我在看这块小石头呢，王爷。’看样子，还正是位王爷；差点儿就是苏沃洛夫公爵，威震意大利的苏沃洛夫公爵，一位统帅的后裔[151]……然而，不，不是苏沃洛夫，真遗憾，忘了究竟是谁了，不过您知道吗，尽管是王爷，却是一个纯粹的俄罗斯人，典型的俄罗斯人，爱国者，而且有一颗发达的俄罗斯的心；好了，他看出来了，便问：‘怎么样啊，你能搬走这块大石头吗；干吗冷笑？’‘我多半在笑那帮英国人，王爷，他们要价也太没边了嘛，您哪，因为俄国人的钱袋太鼓了，而他们在家又没吃的。您只要小小不严地拿出一百卢布，王爷，——明天傍晚前准给您把这块石头搬走。’唔，你们可以想象一下，听了这大话后大家的表情。英国人，不用说，真想一口气吃了他；蒙费朗在笑；只有那位王爷说，他有一颗俄罗斯的心：‘就给他一百卢布！难道你真能搬走？’‘明天傍晚前保你满意，王爷。’‘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如果王爷您不见怪的话，这是我们的秘密，您哪。’你们知道吗，他说的是地地道道的俄国话。王爷一听就喜欢上了：‘嗳，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嘛！’说完大家就走了；你们猜，他究竟干什么了？”

房东停顿片刻，开始用不胜感动的目光扫视了我们一眼。

“不知道。”韦尔西洛夫微笑着，我皱紧了眉头。

“而他是这么干的，您哪，”房东得意洋洋地说道，仿佛是他亲自这么干似的，“他雇了几名普普通通的俄国人，在那块大石头旁开挖，也就是在紧边上挖了个坑；他们挖了一夜，挖了一个很大的坑，与那块大石头等高，只多挖深了一俄寸[152]，挖成之后，他才吩咐其他人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挖那大石头底下的土。唔，很自然，在下面挖好后，大石头就无处立足，平衡发生了动摇；等平衡一动摇，他们就从另一边用双手使劲儿一推，就这么一声‘乌拉’，按照俄国人的喊法：大石头便砰的一声掉进了坑里！立刻又用铁锹埋上了，用夯夯实了，用小石块铺平了，——平平整整，那块石头不见了！”

“您想想！”韦尔西洛夫说。

“就是说，这时候，人们便乌泱乌泱地跑了过来，多得数也数不清；那帮英国人立刻而且早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恨得牙痒痒的。蒙费朗也坐马车来了，他说：这是庄稼汉的办法，太简单了。但是，事情本来就很简单嘛，可是你们却想不出来，你们这帮傻瓜呀！我还要告诉你们，那位长官，那位国家大员，见状，啊呀了一声，就跑过去拥抱他，亲吻他。说：‘你这人是打哪来的？’‘我从雅罗斯拉夫尔省来的，大人，说实在的，按我们的手艺来说，我们是裁缝，而到夏天就到京城来买卖水果，您哪。’唔，事情传到了上司那儿，上司命令给他挂上了枚奖章；于是他就脖子上挂着奖章，招摇过市，据说，后来喝酒喝坏了身子；你们知道，俄国人就是熬不住！因此直到现在咱还在受外国人的欺侮，是的，您哪，就这么回事，您哪！”

“是的。当然，俄国人的智慧……”韦尔西洛夫刚要开口说话。

但是，幸亏在这时候有病的房东太太一声吆喝，把讲故事的人叫走了，他跑了出去，要不，我可真受不了。韦尔西洛夫笑道：

“亲爱的，在你到来之前，他整整一小时都在给我逗乐。这块大石头……算是同类故事中最具爱国精神，也最不像样的代表[153]。但是怎么好打断他的话头呢？你不是也看见了，他自鸣得意得都乐开了花。再说，此外，这块大石头似乎现在还杵在那，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它根本就没有被埋进坑里……”

“啊，我的上帝！”我惊呼道，“还当真是这样。他怎么敢！……”

“你怎么啦？你好像很恼怒似的，得啦。这事他真的搞混了。我还在小时候就听到过这一类关于搬石头的故事，不过，当然不是这样的，也不是讲的这块石头。哪能呢：‘传到了上司那儿’。这时候，当他的事‘传到上司那儿’的时候，他的整个人都在唱歌。在这个可怜的人群中，不能没有这一类的趣闻逸事。这类故事在他们那儿可多啦，主要是他们不能自我克制。他们什么也没有学会，什么也没有真正弄懂，唔，除了谈赌牌和谈升官以外，他们也想谈谈有关全人类的事，富有诗意的事……他是干什么的，他是何许人，这个彼得·伊波利托维奇？”

“一个很穷的人，甚至是个不幸的人。”

“你瞧见了吧，甚至于，他不赌牌也说不定！再说一遍，他讲这个乱七八糟的故事，是为了满足他对他人的爱：要知道，他也想使我们开心。爱国心也得到了满足；比如，他们还有个故事，说英国人给了扎维亚洛夫一百万，只求他别在自己产品上打上商标[154]。”

“啊，我的上帝，这故事我也听说过。”

“谁没有听说过这故事呢，他说这故事的时候，甚至很清楚，你肯定已经听过这事了，可是他还是要说，故意假装，以为你没听说过。瑞典国王遇见幽灵的故事[155]——这在他们那里，似乎已经老掉牙了；可是在我年轻的时候，这故事却被人津津有味地讲了又讲，还神秘地窃窃私语，就像过去讲到本世纪初某某人似乎跪在枢密院，跪在枢密官面前一样[156]。关于城防司令巴舒茨基也有许多故事，比如说铜像被人偷走的事[157]。他们非常喜欢听宫廷里的趣闻；比如，关于前朝某大臣切尔内绍夫[158]，说他已经是七十岁的老头了，还怎样乔装打扮，修饰自己的外貌，变得像三十岁似的，以至先皇上朝时，见状，都吃了一惊。”

“这，我也听说了。”

“谁没有听说过呢？这一类趣闻——都极不像话；但是，要知道，这一类不像话的传说，却比我们想象的流传得更深，更广。甚至在我们最正派的上流社会，你都可以遇到那些不惜胡编乱造以取悦他人的主，因为我们大家都患有这种情不自禁的毛病。不过我们讲的是另一类故事；我们专讲美国，这样讲的人——多极了，连国家要员也津津乐道！不瞒你说，我自己也属于这类不像话的人，一辈子受害匪浅……”

“关于切尔内绍夫的故事，我自己就说过好几次。”

“你自己也说过？”

“就是说，除我以外，这里还有个房客，是个小官吏，也是麻子，已经是老头了，但这人俗不可耐，只要彼得·伊波利托维奇一开口，他就立刻打断他，跟他作对。弄到后来，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只好像个奴才似的伺候他，讨好他，只要他能够听他说话就成。”

“这已经是另一类不像话的主了，甚至可能比第一类人——只要听他讲，他就会欢天喜地！‘你就让我吹吹牛嘛——你瞧吧，结果准妙不可言。’第二类人则扫兴和俗不可耐：‘我就不让你吹牛，发生于何时何地，哪一年？’一句话，这人没心肝。我的朋友，你就让人家吹点牛嘛——这没害处。甚至不妨让他大吹特吹。首先，这会显示你彬彬有礼，其次，作为交换，人家也会让你胡扯一气的——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Que diable！[159]应当爱他人嘛。但是，我该走了。你安顿得很好，”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又加了一句。“我会告诉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和你妹妹的，说我来看过你了，发现你身体很好。再见了，亲爱的。”

怎么，难道这样就完了？我需要的根本不是这个嘛；我企盼的是另一种东西，主要的东西，虽然我心里明白，只能这样，非这样不可。我拿起蜡烛，开始送他下楼；房东急忙跑过来，但是我不让韦尔西洛夫看见，使劲拽住他的一只手，猛地把他推开。他诧异地望了望我，但刹那间便溜了。

“这些楼梯呀……”韦尔西洛夫拉长着声音，含混不清地说道，他显然想说什么，显然又怕我说出什么来，“这些楼梯呀，——我已经不习惯了，而你又住在三层，不过，现在我能看清路了……你放心，亲爱的，别感冒了。”

但是我并没有走开。我们已经在下二楼的楼梯了。

“这三天我一直在等您。”我忽然冒出了这句话，好像自动冒出来似的；我气喘吁吁。

“谢谢，亲爱的。”

“我知道您肯定会来。”

“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肯定会来，谢谢你，亲爱的。”

他沉默少顷。我们已经走到出口处的大门了，可是我还是一直跟在他后面。他推开门，一阵风猛地吹来，吹灭了我的蜡烛。这时我忽然抓住他的一只手，一片漆黑。他打了个哆嗦，但是没说话。我趴到他的一只手上，忽然开始贪婪地亲吻，亲了好几次，许多次。

“我的亲爱的孩子，凭什么你这么爱我呢？”他说，但是声音已经完全变了。他的声音发抖，他的声音中响起了某种完全新的音符，就像不是他在说话似的。

我本想回答什么，但是说不出来，我跑上了楼。他一直站在原地等候，直到我跑到房间跟前，我才听到楼下通外边的门被打开，后来又砰的一声关上了。我走过房东身边（他不知道干吗又出现了），猛地钻进我的房间，插上门，也不点蜡，就面向枕头扑到我床上，接着就哭呀，哭呀。从离开图沙尔以来，我还是头一回哭！止不住地嚎啕大哭，我太幸福了……但是，又何必描写这事呢！

现在我把这事记下来，并不觉得羞赧，因为，尽管这一切很荒唐，也许，很好也说不定。

三

但是因为这事他也吃足了我的苦头！我变成了可怕的暴君。因此，不言而喻，关于这出戏，我们俩连提都没有提。相反，到第三天，我们俩见面的时候，却同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似的——岂止这样：在这第二天晚上，我还几乎很粗暴，他也似乎冷冰冰的。这次见面又发生在我屋里，不知为什么我仍旧不肯亲自去找他，尽管我很想见到母亲。

在这整段时间内，也就是在这整个两个月的时间内，我们谈的都是一些最抽象的话题。正是这点我感到奇怪：我们说来说去净说些抽象的话题——当然，全人类的问题也是十分必要的问题，但是丝毫也未触及当前的迫切问题。然而，在当前的迫切问题中有许多，有许许多多必须明确和澄清的问题，甚至亟待解决，然而，关于这点我们却避而不谈。我甚至绝口不提母亲和丽莎，而且……说到底，也不谈我自己和我的整个经历。这一切是因为不好意思呢，还是因为某种年轻人的傻气呢——我不知道。我认为，因为冒傻气，因为，不好意思终究还是可以跳过去的。而我甚至对他还十分霸道，甚至不止一次地对他大发脾气，肆无忌惮，甚至还违心地这样做：做这一切似乎是自然而然而又不可克制的，我自己也无法克制自己。他的态度则同过去一样，带着些许嘲笑，虽然，不管怎样，他还是往往表现得异常亲切。使我惊奇的还有，他更喜欢亲自上我这里来，因此到最后我就难得去看妈妈了，充其量，一星期一次，尤其在最近，在我完全晕头转向之后。他总是晚上来，坐在我屋里，聊聊天；他也很喜欢同房东聊天；这后一种情况使我很恼火，像他这样的人，居然喜欢同这种人聊天。我也曾寻思，难道除了我他已经无处可去了？但是我确切地知道他有许多熟人。最近以来，他还在上流社会的交际圈里，恢复了在最近一年他主动放弃的过去的许多老关系；但是，看来，他并不特别热衷于这样的关系，有许多关系他只是表面上恢复而已，他更喜欢来看我。有时候使我十分感动的是，他每逢晚上来，几乎每次进门时都似乎怯生生的，一开始总是带着奇怪的不安神情先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说：‘我不会妨碍你吗？你只要说一声——我就走。’他有时甚至还这样说了。比如，有一回，也就是最近，他走进来，我正好完全穿戴好了，穿上了刚从裁缝那里拿来的新西服，想去看‘谢廖查公爵’，然后同他一起到某个该去的地方去（去哪？——以后再说）。他呢，走进来后，便坐了下来，大概没发现我正准备出去；一时间，他出现了异常奇怪的心不在焉。偏巧，他又说到了房东，我当时火冒三丈：

“嗳，让他，让这房东见鬼去吧！”

“啊，亲爱的，”他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你大概要出门吧，我妨碍你了……请原谅。”

于是他老老实实地急忙走了出去。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上流人士和自有其个性的独立人士，居然对我这么卑微，这样的态度一下子就在我心中复活了我对他的万般柔情，以及我对他的全部信心。但是，既然他这样爱我，那为什么当我可耻地堕落的时候，他不阻止我呢？当时，只要他说一句话——我也许就会洁身自好。然而，也许不行。但是他明明看到我这种喜欢讲究穿戴，喜欢吹牛，他也明明看到了这个马特维（有一回，我甚至想用我包租的那辆雪橇把他送回去，但是他不肯上车，甚至这事发生了好几次，他都不肯上）要知道，他明明看见我挥金如土，——竟不说一句话，不说一句话，甚至都没有深究一下！我至今都感到奇怪，甚至现在都感到奇怪。而我，不用说，当时在他面前也毫不客气，想到什么说什么，当然，我也一言不发，没作任何解释。他不问，我也不说。

然而也有两三次，我们谈到了切身有关的问题。有一回，还在开头的时候，也就在他放弃遗产之后不久，有一回，我曾经问过他：现在，他将靠什么生活？

“凑合着过吧，我的朋友。”他非常平心静气地说。

现在我知道，甚至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点小小的资产，约有五千之数，在最近两年内，也已经有一半花在韦尔西洛夫身上了。

另一回，我们不知怎么谈起了妈妈。

“我的朋友，”他忽然伤感地说道，“在我俩结合之初，然而，在开头，在中间，以至在最近，我常常对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说：‘亲爱的，我让你受苦了，现在让你受苦，将来也会让你受苦，现在你在我面前，我不懂得珍惜；要是你死了，我知道，我非狠狠地惩罚自己，要自己的命不可。’”

然而，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特别坦诚。

“倘若我是个性格软弱的渺小的人，并因意识到这点而痛苦，那也就算了！然而偏不是，我知道，我非常坚强，你知道我靠的是什么吗？靠的就是这种随遇而安的自发力量，我们这一代所有聪明的俄国人都有这样的特点。什么也压不垮我，什么也毁不了我，什么也惊不倒我。我就像一只看家狗一样，有很强的生命力。我能同时非常方便地感受到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当然，并不是我愿意这样。然而我也知道这不光彩，主要是因为这太明智了。我已年近半百，可是我至今不知道，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是好事，还是坏事。当然，我爱生命，这是人的本能；但是像我这样的人爱生命，——就卑劣了。最近以来出现了某种新潮流，于是，像克拉夫特这样的人就适应不了，于是他们就会开枪自杀。但是，很清楚，克拉夫特们是愚蠢的，而我们是聪明的——因此，这无论如何不能做对比，于是这问题仍旧悬而未决。难道地球的存在，仅仅为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吗？很可能，这是对的；但是，这想法也太悲惨了。然而……然而，这问题仍旧悬而未决。”

他说这话时很伤感，不过我还是弄不清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他身上总有一种他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的气质。

四

当时，我向他提了一连串问题，我就像饿汉扑食一样扑向他。他总是很乐意和很直爽地回答我提的问题，但是，到头来又总是归结为几句最普通的老生常谈，因此，说实在的，我仍一无所获。然而，所有这些问题却使我寝食难安，苦恼了我一辈子，我要坦白地承认，我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就把这些问题的解决，留待我们在彼得堡见面时再说。我甚至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这一情况，他并没有笑话我——相反，我记得，他还握了握我的手。在总的政治问题以及诸多社会问题上，我几乎从他那儿什么也没问出来，而由于我的“思想”而产生的这些问题，也使我感到十分困扰。关于像杰尔加乔夫这类人，有一回，我总算逼他说出了一个看法：“这类人不值得任何批评，”但与此同时，他又奇怪地加了一句，他“有权不赋予自己的意见以任何意义”。至于现代各国以及整个世界将如何结局，社会安宁将怎样重新恢复，他长久地，非常久地避而不答，但是我却死乞白赖地缠住他，最后，总算有一回，我逼他说出了几句话：

“我认为，将来产生的这一切，不管怎样，都十分平常，”有一回他说，“无非是所有的国家，尽管预算平衡，‘没有赤字’，un beau matin[160]会彻底乱了套，所有的国家，无一例外，都不想偿还债务，以便大家在普遍的破产中获得新生。但是全世界所有的保守派都将抵制这样做，因为他们既是股东又是债权人，他们不允许破产。那时候，不用说，也就开始了所谓普遍的变质；将会有大批犹太人前来，开始建立犹太王国；紧接着，所有那些过去从来不曾有过股票，甚至一无所有的人，也就是所有的穷光蛋，自然，他们不愿意参加这个变质过程……开始了争斗，于是在经过七十七次失败以后，穷光蛋们消灭了股东，把他们的股票抢了过来，坐上了他们坐的交椅，不用说，他们也成了股东。也许，他们会颁布一些新法令，也许不会。更确切地说，他们也会破产。之后，我的朋友，至于将改变这个世界面貌的前途怎样，我就一无所知，无法预测了，然而，你不妨看一下《启示录》……”

“难道这一切都离不开‘物质’二字；难道如今这世界的结局，仅仅因金融而起吗？”

“噢，自然，我仅仅截取这画面的一角，但是，要知道，这角却与全局相关，可以说，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怎么办呢？”

“啊，我的上帝，你别心急嘛：这一切还不会很快到来。一般说，最好是什么也不做；起码，因为你没有参与任何事情而感到心安理得。”

“嗳，得了，说正经的。我想知道的是我该做什么和怎么活下去？”

“你该做什么，亲爱的？要诚实，永远不要说谎，不可贪恋邻人的房屋，总之，你可以读读十诫[161]：这一切那里都写得明明白白，应永记不忘。”

“得了，得了，这一切都是老生常谈，而且都是空话，我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指点。”

“唔，如果你实在闲得无聊，也不妨去爱上一个什么人，或者爱上一件什么东西，或者甚至简简单单地迷上一件什么事。”

“您就会取笑！而且，我一个人，能按照您的十诫做什么呢？”

“你就照此办理，尽管你有种种问题和疑惑，你就会成为一个伟人。”

“但无人知晓。”

“因为掩藏的事，没有不显出来的。[162]”

“您简直在取笑。”

“唔，既然你这么关心此事，那你最好赶快搞一门专业，从事建筑或者做律师，到那时候，因为你有真正的、严肃的事情要做，也就心安了，也就忘记了这些琐事。”

我默然不语；从这些话里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可是，每次在这样的谈话后，我只是变得比过去更激动。此外，我又清楚地看到，他心中似乎总保留着某种秘密；正是这一点吸引我，使我越来越离不开他。

“您听我说，”有一回，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总怀疑，您说的这一切并不是随随便便说的，你是因为恨和痛苦，其实您私底下，心里面，却狂热地信奉某种高尚的思想，不过您瞒着我不说或者羞于承认罢了。”

“谢谢你，我的亲爱的。”

“听我说，没有任何事情比做一个有用的人更高尚的了。请告诉我，在当前这一时刻，我究竟应该做什么，才能使自己最为有用呢？我知道您解决不了这问题；但是我只想听听您的意见：您说，只要您说出来，我就照办，我向您发誓！请告诉我，伟大的思想到底是什么？”

“唔，把石头变成食物[163]——这就是伟大的思想。”

“这是最伟大的思想吗？不，说真格的，您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但是，请告诉我：这是最伟大的思想吗？”

“很伟大，我的朋友，很伟大，但不是最伟大。伟大，但是居其次，只是在当前这一刻伟大：人吃饱了饭就不记得了，相反，又会立刻问，‘现在我吃饱了，现在该做什么呢？’这问题将永生永世悬而未决。”

“你有一次提到‘日内瓦思想’；我不明白什么叫‘日内瓦思想’？”

“日内瓦思想——就是主张不要基督的美德[164]，我的朋友，这是一种现代思想，或者不如说，是整个现代文明的思想。总之，这事说来话长，说起来会很无聊，如果我们说点别的，会好得多，如果也不谈别的，那就更好。”

“您最好什么也不谈！”

“我的朋友，记住，沉默是好的，既安全，又洒脱。”

“洒脱？”

“当然。沉默永远是洒脱的，而沉默寡言的人永远比爱说话的人洒脱。”

“像我们这样说话，当然，与沉默也差不多了。让这种洒脱见鬼去吧，最好，让这种明哲保身见鬼去吧！”

“亲爱的，”他忽然对我说道，腔调有点变化，甚至颇为动情，带有某种特别坚决的神态，“亲爱的，我根本无意引诱你用资产阶级的美德代替您的理想，也不想喋喋不休地对你重复说‘幸福胜于壮士气；相反，壮士气概高于任何幸福，即使有能力表现出这种壮士气概也已经是幸福了。由此可见，咱俩之间的这一问题已经解决。我尊重你的正是，在我们这个陈腐的时代，你能够在自己心中建立起某种‘自己的思想’（你放心，我牢记在心）。但是终究不能不想到应保持分寸，因为你现在正是希望能过一种轰轰烈烈的生活，去点燃什么，去粉碎什么，想凌驾于整个俄罗斯之上，惊天动地，叱咤风云，让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和欢呼雀跃，而你则销声匿迹，退隐到北美合众国概’[165]。要知道，大概在你心中就是这么想的，因此我认为有必要提醒你要防备这种种过激行为，因为我真心地爱你，我的亲爱的。”[166]

从这些话中，我又能得到什么呢？这事只能表现出他对我的担忧，对我将来实际遭遇的担忧；表现出一个父亲流露出来的讲求实际而又善良的感悟；但是我为了思想需要的是这个吗，为了思想每个正直的父亲都应当让自己的儿子去慷慨赴死，就像古代的贺拉斯，为了罗马的思想，让自己的儿子们去决一死战一样。[167]

我常常缠着他，问他关于宗教的问题，但这里仍是一片迷茫。我问他，在这方面我应当做什么？可是他却像对待小孩似的非常愚蠢地回答我：“应当信仰上帝，亲爱的。”

“唔，如果我对这一切都不信呢？”有一回，我十分恼怒地叫起来。

“那也很好嘛，亲爱的。”

“怎么很好？”

“这是一种最好的迹象，我的朋友；甚至这也是一种最可靠的迹象，因为我们俄国人是无神论者，如果他当真是个无神论者，并且稍微有点头脑，——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他总是喜欢亲近上帝。因为他肯定心地善良，而他之所以善良，是因为十分满意他是个无神论者。我国的无神论者，都是些可敬而又十分可靠的人，可以说，是祖国的依靠……”

这，当然，总算说了点什么，但我要的并不是这个；只有一次他把要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但是说得又那么奇怪，使我很吃了一惊，尤其是涉及我过去听说过的关于他改信天主教和戴上镣铐闭关修行的事。

“亲爱的，”有一回，他对我说，不是在家里，而是有一回在大街上，在一次长谈之后，我送他回去。“我的朋友，按照人的本来面目去爱人，是不可能的。但是又必须去爱。因此，你在对他们行善的时候，必须违背自己的感情，捂住鼻子，闭上眼（后者是必须的）。他们对你作恶，你要忍耐，尽量不要生他们的气，‘要记住，你也是人。’如果你天赋稍高，比普通人稍许聪明点，不用说，你跟他们在一起就应当严厉些。人就自己的天性而言是卑劣的，他们喜欢因恐惧而产生的爱；你不要被这种爱所愚弄，要继续鄙视他们，在《古兰经》的某处，真主吩咐先知要把‘顽固不化的人’看作耗子，向他们行善，然后扬长而去，——这样做有点高傲，但却非常正确。[168]甚至在他们好的时候，也要善于蔑视他们，因为最常见的情况是他们在这时也十分卑劣。噢，我的亲爱的，我是按自己的情况来说这番话的！一个人只要不太笨的话，他就不能活着而不蔑视他自己，至于这人是否正直——这无关紧要。我看呀，一个人生下来就在生理上不可能爱自己的邻人[169]。这句话从一开头就存在某种错误，‘爱人类’只能这样来理解，即爱你自己在自己心中创造的那个人类（换言之，即你创造的你自身，以及对你自身的爱），因此实际上永远也不可能有你说的那样的人类。”

“永远也不可能有？”

“我的朋友，我同意这样说有点混账，但错不在我；因为在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他并没有同我商量过，所以我也就保留我就此发表自己意见的权利。”

“您这么说之后怎么还能把您叫作基督徒，”我叫道，“戴着镣铐修行的苦修士和布道者呢？我真不明白！”

“谁这么叫我了？”

我告诉了他；他非常注意地听了，但交谈也就中断了。

我怎么也记不起来，我们这次使我终生难忘的谈话是因什么而起的；他甚至大怒，这是他几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他说得很热烈，并无嘲笑之意，仿佛他不是对我说话似的。但是我还是信不过他：他不可能同我这样的人严肃地谈论这样的事！

第二章

一

这天上午，11月15日，我正是在“谢廖查公爵”处碰到了他。是我拉他同公爵坐到一起的，但是，即使没有我，他们也有足够多的接交理由（我是指那些过去在国外发生的事，以及其他等等）。此外，公爵还答应分给他一部分遗产，至少三分之一，而这三分之一肯定有大约两万之数。记得，我当时觉得非常奇怪，他总共只分给他三分之一，而不是整整一半；但是我没言语。分给他一部分遗产的这一许诺，是公爵当时主动提出来的；韦尔西洛夫没有说过半个字来干预此事，也没有提到过此事，是公爵自己跳出来说的，韦尔西洛夫只是默默地接受而已，而事后也没有一次再提过此事，甚至也没有表露过他多少还记得有这样的许诺。我要顺便指出，起初，公爵简直被他迷上了，尤其折服于他的言谈，甚至还大喜过望，对我说过好几次。他有时跟我单独在一起时惊呼，并且几乎绝望地谈到他自己，说他“这么没有教养，走上了这条歪门邪道！……”噢，那时候我们俩还很要好！……那时，我还一个劲儿地对韦尔西洛夫说他好，替他的缺点辩护，尽管我自己也看到了这些缺点，但是韦尔西洛夫却避而不答，或者只是微笑。

“他身上固然有缺点，但是他身上至少有多少缺点也就有多少优点！”有一次，我与韦尔西洛夫单独在一起时向他嚷道。

“上帝呀，你多么会奉承他啊。”他笑了起来。

“我怎么奉承他了？”我不明白。

“也就有多少优点！如果他当真有多少缺点也就有多少优点的话，那他的圣尸就要显灵了。[170]”

但是，当然，这算不上是意见。一般说，他当时对于公爵的事有点避而不谈，就像他一般不谈所有的切身问题一样；但是关于公爵则尤甚。我当时就已经疑心，没有我陪同，他也常常去看公爵，他们之间似有某种特别的交往，但是我随他们去。他同他说话好像比同我说话严肃，可以说，更正式，而较少嘲弄，——对此，我也并不嫉妒；但是，我当时是这么快活，因此，他们这样，我甚至很喜欢。公爵这人似乎有点迟钝，因此爱在谈话时直来直去，而有些俏皮话他甚至根本听不懂，——对此，我也不予计较。可是最近以来他开始变得有点放肆了。他对韦尔西洛夫的态度也似乎开始有点变了。敏感的韦尔西洛夫也发现了这点。我还要预先说明一点，与此同时，公爵对我的态度也变了，甚至还表现得十分明显；只留下我们最初的几乎热烈的友谊的某些僵死的形式而已。尽管这样，我还是照样经常去看他；然而，既然我已经陷进了这一切，又怎能不去呢。噢，我那时也太迟钝了，难道只有心灵的愚蠢才会把人弄得这么呆板和低三下四吗？我常常向他拿钱，以为这没有什么，就应当如此。实际上，这是不应该的；我当时就知道这样做不应该，但是——我却很少去想它。我去看他并不是因为钱，虽然我非常需要钱。我知道。我不是因为钱才去看他，但是我也明白，我每次去就是为了借钱。但是我处在旋风中，除了这一切以外，当时在我心中还有完全另外的打算，——它在我心里歌唱！

当我进去时，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恰好遇到韦尔西洛夫正在结束他的什么长篇大论；公爵在一旁听着，在屋里踱来踱去，韦尔西洛夫则坐着。公爵似乎有点激动。韦尔西洛夫几乎永远都能够使他激动起来。公爵是一个非常容易受外界影响的人，甚至达到了幼稚的程度，这促使我在许多情况下都看不起他。但是，我要再重复一遍，在最近这段日子里，他身上出现了某种张牙舞爪的凶狠。他看见我后停下了脚步，他脸上似有什么东西抽搐了一下。我心里明白，这天上午他脸上出现的这种不悦的阴影究竟因为什么，但是我仍旧没有料到，他的脸部竟会这么厉害地抽搐。我晓得，他心中郁结了种种不安，但糟糕的是我只知道其中的十分之一——其余的，对于我来说，当时还严格保密。而这事之所以糟糕和愚蠢，还因为我常常硬要去安慰他，给他出主意，甚至还倨傲地讥笑他的弱点，一点沉不住气，“为了这样的小事”就大动肝火。他避而不答，但是，那时候，他不可能不恨死了我：我做得也太离谱，甚至都没料到这点。噢，上帝可以给我作证，最主要的事我还没有料到。

然而，他客客气气地向我伸出了手，韦尔西洛夫则向我点了点头，但没有中断自己的演说。我横躺在沙发上。当时我这是什么态度，什么作风啊！我甚至表现得十分矫情，把他的朋友当作自己的朋友一样不放在眼里……噢，如果现在这一切都能重新来过，我一定会改弦更张，换一种做法的！

再说两句话，以免忘了：公爵还住在原来的公馆里，但是几乎把它全占了；女房东斯托尔别耶娃只来住了一个月，就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二

他们俩在谈论贵族。我要指出，尽管公爵表面似乎很进步，但是一提到贵族，有时候就使他十分激动，我甚至怀疑，他生活中的坏作风均来自和源于这一观念：他很看重自己的公爵头衔，但又一贫如洗，因此他毕生都在摆空架子、挥金如土和债台高筑。韦尔西洛夫有好几次暗示他，公爵这个身份并不是这样的，想给他心里灌输一些更高尚的思想；但是末了，公爵却似乎生气了，以为人家在教训他。看得出来，这天上午也出现了某种类似的情况，但是我没赶上开头。韦尔西洛夫的话，起初我觉得有点保守，但是后来他纠正了。

“‘荣誉’这词意味着责任，”他说（我只是凭记忆转述他说的大意）。“当一个国家被占首要地位的阶层统治的时候，那它的江山就是巩固的。占首要地位的阶层永远有自己的荣誉观和自己的荣誉信仰，这种信仰也可能不对，但它几乎永远是一种钮带，能使我国长治久安；在精神上有益，但在政治上更有益。但是奴隶们，也就是所有不属于这一阶层的人，却在受苦。为了不使他们受苦——就必须实行权利平等。在我国，就是这么做的，这很好。但是根据所有的试验，各国至今（也就是在欧洲），由于实行权利平等，也就产生了荣誉感的降低，因而也就出现了责任感的降低。自私自利代替了原先团结一致的观念，于是一切都分崩离析，成了个人的自由。被解放的人，一旦没有了团结一致的观念，到头来也就失去了任何崇高的钮带，甚至连自己已经取得的自由也不再去捍卫。但是俄国类型的贵族，素来不像欧洲类型的。我国的贵族即使失去了权利，现在也能继续成为最高的阶层，成为荣誉、光明、科学和崇高思想的捍卫者，主要是他们不会自我封闭，变成一个单独的种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贵族这个观念也就死了。相反，进入这一阶层的大门，在我国，还在很久以前就已敞开；现在已经到了彻底敞开的时候了。但愿在荣誉、科学和英勇地舍己为人上建立的任何功勋，都能给予我们任何人以跻身于上等人的权利。这样一来，这一阶层自然而然地变成仅仅是优秀人物的俱乐部，而这是指货真价实的、真正意义上的优秀人物，而不是指过去意义上的那种享有特权的种姓。正是在这个新的，或者毋宁说是在这个革古鼎新的形态中，这一阶层才能站稳脚跟。”

公爵龇牙咧嘴地答道：

“那还叫什么贵族？您设计的是共济会[171]的某个分会，而不是贵族。”

我再说一遍。公爵非常不学无术。我虽然并不完全同意韦尔西洛夫的观点，也被他气得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韦尔西洛夫十分清楚公爵又在龇牙咧嘴了：

“我不知道您说的共济会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回答，“然而，如果甚至俄国的公爵都不接受这样的观点的话，那，不用说，实行这一思想的时代还没有到来。荣誉和启蒙的观点，在召唤着每个想加入这个不是封闭的和不断革新的阶层的人，——但是要普遍实行这一思想，当然是乌托邦，但是为什么就不能实现呢？即使这一思想仅仅存在于不多几个人的脑海中，那也说明它没有死，而是在发光，就像沉沉黑夜中的一粒星星之火。”

“您喜欢使用这样的说法：‘崇高的思想’，‘伟大的思想’，‘团结一致的思想’等等，我倒想知道，您说‘伟大的思想’时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来回答您的这一问题，我的亲爱的公爵，”韦尔西洛夫微妙地微微一笑。“如果我向您承认，我也回答不出来倒更确切些。伟大的思想，多半是一种感情，它有时候，非常多的时候，长久地处在一种没有定义的状态。我只知道，它往往是活的生活的源泉，也就是说，这生活不是理性的，不是杜撰出来的，而是相反，不是无聊的，而是快乐的；因此它由此而产生的崇高思想，也是绝对必需的，不用说，这也使大家感到很遗憾。”

“为什么遗憾呢？”

“因为有思想的人活着很无聊，而没有思想的人却永远很快活。”

公爵只好咽下这颗苦药丸。

“照您看来，这活的生活又指什么呢？”（他显然冒火了。）

“我也不知道，公爵；我只知道，这想必是某种非常简单的、最普通不过和一睁眼就能看到的，天天看到、时时看到，简单到我们怎么也没法相信它居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因此我们好几千年来匆匆走过，既没有发现它，也没有认出它。”

“我只想说，您关于贵族的看法，同时也是对贵族的否定。”公爵说。

“唔，如果您非常想听的话，那，我国的贵族也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这一切都模糊不清。如果想说，我看，就应当说透……”

公爵皱起眉头，匆匆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韦尔西洛夫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礼帽。

“说透？”他说，“不，我看还是不说透为好，再说，我的一大爱好就是——要说话，但不说透。真的，就这样。不过还有一件怪事：每当我想把话说透的时候，本来我对自己想说的话是坚定不疑的，可说到后来，几乎总是我也不相信我自己所说的话了；我怕我现在也会遭此下场。再见，亲爱的公爵：在您这儿，我总是不可饶恕地胡说一气。”

他走了出去；公爵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了，可是我却感到很气人。

“您干吗无精打采的？”他忽然冒出了这句话，也不瞧我，就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向写字台。

“我所以无精打采，”我声音发颤地开口道，“是因为我发现，您对我，甚至对韦尔西洛夫的态度都奇怪地变了，我……当然，韦尔西洛夫也许开始的时候有点保守，可是后来就改正了……他话里也许包含着深刻的道理，但是您简直不明白，而且……”

“我就是不愿意有人跳出来教训我，把我当孩子！”他几乎愤怒地打断了我的话。

“公爵，这样的话……”

“劳驾，您就别装腔作势，别演戏了——劳您大驾。我知道我做的事——很卑鄙，我是个浪荡子、赌棍，也许还是个贼，因为我输掉的是全家的钱，但是，我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审判我。我不要，也不允许。我自己审判自己。干吗来那一套模棱两可的话呢？如果他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干脆直说，而不要冒充什么预言家，说些什么模糊不清的胡言乱语。但是，要对我说这话，那就得有说这话的权利，自己应当清白……”

“首先，我没碰到开头，也不知道开头你们说什么；其次，我倒要请问，韦尔西洛夫怎么不清白了？”

“够了，劳您大驾，够了。您昨天向我借的三百卢布，给您……”他把钱放在我前面的桌子上，自己则坐到圈椅上，神经质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我尴尬地愣在那儿。

“我不知道……”我喃喃道，“虽然我向您借过钱……现在我也的确很需要钱，但是鉴于您这种态度……”

“先别提态度不态度。如果我说了什么刺耳的话，那就请您原谅。老实说，我现在顾不上这个。请听我说正经的：我收到了莫斯科的来信；我弟弟萨沙，还是个孩子，您知道吗，四天前死了。我父亲，这，您也是知道的，已经瘫痪了两年，她们写信来说，他现在的病情恶化了，已经不能说话，也不认识人了。而那边还在为遗产的事高兴，想把他送到国外去治疗；可是大夫写信告诉我，他未必能活过两星期。这样一来，就只剩下妈妈、妹妹和我了，由此可见，现在几乎就我一个人了……唔，总之，我——一个人……这遗产——噢，也许，它还是压根儿没有好！但是，有件事我要告诉您：我答应从这份遗产中分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minimum[172]两万卢布……然而，您想，这手续暂时还办不下来。我甚至……就是说我们……就是说家父甚至还没有正式拥有这份财产。然而最近这三星期我却输掉了这么多钱，而这混账东西斯捷别尔科夫却要这么高的利息[173]……我现在几乎把剩下的钱全给您了……”

“噢，公爵，假如这样的话……”

“我不是这意思。斯捷别尔科夫今天肯定会再拿一笔钱来，足够应付的了，但是鬼知道这个斯捷别尔科夫是怎么回事！我曾经求他先弄一万卢布来，好让我先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哪怕就一万呢。我答应分给他三分之一，这许诺一直在折磨我，使我痛苦。我既然答应了，就应该照办。我敢向您起誓，我在努力从这义务中解脱出来，哪怕就这方面的义务呢。这义务使我感到沉重，沉重，我感到受不了！这种关系笼罩着我……我没脸见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因为我不敢正眼看他的眼睛……他干吗要滥用这权利呢？”

“他滥用什么了，公爵？”我惊讶地站在他面前。“难道他什么时候向您暗示过？”

“噢，那倒没有。因此我很敬佩他，但是，我自己却在经常提醒自己。我终于越陷越深……这个斯捷别尔科夫……”

“听我说，公爵，请您放心；我看到您越来越激动了，然而，这一切也许不过是幻觉罢了。噢，连我自己也陷进去了，不可饶恕，而且十分卑劣，但是我知道，这是暂时的……只要我赢回一定数目，到时候您告诉我，包括这三百卢布，我一共欠您一千五，对吗？”

“我似乎没有要您还呀。”公爵忽然又龇牙咧嘴起来。

“您说：要给韦尔西洛夫一万卢布。如果我现在向您借钱，那当然，这钱应当算在韦尔西洛夫的那两万卢布上，否则我不答应。但是……但是……但是，这钱我肯定自己还……难道您认为韦尔西洛夫前来找您，是为了向您要钱吗？”

“如果他来找我要钱，我倒好受些。”公爵谜一样地说道。

“您刚才说什么‘笼罩在您身上的关系’……如果您这是指韦尔西洛夫和我，那倒真有点气人。最后，您还说：既然他爱教训人应当成为怎样怎样的，那他为什么不是这样呢，——这就是您的逻辑！首先，这不是逻辑问题，请允许我直言相告，因为，即使他自己不是这样的，那他也可以宣传真理嘛……最后，‘宣传’这词是什么意思？您说他是先知。请问，这不是您在德国时管他叫‘娘们的先知’吗？”

“不，不是我。”

“斯捷别尔科夫告诉我，是您。”

“他胡说。我不是一个给人起浑名的行家。但是，如果有人宣传清白，那他自己就应当是清白的——这就是我的逻辑，如果这逻辑不对，那也无所谓。我希望是这样，也一定会这样。谁也休想，谁也休想到我家来教训我，把我看成是三岁孩子！够了！”他叫道，向我挥了一下手，让我别说了。“啊，终于来了！”

门开了，斯捷别尔科夫走了进来。

三

他还是老样子，照样穿得很讲究，照样挺着胸脯，照样愚蠢地偷看别人的眼睛，照样自以为很聪明，而且洋洋得意。但是，这一回，他进来时，却有点异样地东张西望；他的目光似有某种特别的、窥探一切的神态，仿佛他想从我们的表情中猜透某种东西出来似的。然而，刹那间，他心安了，他嘴上闪出了一丝自信的微笑，亦即那种“无耻地有所求于人”的微笑，这微笑使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我早就知道，他使公爵很苦恼。他曾当着我的面来过一回或者两回。我……我也在最近一个月内同他打过一次交道，但是这一回，由于某种情况，我对他的来访感到有点儿惊奇。

“马上给您，”公爵对他说，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背着他，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几份必需的单据和账单。至于我，我正在因公爵说的最后那句话心里很不高兴；暗示韦尔西洛夫不清白，意思十分明显（也使人十分吃惊），我非让他把这话彻底说清楚不可。但是，当着斯捷别尔科夫的面又做不到。我又横躺在沙发上，打开了一本放在我面前的书。

“别林斯基，第二卷！这倒新鲜，想附庸风雅？”我向公爵叫道，显得十分做作。

“我请您了，请您别动这本书。”他厉声说道。

这态度就有点过分了，主要是还当着斯捷别尔科夫的面！好像存心气我似的，斯捷别尔科夫狡狯而又令人恶心地咧开嘴微微一笑，向我偷偷地歪了歪头，指了指公爵。我扭过脸去不理这蠢货。

“别发火，公爵；我这就把您让给最主要的人，我暂时隐退……”

我决心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主要的人——这是说我？”斯捷别尔科夫接口道，还用手指快乐地指了指自己。

“是的，就是您；您就是最主要的人，您不是自己也知道吗。”

“不，您哪，哪能呢。世界上到处都有次要人物。我是次要人物。有首要人物，也有次要人物。首要人物成事，次要人物得利。这就是说，次要人物成了主要人物，而首要人物却成了次要人物。是不是这理儿呢？”

“也许，是这理儿吧，不过，照例，我听不懂您要说什么。”

“哪能呢。法国发生了革命。把所有人都处死了。来了个拿破仑，把什么都拿了去。革命是首要人物，而拿破仑是次要人物。而结果呢，拿破仑成了首要人物，而革命却成了次要人物。是不是这理儿呢？”

我要顺便指出，他同我谈到法国革命的时候，我看到他过去的某种使我十分逗乐的伎俩：他依旧把我看作是某种革命者，而且他每次遇到我时都这样，认为应该谈一谈这类话题。

“跟我来。”公爵说，于是他们俩走出去，进了另一个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彻底下定决心，等斯捷别尔科夫一走，就把他的三百卢布还给他。虽然我急需这笔钱用，但是我拿定了主意。

他们出去了差不多有十分钟，根本听不到他们的说话声，后来，他们却忽然大声说起话来。两人同时说话，但是，公爵又突然叫起来，仿佛十分恼怒，以致达到了疯狂的程度。他有时候非常容易发火，因而连我也只好原谅他。但是就在这工夫，一名仆人走进来禀报；我向他指了指他们的房间，于是那里刹那间鸦雀无声，公爵迅速走了出来，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是面带微笑；仆人跑了出去，半分钟后进来了一位客人，要见公爵。

这是一位贵客，身穿军服，肩上佩有穗带和花字[174]，这位先生年近三十，外表威严，仪表堂堂，一看便知是上流人物。我要向读者预先交待一下，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尽管十分热切地希望（他的这一向往，我知道），但是他还没有真正属于彼得堡的上流社会，因此，他想必非常看重这样的拜访。据我所知，公爵花了很大力气才结识了这位朋友；现在是客人来回拜，但是，很不幸，给主人来了个措手不及。我看见公爵痛苦而又目光十分失落地向斯捷别尔科夫转过身去，向他匆匆瞥了一眼；可是斯捷别尔科夫却像没事人似的经住了这一瞥，而且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他十分随便地坐到沙发上，伸出一只手来挠自己的头发，大概是表示我行我素，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他甚至摆出一副俨乎其然的样子，总之，简直叫人受不了。至于我，不用说，我那时候已经能够使自己的举止礼貌得体，当然决不会使任何人感到难堪，但是当我在自己身上也捕捉到公爵那同样像丢了魂似的、既可怜而又恶狠狠的目光时，我是多么惊异啊：可见，他对我们俩感到羞耻，他把我和斯捷别尔科夫等量齐观了。这个想法把我气疯了；我更加肆无忌惮地横躺在沙发上，开始翻书，那模样，仿佛什么事都跟我无关似的。与我相反，斯捷别尔科夫却瞪大了两眼，探身向前，开始倾听他俩的谈话，大概他认为这样做既有礼貌又和蔼可亲。客人有一两次瞥了斯捷别尔科夫一眼，可是对我也一样。

他们谈起了家庭新闻，这位先生从前认识出身名门的公爵的母亲。根据我的看法，这位客人尽管和蔼可亲，为人似乎也很直爽，可是却很古板，自视甚高，可能认为他的造访，甚至不管对什么人，都是给了他很大面子。如果只有公爵一人，也就是说没有我们俩，我相信他的表现会自然些，灵活些；可是现在，他的微笑却具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也许他的笑容显得过分客气了，加上某种奇怪的心不在焉，这就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他们还没坐满五分钟，突然又有用人来禀报有客来访，好像存心似的，这也是个有损主人名誉的主。这人虽然根本不认识我，我却非常熟悉他，也听说过他的许多事。这还是个很年轻的人，不过也已经二十二三岁了，穿得非常讲究，体面人家出身，而且长得很帅气，但是——无疑，交了一些狐朋狗友。去年，他还在某个著名的骑兵近卫团里服役，但是后来却不得不主动申请退役，而且大家都知道因为什么。关于他，他的亲人甚至登报申明，他欠的债，他们一概不负责任，可是他直到现在仍旧花天酒地，不惜以月息一分的高利贷向别人借钱，在种种赌场里可怕地豪赌，为一个著名的法国女人乱花钱。事情在于，大约一星期前，他竟在一晚上赢了一万二千卢布，于是他兴高采烈。他跟公爵的交情甚好：他们常常在一起和联手赌博；但是这次公爵见了他，甚至打了个哆嗦，这情景我都看在眼里了。这男孩上哪都跟在自己家里一样，大声而又兴高采烈地说话，毫不拘束，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说，这一回他连想也没想到，我们的主人竟在自己的贵宾面前为自己的交友不慎而全身觳觫。

他一进来，就打断了他们的交谈，立刻讲到昨晚的赌场，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

“您似乎也在那儿吧，”他从第三句话起就转身对那位贵宾说道，误把他当成自己那伙人中的什么人了，但是又立刻看清楚了，叫道：

“啊，对不起。我也把您当成昨天的赌友了！”

“这位是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达尔赞，这位是伊波利特·亚历山大罗维奇·纳晓金。”公爵急忙把他们介绍给大家。这小伙子倒还可以介绍一下：出身望族与名门，但是方才并没有介绍我们俩，所以我俩只好继续坐在自己的旮旯里。我根本不愿意向他们扭过头去；但是斯捷别尔科夫一看见那年轻人就开心地咧嘴大笑，显然想巴结地说点什么。这一切在我看来甚至太逗乐了。

“去年，我就常常在韦里金娜伯爵夫人家遇见您。”达尔赞说。

“我记得您，但是那时候您好像穿的军服。”纳晓金亲切地回答道。

“是的，是军服，但是多亏了……啊，斯捷别尔科夫，他也在这儿？他怎么会在这儿呢？正是亏了这些大人先生我才没有穿军服。”他直接指了指斯捷别尔科夫，哈哈大笑起来。斯捷别尔科夫也快乐地笑了，大概把这话当成了恭维。公爵的脸红了一下，急忙转过身去向纳晓金问了个什么问题，而达尔赞则走到斯捷别尔科夫跟前，跟他热烈地谈起了什么事，但是已经压低了声音。

“您在国外好像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阿赫马科娃很熟吧？”客人问公爵。

“噢，对，我认识她……”

“好像，这里很快会出现一桩新闻。据说，她要嫁给比奥林格男爵了。”

“这话没错。”达尔赞叫道。

“您……能肯定吗？”公爵问纳晓金，明显很激动，对自己的问题还特别加重了语气。

“我也是听说的；关于这事似乎已经谈开了；不过，我也不敢肯定。”

“噢，我有把握！”达尔赞走到他身边，“是昨天杜巴索夫跟我说的，这类新闻他总是头一个知道。这事，恐怕公爵也应该知道吧……”

纳晓金等达尔赞说完，又转过头去对公爵说：

“她已经很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了。”

“最近一个月来，她父亲病了。”公爵有点冷冷地指出。

“这位太太似乎颇有些风流韵事！”达尔赞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我抬起头，挺直了身子。

“我有幸认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本人，我认为我责无旁贷地应予澄清，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谣传——无非是些造谣和诽谤……而造谣的人……无非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非常愚蠢地打断了他的话后，就闭上了嘴，仍旧满脸通红地望着大家和挺直了身子。大家都向我转过了头，但是忽然斯捷别尔科夫却嘻嘻地笑了起来；连扫兴的达尔赞也咧开了嘴。

“这位是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多尔戈鲁基。”公爵向达尔赞指了指我。

“啊，请您相信，公爵，”达尔赞开朗而又和蔼地对我说道，“这话不是我说的，如果说这是流言，那也不是我散布的。”

“噢，我不是说您！”我迅速回答，但是斯捷别尔科夫却不可饶恕地大笑起来，后来才弄清他之所以哈哈大笑，正是因为达尔赞管我叫公爵。我这姓真糟糕，这一回又出了我的洋相。直到现在我想起来都脸红，由于羞愧，当然，当时我竟不敢接过这句蠢话，公开宣布我就是个普通人多尔戈鲁基。这还是我生平头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达尔赞莫名其妙地望着我和大笑不止的斯捷别尔科夫。

“啊，对了！刚才我在楼梯上遇到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很性感，很靓丽，她是谁呀？”他突然问公爵。

“我还真不知道她是谁。”他的脸色红了红，很快回答。

“那谁知道呢？”达尔赞笑起来。

“不过，这……这可能是……”公爵有点忸怩地说道。

“这……这正是他的妹妹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斯捷别尔科夫忽地指了指我。“因为我方才也碰见了她……”

“啊，可不是吗！”公爵接口道。但是这回他脸上挂着异常庄重和严肃的表情，“这想必是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她跟我现在借住的安娜·费奥多罗芙娜·斯托尔别耶娃家很熟，她今天大概是来看望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的，她也跟安娜·费奥多罗芙娜很熟，安娜·费奥多罗芙娜临走时把这家交给她照应了……”

这一切都说得千真万确。这位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就是可怜的奥莉娅的母亲，关于奥莉娅自杀的事我已经说过了，后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让她住到斯托尔别耶娃家。我非常清楚，丽莎常常到斯托尔别耶娃这里来，后来也间或来看看可怜的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当时我们全家都喜欢上了她；但是那时候，在公爵非常有道理地宣布我的尊姓大名之后，尤其是在斯捷别尔科夫混账的多嘴多舌之后，也可能是因为刚才有人管我叫公爵，我忽然因为这一切而变得满脸通红。幸亏这时候纳晓金站了起来，他要走；他向达尔赞伸出了一只手。就在只剩下我和斯捷别尔科夫两人的那工夫，斯捷别尔科夫忽然向我摆了一下头，指着达尔赞，达尔赞正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我向斯捷别尔科夫挥了挥拳头。

过了不多一会儿，达尔赞也走了，跟公爵约定明天一定在早已约定的某个地点见面，这地点当然是指赌场。他出门时向斯捷别尔科夫嚷嚷了一句什么，又向我微微一鞠躬。他刚一出去，斯捷别尔科夫就从座位上跳将起来，站到房间中央，朝上举起一个手指。

“这位少爷上星期干了一件荒唐事：出了张期票，而期票的背书却签了个阿韦里扬诺夫的假姓名。于是这张期票就以这样的形式周转出去了，不过这是不许可的！触犯刑律。而且多达八千。”

“大概这张期票就在您手里吧？”我恶狠狠地向他瞪了一眼。

“我开了家钱庄，您哪，开了一家mont de piété[175]，我不收期票。听说过巴黎的mont de piété是什么吗？那是一家向穷人布施面包和行善的机构；我开的就是这样的一家mont de piété……”

公爵粗暴而又恶狠狠地阻止他，不让他说下去：

“您怎么还在这里？您干吗坐着不走呢？”

“啊！”斯捷别尔科夫迅速地用眼睛向他示意，“那么，那件事呢？难道不行吗？”

“对对对，不行，”公爵叫道，跺了一下脚，“我说过！”

“好吧，如果是这样……那就这样吧。不过，这不对……”

他猛地转过身子，低了一下头，弓了一下背，忽地走了出去。公爵向他的背影吼道（已经是在房门口了）：

“要知道，先生，我一点也不怕您！”

他很生气，想坐下来，但是瞅了我一眼，没坐。他那目光似乎也在对我说：“你干吗也杵这儿？”

“我，公爵，”我刚要开口……

“我真没工夫，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马上要出去。”

“就一忽儿，公爵，我有非常要紧的事；首先，请把您的三百卢布拿回去。”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

他走来走去，但是又停下了片刻。

“是这么回事，在发生了所有这一切之后……以及您关于韦尔西洛夫所说的话，说他不清不白，等等，最后，还有您在所有其他时间的态度……总之，我无论如何不能拿。”

“话又说回来，您不是整整一个月都拿了吗？”

他突然坐到椅子上。我站在桌旁，一只手翻着别林斯基的书，另一只手则拿着礼帽。

“感觉不一样，公爵……最后，我永远也赢不到一定的数目……这赌博……总之，我不能拿！”

“您只是因为没能标新立异，所以您才光火；我想请您别动那本书好不好。”

“什么叫‘未能标新立异’？最后还有一点，您当着您的客人的面把我跟斯捷别尔科夫看成一样的货色。”

“啊，这才是谜底！”他挖苦地咧开了嘴。“再说，达尔赞管您叫公爵，您不好意思了。”

他恶狠狠地笑了起来。我一下子火了：

“我甚至不明白……您那公爵的头衔白给我也不要……”

“我知道您的脾气。您大叫大嚷地替阿赫马科娃辩护，多可笑啊……别动书！”

“这是什么意思？”我也叫起来。

“别——动书！”他突然吼道，一副凶相，在沙发上挺直了身子，好像准备向我扑过来似的。

“这就太过分了。”我说，说罢就匆匆走出了屋子。但是我还没走到客厅尽头，他就从书房门口向我喊道：

“安德烈[176]·马卡罗维奇，您回来，您——回——来！马上回——来！”

我不听，只管向前走去。他快步追上我，抓住我的一只手，把我拖进了书房。我没有反抗！

“您收下！”他说，激动得脸色发白，一面把我扔下的那三百卢布递给我。“您一定要收下……否则我们……您非收下不可！”

“公爵，我怎么能收呢？”

“好了，我请求您原谅还不行吗？好了，饶恕我！……”

“公爵，我一向很爱您，如果您也一样……”

“我也一样，请您收下吧……”

我收下了。他的嘴唇在发抖。

“我明白，公爵，您是被这混账东西气昏了……但是，公爵，除非咱俩像过去怄气时那样互相亲吻，我决不收下……”

我说这话时也在发抖。

“真是千般温柔，万般恩爱，”公爵喃喃道，不好意思地微笑着，但是他弯下腰来，吻了吻我。我哆嗦了一下：在他吻我的那一刹那，我在他脸上分明看到了厌恶。

“他至少把钱给您拿来了吧？”

“唉，无所谓。”

“我是为您……”

“拿来了，拿来了。”

“公爵，我们曾经是朋友，再加上，韦尔西洛夫……”

“唔，是的，是的，好！”

“最后，说真的，我根本不知道，这三百卢布……”

我把钱拿在手里。

“收下吧，收——下——吧！”他又微笑了一下，但是在他的微笑中有某种不怀好意的神态。

我收下了。

第三章

一

我所以收下是因为我爱他。如果谁不相信，我可以回答他，在这一刻，至少在我收下他这些钱的时候，我坚信，如果我愿意的话，我可以从其他来源轻而易举地弄到钱，太容易了。因此，由此可见，我拿这钱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出于礼貌，仅仅为了不让他不高兴。唉，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从他那里出来时仍旧感到很不舒服：我看到他这天上午对我的态度非同寻常地变了；这样的态度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而对韦尔西洛夫，他简直是恩将仇报。当然，方才斯捷别尔科夫有什么事使他很恼火，但是在斯捷别尔科夫之前他就开始了。我再说一遍：在最近这段日子里，可以看出，他一反常态，大大地变了，但还没有这样，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这才是最主要的。

关于侍从武官比奥林格男爵的那则混账消息，也可能发生了影响……我也在激动中走了出来，但是……问题在于我当时心里闪耀着一种完全不同的希望，于是我糊里糊涂地视而不见，放过了许多事，急着放过去，驱散一切阴暗的东西，面向希望之光……

还不到下午一时。我从公爵处出来，坐上马特维的马拉雪橇，直奔——你们能相信我去找谁吗？——去找斯捷别尔科夫！问题就在这里，方才他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倒不是他来看公爵（因为他本来就答应要来），而是他虽然根据他那愚蠢的习惯已经向我使了好几个眼色，但根本没提到我满心想要听到的那个话题。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他从市邮局寄来的短信，可是这短信却像谜一样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他在信中请我务必于今天中午一时许到他那里去一趟，“他可能会告诉我一些出乎我意料的事”。可是有关这信的事，刚才在公爵那儿，他却不动声色，一点口风也不露。斯捷别尔科夫与我之间，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呢？这想法甚至有点荒唐；但是因为发生的这一切，我现在还是准备到他那里去一趟，但是心中不免有些小小的不安。大约两星期前，我曾经向他借过一回钱，他也答应了，但是不知为什么我们当时又不欢而散，是我主动不向他借的：他当时按照自己的老习惯，不清不楚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觉得他想提出什么要求，提出什么特别的条件；可是，因为我每次在公爵那儿遇见他，我一向都看不起他，不把他放在眼里，因此我高傲地回绝了他有关特别条件的任何想法，我走了出去，尽管他拼命追我，一直追到房门口；那天我在公爵处借到了钱。

斯捷别尔科夫过着完全独门独户的生活，而且过得很富足：他的住处由四间很漂亮的屋子组成，家具很好，有男女用人，甚至还有一名女管家，不过已经很上了点年纪。我怒气冲冲地走了进去。

“我说，老伙计，”我还在房门口就开口说道，“首先，这封短信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不愿您我之间有任何通信关系。您有话说，为什么方才不在公爵那里直截了当地说呢，我会洗耳恭听的。”

“那您方才为什么不言语，不问呢？”他咧开嘴，作洋洋自得的微笑状。

“因为我对您一无所求，而您却有事求我。”我叫道，突然激动起来。

“既然这样，那您干吗到舍下来呢？”他得意得差点在原地跳起来。我倏地转过身子，想要走出去，可是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不不，我开玩笑。事情很重要，您会亲自看到的。”

我坐了下来。不瞒你们说，我很好奇。我们在一张很大的写字台的两端坐了下来，面对面。他狡黠地微微一笑，想要举起一根手指。

“劳驾，请您不要耍滑头，也不要指手画脚，最要紧的是别打什么哑谜，有话就直说，要不然我拔脚就走！”我又怒气冲冲地叫道。

“您……很傲气！”他用一种混账的责备口吻说道，他坐在圈椅上，向我弯过腰来，抬起脑门，脑门上满是摺子。

“对您就应当这样。”

“您……您今天向公爵借了一笔钱，三百卢布。我有钱。借我的钱更好。”

“您打哪知道我借他的钱了？”我十分诧异。“难道是他亲口告诉您的？”

“他告诉我了；您放心，随便一说，顺口带出来的，说到话头上，说到一句话时顺口带出来的，不是故意的。他告诉我了。本来可以不向他借嘛。是不是这个理儿？”

“但是我听说，您要的利息高得让人受不了。”

“我开的是mont de piété，并不宰人。我开它是为了方便朋友，对其他人我不借。对于其他人是mont de piété……”

这种mont de piéte，就是最常见的抵押贷款，用别人的名义，在另一套房间里，生意很兴隆。

“对朋友，我可以大笔贷款。”

“这么说，难道公爵就是您这样的朋友？”

“朋——友；但是……他净说废话。而他是不应当说废话的。”

“怎么啦，他全捏在您手心里，欠了您很多债？”

“他……欠了很多。”

“他会还给您的；他有遗产……”

“这不是他的遗产；他欠了债，还欠了别的。这点遗产不够。我可以借给您钱，不要利息。”

“也是作为‘朋友’？我哪来这么大面子？”我笑了。

“您行。”他又全身向我趴过来，又想举起一根手指。

“斯捷别尔科夫！别指手画脚的，要不我走了。”

“听我说……他可能要娶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他说罢，使劲儿眯上自己的左眼。

“听我说，斯捷别尔科夫，话说到这份上就太不像话了……您怎么敢提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名字？”

“您别生气嘛。”

“我只是在违心地听您说话，因为我清楚地看到这里在玩什么猫腻，我想弄明白……但是我也可能听不下去，斯捷别尔科夫。”

“您别生气，也别傲气嘛。请少安毋躁，且听在下慢慢道来，然后您再傲气不迟。关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情况，您想必知道吧？至于公爵可能娶她……您想必也知道吧？”

“关于这一想法我当然听说过，而且也知道有关的一切，但是我从来没有跟公爵谈过别人的这一想法。我只知道，这想法先是在索科尔斯基老公爵的脑子里产生的，老公爵至今还病着；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此事，也没有参与过此事。我之所以向您宣布这一情况，唯一的原因是为了向您表白，我倒要请问，首先，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事？其次，难道公爵跟您说到过这事了？”

“不是他跟我说；他不愿意跟我说，而是我跟他说，他不愿听。方才他还嚷嚷来着。”

“还用说嘛！我赞同他的态度。”

“索科尔斯基老公爵会给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大笔遗产的；她讨得了他的欢心。那作为新郎的索科尔斯基公爵就会把钱全部还我。至于非金钱的债务，他也会还的。肯定会还！可现在他无力偿还。”

“那么您找我，找我干吗呢？”

“为了一个重要问题：你们认识；您到处都很熟。您可以打听到一切。”

“啊，见鬼……打听什么？”

“公爵愿意不愿意，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愿意不愿意，老公爵愿意不愿意，一定要打听清楚。”

“您居然敢让我做您的密探，而且这——用金钱收买！”我愤怒地跳起来。

“您先别傲气，先别傲气嘛。请稍许忍耐一下，先别傲气，总共约莫五分钟，”他又请我坐下。他显然并不怕我的装腔作势和大呼小叫；但是我决心听下去，听到底。

“我必需很快打听清楚，因为……因为，也许，很快就晚了。您不是看见那位军官方才谈到男爵同阿赫马科娃关系的时候，他就同吃了颗苦药丸似的吗？”

我决定听下去，简直太低俗了，但是我的好奇心却不可遏制地吸引住我。

“我说，您……您是个混账东西！”我坚定地说。“如果说我现在坐着，在听您说话，并且允许您对这样的人说三道四……甚至还回答您提出的问题，那也根本不是因为我允许您有这样做的权利。我不过是看到某种卑鄙的阴谋……首先，公爵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究竟存有什么希望？”

“什么希望也没有，但是他很恼火。”

“这不是真的。”

“他很恼火。可见，现在阿赫马科娃不跟他玩了。他输掉了双倍的赌注。现在他只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这一张牌了。我可以借给您两千卢布……不要利息，也不立借据。”

他说完这话，就断然决然而又神气活现地往椅背上一靠，向我瞪大了两眼。我也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您身上这套衣服是在百万庄大街定做的吧；需要钱，需要钱；我的钱比他的钱好借。我可以借更多，超过两千……”

“凭什么？凭什么呢，这不是见鬼吗？”

我跺了下脚。他向我弯下腰来，表情生动地说道：

“凭的就是您不从中作梗。”

“我本来就与这事无关。”我叫道。

“我知道您会保持沉默的，这很好嘛。”

“我不需要您的肯定。就我这方面说，我还巴不得这样呢，但是我认为这事与我无关，我甚至觉得这不体面。”

“您瞧，您瞧，不体面！”他举起一个手指。

“您瞧什么？”

“不体面……嘿！”他突然笑了。“我明白，我明白，您觉得不体面，但是……您不会从中作梗吧？”他向我使了个眼色，但是在这眼色中却有某种非常无耻，甚至嘲笑、下作的神态！他正是希望我这样卑鄙下流，并指望着这种卑鄙下流……这事一清二楚，但是我怎么也弄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是您姐呀，您哪。”他俨乎其然地说。

“关于这事，不许您多嘴。总之，不许您提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不要傲气，只要一小忽儿！我说，只要他一拿到钱，所有的人就都得到了保证，”斯捷别尔科夫颇有分量地说道，“所有的人，所有的人，您在注意听吗？”

“那您以为我会拿他的钱吗？”

“您现在不就在拿吗？”

“我拿的是自己的钱！”

“什么自己的钱？”

“这是韦尔西洛夫的钱：他欠韦尔西洛夫两万卢布。”

“那是韦尔西洛夫的，不是您的。”

“韦尔西洛夫是我父亲。”

“不，您姓多尔戈鲁基，而不是姓韦尔西洛夫。”

“这反正一样。”

确实，我当时可以这样争辩。我也知道这不是反正一样，我还没有蠢到这般地步，但是我出于“爱面子”，当时偏要这么说。

“够了！”我叫道。“我真弄不明白，您怎么敢为了这点小事叫我过来？”

“难道您当真不明白？您是不是存心？”斯捷别尔科夫慢吞吞地说道，他目光锐利地，脸上挂着不信任的微笑，瞅着我。

“我敢对天发誓，我真不明白。”

“我刚才说：他可能使所有的人都得到保证，所有的人，只要您不从中作梗，也不劝阻的话……”

“您大概疯了吧！您怎么老拿这个‘所有的人’来说事呢？难道韦尔西洛夫也要他保证？”

“不光是您，也不光是韦尔西洛夫……这里还有其他人。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同样是您姐姐，就像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是您妹妹一样！”

我瞪大了两眼看着他。忽然在他那令人恶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甚至可怜我的表情。

“您不明白，那就更好！您不明白，那就好，好得很嘛。这，应予表扬……如果您真的只是不明白的话。”

我大怒：

“您就跟您那些鸡零狗碎的事给我滚——远——点吧，您真是个疯子！”我叫道，抓起了礼帽。

“这不是鸡零狗碎的事！那，就这样了？要知道，您会再来的。”

“不！”我在门槛处断然道。

“您会来的，到时候……到时候，再另说吧。那将是一次十分要紧的谈话。两千卢布哪，记住了！”

二

他给了我一种十分肮脏和模糊的印象，因此我出门后甚至尽量不去想它，只是啐了口唾沫，不予理睬。一想到公爵可能跟他谈起过我和这些钱的事，我就像挨了针扎似的。“赢到钱，今天就还他。”我斩钉截铁地想。

不管斯捷别尔科夫怎么笨和怎么吞吞吐吐，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卑鄙小人，一个十足而又地道的小人，而主要是这里不可能没有阴谋。不过当时我没工夫来探明任何的诡计和阴谋，这也是我所以鼠目寸光的主要原因！我不安地看了看表，还不到两点，这就是说，还可以再作一次拜访，要不在三点前我非急死不可。我去看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韦尔西洛娃，我的姐姐。我早已经在老公爵那儿，正好在他生病的时候，跟她接近的。一想到我已经有三四天不去看公爵了，这想法使我的良心很不安。但是正好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帮了我的忙：公爵非常喜欢她，已经离不开她，甚至当着我的面称她是自己的保护天使。顺便说说，让她嫁给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这个主意，最早的确是在我那位老爷子的头脑里产生的，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向我表露过他的这一想法，当然是作为秘密悄悄地告诉我的。我把公爵的这一想法告诉了韦尔西洛夫，我过去就发现，韦尔西洛夫对所有与他切身有关的事，都十分冷漠，可是，当我告诉他，我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见面时的某些情况时，他却好像总是特别感兴趣。当时，韦尔西洛夫曾对我喃喃地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很聪明，在这么微妙的问题上，即使没有旁人给她指点，她也能行。当然，斯捷别尔科夫说得对，老爷子肯定会给她一笔陪嫁，但是他怎么敢在这件事上指望捞到什么好处呢？不久前，公爵在他身后嚷嚷他根本不怕他；莫非斯捷别尔科夫还当真在书房里跟他谈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了；我想，我要是处在他的地位，非大怒不可。

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我甚至经常去看望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但是这时候总会出现一种奇怪的状况：常常是她自己定的日子让我去看她，而且她肯定在等我，可是，我刚一进门，她肯定会做出一种样子，似乎我去看她，出乎她的意料，是她始料未及的；我虽然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一特点，但是我还是对她恋恋不舍。她住在她的外婆法纳里奥托娃家，当然是作为由她抚养的孩子（韦尔西洛夫一点不负担她们的生活费用），——但远不是处在人们通常描写的由贵妇人家收养的女孩子那种角色之中，比如像普希金在《黑桃皇后》中描写的那个老伯爵夫人收养的养女一样。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自己倒好像是位伯爵夫人似的。她完全单独地住在这座公寓里，也就是说，虽然跟法纳里奥托娃家住在同一层楼，同一套住房，但却住在两个单独的房间里，因此，比如说，我出入她家，就从来不曾遇到过法纳里奥托娃家的任何人。她有权接待她愿意接待的任何人，她可以支配她自己的所有时间。不错，她已经二十三虚岁了[177]。最近一年，她几乎已经不再出入社交界，虽然法纳里奥托娃对自己外孙女的一应花销并不吝啬，我听说，她还很喜欢她。相反，我喜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地方，正在于我每次遇到她，总是看到她穿得很朴素，总是看到她在忙活什么，看书或者做针线活。她那样子似有某种类似修道院女子学堂的女生，几乎是修女的神态，而这也是我所喜欢的。她不爱多说话，但说起话来却总是很有分量，而且非常善于听别人说话，而我却从来学不会。我曾经对她说，虽然她与韦尔西洛夫没有任何共同点，可是我却总觉得她非常像韦尔西洛夫，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她总是微微有点儿脸红。她常常脸红，但是来得快也去得快，而且总是淡淡地，微微地一红，我非常喜欢她脸上的这一特点。我在她那儿说到韦尔西洛夫时从来不直呼其姓，而是必定称呼他安德烈·彼得罗维奇[178]，而且不知怎么这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一种习惯。我甚至十分清楚地发现，一般说，在法纳里奥托娃家，大概，大家有点羞于提到韦尔西洛夫；话又说回来，我是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个人身上发现这点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这里可不可以使用“羞于”一词；然而，确实有这么点味道。我也同她谈到过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的情况，她很注意地听了，我觉得她对这些情况很感兴趣；但是不知怎么总是我主动把这些情况告诉她，而她从来不问。关于她俩有没有可能喜结良缘，我从来不敢向她提起，虽然我常常想跟她谈谈，因为我自己多多少少也很喜欢这主意。但是在她屋里，不知怎么，我对许多事都不敢说，可是另一方面，我在她屋里又觉得非常舒坦。我也很喜欢她受过很好的教育，读过许多书，甚至还是一些很有应用价值的书；比我读过的多多了。

我头一回上她屋里去，是她主动叫我去的。我当时就明白，她有时指望从我这里探听点什么消息也说不定。噢，当时有许多人想从我这里探听消息，探听许许多多事！“但是，这有什么要紧呢，”我想，“要知道，她之所以叫我到她屋里去，并不就为了这么一点事呀”；总之，我甚至很高兴能做点于她有利的事……每当我跟她坐在一起，我心里总暗自寻思，她是我姐姐，她坐在我身旁，虽然，关于我俩的血统关系，我一次也没有同她说过，既没说过一句话，甚至也没作过任何暗示，仿佛这种关系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坐在她屋里，不知怎么，我总觉得，跟她谈这种事，根本不可思议，说真的，看着她，有时候会有一种十分荒唐的想法钻进我的脑海：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这种血统关系也说不定，——她对我的态度，居然使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三

我进门后，突然碰见丽莎也在她屋里。这几乎吓了我一跳。我非常清楚地知道她俩过去见过面；这就发生在寄养“婴儿”的那户人家。关于高傲而又腼腆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居然会忽发奇想，想去看看这小孩，以及在那里同丽莎见面的事，如果将来篇幅允许，也许我会讲也说不定；但是我怎么也没料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会有朝一日主动邀请丽莎到她自己家里来。这使我又惊又喜。不用说，我先是不动声色，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了好，又跟丽莎热烈地握了握手，然后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两人都在干活：桌上和她俩的膝盖上铺着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一件贵重的、出门才穿的连衣裙，但是已经旧了，也就是说穿过两三次了，她想设法改一下。丽莎在这方面是个“行家”，有审美力，于是就隆重召开了这个“聪明女子”的会议。我想起韦尔西洛夫，笑了起来；再说，我今天也的确很开心，心情很好。

“您今天很开心，这太好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吐字很庄重，很清晰。她的声音是一种沉稳而又靓丽的女低音，但是她发音吐字总是那么人定气闲，总是微微低垂着自己的长长的睫毛，并在她那苍白的脸上不时微微地闪过一丝笑容。

“丽莎知道，我不开心的时候有多凶。”我快活地回答道。

“说不定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知道这个。”爱淘气的丽莎顶撞了我一下。亲爱的！如果我知道当时她心里在想什么就好啦！

“现在，您在做什么呢？”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问我（我要指出，正是她请我今天务必要到她这里来一趟的）。

“现在我在这里坐着，并且问自己：为什么我总是更高兴看见您在看书，而不是在做针线活呢？不，真的，不知为什么做针线活与您不适合。在这点上，我有点像安德烈·彼得罗维奇。”

“您还没决定考大学吗？”

“我十分感谢您还没忘了咱俩的谈话：这说明您有时还想着我；但是……关于上大学的事，我还没想过，再说，我另有自己的奋斗目标。”

“就是说，他另有自己的秘密。”丽莎指出。

“不要开玩笑，丽莎。有一个聪明人在不多几天前说过，近二十年来，在我国这整个进步运动中，我们首先证明了我们的愚昧无知。这话当然也适用于我国那些读过大学的人。”

“唔，不错，爸爸说过这话；你总是常常重复他的想法。”丽莎指出。

“丽莎，你好像以为我没有自己的头脑似的。”

“在我们这时代多听听聪明人的话，并且牢牢记住，是有益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替我微微地帮了点腔。

“就是就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热烈地接茬道。“谁不思考当代的俄罗斯，谁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公民！我也许是从一个奇怪的角度来看俄罗斯的：我们经历了鞑靼人的入侵，然后又经历了两个世纪的奴隶制[179]，这当然是因为这二者都合乎我们的口味。现在给了我们自由[180]，就必须经受得住这自由：我们经受得了吗？这自由合乎我们的口味吗？——这才是问题所在。”

丽莎迅速瞥了一眼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于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立刻低下了眼睛，并开始在自己身旁寻找什么东西；我看到丽莎在拼命忍住，但是，忽然，在无意中，我们俩的目光相遇了，于是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腾地一下火了：

“丽莎，你简直不可思议！”

“请你原谅！”她忽然说道，已不再笑，几乎带着一丝伤感。“天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里，忽然似有眼泪在颤动。我觉得惭愧极了：我拿起她的一只手，紧紧地亲吻了一下。

“您的心肠真好。”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看见我亲吻丽莎的手，温存地对我说道。

“我最高兴的是，丽莎，这一回我看见你是笑嘻嘻的。”我说。“您信不信，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最近这些日子，她每次遇见我，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我，而在这目光中似乎又含有一个问题：‘怎么，没打听到什么吗？是不是一切顺利？’真的，她总是这副腔调。”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目光缓慢而又锐利地看了看她，丽莎低下了眼睛。不过，我还是非常清楚地看到，她俩的关系比我方才进门时所能设想的要亲密得多；这想法使我很高兴。

“刚才您说我心肠好；您肯定不会相信，我在您这里整个人都在变好，我真高兴能到您这里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动情地说。

“我很高兴您现在能这样说。”她别有深意地回答我。我必须预先交代一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那杂乱无章的生活，也没跟我说过我沉溺于其中的漩涡，虽然我知道，她对所有这一切不仅知道，而且甚至于还从侧面向别人打听过。因此她现在这话也好像在第一次暗示我，于是——我的心也就更加向着她了。

“我们那位病人怎么样啦？”我问。

“噢，他好多了：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昨天和今天还坐车出去兜风呢。难道说您直到今天也没有去看他吗？他正盼望您去哩。”

“我很抱歉，对不起他，不过现在有您能常常去看望他，不就完全代替我了吗；他大大地变了心，把我换成了您。”

她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面孔，因为很可能，我这玩笑开得太庸俗了。

“方才我去过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那儿，”我嘟囔道，“我……顺便问问，丽莎，你方才不是去看过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吗？”

“是的，去过。”不知怎么，她简短地回答道，头也不抬。“你不是好像每天都去看望生病的老公爵吗？”她有点突如其来地问道，兴许，为了没话找话。

“是的，我是想去看他，但是没有看成。”我淡淡地一笑。“我进屋时向左拐了。”

“连老公爵也看出来了，您去找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去得也太勤啦。昨天他就说到过这事，而且笑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

“他笑什么，笑什么呢？”

“他开玩笑，您是知道的。他说，相反，年轻美貌的女人总是对像您这样年龄的年轻男子产生一种令人又恼又恨的印象……”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忽然笑了起来。

“听我说……您知道，他这话说得非常中肯，”我叫了起来，“大概，这话不是他说的，而是您对他说的，是不是？”

“为什么呢？不，是他说的。”

“唔，如果这个大美人忽然对他垂青，那会怎样呢？尽管他微不足道，站在角落里生闷气，因为他‘小’，可是她却忽然对他青眼有加，超出了围绕在她周围的一大群崇拜者，那又会怎样呢？”我忽然以一种非常勇敢的挑战姿态问道。我的心在怦怦跳。

“那你在她面前就会干脆毁了。”丽莎大笑。

“毁了？”我叫道。“不，我毁不了。似乎，毁不了。如果一个女人挡我的道，她就必须跟我走。我将一往无前，谁挡我的道，谁就不能不受到惩罚……”

有一回，丽莎曾对我说，是捎带说的，已经是在很久以后了，她说，我说这句话时神态非常奇怪，很严肃，仿佛突然陷入了沉思；但是，与此同时，又“十分可笑，让人忍俊不禁”；果然，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大笑起来。

“你们笑吧，你们笑我吧！”我兴高采烈地叫道。因为这整个谈话和谈话的取向，我非常喜欢，“你们越笑，我越高兴。我喜欢您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您有个特点：您先是沉默，后来会忽然笑起来，在刹那间，而在这一瞬间之前，根据您的脸色都看不出来。在莫斯科，我认识一位女士，可望而不可即，我躲在一个角落里看她：她几乎跟您一样长得很美，但是她不会像您这样笑，她的脸也跟您一样很迷人，——可是一笑就失去了迷人的魅力；而您却非常迷人……正因为您有这种本领……这话我早就对您说了。”

当我说到有一位女士，“她长得跟您一样非常美丽”时，我耍了个滑头：我装作这话是我无意中脱口而出的，似乎我自己也没有发觉；我心里很清楚，这样“脱口而出”的赞美，女人特别重视，远胜于任何经过刻意打磨的恭维。尽管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脸上红了一下，但是我知道她心里很高兴。其实这女士也是我编出来的：在莫斯科，任何女士我也不认识；我只是想赞美一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让她心里高兴。

“的确可以认为，”她十分动人地微微一笑，“最近这些日子，您曾受到某个非常美丽的女人的影响。”

我飘飘然，仿佛要飞起来似的……我甚至想对她们吐露点什么……但是我忍住了。

“顺便说说，不久前您谈到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时候还充满敌意。”

“如果我说过她什么坏话的话，”我两眼开始发光，“那罪魁祸首也是对她的那些荒诞无稽的诽谤，说她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仇敌；还诽谤他，说他似乎爱过她，向她求过婚，以及诸如此类的荒唐事。这想法也太离谱了，就像对她的另一类诽谤一样，说她似乎在丈夫在世的时候，就曾向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许诺过，一旦她守了寡就嫁给他，但后来又食言了。但是我，从第一手材料得知，这一切并不是这样的，这不过是一句玩笑而已。这，我是从第一手材料知道的。有一回在那儿，在国外，在一次开玩笑的时候，她的确对公爵说过：‘也许吧’，在将来；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不过是逗乐罢了。我太了解公爵了，就他那方面说，他不可能赋予这样的许诺以任何价值，而且他也丝毫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忽然警觉地补充了一句。“他似乎另有其他想法，”我又狡猾地加了一句。“方才纳晓金还在他那儿说，似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要嫁给比奥林格男爵了：请相信，他听到这消息后，气定神闲，处之泰然，你们放心。”

“纳晓金去过他那儿？”忽然，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很有分量，又似乎不胜诧异地问道。

“噢，是的；似乎，这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纳晓金也跟他说到她跟比奥林格的这件婚事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顿时感到很大兴趣。

“不是婚事，而是这婚事的可能性，作为一种谣传；他说，在社交界，似乎有这样的谣传；至于我，我认为全是无稽之谈。”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想了想，又低下头，做起了自己的针线活。

“我很喜欢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我忽然热烈地加了一句。“他有自己的缺点，这无可争议，我已经跟您说过了，具体说，也就是思想的某种偏执……但是连他的缺点也证明他的高尚的心灵，不是吗？比如说，我们俩今天就差点为一个观点争论起来：他认为，如果谈到高尚，那自己就应当高尚，否则，你所说的话就都是谎言。唔，这符合逻辑吗？然而这恰好证明他心中对自己提出了对于荣誉、天职、正义等很高的要求，不是吗？……啊，我的上帝，现在几点啦？”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壁炉上的座钟，忽然叫道。

“差十分三点，”她瞥了一眼钟，平静地说道。当我谈到公爵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听我说，脸上挂着某种狡猾而又可爱的笑容：她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夸他。丽莎听着，一直在低头干活，已经很久都不参与谈话了。

我猛地跳起来，好像浑身着了火似的。

“您大概要到什么地方去，迟到了吧？”

“对……不……不过，是迟到了，但是，我马上就走。只有一句话，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开始激动地说，“今天，我不能不告诉您！我要向您承认，我已经好几次感谢过您的善良，以及您邀请我常到您这儿来作客的那份情意。跟您相识曾对我发生过极其强烈的影响。在您的房间里，好像我的灵魂得到了净化，离开您时我似乎变好了，比原来要好。这是实话。当我坐在您身旁的时候，我不仅不会说不好的话，甚至都不敢有不好的想法；这些不好的念头一见到您就会不翼而飞，在您身旁，即使捎带地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我也会立刻对这不好的事感到羞愧，在心里感到胆怯和脸红。您知道，今天能在您这里碰到我妹妹，我心里特别高兴……这证明您十分高尚……证明您对她十分亲热……总之，您表现出了某种手足之情，如果您允许我打破这坚冰的话，那我……”

当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越来越红；但是她忽然好像害怕什么似的，害怕某个不该逾越的界限，急忙打断了我的话：

“请相信我，我会全心全意地珍惜您对我的感情的……即使您不说我也明白……而且早就明白了……”

她尴尬地住了口，握着我的手。突然，丽莎悄悄地拉了一下我的袖子。我告辞后，走了出去；但是在另一个房间里丽莎追上了我。

四

“丽莎，你干吗拉我袖子？”我问。

“她坏，她狡猾，她不配……她抓住你不放，就是为了从你嘴里打探什么消息。”她用快速的、恶狠狠的低语低声道。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脸上这样的表情。

“丽莎，哪能呢，她是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那么说，是我——坏喽。”

“你怎么啦？”

“我很坏。她也许是最好的姑娘，而我是坏女人。够了，别说了。你听着：妈妈要我向你说一句‘她自己不敢说的话’，她就是这么说的。亲爱的阿尔卡季！别赌了，亲爱的，求你了……妈妈也……”

“丽莎，我自己也知道，但是……我也知道，这是可悲地意志薄弱，但是……这不过是小节，小节而已！瞧，我像个傻瓜似的欠了一屁股债，我想赢回来，就为了还债。要赢是办得到的，因为，我以前赌钱不动脑子，像个傻瓜似的全碰运气，而现在每下一个卢布赌注，我都要深思熟虑。我要是赢不回来，就不是人！我没有瘾；这不是主要的，请相信我，这不过是偶一为之，转瞬即逝！我足够坚强，想停手就能停住。把钱还清了，到时候你们也不用分开住了，你告诉妈妈，我绝不离开你们……”

“这三百卢布，你方才花了多大力气呀！”

“你怎么知道的？”我打了个哆嗦。

“方才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什么都听见了……”

但是这时丽莎忽然把我一推，把我推到门帘后面，于是我们俩就被帷幔挡住了，出现在一个所谓“小阳台”上，也就是出现在一个全是窗户的圆形的小房间里。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听到一个熟悉的说话声和马刺的响声，并听出了一个很熟悉的脚步声。

“谢廖查公爵。”我悄声道。

“是他。”她低语。

“你干吗这么害怕呢？”

“没什么，我很不愿意让他碰见我……”

“Tiens[181]，他该不是在追求你吧？”我笑道，“那我就要给他点厉害瞧瞧了。你去哪？”

“咱们走，我跟你一起。”

“难道你跟里边的人道过别了？”

“道过别了，我的皮大衣留前厅了……”

我们走了出去，在楼梯上我突然出现一个想法，使我很吃惊：

“你知道吗，丽莎，他也许是来向她求婚的！”

“不，不会……他不会来求婚……”她用低低的声音，坚定而又缓慢地说。

“你不知道，丽莎，我虽然方才跟他吵了一架，——说不定已经有人告诉过你了，——但是，说真的，我真心实意地喜欢他，并祝愿他在这方面取得成功。我们方才又和好了。当我们幸福的时候，我们是善良的……你瞧，他心里有许多美好的意向……也有人道精神……起码有这方面的萌芽……而在像韦尔西洛娃这样一个坚强而又聪明的姑娘手里，他肯定会完全变好的，而且肯定会幸福。可惜我没有时间了……要不咱俩同行，坐车一块儿先走一会儿，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些事……”

“不，你坐车先走吧，咱俩不同路。你来吃饭吗？”

“来，我答应过一定来。听我说，丽莎：有一个下作胚——总之，有一个混账东西，唔，如果你认识这人的话，就是斯捷别尔科夫，他对他的事情有着可怕的影响……通过借据……唔，总之，把他捏在手心，而且把他逼得走投无路，而他也低三下四到这样的程度，除了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求婚以外，两人都似乎看不到其他出路。应当正儿八经地给她提个醒；不过，这也是废话，以后她自己会把所有的事情办理妥当的。怎么样，你认为她会拒绝他吗？”

“再见了，我没空。”丽莎打断了我的话，我在她的匆匆一瞥中忽然看到她充满了恨意，以致我害怕得都叫了起来：

“丽莎，亲爱的，你这是干吗呀？”

“我不是冲你，只要你不去赌就成……”

“啊，你是说赌钱，我不赌了。”

“你刚才说：‘当我们幸福的时候’，那你很幸福吗？”

“幸福极了，丽莎，幸福极了！我的上帝，都三点了，三点都过了！……再见，丽佐克，丽佐奇卡[182]，亲爱的，你说：难道能让一个女人久等吗？这样可以吗？”

“这是去约会，是吗？”丽莎微微一笑，这是一种灰暗的、颤栗的笑。

“伸出你的手，祝福我。”

“祝福你？我的手？决不！”

她说罢便迅速离去。主要是她的叫声竟那么严肃。我向我坐的雪橇奔了过去。

是的，是的，这“幸福”才是当时的罪魁祸首，而我就像瞎了眼的鼹鼠，除了自己以外，竟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看不见。

第四章

一

现在我都怕讲这件事。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这一切现在对于我就像个幻影似的。这么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同当时像我这样一个可憎可厌的浑小子约会呢？——乍一看，不就是这回事吗！当我离开丽莎之后，我便风驰电掣般向前飞奔，当我的心开始怦怦跳的时候，我就直截了当地认为自己疯了：我忽然觉得约会什么的太荒唐，荒唐得也太明显了，简直无法相信。然而我却毫不怀疑，这又是怎么回事呢，甚至是这荒唐越明显，我越信以为真。

已经敲过三点了，这使我很不安，“既然给我定了约会，我怎么可以迟到呢。”我想。我脑海里还闪过一些愚蠢的问题，诸如：“现在，我怎么是好呢，勇敢地一往无前，还是胆怯地临阵脱逃呢？”但是这一切只是一闪念而已，因为我心中还有一个主要问题。我拿不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头天是这么说的：“我明天三点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就这么一句话。但是，首先，我在她那里，在她的房间里，从来就是被单独接见的，她爱讲什么就讲什么，用不着再另外找个地方，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去；可见，干吗又要另外约个地方，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去呢？还有个问题：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会不会在家里呢？如果这是约会，那，这么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不会在家。如果事先不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好，又怎么能做到这点呢？这么说，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参与了这秘密？我觉得这想法显得既离奇又有点男盗女娼，几乎很粗俗。

最后，她不过是简简单单地想去看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她昨天告诉我这话并没有任何用意，是我自己在想入非非。而且这话说得那么随便，那么漫不经心，那么平静，而且，这是在极其无聊的聚会以后说的，因为我昨天在她那里的所有时间里，我不知为什么就像丢了魂似的：我坐着，磨磨唧唧，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在生闷气，心里又非常胆怯，而她正准备到什么地方去，后来才弄清楚，她听见我要走，还特别高兴。所有这些想法，当时都在我的脑海里翻腾。我终于决定，我一进去后就拉铃，厨娘出来开门后我就问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家吗？”如果不在家，那就是“约会”。但是我并没有怀疑，并没有怀疑这不是约会！

我跑上了楼梯，——在楼梯上，在房门口，我的整个恐惧不翼而飞：“豁出去了，”我想，“不过要快！”厨娘开了门，用她那可憎的冷漠带着鼻音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不在家。“就没有别人啦，没人在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回来吗？”我想这么问，但是没问出口，我想“还是自己看的好”，于是我向厨娘嘟囔说，我可以稍等，说罢就脱去大衣，推开了门……

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坐在窗户旁，“在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回来”。

“她不在家？”她忽然似乎既关切又懊恼地问我，似乎因为只看到我而感到懊恼似的。她的声音和脸色都与我的期望大相径庭，因而我在门口木然地站住了。

“谁不在家？”我嘟囔道。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呀！昨天我不是请您转告她，我三点来看她吗？”

“我……我根本就没看见她呀。”

“您忘了？”

我大失所望地坐了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主要是一切都像二二得四一样一清二楚，可是我——我却异想天开。

“我都不记得您请我转告她了。再说，您也没有请我，您只是说您三点到这里来。”我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没有抬头看她。

“啊！”她忽然叫起来，“既然您忘了告诉她，可是您自己却记得我三点要到这里来，那您到这里来干吗？”

我抬起了头：她脸上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愤怒，有的则是她那灿烂的、愉快的微笑，以及在她面部表情中某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调皮，——这是她一贯的表情，然而——这调皮劲儿几乎天真得跟孩子一样。“瞧，我把您整个人都逮住了；嗯，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她的整个脸似乎都在这么说。

我不想回答，又低下了头。沉默持续了约莫半分钟。

“您现在从我爸那里来？”她忽然问。

“我现在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来，我根本就没去看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这，您是知道的。”我突然加了一句。

“您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没发生什么事吗？”

“您是说我现在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没有，我在看望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之前就是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儿。”

“您在她那儿也没变聪明点儿？”

“没有，没有变聪明点儿。此外，我在那里还听说您要嫁给比奥林格男爵了。”

“这话是她告诉您的？”她突然感兴趣起来。

“不，这是我告诉她的，而我是听纳晓金方才在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家做客时告诉他的。”

我一直没有抬头看她：抬头看她，那就意味着我整个人都被光明、快乐、幸福所照亮，而我偏不愿意成为幸福的人。愤怒的毒刺扎进了我的心，一刹那间，我作出一个巨大的决定。接着就忽然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话，都差点不记得我说什么了。我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嘟嘟囔囔，但是我已经很勇敢地看着她。我的心在怦怦跳。我先是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讲起，不过，也许，说得头头是道。她先是带着那种从来没有离开过她面部的淡淡的、耐心的笑容听我讲，但是慢慢、慢慢地，惊奇，接着甚至是恐惧，倏忽闪过她那专注的目光。那笑容虽然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但是这笑容有时却似乎在发抖。

“您怎么啦？”我问道，忽然发现她全身颤栗了一下。

“我怕您。”她几乎惊慌不安地回答道。

“为什么您不走开呢？瞧，现在既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不在家，而且您也知道她不会回来，那，由此可见，您就应该站起身来，走开呀，不是吗？”

“我想等她回来，但是现在……倒也真该……”

她微微站起身来。

“不，不，您坐下，”我按住她，“瞧，您又发抖了，但是您即使害怕也常常是笑嘻嘻的……您脸上永远挂着笑容。瞧，您现在还真的开心地笑了……”

“您不是在说胡话吧？”

“是说胡话。”

“我怕……”她又悄声道。

“怕什么？”

“我怕您会拆掉我们之间的那堵墙……”她又微微一笑，但是这回已是当真害怕了。

“我受不了您那笑容！……”

我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我整个人仿佛在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推我前进。我还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跟她说过话，总是怕兮兮的。就是现在，我也非常害怕，但是仍旧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我记得，我说到了她的脸。

“我再受不了您那笑容啦！”我忽然叫起来，“还在莫斯科的时候，我怎么会把您想象成一个可怕而又高不可攀的，一个满嘴都是上流社会刻薄话的女人呢？是的，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和玛丽亚·伊万诺芙娜还在那里谈论过您，想象过您该是什么样儿……您记得玛丽亚·伊万诺芙娜吗？您去过她家。当我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在火车上整夜都梦见您。我在这里，一直等您来到彼得堡之前，我在令尊的书房里一直望着您那幅画像，望了整整一个月，还是什么也没猜出来。您的面部表情，是一种天真的顽皮和无限的忠厚朴实——对，就这样！我每次到您这儿来，我总是十分惊异于您的这一表情。噢，您也善于高傲地看人，并用目光把人看扁：我还记得，当您从莫斯科回来后，当时，在令尊那儿，您是怎么看我的……当时，我看见您了，然而，我出来后，如果当时有人问我：您长得怎么样？——我肯定说不出来。甚至您的高傲我都说不出来。我一看到您就目眩神迷，眼睛同瞎了一样。您的画像同您一点儿也不像：您的眼睛不是深色的，而是浅色的，只是因为长长的睫毛才显得深色的。您长得很丰满，中等个儿，但是您是那种结实的丰满，是一种健康的乡间少妇型的丰满。而且您的脸也是完全村姑型的，乡下美女的脸型——请别见怪，要知道，这很好，这更美——一张圆圆的、红艳艳的，靓丽的、勇敢的、笑吟吟的……以及一副娇羞万状的脸！真是娇羞万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阿赫马科娃的脸真是娇羞万状！娇羞万状而又纯洁天真，我敢起誓！犹胜于纯洁天真——是孩子般的！——这就是您的脸！我一直感到惊奇，我一直在问自己：这女人就是她吗？我现在知道您很聪明，可是起先我却认为您是傻乎乎的。您内心快活，但是没有丝毫夸张……我还喜欢您总是春风含笑；这是我的天堂！我还喜欢您的安详，您的文静，还有您那谈吐的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几乎是懒洋洋的，——我正是喜欢这种懒洋洋的神态。似乎，即使您脚下的桥塌了，您还会照样从容不迫地娓娓而谈……我曾把您想象成骄傲与可怕之最，但是这两个月来您同我说话却像大学生同大学生说话一样……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您的前额会是这样的：它就像雕像上一样略微偏低，但是在蓬松的头发下却像大理石一样白皙而又柔和。您的胸部高高的，步态轻盈，您有着非凡的美，却毫无骄矜之态。要知道，我直到现在才相信这点，过去一直不信！”

她睁开两只大大的眼睛，一直在听我说这一大篇奇谈怪论；她看见我自己也在发抖。她有好几次动作优美而又小心翼翼地略微举起她那只戴着手套的小手，想阻止我说下去，但每次都困惑而又害怕地把手缩了回去。有时甚至整个人都猛地向后退缩。有两三次她脸上又绽开了笑容；有一段时间，她满脸通红，娇羞万状，但是到后来她越听越害怕，脸也开始发白。一直到我略作停顿，她才向我伸出手来，用一种哀求般的，但依然十分平和的声音对我说道：

“不能这么说……不要这么说……”

接着她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不慌不忙地抓起自己的围脖和自己的貂皮手笼。

“您要走？”我叫起来。

“我太怕您了……您滥用……”她似乎不无遗憾和责备地拉长了声音。

“听我说，上帝作证，我决不会拆掉我们之间的那堵墙的。”

“可您已经开始拆了，”她忍不住又微笑了一下，“我甚至不知道您肯不肯放我走？”看样子，她还当真担心我会不放她走。

“我会亲自给您拉开门的，您走吧，但是要知道：我已经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如果您愿意给我的心以一丝光亮的话，那就请回来，请您坐下，听我再说两句话。但是，如果您不愿意，那就请走吧，我会亲自给你拉开门的！”

她看了看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换了别的女人，一定会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可是您却坐了下来。”我兴高采烈地叫道。

“您以前是从来不会这么放肆地说话的。”

“我过去总是害怕。就是现在，我进来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您以为我现在不害怕吗？我害怕。但是我忽然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我觉得，我一定会说到做到。可是一旦我作出了这一决定，我就会立刻跟疯了似的，把这一切全说出来……请听，这就是我要说的两句话：我是不是您的密探？请回答我——这就是我要问的问题！”

一阵红晕顿时布满她的脸。

“可以暂时不回答，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可以先把话听完，然后再告诉我您的全部真心话。”

我一下子拆掉了全部樊篱，飞上了广阔的空间。

二

“两个月以前，我站在这里的门帘后面……这，您是知道的……而您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正在讲到一封信。我跳了出来，忘乎所以，说漏了嘴。您立刻明白了，我一定知道点什么……您不可能不明白……您在寻找一份重要文件，并在为它而担心……且慢，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先忍住不要说话。我要向您宣布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这份文件的确存在……就是说，的确有过；这文件就是您写给安德罗尼科夫的信，是不是这样？”

“您看见过这封信？”她不安而又激动地迅速问道。“您在哪看见的？”

“我看见了……我是在克拉夫特那儿看见的……也就是在那个开枪自杀的人那儿……”

“真的？您亲眼看见了？它又怎样了呢？”

“克拉夫特把它撕了。”

“当着您的面，您看见了？”

“当着我的面。他想必是在临死前撕的……要知道，我当时并不知道他会开枪自杀……”

“那么说，它销毁了，谢谢上帝！”她慢吞吞地说，叹了口气，画了个十字。

我没有对她说谎。也就是说，我说谎了，因为这文件在我手里，从来没有在克拉夫特那儿，但是这仅仅是细节，而在最主要的一点上我并没有说谎，因为在我说谎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向自己保证，当天晚上就把这封信烧了。我敢发誓，如果这一刻这封信就在我身边的口袋里，我一定会把它拿出来，还给她；但是它不在我身边，它在我房间里。不过，也许，我不会还给她，因为我当时十分羞愧，我羞于向她承认这封信在我这儿，而且我把它留在自己身边那么久，在等候时机，而没有还给她。反正一样：回家后，我会烧掉它的，不管怎样，我没说谎就是了！在这一刻，我的心地是纯正的，我敢发誓。

“既然这样，”我几乎情不自禁地继续道，“那就请您告诉我：您笼络我，亲近我，接待我，是不是因为您怀疑我知道这份文件的事？且慢，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请稍候片刻，您先别说话，让我把话先说完。我一直，自从我来看您起，我一直都在怀疑，您仅仅为了这事才来亲近我，就为了从我这里探听出关于这封信的下落，让我自己说出来……等等，再等一会儿：我怀疑，但是我很痛苦。您表里不一对于我是难以忍受的，因为……因为我发现您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我坦白说，我坦白说：我曾经是您的敌人，但是我又发现您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一下子，一切就被征服了。但是表里不一，也就是我怀疑您表里不一，使我很痛苦……现在应该是解决一切，弄清一切的时候了，这样的时刻到了；但是请您再等片刻，先别说话，先听我说，我自己是怎么看这一切的，正是现在，正是在此时此刻；我要坦白地说：如果这是过去的事，过去就是这样的，那我决不会生气……也就是我想说——我决不会见怪，因为这十分自然，要知道，我能够理解。这又有什么不自然和不好的呢？您在为这文件而感到苦恼，你在怀疑一定有什么人知道这一切；怎么样呢，您一定很希望这人能自己说出来……这并没有什么不好，根本没有什么不好。我要说句真心话，但是您现在还是应当给我个说法……坦白承认（我用了这词，请恕不恭）。我需要您说真话。不知为什么必须这样！为此，请告诉我：您对我的百般亲近，是不是为了从我这里打探出这份文件来……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

我说这话时好像要倒下去似的，我的前额在发烧。她听我说话时已经不再惊慌，相反，颇为动容；但是她看我的样子颇为腼腆，仿佛有点害羞似的。

“是为了这个，”她缓慢地、低声地说道。“请您原谅，我错了。”她忽然加了一句，向我微微地伸出两手。我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说这话。我什么都料到了，就是没料到她会说这两句话，而且是从我早就了解的她的嘴里说出来的。

“您居然对我说，‘我错了’！这么直截了当，‘我错了’？”我叫起来。

“噢，我早就感觉到我错了，对不起您……现在我甚至感到高兴，终于把这话说出了口……”

“早就感觉到了？那您为什么过去不说呢？”

“我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说，”她微微一笑，“但是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起初我的确是为了这一目的在‘笼络’您，正如您说的那样，可是后来我很快就厌恶了，我讨厌透了所有这一套弄虚作假，请您相信！”她带着一种苦涩的感情又加了一句，“还有这整个操心的事也一样！”

“那您那时候为什么，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问我呢？您就该这样问我：‘你明明知道这信的事，干吗还要装假呢？’那我就会把一切立刻全部告诉您，立刻供认不讳！”

“但是我……有点怕您。不瞒您说，我也有点不信任您。这倒不假，如果说我耍了花招，您不也一样吗。”她又加了一句，苦笑道。

“对，对，我不配！”我被她震慑住了，叫了起来。“噢，您还不知道我极端堕落到什么地步呢！”

“什么极端不极端的！我知道您的说话方式，”她又嫣然一笑，“这封信，”她伤心地又加了一句，“是我毕生所做的一件最伤心，也最轻率的事，一想到这事，我总是不断自责。在当时种种情况的影响下，又因为担心，我竟怀疑起了我那亲爱而又宽宏大量的父亲的精神状态。我知道这封信可能落到……一些坏人手里……我有这样想的充分理由（她说这话时十分激动），我担心它会被坏人利用，会拿去给爸爸看……而这会对他产生非同寻常的影响……在他的身体状况下……影响到他的健康……他就会不爱我……是的，”她又加了一句，直视着我的眼睛，大概她在我的目光里匆匆捕捉到了什么东西，“是的，我也担心我的命运：我担心他……在自己疾病的影响下……会取消对我的恩赐……这种感情也掺和了进来，但是，我在这点上恐怕也对不起他：他是那么善良和宽宏大量，当然，他会原谅我的。这就是发生过的一切。至于我这么对待您，那，这是不应该的。”她结束了自己的话，又忽然变得羞赧起来。“您使我羞愧无地。”

“不，您完全不用感到羞愧！”我叫起来。

“我的确曾经指望过……您会一时感情冲动……我承认。”她低下了头，说道。

“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谁，谁，请您告诉我，谁逼迫您向我公开地作这样的承认的？”我如痴如醉地叫起来。“您完全可以站起来，用最精心挑选的措词，用最巧妙的方式，就像二二得四一样证明，虽然这事曾经是这样，但又毕竟完全不是这样，——您明白吗，通常在你们上流社会里，是很善于这样来对付事实真相的，——这对您不费吹灰之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要知道，我愚蠢而又粗俗，我会立刻对您的话信以为真的，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会深信不疑的！要知道，您这样做，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呀？难道您还当真怕我不成？您在一个愣头青面前，在一个可怜的少年面前怎么能这样心甘情愿地低三下四呢？”

“至少在这点上我并没有对您低三下四。”她带着非凡的自尊说道，她显然没有听懂我的感慨。

“噢，相反，相反！我欢呼的正是这点！……”

“啊，就我而言，这事做得太差劲，也太轻率了！”她叫道，向她的脸部微微举起一只手，似乎要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似的。“我昨天就感到很羞愧，因此，当您坐在我那里时，我心中很不自在……问题的关键在于，”她又加了一句，“现在我的种种情况忽然都凑到了一块，我必须彻底弄清这封倒霉的信到底怎么了的全部真相，要不，我都差点把这封信的事给忘了……因此我完全不是仅仅因为这事才在自己房间里接待您的。”她又突然加了一句。

我的心开始发抖。

“当然不是，”她又嫣然一笑，“当然不是！我……您方才说得很有见地，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过去我们常常像大学生跟大学生似的彼此交谈。请您相信，有时候在社交界我常常觉得很无聊；尤其是当我从国外回来，以及家门不幸发生了这种种事情之后……我现在甚至都很少到什么地方去了，倒并不是因为一个‘懒’字。我常常想到乡下去。想在那里把我所有心仪的书再读一遍，这些书我早就撇到了一边，而且总好像坐不下来，没工夫读它们似的。这事我以前跟您说过。您记得吗，您还总是笑我，笑我读俄国报纸，一天看两份？”

“我没笑您……”

“当然，因为您也同样感到激动，而我早就向您坦承：我是俄国人，我爱俄国。您记得吗，咱俩总在一起读‘真人真事’，正如您所说的那样（她嫣然一笑）。您虽然常常表现得有点儿……怪，但是您有时候是那么活跃，总爱说一些很精辟的话，而且您感兴趣的问题，也正是我感兴趣的问题。当您像个‘大学生’的时候，您总是那么可爱而又富有新意。至于别的角色，似乎就跟您不太适合了。”她又以一种娇美而又狡猾的微笑加了一句。“您记得吗，咱俩有时候接连好几个小时净谈一些数字，又是计算，又是对比，关心我国有多少学校，教育向何处发展。咱俩还计算发生了多少次凶杀案和刑事案，又把它们与好消息相比较……我们想弄清这一切向何处去，以及发展到最后，我们自己又会成为怎样的人。我发现您这人很真诚。在社交界，人们是从来不会这样跟我们，跟女人，这样说话的。上星期我跟某公爵谈起了俾斯麦[183]，因为我对他很感兴趣，而我自己又拿不准，于是，您便在一旁坐下来，开始给我讲解，甚至说得很仔细，但总是带着一种嘲弄的口吻，以及那种使我受不了的宽容态度，每当女人爱多管闲事。‘过问一些自己不该过问的事’，那些‘大丈夫’们总爱用这样的态度，来跟我们，跟女人们说话……您记得吗，咱俩谈到俾斯麦时差点没有吵起来？您旁征博引地对我说，您有自己的思想，比俾斯麦思想‘高明得多’。”她忽然笑了。“我生平只遇到过两个人，能同我严肃地谈话：一个是我去世的丈夫，他是一个非常，非常聪明而又……高——尚的人，”她给人印象深刻地说道，“还有一个——您自己知道他是谁……”

“韦尔西洛夫！”我叫道。我对她说的每句话都差点喘不过气来。“是的。我很爱听他说话，到后来，我开始跟他完全……也许太……太开诚布公了，但是那时候他根本就不相信我！”

“不相信您？”

“是的，要知道，从来就没一个人相信过我。”

“但是韦尔西洛夫，韦尔西洛夫！”

“他不但不相信我，”她说，低下了眼睛，有点异样地微笑了一下，“他认为我身上‘浑身都是毛病’。”

“您没一点毛病呀！”

“不，我也是有些毛病的。”

“韦尔西洛夫不喜欢您，所以他也不理解您。”我叫道，两眼闪着光。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抽搐了一下。

“请您别提这人了，以后再也不要跟我提起……这个人。”她又热烈和十分坚决地加了一句。“但是够了，该走了。”（她站起身来，准备要走）。“怎么样，您能不能原谅我呢？”她说，公然地望着我。

“我……原谅……您！听我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请您不要生气！您当真要嫁人了吗？”

“这事还根本没定呢。”她说，仿佛害怕什么似的，又好像不好意思。

“他这人好吗？对不起，我问这样的问题，对不起！”

“是的，很好……”

“不用再回答了，您不用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由我来问这样的问题是不应该的！我只是想知道他配不配，但是，关于他的为人，我自己会弄清楚的。”

“啊呀，您听我说嘛！”她恐惧地说道。

“好吧，我不说了。我会从一旁匆匆走过……不过我要说一点：愿上帝赐予您任何幸福，您要什么样的幸福就赐给您什么样的幸福……再说，在这一小时中，您自己也给了我这么多幸福！您现在已经永远铭刻在我心上了。我已经获得了一座宝库：明白了您的完美。我曾经怀疑过您的狡诈，您的粗鄙的卖弄风情。因此我很不幸……因为我没法把这想法与您联系在一起……最近这几天，我日夜思忖，忽然一切都明如白昼！到这里来的时候，我曾经想，我在这里看到的将会是伪善、奸诈和一条刺探别人隐情的毒蛇，可是我却在这里发现了坦露心迹、光明正大和一名大学生！……您在笑？笑吧，笑吧！要知道，您是一位圣徒，您不可能嘲笑神圣的东西……”

“噢，我笑的只是您用词这么可怕……比如，什么叫‘一条刺探别人隐情的毒蛇’？”她笑了起来。

“您今天脱口而出，说了一句十分宝贵的话。”我兴高采烈地继续道。“您怎么能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呢，说什么‘您曾经指望过我会一时感情冲动’。虽说您是圣徒，您可以甚至坦承这一点，因为您可以想象您自己身上犯有某种罪行，您想惩罚自己……虽说，其实您什么罪行也没有，因为即使有什么的话，那您所做的一切也是神圣的！但是您毕竟可以不说呀，何必说这种话，何必用这样的说法呢！……您这样异乎寻常的甚至是肺腑之言，只是表明您心灵高尚，心地纯洁，尊重我，相信我。”我语无伦次地一再欢呼。“噢，您不必脸红，不必脸红！……谁，谁能诽谤您，说您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呢？噢，请您原谅：我看到您脸上痛苦的表情，请原谅一个发狂的少年所说的这些愚笨的话！再说，现在的问题并不在于说了什么话和使用了什么说法！任何言词都不足以形容您的高尚！……有一回韦尔西洛夫说，奥赛罗之所以杀死黛丝特蒙娜，然后自杀，并不是因为嫉妒，而且因为人们剥夺了他的理想！……这道理我懂，因为我的理想也是在今天才返回到我自身！”

“您对我过奖了，我配不上您这么夸奖。”她动情地说。“您记得我曾经对您说过关于您眼睛的事吗？”她玩笑地加了一句。

“您说我长的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显微镜，说我把每只苍蝇都夸大成了骆驼！不，这不是骆驼！……怎么，您要走？”

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手笼和围巾。

“不，我要等您先出去，然后再走。我还要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写两句话呢。”

“我马上就走，马上，但是我要再一次祝您幸福，单独一人或者同您所选中的人一起，愿上帝保佑您！而我——我只需要理想！”

“可爱而又好心肠的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请您相信，我关于您……我父亲每次讲到您，总是说：‘可爱的、好心肠的孩子！’请相信，我会永远记得您对我讲的那个可怜孩子的故事的，他被抛弃在陌生人中间，以及他那些孤独的幻想……我太清楚了，您那颗心是怎么形成的。”但是现在虽说咱俩相处得跟大学生一样，她又带着恳求和羞涩的微笑加了一句，握了握我的手。“但是咱俩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见面了，而且，而且……您想必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能？”

“不能，很长时间都不能……这都怪我……我看出，现在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不过有时候咱俩可以在我爸那儿见面……”

“您怕我会一时感情‘冲动’？您不相信我？”我本想这么叫起来；但是她忽然在我面前变得十分害羞，以致我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请告诉我，”我已经完全走到房门口了，她忽然叫住了我，“您亲眼看见……这封信……被撕了吗？这，您记得很清楚吗？为什么您当时得知，这就是那封写给安德罗尼科夫的信呢？”

“克拉夫特给我说了这信的内容，甚至把它拿给我看了……再见！每当我在您书房里的时候，只要您在，我就胆怯，可是当您一走，我就恨不得扑过去亲吻您的脚刚才站过的地方……”我忽然不由自主地说道，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和为了什么，接着，也不望她一眼，便迅速走了出去。

我起身回家，我心里感到兴高采烈。一切像旋风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而心里则感到很充实。在快到妈妈家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丽莎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忘恩负义，想到她方才说的那句残忍的、古怪的话，我的心突然为她们大家痛苦起来！“他们这些人的心多狠呀！还有丽莎，她到底怎么啦？”我想，接着便登上了台阶。

我打发马特维先走了，同时吩咐他在九点钟到我住的那座公寓来接我。

第五章

一

吃饭时我去晚了，但是他们还没有入坐，在等我。也许是因为我很少在他们那儿吃饭，所以甚至还另外加了点菜：作为冷盘，出现了沙丁鱼，等等。但是令我感到诧异的是我看见他们一个个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皱紧了眉头：丽莎看见我后只勉强笑了笑，妈妈则明显地感到不安；韦尔西洛夫虽然笑嘻嘻的，但这笑却像挤出来似的。“该不会是吵架了吧？”我不由得想道。然而，起初一切都进行得很好：韦尔西洛夫只是对疙瘩汤稍许皱了皱眉头，把米馅肉饼端上来的时候，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只要我提醒过，什么食品我的胃受不了，第二天它准会出现。”他恼怒地脱口说道。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又能想出什么花样来呢？新花样的食品，怎么也想不出来呀。”妈妈胆怯地回答道。

“你这个母亲呀，跟我们的某些报纸恰好相反，它们是什么新奇就干什么。”韦尔西洛夫想说句俏皮话，说得风趣些和友好些，可是他不知怎么没有说成，于是他更加吓坏了妈妈，她当然什么也没听懂，怎么会把她同报纸相比呢，于是她只好困惑地环顾四周。这时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走了进来，先申明她吃过饭了，接着便在妈妈身旁的长沙发上坐了下来。我还始终没能博得这位“要人”的好感，甚至，恰好相反，她动不动就没碴找碴地对我肆意攻击。最近以来，她对我的不满变本加厉：她对我这身十分讲究的衣服看都不要看，丽莎还告诉我，当她听说我包下了一辆宝马香车时，差点没气得晕过去。最后我只好尽可能地避免同她见面。两个月以前，在退还遗产以后，我本想跑去找她聊聊韦尔西洛夫的所作所为，但是却没得到她的半点同情，相反，她气得要命：很不乐意他居然让出了全部，而不是一半；而对于我，当时，她严厉地指出：

“我敢打赌，你坚信，他把钱还给人家，又向人家提出决斗，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改变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对他的看法。”

要知道，这几乎给她猜了个正着，其实，我当时还真有这样的感觉，还当真感觉到了点什么。

她一进来，我就明白了，她肯定会找我的碴；我甚至还有几分把握，她这次来就是为了向我兴师问罪的，因此我就忽然变得随随便便，异常放肆起来；而且我对此也不费吹灰之力，因为我从不久前起还继续处在一种快乐和欢天喜地的状态。我要一劳永逸地指出，随便、放肆在生活中从来就与我不适合，也就是说，我不应该放肆，而是相反，我一放肆就会出丑。我现在的情况也这样：不多一会儿我就说漏了嘴；我倒没有什么不好的感情，纯粹是出于轻率；我发现丽莎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就冒冒失失地说了句话，甚至都没想过我在说什么：

“天老地荒，我难得回来吃一次饭，可是你丽莎，却好像故意给我脸色看似的，这么闷闷不乐！”

“我头疼。”丽莎回答。

“啊，我的上帝，”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抓住了这句话，“你该不是病了吧？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好不容易才赏脸回来吃一次饭，你应当手舞足蹈地表示欢迎呀。”

“您简直是我命中的灾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以后只要您在，我就永远不回来！”我还当真愤愤然拍了一下桌子；妈妈吓了一跳，而韦尔西洛夫看了看我。我忽然大笑起来，请求他们原谅。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把灾星一词收回。”我对她说，继续十分放肆。

“不，不，”她断然道，“能做你的灾星，而不是相反，我感到三生有幸，您放心。”

“亲爱的，应当学会忍受生活中小小的不幸，”韦尔西洛夫微笑着喃喃道，“没有不幸，活着就没意思了。”

“知道吗，有时候您是个极端的顽固派。”我神经质地笑着，叫道。

“我的朋友，我不在乎。”

“不，不要不在乎！您干吗不对一头蠢驴直言不讳地说：它是头蠢驴呢？”

“你该不是说你自己吧？首先，我不想而且也不能评论任何人。”

“为什么您不想，为什么您不能呢？”

“因为我懒，也因为厌恶。有一回，有个聪明的女人对我说，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人，因为‘我还没有尝过痛苦的滋味，而要成为一个评判他人的人，必须先自己饱受苦难，才有资格评判他人’。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花哨，但是应用到我身上，也许还是合适的，因此我甚至心甘情愿地乐意听从这样的评论。”

“难道这话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对您说的？”我叫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韦尔西洛夫略现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根据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脸色一眼就看得出来：她突然使劲儿抽动了一下。”

我是偶然猜着的。后来才弄清楚，这话的确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昨天的热烈交谈中对韦尔西洛夫说的。再说，一般说来，我再重复一遍，我那么开心，那么冒失地攻击他们大家，实在不是时候：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而且心事很重。

“我一点也听不懂，因为这一切说得太抽象了；这也是您的一大特点：您非常喜欢发表抽象的看法，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这是利己主义者的一大特点；只有利己主义者才喜欢发表抽象的观点。”

“这话说得不笨，但是你不要再纠缠了。”

“不，哪能呢，”我冒冒失失地硬是纠缠不休，“只有饱受苦难的人，才有资格评判他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谁正大光明，谁才能当法官——这就是我的看法。”

“在这种情况下，能给你当法官的人就不多了。”

“但是我知道有一个人。”

“谁？”

“他现在正坐着，跟我说话。”

韦尔西洛夫奇怪地笑了笑，然后弯下腰来，凑近我的耳朵，抓住我的一只肩膀，对我悄声道：“他对你说的都是谎话。”

我至今不明白，当时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但是看得出来，他当时正处在某种异常的惊惶不安中（后来我才想明白，是因为一个消息）但是，“他对你说的都是谎话”这话，却说得那么出人意外，那么严肃，而且还带着一种十分古怪的，完全像在开玩笑的表情，以致我整个人都有点神经质地颤栗了一下，几乎被吓坏了，并有点异样地看了看他；但是韦尔西洛夫急忙大笑起来。

“好了，谢谢上帝！”妈妈说，她方才看见韦尔西洛夫跟我耳语，都吓坏了，“我还以为……阿尔卡沙，你别生我们的气：即使没有我们，也会有聪明人跟你在一起的，如果我们彼此不互相照应，又有谁会来爱你呢？”

“所以亲属之间的爱是没有道德基础的，妈妈，它是不请自来，自然而然发生的。爱应当是做了什么得到回报，争取得来的。”

“你就先慢慢争取吧，而这里大家爱你是不需要理由的。”

大家都忽地大笑起来。

“嗯，妈妈，您也许并没有想开枪，可是鸟却被您打下来了！”我也大笑地叫起来。

“你还当真以为有值得爱你的理由吗，”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又气势汹汹地攻击我，“他们不仅白爱你了，而且还通过憎恶在爱你！”

“不见得吧！”我快乐地叫起来，“您知道吗，也许今天还真有人说过他爱我呢？”

“人家是取笑你才说这话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有点不自然和恶狠狠地接口道，好像就等着我说这句话似的。“一个温文尔雅的人，尤其是女人，单凭你那肮脏的灵魂，就会感到恶心。你留着小分头，穿着精致的内衣，衣服是在法国裁缝那儿定做的，要知道，这一切都腌臜透了！谁给你穿，谁给你吃，谁给你钱花，让你去玩轮盘赌？你想想，你不知羞耻地向谁拿的钱？”

妈妈腾的一下满脸涨得通红，我还从来没见过她脸上出现这样的羞耻。我整个人感到一阵抽搐。

“如果说我乱花钱，那花的也是我自己的钱，我无须向任何人汇报。”我满脸通红，断然答道。

“你自己的钱是谁的钱？你自己的钱是什么钱？”

“不是我的，那就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他不会拒绝我的……我向公爵拿的是他欠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债……”

“我的朋友，”韦尔西洛夫忽然坚定地说，“他那儿，我没有一分钱。”

这话可非同小可。我愣在原地，哑口无言。噢，不用说，考虑到我当时那种满不在乎的反常心态，当然我可以用某种“极其高尚”的冲动，或者漂亮的言辞，或者什么别的方法来摆脱困境，但是我在丽莎双眉深锁的脸上忽然发现一种恶狠狠的、责难的表情，一种对我不公平的表情，几乎像嘲笑，于是我立刻像被鬼迷了心窍似的说道：

“小姐，”我突然对她说道，“您好像常常到公爵府上去拜访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吧？那您能不能把这三百卢布亲自交给他呢，为了这点钱，您今天已经狠狠地数落我半天了！”

我掏出钱，交给了她。但是谁能相信呢，我说这些下流话，当时没有任何目的，就是说，我没有暗示任何事，影射任何事。再说我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暗示，因为当时我还一无所知。也许，我只是想挖苦她一下，说一些比较无伤大雅的话，比如说，小姐，不要多管别人的闲事，如果您硬要多管闲事的话，那能不能请您亲自去会会这位公爵，会会这个年轻人，会会这个彼得堡军官，把这交给他呢，“如果您硬要干涉年轻男人的事的话”。但是，当时我有多吃惊啊：妈妈蓦地站起来，在我面前举起一个手指，威胁我，喝道：

“不许你胡说！不许！”

我从来没有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表现，我也从座位上跳起来，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到某种痛苦，感到心上某种痛苦的创伤，我突然明白过来，一定出了什么大事。但是妈妈没过多长时间就经受不住：她用两手捂住脸，迅速跑出了房间。丽莎甚至没有朝我这边看一眼，就紧跟着她跑出去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大约有半分钟默默地望着我。

“难道你当真话中有话，想说什么吗？”她令人不解地喝问道，带着深深的诧异看着我，但是，因为没有等到我的回答，她也跑出去追她们了。韦尔西洛夫带着不悦的，甚至恶狠狠的表情，从桌旁站了起来，在墙角拿起了自己的礼帽。

“我认为你一点也不笨，不过太天真了。”他嘲弄地向我喃喃道。“如果她们回来了，你告诉她们，不用等我吃甜点了：我出去稍许走走。”

剩下了我一个人，起先我觉得很奇怪，然后感到很委屈，然后我才清楚地看到我错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到底错哪儿，而只是感觉到了什么。我坐在窗口，等着。等了大约十分钟，我也拿起了礼帽，上了楼，到我从前住的那阁楼去。我知道她们肯定在那，也就是说妈妈和丽莎，至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她已经走了，我就这么找到了她们俩，坐在我那长沙发上，在悄悄地说什么。她俩一看见我就立刻停止了窃窃私语。我感到惊奇的是，她俩并没有生我的气；至少妈妈还微笑了一下。

“妈妈，我错了……”我开口道。

“得了，得了，没什么，”妈妈打断了我的话，“不过你们要彼此相爱，永远不要吵架，上帝会赐给你们幸福的。”

“妈妈，他永远不会欺负我，我向您保证！”丽莎肯定而且动情地说。

“要不是这个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我叫道，“她太坏了！”

“您瞧见啦，妈妈？您听见啦？”丽莎指着我对她说。

“我有句话要告诉你们俩，”我庄重地宣布，“如果这世界叫人恶心，那叫人恶心的只是我，而其他的都十分美好。”

“阿尔卡沙，你别生气，亲爱的，要是你当真不再……”

“不再赌博？不再赌钱？不了，妈妈；今天是最后一次，尤其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亲自和公开地宣布他在他那里没一分钱之后。你们俩不会相信，当时我多么羞愧啊……但是，我必须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妈妈，亲爱的，上一回，我在这里说……真不好意思……好妈妈，我胡说了：我愿意真诚地信仰上帝，我只是信口开河，我很爱基督……”

我们俩上一回的确做过这一类谈话，妈妈很伤心，也很担心。现在她听完我的话后，就像对小孩似的冲我微微一笑：

“阿尔卡沙，基督会饶恕一切的。你说的坏话，他会饶恕，比你更坏的话，他也会饶恕。基督就是父，基督不求回报，甚至在最深沉的黑暗里都会发光……”

我同她俩告别后就走了出来，在想，今天能不能找个机会同韦尔西洛夫再见上一面呢；我很想同他谈谈，而刚才没法谈。我疑心，他肯定在我那房间里等我。我徒步回去；从温暖的地方刚出来，开始感到略有寒意，走走路还是挺愉快的。

二

我住在耶稣升天桥附近的一家很大的公寓里，从院子里上楼。我快走进大门的时候，碰到正从我那里出来的韦尔西洛夫。

“按照我的习惯，出来散散步，走到了你的住所，甚至还在彼得·伊波利托维奇那儿等了你片刻，但是又觉得无聊。他们在你那儿总是吵吵闹闹，而今天他老婆都给气病了，躺在那里哭。我看了看就出来了。”

不知为什么我感到很懊恼。

“您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来往吧，除了我和彼得·伊波利托维奇以外，你在整个彼得堡就没人可以来往了吗？”

“我的朋友……要知道，这都无所谓。”

“您现在准备上哪？”

“不，我不想回你那儿去。如果你愿意——咱们就走走，多美的夜晚呀。”

“如果您不是对我净发表一些抽象的议论，而是跟我说些人话，比如说，哪怕只是暗示一下这可恶的赌博的事，那我也就不至于像个傻瓜似的陷进去，拔不出来了。”我突然说道。

“你后悔了？这很好嘛，”他慢腾腾地回答道，“我从来就怀疑，赌博对你并不是主要的事，不过是暂时的误入歧途……你说得对，我的朋友，赌博是一种恶习，此外，还可能输钱。”

“而且输的还是别人的钱。”

“你还输掉了别人的钱？”

“我输掉的是您的钱。我在公爵那儿借钱，是记在你账上的。当然，就我这方面来说，这既荒唐透顶又愚蠢之极……居然把您的钱当成了自己的，但是我一直想赢回来。”

“我要再一次提醒你，那里没有我的钱。我知道这个年轻人自己也很拮据，尽管他一再许诺，但是我在他身上并没有任何打算。”

“这么说，我的情况就更不妙了……我处在一种可笑的境地！既然这样，他凭什么借给我钱，我又凭什么拿他的钱呢？”

“这就是你的事了……而说真格的，你向他借钱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吗，啊？”

“除非凭交情……”

“不，除了凭交情以外？有没有你认为可以向他借钱的理由呢，啊？唔，比如说，凭借某种无论怎样的考虑？”

“凭借什么考虑呢？我不明白。”

“您不明白，那就更好，不瞒你说，我的朋友，我就相信你不懂。Brisons-là，mon cher[184]，你先想个办法，努把力，不要再赌了。”

“如果您早对我说不就成了！就是现在，您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

“如果我早说了，咱俩就可能大吵起来，您也就不会心甘情愿地让我每天晚上到你这儿来看你了。要知道，亲爱的，所有这些未雨绸缪、治病救人的忠告——这一切不过是干涉别人的事和别人的信仰。我冒冒失失地干涉别人信仰的事已经够多的了，到头来收获的却只是碰钉子和遭奚落。当然，碰钉子和遭奚落，你都可以不在乎，但是最主要的是你这一套做法将一无所获：不管你怎么干涉，人家都不会听你的……结果是大家都不喜欢你。”

“我很高兴，您开始不同我谈抽象的话题了。不过我还是有个问题想问您，早就想问了，但是过去好像有点没法跟您说似的。好在咱们现在在街上。您记得在您那儿的那个晚上吗，也就是两个月以前那个最后的晚上，咱们俩坐在我那口‘棺材’里，我询问过您关于妈妈和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事，您记得吗，当时我对您是多么‘放肆’啊？怎么能允许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用这样的字眼来谈论自己的母亲呢？怎么样？可是您却不动声色，不置一词，相反，您自己还向我‘敞开了心扉’，这就使我更加肆无忌惮了。”

“我的朋友，我太高兴了，居然能听到你有……这样的感受……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的确在等你出现脸红，如果说我在给你火上加油，也许我正是想使你发展到极端……”

“可您当时只是欺骗了我，更加搅浑了我心中的那股清泉！是的，我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自己也往往不知道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如果您那时能给我稍微点拨一下，我也许就会明白过来，立刻走上正道。但是您当时只是使我更加恼火。”

“Cher enfan[185]，我一向都有这样的预感，咱们俩，不管怎样，都会走到一块儿的；你脸上的这‘脸红’，现在是自然而然出现的，并不需要我的指点，我敢起誓，这对于你更好……亲爱的，我要指出，最近以来，你学到了许多东西……难道是因为受了这小公爵的影响吗？”

“您别夸我了，我不喜欢这样。请不要在我心中留下令人烦恼的猜疑，疑心您夸我是出于伪善，有碍于实事求是，目的是为了博得我的好感。可是在最近……您知道吗，我常常去看望一些女人。我受到很好的接待，比如说，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您知道吗？”“这，我知道，是她亲口告诉我的，我的朋友。是的，她是一个非常可爱、非常聪明的姑娘。Mais brisons-là，mon cher[186]。今天我心里烦得出奇——是不是害了抑郁症呢？我把这归咎于痔疮。家里怎么样？没事儿吧？不用说，你在那儿又言归于好，又互相拥抱了？Cela va sans dire[187]。有时候回到她们身边，总觉得心里有点儿烦，即使在最恶劣的天气下散步之后，也是这样。说真的，有时宁可在雨里再绕个圈，只要能在外面多待些时间就好，别回到这窝里来。心里闷啊，闷极了，噢，上帝！”

“妈妈……”

“你母亲是个十分完美和十分可爱的人，mais[188]……总之，我大概配不上她们。顺便说说，她们今天到底怎么了？最近几天以来，所有的人，无一例外，都似乎有点异样……你知道吗，我总装作视而不见，但是，今天她们肯定出了什么事……你什么也没有发觉吗？”

“我一无所知，甚至完全没有察觉有什么异样，要不是那个可恶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跑来捣乱的话，她总是不能不跳出来咬人。您说得对：她们肯定有什么事。不久前，我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碰到了丽莎；她在那儿也有点异样……甚至使我很吃惊。她常常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去，您总知道吧？”

“知道，我的朋友。而你……你不久前是什么时候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的，也就是说具体在几点钟？我需要知道这点，为了确定一个事实。”

“两点到三点。您想，我出来时正好碰上公爵……”

这时，我就把我的整个拜访十分详尽地告诉了他。他默默地听我说完了；关于公爵可能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求婚的事，我未置一词；对我兴高采烈地夸奖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他只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她很可爱。”

“今天我赶在众人之前使她吃了一惊，我告诉了她一件新出炉的社交界新闻，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就要嫁给比奥林格男爵了。”我忽然说，好像我心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似的。

“是吗？您不妨想想，她前不久，还在中午以前，也就是说，在你使她大吃一惊之前很久，她就把这条特大‘新闻’告诉了我。”

“您说什么？”我站在原地愣住了，“她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又怎么啦？她当然可以比我早知道嘛，但是您倒想想：她听我告诉她的时候，竟像听一个全新的新闻似的！不过……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又怎么啦？包容万岁！应当包容各种性格的人，不是吗？比如说，我会忍不住立刻说出去，而她则守口如瓶……由她去，且由她去，尽管如此，她还是个非常可爱的人，一个性格极好的人！”

“噢，毫无疑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然而最新奇的是这些性格极好的人有时却会以非常独特的方式令人不知所措；你想，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今天冷不防向我提了个问题，把我都问蒙了，她问我是不是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阿赫马科娃？”

“多么古怪而又荒唐的问题啊！”我叫起来，又被惊呆了。我甚至感到眼前一阵发黑。我还从来不曾同他谈起过这个问题，可是——他却主动……

“这问题她是怎么提出来的？”

“就这样，我的朋友，直截了当；说完又立刻闭上了嘴，一言不发，主要是，你要注意，我从来不允许跟我进行这样的谈话，甚至不允许有进行这类谈话的可能，更不消说是她了……然而，你自己说你了解她，因此你可以想象一下，这问题她怎么问得出口……你该不是已经知道点什么了吧？”

“我也像您一样被弄得莫名其妙。可能是出于某种好奇，也许是开玩笑？”

“噢，相反，她是非常严肃地问的，而且不是一般地问，几乎是，可以说吧，质问，显然是事出有因，而且是出于一种非常紧急、非常要紧的原因。你会不会再去看她呢？你能不能打听出什么来呢？我甚至想请求你，你知道吗……”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主要是她怎么可能设想您会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呢？对不起，我至今还惊魂未定。我是从来，从来不允许自己跟您谈这个或这一类的任何话题的……”

“你这样做很聪明，亲爱的。”

“你们俩过去的私情以及你们俩之间的猫腻——当然不是咱俩应该谈论的话题，我如果这样做，甚至是愚蠢的；但是我正是在最近，在最近这几天，不止一次地在心里感叹：如果您从前曾经爱过这女人，哪怕就爱过一分钟，那会怎样呢？——噢，那您在对她的看法上就永远不会犯那么可怕的错误了，就像后来出现的那种错误一样！后来出现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你们俩互相敌对，你们俩（可以说吧）彼此厌恶，我都知道，我都听说过，听说得太多了，还在莫斯科的时候就听说了；但是，正是在这里首先跃入眼帘，暴露无遗这样的事实：你们彼此极端厌恶、极端敌对，也就是彼此不爱，可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却忽然问您‘是不是爱’？难道她的消息就这么闭塞吗？真是奇怪！她在取笑您，我敢说，她在取笑我！”

“但是我要指出，亲爱的，”突然在他的声音里听到某种神经质的、出自肺腑和感人至深的音符，而在过去，他极少有这种情况，“我要指出，你自己谈到这事的时候似乎也过于热情，热情得过了头。你刚才说，你常常去看望一些女人……我当然，正如你所说，也想就这一话题……多多少少地问问你……但是‘这女人’是否也列入你不久前交往的朋友之列呢？”

“这女人……”我的声音突然哆嗦了一下，“我说，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您听我说，这女人也就是您不久前在这个公爵那儿所说的‘鲜活的生命’，——您记得吗？您曾说，这‘鲜活的生命’就是某种那么直率、那么纯正、那么率真地望着您的生命，而且正是由于这种率真和开朗，使您无法相信这就是您如此艰难地寻找了一辈子的人……就这样，您抱着这样的观点遇到了一个理想的女人，而且在这个尽善尽美和理想的女人身上，您又看到了她‘浑身是毛病’！还真有您的！”

读者可以想见，我当时是多么愤懑。

“‘浑身是毛病’！噢！这句话我知道！”韦尔西洛夫叫道。“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地步，连这句话都告诉了你，那我是不是应该祝贺你点什么呢？这说明你们已经亲密无间，也许，甚至还应当夸你几句，因为你为人稳重，因为你能保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少能做到这点吧……”

他的声音里闪耀着亲切、友好和使人感到亲热的笑意……在他的言谈中，在他欢畅的笑脸上，就我夜间所能看到的，自有一种挑战而又亲切的表情。他异常兴奋。我不由得喜气洋洋，容光焕发。

“稳重，保密！噢，不不不！”我红着脸叫道，同时又握着他的一只手，我也不知道是怎样把他抓住的，甚至都没察觉，我抓住他的手不放。“不，不敢当！……总之，我无喜可贺，在这件事上我永远，永远不会做出什么事来的，”我气喘吁吁，飘飘欲仙，而我多么想飞啊，我心里是那么欢畅，“您知道吗……哪怕就发生这么一次呢，渺小的一次！要知道，亲爱的，好爸爸，请您允许我叫您一声爸爸，——不仅父亲和儿子，而且任何人都不能同第三者谈论他同某个女人的关系的，甚至最纯洁的关系！甚至愈纯洁，愈应该禁止！这恶心，这粗俗，一句话——最信得过的人也不行！但是，要知道，如果什么关系也没有，完全没有任何关系，那总可以谈谈吧，可以吗？”

“应该听从心的吩咐。”

“我冒昧请问，我有一个十分冒昧的问题：要知道，在你一生中，您认识过许多女人，您跟她们发生过关系吗？……我只是泛泛而论，泛泛而论，并不是特指某一个人！”我红着脸，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假定作过这孽吧。”

“有这么一回事，您作为一个较有经验的人，请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女人跟您告别的时候忽然说，仿佛无意似的，眼睛望着一边：‘明天三点我要到某某地方去’……唔，就假定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去吧。”我脱口而出，彻底飘飘然了。我的心猛地一跳便停止了跳动；我甚至一时语塞，都说不出话来了。他竖起耳朵，在听。

“就这样，我在第二天的三点来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进门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厨娘来开门，（您知道她家的厨娘吧？）我头一句话就问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家吗？如果厨娘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不在家，只有某一位女客在那坐等。’那时候，我又该得出什么结论呢，请问，假如您……总之，假如您……”

“很简单，这就是约会，约你来相会。但是，这么说，这事已经发生过了？而且就在今天？对吗？”

“噢，不不不，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这事是有的，但并非此事；见面是有的，但并非为了那事儿，这是我首先要申明的，否则我就是个卑鄙小人了，有过，但是……”

“我的朋友，这一切开始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因此我提议……”

“过去，有人向我讨钱，我常常给他们十个或者二十五个戈比。买一小杯酒喝！只求赏给我几个戈比，就要几个，是一个中尉在求你们，乞讨的是一个过去的中尉！”突然有一个高个子的乞讨者，拦住了我们的去路，也许他还真是位退伍的中尉。最有意思的是，就他所从事的职业而言，他甚至穿得非常讲究，可是他却伸手向人乞讨。

三

关于这个卑微的中尉的这一微不足道的插曲，我故意不想漏过，因为现在我回忆的是韦尔西洛夫的整个形象，这就必须包括当时环境中的所有详情细节，而当时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要命的时刻。生死攸关，而我却浑然不觉！

“先生，如果您再纠缠不休，那我就要立刻叫警察了。”韦尔西洛夫在那名中尉面前站住，突然有点不自然地提高了嗓门，叫道。

我从来无法想象，一个思想超脱的哲人，因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请注意，我们中断了谈话，当时我们正谈到他最感兴趣的地方，而且这话还是他自己引起的。

“难道您连五戈比钢镚都没有？”那中尉挥了一下手，粗鲁地叫道。“再说现在哪个骗子会有十五戈比钢镚呢！这些坏蛋！混账东西！自个儿穿着海狸皮大衣，却把十五戈比钢镚当成了国家大事！”

“警察！”韦尔西洛夫喊了一声。

但是根本不用喊：巡警恰好就站在街角，他也听到那中尉在骂人。

“他骂人，我请您做见证，而您，我请您去一趟派出所。”韦尔西洛夫说。

“喔……唷，没什么大不了，您什么也证明不了！主要是您证明不了您有头脑！”

“您别放过他，警察，请您领我们去。”韦尔西洛夫坚决要求。

“难道咱们也去派出所？见他的鬼吧！”我向他小声道。

“非去不可，亲爱的。在我们大街上，竟这么放肆无礼，太不像话了，讨厌透了，如果人人履行自己的职责，对人人都有好处。C’est comique, ma’is c’est ce que nous ferons。[189]”

走了大约百步左右，一路上，那中尉十分激动，精神抖擞，而且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他一再说“不能这样”，不就“为了十五戈比的事吗”，等等，等等。但到后来他终于跟那巡警说起了悄悄话。那巡警是位明白事理的人，显然反对在街上小题大作，似乎也站在他一边，不过也仅仅在一定的意义上。他嘟嘟囔囔地回答着他的问题，对他小声说着什么，诸如：“现在不行了”，“已经立案了”，然而，比如说，“假如您向这位先生道个歉，而这位先生又同意接受您的道歉的话，倒还好说……”

“好了，请——听——我说，仁慈的先生，好了，咱们上哪？我问您呢，咱们急急忙忙地上哪去？这有意思吗？”那中尉大声叫道。“如果一个不幸的人，在自己的穷途末路中同意向您道歉……如果，说到底，您需要他的低三下四……他妈的，再说，咱也不是在客厅里，而是在大街上！就大街来说，道个歉也就够了……”

韦尔西洛夫停了下来，蓦地哈哈大笑；我甚至以为，他制造这整个事端是为了逗乐，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可以完全原谅您，军官先生，我敢断言您很有能耐。以后您在客厅里也可以这么干嘛——很快，这在客厅里也会蔚然成风，骂了人，道个歉，也就够了，至于现在，先给您两个二十戈比的钢镚，喝点酒，叫个菜；警察，对不起，打扰了，您出了力，我本来要对您表示感谢的，可你们现在是如此廉洁奉公……亲爱的，”他又回过头来对我说，“这里有个小饭馆，实际上是个藏垢纳污之地，但是那里可以喝茶，我想请你……就在这儿，说话就到，咱们走吧。”

我再重复一遍，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兴奋；虽然他的脸显得很开心，而且容光焕发，可是我却发现，当他从小钱包里掏那两枚二十戈比钢镚，准备给那军官时，他却两手发抖，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因而最后只好请我帮忙，帮他掏了出来，递给那中尉；这事，我忘不了。

他把我领到运河旁[190]，在下面的一家小饭馆里，顾客很少。有一架跑了调的、声音嗄哑的管风琴在演奏，屋里发出一股油腻腻的餐巾味儿：我们在一处墙角坐了下来。

“你也许不知道吧？有时候，我由于无聊……由于心里实在闷得慌……喜欢到各种各样的藏垢纳污之地来消遣。这个环境，这个《露契娅》[191]的变了调的咏叹调，这些穿得不像样子的俄国服装的跑堂，这种强烈的烟草味，台球屋里传出来的这些嘈杂的叫嚷声——这一切是如此庸俗，如此乏味，庶几乎，近似幻境。唔，那又怎么样呢，我的亲爱的？这个战神之子[192]，在咱们谈得最有意思的地方把咱们的话打断了……瞧，茶来了；我喜欢这里的茶……您想，彼得·伊波利托维奇现在忽然想让另一个麻脸住户相信，说上世纪，在英国议会里，特意设置了一个法律专家委员会，以便研究基督在祭司长和彼拉多前受审的全过程[193]，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现在按照我们的法律，这应该怎么办，他说，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隆重，有律师，有检察官，还有其他人……直到最后，陪审员不得不作出有罪判决……这人也真稀奇！那个傻瓜房客开始争辩，他大怒，吵翻了天，并且宣告他明天就搬走……女房东大哭，因为她减少了收入……Mais passons[194]。在这些小饭馆里，有时候，常常养着夜莺。你知道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式的古老的莫斯科笑话吗？在莫斯科的一家小饭馆里，有一只夜莺在歌唱，走进来一个‘我就是这脾气，别添乱’[195]的商人，他问：‘夜莺咋卖？’‘一百卢布，’‘烤了，端上来！’烤熟了，端上来了。‘切十戈比的’。有一回，我把这故事讲给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听，他不信，甚至还大怒……”

他还说了许多。我零零碎碎地讲这些，只是为了举例说明。他不停地打断我的话，只要我一开口，想讲自己的故事，他就开始讲一些完全不相干和完全不搭界的废话；他讲得是既兴奋又快乐；还笑，但是天知道他笑什么，甚至还嘻嘻地笑，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模样。他一口气喝完了一杯茶，又重新斟上一杯。现在我明白了：他当时的情形就像一个刚收到一封盼望已久的既珍贵而又令他十分好奇的信，他把这信放在自己面前，故意不把它拆开，相反，却长久地拿在手里把玩。仔仔细细地看着这信封和封印，又跑到另一间屋里去忙活什么事，故意拖延，总之，故意拖延令人心向神往那一刻的到来，因为他知道那一刻是跑不掉的，是不会离他而去的，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更充分的享受。

不用说，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原原本本，从头到尾都说了，也许，差不多说了一小时。再说，也不可能不这样；方才我就渴望能说个痛快。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说起，那时候，在老公爵那儿，在她刚从莫斯科回来之后；然后我就说到这一切是怎么逐渐发生的。我什么事也没有漏掉，也不可能漏掉：他自己也在不停地启发我，他在猜度事情的发展，他在不停地提示。某些瞬间，我甚至觉得，似乎发生了某种奇怪的状况，似乎他就坐在或站在那里门背后的什么地方，而且每次，在这整整两个月里都这样：他预先就知道我的每一个姿势、我的每一种感受。在他的这种坦露心迹中，我感到无边的享受，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那种发自肺腑的柔情，那种深沉而又细腻的心理！那种仅凭只言片语就能猜到别人心思的惊人的本领。他像女人那样温柔地听着。主要是他善于做到让我毫不害羞，有时候，讲到某个细节的时候，他会突然叫我停住；他常常叫我停住，并且神经质地一再叮嘱：“别忘了细节，主要是别忘了细节，越细，有时候越重要。”就这样，他打断了我好几次。噢，不用说，我一开始很傲慢，对她很傲慢，但很快就表露了真情。我真诚地告诉他，我恨不得扑过去亲吻她的脚站过的地方。最妙，也最令人开心的是，他非常懂得，一个人“可以为那份文件而痛苦，为那份文件而提心吊胆”，可与此同时又能继续保持自己是个纯洁无瑕的人，就像今天她在我面前表露的那样。他也非常理解“大学生”一词。但是，在我已经快要讲完时，我发现，透过他那和善的笑容，还不时在他目光里闪过某种极其焦躁的表情，某种似乎心不在焉而又急躁的神态。当我讲到那“文件”的时候，我心里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事实真相呢？”——尽管我当时十分兴奋，我还是没说。这点，我要在这里记下来，留作终身的纪念。我对他就像对她一样作了这样的解释，就是这文件被克拉夫特销毁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的前额掠过一道奇怪的皱纹，一道阴暗的皱纹。

“亲爱的，关于那封信你记得很清楚吗，克拉夫特的确在蜡烛上把它给烧了？你不会弄错？”

“不会弄错。”我肯定地说。

“问题是这封信对她太重要了，假如今天它在你手里，你今天兴许就能够……”但是“能够”什么呢，他没说。“怎么，它现在不在你手里吗？”

我整个人猛地一震，然而是在内心里，而不是在外表上。外表上我丝毫不动声色，眼睛也没眨一下；但是我还是不愿相信他竟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怎么在我手里？现在在我手里？我不是说过，当时，克拉夫特把它烧了吗？”

“是吗？”他用他那火一般的、凝视不动的目光注视着我，这目光我永远忘不了。话又说回来，他仍旧微笑着，但是他的整个善意，他至今表露出来的整个女性的温柔，却忽然不见了。出现了某种捉摸不定的、心灰意冷的神态；他变得越来越心不在焉了。如果当时他能更好地掌控自己，就像在此以前他一直掌控得很好那样，他就不会向我提出有关文件下落这个问题了，既然他提了，那肯定因为他自己也处在一种狂乱状态。不过，只是现在，我才这么说；可在当时，我却没有这么快地领会到他发生的这一变化：我仍旧继续感到飘飘然，而心里仍继续充斥着欢愉的乐曲。但是我的故事说完了，我望着他。

“怪事儿，”当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丝毫不落地说出来以后，他忽然说道，“太奇怪了，我的朋友：你方才说，你三点到四点在那儿，而且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一直不在家？”

“从三点到四点半，分毫不差。”

“唔，你不妨想象一下，我是三点半整去看望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一分不差，而她是在厨房里遇见我的：要知道，我几乎从来都是从后门进去，去找她的。”

“怎么，她遇见您是在厨房里？”我诧异得后退了一步，叫道。

“是的，她还向我说她有事，没法接待我，我在她那里只待了一两分钟，而我只是去叫她回家吃饭。”

“也可能是她刚从什么地方回来也说不定？”

“不知道，不过——当然不是。她穿着她那件对襟短上衣。这时正好是三点半。”

“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没告诉您我在那里吗？”

“没有，她没有告诉我你在那里……要不然，我就知道了，也就不会再问你这问题了。”

“听我说，这事很重要……”

“是的……这就要看从什么观点来看这问题了；你连脸都发白了，我的亲爱的；话又说回来，这又有什么要紧呢？”

“她们把我当孩子一样耍了！”

“不过是‘怕你一时感情冲动’而已，正如她亲口对你说的那样，好了，现在她又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做保证了。”

“但是，上帝啊，这花招也耍得太那个了嘛！您听我说，她居然让我把这一切当着第三者的面，当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说出来；由此可见，我方才说的话，她全听见了！这……这让人想起来都可怕！”

“C'est selon, mon cher[196]。再说，你自己不是方才也说对女人的看法要‘包容’吗，此外你还欢呼‘包容万岁！’”

“倘若我是奥赛罗，您是伊阿古，那，您也不可能高抬贵手[197]……不过，我只能付诸一笑！不可能有任何奥赛罗，因为根本就没有这一类关系。怎么能不哈哈大笑呢！就算她是这样吧！我还是相信她无比高尚，比我高尚得多，我并没有失去自己的理想！……如果她这是开玩笑，我可以原谅她。跟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年开个玩笑——由它去！再说，我也没有任何伪装，至于大学生这种关系毕竟产生过，而且保存了下来，不管怎么说吧，曾经存在于她的心坎上，存在于她的心灵里，现在存在，将来还将继续存在！够了！您听我说，您认为应该怎样：我现在就去找她以便了解全部真相呢，还是不必？”

我嘴上说“付诸一笑”，其实，我的眼睛噙满了眼泪。

“那有什么？如果你愿意，那你就去吧，我的朋友。”

“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了您，似乎玷污了自己的灵魂。别生气，亲爱的，但是关于女人，我再重复一遍，——关于女人的事是不应该告诉第三者的；即使是信得过的人，他也不会懂得。那怕他是天使，也不会懂得。假如你尊重女人——就别告诉你的知心人，假如你尊重自己——也别告诉你的知心人！我现在是不尊重我自己。再见，我不能原谅我自己……”

“得了，我的亲爱的，你过甚其词了。你自己不是也说，‘什么事也没发生’吗。”

我们走上来，走到运河的堤岸上，开始告别。

“难道你就永远不能真心实意地亲吻我一次吗，像孩子似的，像儿子亲吻父亲似的？”他声音发颤地对我说。我热烈地亲吻了他。[198]

“亲爱的……但愿你永远像现在这样心地纯洁。”

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亲吻过他，也从来不曾想到他会自己提出这个要求。

第六章

一

“自然要去！”我在急急忙忙回家的路上决定。“现在就去。很可能我碰到她一个人在家，一个人或者还有什么人——反正一样：可以叫她出来。她会见我的；她会感到诧异，但是会见我的。如果她不肯见我，我就硬要她见我，我会打发人进去说，有要事求见。她肯定会以为，这事与文件有关，她就肯定会见我。于是我就可以问出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全部情况。到那时候……到那时候又怎么啦？如果我不对，那我就用行动报答她，如果是我对，她不对，那时候就一切作罢！无论如何——对一切作个了断！我会输掉什么呢？什么也不会。去！去！”

对，我永远也忘不了，并且我将自豪地回想过去，幸亏我没去！这事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让它从此烂在我肚子里，这事我知道就行了，我能在这样的时刻当机立断，作出极其高尚的决定，这就够了！“这是一种诱惑，但是我能掉头不顾，扬长而去，”我终于拿定了主意，改变了想法，“有人想用事实来吓唬我，可是我不信，我偏偏没有丧失对她的信心，偏偏相信她的纯洁！我去干吗？我要打听什么？为什么她就一定要像我相信她那样相信我呢，相信我的‘纯洁’，硬是不怕有人会‘一时感情冲动’，她硬是不要塔季雅娜在一旁做保证呢？我在她的心目中还没有赢得这种坦诚无疑。即使她不知道，即使她不知道也无所谓，因为她还不知道我是可以信任的，我并没有受到别人‘诱惑’，我并不相信别人对她的恶意诽谤：但是我自己知道，并将为此而自尊自重。我要尊重自己的感情。噢，是的，她竟让我当着塔季雅娜的面吐露真情，她竟让塔季雅娜在一旁待着，因为她知道塔季雅娜就坐在一旁，在偷听（因为那女人不可能不偷听），她还知道那女人正在笑话我——这太可怕，太可怕了！但是……但是，要知道——如果这是迫不得已呢？她在当时的情况下又能怎么做呢？又怎能为此而谴责她呢？要知道，当时我自己在谈到克拉夫特的时候不是也向她撒了个弥天大谎吗，我不是也欺骗了她吗，因为我也是迫不得已，因此我才不由自主地、并无恶意地撒了个谎。我的上帝！”我突然叫道，痛苦地涨红了脸，“而我自己，我自己刚才又做了什么呢？难道我不是也把她暴露在塔季雅娜面前了吗？难道刚才我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了韦尔西洛夫吗？然而，我又怎么啦？这里有区别。这里谈的只是那份文件；其实，我告诉韦尔西洛夫的仅仅是有关那份文件的事，因为除此以外再没什么可谈的了，也不可能谈什么。不是我头一个就预先告诉他，并且嚷嚷说‘不可能’吗？他是一个明白人。呣……但是话又说回来，直到现在，他心里对这个女人又有多么恨啊！想必，当时在他俩之间曾发生过一幕令人痛心的悲剧，可是因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自尊心！韦尔西洛夫除了极其强烈的自尊心以外，也不可能有任何其他感情！”

是的，最后这个想法当时在我脑海里腾地冒了出来，我甚至都没有发现。这类想法当时在我脑海里接二连三地掠过，当时我对自己是心地坦荡的：我没有耍滑头，也没有自己欺骗自己；如果说我当时有什么事没弄明白，那也仅仅是因为我的脑子不够用，而不是因为我伪善和自欺欺人。

我回到家后心情异常亢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头非常快乐，情绪很乱。但是我害怕分析这是因为什么，因此我才竭力使自己分心。我立刻去看房东太太：果然，她和丈夫正在闹别扭，而且闹得很凶。她是一位肺病很重的文官太太，也许心肠还很好，可是她却像所有的肺痨病患者一样，非常任性，爱发脾气。我立刻劝他们言归于好，又去找那个房客，找那个粗俗的麻脸傻瓜，那个在银行工作的自尊心很强的小官吏契尔维亚科夫，我虽然很不喜欢他，然而却与他和睦相处，因而也常常低三下四地同他一起与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开几句玩笑。我立刻劝他，让他不要搬走，再说他自己也没有下定决心非搬走不可。到后来我非但彻底让房东太太安静了下来，而且还乘机整理了一下她头下的枕头。“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就从来不会这样。”最后，她挖苦地说。接着我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亲手给她做了两张好极了的芥末膏。可怜的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只会看着我，羡慕不已，但是我却不让他插手，最后我得到了回报，赢得了她不少感激的眼泪。就这样，我记得，我突然对这一切感到厌烦起来，我忽然明白过来，我根本不是因为好心才去伺候病人，而是因为这样，因为某种原因，因为某种完全别的原因。[199]

我急躁地在等候马特维：我决定当天晚上去最后一次碰碰运气，而且……而且，除了碰运气以外，我还感到一种要去赌一把的强烈要求，否则我受不了。假如我哪也不去，说不定，我就会忍不住去找她。马特维应该很快来的，可是门却忽然开了，进来了一个不速之客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我皱了皱眉头，颇为惊奇。她知道我的地址是因为从前有一回，她曾受妈妈之托来看过我。我请她坐下后就疑惑地望着她。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眼睛，委琐地微笑着。

“您该不是从丽莎那里来吧？”我忽地想起来问她。

“不价，我来随便看看，您哪。”

我告诉她我马上要出去；她又回答道，“她来随便看看”，马上就走。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可怜起她来了。我要指出的是，她从我们大家，从妈妈，特别是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儿，得到过许多同情，但是自从把她安顿在斯托别耶娃家之后，我们家的人似乎都把她给忘了，除了丽莎还常常去看看她以外。而所以如此的原因，看来还是因为她自己，因为她有一种对人敬而远之、退避三舍的毛病，尽管她总是畏畏缩缩，低三下四，总是挂着某种巴结的笑容。我个人很不喜欢她的这种笑容，她的脸总好像做作出来似的，有一回，我甚至这样想，她对自己的奥利娅伤心难过，也该有个头了吧。可是这一回不知为什么我却可怜起她来了。

可是，突然，她一言不发地弯下腰来，低垂下眼睛，把两手伸到前面，搂住了我的腰，又将脸贴到我的膝盖上。她抓住我的一只手，我以为她要吻它，可是她却把我的手贴到眼睛上，泪如雨下，一串热泪滴到了我手上。她哭得浑身发抖，但是哭的声音却很轻。我心里感到一阵难过，尽管我心里也仿佛有些懊恼。但是她十分信任地拥抱着我，丝毫不担心我会生气。尽管在此以前，刚才，她还怕兮兮地、卑躬屈膝地向我微笑着。我开始请她安静下来，不要激动。

“少爷，亲爱的，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一到黄昏，我就受不了；一到黄昏，我就无法忍受，总有一股什么力量，吸引我上街，钻进黑暗。主要是有一种幻想，在吸引我。我脑子里产生了这样一种幻想，——我只要一出去，就会在街上忽然遇到她。我走着走着，仿佛看见了她。就是说，这是别人在走路，而我就故意跟在她后面，心想，瞧，该不是她吧，我想，她不就是我的奥利娅吗？我想呀，想呀，到后来，都想傻了，净撞到人家身上，真讨厌。我就像个醉鬼似的跌跌撞撞，有人就骂我。我只好躲着不见人，哪也不去。再说，就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心里反而更难受。刚才，我走过您这儿，我想：‘让我进去看看他吧；他的心肠比谁都好，而且当时他也在那。’少爷，请您饶恕我这个没用的女人；我这就走，到……”

她忽然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想到什么地方去。恰好这时候马特维来了；我扶她上了雪橇，把她顺路送回了家，送到了斯托尔别耶娃的寓所。

二

最近一段时间，我开始常常到泽尔希科夫轮盘赌场去。在此以前，我曾去过两三家赌场，都是跟公爵一起，是他“带”我到那些地方去的。其中一家赌场，主要是坐庄玩纸牌，输赢很大。但是我不喜欢去那里：我看到，在那里，必须有大笔的钱才玩得痛快，此外，到那里去的多半是些上流社会的恶少和“赫赫有名”的公子哥儿。而这正是公爵喜欢的；他不但爱赌，而且爱跟那些爱寻衅闹事的恶少结交。我发现，在这些赌场上，他虽然有时候同我一道走进去，但是在整个晚上他却好像有意回避我似的，而且他也不把我介绍给他的“自己人”中的任何人认识。我那模样完全像个野人，甚至有时候还招得大家都对我侧目而视。在赌桌旁，有时候，我也不免与人交谈。但是，有一回，在第二天，同样，在这里的房间，我试着向一位公子哥儿点头问好，我昨晚不但同他说过话，而且还同他坐在一起，畅快地笑过，甚至我还帮他猜中了两张牌，可是，你猜怎么着——他竟装作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也就是说，更糟糕：他摆出一副做作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样子，看了看我，微微一笑就走了过去。就这样，我很快就离开了这地方，爱上了一个藏垢纳污之地——非这样称呼无以名状。这是一家轮盘赌场，相当差劲，规模很小，开设这家赌场的老板，是一名被人包养的二奶，虽然她自己从不在大厅里露面。那里大门洞开，来者不拒，虽然也常有军官和富商前来，但是秽行不断，一切都离不开一个“脏”字，然而，因此，却也吸引了许多人。此外，在那里，我的赌运很好，但是这里发生了一件令人极为反感的丑事，于是我愤而离去：有一回发生在大家赌兴正浓的时候，结果是两个赌徒大打出手。从此以后，我就开始到泽尔希科夫赌场去了，而领我去的又是我那位公爵。泽尔希科夫是一名退伍的骑兵上尉，在他开设的这家晚间赌场上，风气还挺不错，有点军人味道，极重规矩，要求光明正大，不许违反，赌得干脆利落，实事求是。比如说，调皮捣蛋的人和爱酗酒闹事的人，那里是没有的。此外，庄家的赌本很大，甚至非同小可。那里既坐庄玩纸牌，也玩轮盘赌。直到11月15日那天晚上之前，我一共才到那里去过两次，泽尔希科夫似乎已经同我面熟了；但是我还没有一个熟人。偏巧那天晚上公爵与达尔赞又去了那家我不再去的赌场，跟上流社会那些恶少们玩纸牌，回来时已近半夜：因此，这天晚上，我就成了陌生人中的陌生人。

如果我有读者，并且他读过我写的有关我的经历的一切，那，毫无疑问，对他就不用再作解释了：我这人生来就不是一个能跟任何人打交道的料。主要是我与别人在一起常常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当我走进什么地方，那里已经有许多人了，我总不由得感到，所有的目光都像触电似的注视着我。我简直恶心透了，一种生理上的恶心，甚至像在戏园这样的场合，更不用说在私人家里了。在所有这些轮盘赌场和大家聚赌的地方，我简直没一点气派：我坐在那里，不断自责，责备自己太温文尔雅和彬彬有礼了，有时候我又会蓦地站起来，做出某种粗鲁的、出格的事。而与此同时，有这么一些混蛋，与我相比，却表现得气宇不凡，风度翩翩——正是这点使我感到最恼火了，因此我心情烦躁，越来越不冷静。老实说，不仅是现在，就在那时候，我对所有这帮家伙，如果说到底，甚至连赢钱本身，我都感到厌恶和痛苦。简直——痛苦极了。当然，我也感到非常快乐，但是这快乐是经由痛苦产生的；这一切，就是说这些人，这赌博，主要是我自己同他们在一起，我觉得肮脏极了。“只要赢到了钱，我就唾弃这一切！”每逢在一夜豪赌之后，回到家，天刚拂晓，我朦胧欲睡的时候就会这样告诫自己。又是这赢钱什么的，其实，我根本就不爱钱。就是说，我不来重复这卑鄙的老一套的话了，就像作这样解释时通常都会说的那样，说什么我是为赌钱而赌钱，是为了找感觉，是为了享受冒险、刺激、狂热等等，根本不是为了赢钱。我非常需要钱，虽然这并不是我要走的路，并不是我的思想，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决定试一试，作为一种试验，这条路也不妨一试嘛。这里有一个强烈的想法，一直使我偏离正道：“既然你认定，只要有相关的坚强性格，你就一定能成为百万富翁；你已经对你的性格作了测试那你在这里也不妨一显身手嘛：难道玩轮盘赌，比之实现你的思想，需要更坚强的性格吗？”——这就是我对自己一再重复的话。因为我至今仍坚信不疑，在狂热的赌博中，只有做到心绪十分冷静，就能始终保持头脑清醒和计算正确，这样，就一定能克服盲目碰运气和任意胡来，就一定能赢，所以，当我看到我无时无刻都冷静不下来，完全像个孩子似的感情冲动，自然，当时我便越来越生气。“我可以忍饥挨饿，可是在做这样的蠢事中却管不住自己！”——这使我十分恼火。此外，我认为，不管我这人看来有多么可笑和多么被人瞧不起，但是，我身上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取之不尽的力量，它有一天终将迫使他们大家都对我刮目相看，这种想法，几乎从我被人瞧不起的童年时代起就已经有了——当时，它就成了我生命的唯一源泉，我的光明和我的自尊，我的武器和我的安慰，要不的话，说不定，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自杀了。因此，当我看到我在赌桌旁居然变成了一个委琐的小人，我能不对自己大动肝火吗？因此我决不能洗手不干，放弃赌博：现在我已经洞若观火，清楚地看到了这一切。此外，除了这个最主要的原因以外，我那琐屑的自尊心也受到了伤害：输钱，使我在公爵面前，在韦尔西洛夫面前（虽然他一句话也没说），在所有人面前，甚至在塔季雅娜面前，感到受了屈辱，——我就是这么认为，这么感觉的。最后，我还必须承认：当时我已经奢侈成性，挥霍惯了；我已经习惯于上饭馆，很难不再享用七道菜的饭食，很难不要马特维，很难不去英国商店，很难拒绝我的化妆品商人的意见，凡此种种，我已很难拒绝。当时我就意识到了这点，但是我只是挥挥手，置之不理；而现在，当我写到这些的时候，我脸红了。

三

我独自一人到了那儿，跻身于一群陌生人之中，起先我在赌桌的一角占了个座位，开始下的赌注很小，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枯坐了大约两小时。在这两小时中过得很乏味——不痛不痒。我错过了许多令人叫绝的机会，竭力不发火，而是以冷静和自信取胜。玩到最后，在这两小时中，我没输，也没赢：三百个卢布中只输了十至十五个卢布。这个微不足道的输赢，使我的气不打一处来，再说又发生了一件极不愉快的让人恶心的事。我知道，在这些轮盘赌的赌场上，有时会出现贼，倒不是说从外面进来的贼，而是指直接来自某些赌棍中的贼。比如，我坚信，某个著名的赌棍阿菲尔多夫就是贼。即便现在，他也在招摇过市：还在不久前，我就在大街上遇见过他，坐着一辆套着英国矮种马的双套车，但是他是贼，偷过我的钱。关于此事的经过，以后再说。那天晚上只是个前奏：那天晚上我在这整整两小时中一直坐在赌桌的一个犄角，而在我身旁，一直坐在我左边的是一个身体孱弱的花花公子，我猜他是个犹太佬；不过，他参加了一个什么组织，甚至还写过一些东西，在报刊上发表过。在最后一刻，我忽然赢了二十卢布。两张红票子[200]放到了我面前，可是忽然，我看见，那个小犹太佬却伸出一只手，十分镇定地扽走了我的一张票子。我本来想阻止他，但是，他却十分无耻，连声音也丝毫没有提高：忽然向我宣称，这是他赢的钱，这是他自己刚下的注，说罢便拿走了。他甚至都不愿意再继续这样的谈话，扭过了头。偏巧，这一刻，我脑子犯浑，想出了个好主意，所以，啐了口唾沫，迅速站起来，走开了，甚至都不愿同他争论，送给了他一张红票子。再说，也很难与这种厚颜无耻的小偷理论，因为已经错过了时机；赌博已经在进行下一轮了。正是这点使我酿成了大错，并反映到它所造成的后果上：我们身旁有三四名赌徒瞅见了我们的争论，又看到我那么随随便便地就放弃了，因而，很可能，也把我本人当成了同他一类的人。这时正好十二点整；我走进隔壁屋子，我考虑和想好了一个新计划，回来后就在庄家那儿把我的钞票都换成了五卢布的金币。这样我就有了四十余枚金币。我把它们分成十份，决定连续十次下注，都押在zéro[201]上，每次四金币，接二连三。“赢了——是我的运气，输了——更好，我从此永不再赌。”我要指出，在这两小时中，一次也没有转到过zéro，所以到后来已经无人在zéro上下注了。

我站着下注，一言不发，皱紧双眉，咬紧牙关，在第三次下注时，泽尔希科夫大声宣布赢家是zéro，可是它却一整天都轮空。数给了我一百四十枚五卢布金币，我还可以下七次注，于是我开始继续下注，而与此同时我周围的一切都开始转动起来，开始跳舞。

“过这边来！”我隔着整张桌子向一个赌徒叫道，方才他就坐我身旁，是个头发斑白的蓄着小胡子的人，红脸膛，穿着燕尾服，他已经接连好几小时，带着说不出的耐心，下着一个个小注，可是却一注接一注地连着输，“过这边来呀！这边运气好！”

“您这是说我？”小胡子从赌桌的尽头，带着某种诧异和似乎威胁地回答道。

“对，说您呢！那边非输光不可！”

“您管得着吗，别捣乱！”

但是我已经熬不住了。在我对面，隔着桌子，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军官。他看着我下的注，对身旁的人嘟囔道：

“怪事，zéro。不，我还是拿不定主意押zéro。”

“要当机立断，上校！”我叫道，又下了新的赌注。

“请让我安静一下，您哪，不用您出主意，”他厉声回答我，“您在这儿太嚷嚷了。”

“我这是对您好言相劝；得，愿意打赌吗，马上又将停在zéro上：十枚金币，瞧，我下注啦，干不干？”

于是我拿出十枚五卢布的金币。

“十枚金币，打赌？这，我干，”他板着脸，厉声说，“我打赌，与您相反，不会出现zéro。”

“十枚金路易，上校。”

“什么十枚金路易？”

“十枚五卢布金币，上校，高雅的说法——就是金路易。”

“那就这么说定了，是十枚五卢布金币，您决不是跟我开玩笑。”

自然，我并没指望这次打赌能赢：zéro不出现的机会是三十六比一；但是我还是提出打赌，首先因为要摆阔，其次因为我想做点什么来引起大家对我的注意。我十分清楚地看到，不知为什么在这里大家都不喜欢我，而且大家还很乐意让我知道这点。轮盘转了起来——当又出现zéro时，大家那个惊奇呀就不用说了！甚至响起了一片欢呼。这时赢钱这个彩头把我弄得完全晕晕乎乎的了。又数给了我一百四十枚五卢布金币。泽尔希科夫问我，我是否愿意收取一部分钞票，但是我闷声闷气地向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因为我简直已经不能平静地和头头是道地说明什么问题了，我的头在打转，两腿在发软。我忽然感到，我恨不得立刻再去冒一次险，跟人赌一把；此外，我还想再采取点什么行动，再跟人打个什么赌，再数出几千卢布，跟谁都行。我机械地用手掌把我那一大堆钞票和金币搂到身边，思想根本就集中不起来，没法点清到底赢了多少。就在这工夫，我忽然发现公爵和达尔赞就站在我身后；他们刚赌完纸牌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在那里输了个精光。

“啊，达尔赞，”我向他叫道，“这儿运气好！押zéro！”

“输光了，没钱。”他干巴巴地回答，公爵则好像根本没有看见我，也不认识我似的。

“这不是钱！”我叫道，指着我面前的一大堆金币。“要多少？”

“他妈的！”达尔赞满脸通红地叫道。“我好像没向您借钱呀。”

“有人叫您。”泽尔希科夫拉了拉我的袖子。

上校已经骂骂咧咧地叫了我几次，他打赌输给了我十个五卢布金币。

“请收下！”他叫道，气得满脸变成了紫酱色。“我没必要老站在您身旁，要不以后您会说您没收着。您数数。”

“我相信，我相信，上校，不数我也相信；不过请您别冲我嚷嚷，也别发火。”于是我伸出一只手把他的那堆金币搂到自己身边。

“仁慈的先生，我请您连同您那副高兴劲儿，跟谁去套近乎都可以，可是别跟我，”上校厉声道，“我可没跟您一道放过猪！”

“怪，怎么让这样的人都进来了。”“他是干什么的？”“一个小年轻。”传过来几声感叹和窃窃私语。

但是我不予理睬，我随便下了个注，但已经不是押在zéro上。我把一大沓花票子[202]押在头一个“十八”上。

“走，达尔赞。”我身后传来公爵的声音。

“回家吗？”我向他们转过身子。“等等我，咱们一块儿走，我——收摊了。”

我这注又赢了，这次赢到的钱数目很大。

“不玩了！”我叫道，伸出两只发抖的手，开始搂钱，把金币塞进一只只口袋，既不数也不点，而且还有点荒唐地用手指压紧一沓沓钞票，我想一古脑儿把所有的钱都塞进我一侧的西装口袋。突然，阿菲尔道夫（他现在就坐在我右边，刚才也下过几笔大注）戴着戒指的胖乎乎的手伸了过来，放在我的三张花票子上，用手掌捂住。

“对不起，您哪，这不是您的。”他严厉而又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声音还相当温和。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前奏，后来，过了几天后，它注定会产生这样的后果。现在，我敢用人格担保，这三张一百卢布的大钞是我的，但是也合该我倒霉，当时我虽然坚信这几张钞票是我的，但是我终究还留有十分之一的怀疑，而对一个诚实的人来说，这就齐了；而我是一个诚实的人。主要是我当时还没有把握认定阿菲尔道夫是个贼，当时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因此在那一刻我还当真可能认为我弄错了，那三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也许根本就不在刚才人家数给我的那沓钱之中。我一直都没有数过我那一大堆钱，而只是用手扒拉过来，而在阿菲尔道夫面前也一直放着一大摞钱，恰好，现在就放在我的钱旁边，可是却码放整齐，而且都清点过了，最后，这里的人都把阿菲尔道夫当作富豪，而且都很尊敬他：所有这些对我都发生了影响，于是这一次我又不曾提出抗议。真是大错特错！最糟糕的是我当时高兴得过了头。

“非常抱歉，我记不清了；但是我满心认为这是我的钱。”我说，气得嘴唇发抖。这些话立刻招来一片非议。

“说这种话，就该记清楚了再说，可您自己刚才还说，您记不清了。”阿菲尔道夫傲慢而又不耐烦地说道。

“这小子是干什么的？”“真是岂有此理！”传来了几声感叹。

“他们干这种事不是头一遭了；不久前，跟雷贝格为了十卢布的事，也发生过一次争执。”我身旁又传来不知谁的岂有此理的声音。

“好了，够了，够了！”我叫道，“我不跟您争，拿去吧！公爵……公爵和达尔赞呢？走了？诸位，你们没看见公爵和达尔赞上哪啦？”说罢，我终于抓起我所有的钱，还有一些五卢布的金币，但是我横塞竖塞也没有塞进口袋，只好一把抓在手里，拔脚去追公爵和达尔赞。读者大概已经看到，我并不顾惜自己的脸面，而是秉笔直书我当时的整个狼狈相，纤细毕露，以便大家明白以后可能发生什么事。

公爵和达尔赞已经下楼了，根本不理会我的呼唤和一再喊叫。我已经追上了他们，但是我在看门人面前停留了一小会儿，给他手上塞了三枚五卢布金币，鬼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瞅了瞅我，甚至都没说声谢谢。但是，我完全无所谓，如果我这时碰到马特维，我会慷慨地给他一大把金币也说不定，而且，似乎，我也的确想这么做，可是跑到台阶上，我忽然想起，我方才已经打发他回家了。这时给公爵赶来了他的大走马，他坐上了雪橇。

“我跟您一块儿，公爵，也到府上去！”我叫道，抓起车毯，撂开了一点，想爬上他的雪橇；但是忽然，达尔赞冲过我身边，跳上了雪橇，车夫也一把夺过我的车毯，盖上了两位老爷的腿。

“他妈的！”我怒不可遏地叫道。结果是我像个仆人似的替达尔赞掀开了车毯。

“回家！”公爵喝道。

“慢！”我吼道，抓住了雪橇，但是马使劲一拽，我一骨碌滚进了雪堆。我甚至觉得他俩笑了起来，我纵身爬起来，顷刻间就抓住辆驶近的出租马车，飞也似的向公爵追去，不停地驱赶着我那辆驽马加破车。

四

偏巧，我那匹驽马跑得异乎寻常地慢，虽然我答应车夫给他整整一个卢布。车夫只是有气无力地鞭打着马，当然，这也全看在那一卢布分上。我的心都抽紧了；于是我就开始跟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但是我实在没话可说，只是嘟嘟囔囔地说了些废话。瞧，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跑进去见公爵的。他刚回来；他送走了达尔赞，现在独自一人。他面容苍白，脾气很大，在书房里走来走去，踱着方步。我再说一遍，他输得很惨。他心不在焉而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

“您又来了！”他皱着眉头说。

“我是来跟您一刀两断的，先生！”我气喘吁吁地说。“您怎么敢这么对待我？”

他疑惑地望着我。

“您要跟达尔赞走，您尽可以说您要跟达尔赞走嘛，可是您一拽马，于是我……”

“啊，对了，您好像跌进了雪堆。”他瞧着我的眼睛笑了。

“对此的回答应当是决斗，现在咱俩先把账清了……”

于是我用发抖的手开始把我的钱掏出来，把它们放在长沙发上，放在大理石小桌上，甚至放到一本打开的书上，一堆堆，一把把，一沓沓；有几枚金币还滚到了地毯上。

“啊，对了，您好像赢了钱？……本来嘛，从您说话的腔调就听得出来。”

他从来没有这么不客气地跟我说过话。我气得脸色发白。

“这里……我不知道有多少……应当数一数。我欠您接近三千了吧……或者是多少呢？……多了还是少了？”

“我好像没逼您还债呀。”

“没有，您哪，这是我自愿还给您的，而您应当知道是什么缘故。我知道，这一沓花票子是一千卢布，给！”于是我开始用发抖的手数数，但是数了一半又撂下了。“无所谓，我知道，这是一千。嗯，这样吧，这一千卢布我自己拿着，所有其余的，这几堆金币归您，您拿着，算还债，算是还清一部分债：我想，这里，将近两千了吧，或者……也许，多了！”

“可是您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一千？”公爵龇牙咧嘴地说。

“您想要？既然这样……我本来想……我本来以为您不会要的……但是，既然您想要——那给您……”

“不，我不要。”他鄙视地对我别转了脸，又开始在屋里踱起了方步。

“鬼才知道您怎么想到要还钱？”他忽然又向我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可怕的挑衅神态。

“我还钱，是要您给我个说法！”我也吼道。

“您给我滚蛋，别嘀嘀咕咕，装腔作势地没个完！”他忽然向我跺起了脚，仿佛怒不可遏似的。“我早就想把你们俩轰出去了，您和您那个韦尔西洛夫。”

“您疯啦！”我喝道。他那样还真像是疯了。

“你们俩夸夸其谈，一个劲地夸夸其谈，夸夸其谈，夸夸其谈，把我折磨得够了！比如说，荣誉呀什么的！我早就想一刀两断……这时刻到了，我求之不得。我认为自己被你们捆住了手脚，一想到我被迫接待你们……俩，就脸红！而现在我不认为自己被捆住了手脚，任何东西，任何东西也捆不住我，您必须明白这点！您那个韦尔西洛夫怂恿我去攻击阿赫马科娃，让她丢人现眼……从此以后，不许你们在我这里谈论什么荣誉长荣誉短的。因为你们俩都是不诚实的人……你们俩，你们俩；您在我这里拿我的钱，难道您不害臊吗？”

我的两眼一阵发黑。

“我是作为朋友拿您的钱的，”我声音非常低地开口道，“是您自己提出来的，于是我就相信了您的好意……”

“我不是您的朋友！我给您钱不是因为那个，因为什么，您自己知道。”

“我拿钱是记在韦尔西洛夫账上的；当然，这很蠢，但是我……”

“您不能不得到韦尔西洛夫的许可就拿他账上的钱，我也不能不得到他的许可就给您钱……我给您的是自己的钱；这，您也知道；您自己知道，还拿；而我在自己家里居然容忍了这种可憎可恨的滑稽剧！”

“我知道什么？什么滑稽剧？您因为什么给我钱？”

“Pour vos beaux yeux, mon cousin！[203]”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哈哈大笑。

“滚你妈的蛋！”我吼道，“全拿去，这一千也给您！现在——咱两清了，而明天……”

我把这沓本来想留给自己作本钱的花票子向他身上扔去。这沓票子一直摔到他的背心上。啪哒一声落在地板上。他迅速地，大踏步地，迈出三步，紧紧地逼近我跟前。

“您敢说，”他凶猛而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您拿了我整整一个月的钱，居然不知道我让您妹妹怀了孕吗？”

“什么？怎么回事！”我叫道，两腿突然发软，我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后来他亲口告诉我，当时我满脸煞白，脸白得简直跟手帕一样。我神志错乱了。我记得，我们始终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的脸。他脸上仿佛掠过一阵惊恐；突然他弯下腰，抓住我的肩膀，扶着我。他那凝然不动的微笑，我记得太清楚了；在这笑容里，既有不信任，又有惊奇。是的，他怎么也没料到，他的几句话竟会产生这么强烈的效果，因为他坚信我是明知故问，以此要挟，索取钱财的。

后来我晕了过去，但只有短短的一分钟；我醒来后，用两腿站了起来，望着他，我在思考，——我的脑子一直在沉睡，现在才豁然开朗，看清了全部真相！如果人家早告诉我，并且问我：“当时我会拿他怎么办？”我一定会回答，我会将他碎尸万段。但是结果却完全不同，完全不是根据我的意愿：我忽然伸出两手，捂住脸，痛苦地号淘大哭。这事就这么发生了！一个年轻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小孩。这说明，当时在我心里还有整整一半是孩子。我趴在沙发上，抽抽搭搭地哭个不停。“丽莎！丽莎呀！可怜的、不幸的人呀！”公爵忽然之间完全相信了。

“上帝啊，我真对不住您！”他十分伤心地叫起来。“噢，对于您，我想得太卑鄙了，我的疑心病太重……请原谅我，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我突然跳起来，想对他说什么，我站在他面前，但是一句话也没说就跑出了房间，跑出了公寓。我勉强记得回家的路，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家。我扑倒在我的床上，面向枕头，在黑暗中，想呀想呀。在这样的时刻，是绝对不可能想得有条有理和前后衔接的。我的脑子和想象力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我记得，我甚至开始幻想起来，居然会想一些完全不相干的事，甚至天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伤心和不幸又会突然痛苦而又令人心碎地陡然生起，我又绞着双手不停地哀叹：“丽莎，丽莎呀！”——说罢又哭。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睡着的，但睡得很香，很甜。

第七章

一

我在早上八点左右醒了，陡地锁上了门，坐在窗口，开始想自己的心事。就这么一直坐到十点。女佣来敲过两次门，我都把她赶走了。最后，已经十点多了，又有人来敲门。我本来又想叫起来，但这是丽莎。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那个女佣，她给我端来了咖啡，并张罗生炉子。再要赶走她已经不可能了，当费奥克拉给炉子添劈柴，吹旺火的时候，我一直在我的小房间里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既不开口说话，甚至还竭力不看丽莎。那女佣的动作慢得没法形容，好像故意似的，因为所有的女仆在这样的情况下，当她们发现她们妨碍主人说话的时候，都会这样。丽莎坐到窗前的一把椅子上，注视着我。

“你的咖啡要凉了。”她忽然说。

我望了望她：她一点不尴尬，十分平静，嘴角上甚至还挂着微笑。

“这就是女人！”我忍不住耸了耸肩。女佣终于生好了炉子，开始收拾屋子，但是我火冒三丈地赶走了她，终于锁上了门。

“请问，您干吗又锁上门？”丽莎问。

我站到她面前：

“丽莎，我能这么想吗，您竟会这么欺骗我！”我突然叫起来，甚至根本就没想到我会这么开始说话，这一回不是泪如雨下，而是几乎是一种恶狠狠的感情猛地刺痛了我的心，因此我甚至都没料到自己会这样。丽莎的脸红了一下，但是她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继续直视着我的眼睛。

“慢！丽莎，且慢，噢，我多笨啊！但是我真笨吗？所有的蛛丝马迹直到昨天才凑到一块儿，在此以前，我又打哪儿能够知道呢？就根据你常常去看斯托尔别耶娃，还有那个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吗？但是我却把你当成了太阳，丽莎，我脑海里怎么会想到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呢？记得吗，那时候，两个月前，在他的寓所，我遇见你时的情景吗，那时候咱们俩走在阳光下，有多快活啊……难道那时候就有那事了？就有了？”

她用表示肯定的点头回答了我的问话。

“那么说，你在那时候就已经在骗我了！这不是因为我笨，丽莎，这无宁说是我自私，原因不是因为我笨，而是我心中的自私，还有……还有，可能是我坚信你的圣洁。噢，我一向深信，你们大家与我相比，无比地高尚，可是——结果呢！最后，终于在昨天，在一天之间，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尽管有许多蛛丝马迹……再说，我昨天忙活的也根本不是这事儿呀！”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又有什么东西痛苦地，像针扎似的刺痛了我的心，我满脸涨得通红。此刻，我自然不可能和颜悦色。

“你到底在辩解什么呢？阿尔卡季，你好像急急忙忙地要辩解什么似的，你到底要辩解什么呢？”丽莎文静而又温柔地问道，但声音很果断，很坚决。

“怎么要辩解什么？问题是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哪怕就解决这个问题呢！你还说：‘辩解什么？’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当哥哥的应当怎么办……我只知道他们会举起手枪强迫他结婚……我将像一个正人君子应该做的那样去行动！可是我又不知道一个正人君子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做！……为什么？因为我们不是贵族，而他是公爵，仕途得意，前程似锦；我们即便是正人君子，他也不会理我们。咱俩甚至都不是兄妹关系，而是两个私生子，没有姓，是家奴的孩子；而公爵难道能娶家奴为妻吗？真恶心！更有甚者，你倒坐在那里，现在瞧着我，觉得奇怪。”

“我相信你很痛苦，”丽莎的脸又涨红了，“但是你也太性急了，自己折磨自己。”

“性急？照你看来，难道我迟到今天才发现，还嫌不够吗！丽莎，你应该，你应该这样跟我说话吗？”我终于愤怒得忘乎所以起来。“我遭到多大的耻辱啊，这个公爵又怎能不对我报以轻蔑呢！噢，我现在一切都明白了，这整个画面就展现在我面前：他完全可以认为，我早就猜到了他和你的关系，但是我却一声不吭，或者甚至我还翘起鼻子，趾高气扬地吹嘘什么‘荣誉’——这就是他当时可能对我的想法！于是我就用妹妹，用妹妹的耻辱去白拿人家的钱！因此他才看到我就恶心，我认为他做得完全对：每天都要看到和接待一个卑鄙小人，因为他是她哥哥，他还会侈谈什么‘荣誉’等等……这颗心肯定会苦恼不堪，虽然这是他的心！可是你对这一切都听之任之，你没有提醒我，他是这么蔑视我，甚至他还把我的情况告诉了斯捷别尔科夫，昨天他还亲口对我说，他恨不得将我和韦尔西洛夫赶出去。可斯捷别尔科夫却成了他的座上客！要知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同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一样，也同样是您的姐妹呀，他还在我背后喊：‘用我的钱更好。’而我，我竟恬不知耻、大模大样地躺在他家的沙发上，以平等人自居，凑过去，跟他的朋友们套近乎，让鬼把他们全抓了去！而你却对这一切听之任之！说不定，现在连达尔赞也知道了，至少，根据他昨晚那副神气来判断……所有，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除了我！”

“谁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他没有跟任何熟人讲过，也不能讲，”丽莎打断了我的话，“至于这个斯捷别尔科夫，我只知道斯捷别尔科夫在拼命折磨他，至于这个斯捷别尔科夫，除非他猜着了。而关于你，我曾经对他说过几次，他也完全相信我，你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我不知道，昨天你们俩为什么会发生那事儿，又是怎么发生的。”

“噢，至少我昨天还清了欠他的债，多少了了一件心事！丽莎，妈妈知道吗？怎么会不知道呢：昨天，昨天，她还对我大生其气呢！……哎呀，丽莎呀！难道你真认为你做得都对吗，你竟没有一点一滴可以责备自己的地方吗？我不知道，如今这世道是怎么看这问题的，你自己又是什么想法，就是说关于我、妈妈、哥哥、父亲……韦尔西洛夫知道吗？”

“妈妈什么也没告诉他，他也没问，大概也不想问。”

“知道，但是不想知道，这——很可能，像他的作风！当我这个做哥哥的讲到要拔出手枪逼他结婚时，你尽可以讥笑我这个做哥哥的，讥笑我笨，但是母亲，母亲呢？难道你就不曾想过，丽莎，这是对妈妈的谴责吗？我整夜都在痛苦地想这问题；现在妈妈的头一个想法肯定是：‘这是因为我也有错，有其母必有其女嘛！’”

“噢，你说得多么凶狠又多么残酷啊！”丽莎叫道，眼泪夺眶而出，她站起来，迅速向门口走去。

“站住，站住！”我一把抱住她，硬按她又坐了下来，我也在她身旁坐下，没有松手。

“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早料到肯定会这样，你肯定会要我亲自认错。好吧，我错了。我只是因为骄傲才沉默不语，才不说话，其实，我比可怜我自己更可怜你和妈妈，要可怜得多……”她没把话说完，突然热泪盈眶地哭了起来。

“得了，丽莎，不要这样，什么也不要。我无权审判你。丽莎，妈妈怎么样？你说，她早知道了吗？”

“我想，她早知道了，但是，不久前，出了这事以后，我又亲口对她说了。”她垂下眼睛，低声道。

“她怎么说呢？”

“她说：‘怀着吧！’”丽莎说，声音更低了。

“啊，丽莎，对，‘怀着吧’！不要对自己做任何事，愿上帝保佑你！”

“决不做。”她坚定地回答，又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放心，”她又加了一句，“这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丽莎，亲爱的，我只知道我对这事什么也不懂，但是，我现在知道得更清楚了，我有多么爱你。不过有一点我莫名其妙：你又爱上他什么呢？你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呢？这倒是个问题！”

“大概，夜里，你对这事也百思不得其解吧？”丽莎低声地微微一笑。

“别忙，丽莎，这问题很愚蠢，而你在笑；笑吧，但是，要知道，叫人不能不觉得奇怪：你和他——你们是两个绝对不同的人！他（我把他研究透了），他这人抑郁、多疑，也许很善良，那就让他善良去吧，但是这人却高度倾向于在所有事情上首先看到恶（不过这一点他完全像我！）他非常尊重高尚——就算是这样吧，这我看到了，不过，似乎仅仅在理想中。噢，他很爱后悔，他一辈子都不停地在诅咒自己和后悔，但是又从来不肯改错，话又说回来，这点可能也像我。他脑子里有许许多多偏见和不切实际的想法——其实没有任何思想！他总想建立丰功伟绩，可是却净做些害人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对不起，丽莎，不过，我是个混账东西：我说这话是对你不尊重，我知道这个；这，我明白……”

“这幅画像倒很真实，”丽莎微微一笑，“但是，因为你我太恨他了，所以也就不真实了。他一开始就对你不信任，因此你也就不可能看到他的全部，可是他同我却从卢加起就认识了……从卢加起，他就只看到我一个人。是的，他多疑而且病态，没有我他就会发疯；要是他离开我，非发疯或者开枪自杀不可；好像，他是明白这点的，也知道。”丽莎又加了一句，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沉思。“是的，他一向软弱，但是这种软弱的人，却往往会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刚才提到要用手枪逼他结婚的事，说得多奇怪呀，阿尔卡季，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我自己知道将来会怎样。不是我跟着他走，而是他跟着我走，妈妈哭着说：‘倘若你嫁给他，你会不幸的，他会不再爱你。’我不相信这话；我也许会不幸，可是他不会不爱我。我之所以不同意跟他结婚，那是因为别的原因。已经有两个月了，我始终不答应，但是今天我对他说：行，我嫁给你。阿尔卡沙，你知道吗，他昨天（她两眼闪出了光，她忽然伸出两手搂住我的脖子）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了，他直截了当，而且十分坦率地告诉她，他不能爱她……是的，他十分坦诚地表露了心迹，因此这个想法现在没有了！他从来没有动过这念头，这一切都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在瞎想，再说，这也是那些害人精，斯捷别尔科夫和另外一个人……硬要他这么做的缘故。为此，我今天才对他说：行。亲爱的阿尔卡季，他很想叫你去，你千万不要因为昨天的事生他的气，他今天身体不太好，因此整天都在家。他真的不舒服，阿尔卡季，别认为这是借口。他特意让我来，叫我转告你，他‘需要’你，他有许多话要对你说，可是在你这里，在这个房间里，有点不方便。好了，再见！哎呀，阿尔卡季，不过有句话我不好意思对你说，我到这里来的时候，非常害怕你不爱我了，一路上我一直在画十字，可是你却这么善良，这么可爱！你这么对我，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我到妈妈那儿去。而你多多少少爱他一点，好吗？”

我热烈地拥抱她，对她说：

“丽莎，我想，你是个性格坚强的人。是的，我相信，不是你跟着他走，而是他跟着你走，不过，毕竟……”

“不过，毕竟，‘你到底爱他什么呢——这终究是个问题！’”丽莎接口道，突然像过去一样顽皮地微微一笑，而且在说‘这终究是个问题！’时，那腔调非常像我。并且说这话时，跟我说这话时的样子完全一样，举起食指，在眼前晃了晃。我们俩热烈地亲吻，但是当她走出去以后，我的心又开始难过起来。

二

我在这里记下的内容仅仅是对我自己作个交代。比如说，有一些瞬间，在丽莎走了以后，当一些最意想不到的想法纷至沓来地闯进我脑海的时候，我甚至对此十分心安理得。“唉呀，我忙活什么呢，”我想，“关我什么事？人人如此或者都差不多。丽莎发生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呢？难道必须由我来挽救‘家庭的名誉’吗？”我之所以把这些卑鄙无耻的事写下来，仅仅为了说明，我当时对善恶的理解上还如此不坚定。挽救我的仅仅是一种感情：我知道，丽莎很不幸，妈妈很不幸，当我想起她们的时候，我是从感情出发知道这点的，因此我感觉到，发生的这一切想必不是好事。

现在我要预先说明的是，从这天起，直到我大病一场为止，接二连三发生的种种事件，出现得异常迅速，以致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奇怪，这些事，我怎么能挺过来的，命运怎么没把我压倒。它们使我的理智，甚至感情，都变得十分脆弱，如果到后来，我终于坚持不住，因而犯罪的话（离犯罪就差一点了），那陪审员也很可能宣判我无罪。但是我还是尽力井然有序地来描写，虽然我想预先说明，当时在我脑海里乱糟糟的，很少头绪。事件就像狂风一样铺天盖地地袭来，我的种种想法，也像秋天干枯的树叶一样，在我的脑海里飞旋。因为我整个人都是由别人的思想拼凑而成的，现在，当需要由自己的思想独立作出决定时，我又到哪里去寻找自己的思想呢？而且根本就无人指导。

我决定晚上再去看公爵，以便彼此无拘无束地好好谈谈相关的一切，而在晚上以前，我就留在家里，但在黄昏时分我又收到了一封经市邮局寄来的斯捷别尔科夫的短信，一共三行字，他在其中坚决而又“极其恳切”地请我于明天上午十一时左右去看他，他“有非常重要的事相告，到时候，您自己就会看到这事的内幕”。我想了想，决定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因为离明天还早着呢。

已经八点了；我本来早该走了，但是我一直在等韦尔西洛夫：我有许多话要跟他说，而且我的心在燃烧。但是韦尔西洛夫始终没有来。再说去看妈妈和丽莎，我暂时也不宜露面，我感到韦尔西洛夫肯定整天都不会在那儿。我信步走去，已经在半道上了，我才想到不妨到昨天那家运河边上的小饭馆去看看。恰好，韦尔西洛夫就坐在他昨天坐的那座位上。

“我早料到你肯定会到这里来的。”他说，奇怪地微微一笑，又异样地看了看我。他的笑容似乎不怀好意，他脸上，我已经长久没看到这模样了。

我在小桌旁坐了下来，起初我只是讲了些事实：关于公爵，关于丽莎，以及昨天在轮盘赌之后发生在公爵家的争吵；我也没有忘了轮盘赌赢钱的事。他非常注意地听我说完了，又再问了一遍公爵决定娶丽莎的事。

“Pauvre enfant[204]，说不定，她嫁给他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不过，这事成不了也说不定……虽然他能够……”

“请把我作为您的一个朋友告诉我：这事您早知道了，早有预感？”

“我的朋友，对这事我又能做什么呢？这一切都是感情问题和另一个人的良心问题，哪怕从这个可怜的丫头这方面说也是如此。我对你再重复一遍：从前，我太爱干涉别人的良心了——这是一种极其不好的作风！别人遭遇不幸，我决不会拒绝帮助，我会尽我力之所能去帮助他，假如我自己也弄清楚了的话。而你，我的亲爱的，你一直没有产生过任何怀疑吗？”

“但是，您怎么能，”我叫起来，满脸绯红，“您怎么能（哪怕对我只有一丝一毫的怀疑）认为我知道丽莎跟公爵的关系，又看到我同时向公爵借钱，——您居然还能同我说话，同我坐在一起，还向我伸出手来，——而且是向我这样的一个人，您应当认为我是个卑鄙小人才是，因为，我敢打赌，您肯定怀疑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明明知道，却靠着妹妹的关系向公爵借钱！”

“这又是个良心问题了。”他冷笑道。“你怎么知道，”他用某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感情又清楚地加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就不担心，正如你昨天在另一场合所说的那样，你会丧失自己的‘理想’，本来是个热情奔放的、诚实的孩子，却变成了个混蛋呢？我因为担心，所以才一再拖延这一时刻的到来。为什么就不能设想，我身上除了懒和狡猾以外，就不能有什么更为纯正，唔，那怕是愚蠢，但却也是更为高尚的品质呢？Que diable！[205]太正常了，我常常是既愚蠢又不高尚。如果你养成了这种习气，你身上的东西对我又有何益呢？在这种情况下，劝你改邪归正是低俗的；即便你改邪归正了，你在我心目中也丧失了任何价值……”

“您可怜丽莎吗，可怜吗？”

“我很可怜她，我的亲爱的。你凭什么认为我就这么无情呢？相反，我会竭尽全力……好了，你怎么样，你的事怎么样？”

“先别管我的事；现在我没有我的事。我说，您为什么怀疑他未必会娶丽莎呢？他昨天去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断然拒绝了……唔，就是说，断然拒绝了那个混账想法……这是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想出来的馊主意，——替他们俩撮合。他断然拒绝了。”

“是吗？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是从谁那儿听说的？”他好奇地询问。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

“呣……”他沉吟道，似乎在暗自盘算什么，“那么说，这事发生在……另一个求爱之前……整整一小时。呣……那，当然，他们之间很可能会出现这一类求爱……不过，据我所知，无论从这一方，还是从那一方都没有说，也没有做任何事……不过，当然，要说明问题，三言两语也就够了。但是，是这么回事，”他忽然奇怪地冷笑了一下，“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一件重大新闻，你当然会很感兴趣：如果说你那位公爵昨天也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求婚了（要是我早怀疑到丽莎，我会竭力阻止的，entre nous soit dit）[206]，那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无论如何肯定会立刻拒绝他的。你大概很爱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尊敬她和看重她吧？你能这样，这非常好，因此，你肯定会替她高兴：她，我的亲爱的，她就要嫁人了，就她的性格而言，似乎，她肯定会嫁，而我——唔，我当然会祝福她。”

“她要嫁人？嫁给谁呀？”我大吃一惊地叫起来。

“你猜。我就不让你苦苦思索啦：嫁给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嫁给你那位可爱的小老头。”

我瞪着两眼，大惊失色。

“想必，她早有这想法了，当然，还从各方面对这想法作了艺术上的加工。”他懒洋洋而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这发生在‘谢廖查公爵’拜访之后过了整整一小时（要知道，他来得真不凑巧！），于是她大大方方地走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面前，向他求了婚。”

“怎么‘向他求了婚’？应该是他向她求婚吧？”

“他哪会想到这点呀！是她，是她主动。正是这样，他兴高采烈。听说，他现在一直坐在那里，诧异不止，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个主意呢，他甚至还微感不适，想必，也是因为开心。”

“听我说，您说这话面带嘲笑……我几乎没法相信。她怎么会向他求婚呢？她是怎么说的呢？”

“请你相信，我的朋友，我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他回答道，突然摆出一副惊人的严肃腔调，“当然，他老了，但结婚还是可以的，完全合法，也完全符合习俗，而她——这又是一个别人的良心问题，这话我已经对你说过多次了，我的朋友。话又说回来，她完全有资格拥有自己的观点和作出自己的决定。至于具体细节以及她当时到底是怎么说的，我就没法向你传达了，我的朋友。但是，当然喽，她知道应该怎么做，而且她的做法也许是你我想不出来的。最值得称道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出现任何乱子，而且在上流社会看来，一切都très comme il faut[207]。当然，非常清楚，她想在上流社会站稳脚跟，但是，要知道，她也配得到这样的地位。我的朋友，这一切——在上流社会是司空见惯的。至于她提出求婚，想必做得既十分出色，又做得十分优雅。她这人循规蹈矩，我的朋友，正如你有一回形容她的那样，是个修女型的姑娘；我也早把她称之为‘一个娴静的女人’。要知道，她几乎就是他的养女，你知道，她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对她的好意。她早就对我一再声称，她‘十分尊敬他，十分重视，十分可怜他，也十分同情他’，以及诸如此类，等等，因此我多多少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关于这一切，都是今天上午，由我的儿子，她的哥哥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你似乎跟他还不认识，我也只是跟他分毫不差地半年才见一次面）出面，代表她，并且应她之请告诉我的。他尊重有加地赞同她的这一做法。”

“那么，这已经公开了？上帝，我多么惊奇啊！”

“不，还没有完全公开，到某一时间为止……我并不知道那儿的情况，一般说，我还完全是个旁观者。但是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是现在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以为怎样，这道小菜不会不合比奥林格的胃口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说实在的，这有什么不合他的胃口的；但是，请相信，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即便在这层意义上，也是一个极其正派的人。然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又怎么样！昨天上午，而且就在这事以前，她还特意问我：‘我爱不爱现在寡居的阿赫马科娃太太？’你记得吗，我昨天就曾惊奇地告诉过你：要是我娶了女儿，她就不能嫁给父亲了？现在你明白了吗？”

“啊，可不是吗！”我叫起来。“但是，难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会当真认为您……可能希望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结婚吗？”

“看来，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不过，你好像该走了，到你想去的那个地方去吧。你知道吧，我总是头疼。我想让他们弹一曲《露契娅》。我喜欢在烦闷中寻找欢乐，然而，我已经跟你说过这话了。重复是不可饶恕的……不过，我还是离开这里的好。我爱你，亲爱的，但是再见；每当我头疼或者牙疼的时候，我就渴望孤独。”

他脸上出现了一道痛苦的皱纹；我现在相信，他当时是真的头疼，尤其是头……

“明天见。”我说。

“什么叫明天见？明天会有什么事儿？”他苦笑道。

“我来看您，或者您来看我。”

“不，我不去看你，而你会跑来看我的……”

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令人非常不快的神色，但是我已经顾不上他了：这事非同小可！

三

公爵的确身体不好，因此一个人坐在家里，头上包着湿毛巾。他在十分焦急地等候我；他不止是头疼，毋宁说，他整个人都感到精神不佳。我又要交待一下：最近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到发生那场惨祸，我不知怎么总是遇到一些特别爱激动的人，他们所有的人几乎都像疯子，以致连我也身不由己地仿佛受到了感染似的。我得承认，我来这里的时候心情很坏，再说我感到很羞耻，昨天我居然在他面前号啕大哭，而且他们俩（他和丽莎）又这么骗我，把我骗得好苦啊，以致我不得不认为我是个大笨蛋。总之，当我进去看他时，我心里觉得很不自然。但是这一切做作和不自然很快就不翼而飞了。我得替他说句公道话：他的疑心病一旦很快消失和被粉碎之后，他就彻底变软了；他身上出现了一种近乎孩子般的特点，对你充满了亲热、信任和爱。他眼泪汪汪地亲吻了我，亲罢又立刻开始谈正事……是的，他的确很需要我：在他的言谈和思路中，有许多混乱不堪的地方。

他十分坚定地向我宣称，他非娶丽莎不可，而且越快越好。“至于她不是贵族，请相信，这一分钟也没使我感到过为难，”他对我说，“我祖父娶的就是一位家奴出身的姑娘，她是邻村某地主私人农奴剧团里的一名歌剧演员。当然，我的家族对于我抱有另一种希望，但是现在他们不得不让步，决不会有任何争执了。我想同现在的一切决裂，彻底决裂。至于其他，一切都按新法办！我不明白，您妹妹究竟爱上了我什么，但是，不用说，如果没有她，我现在也许就不会活在这世上了。我敢从心灵深处向您发誓，现在我把我与她在卢加的相遇看作是天意。我想，她之所以看上我，是因为我‘太堕落，太没出息’了……不过，您能听懂这话的意思吗，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我完全懂！”我语气十分坚定地说。我坐在书桌旁的一把圈椅里，他则在屋里走来走去。

“我应该把我们相遇的整个事实毫不隐瞒地告诉您。开始于我的一个内心秘密，但是只有她一人知道这秘密，因为我当时信得过的也只有她一个人。而且迄今为止也不曾有任何人知道。我当时是满怀绝望地到卢加去的，住在斯托尔别耶娃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为了寻找彻底的孤独吧。当时，我刚刚辞去我在某团的职务。我参加这个团，是在从国外回来之后，也就是在国外与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那次相遇之后。那时我有钱，我在团里大肆挥霍，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但是同我一起共事的军官们都不喜欢我，尽管我竭力不去得罪他们。不瞒您说，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喜欢过我。那里有个骑兵少尉，好像姓斯捷潘诺夫，不瞒您说，这是个异常浅薄和渺小的人，甚至好像还很窝囊，总之，没一点出息。不过，无可争论，他的为人却很诚实。他常来看我，我也对他十分随便，他常常一连好几天一声不响地坐在我屋子的角落里，但是神态庄重，不过对我也毫无妨碍。有一回，我给他讲了一个时下流行的趣闻，其中，我添油加醋地加了许多无稽之谈，说什么上校的女儿对我并非无意，上校也属意我，因此，当然，他一定会如我所愿地做到一切……总之，我且撇开细节不说，但是，后来这一切却演变成了一则极其复杂和极其下流的造谣。这造谣并非出自斯捷潘诺夫之口，而是由我的勤务兵传出去的，这勤务兵偷听到了一切，并且记住了，因为这无非是一则败坏年轻姑娘名声的可笑故事。谣言传开之后，这勤务兵在军官们审问他的时候，供出了斯捷潘诺夫，也就是说，这故事是由我讲给这个斯捷潘诺夫听的。斯捷潘诺夫被置于这样的进退两难中，怎么也无法否认他曾经听说过，因为这是个诚信问题。又因为这故事中有三分之二是我任意编造的，因此军官们都义愤填膺，于是团长就把我们集合到他的办公室，不得不要求我们作出说明。也就是在这时候，向斯捷潘诺夫提了个问题：他有没有听说过？于是他就供出了全部真相。怎么办呢，您哪，我当时做了些什么啊，我这么一个传承千年世袭的公爵？我矢口否认，并且当着斯捷潘诺夫的面说他撒谎，不过我的说法很委婉，就是说，似乎他‘听错了’，等等……我又不得不略去一些细节，但是，我的地位使我有利的一面是，因为斯捷潘诺夫常到我这里来，因此我可以把这问题说成这样，似乎他出于某种利害考虑有可能与我的勤务兵暗中勾结，——这说法也不是没有某些道理的。斯捷潘诺夫只是一言不发地看了看我，耸了耸肩膀。我记得他的这一目光，永远忘不了。紧接着他就打了退伍报告，但是，您猜怎么着，发生了什么情况？军官们，无一例外，都去拜访他，劝他不要打这报告。过了两周，我也离开了团队：谁也没有赶我走，谁也没有请我离开，我以家庭做借口，提出退伍。事情就这么了结了，起先我完全无所谓，甚至还在生他们的气，我住在卢加，认识了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但是后来，又过了一个月，我已经有了自杀的念头，想到了死。我对每件事的看法都很阴暗，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准备了一封信，是写给团队的长官和战友们的，我完全意识到我撒了谎，要求恢复斯捷潘诺夫的名誉。信写好后，我给自己出了个难题：‘寄出去后活下去，还是寄出去后死？’我很可能解决不了这问题。一个机会，一个瞎碰瞎撞的机会，在我同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进行了一次迅速而又奇怪的谈话之后，突然使我跟她亲近起来。而在此以前她常常去看望斯托尔别耶娃；我们常常遇见，彼此点个头，问个好，甚至都很少说话。我突然向她公开了一切。就在那时候，她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

“那她是怎么解决这问题的呢？”

“我没有把信寄出去。她决定不寄。她的理由是：如果我把信寄出去了，固然做了件光明磊落的事，足以洗清我的全部污垢，甚至还远远超过这些，但是我这样做自己受得了吗？她的意见是谁也受不了，因为那时候这个人的前程就会完蛋，也不可能获得什么新生。再说，斯捷潘诺夫受了点伤害，也没什么；要知道，即便没有人出面替他洗刷，他也被军官们的群体宣告无罪了。总之——似是而非，但是她劝阻了我，我也完全听从了她。”

“她的决定是狡猾的，但却充满了女人味！”我叫起来，“她在那时候就已经爱您了！”

“正是这点使我获得了新生。我向自己保证一定要改过自新，一定要改变生活，一定要对得起自己，也一定要对得起她，可是——我们俩却弄成了这样！结果是我们俩在这里天天跑赌场，玩轮盘赌，玩纸牌；在遗产面前，我也太得意忘形了，满以为前程似锦，喜欢同所有这些人为伍，喜欢宝马香车……我害苦了丽莎——可耻啊！”

他伸手擦了擦脑门，在屋里走了个圈。

“俄国人的命运是一把双刃剑，我们俩都遭到了俄国命运的袭击，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一个俄国人只要稍稍一跳出由习俗给他规定的、公众认可的轨道，他就立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在常轨范围内，一切都清楚：收入、官衔、在上流社会的地位、马车、拜客、职务、妻子——可是稍一出圈，我就不知道我是谁了？是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落叶。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这两个月来，我一直竭力使自己遵守常规，爱常规，挤进常规。您还不知道我在这里堕落得有多深，多么没出息：我爱丽莎，真心爱她，可同时我又在打阿赫马科娃的主意！”

“是吗？”我痛苦地叫起来。“顺便问问，公爵，您昨天跟我说到韦尔西洛夫的时候不是说，他曾经怂恿您去做一件不利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卑鄙勾当吗？”

“我也许夸大了，我太多疑了，因此我对不起他，就像我对不起您一样。先不说这事了。怎么，难道您以为，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也许从卢加起，我就不曾有过人生的崇高理想吗？我可以向您发誓，这理想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经常出现在我面前，而且在我心中丝毫没有失去它的美。我记得我对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发的誓，我一定要获得新生。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昨天在我这里讲到贵族的时候，请相信，他对我没有说出任何新意。我的理想很坚定：几十俄亩土地（只有几十俄亩了，因为我从遗产中剩下的，已经几乎什么也没有了）；然后是与上流社会，与升官发财彻底决裂，彻彻底底地决裂；在乡下有座房子，有个家，而我则亲自种地，或者类似这样吧。噢，在我们这个家族，这已经不是新闻了：我伯父曾亲自耕种，我祖父也一样。我们虽说是一支传承千年的世袭公爵，与罗昂家族[208]一样高贵，但是我们很穷。正是这一点我要教给我的子女们‘要一辈子永远牢记你是个贵族，在你的血管里流淌着俄国公爵的神圣血脉，但是你不要耻于承认你父亲曾亲自种过地：他是以公爵的铮铮铁骨做的。’除了这一小块土地以外，我不会留给他们任何财产，但是我让他们受到了高等教育，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噢，这方面丽莎将会帮助我。丽莎、孩子们、工作，噢，我们俩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幻想，在这里幻想，就在这里，在这些屋子里，可是怎么样呢？我与此同时却在打阿赫马科娃的主意，虽然我根本不爱这女人，在幻想这个上流社会富贵婚姻的可能性！直到昨天听到纳晓金带来的关于那个比奥林格的消息之后，我才决定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但是，要知道，您是去拒绝这桩婚姻的呀，不是吗？要知道。我想，这已经是高尚行为了，不是吗？”

“您这么认为吗？”他在我面前停住了脚步。“不，您还不知道我这人的天性！或者……或者我在这里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这事想必并不能仅仅归结为天性。我是真心爱您，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此外，在这两个月中，我又实在对不住您，因此，我希望你作为丽莎的哥哥能知道这一切：我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目的是为了向她求婚，而不是去拒绝。”

“这可能吗？但是丽莎说……”

“我骗了丽莎。”

“对不起。您正式提出了求婚，可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却拒绝了您？是吗？是这样吗？细节对于我非常重要，公爵。”

“不，我根本就没提出求婚，但仅仅是因为我还没有来得及提；她自己比我抢先了一步，——当然，不是直言相告，但是，话又说回来，话说得太清楚也太明白了，她‘委婉’地让我懂得，这想法以后也行不通。”

“这么说，反正您没有向她提出求婚，而且您的自尊心也没有受到伤害。”

“难道您能这么看问题吗！那，自己的良心审判呢？那，被我欺骗，而且……可见，我曾想抛弃的丽莎呢？我对自己，对我整个家族的列祖列宗许下的誓言呢？我可是发誓要重新做人，将功折罪，赎还我过去做的种种卑鄙的事的呀！我求您了，求您千万别把这事告诉她。也许，只有这事她不能原谅我！我从昨天起就病了。而主要是，好像现在已经一切都完了，索科尔斯基公爵家族中的最后一位公爵肯定要去服苦役了。可怜的丽莎呀！我一直在等您，一整天都在等您，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因为您是丽莎的哥哥，我要向您公开她还不知道的事。我是一名刑事犯，我参与了伪造某铁路股票的事。”

“这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要去服苦役？”我跳起来，恐怖地看着他。他脸上表现出了深深的、阴暗的、极度的忧伤。

“您坐，”他说，自己先在对面的圈椅里坐了下来，“首先，您应当先知道一个事实：一年多以前，在埃姆斯的那个夏天，有丽季娅[209]，有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后来是巴黎，正是在那时候，我到巴黎去了两个月，我在巴黎，不用说，正缺钱花。这时候碰巧出现了斯捷别尔科夫，不过，这人我以前就认识他。他借给了我一笔钱，还答应再给，不过他也请我帮他一个忙，他需要一名能工巧匠，能画画，能雕版，能石印，等等，还应该同时是一名化学家和技师——他有用，他有一定目的。至于是什么目的，他头一回就说得甚至相当露骨。究竟是什么呢？他摸透了我的性格——这一切我听了就想笑。问题在于我还从小学时代起就认识一个人，现在他是俄国侨民，不过并非俄罗斯血统，正住在汉堡的某个地方。在俄国，他已经有一回被卷进了一件伪造证券案。斯捷别尔科夫属意的正是这个人，但是要找他必须有人介绍，于是他就来找我。我给他写了两行字。写过也就立刻把这事给忘了。后来他又几次三番地遇见我，当时我从他那里拿了总计约三千卢布。关于整个这件事，我真的全忘了。我在这里借他的钱一直都是出借据和有抵押品的，而他则一直在我面前像个奴才似的曲意奉承，可是蓦地，在昨天，我从他那里第一次得知，我是一名刑事犯。”

“什么时候，昨天？”

“就是昨天，咱俩上午，在纳晓金到来之前，在书房里跟他嚷嚷的时候。他头一次，而且已经是一清二楚地、斗胆地向我提到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举起手来，本来想打他，可是他却忽然站起来，向我宣布，说我跟他是一伙的，他让我记住，我是他的参与者，我同他一样是个骗子，——总之，这虽然不是他的原话，但却是这个意思。”

“简直胡说八道，但是，这不是凭空捏造吗？”

“不，这不是凭空捏造。今天他到我那去了，向我作了详细的说明。这些股票早就在流通，而且还在继续发行，但是，似乎不知哪出了纰漏。当然，我是局外人，但是，‘要知道，您那时候不是惠予协助，帮忙写了一封信吗，您哪，’——这就是斯捷别尔科夫对我说的话。”

“但是，您并不知道这要干什么呀，或者您知道？”

“知道，”公爵低声回答，低下了眼睛。“就是说，您要晓得，既知道也不知道。我感到好笑，我感到开心。当时，我什么也没有想，更何况我根本不需要什么假股票，而且也不是我要做这些假股票的。但是，话又说回来，当时给我的这三千卢布，后来他甚至都没把它算在我欠他的账上，而我也就由他去了。话又说回来，您怎么会知道呢，也许我就是个假币制造者呢？我不可能不知道，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但是我觉得很开心，于是就帮了一把那些卑鄙的苦役犯们的忙……而且这忙也不是白帮的，拿了人家的钱！可见，我就是一名假币制造者！”

“噢，您就别夸大啦；您有错，但是您夸大其词了！”

“这里，主要是有一个名叫日别尔斯基的人，还是个年轻人，在司法部门工作，是一个类似帮办这样的角色。在这场股票案中——他也是参与者，后来他从那位在汉堡的先生那来找我，不用说都是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压根儿就没提到股票的事……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手里保存着两份我亲笔写的凭证，都是两行字的短信，当然，这也就足以证明了；这是我今天才完全弄明白的。斯捷别尔科夫说，这个日别尔斯基惹了大麻烦：他在那里偷了什么东西，偷了谁的钱，好像是盗用公款什么的，但是他还打算再偷一些，然后携款潜逃，移居国外；因此他还需要八千卢布（不能小于此数），作为资助他移居国外的费用。我从遗产里继承的那部分，可以满足斯捷别尔科夫的要求，可是斯捷别尔科夫说，还必需满足日别尔斯基的要求……总之，除了放弃我在遗产中得到的那部分以外，还差一万卢布——这是他们撂下的最后的话，到那时候，他们就会把我的那两封短信还给我。他们俩沆瀣一气，这是明明白白的。”

“明显的无稽之谈！要知道，他们倘若告发您，也就出卖了他们自己！他们决不会去告发的。”

“这我明白。他们根本就没有威胁要告发我呀，他们只是说，‘我们当然不会去告发，但是一旦事情败露，那……’这是他们说的原话，就这些。但是我想，这也够了！问题不在于将来会惹出什么灾祸，哪怕这两封信现在就揣在我兜里，但是我却跟这些骗子手沆瀣一气，我是他们的同伙，永远，永远！骗了俄国，骗了孩子们，骗了丽莎，骗了自己的良心！……”

“丽莎知道吗？”

“不，她不全知道。在她目前的情况下，她会受不了的。我现在穿着我们团的军服，在遇到我们团的每一个士兵时，我每秒钟都在自己心里意识到，我不配穿这身军衣。”

“听我说，”我忽然叫道，“这没什么可谈的；您要获救只有一条路：快去找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向他借一万卢布，您求他，但是不要说任何内情，然后把这两个骗子叫来，把所欠的钱作一个彻底了断，把您的那两封信收回来……事情就结了！整个事情就都结了，然后您再种地去！丢掉幻想，相信现实！”

“这事我想过，”他坚定地说，“我一整天都拿不定主意，最后才下定决心。我只在等你，然后我再去。您知道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向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借过一文钱。他对我们家族一直很好，甚至……还很关切，但是我本人，我自己从来没有向他借过钱。但是现在我已经下定决心……请您注意，我们索科尔斯基家族，比起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那一族来更古老。他们属于较年轻的一支，甚至属于旁系，几乎是有争议的……我们的祖先曾经互相敌对。在彼得改革初期，我的曾曾祖父，也叫彼得，曾经并且始终是一名分裂派教徒，一直在科斯特罗马森林里流浪。这位彼得公爵在续弦时娶的也是一位非贵族……也就是那时候，这另一支索科尔斯基家族才蹿了上来，但是我……我这是在说什么呀？”

他显得很疲惫，几乎像信口开河。

“您先平静下来，”我拿起礼帽，站了起来，“先躺下睡觉，这是第一。而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是决不会回绝您的，尤其是现在正在办喜事的时候。您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难道您不知道？我听到了一件怪事，说他要结婚了；这是秘密，不过，自然，不是对您。”

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不过已经是站着，而且手拿礼帽。他什么也不知道。他迅速追问我与此有关的种种细节，主要是时间、地点和可信度。我当然并不瞒他，说这事，据大家说，就紧接着发生在他昨天拜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之后。我无法形容这一消息对他产生了何等痛苦的印象；他的脸扭曲了，仿佛都变歪了，一缕苦笑痉挛地掠过他的嘴角；到最后，他满脸变得煞白，低下了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我忽然异常清晰地看到，他的自尊心被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昨天的拒绝，可怕地、深深地伤害了。也许，在他痛苦的心情下，他在这一刻十分鲜明地想象到，他昨天在这位姑娘面前扮演了一个多么可笑和低下的角色呀，现在看来，本来他对她一定会欣然同意，一直很有把握，很有信心。最后，也许，他还会想到，他对丽莎做了这么一件卑鄙的事，结果却枉费心机，一场空！有意思的是，这些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彼此之间都把对方看成什么人了，他们又凭什么能够互相尊重呢；要知道，这位公爵是能够想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已经知道了他和丽莎的关系，而丽莎实际上是她的妹妹，即便她现在不知道，将来她总有一天也会知道的；可是他竟“毫不怀疑她会欣然允诺！”

“难道您能设想，”他突然骄傲而又自负地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还能去找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并且向他借钱吗！他已经成了刚才拒绝我的那个姑娘的未婚夫，我去向他借钱又有多么穷酸相，多么奴才相啊！不，现在一切都完了，如果说这老头的帮助是我最后的希望的话，那就让这希望破灭吧！”

我私下里，在心中，是同意他的观点的；但是对现实的看法毕竟应当放宽些：这个小老头公爵，难道能算是正常的人和正常的未婚夫吗？我脑海里像开锅似的冒出了几个想法。不过，即便没有发生上面说的那事，方才我也决定，明天一定要去拜访一下我那老头。现在我竭力先冲淡一下小公爵的感受，让这位可怜的公爵先去睡觉：“睡足了觉，思想就会开朗些，您自己会看到的！”他热烈地握了握我的手，但是他没有跟我吻别。我向他保证，明天晚上我一定来看他，“咱们再谈谈，再谈谈：咱们要谈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对我的这些话，他有点听天由命地凄然一笑。

第八章

一

那天，我一整夜都梦见轮盘、赌博、金币和挖空心思的算计。我一直在盘算着什么，就像置身于赌桌旁，在估算下什么注，看准了有什么机会，这一切就像噩梦一样折腾了我一夜。说句老实话，尽管前一天我遇到了许多事，感触良深，但我还是无时无刻不在回想在泽尔希科夫赌场赢钱的事。我想驱除这一想法，可是印象深刻，驱除不掉，每一想起就浑身哆嗦。这次赢钱啮咬着我的心。难道我生来就是个赌棍吗？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我具有赌棍的气质。甚至现在，当我在写这一切的时候，我还时不时地爱想关于赌博的事！有时候，我还会一连几小时地坐在那里沉思默想，在脑海里盘算赌钱的事，幻想这一切是怎么进行的，我怎么下注，怎么赢钱。是的，我身上有许多不同的“气质”，我的心并不平静。

我打算十点钟去看望斯捷别尔科夫，而且是步行去。所以，马特维一来，我就打发他回去了。我在喝咖啡的时候，好好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到很得意；顷刻间，我审视了一下我的内心，顿时明白了我之所以得意，主要因为我“今天要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家去”。但是，这一天在我一生中是最要命和最出乎意外的一天，恰好，这一天又从一件意料不到的事开始。

十点整，我的房门猛地被人推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闯了进来。我什么都能料到，就是没料到她会来访，因此我惊恐地在她面前跳了起来。她一脸杀气，动作粗野，如果问她，恐怕她自己也回答不出她跑来找我干什么？我要预先说明的一点是，她刚听到一个非同小可的、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消息，她惊魂未定，深受震动。而这消息也牵涉到我。不过，她在我这里只待了半分钟，唔，就算整整一分钟吧，但也决不会更多。她进来后一把揪住了我。

“你干的好事！”她站在我面前，全身前倾。“啊，你这狗崽子！你惹了多大祸？难道你还不知道？还在喝咖啡！啊，你这个大嘴巴，啊，你这个碎嘴子，啊，你这个纸糊的情人……这样的人得用鞭子抽，用鞭子，用鞭子！”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出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妈妈？”

“你会知道的！”她可怕地吼道，跳出了房间，——说话就不见了。我本来应该去追她的，但是，我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阻止了我，其实，也不能算想法，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我预感到，在她的大呼小叫中，“纸糊的情人”这句话是关键。当然，我自己什么也猜不出来，但是我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以便尽快把同斯捷别尔科夫的事了结了，然后到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那儿去。“那里才是打开一切的钥匙！”我下意识地想。

令人吃惊的是，也不知道斯捷别尔科夫是怎么搞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事，他已经全知道了，甚至连细节也一清二楚；我就不来描写他的说话和姿势了，但是他兴高采烈，由于“艺术加工的成功”而大喜若狂。

“瞧，这才是个人物呢，您哪！不，这才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他惊叹道。“不，您哪，这可跟我们的做法不一样；我们只会无所作为地干坐着，可她却会找到真正的泉眼，喝泉眼里的水——而且还喝着了。这……这是一尊古代的雕像！这是一尊古代的弥涅尔瓦[210]女神像，您哪，不过她在地上行走，而且穿着现代人的服装！”

我请他转谈正事；整个事，就像我早就完全猜到的那样，仅仅在于引导和劝说小公爵去向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请求一笔彻底的资助。“要不然的话，要知道，他会很……很糟糕也说不定，因为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您说是这个理儿不？”

他抬头望着我的眼睛，但是，似乎他并没有料到，我还知道点什么比昨天更多的东西。再说他也无从知道：这是不消说得的，我一点口风，一点蛛丝马迹也没露——似乎我知道“关于股票”的事。我们彼此说了不多一会儿，他就立刻向我表示他可以借我一笔钱，“而且不是小数，不是小数，您哪，不过希望您促使公爵去跑一趟。事情紧急，非常紧急，最要紧的就是事情太紧急了！”

我不想同昨天那样跟他争论和争吵，于是我站起来就往外走，为了以防万一，我撂给了他一句话，说我“将尽力而为”。但是忽然他使我大吃一惊：我已经向门口走去，他竟冷不防地、亲热地用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开始给我说了一件……令我完全莫名其妙的事。

为了不使读者看了厌倦，我先略去细节不谈，也不引述谈话的全部来龙去脉。他的意思是，他向我提了个建议，“把他介绍给杰尔加乔夫先生认识认识，因为我常常到他那儿去！”

我顿时不再作声，竭力不动声色和不露形迹，以免暴露自己，然而我却立刻回答，我同那里的人根本不认识，就算去过，那也纯属偶然，总共才去过一次。

“既然让您参加过一次，那就可以再去第二次嘛，是不是这个理儿呢？”

我直截了当，但是也很冷淡地问他，他这样做究竟是要干什么？直到现在我都弄不明白，有的人看去并不笨，正如瓦辛所形容的那样，还很“能干”，怎么会如此天真，而且天真到如此地步？他十分坦率地对我解释道，他怀疑杰尔加乔夫“肯定有什么违禁的，被严厉禁止的事，因此，我想通过实地调查后，我就可以以此给自己捞到点什么好处”。他说罢便满脸堆笑地向我挤了一下左眼。

我没有给予他任何肯定的回答，但却装作让我好好想想，并答应他想想再说，紧接着我就赶快离开了他。事情复杂化了：我飞也似的跑去找瓦辛。恰好碰到他在家。

“啊，您也——您也来了！”他一见我就莫名其妙地说。

我没有接他的话茬，就直接说明来意，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他明显地吃了一惊，虽然丝毫没有失去冷静。他把一切又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

“很可能您听歪了吧，没听懂他的话？”

“不，我听得很清楚，意思明白极了。”

“不管怎么说，我非常感谢您。”他又真诚地加了一句。“可不是吗，说真的，如果的确是这样的话，他肯定认为，您是抵挡不住一定数目金钱的诱惑的。”

“更何况他清楚我目前的处境：我总去赌博，表现恶劣，瓦辛。”

“这，我听说了。”

“我最弄不懂的是，他居然知道您的情况，说您也常去那儿，”我冒了一下险，问道。

“他知道得很清楚，”瓦辛十分自然地回答道，“他知道我与那里无关。何况这一帮年轻人只会清谈，别无其他；不过那里的情况您应当记得比谁都清楚呀。”

我似乎觉得，他好像有点不信任我似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非常感谢您。”

“我听说，斯捷别尔科夫先生的事有点儿麻烦，”我又尝试着问道，“至少，我听说了一件关于股票的事……”

“您听到了什么股票的事？”

我故意提了一下“股票”，但是，不用说，我并不是要向他透露公爵昨天的秘密。我只是想做一点暗示，然后根据他的脸色和眼神，看看他关于股票是否知道点什么？我达到了目的：根据他难以捉摸的、瞬息即逝的面部表情，我看出，也许他对这事也知道点什么。我没有回答他是“什么股票”的问题，而是避而不答；而有意思的是他居然没再问这个问题。

“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的身体好吗？”他关切地问。

“她身体很好。我妹妹一向很尊敬您……”

他的眼神闪出了快乐的光，我早就看出他对丽莎不是无意的。

“前几天，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到我这儿来过。”他忽然告诉我。“什么时候？”我叫道。

“整整四天前。”

“不会是昨天吧？”

“不，不是昨天。”他疑惑地望了望我。

“关于我们这次见面，也许以后我会详详细细地告诉您的，不过现在我认为必需提醒您一句，”瓦辛像打哑谜似的说道，“我觉得他当时的情绪似乎有点不正常……而且脑子也似乎不太正常。不过，话又说回来，还有一个人来看过我，”他忽然微微一笑，“就在您到来之前不久，我也不得不认为此人的情绪不完全正常。”

“刚才公爵来过？”

“不，不是公爵，我现在说的不是公爵。刚才到我这儿来的是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韦尔西洛夫，难道……您什么也不知道吗？他没出什么事？”

“也许出了点事，不过他在您这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着急地询问。

“当然，我本来应当对这事保密的……咱俩今天说话好像有点怪，太神秘兮兮了。”他又微微一笑。“不过，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并没有叫我保密。不过您是他儿子，也由于我知道您对他的感情，如果这一回我预先提醒您，似乎倒是做了件好事。您想想，他来找我，竟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万一，在最近，很快，他需要与人决斗，那我是否同意做他的助手？’不用说，我一口回绝了他。”

我大吃一惊，这条新闻使我十分不安：一定出了什么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出了一件我还不知道的事！我忽然依稀记得韦尔西洛夫昨天对我说过的话：“不是我去看你，而是你肯定会跑来找我。”我飞也似的跑去找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更加预感到谜底就在他那儿。告别时，瓦辛又一次向我表示了感谢。

二

老公爵两腿裹着毯子，正坐在壁炉前。他甚至用一种疑问的目光抬头迎接我，他看见我来了似乎很惊讶，而与此同时他自己却几乎每天都打发人来叫我去。然而他亲切地同我打过招呼之后，对我的几句问话却回答得有些厌恶，而且非常心不在焉。他时不时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接着便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我，似乎忘记了什么，正在挖空心思地回想肯定与我有关的某件事，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一切我都听说了，我为他感到高兴。他嘴上立刻出现了亲切而又和善的笑容，于是他活跃了起来；他那种小心提防和不信任，一下子一扫而空，似乎他把它们早就忘了似的。何况他还当真忘了。

“我亲爱的朋友，我早料到你会头一个来看我的，你知道吗，我昨天还寻思：‘谁会高兴呢？他肯定会高兴。’唔，此外就不会有人了；不过这不要紧。人们都是些爱搬弄是非的碎嘴子，但是，这都微不足道……Cher enfant[211]，这一切是那么崇高，那么美好……但是，要知道，你自己就对她十分了解。而关于你，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甚至评价很高。这，这是一张端正而又非常美丽的脸，一张英国画册上的脸。这是一张美极了的英国版画，绝无仅有……已经第三年了，我一直在收藏这套版画……我一直，一直都有这打算，一直；我只是觉得奇怪，我怎么会从来没有想到这点的呢。”

“据我所知，您一直很喜欢，很欣赏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我的朋友，我们并不想损害任何人。同朋友们生活在一起，同亲人，同自己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这是天堂。大家——都成了诗人……总之，打从史前时代起，大家就都知道这点。你知道吗，我们夏天先是在索登，然后又到巴得加施泰因[212]去。但是，话又说回来，我的朋友，你怎么很久都不来呢；你到底怎么啦？我一直在盼你来。打那时候起，已经过去了多少，多少时光啊，不是吗。只是很遗憾，我总是心神不定；只要剩下我一个人，我就心神不定。因此，我这个人决不能一个人待着，不是吗？这就像二二得四一样一清二楚。因此她一开口，我就完全明白了这道理。噢，我的朋友，她一共才说了两句话，但是这……这就好像一首绝妙好诗。不过，话又说回来，要知道，你是她弟弟，几乎是弟弟，不是吗？我的亲爱的，难怪我这么喜欢你了！我敢发誓，这一切我都预感到了。我亲吻了一下她的手，就哭了。”

他掏出手帕，好像又准备哭似的。他受到强烈的震动，仿佛正处在从我们认识以来我所能记得的最坏的“状态”中。平常，甚至几乎一向如此，他总是容光焕发，精神百倍。

“我愿意宽恕所有的人，我的朋友，”他又接着喃喃道，“我想宽恕所有的人，我早就不会生任何人的气了。艺术，la poésie dans la vie，救济不幸的人，还有她，圣经中描写的美人。Quelle charmante personne, a？Les chants de Salomon……non, ce n’est pas Salomon, c'est David qui mettait une jeune belle dans son lit pour se chauffer dans sa viellesse.Enfin David, Salomon[213][214]，这一切都在我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Cher enfant，任何事既可以很庄严，同时也可以很可笑。Cette jeune belle de la vieillesse de David—c’est tout un poème[215]，可是换了在保尔·德·科克[216]笔下，就会出现某种scéne de bassinoire[217]了，我们大家就会大笑。保尔·德·科克既没有分寸感，也没有审美力，虽然他很有才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微笑不语……我说，我们不会妨碍你们的。我们既然开始了我们的罗曼史，那就让我们做到底吧。即便这是幻想，那也请大家不要剥夺我们的这一幻想。”

“怎么能说是幻想呢，公爵？”

“幻想？怎么是幻想呢？唔，就算是幻想吧，不过也请大家让我们带着这幻想死去。”

“噢，公爵，干吗说死呢？活着，现在只有活着。”

“我倒是说什么来着？我要反复强调的只有这个。我简直弄不懂，为什么生命如此短暂。当然，怕有人活腻了，因为生命也是造物主亲手创造的一件艺术品，它具有普希金诗歌般完美无缺的形式。简短是艺术性的首要条件。但是，如果谁还没有活腻，那就让他活得更长久些吧。”

“请问，公爵，这事已经公开了吗？”

“没有！亲爱的，绝对没有；我们大家只是这么谈妥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家务事，家务事。暂时我还只是向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公开了，因为我认为我对不起她。噢，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是天使，她是天使！”

“是的，是的！”

“是的？你也说‘是的’？我还以为你是她的敌人呢。啊呀，对了，恰好，她曾请求我以后不要再同你来往了。你倒想想，你进来的时候，我偏偏突然又忘了。”

“您说什么呀？”我叫道，“凭什么？她什么时候说的？”

（我的预感没有欺骗我；是的，从刚才塔季雅娜说的那些没头没脑的话开始，我就有了这类预感！）

“昨天，我的亲爱的，昨天，我甚至不明白你是怎么进来的，因为已经采取了措施。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大大方方地进来的呀。”

“很可能是这样。如果你贼头鬼脑地走进来，他们准会逮住你，因为你是大大方方进来的，所以他们才放你进来了。大大方方，Mon cher[218]，其实这倒是个高招。”

“我什么也不明白，那么说，您也决定不同我来往了？”

“不，我的朋友，我已经说过，我不管你们的事……就是说，我完全同意。你放心好了，我亲爱的孩子，我太爱你了。但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十分，十分坚决地要求我这样……啊，您瞧！”

这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身影。她穿着出门的衣服，她像往常一样先来看看父亲，并与他吻别。她一看见我，便停住了脚步，很尴尬，迅速转过身，走了出去。

“Voila！[219]”公爵叫道，他大吃一惊，非常激动。

“这是误会！”我叫起来，“这，这只要一分钟……我……我立刻回来，公爵！”

我紧随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之后跑了出去。

紧接着，随后出现的一切，发生得那么快，以至于我不仅无法思考，甚至对于我应当怎么办也无法稍作准备。如果我能够准备一下，当然，我的表现也就不会这样了！但是我却像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我本来想冲进她的房间，可是半道上用人告诉我，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已经出去了，正准备上车。于是我拼命跑向正门的楼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正下楼，穿着皮大衣，她身旁走着一位，或者不如说，搀着她的是一位身材挺拔的高个子军官，穿着军服，没穿军大衣，挎着军刀；军大衣由一名跟在他后面的仆役拿着。这位就是男爵，上校军衔，三十五岁左右，是一种英气勃勃的军官典型，身材略瘦，脸型椭圆，似乎长得略微长了点儿，胡须，甚至睫毛，都是浅棕色。他的脸虽然根本谈不上漂亮，但是却带着一副粗野和挑衅的神态。我这描写，只是我此时此刻的匆匆一瞥。在此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也紧跟着他们跑步下楼，没戴礼帽，也没穿大衣。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头一个发现了我，她迅速而又小声地对他说了句什么。他本来想转过头来，可是又立刻向仆人和看门人点了点头。那仆人在紧靠大门的地方，向我迈前了一步，但是我用手推开了他，在他们之后跳上了台阶。比奥林格正在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上车。

“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我毫无意义地呼喊道（像个傻子！像个傻子似的！我什么都记得，我没有戴礼帽！）。

比奥林格凶相毕露地又向仆人转过了头，厉声地向他吆喝了一句什么，一句或者两句，我没听清楚。我感到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肘。就在这时候马车启动了；我又大叫一声，想冲过去追马车。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我看到这个了）从马车的车窗里向外看了看，似乎很不安。但是在我冲过去的快速的动作中，我突然用力地推了一下比奥林格（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要这样），并且似乎很疼地踩了一下他的脚。他咬紧牙关，轻轻叫了一声，接着便用他那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恶狠狠地推了一下，我因而被甩出去了两三步。就在这一刻，有人把他的大衣递给了他，他披上了，坐上了雪橇，并从雪橇里向仆人和看门人指着我，再一次厉声吆喝了一句什么。这时他们便立刻上来抓住我，不让我动：一名仆人给我披上了皮大衣，另一名递上了礼帽，——我已经不记得他们这时候说什么了，他们在说着什么，我则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一句也听不懂。但是我忽然撇下他们，拔脚飞奔。

三

我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终于跑到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寓所，甚至路上都没想到要雇辆马车。比奥林格当着她的面推了我一下！当然，我踩了他的脚，因此他下意识地把我推开，就像一个人被他人踩疼了自己的痛处似的（也许，我还真踩到了他的痛处！）但是她看见了，看见了我被仆人们抓住，而且这一切都当着她的面！当我跑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起初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下巴颏像打摆子似的瑟瑟发抖。而且我也的确在打摆子，此外，我还在哭……噢，我竟受到这样的侮辱。

“啊！什么？给轰出来了？活该，活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道；我默默地跌坐在沙发上，望着她。

“他倒是怎么啦？”她仔细地打量着我。“给，喝一杯，喝杯水吧，喝呀！说，你在那儿又胡闹了不是？”

我喃喃道，我被人家撵出来了，而比奥林格还当街推了我一下。

“现在你能不能看出点什么苗头来呢？喏，你看吧，欣赏一下。”说罢，她就从桌上拿起一封短信，递给我，而自己则站在我面前等着。我立刻认出这是韦尔西洛夫的笔迹，才几行字：这是写给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一封短信。我打了个哆嗦，于是理解力顿时回到了我身上，一清二楚。以下就是这封可怕的、不成体统的、荒唐而又蛮横的信的内容，一字不差：

仁慈的夫人，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

不管您怎样水性杨花，因为您天性如此，又精于此道，但是我还是希望您能克制一下自己的情欲，至少不要加害于孩子们。但是您竟不知羞耻地连这事也做出来了。我可以告诉您，您所知道的那封信函，肯定没在蜡烛上烧掉，也从来不曾在克拉夫特手中，因此您什么好处也捞不着。因此请您不要平白无故地毒害一个青年，诲淫诲盗。您饶了他吧，他还没有成年，几乎是孩子，无论智力上和生理上都还没有成熟，您在他身上能找到什么好处呢？我对他很关切，因此冒险一试，给您写封信，虽然并不指望能够成功。我有幸预先告诉您，此件的抄件，我已同时寄送比奥林格男爵。

安·韦尔西洛夫

我读这封信的时候，脸色苍白，但是后来忽然大怒，我的嘴唇气得发抖。

“他这是说我！这是说我前天向他公开的那事儿！”我狂怒地叫道。

“就因为你向他公开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从我手中夺过了那封信。

“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个，根本就不是这事儿！噢，上帝，现在她会怎样看我呢！但是，要知道，这简直是疯子？要知道，他是疯子……我昨天看见他了。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寄的？”

“昨天白天寄的，晚上到的，今天她亲自交给了我。”

“但是，我昨天亲眼看见他了，他是个疯子！韦尔西洛夫不可能这么写，这是疯子写的！谁能够这样给一个女人写信呢？”

“而这样的疯子，在狂怒下，就会这么写。这时，他们由于嫉妒，由于怨恨，就会变聋，变瞎，而血就会变成毒药，变成砒霜……而你还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而现在为了这事，他们非把他弄死不可，弄得鲜血淋漓。自己往斧钺底下钻。既然他嫌这脑袋沉，还不如半夜里跑到尼古拉铁路，把脑袋放到铁轨上，把它轧掉算啦！什么鬼迷了你的心窍，让你告诉他的！什么鬼迷了你的心窍，让你刺激他的？想吹牛？”

“但是，多深的仇恨呀！多深的仇恨呀！”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呢？对一个女人？她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呢？他俩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居然会写这样的信呢？”

“仇——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带着一种狂怒的讥讽，模仿我说话的腔调。

血又腾的一下涌上了我的脸，我仿佛忽然弄明白了什么全新的事情似的，我睁大了两眼，疑惑地望着她。

“你给我滚！”她发出一声尖叫，迅速转过身子，对我挥了一下手。“我被你们大家折腾够了！现在够了！哪怕你们全都下地狱！……只有你母亲一人我还有点舍不得……”

不用说，我急忙跑去找韦尔西洛夫了。但是这么阴险！这么阴险！

四

韦尔西洛夫不是一个人。我先说明一下：自从昨天他给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寄出了那样一封信，而且还果真（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把这封信的抄件寄给了比奥林格之后，他自然应该在今天一整天的时间内，在家里坐等自己行为产生的某种“后果”，并且采取某种措施。从早晨起，他就让妈妈和丽莎（我后来才知道，她直到早晨才回来，而且病了，躺在床上）挪到楼上的“棺材”里去，而其他房间，尤其是我们的“客厅”，他让人好好地收拾和打扫了一下。果然，到下午两点，有一位P男爵前来拜访他。这男爵是位上校军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先生，德裔[220]，高大，瘦削，但看去是一位体力十分强壮的人，也是浅棕色的头发和胡须，跟比奥林格一样，只是稍微有点歇顶。这是在俄国军队里服役的许多这类P男爵之一，这些人全都具有一种非常强烈的男爵的傲慢作风，但是毫无资产，全靠薪俸为生，都是些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开头是怎么说话的，我没有碰到；但是两人都十分激动，又怎能不激动呢。韦尔西洛夫坐在长沙发上，面对桌子，而男爵则坐在一旁的圈椅里。韦尔西洛夫面色苍白，但说话很克制，慢条斯理，那位男爵则提高了嗓门，明显地倾向于做一些激烈的动作，但是在勉强克制着，不过他那神态却很严厉，很高傲，甚至很轻蔑，虽然也不无某种惊奇之色。他看到我后，皱起眉头，但是，韦尔西洛夫却对我的到来几乎很高兴。

“你好，亲爱的。男爵，这就是我在信中提到的那个年轻人，请相信，他不会妨碍我们的，甚至也许还会对我们有用（男爵轻蔑地打量了我一下）。我的亲爱的，”韦尔西洛夫又对我补充道，“你来了，我甚至很高兴，因此请你先在一边坐一会儿，等我跟男爵把话讲完了。您放心，男爵，他不过是在一边先坐一会儿。”

我反正无所谓，因为我已拿定主意，此外，这一切也使我感到很吃惊；我找了个犄角，默默地坐了下来，尽可能离他们远些，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也一动不动，一直坐到谈话结束。

“我要再一次向您重申，男爵，”韦尔西洛夫吐字清晰地、坚定地说道，“我给她写了这封有失体统的、病态的信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阿赫马科娃，我不仅认为她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而且还认为她是尽善尽美的顶峰！”

“我已经向您指出，您推翻了您自己所说的话，这样的推翻无异于再次肯定。”男爵嗡声嗡气地说。“您的话简直是大不敬。”

“话又说回来，如果您能正确地理解我的意思，那就对了。要知道，我常常犯病和……有各种各样的痼疾，甚至现在还在治病，因此在这类时间的某一时刻，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这些说明是无论如何不能采信的。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您，您在顽固地继续错下去，也许，您想明知故犯吧。我从一开始就提醒过您，有关这位女士的整个问题，即关于您写给阿赫马科娃将军夫人本人那封信的问题，应该在我们现在的谈话中彻底撇开不谈，但是您却一再往回扯。比奥林格男爵请我并委托我要弄清楚的一点是，其实仅仅是与他一个人有关的事，即您放肆地把这份‘抄件’寄给他，然后是您那附言‘您准备对此负全责，至于负什么责以及怎样负责，悉听尊便’，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但是，好像，最后一点已经不言自明，无需说明的了。”

“我明白了，也听见了。您甚至不肯道歉，而是继续坚持您所说的‘准备对此负全责，至于负什么责以及怎样负责，悉听尊便’。但是这也太便宜您了。因此现在我认为自己有权（为了给您个说法，您不是坚持要给您个说法吗）毫不客气地把我方的意见告诉您，即我得出结论，比奥林格男爵是无论如何不会……彼此平等地同您打交道的。”

“这样的决定，当然，对于令友比奥林格男爵来说，是最有利的一个决定，不瞒您说，您丝毫也没有使我感到惊奇：我早料到了。”

我要附带说明一点是，从他一开始说话，从第一眼起，我就十分清楚地看到，韦尔西洛夫甚至在寻求彼此谈崩，他在挑动并且刺激这位容易动怒的男爵，说不定，还在想方设法测试他的耐心。这使男爵感到厌恶。

“我听说，您很会说俏皮话，但是说俏皮话并不等于聪明。”

“这话非常深刻，上校。”

“我不是来寻求您的夸奖的，”男爵叫道，“我不是来同您闲扯的！请您好好听着，比奥林格男爵接到您的信后很怀疑。因为它证明只有疯人院的人才会这样做。当然，可以立刻找到办法来使您……变得老实点。但是，对于您，根据某种特别的考虑，采取了宽容态度，并对您进行了调查：经查明，您虽然曾经属于上流社会，而且过去曾在近卫军服役，但是后来您被开除出了上流社会，因此您的名声十分可疑。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到这里来，以便亲自核实一下。可您呢，非但不知收敛，还放肆地玩弄文字游戏，自己证明自己经常犯病。够了！比奥林格男爵的地位，以及他的声誉，不允许他在这件事情上降尊纾贵……总而言之，仁慈的先生，我被授予全权向您声明，如果您在这之后屡犯不改，或者哪怕是又做出某种与过去的所作所为相似的举动，那就会立即找到办法来使您放老实点，我可以告诉您，这些办法极其迅速，而且屡试不爽。我们不是住在森林里，而是住在一个法制健全的国家！”

“您对此这么有把握，我的好男爵P？”

“鬼把您抓了去，”男爵突然起立，“您太放肆了，您是想考验我，让我立刻向您证明我并不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并不是一个‘我的好男爵P’。”

“啊，我要再一次提醒您，”韦尔西洛夫也站起来，“这儿不远的地方是我的妻子和女儿……因此我请您说话不要这么大声，因为您的叫嚷会传到她们耳朵里去的。”

“您妻子……见鬼……现在我坐在这里，同您说话，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弄清这件卑鄙的事，”男爵又同方才一样怒气冲冲地，一点也没有压低声音地继续说下去。“够了！”他狂怒地叫道。“您不仅被开除出了正派人的圈子，而且您还是个躁狂症患者，一个真正的发了疯的躁狂症患者，大家就是这么评论您的！您不配得到宽容，因此我要向您宣布，今天就会对您采取措施，您将会被叫到一个地方去，那里会让您恢复理智的……他们会把您送到城外去的！[221]”

他快步并且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间。韦尔西洛夫没有送他出门。他站着，心不在焉地望着我，好像我不存在似的；他突然微微一笑，甩了一下头发，然后拿起礼帽，也向门口走去。我抓住他的一只手。

“啊，对了，你也在这儿？你……听见了？”他在我面前站住。

“您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呢？您怎么能这样歪曲，这样让我丢人现眼呢！……而且还这么阴险！”

他注视着我，但是他的笑容却越来越扩大，成了大笑。

“您这不是让我丢人现眼吗……当着她的面！当着她的面！您在她面前嘲笑了我，而他……竟推了我！”我忘乎所以地叫道。

“是吗？啊，可怜的孩子，我多么可怜你啊……那里居然敢——嘲笑你！”

“您在笑，您在笑话我！您觉得可笑！”

他迅速从我手里抽出了手，戴上礼帽，并且笑着（已经是在真正的笑了），走出了房间。我还有必要去追他吗，有必要吗？我明白了一切，——我在一分钟内失去了一切！我忽然看见了妈妈；她从楼上下来，胆怯地打量着四周。

“他走了？”

我默默地拥抱了她，她也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了我，偎依在我怀里。

“妈妈，亲爱的，难道您还能留下来吗？咱们立刻就走，我保护您，我会像苦役犯一样为您干活，为了您，也为了丽莎……抛开他们所有的人，所有的人，然后远走高飞。咱们单过。妈妈，你记得吗，你曾经到图沙尔中学去看过我，我还不想认您哩？”

“记得，亲爱的，我一辈子都觉得对不起你；我生了你，但是却不了解你。”

“这都是他的错，妈妈，这全是他的错，他从来就不曾爱过您。”

“不，爱过。”

“咱们走吧，妈妈。”

“离开他，我能上哪呢，他怎样，幸福吗？”

“丽莎呢？”

“躺着，她来了——就病倒了，我真担心。他们怎么样，那里很生他的气吗？现在，他们会怎么对付他呢？他去哪了？这个军官那么凶巴巴的，他要干什么呢？”

“他不会有事的，妈妈，他从来就不会有事，他从来不会出事，也不可能出事。他就是这么个人。瞧，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来了，您不信问她，瞧，她来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突然走进了房间。）再见，妈妈。我马上回来，我回来后再征求您的意见……”

我跑了出去；我不能看到任何人，不仅是这个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而看到妈妈只会使我难受。我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

五

但是我还没走过一条街，就感到我不能这么走来走去，毫无意义地碰到这些陌生而又冷漠的人；但是又能上哪呢？谁需要我，而且——现在我又需要什么呢？我压根儿没想到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可是却下意识地、慢慢地走到了他那里。他不在家。我对彼得（他的仆人）说，我在书房里等他（有许多次我也是这么做的）。他的书房很大，是一个很高大的房间，堆满了家具。我钻进一个最幽暗的角落，坐在长沙发上，把两只胳膊肘支在沙发桌上，用手托住了头。是的，这倒是个问题：“我现在需要什么呢？”即便我当时能够把这问题提出来，我也肯定回答不了。

但是，我思绪纷乱，既理不出个头绪，也没法问人。我已经在上面说过，到这些日子的最后几天，我简直“被种种变故压垮”了；我现在坐着，一切好像一片混乱在我脑子里旋转。“是的，我一直在观察他，可是什么也没有看懂，”我间或恍恍惚惚地想道，“刚才他直视着我的眼睛，笑了出来：他并不是笑我，而是那个比奥林格，不是我。前天吃饭的时候，他已经全知道了，所以他阴阳怪气的。他抓住我在小饭馆里所做的愚蠢的自白，歪曲了一切，完全不顾事实真相，不过他要真相又有什么用呢？他给她写的信，他连半个字也不相信。他需要的只是侮辱她，毫无意义地侮辱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抓住这借口究竟要干什么，而这借口却是我给他的……他这举动简直像疯狗！想杀死，难道他现在想杀死比奥林格吗？为了什么呢？只有他的心知道为了什么！而他心里想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不，不，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难道爱她竟会爱得如此强烈？或者说，竟会恨她恨得如此强烈吗？我不知道，但是他自己知道吗？我对妈妈说的是什么话，说他‘不可能出什么事’；我想用这话说明什么呢？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了他呢？”

“……她是看到我被人推下去的……她是不是也在笑话我呢？换了我，就会笑！他们打的是一个密探，密探！……”

“这是什么意思（我脑海倏然一闪），他在这封可恶的信里添加了这样的内容，说那封信函根本就不曾烧掉，而是还存在着，——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会杀死比奥林格的，现在他肯定坐在小饭馆里，在听《露契娅》！也许，在听完《露契娅》后，他会去杀死比奥林格也说不定。比奥林格推了我一把，几乎揍了我，揍了吗？比奥林格甚至都不屑与韦尔西洛夫决斗，难道他肯同我决斗吗？也许，明天我应当在外面等他，然后拔出手枪，一枪打死他……”但是这想法完全是无意识地在我脑子里闪过，根本就没有停下来仔细想。

有时候，我会不时地出现一种幻想，似乎就现在，房门忽地打开，进来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把手递给我，于是我们俩便大笑不止……噢，真是我的可爱的大学生！这是我恍恍惚惚的幻想，也就是说我希望这样，这时，房间里面已经黑下来了。“这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吗：我站在她面前，同她告别，而她则把手递给我，在笑？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出现了这么可怕的距离，怎么可能呢！干脆直接去找她，立刻说清楚，就在这会儿，直接，干脆！主啊，怎么会忽然之间出现一个完全变了样的世界呢！是的，变了样的世界，完全，完全变了样……而丽莎，而公爵，还是老样子……再说我在这里，现在住在公爵家。还有妈妈，——既然这样，她还怎么能跟他过下去呢？我倒能够，我什么都行，但是她呢？现在将会怎样呢？”就这样，像刮旋风似的，丽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斯捷别尔科夫、公爵、阿菲尔道夫，以及所有这些人的身影，在我有病的脑子里，了无踪迹地飞掠而过。但是我的思绪却乱糟糟的，始终无法定型，越来越难以捉摸。我求之不得的是，如果我能正儿八经地弄清些什么，并能抓住这些东西的话，那就好了。

“我有‘思想’！”我忽然想道。“真是这样吗？我对它不是已经倒背如流了吗？我的思想——这就是黑暗和孤独，难道现在还能爬回去，回到过去的黑暗中去吗？啊呀，我的上帝，要知道，我还没有把‘文件’烧掉哩！前天我就想烧掉它，可是给忘了。我这就回去，在蜡烛上烧掉，正是在蜡烛上；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还是不是这样想……”

天早已断黑，彼得拿来了蜡烛。他站在我身旁，问我吃过饭没有？我只挥了挥手。然而，过了一小时，他给我端来了茶，我一口气喝了一大碗。后来我问现在几点了？已经八点半了，我甚至都没感到奇怪，我坐在这里已经五小时了。

“我已进来看过您三次了，”彼得说，“您好像睡着了。”

我倒不记得他曾经进来过。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听到我‘睡着’了，忽然非常害怕起来，于是我就站起来，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生怕又“睡着”了。最后，我的头剧烈地疼痛起来。十点整，公爵走了进来，我感到很奇怪，我竟是在等他；其实，我已经把他完全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您在这里，可是我却去找您，去接你。”他对我说。他的脸阴沉而严肃，脸上没一丝笑容。眼神说明他已打定了主意。

“我忙活了一整天，用尽了一切办法，”他神情专注地继续道，“一切都落空了，将来会十分可怕……（注意：他竟没去找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我看见了日别尔斯基，这人真叫人受不了，要知道，必须先有钱，然后才知道怎么办。如果钱的问题不解决，那……但是，我今天已下定决心不去想这事了。只要今天我们能够弄到钱，明天就好办了。您前天赢到的那笔钱还分文未动。那里只差三卢布就是三千。除了您所欠的，还应当找还您三百六十卢布。您先把这钱拿去，再加七百，就满一千了，而我则拿上其余的两千。然后我们就到泽尔希科夫赌场去，坐在赌桌两头，试试能不能赢它一万回来——也许，我们能干出点什么名堂来也说不定，如果赢不到——到时候再说……不过，也就剩下这条路了。”

他听天由命地望了望我。

“对，对！”我好像又活过来似的叫道，“走！我一直在等您，您来了就好……”

必须指出，在这几小时中，我一刻也没有想到过轮盘赌的事。

“这样做卑鄙吗？下流吗？”公爵突然问。

“我们这是去玩轮盘赌呀！这不就齐了！”我叫道。“金钱就是一切。只有咱们俩才是圣徒，而比奥林格却出卖了自己。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出卖了自己，而韦尔西洛夫——您听说韦尔西洛夫得了躁狂症吗？一个躁狂症患者！躁狂症患者！”

“您没病吧，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的眼神好像有点怪。”

“您这是想不带我独自前去吗？我现在决不离开您。难怪我整夜都梦见赌场。走，走呀！”我叫了起来，好像忽然找到了一切的谜底似的。

“好吧，咱们走，虽然您在发高烧，而那里……”

他没把话说完。他的脸阴沉而又可怕。我们已经快要走出大门了。

“您知道吗，”他忽然说，在门口停了下来，“除了赌博以外，还有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

“什么出路？”

“一个公爵该走的路！”

“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以后您就会知道是什么了。您只要知道，我已经不配走这条路了，因为要走也晚了。走吧，您可要记住我的话。咱们先试试走奴才的路……难道我不知道，我是自觉地，完全自愿地，像个奴才似的，走这条路和付诸行动的！”

六

我飞也似的奔向轮盘赌场，仿佛那里集中了我的整个解救之道，我的整个出路似的，然而我已经说过，在公爵到来之前，我压根儿就不曾想过轮盘赌的事。再说去赌博也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拿公爵的钱为了公爵而去赌博；我也不懂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我，但是这吸引却是不可遏制的。噢，这些人，这些脸，这些坐庄收钱付钱的人，这些赌徒的喊叫，泽尔希科夫的这整个赌博大厅，这一切从来，从来没有像这回那样，令我感到如此厌恶，如此压抑，如此粗俗和忧伤。我记得很清楚，在赌桌旁的这几个小时，悲哀和忧伤时不时地攫住我的心。但是我为什么不离开呢？为什么我要一忍再忍呢，倒像我肩负着什么使命、牺牲、硬要舍己为人似的？我要说的只有一点：我未必能说当时我自己是理智健全的。而事实上我却从来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玩得那么理智。我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十分仔细，细心盘算；我很有耐心，不轻易出手，然而在关键时刻又十分果断。我又坐在老位置上，靠近zéro，就是说我又坐在泽尔希科夫与阿菲尔道夫之间，而阿菲尔道夫总是坐在泽尔希科夫的右首；我讨厌这个位置，但是我又非押zéro不可，而zéro旁的所有其他位置又被人占了。我们已经玩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我从自己的位置上看到，公爵突然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向我们这边走过来，站在我对面，隔着桌子：他输了个精光，只能默默地看着我赌，然而，很可能，他什么也不曾看懂，甚至都已经不在想赌钱的事了。而在这工夫我才刚开始赢钱，泽尔希科夫则把钱数给我。忽然，阿菲尔道夫不声不响地，在我的眼皮底下，用最无耻的手段，把我的一张一百卢布钞票拿了过去，搁进放在他面前的他自己那堆钞票里。我一声断喝，抓住了他的一只手。这时我发生了一件我未曾料到的事：我好像突然挣脱了锁链；仿佛在这一瞬间，我这天所受的所有的不快和委屈，都集中到这张失去的一百卢布身上了。仿佛蓄积和压抑在我心头的一切，就等着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似的。

“他是贼；他刚才偷了我一张一百卢布钞票！”我环顾四周，怒不可遏地叫道。

我就不来描写掀起的那一片骚乱了，这样的事在这里还完全是新闻。在泽尔希科夫赌场，大家还是一直规规矩矩，十分得体的，他这里的赌局也以此而闻名。但是我已经失去了自制。在一片喧闹和大呼小叫中，忽然传出了泽尔希科夫的声音：

“哎呀，钱没了，刚在还在这儿放着！四百卢布！”

一下子就闹出了另一件事：庄家的钱不见了，就在泽尔希科夫的鼻子底下，一沓总数四百卢布的钞票。泽尔希科夫指着放钞票的地方，“刚才还在这里搁着”，而这地方就在我身旁，紧挨着我，与我的地方连在一起，也就是说，离开我，要比离开阿菲尔道夫近得多。

“贼就在这儿！他又偷了，搜他！”我指着阿菲尔道夫叫道。

“这都是因为，”在一片大呼小叫中，响起一个人雷鸣般的、威严的声音，“一些没来历的人进来了。把一些没人介绍的人放了进来！谁带他进来的？他是干什么的？”

“一个叫多尔戈鲁基的人。”

“多尔戈鲁基公爵吗？”

“他是索科尔斯基公爵带进来的。”有人叫道。

“你听，公爵，”我隔着桌子向他怒吼，“他们把我当成了贼，偏偏我刚才在这里也被人偷了！您告诉他们，我是谁！”

这时候发生了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中……甚至是我毕生中的一件最可怕的事：公爵居然拒绝为我作证。我看见他耸了耸肩膀，对人们雪片般飞来的问题，他的回答干脆而又清楚：

“我对别人概不负责。请你们让我安静点儿。”

然而阿菲尔道夫却站在人群中，大声要求大家来搜他的身。他把自己的口袋全翻了出来。可是大家对他的要求却一迭连声地喊道：“不，不，谁是贼，已经清楚了！”叫来了两名仆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不许你们搜我的身，不许！”我挣扎着，叫道。但是有人硬把我拽到了隔壁房间，而且就在那里，在大庭广众之中，搜遍了我的全身，直到最后一个皱襞。我喊叫，我挣扎。

“想必，他扔了，应当在地上找，”有人认定。

“现在在地上找，上哪找去呀！”

“他想必设法扔到桌子底下去了！”

“当然，全无踪影，不翼而飞了……”

又把我带了出来，但是我却不知怎的站在门口，硬是不走，我带着一股无名火向整个大厅嚷嚷：

“轮盘赌已被警察查禁。今天我就去告发你们所有的人！”

把我带到楼下，穿好了衣服……在我面前，推开了通向外面的门。

第九章

一

白天以灾难结束，但是还有黑夜，下面就是我记得的这天夜里的情景。

我想，当我出现在街上的时候，大概十二点刚过。夜色明亮，寂静而又寒气逼人。我几乎在奔跑，急急忙忙地跑呀，跑呀，但是——根本不是回家。“干吗回家？难道现在还可能有家吗？家是住人的，我第二天醒过来是为了继续活下去——现在难道我还能继续活下去吗？生命已经结束，现在再活下去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我于是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跑来跑去，根本弄不清我现在要上哪儿，再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要跑到什么地方去？我感到很热，于是我不时敞开我那件沉重的浣熊皮大衣。在那一刻，我觉得，“现在采取任何行动都毫无目的，都无济于事”。说来也怪：我始终觉得，周围的一切，甚至我呼吸的空气，都好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吹来似的，仿佛我忽然出现在月球上。这一切——城市、行人、我奔跑的人行道，——这一切都忽然变得与我无关了。“瞧，这是宫廷广场，瞧，这是以撒大堂[222]，”我依稀看到这两个地方，“但现在我与它们毫无关系”；一切都似乎疏远了，这一切都似乎疏远了，这一切都忽然变得与我无关了。“我有妈妈和丽莎——那又怎么样，现在丽莎和母亲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切都完了，所有的东西一下子都完了，除非一点：我永远是贼。”

“用什么来证明我不是贼呢？难道现在这可能吗？到美国去？唔，这又能证明什么呢？韦尔西洛夫会头一个相信是我偷的！‘思想’？什么‘思想’？现在‘思想’又怎么啦？即便再过五十年，再过一百年，我走在路上，也会永远有人指着我的脊梁说：‘瞧，这是贼。’他是从轮盘赌上偷钱开始实现‘自己的思想’的……”

我心中有怨恨吗？不知道，有也说不定。奇怪的是，我一向就有这样的特点，也许从小就有：如果有人对我使坏，而且坏事做绝，侮辱我，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那我就会永远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消极地听任他人侮辱，甚至跑在他前头，迎合欺负我的人的愿望：“来呀，您侮辱了我，那我就更加低三下四地自轻自贱，来，您瞧吧，您欣赏吧！”图沙尔曾经打过我，想以此表明我是奴才，而不是枢密官的儿子，于是我就立刻自觉自愿地扮演起了奴才的角色。我不仅伺候他穿衣，还自动拿起刷子，替他刷衣服，直到把最后一点儿灰尘都刷去为止，根本无需他请求我或者吩咐我，有时我还满怀奴才般的巴结和热情，拿着刷子，在后面追他，为的就是从他的燕尾服上刷去最后一点儿灰尘。因此，有时候，他倒不好意思起来，几次阻止我：“够了，够了，阿尔卡季，够了。”常常，他来了后，就脱去外衣——于是我立刻把它刷干净，小心叠好，还盖上一块方格丝巾。我知道同学们都在因此而嘲笑我，看不起我，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但是我却偏爱这股劲儿：“既然要我做奴才，那我就是个奴才，既然要我做贱人，那我就是个贱人。”这种消极的仇恨和这种秘密的怨愤，我可以持续好几年。那又怎么样？我在泽尔希科夫赌场，曾经狂怒地向全大厅嚷嚷：“我要去告发你们大家，轮盘赌是被警察查禁的！”我敢发誓，这也有某种类似之处：既然你们侮辱我，搜我的身，宣布我是贼，置我于死地——“那，你们听着，你们猜对了，我不仅是贼，我还是个告密者！”现在，我回想起以上种种才会做出这样的结论和解释；而当时我根本就顾不上分析，我当时大声嚷嚷并无企图，甚至在一秒钟前我都不知道我会这样嚷嚷：是身不由己地叫出来的——我心中就有这样的特点。

我在奔跑的时候，无疑已开始了某种谵妄状态，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是有意识这样做的。不过我可以肯定，想出一整套的思想和结论当时对于我是不可能的；我甚至在那一刻心里就感觉到，“我可以有这方面的某些想法，但是另一些想法我就绝对不可能有了。”同理，我当时的某些决定，虽然我当时的神志很清楚，但当时却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逻辑。此外，我还记得很清楚，在某些时刻，我可以完全意识到我的某个决定十分荒唐，同时我又充分地意识到我会立刻把它付诸行动。是的，那天夜里我犯罪的欲望已油然而生[223]，只因为偶然才没有发生。

当时，我心里忽然闪过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当时说韦尔西洛夫的一句话：“他可以到尼古拉铁路[224]去呀，他可以把脑袋放到铁轨上：让火车把他的脑袋轧扁呀。”这想法曾在刹那间控制住了我的全部情感，但是顷刻间我又痛苦地把它赶跑了：“把脑袋放到铁轨上，一死了之，可是明天就会有人说：他这样做是因为偷了钱，是因为没脸见人，——不，无论如何不行！”我记得，就在这一刹那，我忽地感觉到涌上心头的一阵可怕的愤怒。“怎么办？”我脑海里倏忽一闪，“要洗刷罪名是绝对办不到的，开始新生活也不可能了，因此——只能听天由命，做个奴才，做条狗，做个小爬虫，做个告密者，真正的告密者，而自己则悄悄地准备好，有朝一日——忽然把一切都炸个人仰马翻，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有罪的和无罪的，全都消灭干净，这时候大家才会忽然晓得，这都是那个被称为贼的人干的……那时候再自杀。”

我不记得我怎么跑进了一条胡同，离近卫骑兵林阴道不远处的一个地方，这条胡同两边，几乎有上百步，是两排石砌的高墙——两家后院的围墙。我在右边那堵墙后面，看见一大堆劈柴，长长的一溜，高出墙头一俄丈[225]许，倒像个柴火院。我忽然停下脚步，开始思量。我口袋里有一个小小的银制火柴盒，里面装着几根涂蜡的火柴。我再说一遍，我当时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我在想什么和我想要做什么，甚至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但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忽然很想这样做。“爬上这围墙太容易了，”我思摸着；恰好在这里两步远的地方，墙上开了个大门，想必紧锁着，一连好几个月都无人出入。“只要从下面踏上那斜坎，”我继续思考，“就可以抓住门的上端，爬上这堵高墙——而且谁也不会发觉，没一个人，一片寂静！那时候，我就可以骑在墙上，轻而易举地把劈柴点着，甚至可以不必下来，因为那些劈柴几乎就紧贴着墙。因为寒冷，火只会烧得更旺，只消举手之劳就可以够到一块桦木劈柴……甚至根本不需要把整块劈柴拿过来：可以坐在墙头，用手从桦木劈柴上直接撕下一块桦树皮，把它在火柴上点着了，点着后再往劈柴里一捅——就会烈焰腾空。而我就可以跳下来，从容离开；甚至连逃跑也不需要，因为很长时间都不会被人发现……”我就这样思索着这一切——我忽然完全拿定了主意。我感到一阵非凡的得意和快感，开始爬墙。我特别擅长爬高：还在中学的时候，体操就是我的一个强项，但是我穿着套鞋，事情就比较难办了。然而我还是用一只手抓住墙上的一个隐隐约约略微凸出的部分，身子微微抬高了些，本来想挥动另一只手，抓住围墙的顶端，但这时忽然一失手，从上面摔了下来，仰面朝天。我觉得，我的后脑勺碰了下地面，想必有一两分钟我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我醒来后，无意识地裹紧了皮大衣，突然感到寒冷砭骨，我还不能清楚地意识到我在做什么，就往前爬，爬到大门的一个犄角，蜷曲着身子，缩成一团，在大门与围墙凸出部之间的一个凹陷处，蹲了下来。我的思想乱成一团，大概，我很快就打起了盹。我现在仿佛做梦似的回想起了往事，我耳朵里忽然响起浑厚而又沉郁的钟声，我怀着极大的快感开始谛听这一天外之音。

二

钟声沉稳而又清晰，每过两秒，甚至三秒敲打一次，但这不是警钟，而是某种悠扬悦耳的钟声，我突然分辨出，这岂不是图沙尔中学对面那红色的尼哥拉教堂发出的熟悉的钟声吗。这是莫斯科的一座古老的教堂，我记得这教堂还是在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226]在位时建造的，有很多花格窗，有许多圆顶，“圆柱环绕”——现在则是复活周[227]刚过，在图沙尔中学的房前小花园里，在瘦小的小白桦树上，已经微微颤动着刚抽出的碧绿的嫩叶。明亮的夕阳正把自己的斜照[228]投进我们的教室，而在我那儿，在左边我那小房间里（早在一年前，图沙尔曾把我和“伯爵和枢密官的子弟”隔开，硬要我坐到这间小屋里去），坐着一位女客。是的，我这么个没有亲人的人忽然之间，居然也有客人来看我了——自从我到图沙尔这里来上学以后，这还是头一回。她一进来，我就立刻认出了这位客人：这是妈妈，虽然自从她在乡村教堂为我行过圣餐礼，一只小鸽子飞过拱顶——自从那时以来，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她。我们俩坐着，我奇怪地打量着她。后来，已经在许多年以后了，我才知道，她当时被独自留下，没有了韦尔西洛夫，韦尔西洛夫忽然出国了。于是她自作主张地用自己那少得可怜的一点钱来到莫斯科，几乎是偷偷瞒着当时接受委托照顾她的那些人，而她到莫斯科来的目的，就为了能够来看看我。奇怪的是，她进来与图沙尔讲了几句话以后，竟只字不提她是我母亲。她坐在我身旁，记得，我甚至觉得奇怪，她说话那么少。她带来了一个包袱，于是她打开包袱：包袱里有六只橙子，几块蜜饼和两只普普通通的法国面包。我一见到法国面包，心里就不高兴，我带着一种被刺痛的神态回答说，我们这儿的“伙食”很好，每天吃茶的时候都给我们每人一大个法国白面包。

“没关系，亲爱的，我因为头脑简单就自以为：‘也许他们那儿，在学校，吃得不好’，别见怪，亲爱的。”

“安东尼娜·瓦西里耶芙娜（图沙尔的老婆）会不高兴的，您哪。同学们也会笑话我的……”

“你不要吗，也许，还是吃了吧？”

“行，就留下吧，您哪……”

对这些小礼物我连碰都没有碰；橙子和蜜饼放在我前面的小桌上，而我则低垂着眼睛坐着，但是却摆出一副更加自尊的样子。谁知道，也许我也很想不再瞒她：她的来访，甚至使我在同学们面前觉得丢人；哪怕向她表露一丁点也好，让她明白，“瞧，你太使我丢人了，这，甚至你自己都不明白。”噢，当时我已经在拿着刷子追图沙尔，给他刷灰尘了！我还想象，她一走，我会遭到同学们多大的嘲笑啊，甚至图沙尔本人也会嘲笑我，——当时我心中对她没一点好感。我乜斜着眼，打量着她那件黑不溜秋的旧衣裳，相当粗糙的、几乎是做工的手，一双十分鄙陋的鞋和一张枯瘦不堪的脸；她脑门上已经刻下了许多皱纹，虽然安东尼娜·瓦西里耶芙娜后来，在晚上，在她走后，曾对我说：“想必，从前，你maman[229]长得很不难看。”

我们就这么干坐着，突然阿加菲娅端来了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时当午后，图沙尔夫妇通常在这时候是要在自家的客厅里喝咖啡的。但是妈妈说了声谢谢，并没拿起杯子：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根本就不喝咖啡，因为咖啡会使她加速心跳。问题在于，她的来访以及允许她见我，图沙尔夫妇心中虽然认为，这是他们对她的非凡体恤，至于给妈妈送来的这杯咖啡，已经是他们体现人道主义精神的非凡之举了，相对而言，又给他们的文明感情和欧洲观念平添了一分光彩。可是妈妈却不识趣地谢绝了。

图沙尔把我叫到他那里，他吩咐我把我所有的作业本和书本都拿出来，给妈妈看：“让她看看，您在我这所学校学到了什么。”这时安东尼娜·瓦西里耶芙娜噘起嘴唇，用一种不高兴和嘲弄的腔调，慢条斯理地对我说：

“看来，你maman不喜欢我们的咖啡。”

我抱着一大摞作业本，走过聚集在教室里，在偷看我和妈妈的那些“伯爵和枢密官子弟”面前，拿去给等候在那里的妈妈看。瞧，我甚至很喜欢不折不扣地执行图沙尔的指令：“这是法语语法作业，这是听写练习，这是助动词avoir和ètre的变位法，这是地理作业，描述欧洲和世界各地主要城市的概况”，等等，等等。我规规矩矩地低下了眼睛，用平稳而又细小的声音，花了半小时或许更多一些时间，向妈妈作了解释。我知道妈妈对于学业一窍不通，也许，连写字都不会，但是我就喜欢我扮演的这个角色。但是我没法让她感到累，——她始终非常注意地听我说话，也不打断我，甚至抱着一种仰慕之情，因而到最后反倒使我讲烦了，我停了下来，然而，她的目光很忧郁，脸上也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终于站起身来要走了；这时图沙尔忽然走进来，他以一种自鸣得意的傻样问她：她对自己儿子的成绩是否满意？妈妈开始语无伦次地、嘟嘟囔囔地说话，并连声称谢；这时安东尼娜·瓦西里耶芙娜也走过来。妈妈开始请求他们俩“不要见弃，照顾这孤儿，因为他现在跟一个孤儿也没什么两样，请多多关照……”——接着她便两眼含泪，向他们俩鞠了一躬，又分别向每个人鞠了一躬，对每个人都深深一鞠躬，就像“普通老百姓”有什么事向大人先生们求告时那样连连鞠躬。图沙尔夫妇甚至都没料到她会这样，而安东尼娜·瓦西里耶芙娜显然心软了，自然也就立刻改变了她对那杯咖啡所下的结论。图沙尔则神气活现而又极富人情味地回答说，他“对孩子们都一视同仁，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他的孩子，而他则是他们的父亲，我在他这儿几乎就跟枢密官和伯爵的孩子们一样平起平坐，又说能够做到这样是难能可贵的”，等等，等等。妈妈只是连连鞠躬，不过，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她终于向我转过身来，眼里闪着泪花，说道：“再见，宝贝！”

她吻了吻我，就是说我允许她吻了吻我。她显然还想再次，再次地吻我，拥抱我，紧紧地搂着我，但是，因为当着别人的面觉得不好意思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觉得痛苦，要不就是因为她猜对了，我因她而感到羞耻，但是她只是匆匆地，再一次向图沙尔夫妇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我站着，木然不动。

“Mais suivez donc votre mére，”安东尼娜·瓦西里耶芙娜说，“il n'a pas de coeur cet enfant！[230]”

图沙尔耸了耸肩膀算是回答，当然，他的意思是：“难怪我只能把他当奴才。”

我顺从地跟着妈妈下了楼；我们走出去，上了台阶。我知道，现在他们俩肯定在窗户里看着我们。妈妈转身面对教堂，向它深深地画了三次十字，她的嘴唇在发抖，浑厚的钟声嘹亮而又均匀地从钟楼上响起。她向我转过身来——再也忍不住了，她把两只手放在我头上，俯身在我头上哭了起来。

“妈妈，得啦，您哪……多难为情呀……要知道，他们现在正在窗户里看着咱俩呢，您哪……”

她抬起头来，神色匆忙：

“唉，主啊……啊，主保佑你……啊，愿天使们，愿至圣的圣母和主的侍者尼哥拉守护着你……主啊，主啊！”她像开连珠炮似的重复道，一个劲地给我画十字，而且画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大，“我的宝贝，我的亲爱的！不过，且慢，宝贝……”

她急匆匆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块手绢，蓝色的方格手绢，一头紧紧地打了个结，她想把结打开……但是这结却打不开……

“好吧，打不开也不要紧，你就连手帕一起拿走吧，手帕是干净的，也许会有用，里面有四枚二十戈比银币，也许用得着，对不起，宝贝，再多了，刚好我自己也没有……对不起，宝贝。”

我收下了手绢，本来想说“图沙尔先生和安东尼娜·瓦西里耶芙娜对我们的生活安排得很好，我们什么也不缺”，但是我忍住了没说，收下了手帕。

她再一次画了个十字，再一次低声念了一段什么祷告词，之后，她突然——突然向我鞠了一躬，就像刚才在楼上向图沙尔夫妇鞠躬一样，——向我深深地、慢慢地、长长地鞠了个躬——这事我终生难忘！这使我猛地战栗了一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个鞠躬想说明什么呢？是不是像很久以后，有一次我以为的那样，想要表明：“她承认自己有错，对不起我”呢——我不知道。但是我当时立刻感到我羞得无地自容，因为“他们在上面看着我，而兰伯特说不定还会揍我呢。”

她终于走了。那几只橙子和蜜饼还在我回来以前就被枢密官和伯爵的孩子们吃了，而那四枚二十戈比银币则被兰伯特立刻从我手里抢了去；他们用这些钱在食品店里买了许多点心和巧克力，甚至都没分给我吃。

过了整整半年，到来的已经是凄风苦雨的十月。妈妈的事我已经全忘了，噢，当时仇恨，对一切深深的仇恨，已经悄然潜入我的心灵，使它浸透了恨；我虽然还像从前那样替图沙尔刷衣服，但是我已经恨透了他，而且这恨在与日俱增。就在那时候，有一回，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凄凉的傍晚，有一次我不知为什么开始收拾我的抽屉，突然，在一个角落，看到了她那块蓝色的麻纱手帕，当时，自从我把它塞进去以后，它就一直躺在那儿。我把它拿了出来，甚至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它；手帕的顶端还完全保留着过去曾经打过结的折痕，甚至还清楚地留有银币圆圆的印痕；然而，我还是把这块手帕放回了原处，推上了抽屉。这天正是节日前夜，钟声嗡嗡地响起来，在召唤人们去做彻夜祈祷。学生们已经在午饭后各自回家了，但是，这一回，兰伯特却留了下来过星期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来接他。当时他虽然跟过去一样仍继续打我，但是他也告诉了我许多事，他需要我，那天我们谈了一晚上列帕热夫手枪，虽然我们俩谁也没见过这手枪，我们还谈到契尔克斯人的马刀，谈到他们如何砍杀，谈到要是能落草为寇，啸聚山林，打家劫舍就好了，最后，兰伯特又转到他的话题，谈那些人所共知的下流的事，虽然我私下里感到很惊奇，但还是非常爱听。但是，这一回，我却忽然觉得受不了了，我向他推说我头疼。十点钟，我们就上床睡觉；我蒙上头，钻进被窝，并从枕头下拽出那块蓝手帕：一小时前，我不知为什么又拉开抽屉，把它拿了出来，我们的床刚铺好，我就把它塞到枕头下面。我立刻把它贴到脸上，忽然开始吻它。“妈妈，妈妈，”我边回想往事，边低声呼唤，我的整个胸口，好像被钳子夹住似的，感到一阵阵发紧。我慢慢地闭上眼睛，看到她的脸和她那发抖的嘴唇，这时她正向教堂画十字，后来又给我画十字，可是我却对她说：“别丢人了，人家瞧着呢。”“妈妈，好妈妈，我有生以来，你就来看过我一次……好妈妈，我的远方的来客，你现在在哪呢？你现在还记得你曾经来看望过的你那可怜的孩子吗？……现在你哪怕再向我露一次面呢，让我哪怕在梦中再见你一次，只为了我能够告诉你，我多么爱你，我只想能够再拥抱你一次，亲吻你那蓝蓝的眼睛，并对你说，我现在已经完全不以你为耻了，其实我当时就很爱你，当时我的心就感到酸酸的，当时我就像个奴才似的坐在一旁！妈妈，你永远不会知道，其实，我当时就很爱你！好妈妈，你现在在哪儿，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妈妈，妈妈，你还记得乡村教堂里的那只小鸽子吗？……”

“啊，见鬼……他在干吗呢！”兰伯特在自己床上嘀咕。“慢，看我不揍你！不让人睡觉……”他终于从床上跳起来，跑到我跟前，开始扯我身上的被子，但是我紧紧地、紧紧地裹住我连头都钻在里面的被子。

“你哭，你抽抽搭搭地哭什么，傻瓜，蠢货！看我不揍你！”于是他便开始揍我，用拳头狠狠地揍我的后背，揍我的腰，越揍越疼，于是……我忽然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大亮，刺骨的寒冷，在雪地上，在墙头上闪闪发光……我蜷缩着身子坐着，奄奄一息，我穿着皮大衣，身子都冻僵了，有个人站在我身旁，在叫醒我，大声地骂骂咧咧，用右脚的脚尖在很疼的踢我的腰。我欠起身子，一看：一个人，穿着贵重的熊皮大衣，戴着貂皮帽，乌黑的眼睛，蓄着一部漆黑的络腮胡，鹰钩鼻，向我龇着一口雪白的牙齿。白白的脸蛋，红喷喷的，脸就像一副面具……他向我很低地弯下了身子，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从他嘴里喷出一口口冰冷的寒气。

“快冻死啦，你这醉鬼，你这混球！你会像狗一样冻死的，起来！起来！”

“兰伯特！”我叫道。

“你是谁？”

“多尔戈鲁基！”

“什么鬼东西多尔戈鲁基？”

“就姓多尔戈鲁基嘛！……图沙尔……就是你在小饭馆用叉子扎他腰的那主……”

“啊——啊——啊！”他叫道，脸上露出一副长长的、如梦初醒般的微笑（他还当真把我给忘了！），“啊！那么说，是你，你！”

他把我扶了起来，让我站好；我勉强站住，勉强能动，他用一只手扶住我，搀着我走。他注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在想，在回忆，在用心地听我说话，而我也含混不清地使劲儿说，不断地说，说个没完没了，我因为能说话，是那么高兴，那么高兴，我高兴的是这是兰伯特。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是我的“救星”，或者是因为这时候我把他当成了完全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了，因而大喜过望地扑向他，到底怎样，——我也不知道，——我当时已经不会想了，——但是我却不假思索地扑向他。当时我说了些什么，根本不记得了，同时，我也不见得能说出多少有点连贯的话来，甚至说话我也未必能说清楚；但是他却很用心地听着。他抓住第一辆碰到的出租马车，于是，几分钟后我已经坐在一片温暖中，坐在他的房间里。

三

任何人，不管他是谁，大概总会保留某种关于他发生过的事情的回忆，他认为或者倾向于认为这事十分离奇，非同寻常，超出常轨，几乎是奇迹，无论它是什么——一个梦，一次邂逅，一次占卜，一种预感，或者诸如此类的什么。我至今仍倾向于认为，我与兰伯特的这次邂逅，甚至是某种带有预言性的事……至少从邂逅时的种种情况以及产生的种种后果来看，理应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切，一方面发生得至少极其自然：他不过是做完自己夜间该做的事情回家（做什么事——以后不言自明），半醉半醒，在胡同里，在一扇大门旁站了一会儿[231]，就看见了我。他到彼得堡来总共才几天。

我出现在其中的这个房间并不大，是彼得堡普通中等公寓里的一间极普通的带家具的房间。不过兰伯特本人却穿得十分讲究和阔气。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两只皮箱，只收拾了一半。房间的一角用屏风隔断，遮蔽着床。

“Alphonsine[232]！”兰伯特叫道。

“présente！[233]”屏风后面有个颤悠悠的女人的声音，带着巴黎口音，回答道，不出两分钟就从里面跳出了一位mademoiselle Alphonsine[234]，她刚下床，匆匆穿了件衣服，披着一件对开衫，——这人长得很怪气，高个儿，很瘦，瘦得像根劈柴棍，是个姑娘，黑发，腰很长，脸也很长，眼珠会滴溜溜地转，两腮塌陷，——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

“快！（这是我翻译的，而他对她说的是法语），他们那边大概生茶炊了；快拿开水、酒和砂糖来，先端一杯到这里，他冻坏了，他是我的朋友……在雪地里睡了一夜。”

“Malheureux！[235]”她像演戏似的两手一拍，叫道。

“欸——欸！”兰伯特向她叫了一声，就像呵斥小狗似的，并举起一只手指威吓她；她立刻不再做作，跑去执行命令。

他对我的身体作了检查，东摸摸西摸摸；还试了试我的脉搏，摸了摸我的脑门和太阳穴。“怪事，”他嘟囔道，“你怎么没冻坏……不过也难怪，你全身裹着皮大衣，头也钻了进去，就像钻进铺了兽皮的洞穴似的……”

端来了一杯热茶，我一口气把它喝完了，它使我立刻精神倍增；我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我半躺在长沙发的一角，一个劲地说呀说呀——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到底说什么和怎么说的，我几乎完全不记得了；有些瞬间，甚至整段整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我也全忘了。我再说一遍：我当时说的话，他听懂了没有，——我不知道；但是有一点，我后来清楚地猜到了，即他对我说的话已经听懂得足以断定，他决不能小觑他同我的这次邂逅……他这时究竟有什么打算，以后，在适当的地方我会说明的。

我不仅精神倍增，而且有时候好像还很快活。我记得当有人拉开窗帘，阳光便忽然照亮了房间，我还记得噼啪作响的火炉，——有人生起了火炉，——谁生的和怎么生的——我不记得了。我记得的还有一只黑色的小哈巴狗，由mademoiselle Alphonsine抱在手里，嗲兮兮地贴在心口。那只小哈巴狗不知怎么很讨我喜欢，我甚至停止了讲话，有两三次向它伸出手去逗它，但是兰伯特挥了挥手，于是阿尔丰西娜和她的哈巴狗，眨眼间就跑到屏风后面，不见了。

他自己则一言不发，坐在我对面，向我低低地弯下了身子，一字不落地听我说话；有时还发出长长的、长久的微笑，龇着牙，眯着眼睛，似乎在竭力思索，想弄清什么。只有一点，我保持了清晰的记忆，即我讲到“文件”时的情景，我怎么也说不清楚，怎么也说不明白这事的前因后果，我从他的面部表情清楚地看出，他怎么也听不懂我要说的意思，但是他又很想弄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他甚至不惜冒险打断我，向我提了个问题，而这是危险的，因为只要稍许打断了我一些，我就会自己跑题，自己都忘了我在说什么。我们究竟坐了多久和这样说话究竟说了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甚至也想不明白。他忽然站起来，叫来了阿尔丰西娜：

“他需要安静；也许应当请个医生来。他要什么——统统照办，就是说……Vous comprenez, ma fille？vous avez l’argent，[236]没有？给！”——于是他掏出一张十卢布的钞票。他开始与她窃窃私语：Vous comprenez！vous comprenez！[237]”他向她重复了两次，举起一根手指威吓她，又严厉地皱紧了眉头。我看见，她在他面前可怕地发抖。

“我一忽儿就回来，你最好睡一觉。”他向我微微一笑，拿起了礼帽。

“Mais vous n'avez pas dormi du tout, Maurice！[238]”阿尔丰西娜热情奔放地叫道。

“Taisez-vous, je dormirai après。[239]”他说完就出去了。

“Sauvée！[240]”她用一只手向我指着他的背影，充满激情地说。“Monsieur, monsieur！”她在房间中央摆好姿势，立刻朗诵道，“jamais homme ne fut si cruel, si Bismark, que cet ètre, qui regarde une femme comme une saleté de hasard.Une femme, qu’est-ce que ?a dans notre époque？《Tue-la！》—voilà le dernier mot de l’Académié fran?aise！[241]……”

我瞪大了两眼看着她；我眼睛里出现了重影，我仿佛看到了两个阿尔丰西娜……我忽然发现她在哭，我哆嗦了一下，终于明白，她对我说话已经说了很久了，由此可见，在这段时间里，我睡着了，或者不省人事。

“……Hélas！de quoi m’aurait servi de le découvrir plutot，……”她感叹道，“et n’autrais-je pas autant gagné à tenir ma honte cachée toute ma vie？Peut-ètre, n’est-il pas honnète à une demoiselle de s'expliquer si librement devant monsieur, mais enfin je vous avoue que s'il m'était permis de vouloir quelque chose, oh, ce serait de lui plonger au coeurmon couteau, mais en détournant les yeux, de peur que son regard exécrable ne fit trembler mon bras et ne gla?àt mon courage！Il a assassiné ce pope russe monsieur, il lui arracha sa barde rousse pour la vendre à un artiste en cheveux au pont des Maréchaux, tout près de la Maison de monsieur Andrieux—hautes nouveautés, articles de Paris, linge, chemises, vous savez, n'est-ce pas？……Oh, monsieur, quand l’amitié rassemble à table épouse, enfants；soeurs, amis, quand une vive allégresse enflamme mon coeur, je vous le demande, monsieur：est-il bonheur préférable à celui dont tout jouit？Mais il rit, monsieur, ce monstre exécrable et inconcevable et si ce n’était pas par l’entremise de monsieur Andrieux, jamais, oh, jamais je ne serais……Mais quoi, monsieur, qu’avez vous, monsieur？”[242]

她急忙向我奔来：我似乎浑身发冷，也许，出现了晕厥。我说不清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我身上产生了多么沉重、多么痛苦的印象。也许，她还以为她在奉命替我解闷：至少，她片刻也不离开我。也许，她从前曾经登过台，演过戏；她可怕地像在朗诵台词，把身子转来转去，一刻不停地说呀说呀，而我早已经一声不吭了。她说来说去的那个故事，我只听懂了一点，她跟某个“la Maison de monsieu Andrieux—hautes nouveautés, articles de Paris, etc.[243]”似乎曾经关系密切，甚至说不定还是从la Maison de monsieur Adrieux[244]出来的，但是她不知怎么被par ce monstre furieux et iuconce-vable[245]从monsieur Audrieux那里永远夺走了过去，因而发生了悲剧……她痛哭流涕，但是我觉得，这不过是做秀，其实根本不是真哭；有时候我似乎觉得，她整个人忽然像具骷髅似的即将散架；她吐字的声音就像某种被挤压的颤音；比如她把préférable[246]说成是préfé-a-able，而把a这个音节说得像羊叫似的。有一回我清醒过来，看见她在房间中央做单脚点地的旋转动作，但是她并不在跳舞，这个旋转动作似乎也跟她讲的事情有关，她不过是在扮演角色而已。忽然，她又跑过去，打开那架原先就放在这屋里的又小又旧，音调又不准的钢琴，叮叮咚咚地弹了几下，便唱起来……似乎，有十分钟或者十几分钟，我完全昏迷了过去，睡着了，但是小哈巴狗一声尖叫，我又醒了过来：刹那间，我又忽然完全恢复了知觉，心里豁然开朗；我害怕地一跃而起。

“兰伯特，我在兰伯特家！”我想抓起皮帽，向我的皮大衣奔去。

“啊呀，allez-vous, monsieur？[247]”目光尖锐的阿尔丰西娜叫道。

“我想走，我想出去！放我走，别拦住我……”

“Oui, monsieur！”阿尔丰西娜竭力赞同道，并主动跑过去给我打开通往楼道的门。“Mais ce n’est pas loin, monsieur, c’est pas loin du tout，?a ne vaut pas la peine de mettre votre chouba, c’est ici près, monsieur！[248]

她向着整个楼道嚷嚷道。我跑出了房间，向右拐。

“Par ici, monsieur, c'est par ici！[249]”她使劲喊道，用她那又长又瘦的手指抓住我的皮大衣，另一只手则向我指着楼道左边的某个地方，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到那里去。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向通往楼梯的那扇出口的门跑去。

“Il s'en va, il s'en va！[250]”阿尔丰西娜一面用她那破锣嗓子大叫，一面追我，“mais il me tuera, monsieur, il me tuera！[251]”但是我已经一个箭步，蹿到楼梯上，尽管她也跟着我跑下楼，在追我，但是我已经先她一步打开了出口的门，蹿到了街上，并且快步跳上我遇到的第一辆出租马车。我告诉了他妈妈的地址……

四

但是，我的意识才点亮了一忽儿，又很快熄灭了。我还十分勉强地记得，马车怎么把我拉到了目的地，并且有人把我带进去见到了妈妈，但是在那里我又几乎立刻陷入完全的昏迷中。据她们后来告诉我（其实，我自己也记起来了），第二天，我的神志又清醒了一忽儿。我记得自己在韦尔西洛夫的房间里，躺在他那张长沙发上；我记得我周围有一张张脸：韦尔西洛夫的，妈妈的和丽莎的，我记得很清楚韦尔西洛夫跟我讲到泽尔希科夫，讲到公爵，还给我看了一封信，让我放心。他们后来告诉我，我满怀恐惧地老提到一个叫兰伯特的人，还总听到一只哈巴狗在汪汪叫，但是意识的这点微弱的光很快就熄灭了：到第二天傍晚，我发起了高烧。但是我想先说说后来发生的几件事，先作个交待。

当我在那天晚上跑出泽尔希科夫赌场，那里的一切稍许平静下来之后，泽尔希科夫又重新开赌，稍后，他忽然声音洪亮地宣布，发生了一件不幸的错误：丢掉的钱，即四百卢布，在其他钱的那一摞里找到了，庄家的钱数准确无误。于是留在赌场大厅里尚未走开的公爵，便走到泽尔希科夫跟前，坚决要求他公开宣布我是无辜的，此外，还应以书信的方式向我致歉。泽尔希科夫本人也认为这一要求应予尊重，并当众答应明天就发出一封解释和道歉的信。公爵告诉了他韦尔西洛夫的地址，果然，第二天，韦尔西洛夫就收到了泽尔希科夫的信，信是写给我的，并附有属于我，但被我遗忘在赌桌上的一千三百多卢布。这样一来，发生在泽尔希科夫赌场的事就算了结了；这个快乐的消息，在我从昏迷状态清醒过来之后，极大地促进了我的康复。

公爵从赌场回来后，当天就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另一封给他过去所在的团，即他跟骑兵少尉斯捷潘诺夫发生过不快的那个团。两封信他都于第二天上午发出了。接着他又给上司写了一份报告，并手持这份报告亲自求见他所在团的团长，向他申称，他是一个“刑事犯，曾参与伪造某某股票案，现向法院自首，请予法办”。就在此时，他递交了那份以书面形式陈述全部案情的报告。他被捕了。

以下就是他在那天夜里写给我的信，逐字逐句，分毫不差：

“最最亲爱的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我曾经试过奴才的‘出路’，因此我也就失去了从思想上多少安慰我的心灵的权利，须知，我本来是能够痛下决心，最终投身于正义的伟业的。我对祖国有罪，对我的家族有罪，为此，我作为这家族中的最后一员，我要自己惩罚自己。我不明白我怎会抓住这种卑鄙的念头不放的，只想保全自己，在某一时期还妄想用金钱来把那两个人打发走？然而面对自己的良心，我始终是个罪人。这两个人即便把有损于我的名声的那两封短信还给我，他们也将一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剩下来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跟他们在一起，跟他们一辈子同流合污——这就是等候着我的命运！我无法接受这一命运，终于在自己身上找到了足够的毅然决然的勇气，也许找到的只是绝望也说不定，我只能像我现在所做的那样去做。

“我给我过去所在团的老战友写了封信，证明斯捷潘诺夫是无辜的。在这行动中没有，也不可能有任何赎罪的舍己为人的想法。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明天就要去死的人的临终遗言。对于这事就应当这么看。

“请原谅我，因为在赌场里我曾经拒绝为您作证，这是因为当时我不相信您。现在，我已经是死人了，我可以……在阴曹地府对您作甚至这样的坦白。

“可怜的丽莎！对于我的这一决定，她什么也不知道；但愿她不要诅咒我，而是自己来谴责我。我无法为自己辩护，甚至也找不到言辞来向她作任何解释。有件事您也应该知道，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昨天清晨，她最后一次来看我，我向她公开了我对她的欺骗，我承认我曾经拜访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企图向她求婚。我看到丽莎是那么爱我，在我准备实施我最后的已经深思熟虑的决定之前，我不能把这件事留在我的良心上，于是我向她坦白了。她原谅了我，一切都原谅了，但是我不相信她会原谅我；这不是原谅，换了是她，我就不会原谅。

“请记住我。

“您的不幸的最后一个索科尔斯基公爵。”

我不省人事地躺了整整九天。

第三部

第一章

一

现在——完全谈另一个人。

我总是宣称：“谈另一个人，谈另一个人”，可是我说来说去总在说自己一个人。然而我已经上千次地宣称，我根本就不想描写我自己；而且下笔伊始，我就坚决不愿意这么干：我太明白了，读者对我毫无兴趣。我描写来描写去，其实我想描写的是别人，而不是我自己，如果说总是出现我自己的话，那这不过是可悲的错误，因为，不管我多么希望不要这样，然而总也避免不了。主要是，我感到懊恼的是，我如此热情地描写我自己的亲身经历，会授人以柄，认为我现在还和当年一样。不过读者应该记得，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感叹过：“如果能够改变过去，完全重新做人就好啦！”如果我现在不是彻底地变了，变成了完全另一个人的话，我也决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这太显而易见了；但愿有人能想象一下，我是多么讨厌所有这些抱歉呀，开场白呀，甚至在我的回忆录已经写到整整一半的时候，我还是不得不时时刻刻插进这些抱歉的话和开场白！

言归正传。

经过九天的昏迷之后，我终于清醒了过来，但只是死而复生，而不是改邪归正；然而我的复活是愚蠢的，不用说，如果就这个词的广义而言，如果这事发生在现在，说不定就不会这样了。我的想法，即我的感情，还只是集中在一点（我过去已经说过一千遍），完全离开他们，而且一定要离开，而不是像过去那样，我一千次地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然而总是半途而废。我并不想对任何人施行报复，而且我还对此作出过保证，——虽说我备受大家欺侮。我打算既不带着厌恶，也不带着诅咒地离开他们，但是我想拥有自己的实力，已经是真正的实力，不依赖于他们中的任何人和独立于全世界的实力；而我差点就与世界上的一切言归于好！我把我当时的这一梦幻写下来，不是作为一种思想，而是作为我当时的一种强烈的感受。当我还卧病在床的时候，我还不想把它具体表述出来。我大病未愈，无力地躺在他们给我腾出来的韦尔西洛夫的房间，我痛苦地意识到，我当时处在一种多么低下，多么无力的境地啊：我躺在病床上，像根稻草，而不像个人，而且这不仅因为有病，——这对我又多么气人啊！于是从我这人的心灵深处猛地升腾起一种抗争，我被某种无边膨胀的高傲和挑战激动得都喘不过气来了。我甚至不记得我一生中还有什么时候，比我身体正在康复的头几天，即我像根稻草般横陈病榻的时候，更充满一种高傲的感觉。但是我暂时还默不作声，甚至下定决心什么也不想。我总是窥探着他们的脸色，竭力根据他们的脸色来揣测我当时需要知道的一切。看得出来，他们也不想好奇地对我问长问短，而只是跟我说些根本不相干的话。对此我感到高兴，同时又感到伤心；我不想解释这种矛盾心理。比起妈妈来，我很少见到丽莎，虽然她每天都来看我，甚至一天来两次。从她们的谈话片断，从她们的整个神态来看，我发现丽莎积攒了太多需要她去奔走的事，因此，因为有自己的事要忙，她甚至于常常不在家；一想到她居然可能有“自己的事”，就不免使我产生某种气人之感；不过，这一切不过是某种病态的、纯生理的感觉，不值得详细描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几乎每天来看我。虽然她对我毫无温存可言，但至少没有像过去那样常常骂我，这反倒使我十分懊恼，因此我干脆直言不讳地对她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不骂人的时候，乏味透了。”“好，那我就再不来看你了。”说罢，她扭头就走。而我反倒高兴，总算撵走了一个人。

被我折磨得最厉害的是妈妈，我动不动对她发脾气。当时我的胃口奇好，因此我常常肆意埋怨饭开得晚了（其实从来不曾晚过）。妈妈不知道怎样才能如我的愿。有一回，她给我端来了菜汤，并且照老习惯，亲自喂我，可是我一边吃一边埋怨个不停。突然，我对自己的抱怨感到十分恼火：“也许，只有她才是我的最爱，可是我却使劲折磨她。”但是我心中的恨并没有稍减，于是我恨得忽然大哭起来，而她可怜见的，却以为我是因为感动才哭的，她向我弯下腰，开始不断地吻我。我强忍住，才勉强接受了她的吻，在那一刻，我还真的很恨她。但是我始终是爱妈妈的，即便那会儿，我也很爱她，根本不恨她，而常有的情况是：你最爱谁，就先欺负谁。

在那最初几天，我恨的只有一个医生。这医生是个年轻人，可是却带着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说话既生硬，而且又不懂礼貌。倒像他们一个个在科学上，仅仅在昨天，而且忽然，有了什么特别大的新发现似的，其实昨天什么特别大的发现也没有发生；但是这帮“平庸之辈”和“市井之徒”却一向这样。我忍了很久，但终于忍无可忍，忽然爆发了，我当着全家人的面向他公然宣布，他是瞎折腾，我的病根本用不着他看就会好的，说他空有一副实事求是的模样，可是却满脑子装满偏见，竟不明白医学还从来不曾医好过任何人的病；并说，最后，很可能，他这人还很没有修养，“就像现在我国的所有技师和专家们一样，最近居然把鼻子翘得老高”。这医生听了很生气（仅此一点，就足以证明他就是这样的人），然而他仍继续前来。我终于向韦尔西洛夫宣布，如果这医生不停止前来，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恐怕十倍于此也说不定。韦尔西洛夫只是指出，比你说过的话加倍难听的恐怕就说不出口了，更何况难听十倍呢。我很高兴他指出了这一点。

这人还真行！我是说韦尔西洛夫。他，他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结果呢：我当时却唯独对他没有生气。倒不是他对我的态度博得了我的好感。我想，当时我们俩彼此都感到，我们必须互相多作些解释……因此还不如永远不作解释好。在类似的生活环境中，如果能碰到一个聪明人，那还是非常开心的！我已经在本故事的第二部中提前说到，他已经简短、明了地向我转告了被捕的公爵写给我信的那事，他还谈到泽尔希科夫，谈到他替我澄清了事实，等等，等等。因为我已决定保持沉默，因此我只干巴巴地向他提了两三个十分简短的问题；他对此的回答既清楚而又准确，但是完全没有多余的话，最好的是，也没有多余的感情。当时，我最怕的就是腻腻歪歪地自作多情。

关于兰伯特的事，我一直没提，但是读者当然已经猜到，关于兰伯特的事，我念念不忘，想了很多。我在说胡话时曾几次提到兰伯特；但是，我从说胡话中醒来，察言观色，很快就明白，兰伯特的事还是个秘密，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连韦尔西洛夫也不知道。当时我感到很高兴，我的担忧不翼而飞，但是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使我感到吃惊的是：我在病中，他居然来看过我，但是韦尔西洛夫对此只字未提，于是我还以为，对于兰伯特而言，我已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实我一直在想他：想到他时不仅没有反感，居然还透着好奇，甚至还带着关切，似乎预感到在他这里有某种新的出路，与我心中萌生的新感情和新计划不谋而合。总之，在我下定决心开始谋划之前，一定要先好好考虑兰伯特。插叙一件怪事：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住哪儿，当时到底在哪条街上发生的这一切。房间、阿尔丰西娜、哈巴狗、楼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哪怕立刻画出来都行；可是这一切到底发生在哪；就是说，到底发生在哪条街上和哪座公寓里——却忘记得干干净净。最奇怪的是，直到我完全恢复知觉的第三天或第四天，这时我已经开始关注兰伯特的事很久了，我才想起了这事儿。

总之，当我死而复生后醒来，我最初的感觉就是这样。我注意到的只是最表面的东西，很可能我还不会识别什么是最主要的。事实上，也许一切最主要的东西当时在我心中已经明确和成形了；要知道，我当时感到恼火和不高兴的毕竟不仅仅是没有给我拿肉汤来。我记得，当时我是多么感到悲哀，有时候又是多么感到伤心啊，尤其是当我长久地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偏偏是他们很快就明白了，跟他们在一起，我心烦，他们的同情只会触怒我，于是他们便越来越经常地让我独自留下：先意承志，心太细了也不好。

二

在我恢复知觉后的第四天，下午两点多，我躺在床上，我身边没一个人。这天风和日丽，我知道，在三时许，当太阳即将西下的时候，它的红色斜晖，就将笔直地照射到我那墙壁的一角，并以一个灿烂的光影照亮这地方。我根据昔日的经验知道这一点，而且知道，再过一小时这情况准会出现，主要是就像二二得四一样，我预先就知道这点，这使我很恼火，以至恼怒。我像抽风似的全身抽动，翻了个身，突然，在一片深深的寂静中，我清楚地听到有人在祈祷：“主啊，耶稣基督，我们的上帝啊，饶恕我们吧。”这祷告词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的，在这之后则是发自整个胸腔的一声长叹，在这之后，一切复归寂静，而且寂然无声。我迅速地微微抬起了头。

先前，也就是在昨天，甚至早在前天，我就已经发现，在我们楼下的这三个房间里似有某种特别的地方。在那个穿过客厅的小屋里，过去是妈妈和丽莎住的，显然现在已经换了人。白天和每逢夜里，我已经不止一次地听见某种声响，但是一切都瞬息即逝，只是很短的一刹那，接着又立刻回归寂静，万籁无声，长达数小时，因此我根本就没去注意。头天夜里，我想，那里可能是韦尔西洛夫，再说，他随后很快就到我屋里来了，虽然我从他们的谈话中已经确凿无疑地知道，韦尔西洛夫在我生病期间，暂时搬到外面的另一套房间去住了，而且就在那里住宿。至于妈妈和丽莎，我早就听说了，她们俩（我想，大概是为了我的安静）搬到楼上我过去的那口“棺材”里去住了，甚至有一回我还私下里寻思：“她们俩在那怎么住得下呢？”现在，我才突然弄清，在她们从前那屋里住的是另一个人，而这人根本就不是韦尔西洛夫。我自己也没有料到，以前我一直认为自己十分虚弱，这次却十分轻快地下了床，把两脚塞进便鞋，随手披上放在一旁的那件灰色的粗羊羔皮长袍（这是韦尔西洛夫施舍给我的），穿过客厅，向妈妈过去住的那房间走去。我在那里看到的情景，竟把我完全弄蒙了；我怎么也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我像生了根似的停在房门口。

里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蓄着一部很大的雪白的大胡子，很清楚，他早就坐在那里了。他不是坐在床上，而是坐在妈妈的小凳子上，不过用后背靠着床。然而他的身子挺得笔直，似乎根本不需要任何支撑，虽然，显而易见，他有病。他身上穿着一件衬衫，衬衫上罩着一件蒙了面的羊皮短袄，他膝盖上盖着妈妈的毯子，脚上穿着便鞋。他的个子，看得出来，长得很高大，肩膀宽阔，尽管有病，但样子十分精神，虽然略显苍白和消瘦，长圆脸，一头浓发，但并不很长，他的年龄大约七十开外。在他身旁的小桌上，伸手可及，放着三四本书和一副银边眼镜。我虽然丝毫没想到会遇到他，但我立刻就猜到他是什么人，但是，我始终捉摸不透，这些天来，他几乎就住在我身旁，怎么能这么安静地坐着，以致我至今丝毫也没有察觉呢。

他看见我后纹丝不动，但却凝神而又默默地注视着我，就像我注视着他一样，唯一的差别是我无限惊讶地看着他，他却毫无诧异之色。相反，在这沉默的五秒或十秒钟之内，他似乎把我周身上下看了个遍，他忽然微微一笑，甚至静静地。不出声地笑了起来，虽然这笑很快就过去了，但是这笑容的明快的痕迹仍旧留在他脸上，主要是留在他的眼神里。这眼睛很蓝，很大，目光炯炯，但是由于年迈，眼睑低垂，并有点肿，眼睑周围布满无数细小的皱纹。他这一笑，较之其他，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我是这么想的，一个人笑的时候，在大多数情况下，会让人看着讨厌。最常见的情况是在人们的笑声中会经常暴露出某种低俗、平庸的表情，某种似乎有损笑的人身份的表情，虽然笑的人对他所产生的印象几乎一无所知。正如，一般说，人们对自己睡着了，他们的脸会是怎样的，一无所知一样。有些人睡着了，在睡梦中他的脸是聪明的，而另一些人，即便他是聪明人，但是在睡梦中，他的脸却变成一副蠢相，因而显得十分可笑。我不知道因何发生这样的情况：我只想说，笑的人就跟睡着了的人一样，大部分对自己的脸一无所知。非常多的人根本就不会笑。然而，这也没什么会不会的问题：这是天赋，是做作不出来的。能做的除非是这样，就是改造自己，使自己向好的方面发展，克服自己性格中坏的本能：只有这样，这类人的笑才会（极有可能）变得好起来。有的人，只要一笑，就会彻底暴露自己是什么人，而您就会忽然了解到他的全部底细。甚至无可争议的聪明的笑，有时也会令人讨厌。笑首先要求的是真诚，可是人们之间哪有真诚呢？笑要求没有恶意，可人们最常见的是怀有恶意的笑。真诚的、没有恶意的笑——这是开心，可是当前这世道，人们哪能开心得起来呢，人们会开心吗？（关于当今这世道，开心不开心的问题——这是韦尔西洛夫的观点，我记住了他的话）。一个人开心——这是一个人从头到脚，全身毕露的一个最大特点。有的人您很久都捉摸不透，可是只要这人不知怎么真心实意地放声大笑，他的整个性格就会忽然间了如指掌。只有修养极高和极好的人，才会开心得富有感染力，就是说，才会喜不自胜和善良淳厚。我不是说他的智力水平，而是说他的性格，说他整个的人。因此，如果您想看透一个人，了解他的内心，那您不必去考察他沉默时的情况，或者他是怎么说话的，他是怎么哭泣的，甚至也不必去研究他是怎样被一些高尚无比的思想激动的，而是在他笑的时候，您才能看清他的为人。一个人笑得好——说明他是个好人。此外，您还要注意所有的色调，比如说，一个人的笑无论如何不能让您感到是愚蠢的，而不管这笑是多么开心和多么淳朴。如果您在这人的笑中稍许发现了一点愚蠢的痕迹——这说明，这人无疑是个智力有限的人，尽管他高谈阔论，似乎充满了思想。如果他的笑并不显得愚蠢，可是这人一旦大笑，不知为什么您会突然感到他很可笑，哪怕只是稍许有点可笑也罢，——那，您就该知道，此人身上并没有自己真正的人格，起码，有，也不完全。或者，最后，即便这笑具有感染力，可是不知为什么您总感到有点儿庸俗，那，您就该知道，这人的天性也是庸俗的，至于您以前在他身上发现的一切高尚和崇高的品质，——或者是蓄意假装的，或者是无意识地模仿他人的，而且这人到头来肯定会变坏，变得唯“利”是图，以至于那些高尚的思想，他就会毫不惋惜地抛弃，就像抛弃青年时代的谬误和迷恋一样。

我故意把这篇关于笑的长篇大论安排在这里，甚至不惜打断故事的进程，因为我认为这是我从生活中得出的一个最严肃的结论。我尤其要把它推荐给待字闺中的姑娘，她们已经准备要嫁给一个她们看中的人，但是仍旧在考虑，仍旧在不很信任地观察他，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请诸位千万不要笑话一个可怜的少年，自己对于婚姻大事还一窍不通，竟硬要用这一套指点迷津的说教来干涉他人的婚事。但是我明白的只有一点，笑是了解一个人心灵的最好的试金石。您不妨看看小孩：一部分孩子会笑，而且笑得非常好——因此他们十分迷人。爱哭的孩子我就讨厌，而爱笑和开心的孩子——这是天堂之光，这是未来的启示，因为将来人一定会变得像孩子一样纯洁和淳朴。而在这位老人转瞬即逝的笑中，就闪过某种像孩子般具有无比魅力的神态。我立刻走到他跟前。

三

“坐，你坐下，两腿恐怕还站不住吧。”他指着身旁的座位，客气地邀请我坐下，并且继续用他那神采奕奕的目光望着我的脸。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说：

“我认识您，您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

“对，宝贝儿。你能下床，那就太好了。你年轻，这太好了。老年人走向坟墓，而年轻人就该活着。”

“您有病？”

“有病，朋友，特别是两条腿；这腿走到门口还行，可是在这儿一坐下，就肿了。我这还是从上礼拜四气温一下降（注意：指严寒降临）开始的。我至今一直在抹药膏，你瞧；这还是前年在莫斯科由利希滕大夫，爱德蒙德·卡尔雷奇，开的处方，这药膏很管用，嘿，管用极了；唔，可现在却不怎么管用了。再说，这胸口也感到闷。而现在，打昨儿个起，这后背，就跟好多条狗在咬似的……每到夜里就睡不着。”

“您住这里，怎么根本听不到您的声音呢？”我打断了他的话。他望了望我，似乎在思索什么。

“不过，不要吵醒你妈。”他加了一句，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整夜都在这儿，在我身边忙活，就像苍蝇似的，听不见一点声音；而现在，我知道，她刚躺下。唉，一个老人，生了病，这日子不好过呀，”他叹了口气，“不过这灵魂好像还抓住什么东西不放，老在那儿挂着，总觉得活在世上好；似乎，要是这整个生活再从头开始，这灵魂恐怕也不会惧怕；不过，没准，这想法也是有罪的。”

“为什么有罪呢？”

“这想法是幻想，一个老人应当走得风光体面。再说，要是一个人带着抱怨和不满去迎接死神，那是莫大的罪过，如果因为精神愉悦而爱上了生活，那，我想，上帝还可能饶恕，哪怕这是老人也罢。一个人是很难知道所有的罪过，什么是有罪，什么是无罪。这秘密超过了人的智慧。一个老人应当在任何时候都知足，而死的时候则应当神志清醒，脑子清楚，怡然自得而又风光体面，在活够了世上的日日夜夜之后，咽下自己的最后一口气，高高兴兴地走，就像叶落归根一样，使自身的奥秘圆满结束。”

“您总是说‘奥秘’长‘奥秘’短的，您说‘使自己的奥秘圆满结束’是什么意思呢？”我问，回头看了看房门。我很高兴只有我们俩，周围一片寂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夕阳即将西下，照在窗户上，一片明亮。他说得有点转文，不够确切，但是说得很真诚，并且带着某种强烈的兴奋，倒像他真的十分欢迎我到来似的。但是我发现他无疑正处在一种发烧状态，甚至烧得很厉害。我也有病，从我进来看他那一刻起，我也在发烧。

“奥秘是什么？一切都是奥秘，朋友，上帝的奥秘存在于一切之中。每棵树，每棵小草，其中都包含着这一奥秘。无论是小鸟在歌唱，还是满天的繁星在夜空闪烁——一切都是这个奥秘，同样的奥秘。而最大的奥秘则在另一个世界等候着人的灵魂。就这样，朋友！”

“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当然，我不是为了逗您玩，请相信我是信仰上帝的；但是所有这些奥秘早就被人的智慧所揭示，至于还有那些未被揭示的，那将来一切也会被揭示出来，这是十分肯定的，说不定在最短期限内就能做到。植物学已经完全知道树木是怎样生长的，生理学家和解剖学家甚至都知道鸟儿为什么歌唱，或者很快就会知道，至于星星，它们不仅被全部数清了，甚至它们的任何运动也都被计算得分秒不差，因此都可以预告，甚至可以提前一千年预告，某颗彗星将于何时何刻出现，分秒不差……而现在甚至连最遥远的星星的构造，也弄清楚了。您不妨拿起一架显微镜——这是这样一种放大镜，它能把物体放大一百万倍，——您可以通过它来研究一滴水，您可以看到那里的整个新世界，看到不少生物的整个生活，然而这也曾经是奥秘，而现在都被揭开了。”

“我听说过这事，宝贝儿，我从别人那儿不止一次地听说过了。我无话可说，这是一件伟大和光荣的事业；按照上帝的旨意，把一切都给了人；无怪乎上帝把生气吹入人的鼻孔，说：‘你活着，并认识一切。’[252]”

“唔，这是老生常谈。然而，您不会是科学的敌人，不会是教权主义者吧？也就是说我不知道您能不能懂得……”

“不，宝贝儿，我打小就尊重科学，虽说我自己一窍不通，但是我并不抱怨：我不行，别人行就成。也许这样还更好，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因为，亲爱的朋友，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搞科学。所有的人都自鸣不凡，个个都想一鸣惊人，我要是有能耐，说不定我比所有的人都强。可是现在我毫无能耐，什么也不懂，又怎能自以为了不起呢？你呢，既年轻又聪明，你生就的命就是这样，你就好好学吧。要认识一切，什么都懂，一旦遇到什么不信教的人或者调皮捣蛋的人，你就可以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你就不会被他的胡言乱语所难倒，你那不成熟的思想也不会被他搅乱。至于你说的那玻璃片，不多久以前，我还见过呢。”

他喘了口气，叹息了一声。没错，我来看他，给他带来了非常大的快乐。他渴望与人交往，几乎达到了病态的地步。此外，我觉得，有时候，他看我带着某种非同寻常的爱，我这看法决不会有错：他把他的手掌亲切地放在我手上，抚摩我的肩膀……哦，有时候，必须承认，他似乎把我完全忘了，仿佛就他一个人坐这儿，虽说他还在热烈地说话，可又仿佛对天上的某处说话似的。

“朋友，”他继续道，“在根纳季隐修院有一位大智大慧的人。他出身贵族，官至中校，拥有很大的财富。以前在尘世生活，他就不愿意受婚姻束缚；他离开尘世，闭门隐修，已经第十个年头了，他喜欢清静的、远离尘嚣的栖身之地，使自己的情感超脱尘世的虚空，清静无为。他遵循修道院的所有清规，但就是不肯落发为僧。我的朋友，他有很多书，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谁有这么多书，——他亲口告诉我，这些书价值八千卢布哩。他的大名叫彼得·瓦列里扬内奇。他在不同时期教给了我许多东西，我也非常爱听他说话。有一回，我对他说了这话：‘先生，您有这么大的智慧，在修道院里修炼也已经十年了，断绝了自己的一切欲念，——那您为什么还不肯堂堂正正地接受落发，使自己变得更圆满呢？’他对我的回答则是：‘你说什么呀，老人家，我这点智慧又算得了什么呢；也许，我的智慧迷住了我的心窍，而不是我降服了我的智慧。你刚才提到我的修炼：也许我早就违反了清规。你说我已经斩断了自己的欲念，这话又从何说起呢？我可以立刻舍弃我的金钱，我可以把我的官衔拱手相让，我可以把我的勋章立刻放到桌上，可是我却丢不掉我的烟斗，虽说我已经与它苦斗了十年。由此可见，我这又算哪门子修士呢，你又怎能称赞我弃绝了欲念呢？’当时，我对他这样谦卑很惊讶。就这样，去年夏天，在彼得节前的斋戒期，我又去朝拜了那座隐修院——是主指引我去的——我看见，在他的修道室里就放着这东西——显微镜——是花大价钱从国外订购的。他说：‘等等，老人家，我让你看一件奇怪的东西，因为你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你会看到一滴水，像眼泪般清澈，唔，你再看看这水里有什么，你将会看到机械师们很快就会把上帝的所有奥秘全找出来，任何奥秘也不给咱们俩留下。’他就是这么说的，我记住了。其实，我早在三十五年前就看过这显微镜了，我是在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舅舅，我们的主人，亚历山大·弗拉基米罗维奇·马尔加索夫家看到的，后来，他死后，他领地上的农奴才转归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所有。这位老爷很阔气，是位大将军，养了一大群猎犬，专事狩猎，当时我在他手下管了多年狩猎的事。想当年，他也买了这么一架显微镜，是从国外带回来的，他吩咐所有的家奴，无论男女，一个跟一个地上前观看，他老人家也让大家看了跳蚤和虱子，针尖和头发，还有一滴水。说来也挺逗乐的：大家都不敢上前，但又怕老爷——他是个急脾气。有些人连看也不会看，眯上眼睛，什么也没看见；有些人则吓得大叫，而村长萨文·马卡罗夫则用两手捂住眼睛，叫道：‘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我就是不去！’当时闹了许多无聊的笑话。但是，我没向彼得·瓦列里扬内奇说实话，还在这以前，在三十五年多以前，我就见过这一奇迹，因为我看到人家很高兴地让大伙儿看，因此我也就假装感到很奇怪和很害怕似的。他让我看了一会儿后问我：‘唔，怎么样，老人家，现在你有什么话要说吗？’而我直起了腰，对他说：‘主说：“要有光”，就有了光。’[253]可他突然对我说道：‘那就没有暗了？’他说这话时神情是那么怪，甚至都没笑一下。当时我觉得他很奇怪，而他似乎生气了，不再吭声。”

“您那位彼得·瓦列里扬内奇无非是在修道院里吃斋，磕头，可是却不信奉上帝，而您偏又赶上了这时候——就这样，”我说，“此外，这人十分可笑：要知道，他在这以前看过显微镜已经不下十次了，可是他却在看第十次的时候发了疯？真是神经过敏……在修道院里养成的。”

“这是个纯粹的人，智商很高的人，”老人正色道，“他也不是不信奉上帝。他聪明过人，智商很高，可是心不平静。这样的人现在很多都是来自过去是老爷和有学者头衔的人。我还要说这么一句：这样的人是在自己惩罚自己。你应当绕开他们，别惹他们，别让他们心烦，而在夜间临睡前，在祷告的时候，要提到他们，替他们祷告，因为这样的人正在寻找上帝。你临睡前祷告吗？”

“不，我认为这不过是一种无聊的仪式。不过，我必须向您承认，我倒很喜欢您那位彼得·瓦列里扬内奇，至少他不是个草包，毕竟是个人，有点像咱俩都很熟悉的一个人，咱俩都认识。”

老人只注意我回答的第一句话。

“朋友，不祷告是不对的。祷告是件好事，心感到快乐，无论是临睡前，睡后起床，还是半夜醒来。再告诉你一件事。今年夏天，时逢七月，我们正急急忙忙赶到圣母修道院去参加一个庆节。越是走近目的地，加入我们一伙的人就越多，最后聚集到一起的我们这伙人，差不多有两百之多，大家都一个劲地跑去亲吻两位伟大的显灵者阿尼基和格列高里的神圣和圣洁的圣骨[254]。小兄弟，我们就睡在田野里过夜，第十天我清早醒来，大家还全睡着，甚至太阳也没有从林子后面升起。我抬起头来，亲爱的，放眼望了一眼四周，深深吸了口气：到处都是说不出的美！一切都静悄悄的，空气清新；小草在生长——上帝的小草，小鸟在歌唱，上帝的小鸟，女人抱着的小孩尖叫了一声——主与你同在，小人儿，幸福地成长吧，小不点儿！当时，就像我有生以来头一回似的，把这一切拥抱在我心中……我又趴下，十分轻松地睡着了。活在这世上真好，亲爱的！我的身子骨要是能好起来，过了春天我还去。至于奥秘，也许这样倒更好，心里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奇妙；这种害怕能使人的心愉悦：‘主啊，一切都在你之中，我也在你之中，把我收留下来吧！’不要抱怨，年轻人：正因为是奥秘，它才更美更好。”他动情地又加了一句。

“‘正因为是奥秘，它才更美更好……’这，这话我一定记住。您说得非常不准确，但是我懂……我吃惊的是您比您能够表达的要知道和懂得的多得多；不过您好像在说胡话……”我望着他那发烧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容，不觉脱口而出。但是，他好像并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

“你知道吗，亲爱的小伙子，”他又开口道，仿佛在继续他说过的话似的，“你知道吗，在这世上，人的记忆是有限度的？对一个人的记忆也就一百年而已。他死后一百年，他的子女或者他的孙儿孙女们，因为见过他的脸还能记得他，而以后，对他的记忆虽然还能继续，那也只是一种口口相传的记忆和思想上的记忆而已，因为见过他活着的脸的人都过世了。墓地上他的坟头会长满青草，坟头上白色的墓碑会剥落，于是所有的人，以及他的子孙后代就会忘记他，后来连他的姓名也忘记了，因为只有不多几个人才会留在人们的记忆中——那，就随它去吧，而我即便躺在坟墓中也爱你们。孩子们，我会听见你们的欢声笑语，我会听见你们在祭扫先人的日子里，在父辈亲人的坟头上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现在，你们就在阳光下好好活着吧，开开心心，我会替你们祷告上帝的，我将在你们的梦境中来看你们……在死后，我也一样爱你们！……”

主要是我自己也跟他一样在发烧：我本应该走开或者劝他安心养病，也许，还应当扶他上床，因为他就跟完全在说胡话一样，可是我却忽然抓住他的一只手，向他俯下身去，紧紧握住他的手，用激动的低语说道，心头滴着泪：

“能见到您，我很高兴。我也许早在期盼您了。他们这些人，我谁也不爱：他们没有好品相……我决不跟他们走，我不知道我应当往哪去，我要跟您在一起……”

但是，幸亏，妈妈突然进来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她进来时一脸刚刚睡醒和神色焦虑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和一把汤匙；她一看见我们俩，便惊呼道：

“我早知道会这样！我没能及时把奎宁药送来，我来迟了，你全身在发烧！我睡过头了，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宝贝儿！”

我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她好歹服侍他吃了药，帮他躺到床上。我也回去，躺到自己的床上，但是心情很激动。我回来后，怀着极大的好奇，努力回想这次邂逅。当时，我对这次见面期盼什么呢，——我不知道。当然，我思前想后，杂乱无章，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思想，只是思想的一些只鳞片爪。我躺着，面向墙壁，忽然我在墙角看到夕阳的一块璀璨、明亮的光点，也就是我不久前满怀诅咒地等待着的那个光点，我记得，我整个心顿时沸腾起来，就仿佛有一束新的光照进了我的心。我记得这个甜蜜的时刻，而且永志不忘。这不过是新的希望和新的力量闪现的一刹那……我当时正在逐渐康复，因此，这样的冲动，也许是我当时精神状态的不可避免的后果；但是我现在仍旧相信那个最光辉的希望——因此我才想把它记下来，并且牢记。当然，我当时也坚定地知道，我决不会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一起去云游四方，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攫住我的新的追求到底是什么，但是我说过一句话，虽然是在病中：“他们没有好品相！”“当然，”我如痴似狂地想，“因此从那一刻起，我就在寻找好品相，而他们那些人，正因为没有好品相，因此，我才弃之不顾。”

我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我回头一看：妈妈站着，在我身旁弯下身来，正以一种怯生生的好奇，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突然抓住她的一只手。

“您这是干吗呀，妈妈，关于我们的这位嘉宾竟什么也不告诉我？”我突然问，我自己也几乎不曾料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她脸上的不安一下子全没了，她脸上似乎腾地升起一片快乐，但是她什么也没有回答我，除了下面这句话：

“丽莎你也不要忘记，丽莎，你把丽莎忘了。”

她脸一红，放连珠炮似的说道，她说完这话后就想赶快走开，因为她也很不喜欢过分渲染自己的感情，在这方面她完全像我，也就是说腼腆而又纯洁；再加上，不用说，她也不愿意同我谈有关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事。我们交换目光所能说的，有这一点也就足够了。但是，正是我这个最恨感情过于外露的人，偏偏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走：我带着甜甜的笑容注视着她的眼睛，文静而又温和地笑着，另一只手则抚摩着她那可爱的脸，她那塌陷的两腮。她微微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紧贴在我的脑门上。

“好了，基督与你同在，”她忽然说，直起了腰，容光焕发，“祝你早日康复。我盼望你早点好起来。他病了，病得很重……生死由命，上帝作主……啊，我说什么呀，这是不可能的！……”

她离开了。她毕生都诚惶诚恐、满怀景仰地敬重自己的合法丈夫和朝圣者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而他也宽容大度地彻底宽恕了她。

第二章

一

妈妈弄错了，我并没有“忘记”丽莎。敏感的妈妈看到兄妹之间的关系似乎有点淡漠，但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毋宁说，这是嫉妒。有鉴于下文，我先三言两语地作个交待。

自从公爵被捕后，在可怜的丽莎身上便出现了某种傲慢的骄傲，某种高不可攀的、几乎叫人受不了的高傲；但是家中每个人都明白事实真相，也明白其实她很痛苦，如果说，起初我对她待我们的态度很生气，很不满的话，那唯一的原因也是因为我太小家子气，爱动怒，再加上我有病，就更变本加厉了十倍，——现在，我对此就是这么想的。我根本没有不喜欢丽莎，而是相反，我更爱她了，不过我不想头一个走过去迁就她，然而我也明白她也决不会主动过来迁就我。

问题在于，在关于公爵的一切暴露无遗之后，在他刚被逮捕之后，丽莎就急急忙忙地首先摆出一副姿态，来对待我们和对待大家（不管这人是谁），似乎她想也不容许别人想，可以可怜她，可以说点什么安慰安慰她，或者说点什么为公爵辩护的话。相反，——她竭力不作任何解释，也不同任何人争论，——她仿佛为自己不幸的未婚夫的所作所为感到无限骄傲似的，认为这简直就是一种高尚的英雄行为。她似乎无时无刻不在对我们大家说（我再重复一遍：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要知道，你们谁也不会这样做，要知道，你们谁也不会因为荣誉和责任去公然自首；要知道，你们任何人也没有这种敏感和纯洁的良心，不是吗？至于他的所作所为，那谁的心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丑事呢？不过大家都藏着掖着，不敢公之于众而已，而他这个人却情愿快点毁掉他自己，而不愿成为一个连他自己都看不起的宵小之徒。”她的每一个姿势，显然都在表露这样的意思。我不知道，但是我换了是她，肯定会这样做。我也不知道，她心里，也就是她私底下，是不是这样想的；我怀疑，她不见得会这样想。她的理智的另一半，清醒的另一半，肯定会看透她那个“英雄”的无限渺小，因为现在谁会不同意这个不幸的、甚至从某方面来看还有点舍己为人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极端渺小的人呢？甚至她的这种傲慢不逊，她的这种与我们所有的人作对的态度，以及她这种不断的怀疑，怀疑我们对他另有看法，——也多少让我们猜到，在她心灵的密室中，对她的这位不幸的朋友可能已经形成了另一种看法。但是我要赶紧补充一句，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在我看来，她至少有一半是对的；她摇摆不定，难于作出最后的结论，比起我们大家来，甚至，还是情有可原的。我自己也打心眼儿里承认，即便到了今天，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我还完全不知道，对这个不幸的、令我们大家如此作难的人，究竟应该如何和应该作出怎样的最终评论。

然而，由于她的缘故，家里几乎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地狱。一个曾经如此强烈地爱过的丽莎，现在想必十分痛苦。而根据她的性格，她宁可默默地痛苦。她的性格像我，就是说，专断而又骄横；我始终认为，过去认为，现在也认为，她之所以爱公爵是出于专横，正因为他没有性格，从第一句话和第一个小时起，他就完全听命于她。这是在一个人的心里自然而然形成的，没有任何预先的打算；但是这样的爱，女强人对弱男人的爱，比起个性相同的男女之爱，有时候会显得无比强烈，也无比痛苦，因为她会不由自主地承担起帮助自己弱男友的责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大家从一开始就十分体贴她，关心她，尤其是妈妈；但是她并没有心软，对大家的同情也毫无反应，仿佛她一概拒绝任何帮助似的。跟妈妈起初还说几句话，但是，随后，一天天地变得话越来越少了，越来越三言两语、断断续续、而且越来越生硬了。起初，她有事还找韦尔西洛夫商量，但是很快她就选中瓦辛做她的参谋和帮手了，而这是我后来才吃惊地知道的……她每天都去找瓦辛，还常常跑法院，去找公爵的上司，找律师和检察官；到后来，在家里，几乎整天就不见她的踪影。不用说，她每天都去监狱探望公爵，一天两次，公爵被关在贵族牢房，但是这些会面，我后来才深信不疑，对于丽莎来说，是非常不快的。不用说，局外人哪弄得清一对恋人之间的事呢？但是我知道，公爵无时无刻都在深深地侮辱她，比如，用什么来侮辱她呢？说来也怪：居然是醋劲大发。不过，这事以后再说；但是，对此我要补充一个想法：很难断定，他们俩谁使谁更痛苦。在面对我们的时候，丽莎总是以自己的英雄而自豪，可是当他们俩面对面的时候，她对他的态度也许就完全变了，就像我根据某些材料深表怀疑的那样，不过，这也留待以后再说吧。

总之，我对丽莎的感情和态度，那暴露在外的一切，只是双方的一种伪装，硬是不让对方知道真相的一种谎言，其实，我们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彼此相爱，爱得这么深。我还要补充一点，自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出现在我们家以来，丽莎先还感到惊讶和好奇，可是后来对他的态度就变得近乎蔑视，甚至高傲。她仿佛故意似的对他不理不睬，根本不理他。

我曾在上一章中说明：我将“保持沉默”，我说过这话，当然，仅在理论上，就是说，仅在我的幻想中，我是想信守承诺的。噢，比如说，我跟韦尔西洛夫宁可谈动物学或者罗马皇帝，也不跟他（比如说）谈她，或者谈那个（比如说）他在给她的信中谈到的那句最重要的话，其中，他告诉她，那份“文件没有被烧掉，而是仍旧保存着，并将出现，”——我在发作热病后清醒过来，恢复理智后，就立即开始在心中暗自寻思这句话。但是，呜呼！在实践中刚迈出头几步，甚至还没有开始迈步，我就明白，要在这类预谋中克制自己，是多么难和多么不可能啊：在我认识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后的第二天，我就遇到一种使我异常激动和出乎我意料的情况。

二

我之所以激动，是因为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突然来访，这位女士就是已故的奥莉娅的母亲。[255]我已经听妈妈说过，在我生病的时候，她曾来看过我两三次，她很关心我的健康。这个“好心肠的女人”，就像妈妈一向说她的那样，是专门来看我的呢，还是按老规矩，其实是来看妈妈的。——我没有问。妈妈每次端菜汤来喂我吃的时候（当时我还不能自己吃饭），为了给我解闷儿，总是把所有的家务事原原本本地讲给我听，而我总是顽固地每次都竭力表现出对所有这些新闻兴趣不大的样子，因此关于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的情况我根本就没细问，甚至根本不予理睬，不置一词。

这时正当十一点钟左右；她进来的时候，我刚要起床，想坐到桌旁的圈椅里去。见她进来，我就故意留在床上，拥被而坐，妈妈正在楼上忙活什么，她来了，她也没下来，因而我们俩忽然单独出现在一起。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笑嘻嘻的，一言不发。我预感到我们会无话可说；再加上，一般说，她的到来使我十分恼火。我甚至都没有向她点点头打声招呼，就直勾勾地逼视着她的眼睛；然而她也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眼睛。

“公爵走后，您现在一个人住那儿，很无聊吧？”我失去了耐心，忽然问道。

“不，我现在不住老地方了。我现在经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介绍，在给老爷看孩子。”

“给谁看孩子？”

“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呀。”她回头看了看房门，神秘兮兮地低声道。

“那里不是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吗……”

“既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们俩，您哪，还有利扎韦塔·马卡罗芙娜，还有您妈……所有的人，您哪。大家都在帮忙。现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彼此很要好，您哪。”

这倒是新闻。她说得兴高采烈。我愤愤然看着她。

“您比上一回来看我后，心情好多了。”

“啊，是吗，您哪。”

“似乎人也胖了？”

她异样地看了看我。

“我还非常爱她，您哪，非常，您哪。”

“爱谁？”

“爱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呀。非常，您哪。这么一位高贵的姑娘，又这么聪明……”

“原来是这样。她怎么样，现在怎么样啦？”

“她很平静，您哪，很平静。”

“她一向很平静。”

“一向，您哪。”

“假如您来这里造谣生事，”我忍不住，忽然叫道，“那，您要知道，我决不插手管任何闲事，我已下定决心，抛开……一切，离开所有的人，我无所谓——我要远走高飞！……”

我闭上了嘴，因为我猛地醒悟过来。把我的新目标解释给她听，——我觉得似乎有点低三下四。可是她听了我的话后却毫不惊奇，也毫不激动，但是紧接着又是沉默。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一眼隔壁房间。确信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我们俩后，她这才放心大胆地走回来，坐到原来的位置上。

“您这就放心了！”我忽然笑起来。

“您走后，您在文官夫妇那儿租的房间还保留着吗？”她忽然问，向我稍许弯下点身子，压低了声音，好像她此来的目的就为了这个最主要的问题似的。

“房间？不知道，也许要搬走吧……我哪知道？”

“可是房东夫妇却在迫不及待地等您回去；那位文官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还有他太太。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向他们保证，说您肯定会回来的。”

“这关您什么事？”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想知道；她后来得知您会留下来不走，还挺高兴的。”

“为什么她这么有把握，我肯定会留在那房间不走呢？”

我还想加上一句：“这跟她又有什么相干呢？”但是我出于自尊忍住了，没问下去。

“兰伯特先生也向他们肯定了这点。”

“什——么？”

“我是说兰伯特先生，您哪。他也向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竭力肯定您一定会留下来不走的，他也让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相信了这点。”

我整个人仿佛都受到了震动。这岂非咄咄怪事！兰伯特已经认识了韦尔西洛夫。兰伯特居然钻到韦尔西洛夫身边去了，——兰伯特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他也钻到她身边去了！我感到一阵烦躁，但是没有吭声。一阵自尊的浪潮可怕地袭来，淹没了我整个的心，这是自尊，还是我不知道的其他什么。但是在这一刻我又仿佛忽然对自己说：“如果我哪怕再问一句话，要求解释，那我就会被卷进这圈子，永远不可能同它一刀两断。”我心里燃起一股仇恨。我用尽力气决定保持沉默，我躺着一动不动；她也闭上了嘴，足有一分钟。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怎么样？”我仿佛失去理智似的突然问道。问题在于我问得很坚决，原来只是想换个话题，可又偏偏无意中提出了一个最要命的问题，我就像疯子一样费了老大劲儿，刚下定决心要从那个圈子里跑出去，又被卷了进来。

“他在皇村，您哪。得了点小病，而城里现在正流行热病，所以大家都劝他搬到皇村去住一阵，搬到他自己那座宅子里去，因为那里空气好，您哪。”

我没有回答。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和将军夫人隔三差五就去看望他一次，是一块儿坐车去的，您哪。”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和将军夫人（也就是她）成了朋友！一块儿坐车去！我没有作声。

“她们俩现在很要好，您哪，现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评价可高了……”

我一直不作声。

“而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又‘沉溺于’社交界，一个喜庆接着一个喜庆，风光极了；据说，所有的御前大臣都爱上了她……而她跟比奥林格先生已经彻底吹了，不会结婚了；大家都这么说……好像从那次以后就这样。”

就是说从韦尔西洛夫的那封信以后，我浑身哆嗦，但是没说一句话。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对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感到十分惋惜，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也一样，您哪，大家都说会宣告他无罪的，而那个斯捷别尔科夫则可能定罪……”

我愤恨地看了看她。她站起身来，突然向我弯下了腰。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特别关照打听一下您的健康状况，”她用压得很低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并且一再恳求您，一旦可以外出了，务必常常去看她。再见了，您哪，祝您早日康复，我这就回去告诉她……”

她走了。我在床上坐了起来，我头上冒出了冷汗，但是我感到的并不是恐惧：我在病中和我在大病初愈的头几天，每当我想起那天夜里我与兰伯特相遇的情形，我心中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由此及彼，比如说，我刚才听到有关兰伯特的不可思议和十分丑恶的消息，以及他正在耍阴谋等等时，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相反，我坐在床上思绪凌乱的最初一刹那，也就是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刚走之后的那一刹瞬间，我甚至都没想到兰伯特，但是……我念念不忘，最关心的还是有关她的消息，有关她同比奥林格的分手，有关她在社交界春风得意，喜庆不断，十分“风光”的消息。“可风光了，您哪，”——我耳边似乎传来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的声音。于是我忽然觉得，凭我自己的力量，我是摆脱不了这种瞬息万变、令人目眩神迷的生活的，虽然在听了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讲的那许多奇闻逸事之后，我能够克制住自己，保持沉默，并不追问。我无限渴望这种生活，他们的生活抓住了我的思绪，使我透不过气来……此外，我还另有一种甜蜜的渴望，对此，我既感到幸福，又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我的思绪似乎在飞旋，但是我让它们去飞旋。“这有什么可考虑的！”我不由得感到。“然而连妈妈也瞒着我，没有告诉我兰伯特曾经来过，”我又胡乱地、漫无头绪地想道，“这肯定是韦尔西洛夫不让她说……宁可死，我也不会去问韦尔西洛夫关于兰伯特的事！”“韦尔西洛夫，”我脑子里又倏忽闪过，“韦尔西洛夫和兰伯特，噢，他们又有多少新花招啊！韦尔西洛夫还真行！一封信就把这个德国人比奥林格吓跑了；他诽谤了她；la calomnie……il en reste toujours quelque chose，[256]于是这位身为御前侍从的德国人也怕闹出什么乱子来——哈哈……这也是给她一个教训！”“兰伯特……兰伯特该不是钻到她身边去了吧？那还用说！她为什么就不能同他‘沆瀣一气’呢？”

这时我忽然甩开这整个毫无意义的想法，绝望地将头倒在枕头上。“绝对办不到！”我忽然下定决心，叫了起来，我从床上跳下，穿上便鞋，披上睡袍，径直向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房间跑去，倒像那里真有什么驱散所有这些幻象的妙方和解救之道，以及我可以赖以停泊的铁锚似的。

也许，当时我的确全心全意、尽心竭力地感触到了这一思想；要不然的话，当时我怎么会不可遏制地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而且就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向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飞奔而去呢？

三

但是在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房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碰到了两个人——妈妈和医生。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去的时候我心里硬以为，我肯定会同昨天一样碰到老人独自在屋，因此，我木然而又莫名其妙地在门口站住了。但是我还没来得及皱眉头，立刻，韦尔西洛夫又走了进来，而在他之后，丽莎也走了进来……这意味着，大家不知为什么都聚到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房间里来了，而且“恰好是在不该来的时候”都来了。

“我是来问候您健康的。”我说，直接走到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身边。

“谢谢，亲爱的，我一直在盼你来：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夜里我一直在想你。”

他亲切地望着我的眼睛，我看得出来，他爱我几乎胜过爱所有的人，但是我刹那间又不由得发现，他的面容虽然是快乐的，但是经过一夜，病情还是加重了。在此之前，医生刚刚给他非常认真地检查了一遍身体。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医生（也就是我曾跟他吵过架的那个年轻人，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一来，就是他给他看的病）对病人非常仔细，——可惜我不会用他们的医学语言说话——认为他身上患有多种疾病的并发症。我从第一眼就已经看出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已经与他建立起了非常亲密的友谊；我在这一刻，对此感到非常不悦；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刻，当然，我的心情也很恶劣。

“说真的，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今天，您亲爱的病人怎么样啦？”韦尔西洛夫询问。要不是我十分震惊，我要做的头一件事，肯定会是十分好奇地观察韦尔西洛夫对这位老人的态度，而这事我昨天就想过。现在最使我吃惊的是韦尔西洛夫脸上那种非常温和和非常愉快的表情，他脸上有一种完全真诚的表情。我不知怎么发现，似乎韦尔西洛夫的脸，当他只要稍微变得朴实点，就会变得惊人地美。

“可是我们却老吵架。”医生回答。

“跟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吵架？我不信，跟他是不会吵架的。”

“他不听话，夜里不睡觉……”

“你给我得了吧，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别骂我啦。”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大笑。“怎么样啊，老爷，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后来他们拿我们的这位小姐又怎么样了呢？瞧，她一上午都在嘀嘀咕咕地担心。”他指着妈妈又加了一句。

“啊，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妈妈果真非常担心地叫道，“你快说说，别再折磨人啦，怪可怜见的，她的问题后来是怎样解决的呢？”

“我们的小姐被定了罪！”

“啊！”妈妈叫起来。

“不是发配西伯利亚，你放心，——总共才罚款十五卢布；唱了一出滑稽戏！”

他坐了下来。医生也坐了下来。他们这是在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对这个故事我还一无所知。我坐在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左边，而丽莎则坐在我对面的右边；她显然有某种自己的今天特别的伤心事，她就是带着这件伤心事来看妈妈的；她的面色很不安，很烦躁。这时候，我们不知怎么对望了一眼，我忽然暗自寻思：“我们俩蒙受了耻辱，我应当先向她迈出第一步。”我的心突然对她变软了。这时，韦尔西洛夫说起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

问题在于，今天上午，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调解法庭同她的厨娘打了一场官司。这事十分无聊；我已经提到过，这个凶狠的芬兰女佣，有时候发起脾气来，会一连好几个星期不说话，对自己太太的问话不理不睬，一句话也不回答；我也曾提到过，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对她有一个弱点，对她的各种不是一忍再忍，就是不肯把她彻底辞退，撵走了事。在我看来，这些老处女和老姑娘的所有这些心理上毫无道理的怪脾气，根本不值得关注，而应该给予高度的蔑视，而我之所以决定在这里提一提这故事，盖因这个厨娘以后，在我的故事进一步叙述过程中，她注定要扮演某个非同小可的、要命的角色。就这样，这个倔脾气的芬兰女佣已经不理她好几天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终于失去了耐心，最后忽然动手打了她，而这在过去是从来不曾有过的。这个芬兰女佣即便这时也没发出一点声音，但她当天就去找了住在同一个后楼梯上，住在楼下一个犄角的退役海军准尉奥谢特罗夫，此人包揽诉讼，承接各种案件，不用说，为了谋生，他是不惜把这类纠纷闹上法庭的。结果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被调解法官传唤，而韦尔西洛夫在审理此案时不知为什么却非去出庭作证不可。韦尔西洛夫在叙述这一切时，说得非常开心和妙趣横生，以致连妈妈也笑了；他绘声绘色，现身说法，扮演了不同的角色，即模仿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话，又模仿海军准尉和厨娘说话。一开头厨娘就向法院声称，她只要罚款，“要不，把太太关起来，我做饭给谁吃？”对法官提出的问题，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回答得非常傲慢，甚至不留下一点辩护的余地；相反，她最后说：“非但打了，而且还会再打。”由于她出言不逊，藐视法庭，当场就被罚款三卢布。那个海军准尉是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他开始发表为自己当事人辩护的长篇演说，但是越说越乱，贻笑大方，丢尽了脸。庭审很快就结束了，判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罚款十五卢布给被害人玛丽亚。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毫不拖延地就掏出小钱包，准备付钱，可是那个海军准尉却立刻出现在她跟前，想伸手接钱，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却几乎给了他一记，把他的手打开，推到一边，转过身，面对玛丽亚。“得啦，太太，不值得费这个心，记在账上不就得啦，至于给这家伙的钱，我会亲自付给他的。”“瞧，玛丽亚，你竟给自己找了这么个瘦高个儿！”说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指着那个海军准尉，同时，她心里非常高兴，因为玛丽亚终于跟她说话了。“还当真是个瘦高个儿，太太，”玛丽亚得意地回答，“您今天吩咐做肉丸子加豌豆吗？刚才因为上赶着到这儿来，没听清楚。”“啊。不，加洋白菜，玛丽亚，不过，劳驾，可别像昨天那样烧煳了。”“今天我一定特别卖力，太太；请伸出手来，您哪。”于是她吻了吻太太的手，以示和好。总之，皆大欢喜，全法庭的人都很开心。

“这人也真逗！”妈妈摇了摇头，对这消息和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叙述很满意，但是又不安地偷偷看了看丽莎。

“打小就是个有个性的小姐[257]。”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笑了笑。

“脾气大而又娇生惯养。”医生插嘴道。

“是说我有个性，是说我脾气大而又娇生惯养吗？”这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忽然走了进来，她心里很得意。“你呀，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你就别废话了；打从十岁起，你就认识我，我哪就娇生惯养啦，——至于脾气大，肝火旺，你给我治了整整一年，也没治好，这可是你的耻辱呀。好啦，你们就别净取笑我啦；谢谢，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劳您驾去了一趟法院。唔，你怎么样啊，马卡鲁什卡[258]，我就是专门来看你的，而不是来看这家伙的。”（她指了指我，同时又友好地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还从来没见过她心情这么好，这么开心。）

“唔，怎么样？”最后，她忽然关切地皱紧眉头，转脸问医生。

“他就是不肯躺到床上好好休息，而这样老坐着，会把自己累垮的。”

“我不过是想小坐一会儿，跟大家伙儿在一起。”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就像孩子似的，带着一副恳求的面容，嘀咕道。

“我们就喜欢这样，喜欢；喜欢大家伙聚在一块随便聊聊；我知道马卡鲁什卡的脾气。”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

“你这人脑子灵，太机灵了，”老人又微微一笑，对医生说道，“说话不让人；且慢，先让我把话说完：我会躺下的，宝贝儿，听见了，按照我们的说法，那就是‘躺下了，说不定就起不来了’，朋友，这就是支撑我没倒下的原因。”

“可不嘛，您不说我也知道，这是老百姓的偏见，说什么，‘我一躺下，弄不好，就起不来了’——这正是老百姓最怕的，因此，宁可硬挺着把病挺过去，也不肯住院治疗。而您呢，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无非是给一种思念压倒了，思念自由自在的生活和思念朝圣的大道——这就是您的病根儿；您不习惯长久住在一个地方。您不是所谓的朝圣者吗？唔，到处流浪在我们民间几乎已经成为癖好。老百姓的这一特点我已经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了。我们的老百姓多半是些流浪者。”

“那，照你看来，马卡尔也是个流浪者喽？”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接茬道。

“噢，我说的不是这意思；我使用这词是它的一般意义。唔，就算是一个笃信宗教的流浪者吧，唔，是一个笃信上帝的流浪者，可是他毕竟是个流浪者。是一个好的、可敬的流浪者，但总还是流浪者……我是从医学观点说的……”

“请您相信，”我突然对医生说，“这毋宁说是您我，以及在这里的所有的人，而不是这位老人，我们俩还应当向他好好学习，因为他在生活里有坚定的信念，而我们，无论多少人，在生活中，却毫无坚定的信念可言……话又说回来，咱们哪懂得这个呀。[259]”

我显然说得很生硬，但是我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说实在话，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继续坐在这里，而且跟发疯似的。

“你怎么啦？”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疑惑地望了望我，“怎么，你认为他这人怎样，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她用手指了指我。

“愿上帝赐福给他，他很厉害，”老人用严肃的表情说道；但是听到“厉害”两字，几乎所有的人都笑了。我勉强忍住了没有发作；笑得最厉害的是医生。最糟糕的是，当时我不知道他们事先早约好了。韦尔西洛夫、医生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还在两三天前就已约好，要千方百计地分散妈妈的注意力，因为她对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和担心，而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病情比我当时怀疑的要严重得多，也无望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在开玩笑和拼命笑的原因。只有那个大夫笨，自然，他连开玩笑都不会：因此以后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我早知道他们有约在先，也就不会闯那么大祸了。丽莎也一无所知。

我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又说又笑，而我却满脑子都是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和她带来的那消息，我简直摆脱不掉她的身影，我总觉得她坐在那儿，在东张西望，后来又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向别的房间窥视。最后他们大家忽然大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根本不知道因为什么）忽然管那大夫叫不信上帝的人：“你们这些当医生的，都是不信上帝的人！……”

“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大夫叫起来，还其蠢无比地假装生气，让别人来评理。“我是不是不信上帝的人？”

“你是一个不信上帝的人？不，你不是一个不信上帝的人，”老人注视着他，庄重地回答道，“不，谢谢上帝！”他摇摇头。“你是一个快乐的人。”

“而谁快乐谁就不是一个不信上帝的人？”大夫嘲弄地说。

“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说法。”韦尔西洛夫说，但是他根本没笑。

“这是一个很有道理的说法。”我不由得惊呼，为这说法所震惊。大夫则疑惑地环顾四周。

“对于这些有学问的人，对于这些教授（大概在这以前他们曾谈论过教授什么的），”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微微垂下眼睛，开口道，“我先是有点害怕：不敢面对他们，因为我最怕不信上帝的人。我想，我身上只有一个灵魂；如果我把它毁了，就找不到另一个灵魂了；可是后来我鼓起了勇气，我想‘那有什么，他们又不是上帝，而是跟我们一样都是些有七情六欲的人。’再说我很好奇，‘我倒要看看，什么是不信上帝？’不过，到后来，朋友，连这点好奇也没有了。”

他沉默了片刻，但是还打算继续讲下去，脸上也依旧挂着那文静而又庄重的笑容。有一种心地淳厚的人，他们对所有的人和每一个人都很信任，从不怀疑人家会嘲笑他。这样的人一贯胸无成府，因为他们不管碰到什么人，都准备把心里最珍贵的东西统统倒出来。但是，我觉得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不一样，他心里另有一种东西，而这另一种东西在促使他说话，而不仅仅是天真和老实：看上去，他像在布道。我高兴地捕捉到他针对医生，也许也针对韦尔西洛夫的某种甚至似乎狡黠的嘲笑。他们的谈话显然是在继续一星期前的争论，但不幸的是，在这谈话中又出现了那最要命的话，这句话昨天曾使我十分激动，并促使我做出了一件我至今犹后悔不已的出格举动。

“对于那种不信上帝的人，”老人神情专注地继续道，“也许现在我还害怕；不过是这么回事，我的朋友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不信上帝的人我压根儿就没遇见过，一回也没见过，我见到的不是这种人，而是一些无谓地奔忙的人——这才是对他们的最好称呼。这些人各种各样，简直说不清都是些什么人；有大人物，有小人物，有蠢人，也有博学多才的人，甚至也有一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始终都在无谓地奔忙。因为尽管他们一辈子都在读书，发议论，饱尝读书的乐趣，可是他们自己却始终浑浑噩噩，莫名其妙，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有的人东奔西跑，却看不清自己是老几。有的人心如铁石，可是他心里却抱着模糊的幻想；而有的人则感情冷漠，举止轻浮，只会用自己的嘲笑回敬别人的嘲笑，有的人只会从书本上寻章摘句，而且这也仅是他的一孔之见。我还要说的一点是：活得太无聊了。小人物虽穷，没有面包，养不活孩子，睡在粗硬的麦秸上，可是他心里毕竟是快乐的，轻松的；他也做错事，说粗话，可是心里还是轻松的。而大人物花天酒地，大吃大喝，坐在金山上，可是他们心里却很郁闷。有的人满脑子学问，——可仍旧很郁闷。我是这么想的，一个人越聪明，就越烦恼。再比如说吧：打从开天辟地以来，有人就教导苍生，可是他们教出了什么好结果呢，这样，就能把世界变得十分美好，充满快乐，变成欢天喜地的乐土了？我还要说：人们都没有好品相[260]，甚至也不想有；大家都走上了毁灭之路，可是人人却在夸耀自己的毁灭，而不想去追求那唯一的真理[261]；一个人活着而不信仰上帝——真是苦海无边。结果是，什么东西能给我们光明，我们却偏要诅咒它，而且自己还不知道。但是这有什么用呢：一个人不可能什么也不崇拜；这样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也决没有这样的人。他不信仰上帝，就会去崇拜偶像——木制的，金制的，或者想象中的。他们不过是些偶像崇拜者，而不是不信上帝的人，应当这么来认识他们。唔，那么不信上帝的人有没有呢？这样的人是有的，而且还真是些不信上帝的人，不过那些人比这些偶像崇拜者可怕得多，因为他们来来去去总是把上帝的名挂在嘴上。我还不止一次地听说过他们，可是却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人有，朋友，我想，这样的人也应当有。”

“有，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韦尔西洛夫忽然肯定道，“这样的人有，而且也‘应当有’。”

“这样的人肯定有，也‘应当有’！”我突然情不自禁地、热烈地脱口而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韦尔西洛夫说话的口吻吸引了我，使我着迷的似乎还有隐藏在‘这样的人也应当有’这句话里的某种涵义。这样的谈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在这一刻又忽然出现了一件也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

四

这天天气异常晴朗；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房间里的窗帷，根据医生的嘱咐，通常整天都不拉起；但是现在窗户上挂的不是窗帷，而是左右拉动的窗帘，因此窗户最上方没有被遮住；这是因为老人抱怨，过去挂着窗帷，他根本看不见太阳，感到压抑。这时我们恰好坐到了这一时刻，这时太阳光突然笔直地射到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脸上。说话的时候，他起先并不注意，只是在说话中有好几次下意识地把头偏向一边，因为明亮的阳光刺激着他那有病的眼睛，使眼睛感到很不舒服。妈妈就站在他身旁，已经有好几次不安地张望着窗户；应当想个办法把这窗户完全挡严实了才好，但是，为了不妨碍说话，她就想试着把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坐的那张小凳往右边挪动一下：总共只要挪动三俄寸左右，最多四分之一俄尺[262]。她已经好几次弯下腰，抓住小凳，但是她挪不动；小凳和坐在它上面的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纹丝不动。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感觉到她在使劲拖，但是他谈兴正浓，只是完全无意识地试着抬起点儿身子，试了几次，但是他的两条腿不听使唤。但是妈妈还是继续使劲儿拖，终于这一切惹怒了丽莎，使她大动肝火，有好几次她的目光闪出了愤怒之火，但是在最初一刹那我并不知道，她在冲谁发火，再说我也被谈话分了心。这时忽然生硬地响起了她对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那近乎呵斥的叫声：

“您也可以稍微抬起点儿身子嘛，瞧，妈妈多费劲儿！”

老人朝她迅速瞥了一眼，一下子全明白了，倾刻间，急忙抬起了点儿身子，但是毫无结果，略微抬起了一两俄寸，又跌坐在小凳上。

“我的身子抬不起来，宝贝儿。”他向丽莎仿佛诉苦似的回答道，不知怎么分外听话地望着她。

“能够连本成套地说话，稍微挪一下身子就不行啦？”

“丽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喝道。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又作了一次非凡的努力。

“拿起拐棍，它就在旁边放着，拄着拐棍站起来点儿嘛！”丽莎又一次不客气地下令道。

“啊，真是的。”老人说，立刻急急忙忙地抓住拐棍。

“只要把他稍微扶起来点就成了！”韦尔西洛夫站起来，医生也动弹了一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跳起来，但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走过去，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便使劲撑住拐杖，突然微微地站了起来，而且以一种快乐的得胜姿态在原地站住了，扭头四顾。

“啊，站起来了！”他快乐地笑着，几乎自豪地说道，“谢谢，亲爱的，谢谢你让我开了窍，要不，我还以为这两条腿完全不中用了呢……”

可是他没站多久，还没来得及说话，他支撑着全身重量的那枝拐杖，不知怎么，忽然在地毯上一滑，因为他那“两条腿”几乎完全支撑不住他，他便扑通一声全身栽倒在地板上。我记得，看到这情景简直可怕极了。大家啊呀了一声，都扑过去扶他起来，但是，谢谢上帝，他没摔伤，只是重重地，带着响声，两个膝盖碰到了地板，但总算来得及先伸出右手，撑住了身子。大家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到床上。他的脸十分苍白，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剧烈地晃动。（医生发现，他除了别的病以外，还有心脏病。）妈妈吓得失魂落魄。可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虽然脸色依然很苍白，却忽然用抖动的身躯，仿佛惊魂未定似的向丽莎转过身来，几乎用一种温柔而又平静的声音向她说道：

“不，亲爱的，我这两条腿恐怕真的站不住了！”

我简直无法形容我当时的印象。问题在于，在这可怜的老人的言语中没有丝毫埋怨或者责备；相反，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从最初那一刻起就根本没有发现丽莎的话有任何恶意，而她对他的呵斥，他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也就是说，他有错，就该“挨训”。这一切对丽莎也产生了极大影响。在老人摔倒的那一刻，她也跟大家一样跳了起来，她站着，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当然，她很痛苦，因为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是一听到这话，她忽然，几乎倾刻间，就羞得满脸通红，后悔不迭。

“够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忽然下令，“全是闲聊惹的祸！是时候了，各就各位；身为医生，却带头闲扯，能有什么好事！”

“可不吗，”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接茬道，在病人身边忙碌着，“对不起，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他需要安静！”

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却不理这茬，她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就两眼笔直地逼视着丽莎。

“上这儿来，丽莎，亲我一下，亲一下我这老傻瓜，不过，要是你愿意的话。”她又出乎意外地说道。

于是丽莎亲了亲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必须这样做；因此我也差点没主动跑过去亲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正是不应该再用责备来增加对丽莎的压力，而是应该用快乐和祝贺来欢迎她，祝贺她无疑在心中必然萌生的新的美好感情。但是，我却舍去所有这些感觉于不顾，坚定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您方才又用了‘好品相’这一说法，而我恰好在昨天和所有这些天里对这词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我整个一生都百思不得其解，只是过去我不知道我在苦苦地思索什么。您我用词的这种巧合，我认为是命中注定的，几乎是奇迹……我要当着您的面宣布这点……”

但是我顿时被大家阻止了。我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他们关于妈妈和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有什么约定；而我则根据我以前的所作所为，当然，他们肯定会认为，我是会闹出诸如此类的乱子的。

“别让他，别让他瞎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顿时大怒，恶狠狠地叫道。妈妈开始发抖。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看见大家都很害怕，他也害怕起来。

“阿尔卡季，得啦！”韦尔西洛夫严厉地喝道。

“对于我，诸位，”我更加提高了嗓门，“对于我，看到你们大家都围在这个像赤子般的人身边（我指着马卡尔）——简直不像话。这儿只有一个人是圣洁的，这就是妈妈，不过连她也……”

“您会把他吓坏的！”医生坚决说。

“我知道我是全世界的敌人，”我喃喃道（或者与此类似），但是我又一次地环顾四周，我挑衅似的望了一眼韦尔西洛夫。

“阿尔卡季！”他又向我大喝一声，“与这一模一样的场面曾经在我们之间发生过一次。求你了，现在克制一点！”

我没法形容他以怎样强烈的感情说出了这句话，他脸上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悲伤，真正的悲伤，十足的悲伤。最使我惊奇的是，他那模样像个有罪的人似的：我是法官，他是罪人。这一切简直要了我的命。

“是的！”我也向他叫道，作为回答。“当我埋葬韦尔西洛夫，把他从我心里挖出去的时候，已经发生过与这一模一样的情况……但是随后死人又复活了，而现在……现在已经暗无天日！但是……但是您在这里会看到一切的，看看我到底能干什么！甚至您都想不到我能够证明什么！”

我说完这话后就冲进我的房间。韦尔西洛夫跑过来追我。

五

我旧病复发；出现了十分厉害的寒热病发作，入夜就说胡话。但也不是尽说胡话：做了数不清的梦，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其中有一个梦或者梦的片断，我终身难忘。现在我就说出来，不作任何解释；这是预言，我不能忽略不提。

我忽然出现在一个又高又大的房间里，心里揣着某种巨大而又自豪的打算；但这并不是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这房间我记得很清楚；我必须提前先指出这点。虽然只有我独自一人，但是我又不断觉得，不安而又痛苦地觉得我又不是完全一个人，有人在等我，等我做出什么事来。在门外某处，坐着一些人，他们在等我将会做出的事来。这种感觉真让人受不了：“噢，如果我独自一人就好了！”忽然，她进来了。她那样子很胆怯，非常害怕，她在偷觑我的眼神。我手里拿着那份文件。她笑嘻嘻的，想引诱我，她跟我亲热；我可怜她，但又开始感到厌恶。她突然举起双手蒙住脸。我鄙夷不屑地把那“文件”甩到桌上：“甭求我，给，我不要您任何回报！我要用轻蔑来报复我受到的所有侮辱！”我走出房间，由于无比的骄傲而气喘吁吁。但是在门口，在黑暗中，兰伯特抓住了我；“笨蛋，笨蛋！”他悄声道，使劲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她势必在瓦西里岛开办贵族女子学校”。（注意：他的意思是说，如果她父亲从我这儿知道了那封信的内容，肯定会剥夺她的遗产，把她赶出家门，她为了糊口只好这么做。我按照梦中所见，逐字逐句，不加更改的记录下兰伯特说的话。）“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正在寻觅‘好品相’，”可以听见就在附近某处，就在这里的楼梯口传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低语声；但是她话中有话，不是在赞扬，而是一种叫人受不了的嘲笑。我与兰伯特一起又回到了房间。但是，她一看见兰伯特就哈哈大笑。我的第一印象是——可怕的恐惧，吓得我停住脚步，不敢上前。我看着她，简直不敢相信；她似乎突然从脸上摘下了面具：脸还是原来那样，但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被她极端的无耻扭曲了。“以身相许呀，太太，以身相许呀！[263]”兰伯特叫道，于是他俩又大笑不止，笑得我的心都沉下去了：“噢，难道这个无耻女人——就是那个只要看我一眼，就能使我热血沸腾，一心向善的女人吗？”

“瞧吧，这些骄傲的女人，为了钱，在她们的上流社会，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呀！”兰伯特感慨系之地说道。但是这个无耻女人，却一点也没有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她所以放声大笑，正是在笑我竟如此胆小。噢，她乐意以身相许，这，我看得出来，但是……我又怎么啦？我已经既感不到可怜，也感不到厌恶了；我发抖，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发抖过……我被一种新的、无法形容的、我还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情所笼罩，这感情十分强烈，就跟整个世界……噢，我现在已经无论如何跑不掉了！噢，这事这么无耻，我又是多么开心啊！我抓住她的两只胳臂，接触到她的手臂，我顿时感到一阵痛苦的颤栗，我把我的嘴唇贴近她那两片无耻的，鲜红的，笑得发颤而又招人亲、招人爱的嘴唇。

噢，这种下流的回忆快快滚开！这可憎的梦！我发誓，在做这个可恶的梦以前，我脑子里从来就不曾有过哪怕多少类似于这个可耻的念头的任何念头！甚至于这一类身不由己的任何幻想都不曾有过（虽然我把那份“文件”缝在口袋里，有时候还带着一种异样的嘲笑摸过这口袋）。可是这一切完全现成的念头又从何而来呢？难道说这是因为我身上有一颗蜘蛛般的心吗[264]！这表明，一切早就在我这颗堕落的心中萌生和珍藏着了，不过在醒着的时候，这颗心还知道羞耻，我这脑子也不敢有意识地去想象诸如此类的事情罢了。可是在睡梦中，灵魂就自动把一切呈现出来，把心中所想的和盘托出，而且原模原样，毫厘不爽，活灵活现，而且——采取一种预言的形式。难道那天清晨我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那儿跑出去的时候，我要向他们证明的就是这事吗？但是够了，时候未到，这事就不去谈它了！我曾经做过的这梦，是我一生中最奇怪的经历之一。

第三章

一

三天后，清晨，我下得床后，顿时感到我已站稳脚跟，再不会躺下了。我整个人感到康复在即。所有这些小小的细节，也许根本就不值得记下来，但是，当时，有这么几天，虽然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但留在我记忆里的这些天，却是快乐而又平静的，而这在我的这本记事录里是难得一见的。我当时的精神状态暂时还不想明说；即便读者知道个中底细，恐怕也不会相信。还是以后让事实来说话，让它不言自明的好。而现在我暂时只说一点：请读者记住蜘蛛的心这一说法。而这居然还是一个想离开他们，离开整个上流社会，一心追求“好品相”的人说的！渴望追求“好品相”，而且十分强烈，这当然是对的，但是它怎样才能和其他天知道怎样的渴望结合在一起呢——这对于我是个秘密。而且永远是个秘密，我曾经上千次地对人的这种本领（似乎主要是俄国人）感到惊奇：竟能在自己的心中既抱有最崇高的理想，又能抱有最大的卑鄙，而且二者都是完全真诚的。这是俄国人心中特别的无所不包以致无所不用其极呢，还是不过是卑鄙而已——这倒是个问题！

但是，先撇下这些不谈。不管这样还是那样，反正到来了一个平静的时刻。我无非是明白了，无论如何应当先恢复身体，而且愈快愈好，只有这样才能尽快地开始行动，因此我决定先强身健体，听医生的话（不管他是谁），至于那些暴风雨般的打算，我非常明智地（无所不包的成果）且留待出走时再说，也就是说，且待我恢复健康之后，至于怎样才能把这一切平和的感受以及享受平静的愉悦，同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暴风雨般的决定时，胸中既甜蜜又痛苦又惶惶不安的心跳结合起来呢——我不知道，但是我又把一切诉诸“无所不包”。但是不久前的烦躁不安在我心中已经没有了；我把一切都留之于来日，已经不像不久前那样惶惶然不敢面对未来了，而是像一个坚信自己财富和力量的富豪。我的傲慢和等待对我的命运的挑战，已经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我认为，这多少也是因为我实际上已经康复了，也因为我的生命力正在迅速回到我身上。正是这几天，即我彻底恢复健康，甚至真正恢复健康的这几天，我现在回忆起来仍感到分外愉快。

噢，他们原谅了我的一切，也就是说，原谅了我的出格的举动，而这正是我把他们当面称之为岂有此理的那些人。我喜欢人们身上的这一品性，我把这称之为心灵的智慧；起码，他们的这一品性立刻赢得了我的好感，当然，这也是有一定限度的。比如说，我跟韦尔西洛夫又说话了，就像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一样，但也适可而止：一旦感情过分外露，稍有冲动（而冲动是常有的），我们俩就立刻加以克制，仿佛对什么事略显抱歉意似的。常有这样的情形：胜利者不能不对自己的战败者感到羞愧，因为占了他的上风。胜利者显然是我，因此我感到羞愧。

那天早晨，也就是当我旧病复发之后刚能下床的那天，他进来看我，这时我才头一次从他那里听到他们当时有一个有关妈妈和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健康的共同协议；然而，他又指出，老人的身体虽然好了点，但是医生仍不敢担保他从此无虞。我全心全意地向他承诺，我以后的一举一动一定倍加小心。当韦尔西洛夫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才头一次忽然发现，他本人非但非常真诚地关心这位老人，也就是说，其关心程度不仅远远超出了我对像他这样的人所能有的期待，而且他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看重这个人，而他之所以看重他，并不仅仅是因为妈妈的缘故。这一点立刻就引起了我的兴趣，几乎使我感到吃惊，我得承认，如果没有韦尔西洛夫，我一定会对这位老人身上的许多品德视而不见，不予重视的，而这老人乃是留在我心中最不可磨灭和最奇特的印象之一。

韦尔西洛夫好像很担心我对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态度似的，也就是说，他既信不过我的头脑，也信不过我的分寸感，因此后来当他看到，我有时候还是能够懂得应该怎样来对待一个概念和观点完全不同的人的，总之，我还是能够在必要的时候做到谦逊和包容的，——因此，看到这点后，他感到非常高兴。我还得承认（我以为我并没有贬低自己），我在这个来自民间的人物身上发现了他对某些感情和观点的看法，对我来说，这完全是新的，是我所不知道的，与我过去对这些东西的看法相比，要清楚得多，也令人欣慰得多。然而也有某些极大的偏见，他却对此深信不疑，毫不动摇，沉着得令人气愤，有时简直不能不让人气得火冒三丈。但是这一点，当然，也只应归咎于他的没有受过教育；但是他的心灵素质还是相当好的，我甚至还没有在别人身上发现在这方面比他更好的品德。

二

他身上首先吸引我的，正如我在上文已经指出过的那样，是他那异常纯洁的心灵和一点也不爱面子；所有看到过他的人，都会很快感觉到这几乎是一颗纯洁无邪的心。有一种心灵的“愉悦”。因而达到一种“好的品相”。他很喜欢“愉悦”一词，也常常把这词挂在嘴上。诚然，有时候他也常常会出现某种类似病态的兴高采烈，某种似乎令人感动的病态，——我认为，这多少也是因为他一直在发烧，说真格的，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热病缠身；但是这并没有妨碍他的好品相。也有一些截然相反的现象：一方面，他非常忠厚，有时候竟完全看不出别人对他的讥讽（常常使我很恼火），可与此同时，他又有一种十分细心的明察秋毫，他最喜欢逮住别人在辩论中的错误。他喜欢辩论，但只是有时偶一为之，而且别具特色。看得出来，他走遍了俄罗斯的许多地方听到过许多故事，但是，我要再说一遍，他最爱动感情，因此他总是感慨万千，他自己也爱讲那些令人感动的故事。一般说，他很爱讲故事。我听他讲过许多有关他本人云游四方的故事，也听他讲过许多有关最远古的“苦修者”生平的种种传说。我对此并不熟悉，我想，这些传说他大部分是从平民百姓的口头故事中听来的，许多事情还说错了。有些事情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与许多明显的胡编乱造或者简直是胡吹一气的同时，还往往会闪现出某种惊人的完整光彩，充满了百姓的感情，而且永远十分感人……比如，在这些故事中我记住了一则长篇故事《玛丽亚（埃及的）传》[265]。关于这篇“传记”。以及几乎所有这一类故事，在此以前，我一无所知。我要坦白地说，听到这故事，几乎不能不落泪，倒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某种奇怪的喜悦：感到某种非凡的、炽热的虔诚，就像这名女圣徒浪迹天涯，走过的这片狮群出没、炽热似火的沙漠一样。然而，关于这事我就不想说了，再说我也不擅长说故事。

除了易受感动以外，他有时候还会对当代现实中某些非常有争议的事，发表某些非常独特的见解，这类观点我也很爱听。比如，有一次他讲了个故事，讲到不久前有个退伍回乡的士兵；而这种事他几乎是目击者。一个士兵退伍回到家乡，又回到老乡们身边，可是他不愿意重新同老乡们住在一起，而老乡们也不喜欢他这个人。这人走上了歧途，开始酗酒，还在某地抢劫了什么人。并没有站得住脚的确凿罪证，但是却把他抓了起来，开始了审讯。在法庭上，律师为他作了完全无罪的辩护——查无实据，这就完了，可是那士兵却听着听着，忽然站了起来，打断了律师的话，“不，你别往下说了”，他痛哭流涕，追悔莫及，招供了一切，承认有罪。陪审员们走出去，关上房门，闭门磋商，忽然又都走了出来：“不，他无罪。”大家发出一片欢呼，兴高采烈，可是那士兵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一根石柱似的，感到莫名其妙；他莫名其妙的还有一点，庭长对他作了一番训诫后，竟把他无罪释放了。这士兵获得自由后，始终不相信自己。他开始苦恼，开始沉思，不吃，也不喝，也不同别人说话，而到第五天却忽然上吊死了。“心头有罪，又怎能活下去呢！”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最后说，这个故事当然无足轻重，这样的事现在在所有报刊上也都数不胜数，但是我喜欢听他说话的口气，而最有意思的是他说的有些话，绝对具有新意。比如说，他讲到那士兵回到乡下，老乡们都不喜欢他时，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形容道：“大家知道士兵是什么人吗，士兵是‘被教坏了的庄稼人’。”后来讲到差点打赢官司的那名律师，他又形容道：“大家知道，律师是什么人吗，律师是‘被雇用的良心’。”这两种说法，他说时毫不费力，并没有字斟句酌，他自己也毫不察觉，然而这两种说法却包含了对这两个对象的整个独特的看法，虽然，当然喽，这并不代表全体老百姓的看法，但这毕竟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看法，是他自己的看法，而不是他从别人那儿学来的！民间对某些问题的成见，就其独特新奇而言，有时确实令人拍案叫绝。

“那么您，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您怎么看自杀这种罪孽呢？”我趁机问他。

“自杀是人类的最大罪孽，”他叹了口气，回答道，“但是唯有主才是这事的审判者，因为只有他才知道一切，知道一切的限度和一切的分寸。咱们应当不断地替这样的罪人祷告。每当你听到这类事情的时候，就应当在临睡前替这样的罪人不胜感慨地祷告，哪怕仅仅为他向上帝叹息一声也好；甚至于哪怕你根本不认识他，——你关于他所作的祷告，将会更易上达天听。”

“假如他已经被判罪，我的祷告能对他有用吗？”

“你怎么知道呢？许多人，噢，有许多人不信上帝，还用自己的谬论来迷惑那些不明事理的人；你不要听他们的话，因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踉踉跄跄地在往哪去。一个还活着的人替一个已被判罪的人祷告，是的确能够上达天听的。一个无人替他祷告的人将会怎样呢？因此，当你临睡前跪下祷告的时候，在祷告完毕之后应当加上一句：‘吾主耶稣啊，请饶恕所有那些无人替他们祷告的人吧。’这样的祷告非常管用，主也非常爱听。也应当替所有还活着的罪人祷告：‘主啊，你掌管所有人的命运，请你拯救一切没有忏悔的人吧。’——这也是一种好的祷告。”

我答应他一定祷告，因为我感觉到我的这一承诺将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快乐。果然，他脸上闪出了快乐之光；但是我要赶紧补充一句，在这种情况下，他从来没有居高临下地对待过我，就是说，像个长老对待某个少不更事的少年似的；相反，他常常非常爱听我对各种问题发表的见解，甚至还听出了神，他认为，他虽然是跟一个（按照他那高雅的说法）“公子哥”打交道（他知道得很清楚，应当说“年轻人”，而不是“公子哥”），但同时他也明白，这个“公子哥”在受教育程度上要远远高过他。比如说，他很喜欢讲，也很经常讲到在荒野隐修的事，而且把“隐修”看得比朝圣更高，高得没法比。我激烈地反驳他，强调这些人自私，这些人弃绝尘寰，他们本来可以替人类造福，可是他们却弃之不顾，只是为了自己修行得道的自私目的。他先是不明白我说的意思，我甚至疑心他根本就没有听懂；但是他却竭力为隐修辩护：“当然，先是可怜自己（指刚住进隐修院的时候），——可是后来却一天天地感到快乐了，再后来你就会看到上帝。”这时候，我就给他展示了一幅全景画，描绘了科学家、医生以及世界上一般的人类之友所从事的有益活动，从而使他闻后大喜，因为我自己也讲得很热烈；他则对我不住地连声称是：“没错，亲爱的，没错，愿上帝祝福你，你想得有道理。”但是，当我把话说完，他终究还是没法同意：“话虽这么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有多少人能经受住诱惑而不动心呢？金钱虽然不是上帝，但毕竟是半个上帝——这是个巨大的诱惑，而这里还有女色，而这里还有自命不凡和嫉妒心重。于是便把大事忘了，专做小事。哪能与隐修院相比呢？在隐修院，人就会变得矢志不移，甚至可以建立大功德。朋友！可是在尘世间又怎么样呢？”他非常动情地感叹道。“不过是些梦想而已，不是吗？拿起一粒沙子，种在石头上；当你那沙子在那块石头上变黄了，长出了芽，那你在尘世间的梦想也就实现了——正如我们俗话所说。可是基督的说法却是这样的：‘可去把你所有的财富分给穷人，做所有人的奴仆。’[266]你就会变得比从前更富有，富有得不知多少倍；因为你将来的幸福，将不仅是吃得好，将不仅是穿金戴银，将不仅是自己得意和别人羡慕，而是因为你将拥有数不清的爱。这已经不是一笔小小的财富，不是十万、一百万，而是拥有整个世界！现在我们是不知餍足地聚敛财富和疯狂地挥霍，而那时却既不会有孤儿，也不会有乞丐，因为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拥有了大家，我把所有的人都买了下来，一个也没落下！眼下已经不稀罕了，连最富有和最有名望的人，对自己到底还能活多久都满不在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想出什么娱乐来排遣时光；到那时你的寿命和时光将增加似乎一千倍，因为你一分钟也不想浪费，而且你每分钟都感到心灵的愉悦。到那时您就不仅是从书本里得到聪明绝顶的大智大慧，你将直接和上帝面对面；届时大地将焕发异彩，比太阳还亮，那时将不会再有悲伤，也不会再有叹息，而有的将是无比珍贵的天堂……”

正是这种兴高采烈的出乎常规的话，似乎，韦尔西洛夫也最爱听。而这一回他恰好就在这房间里。

“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我突然打断他的话，自己也毫无分寸地激动起来（我记得那个夜晚），“要知道，你这样说，是在宣传共产主义呀，彻头彻尾的共产主义！”

因为他对共产主义学说一无所知，甚至连这个字眼他也是头一回听说，因此我只好立即把我所知道的有关这问题的一切开始讲给他听。不瞒诸位，我知之甚少，而且东鳞西爪，颠三倒四，即便现在，我也完全是个门外汉；但是我却不顾一切，知道什么就非常热烈地统统说了出来。至今每当我想起这一切，我还非常得意，我的话居然给老人家留下了异乎寻常的印象。这甚至不是印象，而几乎是震撼。在这种情况下，他对许多历史细节也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在那儿？怎么形成的？谁创立的？谁说的？”顺便说说，我发现，一般说来，这是平民百姓的一大特点：如果他对某一问题很感兴趣，他就决不会满足于一般的思想，而是一定会要求提供最过硬和最确切的细节。我正是在说明这些细节上前后矛盾，错误百出，又因为韦尔西洛夫就坐在我身旁，我感到有点惭愧，羞于面对他，因而也就更加急躁。弄到最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在感动之余只能对我所说的每句话反复说“对，对！”但是很明显，他并没有听懂，而且失去了头绪。我感到十分遗憾，但是韦尔西洛夫忽然打断了我们的话，站起来，扬言，现在该是去睡觉的时候了。当时我们都在一起，而且时间也很晚了。他过了几分钟，又跑到屋里来看看，我趁机立刻问他：总的说，你是怎么看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你对他有何想法？韦尔西洛夫愉快地微微一笑（但他根本不是笑我谈到共产主义时的错误百出——相反，他对此只字未提）。我再说一遍：他简直好像迷上了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当他听老人说话的时候，我常常在他脸上捕捉到非常动人的微笑。然而，这微笑完全不妨碍批评。

“首先，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不是农夫，而是一名家奴，”他很乐意地说道，“是一名过去的家奴和过去的奴仆，生来就是奴仆，是奴仆的家生子。家奴和奴仆，在过去那个年代，总是在非常多的方面沾染上对自己主人私生活（精神生活和智力生活）方面的兴趣。请注意，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至今最感兴趣的是主人和上等人生活中的种种事件。你还不知道他对近来俄罗斯发生的有些事兴趣有多大。你可知道他是一个大政治家？你不用给他吃蜜，只要给他讲讲什么地方谁和谁在打仗，以及我国会不会参战就成。过去，我就曾经用这样的谈话使他兴奋不已。他非常尊重科学，而在所有的科学中他最爱天文学。此外，他还在自己身上培养了一种独立精神，这是你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的。他有信念，非但很坚定，而且相当清楚……十分真诚。尽管他非常无知，却对某些概念出人意外地熟悉，足以让人大吃一惊，因为你根本不曾想到他还能懂这些。他十分赞赏隐修，但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到荒野去，也不会进修道院，因为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流浪者’，正如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十分正确地称呼他的那样。顺便说说，你为此生医生的气也大可不必。唔，最后，他还有什么呢：他有点像艺术家，有许多自己的看法，也有不是自己的看法。在叙述的逻辑性上略有欠缺，有时候说话还很抽象；还带有一些多愁善感的冲动，不过这也纯粹是老百姓的多愁善感，或者，不如说，带有一种我们老百姓广泛带入宗教感情中的一种平民百姓十分普遍的恻隐之心，关于他纯洁的心和为人和善，我就不多说了：这题目无须咱俩来谈……”

三

为了结束对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评论，我想随便讲个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他讲的，说实在的，已经是讲别人的私生活。这些故事的性质很奇怪，说得更确切些，这些故事没有任何共性；其中挑选不出任何道德训诫或者任何总的导向，除了有一点，所有这些故事或多或少都很感人。但是也有一些并不感人，甚至完全是些说笑逗乐的玩意儿，甚至还有一些是嘲笑某些放荡的修士的故事，因此他在讲这些故事时直接损害了他所信奉的思想，——我曾向他指出过这点，但是他没有听懂我讲话的意思。有时候很难想象有什么动机来促使他讲这些故事，因此有时候我对他的这种喋喋不休甚至感到惊奇，我想这部分是因为他老了和他表现出的一种病态。

“他跟过去不一样了，”有一回韦尔西洛夫向我悄声道，“他从前不完全是这样的。他很快就要死了，比我们设想的要快得多，必须做好准备。”

我忘了说，我们家形成了某种类似“晚会”的聚会。除了不离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左右的妈妈外，每逢晚会必来他小房间的还有韦尔西洛夫，我也每次必来，因为我无处可去；而最近几天，丽莎也几乎每回必到，虽然比别人来得稍晚一点，而且每次几乎都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常来，虽然来的次数不多。医生也常来。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忽然跟这医生要好了起来，当然，不是很要好，但是至少没有了过去那种出格的奇谈怪论。我喜欢的似乎是他那种傻头傻脑的脾气（这是我终于在他身上发现的），以及他对我们家的某种依恋，因而我终于决定原谅他那种医术上的傲慢，此外，我还教会了他经常洗手，剪指甲，如果他做不到经常穿清洁内衣的话。我直截了当地向他说明，这根本不是讲究打扮，也不是为了附庸风雅，但是，爱好清洁，自然应当列入医生这一行业的规范之内，而且，我还向他证明了这点。最后，连卢克里娅也常常从自己的厨房里跑出来，跑到门口，站在门外，听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讲故事。有一回，韦尔西洛夫把她从门外叫了进来，请她同我们坐在一起。韦尔西洛夫这样做，我很喜欢，但是从这回起她就再也不到门口来了。各人有各人的脾气！

下面我穿插一个故事，未加选择，唯一的原因是因为我对它记得比较全。这是一则关于某个商人的故事，我想，这样的故事在我们的大城市和小市镇何止千千万，只要你善于观察就成。不愿意看的人可以绕过去不看，更何况这故事我是用他的口气说的。

四

“现在我要说的事发生在我国的阿菲米耶夫城，真是怪极了。那里有名商人，姓斯科托博伊尼科夫[267]，名叫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整个七里八乡没有比他更富有的了。他开了一家印花布工厂，手下拥有几百名工人；自以为很了不起。应当这么说吧，一切都听命于他，连当官的也不敢为难他，什么事都由他作主，连修士大司祭[268]也因他热心公益事业而对他给予表彰；他给修道院捐了许多钱，每当他悲从中来时，他也曾很为自己的灵魂叹息过，为自己死后的岁月也不曾少操心。他是位鳏夫，没有子女；关于他的夫人，有谣言说，似乎，还在他结婚的头一年就被他毒打致死了，打从年轻的时候起，他就爱动手打人；不过这已经是在此以前很久的事了，他不想再受婚姻的束缚。他还有个毛病，爱喝酒，喝酒的时刻一到，他就喝得醉醺醺地满城乱跑，赤身露体，还大喊大叫；这城名气不大，可是丢人现眼的事却不少。等酒劲一过，他又变得脾气很大，凡是他决定的一切就都是好的，凡是他吩咐做的一切，就都是对的，都好极了。给老百姓算工钱，也胡作非为，他说了算；他拿起算盘，戴上眼镜，问：‘福马，该给你多少钱？’‘从圣诞节起我就没拿过钱，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该给我三十九卢布。’‘嚯，这么多钱哪！给你太多了；你整个人也不值这么多钱，你根本不配：得从算盘珠上拨掉十个卢布，你就拿二十九卢布吧。’那人不敢作声；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大家都不作声。

“他说：‘我知道该给他多少钱。跟这里的人打交道就不能用别的办法。这里的人都是下三烂；没有我，他们在这里统统得饿死，不管他们有多少人。再说，这里的人全是贼，瞧上什么东西，就会顺手牵羊地拿走，没一点男子汉气概。再比如说，这里的人都是醉鬼；给他一开支，他就拿去进了小酒馆，坐在小酒馆里喝个精光——喝得一丝不挂，出来时都成了光腚。再说，这些人还都是混蛋：坐到小酒馆对面的石头上，就扯开嗓子哭诉：“我的亲娘哎，你干吗把我这样一个苦命的醉鬼生到这世上来哎？你还不如把我这苦命的醉鬼一生下来就掐死得啦！”这样的混蛋难道是人吗？是野兽，而不是人。这样的人，首先要把他们变成人，然后再给他们钱。我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钱。’

“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就是这样说阿菲米耶夫人的，他虽然说话难听，但说的全是实情：老百姓都累垮啦，受不了啦。

“住在这城里的还有一名商人，不过已经死了；这是个年轻人，做事浮躁，结果倾家荡产，连老本儿也赔光了。最后一年，他就像沙滩上的一条鱼似的死命挣扎，可是他的阳寿已到。他跟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素来不和，还欠了他一屁股债。他临终前那一刻还在咒骂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他身后留下了一名年轻寡妇，跟她一起，还留下了五个孩子。丈夫死后，小寡妇留下来孤苦伶仃，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燕子——经受了小小的考验，更何况还有五个小不点儿，没钱养活；她最后一点财产，一座木屋，也被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收去抵了债。于是她就把他们五个一溜儿排开，站在教堂前的台阶旁；老大是男孩，才八岁，其余的都是女孩，各差一岁，一个比一个小；大闺女才四岁，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吃奶哩。日祷结束后，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走了出来，于是所有的孩子，齐刷刷地一齐跪倒在他面前，——这是她在这以前教会他们的，他们就像一个人似的合掌当前，她自己则站在他们身后，怀中抱着第五个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中，向他跪下：‘老爷，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可怜可怜这些没爹的孩子吧，留给他们一口饭吃吧，不要把他们从自己的窝里赶出去吧！’所有的人，不管是谁，都伤心落泪——她把孩子们教育得多好啊。她心想：‘在大庭广众之中，他一定会感到面子十足，饶恕我们，把房子还给孤儿们的’，结果却满不是那么回事。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开口道：‘你是个年轻寡妇，你要的是丈夫，而不是为这些孤儿哭哭啼啼。那死鬼临死的时候还咒骂我哩。’——说罢便扬长而去，也没把房子还给他们。‘我干吗学别人的样犯傻呢（即姑息放纵）？即使做了好事也没用，他们只会骂得更凶；这一切都毫无用处，只会引来更多的流言蜚语。’而流言蜚语还当真不少，似乎，他对这小寡妇还当真有过那意思，那还是大约十年以前的事，她还是个黄花闺女，他白花了一大笔钱（她过去长得很漂亮），他忘了，这罪孽就跟拆毁一座教堂一样；不过他当时什么也没捞着。而这些卑鄙下流的事，他在全城，甚至全省，的确干过不少，甚至完全失去了这方面的分寸。

“尽管母亲和小不点儿们大哭大叫，他还是把孤儿们赶出了木屋，倒也不仅是因为他心怀嫉恨，而是因为一个人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动机偏要固执己见。唔，起初靠大家接济，后来她自个儿就出去帮人家干活。可咱们这里除了工厂以外，还能有什么活儿能挣到钱呢；于是她就帮人擦地板，在菜园里帮人锄草，帮人在澡堂子里生火，怀里还得抱着个孩子，真是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而其他四个孩子只能在这里的大街上，光穿着一件衬衫跑来跑去。当她让他们跪在教堂台阶旁边的时候，毕竟还有双鞋子穿，不管它是什么鞋子，毕竟还裹着件破大衣，不管怎么说吧，总还是商人家的孩子；而这时候他们只能光着脚丫子跑来跑去：大家知道，孩子身上的衣服不经穿。唔，可孩子们不在乎，只要出太阳，他们就像小鸟似的欢天喜地，他们的小嗓子就像银铃似的，丝毫没有感觉到他们已经离死不远了。这寡妇心想，‘冬天来了，那时候我让你们住哪呢；但愿在此以前上帝把你们召回去！’只不过她还没能等到冬天。我们那儿有这么一种孩子们常得的咳嗽病，叫百日咳，会传染，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最早死的是那个吃奶的小女孩，她死后，其他孩子也都病了，四个小姑娘，就在那年秋天，一个接一个，她也全给埋了。不错，有个小女孩是在大街上给马车轧死的。你猜怎么着？她把她们埋了，呼天抢地，号啕大哭；她诅咒过她们，可是上帝当真把她们召回去了，她又舍不得了。母亲的心啊！

“她身边还活着的只有一个最大的小男孩，她对这孩子战战兢兢，疼爱得不得了。这孩子身体弱，很娇嫩，脸蛋儿像个小姑娘似的，很好看。她把他带进工厂，交给他的教父——一个管事照管，她自己则雇给一个文官家当保姆。有一回，这小男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就在这当口，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忽然坐着双套马车跑了进来，又正赶上他喝得醉醺醺的；而这孩子恰好从楼梯上笔直地向他冲来，其实纯属无意，一滑，竟笔直地撞到了他身上，这时他刚好下车，于是这孩子就伸出两手直直地撞了一下他的肚子。他一把揪住孩子的头发，大吼：‘这是哪家的孩子？拿鞭子！给我抽，就这会儿，当着我的面。’孩子吓得半死。开始抽他，他叫起来。‘你还敢叫？给我重重地抽。抽到他不叫为止。’但是不管怎么抽他，多也罢，少也罢，他就是不停地叫唤，直到他完全昏死了过去。这时才扔下鞭子，停止抽他，害怕了，孩子也停止了呼吸，躺着，不省人事。后来有人说，当时抽得并不重，只是这孩子胆子太小。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也害怕了，他问：‘这是哪家的孩子呀！’有人告诉了他。‘真是的！’他说，‘把他送到他妈那儿去，他干吗在这儿的工厂乱跑呀？’后来他有两天没理会这事儿，两天后又问道：‘那孩子怎么样啦？’那孩子的情况不好：病了，躺在他母亲住的那角落里，他母亲也因为这事辞去了她在文官家干的活，他得了肺炎。‘真是的！’他说，‘凭什么呀？抽得很疼倒还好说，只是小小地吓唬吓唬他而已。我对别人也都这么殴打，打过就了了，并没惹出什么麻烦。’他本来以为母亲会告他，所以他板起面孔，不理她，可是哪儿呀，他母亲哪敢告他呀。于是他让人送了十五个卢布给她，还给她请了一名医生；倒不是他怕什么，而是这样的，灵机一动。而这时他的酒瘾又很快上来了，他足足喝了两三个礼拜的酒。

“冬天过去了，在最光辉灿烂的基督复活节，在这最伟大的节日，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又问道：‘那小男孩怎么样啦？’可是他一冬天都默不作声，没问过。有人告诉他：‘全好了，在母亲那，而她一直在给人家做散工。’于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当天就坐车去看望那位寡妇，但是他没进屋，而是把她叫到大门口，自己仍旧坐在车上，他说：‘是这么回事，老实巴交的寡妇，我想做你儿子的真正的恩人，赐给他无边的恩惠：从此以后，让他到我身边来，到我府上来干活。如果他能很快讨得我的欢心，我就分给他一笔可观的财产，如果他能完全合乎我的心意，那我的全部财产在我死后都可以留给他，确定他为继承人，把他当我的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不过有一个条件，除了重大的节日外，太太您不许到我府上来。如果这合乎您的心意，那明天早上您就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不能总让他玩打拐子游戏吧。’他说完就走了，撇下母亲，她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了。有人听到这话后，便对她说：‘小家伙长大了，会责怪你的，怪你断送了他这么好的前程。’妈妈为自己的孩子伤心落泪，哭了一夜，可是第二天一早还是把孩子送了去。而那小孩则吓得半死不活。

“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让他穿戴得像个小少爷似的，还请来了一位老师，于是从那时起便让他坐下来读书；到后来，竟不许他离开自己的眼睛半步，只许他待在自己身边。只要这孩子稍一分心，他就嚷嚷：‘读书！好好学：我想让你做个有出息的人。’这孩子很瘦弱，从那回被打以后，他就开始咳嗽。‘是不是在我这儿过不惯呢！’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很诧异，‘在她母亲那儿，光着脚丫子乱跑。啃面包皮，他怎么比过去更瘦弱了呢？’那老师就说：‘任何一个孩子都要蹦蹦跳跳地玩，不能总是学习；必须放他出去活动活动。’跟他讲了一通大道理。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想：‘你说的也对。’而这位老师彼得·斯捷潘诺维奇（愿他早升天国），就像个疯修士[269]，很贪杯，甚至常常喝过了头，就因为这缘故，已经没人请他教书了，他在这城里一直靠别人的接济过活，可是人很聪明，学问也过得硬。‘我不该待这儿，’他常常自言自语地说，‘我本该到大学里去当教授的，在这里，我好像被人扔进了烂泥坑，“我的衣服都憎恶我。”[270]’于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就坐下来，向这孩子叫道：‘你就蹦呀跳呀地玩吧！’可那孩子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竟至于发展到，这孩子连听到他的声音都受不了——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浑身发抖。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越来越感到纳闷：‘他不该这样，不该这样呀；我把他从烂泥坑里救出来，让他穿上细呢的衣裳，让他穿上绸面的矮靿靴，穿上绣花衬衣，我对他就像对将军的儿子一样，他怎么就不念我的好呢？怎么就像个狼崽子似的不知感恩呢？’尽管大家对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已经见怪不怪了，可现在又感到纳闷起来：这人简直疯了；死抓住这个不点大的小孩硬是不撒手。‘我宁可不要这条老命，也要改掉他这坏脾气。他父亲临死时，已经领过圣餐，还在诅咒我；这是他父亲遗传的性格。’其实他一次也没用过树条鞭（从那次以后，他怕了）。他把他吓坏了，就这么回事。不用树条鞭就把他吓坏了。

“后来出了一件事。他一出去，孩子就扔下书本跳起来，爬到椅子上：在此以前，他把一只皮球扔到了柜顶上，他为了能够够到这小球，他的袖子挂住了柜顶上的一盏灯；这灯咣当一声摔到地板上，摔了个粉碎，摔得满屋子都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而这可是件贵重物品——萨克森瓷器。而这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正在第三个房间里忽然听到了，他大吼一声。这孩子吓坏了，慌不迭地拔脚飞奔，跑上了屋前的凉台，穿过花园，打从后面的小门直接跑上了河堤。而在河堤上有条林荫道，道上古柳成行，是个好玩的去处。他从上面跑下来，跑到水边，就在挨着渡船停泊的地方，有人看到他跑到水边，吓得举起手来一拍，他也看到前面是水，吓了一跳——站在那里，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而这地方很宽，水流湍急，驳船在来来往往；河对岸则商铺林立，有一面广场，教堂的金色屋顶在闪闪发光。恰好在这时上校夫人费尔辛格带着女儿正急着过河——步兵团就驻扎在这里，那女儿也是个小孩，大概八岁左右，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连衣裙，看着小男孩，在笑，她两手捧着一只小篮子，农村的小篮子，小篮子里放着一只小刺猬。她说：‘妈，您瞧，这小男孩望着我的小刺猬。’‘不，’上校夫人说，‘他是被什么事吓着了。——什么事把你吓成了这样呀，漂亮的小男孩？’（这一切是我后来听人说的。）她说，‘多漂亮的小男孩呀，穿得有多漂亮；孩子，您是谁家的孩子呀？’而他还从来没见过刺猬呢，他走过来，看了看，把刚才的事都忘了——孩子嘛，年龄还小！他问：‘您这是什么呀？’小姐说：‘这是刺猬，我们刚才向一个乡下人买的：他在树林里捉到的。’他说：‘这刺猬怎么是这样呀？’——说时已经笑了，他开始用手指杵它，而刺猬则竖起了刺。小姑娘则看着小男孩乐了，说：‘我们要把它带回家去养。’他说：‘啊，把你的这只小刺猬送给我吧！’他就这样十分感人地请求道，这话刚出口，忽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就站在堤岸上吼道：‘啊，原来你在这儿！抓住他！’（他气急败坏得连帽子都没戴，就从家里跑出来追他。）那小男孩这才想起了一切，他惊叫一声，就向水边跑去，他把两只小拳头紧紧贴在胸前，望了望天（大家都看见了，看见了！），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于是，人们都叫起来，从渡船上跳下河去，开始救他，可是他被水冲走了，河流太急，等到捞上来时，终因呛水过多——死了。他的胸部太弱，禁不住水呛，再说这样的孩子哪能经住这样的折腾呀？这地方，在人们的记忆里，还不曾有过这样小的小孩自杀的！真作孽呀！这么一个小小的灵魂在那个世界上又能对主上帝说什么呢！

“从那以后，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便对这事沉思起来。人都变了样，变得认不得了。当时，他悲痛欲绝。他开始喝酒，喝得很多，戒了酒——也无济于事。他也不再去工厂，谁的话也不听。有人跟他说什么——他也不理，或者挥挥手。他就这样过了大约两个月，后来就开始自言自语。走来走去，自己跟自己说话。城郊有个叫瓦西卡的小村子着了火，烧掉了九座房子；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坐车去看了看。遭到火灾的人围住他，呼天抢地地哭起来——他答应救济，连指令都下了，可后来他又把管家叫了去，变了卦。他说：‘不必了，什么也不给。’——也没说明为什么。他说：‘既然主把我看成是恶棍，把我交给大伙咒骂，那就让大家伙咒骂去吧。我的名声早就像风一样四散开了。’修士大司祭亲自登门找他，这位长老在修道院里主持公务，很严厉。‘你怎么啦？’他说，十分严厉。‘我就这样。’说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给他翻开书指着一个地方：

“‘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马太福音》第18章第6节）

“‘是的，’修士大司祭说，‘虽然没有直接谈到此事，毕竟与此有关。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分寸，那就有祸了，——这人非完蛋不可。而你却自命不凡。’

“可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却坐着，木然不动。修士大司祭望了他好一阵。

“‘你听着，’他说，‘并且要记住。有道是：“绝望的人说的话将随风飘散。”还有件事你要记住，连上帝的天使也不是十全十美的，而十全十美和没有罪过的只有一个上帝，我们的耶稣基督，而天使就是为他服务的。再说，你也并非想要这个娃娃死，你只是做事冒失而已。不过有一点我感到纳闷：那些更悲惨的胡作非为的事你干的还少吗？你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到处乞讨的事做得还少吗？你奸污幼女。坑人害人的事做得还少吗？——这不就跟杀人一样？他的几个妹妹不也是在这以前接二连三地死了吗？所有四个女娃子，几乎就在你眼皮底下一个个死了，不是吗？怎么就这一个使你心神不定，精神恍惚呢？要知道，对过去所有那些人，我认为，你不仅没感到惋惜，而且连想都忘了想吧？为什么您就那么害怕这孩子呢？其实，你对他的投河自尽即使有错，错也不大。’

“‘我老梦见他。’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说。

“‘那又怎么样呢？’

“但是他也没有再坦露什么，只是一声不吭地坐着。修士大司祭觉得奇怪，但也只好走了：对这人毫无办法。

“于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就派人去请老师，请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他们还没见过。

“‘你记得他的样子吗？’他问。

“‘记得。’他说。

“‘你给这里的小饭馆画过几幅画，还临摹过一幅主教的画像。你能不能替我画一幅带色的油画呢？’

“‘我什么都能。我是个多面手，什么都能。’

“‘你给我画一幅最大的画，有整个一面墙那么大，先在上面画一条河，然后是斜坡、渡口，必须把当时在那里的人统统画上去。必须把上校夫人和那小女孩也画上，还有那只小刺猬。还有对岸，也统统给我画上去，必须看上去同真的一样：教堂呀，广场呀，店铺呀，还有出租马车停靠的地方呀，——都要同真的一样统统画上去。就在这渡口，再画上那小男孩，站在河边，站在原来的地方，而且一定要把他两只小拳头贴紧胸前，贴紧两个小乳头的神态画出来。一定要有这个。你一定要从另一面把教堂上方的天空向他敞开，使他面对教堂，面对天空，务必使所有的天使在天国之光的照耀下飞过来迎接他。你能不能按照我的要求统统画出来呢？’

“‘我什么都能。’

“‘我本来是不会请你这样一个二把刀的，我可以写信到莫斯科甚至到伦敦去聘请头等的画师，可是只有你记得他的脸。如果画得不像，或者不很像，那我只能总共付给你五十卢布，如果你画得非常像，我就付给你二百卢布。你记住，眼睛是蓝色的……必须是一幅非常大的画。’

“作好了准备；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开始画画，但是有一天他突然来了。

“‘不，’他说，‘不能这样画法。’

“‘又怎么啦？’

“‘因为这是罪过，自杀是所有罪过中最大的罪过。犯了这样的大罪，天使怎么会去迎接他呢？’

“‘他不是个娃娃吗，他是无罪的。’

“‘不，他不是娃娃，已经是大孩子了：发生这事的时候，已经八岁了。他毕竟应该担负某种罪责。’

“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闻言更加恐怖了。

“‘我可是这么想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说，‘我们不展示天空，也不必画天使；我只画出一道光从天而降，仿佛在迎接他；就这样一道光，反正有点那意思就得了。’

“就这样画了一道从天而降的光。后来，已经过了些时候，我曾亲眼见过这幅画，看到了这光，这河——有整面墙那么长，整条河都是蓝色的；那可爱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也画在上面，两只小手紧贴胸脯，还有那个不点大的小姐和小刺猬也统统画了上去。不过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当时不让任何人看这幅画，而是把它锁在书房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全城的人都蜂涌而来，想一饱眼福：他吩咐把所有的人统统赶走。于是议论纷纷，而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当时高兴得就像丢了魂似的。说什么‘我现在已经无所不能了，我只应该在圣彼得堡的宫廷里效忠皇上’，他是一个非常和气的人，就是太狂妄，太自命不凡了。也是活该他倒霉：他那二百卢布一到手，就立刻开始喝酒，把钱拿给大家看，大吹大擂；他喝醉后，夜里，一个跟他一起喝酒的我们的小市民把他给杀了，钱也给抢走了；这一切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真相大白。

“这一切的结果，直到现在，那里都念念不忘。突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坐车来看望那位寡妇：她在城边一位小市民太太的茅屋里租了间房子。这一回他已经走进院子；先是站到她面前，一躬到地。而那位太太自从上几回发生的事情以后，一病不起，只能勉强动弹。他喊道：‘太太，老实本分的寡妇呀，嫁给我这个恶棍吧，让我在这世上活下去吧！’那位太太半死不活地望着他。他又说：‘我想，我们能再生个小男孩，如果他能生下来，说明那小男孩已经原谅了咱俩：原谅了你，也原谅了我。这是那小男孩托梦给我说的。’她发现这人脑子不正常，仿佛发了狂似的，但终究还是忍不住。

“‘这都是废话，’她回答他，‘全是因为我性格软弱。就是因为这性格软弱，我才失去了我所有的孩子。我连看见您站在我面前都受不了，更不用说受一辈子活罪了。’

“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走了，但是并没有善罢干休。因为这件怪事，全城上下一片哗然。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派人去说亲。又从外省请来了自己的两个姑姑，她俩过着小市民的生活。这姑姑倒不一定是真姑姑，好歹也算是门亲戚吧，也算看得起她们；她们俩开始劝她，说尽了好话，可她还是不肯走出茅屋。于是他又派城里的商人老婆，派大堂大司祭的老婆，派一个个官太太去说合：全城的人都围着她转，而她竟十分厌恶。她说：‘假如能叫我的孤儿们全活过来，而现在这有什么用？再说我怎么对得起我那些孤儿，会作多大的孽啊！’修士大司祭也来劝她，好话说尽。他说：‘你能唤醒他做个新人。’她闻言吃了一惊。其他人则对她感到诧异：‘送上门来的幸福不要，这不是犯傻吗！’最后他用这样的话说服了她：‘他终究是自杀的，他不是娃娃，而是半大的孩子，根据年龄，已经不能让他直接领临终圣餐了，因此，他毕竟应当承担某种罪责。如果你我结为夫妻，我将庄严地承诺：我一定兴建一座新教堂来追荐他的亡魂。”她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了。他们就这样成了亲。

“结果是大家都感到诧异。打从第一天起，他俩就过得和和美美，彼此真心实意，恪守夫妇之道，两个人就像一颗心似的。她在当年冬天就怀了孕，于是他们就开始不断地朝拜教堂，战战兢兢地生怕主发怒。他们去朝拜过三家修道院，聆听神的启示。他还建造了他许诺建造的教堂，在城里开办了一所医院和一所养老院。还拿出一部分钱来周济孤儿寡母。他又想起了被他欺侮过的人，对他们一一作了补偿；钱花得像流水似的，因此他老婆和修士大司祭都拉住他的手，劝他适可而止，因为‘这点也就够了’。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听从了他们的劝告，说道：‘有一回，我曾克扣过福马的工钱’。于是他又把克扣的钱还给了福马。而福马甚至感动得哭起来。他说：‘我，我就算了吧……即使不补给我钱，我们也心满意足了，我们要永远为他祷告上帝。’因此，这事深入到了所有人的心，这表明，大家说得对，一个人在世时就可以做出好榜样。而那里的老百姓都很善良。

“那家工厂由他太太亲自管理，而且管理得井井有条，人们至今犹念念不忘。他没有把酒戒掉，但是一到他酒瘾上来，她就悉心照料他，后来还给他治病。他说话也变得庄重了，甚至连声音也变了。他开始有了大慈大悲的恻隐之心，甚至对牲口也这样：有一回，他从窗户里看见，一名庄稼汉在穷凶极恶地抽打一匹马的脑袋，就立刻派人出去用双倍的价钱向那农人买下了这匹马。他变得会流泪了：不管是谁跟他说话，他都会泪流满面。当她终于要临盆时，主也终于听取了他们的祷告，赐给了他们一个儿子，于是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从那时候起还是头一回容光焕发；他乐善好施，做了很多好事，把人家欠他的债也大都免了，他还邀请全城的人都来参加孩子的洗礼。他把全城的人都请了来，可是第二天，当他出来时，脸黑得像黑夜。他夫人看到他仿佛有什么心事，就把那新生的婴儿抱过来给他看。她说：‘那孩子已经原谅我们了，他接受了我们为他流的眼泪和祷告。’必须这么说，关于这事，他俩整整一年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过，他俩只是暗暗地藏在心里。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脸色像黑夜般阴沉地看了看她。他说：‘且慢，他大概有一年不来了，可是昨天夜里我又梦见了他。’‘听到这句奇怪的话后，现在，我还是婚后头一回心里充满了恐怖。’她后来回忆道。

“梦见那个半大的小男孩并不是无缘无故的。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刚说到这事，几乎，可以说吧，就在同时，那新生儿就出事了：忽然生病了。这孩子病了八天，不住地祷告，请来了大夫，又写信到莫斯科去把一位首屈一指的头等医生请了来，是请他坐火车赶来的。医生来了，大发脾气。说：‘我是首屈一指的名医，整个莫斯科都等着我去看病。’他开了点药水就急急忙忙地走了。带走了八百卢布。可那小孩到傍晚就死了。

“此后又发生了什么呢？马克西姆·伊万诺维奇把全部家产都留给了他的爱妻，还给了她所有的资财和文书单据，又正确无误地办妥了一应法律手续，然后站到她面前，向她一躬到地：‘你就让我走吧，我的无比珍贵的妻子，趁现在还来得及，救救我的灵魂吧。如果我在有生之年灵魂不能得救的话，我就不回来了。我曾经心如铁石，残酷无情，让别人吃了很多苦，但是我希望，主看到我悲痛欲绝，看到我即将去浪迹天涯，决不会撇下我不管，决不会不给予我报酬，因为撇下这一切，也就背上了不小的十字架，承受了不小的苦难。’他妻子泪流满面，百般劝他：‘我现在在这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留下来又能依靠谁呢？在这一年里，我已经在心里学会了宽恕。’全城人都来规劝他，劝了他整整一个月，又是恳求他，又是决定看住他，强迫他留下。但是，他们的话他一概不听，夜里，他秘密出走了。据说，他甚至直到今天还在到处流浪，吃苦受难，可他每年都要给他的爱妻捎封家信回来……”

第四章

一

现在我要来讲最后的灾难，以此结束我的这部记事录。但是为了继续写下去，我必须先作个交待，提前说明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在我做的时候，我并不完全蒙在鼓里，但是等我知道了，完全弄清楚之后，又已经太晚了，因为那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要不然我就说不清楚，因为所记所写就会变得像谜一样，令人捉摸不透。因此我只好牺牲所谓艺术性；作一些直截了当的普通说明，我将这样来做，仿佛这不是我写的，并不搀杂我的个人观感，就像报纸上常见的一则entrefilet[271]一样。

问题在于，我儿时的发小兰伯特，很可以算是，甚至简直可以算是那些坏透了的小流氓团伙里的一员，他们串通一气，狼狈为奸，目的就是为了做现在大家称之为敲诈勒索的那种勾当，对此，现在，在法典上都可以找到定罪和量刑的依据。兰伯特参加的那个团伙，早在莫斯科的时候就已经出现了，并在那里作过许多案（后来这一团伙已被部分破获）。我后来听说，他们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曾经有过一个非常有经验，也非常不笨的头目，而且这人已经上了年纪。他们干他们的那套勾当，有时是全体出动，有时则分散出击。他们所干的事，除了极其肮脏、极其卑鄙下流的事情以外（不过这类消息已经在报上披露过了），还在他们的头头领导下干一些相当复杂，甚至十分奸诈的勾当。关于其中的某些勾当，我是后来才听说的，但是现在我并不想详细讲。我只想提到一点，他们的主要手段是，先去打听别人的某些隐私（有时候这些人还是非常好的正人君子和地位相当高的人）；紧接着他们就去找这些人，以公布证据相威胁（有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有证据），如果要他们保持沉默，就必须付钱。有些事并无大错，也根本算不上犯罪，但是，甚至一个十分硬气的正派人也怕公布这些事情。他们瞄准的大部分是家族隐私。为了说明有时候他们的头头干得多么机智和高明，我想撇开任何细节，仅用三言两语讲一件他们所干的把戏。在一个非常好的好人家，发生了一件的确很罪过，而且犯法的事；具体说，就是有一位有名的、受人尊敬的人的妻子，跟一位年轻而又富有的军官私通。他们刺探到这一消息后是这样行动的：他们直接让那个年轻人知道，他们将告知那女人的丈夫。他们没有任何证据，甚至连最微小的证据也没有，那个年轻人对此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再说他们也不想瞒他；但是，他们手段之所以高明，他们打算之所以狡诈，全在他们在这种情况下基于这样一种考虑，即这位被告知的丈夫，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也会像他已经获得确凿无疑的证据一样，采取同样的行动。他们在这里瞄准的就是知晓此人的性格，知晓此人的家族状况。主要是参加这一团伙的有个年轻人，他本人就出身在这个有身份的圈子里，他已经预先搞到了必要的情报。他们已从这个情夫身上敲到了很大一笔钱，而且对他们毫无危险，因为受害人本身就渴望保密。

兰伯特虽然参加了，但并不完全属于这个莫斯科团伙；他尝到甜头以后，便开始一点一滴地慢慢干，并且作为试验，开始独立行动。我要预先说明的是：他并不完全适合干这一行。他这人非常聪明，也有计谋，但是性子急。此外，还太老实，或者不如说，还太天真，就是说既不了解人，也不了解社会。比如说，他似乎根本就不了解那个莫斯科头目的作用，以为指挥和组织这样的勾当是十分容易的。最后，他几乎把所有的人都认为跟他自己一样是坏蛋。或者，不如说，他一旦认定某某人害怕，或者因为什么缘故可能害怕，他就会毫无疑问地认定此人真的害怕了，就像他毫不怀疑公理似的。我不知道怎么说清楚这个道理；以后我会用事实来说得更清楚些。但是，依我看，他虽然思想发达，但相当粗俗，而对有些善良的、高尚的感情，他不仅不相信，甚至，也许，都不明白这样的感情为何物。

他来到彼得堡，因为他早就想到彼得堡来一试身手了，他认为彼得堡是比莫斯科更为广阔的天地，还因为他在莫斯科的某处，因为什么事碰了壁，现在正有人在到处找他，准备向他下毒手。他一到彼得堡就立刻同他过去的一名同伙联络上了，但是活动范围很小，小打小闹而已。后来他认识的人扩大了，但也没有形成任何气候。“这儿的人全是草包，这儿的人净是些不中用的娃娃。”后来他对我说。就在这时，一天早晨，天刚蒙蒙亮，他忽然发现我躺在围墙下，都快冻僵了，竟瞎碰瞎撞地撞上了一件能够“发大财”（按照他的说法）的“事儿”。

这全怪我信口开河，胡说八道，当时我正躺在他的住地，人也渐渐暖和了过来。噢，我当时就像说胡话似的！但是在我说的话中有一点是清楚的，在那倒霉的一天，我碰到的种种窝火的事情中，最窝火的事无过于我牢记在心和念念不忘的由比奥林格和她惹出来的那件糟心的事：要不然的话，我在兰伯特那儿也不会胡言乱语地净胡说这件事，而会旁及其他，比如，谈到泽希科夫赌场什么的；然而事实上我却只说了前面的事，这是后来兰伯特亲口告诉我的，我也才知道这事的前因后果。再说，在那个可怕的早晨，我也似乎处在一种异常亢奋的状态中，把兰伯特和阿尔丰西娜当成是我的某种解放者和救星。后来，我的身体逐渐康复，但是还卧床不起，不能下地的时候，我曾反复思量过，兰伯特从我的胡言乱语中究竟听到了什么，我又向他胡言乱语到了什么程度？——我头脑里竟一次也没有怀疑到，当时他竟知道了那么多！噢，当然，凭良心说，我当时已自觉扪心有愧，我当时也曾怀疑，说不定我说过了头，说了一些不应当说的话，但是，我再说一遍，我万万没有料到竟会达到这样的程度！与此同时，我还抱有希望，我估计，当时我在他那里连话都说不清楚（这事我记得很牢），然而事实上却是，我说话的口齿远比我后来设想和希望的要清楚得多。但主要是我发现这一切已经是后来过了很长时间以后的事了，我倒霉也就倒霉在这里。

从我的胡话、信口开河、喃喃自语，以及我兴之所至，胡说一气等等之中，他知道了：第一，几乎所有人的确切姓名，甚至还有某些人的住址；第二，他对这些人（老公爵、她、比奥林格、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甚至韦尔西洛夫）的作用，有了一个相当清楚的大致了解；第三，他知道我受到了侮辱，并威胁说要报复；最后，也是最主要的，他知道，有这么一份凭证，是份秘密文件，已被藏了起来，有这么一封信，如果把这封信拿给半疯半癫的老公爵看，他看过这封信后就会知道，他的亲生女儿认为他是疯子，她已经“同律师商量过”，怎样才能把他监护起来，——他知道这事后肯定会彻底发疯，或者把她逐出家门，剥夺她的遗产继承权，或者与一位mademoiselle[272]韦尔西洛娃结婚（他已经要跟她结婚了，但是大家不让）。总之，兰伯特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无疑，还有许许多多事模糊不清，但是这个精于敲诈勒索的老手终究还是碰到了一条可靠的线索。后来，当我从阿尔丰西娜的监护下逃出来之后，他立刻就找到了我的住处（方法很简单：问一下住址查询处就行了）；后来他又立即进行了必要的调查，他从中得知，我向他胡乱吹嘘的所有那些人，是真实存在的。于是他就直接采取了第一步行动。

最关键的问题是存在一份凭证，而且这凭证的所有者就是我，而且这凭证具有很高的价值；对此，兰伯特并不怀疑。这里我删略了一个情况，这情况还是以后在适当的地方再说为好，但是我必须提到，正是这情况十分关键地使兰伯特确信，这凭证确实存在，主要是，还具有很高的价值。（这情况很要命，我要预先说明，这情况不仅当时我无法想象，甚至到整个故事全部结束，一切都忽然破灭，真相大白的时候，也这样。）就这样，当他对主要的问题深信不疑之后，他迈出的第一步就是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然而对于我至今还捉摸不透：他兰伯特怎么能混到和钻到像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这样一个高不可攀的女士身边去的呢？不错，他进行了调查，但是这又怎么样呢？不错，他穿得很漂亮，能说一口带巴黎口音的法国话，而且还有一个法国式的姓名，但是，要知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不会不一眼就看穿他是个骗子呀？或者我们不妨假定，她当时就需要一个骗子也说不定。但是难道此话当真？

我始终打听不出他俩见面时的详细情形，但是，后来我曾多次想象过他们见面时的情况。最可能的是，兰伯特一开口说话和一举手一投足，就在她们面前扮演了一个他是我发小的角色，他正为他的这个可亲可爱的老同学心惊胆战。但是，那是一定的，在这头一次见面时，他就会很清楚地向她暗示，我有一份“凭证”，并且让她明白这是一个秘密，只有他兰伯特一人掌握这秘密，又说我打算用这份凭证来向阿赫马科娃将军夫人报复，等等，等等。主要是他会尽可能确切地向她说明这凭证的作用和价值。至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正处在这样的情势下，不能不抓住这一类有关的情报不放，不能不非常关注地倾听，而且……出于“生存竞争”[273]也不能不上钩。也正巧在这时有人把她的未婚夫[274]看管了起来，把他送到皇村以利监护，而她本人也受到了监护。可现在忽然出现了这样的事：这可不是娘儿们东家长西家短的悄悄话，也不是眼泪汪汪的抱怨，不是谗言，也不是诽谤，而是说到一封信，一份凭证，也就是说，这是一份确凿无疑的证据，足以证明他的女儿，以及所有想把他从她手里夺走的人居心叵测，在耍阴谋，因此必须赶快脱身，哪怕逃跑，仍旧跑到她这儿来，跑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身边来，哪怕二十四小时之内就与他正式结婚；要不然的话，有人会把他一举没收，关进疯人院的。

也可能，兰伯特根本就没跟这姑娘耍滑头，甚至一分钟也没有耍过，而是从头一句话起就十分干脆地说：“Mademoiselle，要不您就死心塌地地做个老处女，要不您就成为一位公爵夫人和百万富婆：一[275]份凭证，我可以把它从一名少年那儿偷出来交给您……代价是一张三万卢布的期票。”我甚至以为，正是这样。噢，他认为所有的人都是跟他一样的坏蛋；再说一遍，他身上有一种坏蛋的直来直去，坏蛋的天真幼稚……不管是不是这样，最大的可能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即使听到了这样的开场白，也会一点不动声色，一分钟也不慌乱，她会镇静自若地听完这个敲诈勒索者那一套恬不知耻的行话——这都是因为她“能屈能伸”。唔，不用说，一开始她会稍许有点脸红，紧接着她就会定下心来把话听完。我想象得出这位高不可攀的、骄傲的、确实值得人尊敬的姑娘（而且人又这么聪明），跟兰伯特手拉手前进的情景，这……这才是个聪明人！俄罗斯人的智慧，聪明得过了头，真是能屈能伸；而且这还是一个女人的智慧，而且是在这样的态势下！

现在我来做个归纳：在我病愈后开始出门的那一天和那一刻之前，兰伯特心里就有两种想法（这点我直到现在才清楚地知道）：第一个想法是，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索要一张不少于三万卢布的期票，用以交换那份所谓凭证，然后帮她去吓唬公爵，把公爵偷偷带出来，然后再忽然让她跟公爵结婚——总之，诸如此类吧。关于这点甚至拟好了一份完整的计划；只等我伸出援手，即只等我把那份凭证拿出来。”

第二个方案是背弃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把她一脚踢开，把这凭证卖给阿赫马科娃将军夫人，只要更有利可图就行。这方面，他还指望比奥林格能有所作为。但是兰伯特还没有去拜会过将军夫人，只是盯住她的行踪。他也在等我伸出援手。

噢，他需要我，也就是说，他需要的不是我，而是我手里的这份凭证！关于我，他也拟好了两个计划。第一个计划是，如果离开我不行，就同我一起干，跟我对半分，但是必须在精神和肉体上先控制我。第二个计划对他更有吸引力，而且吸引力要大得多，这计划是先像哄小孩似的哄我，然后从我手里把那份凭证偷走，或者干脆把它从我手里抢走。这个计划他特别偏爱，而且也已经在他的幻想中酝酿很久。我再说一遍：出了这么一个情况，通过这一情况他几乎十拿九稳地相信，第二个计划有十分把握，但是我有言在先，这事留待以后再说。不管怎么说吧，他焦躁不安、迫不及待地在等我：一切都取决于我，然后再决定采取什么步骤和怎么干。

不过也得对他说句公道话：尽管他办事浮躁，但是他暂时还算能沉得住气。在我生病期间，他并没有登门来看我——他只来过一次，与韦尔西洛夫见了面；他没有惊动我，也没来吓唬我，直到我病愈后出门的那一天和那一刻，他都保持着一种完全无所求于人的姿态。至于说我可能把那凭证交给他人，或者告诉别人，或者销毁，——他对此倒是放心的。因为，从我所说的话里，他可以认定我自己也很看重这一秘密，生怕别人知道有关这凭证的事。至于说我痊愈后头一天出门准会头一个去找他，而不会去找任何其他人，他对此也毫不怀疑。至于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来看我，多少也是受了他的撺掇；他也知道，我的好奇与害怕已被激起，我肯定熬不住……再说，他已采取了一切措施，甚至我哪天出门，他也能够知道，因为我无论如何绕不开他，甚至我想这么做也办不到。

但是，如果说兰伯特在等我，那更加焦躁地在等我的恐怕就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了。干脆说吧：兰伯特准备背弃她，也多少是有道理的，而且错在她那方面。尽管他俩之间无疑存在协议（至于采取什么形式，我不知道，但是存在协议，那是没有疑问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直到最后一分钟都没有跟他完全推心置腹。她没有向他完全敞开胸怀，她只是向他暗示她对一切都同意。也暗示她答应所有的条件——但不过是暗示罢了；也许，她还详尽无遗地听了他的整个计划，但也只是默许而已。我说这话是有充分把握的，而原因只有一点，她在等我。她宁可跟我打交道，而不是跟这坏蛋兰伯特，——对我来说，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这我懂。但是她的错误在于，最后兰伯特也终于懂了，如果她越过他，从我手里骗得了这份凭证，从而与我达成协议，那对他就太不利了。更何况，那时候他自以为这桩“买卖”很牢靠，已经胜券在握。如果换了别人，就会心里不停地打鼓，就会仍旧心存疑虑。但是兰伯特年轻、毛糙、迫不及待、一心想发财，对人知之不深，还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卑鄙；这样的人是不会怀疑的，更何况他已经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口中探听到了有关这事的所有最主要的证据。

我最后还有一句话，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句话：在这天之前，韦尔西洛夫是否已经知道了点什么，他当时是否已经参加了与兰伯特的某种哪怕是模糊的密谋？不不不，当时还没有，虽然，也许，那句要命的话已经说出……但是够了，我跑得太前，说得太多了。

唔，我，我怎么样呢？我是不是已有所察觉，在我出门之前我又知道了点什么呢？在我动手写这篇entrefile[276]的时候，我已经告诉过大家，在我出门那天之前，我一无所知，当我知道一切的时候已经太晚了，甚至当时已经一切都结束了。这话没错，但是，完全是这样吗？不，不是这样的；我无疑已经知道了某些事实，甚至知道得太多了，但是，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请读者回忆一下我做的梦！既然我能做这样的梦，既然这梦能从我心里冒出来，并且以这样的形式出现，这表明我许许多多事情还不知道，只是从中预感到我刚才才弄清楚，事实上，我也仅仅在“一切都已结束”之后才知道的事。但是我虽然不知道，但是我的心却预感到了，因此才感到忐忑不安，所以恶魔才会出现，让我做那些噩梦。因此我匆匆忙忙地去找的这个人，我完全知道他是何许人，甚至还预感到将会发生的种种细节！那我干吗要急匆匆地去找他呢？您想：我现在，就在我写这篇东西的此时此刻，我自以为我当时就已经知道所有的详情和细节了，因此我才急匆匆地去找他，其实那时候我还一无所知。也许，读者能够明白这道理。而现在——且听我言归正传，一件事一件事地慢慢道来。

二

事情得从我出门的两天前说起。丽莎晚上回来，似乎满肚子心事，惊惶不安。她受到了可怕的侮辱；她也的确出了件令她忍无可忍的事。我曾经提到过她和瓦辛的关系。她去看他，不仅为了向我们表明她不需要我们，还因为她的确很看重瓦辛。他俩还在卢加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始终觉得瓦辛对她并不是无意的。在她遭遇的不幸中，她自然希望能有一个坚定、沉着的聪明人，一个永远高尚的聪明人（她认为瓦辛就是这样的聪明人），能够帮她出出主意。再加女人在评价男人的智慧上并不十分高明，如果她们喜欢一个人，那这个人的奇谈怪论，她们也十分乐意把它们当作严肃的结论，只要这些奇谈怪论符合她们自己的愿望就成。丽莎之所以喜欢瓦辛，因为她感到他对她处境的同情，而且在头几回交谈之后，她又感到他也同情公爵。此外，她本来就疑心他对她有意，这时就不能不欣赏他对他的情敌的同情。至于公爵，她曾经亲自告诉过他，她有时候常去找瓦辛商量事儿，可是公爵听到这消息后，一开始就异常不安：他开始对她吃醋了。丽莎因此感到受了侮辱，因而故意与瓦辛保持来往。公爵不再吭声，但心里很不痛快。丽莎后来自己也向我承认（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当时，甚至她也很快不喜欢瓦辛了；他很沉着，正是这种永远四平八稳的沉着，起初，她十分喜欢，后来她却觉得有点堵心，很不是滋味。看上去，他似乎很干练，也的确给她出过几个看来很不坏的主意，但是所有这些主意却偏偏行不通，办不到。他看问题有时候太高傲，在她面前毫不客气，——她把这归咎于他那身不由己的、对她的处境的越来越大的蔑视。有一回，她向他表示了感谢，谢谢他对我一向宽宏大量，尽管他人比我聪明，而且高出我许多，可是他却能够平等待人，对我并不嫌弃（其实她只是把我的话转告他而已）。他回答道：

“话不能这么说，也不是因为这个。这是因为我看不出他同别人有任何不同。我认为他既不比聪明人笨，也不比好人坏。我对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因为，在我看来，所有人都一样。”

“怎么，难道您就看不出不同？”

“噢，当然，所有的人，在某些方面，彼此不尽相同，但是在我看来，差别是不存在的，因为人们相互间的差别与我无关；对我来说，所有人全一样，所有的东西也全一样，因此我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那您不觉得这样无聊吗？”

“不，我一向怡然自得。”

“那您也没有任何愿望？”

“怎么没有愿望？不过，并不急近。我几乎什么也不需要，多一个卢布也不要。我穿金戴银，还是像我现在这样——都无所谓；穿金戴银给我瓦辛什么也增添不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也引诱不了我：难道名利地位就一定比得上我现在所做的工作吗？”

丽莎用人格向我担保，他有一回就是一字不差地这么说的。然而，不应当这么就事论事，而应当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他在什么情况下说这番话的。

慢慢地，丽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之所以体恤公爵，只是因为在他看来所有的人都一样，“并不存在差别”，而完全不是出于对她的同情。但是，到最后他竟开始明显地失去自己的平静，他对公爵的态度也开始有了转变，不仅是谴责，甚至还带有一丝蔑视和嘲讽。这就惹恼了丽莎，但是瓦辛并不善罢干休。主要是他说话总是那么温和，甚至谴责别人时也不含怒气，而只是从逻辑上得出结论，说明她的英雄一钱不值；但也正是在这种逻辑推理中蕴含着嘲弄。最后，他几乎直截了当地在她面前得出一个结论：她的爱情太“不通情达理”了，这种爱情也太固执，太勉为其难了。“您在自己的感情问题上迷了路，而迷了路，既然意识到了，就要立刻改正。”

这事恰好就发生在那一天；丽莎愤怒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要走开，但是这个“通情达理”的人到底做了什么和怎么结束这事的呢？——他摆出一副十分高尚的样子，甚至十分动情地向她提出了求婚。丽莎立刻直截了当地当面骂他是浑蛋，走了出去。

提出求婚，让她背离一个不幸的人，因为这个不幸的人“配不上”她，主要他还是向一个怀有这个不幸的人的孩子的女人求婚，——你看，这些人有多聪明！我把这称之为可怕的理论脱离实际和对生活的完全无知，而这盖由于此人太自以为是了。此外，丽莎还非常清楚地看透了，他甚至还以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豪，比如说，哪怕是因为他明知她已经怀孕而不嫌弃。她带着愤怒的眼泪急忙去找公爵，可是公爵却甚至较瓦辛尤甚：听了她的叙述后，似乎照例可以确信，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吃醋的了，但是他却变本加厉，发起了狂，其实爱吃醋的人都这样！他跟她大闹了一场，使她深受侮辱，她恨不能立刻跟他一刀两断，断绝一切关系。

然而，她回得家来，虽然还克制着自己，但是对妈妈却不能不承认。噢，那天晚上，她们俩又和好如初了：坚冰已经打破；不用说，她们俩，照老习惯，互相拥抱着，哭了个够，于是丽莎明显地平静了下来，虽然仍旧愁眉不展。晚上，在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那儿的聚会，她还是去了，但是一句话也不说，不过也没有离开房间。她很用心地听他说话。自从那次小板凳事件以后，她变得对他异常恭敬，在恭敬中，又带有几分胆怯，虽然仍旧沉默不语，不爱说话。

但是这一回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却有点出人意料和奇怪地改变了话题；我要指出，清晨，韦尔西洛夫和医生曾经愁眉深锁地谈到过他的健康。我还要指出，再过整整五天就是妈妈的生日了，我们全家已经准备了好几天，准备给妈妈过生日，也常常谈起这件事。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由于妈妈的生日，不知为什么突然陷入了回忆之中，想起了妈妈的童年，以及她还“站不稳”的时候。“她老让我抱她，”老人回忆，“常常，我教她走路，我把她放在墙角，离我两三步远，然后叫她过来，而她就摇摇晃晃地穿过房间，向我跑来，她也不怕，还笑，一直跑到我跟前，扑到我脖子上，搂着我。后来我还常常给你讲故事，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你最爱听我讲故事了，常常在我膝盖上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听我讲故事。屋里的人都奇怪：‘瞧，她就爱跟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在一起。’有时候，我就抱你到林子里去，寻找挂马林果的小树丛，让你坐在马林果树旁，我自己则用木头给你削小笛子。玩够了，我就抱你回家——小丫头睡着了。有一回你怕狼，扑到我身上，浑身发抖，其实什么狼也没有。”

“这我记得。”妈妈说。

“难道你还记得？”

“许多事情我都记得。自从我开始记事起，我就看到您对我的爱和好感。”她用满怀深情的声音说道，突然整个脸都羞红了。

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稍候片刻：

“对不起，孩子们，我要走了。现在我的寿限到了。我受苦受难了一辈子，晚年得到了安慰；谢谢你们，亲爱的。”

“得啦，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亲爱的，”韦尔西洛夫有点惊慌不安地叫道，“方才大夫还对我说您好多了……”

妈妈恐惧地留神谛听。

“你那位亚历山大·谢苗内奇，他知道什么呀，”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微微一笑，“他是一个可爱的人，但也仅此而已。得啦，朋友们，或者，你们以为我怕死吗？今天，在早祷之后，我心里就有这么一种感觉，我从这里再也走不出去了；这是上帝的旨意。唔，那有什么呢，但愿主的名能受到称颂；只是我舍不得你们，舍不得大家伙。多灾多难的约伯，看着自己新生的孩子，得到了安慰，但是他忘得了过去的孩子吗，他能忘了他们吗——这是不可能的！[277]只是一年年过去，悲伤仿佛与欢乐掺和在一起，逐渐变成一种快乐的叹息罢了。世上的事就是这样：每个灵魂既受到考验，也得到安慰。孩子们，我想对你们说句话，不多，就三言两语。”他继续道，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非常愉悦的笑容，这笑容我永远忘不了，他突然对我说道：“亲爱的，你要关心神圣的教堂，到时候，它会召唤你的——你要为它去死；但是你且慢，不要害怕，不是现在。”他笑道。“现在你也许还没有想到这事，但是以后你也许会想到的。不过有一点：如果你想做好事，那就应该为上帝去做，而不是为了逞强好胜。自己该做的事就应当坚决去做，而不要因为胆小怕事就半途而废；做事要循序渐进，而不要冒冒失失地乱冲乱撞；好了，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不过还有一点，要学会每天做祷告，而且要坚持到底。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是为了你以后能想起来。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还想对您说句话，其实，即使没有我，上帝也会找到您的心的。再说，自从那件像利箭一样刺透我的心的事发生以后，咱们俩已经很久不谈这问题了。现在，我在临走前，只是提醒你一下……别忘了您当时的承诺……”

他低头说最后两句话的时候，几乎像耳语。

“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韦尔西洛夫尴尬地说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好了，好了，别不好意思了，老爷，我不过是给你提个醒……而在这件事上最对不起上帝的是我；因为，虽然您是我的主人，但是我毕竟不应该纵容你的这一弱点。因此你呀，索菲娅，也不要太责备自己的良心了，因为你整个的罪——也是我的罪，我是这么想的，你那时候未必懂事，而您，我看也跟她一样，老爷，”他微微一笑，因为某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两片嘴唇开始发抖，“我的妻，虽然当时我可以教训你一顿，甚至用手杖打你，而且也应当这样，但是我看见你眼泪汪汪地跪在我面前，什么事也没有隐瞒……甚至还亲吻我的双脚，我看着你又觉着可怜起来。我提起这事并不是为了要责备你，我心爱的人，而只是为了提醒一下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因为您自己，老爷，也应当记得您所许下的贵族的承诺，一结婚也就全掩盖过去了……我是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番话的，我的老爷……”

他显得非常激动，望着韦尔西洛夫，似乎在等他说一句表示肯定的话。我再说一遍，这一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坐着一动不动。韦尔西洛夫也很激动，甚至不亚于他：他默默地走到妈妈跟前，紧紧地拥抱她；接着妈妈也默默地走到马卡尔·伊万诺维奇面前，跪倒在他脚下。

总之，这场面令人震惊；这一次，屋子里全是我们自己人，甚至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不在。丽莎不知怎么坐在那里，全身挺得笔直，默默地听着；她突然站起来，坚定地对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说道：

“我就要去接受大的苦难了，请您也祝福我吧。我的整个命运将在明天决定……请您今天替我祷告祷告吧。”

她说罢就走出了房间。我知道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已从妈妈那儿知道了有关她的一切。但是，我还是头一次在这天晚上看到韦尔西洛夫同妈妈在一起；在此以前，我看到在他身边的只是他的一名女奴。在这个人身上，我还有许许多多事不知道和没有察觉，而这人我已经谴责过，因此我神思恍惚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应当这么说，正是这时候加深了我对他的各种疑惑；我还从来没有觉得他像当时那样神秘莫测和捉摸不透，但是关于这一点也正是我现在写的整个故事所要讲的，到时候一切也就清楚了。

“竟有这样的事，”当我已经躺下来睡觉的时候，心中寻思，“原来他曾给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作过‘贵族的承诺’——妈妈一守寡就同妈妈结婚。当他以前跟我讲到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情况时，他对这点竟一直保持沉默。”

第二天，丽莎一整天都不在家，而回来时已经相当晚了，而且直接走进了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房间。我本来不想进去，以免妨碍他俩，但是很快我就发现，妈妈和韦尔西洛夫已经在那儿了，于是我就走了进去。丽莎坐在老人身旁，正趴在他的肩膀上哭，而他则面容悲戚地，默默地抚摩着她的头。

韦尔西洛夫向我说明（已经是后来在我屋子里了），公爵固执己见，决定在法庭判决之前，一有可能，就同丽莎正式结婚。丽莎很难下这决心，虽然她已经几乎没有不下这决心的权利了。再说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也“下令”让她结婚。不用说，她无疑也会主动地，不用别人下令和毫不动摇地去结婚，但是在当前这时刻，她受了她所爱的人的深深的侮辱，她在自己心目中被这爱情弄得如此屈辱，因此她很难下这决心。但是，除了这侮辱以外，还掺杂进一个新情况，这倒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听说，彼得堡老城区的那帮年轻人，昨天统统被捕了吗？”韦尔西洛夫忽然加了一句。

“怎么？杰尔加乔夫？”我叫道。

“对，还有瓦辛。”

我大吃一惊，尤其听到瓦辛也被捕了。

“难道他被牵连到什么事情里去了？我的上帝，现在将怎么处置他们呢？偏偏又赶在这时候，丽莎刚痛骂了瓦辛！……您认为，会拿他们怎么办呢？这准是斯捷别尔科夫干的。我敢发誓，准是那个斯捷别尔科夫干的好事！”

“甭管它了，”韦尔西洛夫说，异样地看了看我（他看人的样子就像看一个不明事理和没有眼里见儿的人似的），“谁知道他们留下了什么把柄？谁知道会怎么处置他们？我说的不是这事：我听说你明天要出去。该不是去看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吧？”

“这是头一件要做的事。虽然，不瞒您说，我很难受。怎么，您有什么话要我转告他吗？”

“没有，什么话也没有。我会自己去看他的。我可怜的丽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能够给她出些什么好主意呢？他自己对人，对生活都一窍不通。还有一点，亲爱的（他早就不称我为‘亲爱的’了），这也是……一些年轻人……其中有一个是你的老同学，叫兰伯特……我觉得，这些人都是大坏蛋……我仅仅为了给你提个醒……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都是你的事，我也明白我无权……”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抓住他的一只手，不假思索，几乎像心血来潮似的，我常会心血来潮（事情几乎发生在黑暗中），“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什么话也没说，——这您看见了，——我至今一直保持沉默，您知道为什么吗？就是为了躲开你们的隐私。我已下定决心永远也不要知道这些隐私。我是个懦夫，我害怕，您那些隐私会把您从我心中完全夺走的，而我不想这样。既然这样，您又何必知道我的隐私呢？最好是，我究竟上哪儿，您完全无所谓！不是吗？”

“你说得对，那你就别多说了，我求你了！”他说，说罢就离开我走了出去。这样一来，我们也就在无意中作了点表白。明天我将在我的人生途中迈出新的一步，但是他只是加剧了我的激动，因此我整夜都辗转反侧，不时醒来；但是，我的心很踏实。

三

第二天我走出家门时虽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但是我还是努力悄悄地走开，既不告别，也不打招呼；可以说是悄悄地溜走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不知道，但是，如果，即使妈妈发现我要出门，问起我，我也会恶狠狠地回答她。当我出现在大街上，吸了一口早晨的冷空气，我心里猛地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因而心头猝然一震，——这几乎是一种动物的感觉，我把它称之为兽性的感觉。我出去到底要干什么，又要到哪里去？这还完全不确定，同时又是一种野兽般搜索猎物的感觉。我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快乐——二者兼而有之。

“我今天会不会失足弄脏我自己呢？”我雄赳赳气昂昂地暗自思量，虽然我知道得很清楚，今天一旦迈出这一步，那就会决定我的一生，一辈子都无法挽回。但又何必云山雾罩地给大家打哑谜呢！

我直接来到了公爵的监狱。三天前，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给我弄来了一封给狱吏的短信，他很客气的接待了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而我认为这是多余的；但是他允许我探视公爵，并且把会见安排在自己的房间里，客气地把这房间让给了我们俩。房间就是房间——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是供某一级别官吏住的官房中的一间，——这，我也认为，描写它是多余的。这样一来，我和公爵也就单独在一起了。

他出来见我时穿着一身军便服，但是内衣很干净，领带也很讲究，梳洗整齐，但与此同时却十分消瘦，脸色发黄。我甚至发现他的眼白也黄兮兮的。总之，他已经模样大变，我站在他面前甚至感到困惑。

“您变得多厉害啊！”我惊呼。

“这倒没什么！请坐，亲爱的。”他半带那种公子哥儿的派头，指了指圈椅，对我说道，他自己则坐在我对面。“我们先谈主要的：您瞧，我亲爱的阿列克谢·马卡罗维奇……”

“阿尔卡季。”我纠正他的口误。

“什么？啊，得了，得了得了，都一样。啊，对了！”他突然明白过来，“对不起，亲爱的，咱们先谈主要的……”

总之，他心慌意乱，急匆匆地想要先谈什么事儿。他似乎满怀心事，从头到脚充满了某种最重要的想法，他急于把它说出来，讲给我听。他说了很多话，说得又急又快，他又紧张又痛苦地解释着，用手比画着，可是开始的时候我简直什么也没听懂。

“简而言之（他在这以前已经说了十次‘简而言之’），简而言之，”他最后说，“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如果说我惊动了您，昨天又通过丽莎坚决要求您来一趟，这简直就跟救火一样，但是，这也是因为这个决定的本质是非常重要的，是非同小可的，那咱们……”

“对不起，公爵，”我打断他的话道，“您是昨天叫我来的，不是吗？——但是，丽莎根本什么话也没转告我呀。”

“什么！”他叫起来，忽然住了口，似乎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甚至几乎感到恐惧。

“她根本什么话也没转告我呀。昨天晚上她回来时神思恍惚，甚至都没来得及同我说句话。”

公爵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难道此话当真，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那……”

“然而，这又有什么大不了呢？您干吗这样担心？无非是忘了，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坐了下来，但是他那神态忽地呆若木鸡。似乎，因为丽莎什么话也没转告我，这消息把他压垮了似的。他忽然又很快地说起话来，还手舞足蹈，但还是让人一头雾水，听不懂。

“且慢！”他忽然说道，闭上了嘴，向上举起一根手指。“且慢，这……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倒是一个高招，您哪！……”他咕哝道，脸上露出一副躁狂的笑容，“这表明……”

“这什么也没有表明！”我打断道，“我只是不明白，这么一个无聊的情况，竟会惹得您这么痛苦……啊，公爵，自从那时，自从那天夜里以后，——您还记得吗……”

“从哪天夜里？又有什么事？”他任性地叫道，我把他的话打断了，他显然很恼火。

“在泽尔希科夫赌场呀，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就在那里，也就是在您写那封信以前呀？您那时候也非常激动，但当时和现在——这么大的差别，我甚至看着您都害怕……还是您根本不记得了？”

“啊，对了，”他以一种上流人士的腔调说道，仿佛忽然想起来了似的，“啊，对了！那天晚上……我听说了……嗯，您的身体怎么样，在这一切之后，现在您自己的身体怎么样，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不过，真是的，咱们先谈最要紧的事吧。您瞧，说实在的，我追求三个目的，我面前有三大难题，因此我……”

他又很快说起了自己的“要紧事”。我终于明白了，我面前看到的这个人，如果不给他放放血的话[278]，起码也应当在他头上敷上块浸醋的毛巾。他的话说得颠三倒四，说来说去，无非围绕着打官司以及可能出现的结局打转；他还说到他们团的团长曾亲自来看过他，劝了他老半天不要干某种事，但是他就是不听；他还说，他曾亲自给某部长打了份报告，刚送上去；他还讲到检察官；讲到一旦他被褫夺公权，他很可能就会被发配到俄国北部的某个地方；也可能移民塔什干，在那里工作，他又讲到他要教育自己的儿子（未来的，丽莎生的）学会什么什么，还要传授他什么什么技能，那时他们住“在穷乡僻壤，在阿尔罕格尔斯克，在霍尔莫戈雷[279]”。“既然我想听取您的意见，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那您就应该相信，我这人是很重感情的……如果您知道，如果您知道，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的亲爱的，我的弟弟，丽莎对于我意味着什么，此时此地，在所有这段时间内，她对我又意味着什么，——那就好啦！”他两手抱住头，忽然叫起来。

“谢尔盖·彼得罗维奇，难道您当真要把她给毁了，把她给带走吗？带到霍尔莫戈雷去！”我忽然熬不住了，脱口而出。丽莎与这个没头没脑的愣头青一辈子拴在一起的命运，——忽然清晰地，仿佛头一次展现在我的意识面前似的。他望了望我，又站起来，向前走了一步，转过身又坐了下来，始终用手抱住脑袋。

“我老梦见蜘蛛！[280]”他忽然说。

“您太激动了，公爵，我劝您先躺下来好好休息休息，马上请个医生来。”

“不，劳驾，以后再说吧，我请您来，主要是想跟您说明一下关于婚礼的事。您知道，婚礼就在这里的教堂举行，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这一切都已经得到许可，他们甚至很赞赏……至于丽莎，那……”

“公爵，您就饶了丽莎吧，亲爱的，”我叫道，“您就别折磨她了，至少在现在，别吃醋啦！”

“什么！”他叫起来，两眼圆睁，几乎直瞪瞪地瞅着我，脸也变了，整张脸都挂上了某种长长的、茫然不解的、疑惑的笑容。看得出来，“别吃醋了”这话不知为什么使他十分吃惊。

“对不起，公爵，我是无意中说的。噢，公爵，最近我认识一位老人，我名义上的父亲……噢，如果您能见到他，您就会平静下来……丽莎也十分珍视他。”

“啊，对，丽莎……啊，对，这是您父亲？或者……pardon, mon cher[281]，某种关系……我记得……丽莎告诉过我……一位老人……我坚信，我坚信。我也认识一位老人……Mais passons[282]，主要是应当先弄清当下这时机的整个实质，必须……”

我站起来想走。我看着他那种腔调难受。

“我不明白！”他看见我站起来要走，严厉而又孤傲地说道。

“我瞧着您这种腔调难受。”我说。

“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一句话，还有一句话！”他忽然抓住我的双肩，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和姿态，把我硬按在圈椅上。“您听说过他们的事了，您明白内情吗？”他向我弯下了身子。

“啊，对，杰尔加乔夫。准是斯捷别尔科夫捣的鬼！”我忍不住叫道。

“是的，斯捷别尔科夫，还有……您不知道吗？”

他欲言又止，又把眼睛瞪得溜圆，直视着我的脸，脸上也仍旧挂着那种长长的、抽风似的、茫然不解而又疑惑的笑容，而且这笑容越拉越长，越展越开。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忽然有种什么东西仿佛使我心头猛地一震：我不由得想起韦尔西洛夫告诉我关于瓦辛被捕时他那目光。

“噢，难道还有您？”我惊恐地叫起来。

“您瞧，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所以叫您来，就是想解释清楚……我想……”他开始迅速低语。

“原来是您告发了瓦辛！”我嚷道。

“不是的。您知道吗，本来有一部手稿。瓦辛在出事的前一天，把它交给了丽莎……请她代为保管。而她就把它留在我这儿让我看看，而后来就出现了他俩第二天争吵的事……”

“您就把手稿交给了上级！”

“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总之是您，”我跳起来，掷地有声地叫道，“您没有任何别的动机，也没有任何别的目的。而唯一的原因是因为倒霉的瓦辛是您的情敌，您这样做的唯一原因就因为嫉妒，您把人家信任地请丽莎代为保管的手稿交了出去……交给谁呢？谁呢？交给了检察官？”

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也不见得能回答出什么来，因为他站在我面前像个木头人似的，脸上还依旧是那副病态的笑容和呆滞的目光；这时忽然门打开了，进来了丽莎。她看见我们在一起，几乎惊呆了。“你在这儿？那么说，你在这儿？”她突然脸色陡变，抓住我的两只手，叫道，“那么说，你……知道啦？”

但是，她已经读懂了我脸上的表情，一眼就看出我知道了。我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不放！我还是头一回，在这一刻，真正强烈地懂得了，一种多么走投无路，多么暗无天日，多么苦海无边的不幸，降临到这个……自寻苦难的姑娘的整个命运之上！

“难道现在还能跟他说什么话吗？”她突然挣脱了我的拥抱。“难道还能跟他在一起吗？你到这儿来干吗？你就瞧瞧他的德行吧，瞧瞧吧！对这种人难道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当她惊呼着，指着这个不幸的人的时候，她脸上既显出无边的痛苦，又显出无边的同情。他用两手蒙住脸，坐在圈椅上。她说得对：这人得了酒狂症[283]，无行为能力；也许，在三天以前他就已经无行为能力了。当天上午就把他送进了医院，而在傍晚前他就发作了脑炎。

四

当时，我把公爵留下来，让他与丽莎在一起，中午一点左右就离开他们，回到我从前的住所。我忘了说，那天天气潮湿，灰蒙蒙的，已经开始解冻，吹来的风也暖洋洋的，足以使大象都无精打采，心绪不宁。房东见我回来高兴极了，开始手忙脚乱，跑前跑后地招呼我，赶在这样的时刻，我对此感到非常不高兴。我的态度冷冰冰的，径直走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但是他却紧随在我身后，虽然不敢问长问短地问什么，但是他眼睛里却闪出一种好奇心，而且他那神态，仿佛他还真有资格表示某种好奇似的。为了对自己有利，我必须对他客客气气；但是，虽然我太需要向他打听一些事了（我也知道，我肯定能打听出来），但是让我主动问他，我又感到恶心。我询问了他妻子的健康，而且我们还一起去看了她。他太太虽然关切地接待了我，但又摆出一副就事论事和不爱说话的样子，这倒使我心气平和了下来。简而言之，这次我打听到了一些咄咄怪事。

嗯，不用说，兰伯特来过，但是后来他又来过两次，“看了所有的房间”，声称他可能要租。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也来过几回，她来干吗，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她也很好奇，”房东又加了一句，但是我没有给他安慰，没有问他，她好奇些什么。总之，我没有问长问短，而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而我则装作在我的皮箱里翻寻什么东西（其实皮箱里已经什么东西也没有了）。但是，最可恼的是他也想同我故弄玄虚，他发现我故意忍住不问他，因此也就认为他责无旁贷，理应吞吞吐吐，几乎像打哑谜似的。

“小姐也来过几回。”他又加了一句，奇怪地望着我。

“哪位小姐？”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呀，来过两回，认识了我老婆。很可爱的姑娘，很漂亮。能结识这样一位小姐，简直太荣幸了，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他说完这话后，甚至还向我迈前了一步，看来他非常想，我能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难道还来了两回？”我惊奇地问道。

“第二回还跟一位小兄弟一起。”

“她这是跟兰伯特。”我忽然不由得想到。

“不，您哪，不是跟兰伯特先生，”他好像立刻猜中了我的心思，好像他带着自己的眼睛钻进了我的心似的，“而是同小姐的亲兄弟，年轻的韦尔西洛夫先生一起。好像他是位宫廷侍从？”

我感到很窘；他望着我，非常亲切地微笑着。

“啊，还来过一个人打听您来着……这小姐是位法国人，阿尔丰西娜·德·韦登小姐。啊，她唱得多好听呀，诗也朗诵得倍儿棒！那时候她还曾偷偷到皇村去看过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卖给他一只稀有的小狗，黑黑儿的，通体才有拳头那么大……”

我推说头疼，请他让我独自待会儿。他立刻满足了我的愿望，甚至连话都没说完，非但一点不生气，甚至还几乎非常高兴，神秘兮兮地挥了挥手，仿佛是说：“我明白，您哪，我明白，您哪！”虽然这话并没说出口，可是他却蹑手蹑脚地、乐呵呵地走出了房间。世上真有这么一些叫人又好气又可恨的人。

我坐着，独自一人，思前想后地想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其实，也说不上想，陷入沉思而已。我虽然感到很不安，但是我一点也不感到惊奇。我甚至还期待着更厉害的什么事，期待着更大的奇迹。“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做了不少事。”我想。我坚信，而且早就坚信，在家的时候就坚信，他们的机器已经开动了，而且已经开足了马力。“他们现在就缺我了，不是吗。”我又想道，感到某种又刺激又愉快的扬扬自得。他们在拼命等我回去，并且正在我的住所策划什么事——这就像白天一样一清二楚。“该不是策划老公爵的婚礼吧？他们正布下天罗地网，对他进行围猎。不过，诸位，我能允许这么做吗，这才是关键，您哪？”最后我又扬扬得意地想。

“我一旦投身其中，就会像碎木片一样，又被卷进这漩涡之中。我现在，当下是自由的吗，或者我并不自由？今天晚上回到妈妈身边，我还能不能像所有这段日子以来对自己说‘我是独立自主的’呢？”

这才是我问题的关键，或者不如说，这才是我独坐床上的一角，双肘拄在膝盖上，两手托住脑袋，心在怦怦跳，苦苦思索了一个半小时的关键问题。但是我也知道，当时我就已经知道了，所有这些问题——全是废话，而吸引我的只有她，——她，而且只有她一个人！我终于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这句话，并用笔白纸黑字地写下了这句话，因为甚至现在，过了一年之后，当我在写这部记事录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对我当时的这种感情又当何以名之！

噢，我可怜的丽莎，而且我心中充满了毫不虚假的痛苦！单是为她而感到的这种痛感，就足以，似乎，克服或者消除（那怕是暂时的）我身上的这种兽性（我又想起了这词）。但是吸引我的却是无限的好奇，某种恐惧，还有某种感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感情；但是我知道，当时就知道了，这是一种邪念。也许，我急于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也许，我想出卖她，让她经受种种苦难，以及“赶快，赶快”向她证明什么。任何痛苦以及对丽莎的任何同情，已经不足以使我止步不前了。但是我能不能站起来，动身回家……去找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呢？

“难道我就不能干脆去找他们，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一切之后，就忽然永远地离开他们，全身而退，飘然离开这些怪事和怪物吗？”

下午三点，我才猛地醒悟，几乎迟到了，我急急忙忙地走出了门，拦住一辆出租马车，飞也似的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了。

第五章

一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听到下人禀报我来了。就立刻放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急忙跑出来迎接我，把我迎进她的第一个房间——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她向我伸出了两手，脸陡地红了一下。她默默地把我领进自己的房间，又在她做活计的地方坐了下来，并让我坐在她身边；但是她已经不再动手干活了，而是始终以一种热切的关心继续打量着我，但是又不说一句话。

“您让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来看我。”我开门见山地说，她这种过分的体贴和关心，使我有点受不了，虽然我感到很开心。

“我全听说了，我什么都知道。这个可怕的黑夜……噢，您心里该有多痛苦啊！听说，找到您的时候，您已经僵卧在严寒中，不省人事，是真的吗，真的吗？”

“这是兰伯特……告诉您的……”我脸红了，喃喃道。

“我当时就从他那儿听到了一切；但是我一直在等您。噢，他来找我的时候都被吓坏了！在您的住处，也就是在您卧床不起的地方，人家不让他进去看您……可是又奇怪地接见了他……我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却把那天夜里的事统统告诉我了，他说，您刚一苏醒，就向他提起了我……提到您对我的忠诚。我感动得都掉眼泪了。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简直不知道我哪点配得上您这么热切的关心，而且还处在您当时所处的这样的情况下！告诉我，兰伯特同您是发小吗？”

“是的，但是这事……不瞒您说，也是我不小心，也许，当时我对他也说得太多了。”

“噢，关于这种肮脏的、可怕的阴谋，他不说我也能知道！我始终，始终有预感，他们肯定会把您弄到这地步的。请告诉我，比奥林格竟敢动手打您，是真的吗？”

她说成这样，仿佛我倒卧在围墙下全是比奥林格和她一手造成似的。我想她这话也对，但是我发火了：

“如果他真敢动手打我，就休想不受惩罚地走开，我现在就不会不报复而坐在您面前。”我热烈地回答道。主要是，我觉得她为了什么目的想故意惹恼我，让我同什么人作对（不过，同谁作对，那是明摆着的）；然而我还是中了她的圈套。

“您说，您已经预见到我将被人家弄到这地步，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来说，这仅仅是误解……虽然这话也对，她的变化也太快了，这么快就把她对我的好感变成了误解……”

“可不是吗，也太快了嘛！”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甚至带着一种兴高采烈的同情接茬道。“噢，您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那里耍什么阴谋！当然，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现在很难理解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微妙。”她红着脸，低下了眼睛，说。“自从那天早上咱俩最后一次见面以后，我采取了一个步骤，这一步并不是人人都能理解和弄得清楚的，他们不会像您那样还有那种未被污染的头脑，还有一颗未被败坏的、纯洁的爱心。请您相信，我的朋友，我会十分珍惜您对我的忠诚的，我会永远感激您和回报您的。在这世上，当然，会有人拿起石头来打我，甚至都已经拿起来了[284]。但是，即便从他们鄙俗的观点来看，他们也是对的，他们中间又有谁能，又有谁敢甚至在当时说我一个不字呢？我从小就被父亲抛弃。我们韦尔西洛夫家族，是一个古老的俄罗斯望族，然而我们又是一些无赖，我吃的是别人施舍给我的面包。因此我现在要转而投靠一个从小就把我视同己出，如许年来一直施恩于我的人，这不是十分自然的吗？我对他的感情，只有上帝能够看到和作出评判，因此我不许世俗的法庭对我现在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更何况这里还有一桩最阴险和最狡诈的阴谋，他自己的亲生女儿竟与人合谋想要毁掉这个既轻信而又大度的父亲，难道这能容忍吗？不，宁可我毁了自己的名声，我也要救他。我宁可守在他身边，做他的保姆，守着他，看护他，但是我决不让那种冷酷的、世俗的、卑鄙的阴谋得逞。”

她说得异乎寻常地激昂慷慨，很可能一半在演戏，但她毕竟是真诚的，由此可见，她整个人已被卷进了这桩公案，而且陷得很深。噢，我感觉得出她是在假模假式地说谎（虽然态度真诚，因为装假也可以很真诚），她现在是个坏女人；但令人奇怪的是，女人都有这种本领：这种正派的模样，这种高雅的风度，这种高不可攀的上流人士的高洁和孤傲——这一切都把我弄糊涂了，我开始同意她的所有看法，就是说，当我坐在她那里的时候；至少——我不想反驳她。噢，一个男人处在一个女人的绝对的精神奴役中，尤其是如果这男人十分大度的话。这样的女人能够让一个十分大度的男人相信一切，说什么他都信。“她居然同兰伯特混到一起——我的上帝！”我疑惑地望着她，想道。不过，我还是全说了吧：我甚至至今都说不准她到底是怎么了；她的感情的确只有上帝才能看清，再说，人是一部十分复杂的机器，在有些情况下，你简直莫名其妙，更何况这是个女人呢。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您到底要我做什么呢？”我问，但是语气相当坚决。

“什么？您这问题是什么意思，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根据所有的情况……也根据一些其他考虑……”我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您打发人叫我来，似乎希望我做什么，那您究竟希望我做什么呢？”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霎时间又说起话来。说得与方才一样快，一样慷慨激昂。

“我不能，因为我太骄傲了，我不能跟像兰伯特先生那样的陌生人做什么解释和交易！我在等您，而不是等兰伯特先生。我的处境是一种可怕的绝境，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被这女人的阴谋诡计重重包围。因此我必须巧施计谋，——而这正是我感到受不了的。我已经堕落到要耍阴谋了，因此我像等待救星一样等您来。不能怪我，因为我贪婪地环顾四周，想找到哪怕就一个朋友，因此一找到朋友我就不能不欢天喜地：这个人，甚至在那样的黑夜里，自己都快冻僵了，还能够想起我，还会不断地念叨我一个人的名字，这人，当然，对我是忠诚的。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都这么想，因此我才寄希望于您。”

她带着这个迫不及待的问题注视着我的眼睛。但是我又没有勇气说服她，让她不要相信兰伯特的慌言，我也没有勇气直截了当地向她解释，兰伯特骗了她，当时我根本就没有向他说过似乎我特别忠实于她，也根本没有只想起“她一个人的名字”。这样一来，我的沉默就变成了似乎对兰伯特谎言的肯定。噢，我相信，其实她自己也清楚得很，兰伯特是在夸大其词，甚至干脆是对她谎话连篇，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他去找她，跟她来往，就有了个体面的借口，如果说她望着我的眼睛，坚信我的话和我的忠诚是真的，那当然她也知道，可以说出于礼貌和年轻，磨不开面子，我也不敢否认，话又说回来，我做这样的推测对不对呢——我也不知道。也许我这人变得太坏了。

“我弟弟会帮我的。”她看到我不想回答她的问话，忽然热烈地说。

“我听说，您曾经同他到我的住所去过。”我尴尬地喃喃道。

“要知道，不幸的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公爵，现在已经几乎走投无路，再也摆脱不了这整个阴谋了，或者不如说，再也躲不开自己的亲生女儿，除非逃到您的住所去，即逃到一个朋友的住所去；要知道，他总有权至少认为您是他的朋友吧！……到那时候，只要您还想做点什么对他有利的事，那就请您做这件事吧……只要您能够做到，只要您身上还有舍己为人之心和勇气……最后，还有一点，如果您当真能够做到什么的话。噢，这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个不幸的老人，只有他一个人是真心爱您的，只有他的心对您永远恋恋不舍，就像对自己的儿子一样，甚至直到现在，他都在想念您！至于对我自己，我一无所求，甚至包括您，——既然连我的亲生父亲也对我耍起了这么狡诈，这么阴险的反常的把戏的话！”

“我倒觉得，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我本来想开口回答。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她打断了我的话，苦笑了一声，“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当时对我这个开门见山的问题回答得很干脆，他向我保证，他从来没有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有过半点觊觎之心，我在迈出我的这一步时，完全相信了他的这一保证；而事实上，却是他仅仅在听到有关某个比奥林格先生的最初消息之前，才显得那么气定神闲。”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嚷道。“有一刹那，我也相信他爱这女人，但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即使曾经有过这么回事，那他现在也可以完全放心了……因为这位先生已经退出了。”

“什么先生？”

“比奥林格呀。”

“谁告诉您他退出了？说不定这位先生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卖劲呢。”她狞笑道；我甚至觉得她面含讥讽地看了看我。

“是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告诉我的。”我不安地嘟囔道，我无法掩饰这不安，而且这不安她也看得太清楚了。

“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是位很可爱的女人，当然，我也没法不许她爱我，但是她也没有任何办法知道与她无关的事。”

我的心开始隐隐作痛；因为她正是要燃起我的怒火，而我心中的怒火也果真被她燃烧起来了，但不是对那个女人，而仅仅是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本人。我从座位上忽地站起。

“作为一个实事求是的人，我要警告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您的指望……对我的指望……很可能白费心计……”

“我指望您能帮帮我，”她坚定地看了看我，“帮一个被大家抛弃了的女人……帮您的姐姐，如果您愿意这么说的话，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再过一刹那，她可能就要哭出来了。

“唔，最好您就别指望了，因为，‘很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我含糊不清地说道，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我该怎么来理解您这句话呢？”她仿佛心惊胆战地问道。

“无他，我将离开你们大家，——一走了之！”我几乎勃然大怒地忽然嚷道，“而把那凭据撕个粉碎。再见！”

我向她鞠了一躬，默默地走了出去，与此同时，我几乎不敢抬头看她的脸；但是我还没有从楼梯上下去，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就追上了我，手里拿着折成对折的半张信纸。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是从哪跑出来的呢，当我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话的时候，她又坐哪儿了呢，——简直弄不明白。她半句话也没说，仅仅把信笺交给了我，就跑回去了。我打开了这张信笺：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兰伯特的住址，显然，还在几天前就准备好了。我忽然想起，有一回，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来看我，我说漏了嘴，说我不知道兰伯特住哪，但是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表示“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兰伯特的住址，现在我已经通过丽莎知道了，而且我还是特意请她到居民住址查询处去打听的。我觉得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这样做也太明显，太无耻了；尽管我拒绝帮她的忙，可是她却似乎一点不信，竟公然让我去找兰伯特。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她已经知道了有关那张凭证的一切——如果她不是从兰伯特那里知道的，又有谁会告诉她呢？因此她才让我去找兰伯特商量。

“他们这些人，无一例外，简直把我当成没有主见和没有个性的孩子了，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愤怒地想。

二

尽管如此，我还是去找了兰伯特。要不我怎么来对付我当时的好奇心呢？原来，兰伯特住得很远，住在夏园旁的歪脖子胡同，不过还是住在那家公寓里；但是，当那天我从他那里跑出来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注意路径和距离远近，因此当四天前我从丽莎那儿拿到他的住址的时候，我甚至都吃了一惊，几乎不敢相信，他竟住那儿。我还在上楼的时候，就发现在三楼房间的楼道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我想，他们在我之前已经拉过门铃了，他们在等开门。可是在我上楼以后，他们俩却陡地背对着房门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这里是公寓，他们当然是来找别的房客的。”我走到他们身边时皱起了眉头。在兰伯特这儿碰到别的什么人，我当然很不高兴。我竭力不去看他们，伸手去拉门铃。

“慢！”一个人向我嚷道。

“请等等再拉门铃，”另一个年轻人用一种响亮而又柔和的声音，每个字稍许拉长了点声调，说道。“等我们完事了，咱们再一起拉门铃好吗？”

我停住手。这两人都是年轻人，年约二十，或者二十二三；他俩正在门口做一件什么奇怪的事，我惊讶地想看个明白。那个嚷嚷“慢”的小伙子，是个大高个儿，身高约两俄尺十俄寸[285]，不会更少，枯瘦，但是肌肉发达，还长着一颗与身体很不相称的小脑袋，脸上有少许麻点，但是面相一点不蠢，甚至还颇讨人喜欢，面色古怪、阴沉，但有点滑稽。他目光专注，但专注得过了头，他神情坚决，但坚决得完全没有必要，而且是多余的。他穿得很蹩脚：穿一件旧的棉大衣，领子很小，是浣熊皮的，已经脱了毛，而且这大衣与他的身材相比又嫌短——显然是别人的旧衣服，脚上穿的是一双十分蹩脚的，几乎是庄稼汉穿的靴子，头上则是一顶皱得不成样子的，变成了红褐色的高筒礼帽。整个人看来是个邋遢鬼：两只手，没有手套，脏兮兮的，而长长的指甲里满是污垢。相反，他的同伴却穿得很讲究，试看，他身穿水貂皮的轻裘，头戴高雅的礼帽，十指尖尖，戴着浅色的新手套；他的身高与我相仿，但是他那张帅气而又年轻的脸上却具有一种异常可爱的表情。

那个瘦高个儿小伙子，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下领带——一根完全戴旧了的、油渍麻花的带子，或者几乎像根破布条，而那个好看的男孩则从兜里掏出另一条新买来的黑色领带，替那个瘦高个儿小伙子系在脖子上，而那个瘦高个儿则听话地，脸上带着一种十分严肃的表情，伸长了脖子，脖子很长很长，并从肩膀上褪下了大衣。

“不，这不行，这衬衫太脏，”他一边给他打领带，一边说，“不仅不会有效果，而且会显得更脏。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吗，让你戴上假领。我可没这本事……您行吗？”他突然转过身来问我。

“什么？”我问。

“是这么回事，您知道吗，给他打领带。要知道，必须设法弄成这样，能够看不到他的脏衬衫，要不，不管怎样，这效果就整个儿落空了。我刚才特意向理发师菲利浦给他买来了这条领带，花了一卢布。”

“你这是——就那个卢布？”瘦高个儿嘀咕。

“对，就那个卢布；我现在已经身无分文。那么说，您也没法？这样的话，就只能去求阿尔丰辛卡了。”

“您找兰伯特？”瘦高个儿突然粗声粗气地问我。

“找兰伯特。”我望着他的眼睛，回答道，神态坚决，丝毫不亚于他。

“Dolgorowky[286]？”他又用同样的腔调和声音问道。

“不，不是科罗夫金。”我也同样粗声粗气地回答道，不过我没有听清，听错了。

“Dolgorowky？！”瘦高个儿几乎喊起来，重复道，几乎带着一种威胁向我逼近。他的同伴哈哈大笑。

“他说的是Dolgorowky，而不是科罗夫金，”他向我说明，“您知道吗，法国人在《Journal des Débats》[287]上常常把俄国人的姓氏念歪了……”

“在《Indépendance》[288]。”瘦高个儿像牛叫似的又吼了一声。“……反正在《Indépendance》也一样，比如说，把多尔戈鲁基写成Dolgorowky——我亲眼看见过，而且始终把В某某写成comteWallonieff[289]。”

“Doboyny！[290]”瘦高个儿又喊了一嗓子。

“对，还有一个某某人Doboyny。我亲眼所见，我们俩都笑坏了。还有一位俄国夫人Doboyny，在国外……不过，你知道吗，干吗把所有读错的姓氏都一一列举出来呢？”他又突然回过头去跟瘦高个儿说。

“对不起，您是多尔戈鲁基先生吗？”

“是的，我是多尔戈鲁基，您怎么知道的？”

瘦高个儿突然向那个好看的男孩低语了一句什么，那主儿皱起眉头，做了一个不赞成的手势，但是那瘦高个儿却忽然对我说道：

“Monseigneur le prince, vous n'avez pas de rouble d'argent, pour nous, pas deux, mais un seul, voulez-vous？[291]”

“啊呀，你这人真讨厌。”那男孩叫道。

“Nous vous rendons。”瘦高个儿最后说，他的法国话说得既蹩脚又别扭。[292]

“您知道吗，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那男孩向我笑了笑，“你以为他不会说法国话吗？他说得跟巴黎人一样好，他不过是故意学俄国人说法文的腔调，那些俄国人在交际时非常喜欢用法语交谈，可自己又说不好……”

“Dans les wagons。[293]”瘦高个儿说明。

“是的，火车上也一样；啊呀，你这人真无聊！不必说明嘛。比如你这人就爱装傻。”

这时我掏出一枚卢布，递给了瘦高个儿。

“Nous vous rendons。”他说道，把钱藏了起来，可又突然向房门转过身去，一本正经地板起面孔，开始用他那粗鄙的大靴子踢门，主要是竟毫无愠怒之色。

“啊呀，你又要跟兰伯特打架呀！”那男孩不安地指出。“您还是拉一下门铃吧！”

我拉了拉门铃，但是那瘦高个儿还是不停地用靴子踢门。

“Ah, sacré……[294]”门背后忽然传来兰伯特的声音，他很快开了门。

“Dites donc, voulez-vous que je vous casse la tète, mon ami！[295]”他向瘦高个儿喝道。

“Mon ami, voila Dolgorowky, l'autre mon ami，[296]”瘦高个儿的眼睛盯着气红了脸的兰伯特，神气地、一本正经地说道。兰伯特一看见我，仿佛整个人忽地变了样。

“是你呀，阿尔卡季！终于把你盼来了！那么说，你的病好了，终于好了？”

他抓住我的两只手，紧紧地握了握；总之，他是那么真诚地欢天喜地，使我顿时觉得开心极了，我甚至爱上了他。

“我头一个就来看你！”

“Alphoncine！[297]”兰伯特叫道。

阿尔丰西娜立刻从屏风后跳了出来。

“le voilà！[298]”

“C'est lui！[299]”阿尔丰西娜惊呼道，她把两手举起来一拍，又张开双臂，扑过来要拥抱我，但是兰伯特拦住她，护住了我。

“喏喏喏，别动！”他像吆喝小狗一样向她喝道。“你知道吗，阿尔卡季，今天我们几个人商量好了，要到鞑靼餐厅去吃饭。我决不放你走，跟我们一块去吧。咱们先一起吃饭；吃过饭，我立刻让这两人滚蛋，那时候咱们再聊个够。进屋，快进屋吧！咱们进去只稍待片刻，立刻出来……”

我进去后，站在房间中央，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回想着上次的情况。兰伯特在屏风后面匆匆更衣。瘦高个儿和他的同伴并没有介意兰伯特刚才说的话，也跟着我们俩走了进来。我们大家都站着。

“Mademoiselle Alphonsine, voulez-vous me baiser？”瘦高个儿又跟牛似的吼道。[300]

“Mademoiselle Alphonsine。”那个年纪较小的向她指着领带，也想凑过去，但是阿尔丰西娜却恶狠狠地呵斥了他俩。

“Ah, le petit vilain！[301]”她向那个年纪小的喝道，“ne m’approchez pas, ne me salissez pas, et vous, le grand dadais, je vous flanque à la porte tous les deux, savez-vous cela！[302]”

那个年纪小的，尽管她鄙夷不屑和厌恶地把他推开，可他却似乎当真害怕被他弄脏似的（对此我怎么也弄不懂，因为他长得那么英俊，当他脱去皮大衣后，里面又穿得那么好），——那个年纪小的还是死乞白赖地央求她给他那个瘦高个儿朋友系上领带，而在打领带前，必须从兰伯特的假领中先找一个干净点的给他系上。听到这个建议，她气得差点没冲过去打他们。但是让兰伯特听见了，他在屏风后面向她嚷道，叫她不要耽误时间，他们请她做什么，她就照办得了，“要不然，他们会纠缠不休的”，于是阿尔丰西娜立刻抓过一条假领，开始给瘦高个儿系领带，但是已经毫无厌恶之意了。而那瘦高个儿则像刚才在楼梯上那样，在她面前伸长了脖子，让她系领带。

“Mademoiselle Alphonsine, avez-vous vendu votre bologne？[303]”他问。

“Qu'est que ?a, ma bologne？[304]”

年纪轻的那个解释道，“ma bologne”就是哈叭狗的意思。

“Tiens, quel est ce baragouin？[305]”

“Je parle comme une dame russe sur les eaux minérales[306]，”le grand dadais说，仍旧伸长了脖子。

“Qu'est que ?a qu'une dame russe sur les eaux minérales et……où est denc votre jolie montre, que Lambert vous a donné？[307]”她忽然对那个年纪小的说。

“怎么，又把表弄丢啦？”兰伯特在屏风后面怒气冲冲地说。

“吃了！”le grand dadais又吼了一嗓子。

“我把它卖了八个卢布：要知道，这是一块镀金的银表，而您说是块金表。这种表现在在商店里——只要十六个卢布。”年纪小的那个，对兰伯特不乐意地辩白道。

“以后，不许这样！”兰伯特更加光火地继续道。“我的年轻朋友，我给您买衣服，给您好东西，不是为了让您把钱花在您这个瘦高个儿朋友身上的……您这买的是什么领带呀？”

“这不过花了一个卢布，花的也不是您的钱。他根本没领带，还得给他买顶礼帽。”

“屁话！”兰伯特还当真发了火。“我给了他很多钱，也足够他买礼帽的了，可他却立刻去吃牡蛎和香槟。他身上有股味儿；他是个邋遢鬼，这种人是带不出去的。我怎么带他出去吃饭呢？”

“坐出租马车呀！”那dadais又像牛似的吼道。“Nous avons un rouble d’argent que nous avons prèté chez notre nouvel ami.[308]”

“不借，阿尔卡季，什么也别借给他们！”兰伯特又叫道。

“对不起，兰伯特；我要您干干脆脆地立刻给我十个卢布。”那男孩忽地生气了，甚至满脸通红，因此变得几乎加倍地可爱，“以后永远不许您说您刚才对多尔戈鲁基说的那些蠢话。我要十个卢布，先把一个卢布立刻还给多尔戈鲁基，而其余的，我要立刻给安德烈耶夫买顶礼帽——您自己会看到的。”

兰伯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给您三张黄票子，三个卢布，直到星期二什么也不给了，休想……要不然……”

Le grand dadais从他手里一把抢过钱。

“Dolgorowky，给您一个卢布，nous vous rendons avec beaucoup de gràce，[309]彼佳，坐车去！”他向自己的同伴叫道，紧接着忽然举起剩下的那两张钞票，挥舞着，两眼逼视着兰伯特，用足力气吼道：“Ohé，Lambert！Où est Lambert, as-tu vu Lambert？[310]”

“不许，不许您乱叫乱吼的！”兰伯特也非常恼火地喝道；我发现，这一切之中有某种我根本不知道的过去的情由，我诧异地看着他。但是瘦高个儿一点也不怕兰伯特的恼怒；相反，吼得更厉害了。“Ohe, Lambert！”等等。他俩就带着这吼声走到楼梯上。兰伯特本来想追上他们，但是却半途折回了。

“嗳，我会很快让他们滚蛋的！他们出的力比不上他们要的价……咱们走，阿尔卡季！我去晚了。那里也有个……有用的人……在等我。也是个畜生……这些人都是畜生！草——包，草——包！”他几乎咬牙切齿地又叫道；但是他又忽然彻底醒悟过来。“你总算来了，我很高兴。Alpbonsine，不许走出公寓一步！咱们走。”

门外台阶旁，有宝马快车在等他。我们坐了上去；但是一路上，他仍旧不肯镇定下来，对这两个年轻人十分脑火，静不下来。我觉得奇怪，他居然这么认真，再说他们对兰伯特很不敬，而他甚至于有点怕他们。而我根据我根深蒂固的小时候的老印象，总觉得大家都应该怕兰伯特才是，因此，尽管我已经完全独立自主了，但是，此时此刻，我自己大概还是怕兰伯特的。

“告诉你吧，这两人都是大草包。”兰伯特还是不肯善罢干休。“你信不信：三天前，这个高个儿混账东西居然在体面的交际场合出我的洋相。站在我面前，大叫‘Ohé，Lambert！’居然在体面的交际场合！大家都笑了，知道他是让我给他钱，——你可以想象他那副下作样子。我给了。噢，这帮恶棍！你信不，他曾在部队里当过贵族士官，后来给开除了，可以想象，他是受过教育的；他曾在体面人家受过教育，你可以想象！他有思想，本来可以……嗳，见鬼！而且他力大无穷，像是赫拉克勒斯（Hercule）[311]。他有用，但用处不大。你看得出：他根本不洗手。我曾把他介绍给一位太太，一位年老而又显贵的太太，说他痛悔前非，由于良心发现，想要自杀，可他来到她那儿，竟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吹起了口哨。而这另一个，漂亮的——是个将军的儿子；家族以他为耻，是我把他从一场官司里救出来的，可他却这么报答我。简直不能算人！我得让他们滚蛋，滚蛋！”

“他俩知道我的名字，你对他俩说起过我？”

“做过这种傻事。劳驾，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只管坐着，沉住气……去吃饭的还有个大浑蛋。这主儿——非但浑蛋透顶，而且还很狡猾；这里的人全是无赖，这里没一个好人！等咱们完事了——那时候……你爱吃什么？唔，无所谓，那里的菜做得很好。我请客。你放心。你穿得很好，这就好嘛。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常来。你想，我在这里供他们吃喝，每天都有大馅饼；这表，也就是他给卖了的，——这已经第二回了。那小的，叫特里沙托夫，——你见过了，阿尔丰西娜瞧着他都恶心，不许他靠近，——他忽然在饭馆里，当着许多军官的面，大叫：‘我要吃田鹬。’我只好给他要了田鹬！我非报复他不可。”

“你记得吗，兰伯特，咱俩有一回在莫斯科坐车去一家小饭馆，你在这饭馆里用叉子扎了我，而那时候你手里怎么会有五百卢布的呢？”“是的，我记得！嗳，见鬼，记得！我喜欢你……这点请你相信。谁都不喜欢你，可是我喜欢；不过，你要记住，就我一个人……待会儿到哪里去的还有一个麻脸——这是个十分狡猾的浑蛋，如果他说话，你甭理他，如果他问你什么问题，你就胡扯一气，不理不睬……”

至于，他由于激动，一路上他竟什么也没问我。他对我这么有把握，甚至都没怀疑我信不过他，我甚至感到受了屈辱；我觉得，他脑子里有个混账想法，以为他可以像过去一样对我发号施令。“再说，他这人非常没教养。”我走进饭馆时想道。

三

海洋街的这家饭馆，过去，当我可憎可厌地腐化堕落的时候，也常来，因此这些房间，这些稍一打量便能认出我是老主顾的堂倌们，以及，最后，我突然身陷其中、似乎已经无法脱身的、兰伯特的这帮诡秘的朋友们，——这种种人与物，产生的印象，而主要是我有一种阴暗的预感，我是自愿地去干某种卑鄙下流的事的，我无疑会以做坏事而结束，——这一切仿佛忽然刺痛了我的心。有这么一刹那，我差点没有跑掉；但是这一刹那过去了，我仍旧留下来没有走。

那“麻脸”（不知为什么兰伯特非常怕他）已经在等我们了。这是一个小人，一副买卖人的混账相，这种类型的人我几乎从小就深恶痛绝；年约四十五岁上下，中等个儿，头发挺白，脸刮得光光的，光得令人恶心，斑白的连鬓胡修剪得既窄小又整齐，就像两根香肠似的，紧贴在非常扁平而又非常凶恶的脸的两腮。不用说，这人很枯燥，一本正经，不爱说话，甚至，根据所有这些小人的习惯，还很傲慢。他非常仔细地把我打量了个遍，但是一句话不说，而兰伯特竟愚蠢到这种地步，他让我们俩共坐一桌，却不认为有必要介绍我们俩互相认识，因此，那主很可能把我当作是陪同兰伯特前来搞恫吓诈骗的同谋犯。在整个这饭局中，他跟这两个年轻人（几乎和我们同时到达）也没说过一句话，但是看得出来，他同他们很熟。他同兰伯特说着什么，但是只跟他一个人说话，而且几乎在窃窃私语，并且也几乎只有兰伯特一人在说话，麻脸只是在敷衍他，断断续续地说些气冲冲的、最后通谍式的话。他的举动很傲慢，一副凶相，面带嘲笑，然而，兰伯特却与之相反，十分激动，显然，一直在劝他，大概想劝他加入他们的什么勾当。有一回，我伸手去拿一瓶红葡萄酒；麻脸突然拿起一瓶赫雷斯酒，递给了我，在此以前，他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您尝尝这个。”他在递给我酒瓶时说道。这时我才猛地醒悟，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我在这世上的一切——我的身世，我的姓名，或许还有兰伯特指望我干的那事。一想到他可能把我看作是兰伯特手下的一名小伙计，我心头那股无名火就蹿上来了，可是当麻脸一跟我说话，兰伯特的脸上就表现出某种极其强烈和极其愚蠢的担心。麻脸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笑了。“兰伯特简直离不开这些人。”我想，这一刻，我打心眼里恨他。就这样，我们虽然整个饭局都同坐一桌，可实际上却分成两拨：麻脸和兰伯特是一拨，靠近窗户，两人相对而坐，另一拨是我和挨着我坐的邋遢鬼安德烈耶夫，而特里沙托夫则坐在我对面。兰伯特急于吃饭，不时催促堂倌快点上菜。当堂倌端上香槟酒的时候，他突然向我举起了酒杯。[312]

“为你的健康，干杯！”他说，打断了和麻脸的交谈。

“您能允许我也跟您干一杯吗？”那个漂亮的特里沙托夫隔着桌子向我伸过自己的酒杯。在上香槟酒之前，他一直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沉默寡言，Dadais则根本不说话，却在默默地大嚼，大快朵颐。

“很高兴。”我回答特里沙托夫。我们碰了一下杯，一干而尽。

“我就不来为您的健康干杯了，”Dadais突然向我转过身来，“倒不是因为我希望您死，而是因为我希望您今天别喝多了。”他说这话时阴阳怪气，但是很有分量。

“您喝三杯也就够了。我看，您在瞅着我这不干不净的拳头是不是？”他伸出拳头放在桌上，继续道。“我是从来不洗手的，就这么脏兮兮的租给兰伯特，一旦兰伯特遇到什么麻烦事，我就用它来砸烂别人的狗头。”他说完这话后，忽然使劲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因为使劲太大，震得桌上的杯盘都跳了起来。除了我们以外，在这屋里还有四桌人在吃饭，都是军官和各种器宇不凡的先生。这饭馆是一家时新饭馆，所有的人都顿时停止了谈话，向我们这角落张望；看来，我们早就激起这里人的某种好奇。兰伯特满脸通红。

“啊，他又要闹事了！似乎，我早就请求过您，尼古拉·谢苗诺维奇，要好自为之。”他用恼怒的低语对安德烈耶夫说道。安德烈耶夫用悠长而又慢条斯理的目光把他打量了一遍：

“我不希望我的新朋友Dolgorowky今天在这里喝得太多。”

兰伯特的火气更大了。麻脸默默地听着，但却显然很高兴。对安德烈耶夫的出格举动，他不知为什么很喜欢。只有我一个人不明白，为什么我不该喝酒。

“他这么闹只是为了拿到钱！听着，饭后，您会拿到七卢布的——不过，请让我们先把这饭吃完，别丢人现眼。”兰伯特向他咬牙切齿地说。

“啊哈！”dadais得意扬扬地吼叫道。这可把麻脸乐坏了，他不怀好意地嘻嘻笑起来。

“我说，你也太……”特里沙托夫不安而又痛苦地对自己的朋友说，显然希望他能够收敛点。安德烈耶夫闭上了嘴，但是时间不长；他心里的打算不是这样。在我们一旁，隔开一张桌子，约五六步远，有两位先生在吃饭，在热闹地交谈。这两位看上去都是非常爱面子的中年绅士。一位是高个儿，很胖，另一位也很胖，但是小个儿。他们说的是波兰话，谈的是现在巴黎的时局。Dadais早就好奇地不时向他们俩张望和倾听他们俩说话。显然，他觉得小个子波兰人很滑稽，于是他就立刻恨透了他，大凡肝火旺和肝脏有病的人，常常会没来由地突然发火，他就属于此例。忽然，小个子波兰人提到了议员马迪埃·德·蒙若的名字[313]，但是，根据许多波兰人的习惯，按照波兰话的说法，把重音落到了倒数第二个音节上，结果读成了马迪埃·德·蒙惹了。Dadais要的就是这话把。他向波兰人转过脸，神气活现地挺直了身子，仿佛向人家提问似的，一字一顿地、大声地忽然说道：

“马迪埃·德·蒙惹？”

那两个波兰人怒气冲冲地向他转过了身子。

“您要干吗？”那大个子波兰人用俄国话厉声喝问。Dadais等的就是这话茬。

“马迪埃·德·蒙惹？”他忽然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大得震动了整个餐厅，也不再作任何解释，就像不久前在兰伯特家门口，他向我步步逼近，愚蠢地不断向我嚷嚷似的：Dolgorowky？波兰人从座位上跳起来，兰伯特也从桌旁一跃而起，他本来想跑过去劝安德烈耶夫，后来又撇下他，跑到波兰人身边，开始向他俩低声下气地道歉。

“这是小丑，先生，这帮人都是小丑！”小个子波兰人鄙夷不屑地一再重复道，气得满脸通红，像根胡萝卜似的。“以后这里来不得了！”餐厅里骚动起来，发出了抱怨声，但多半是笑声。

“出去……劳驾……咱们出去说！”兰伯特完全不知所措了，嘟囔道，他正在竭力想办法把安德烈耶夫弄出房间。安德烈耶夫想探个究竟般观察了一遍，终于看出他现在就要拿出钱来了，遂答应跟他出去。大概，他已经不止一次用这种无耻的手段向兰伯特要钱了。特里沙托夫本来也想跟在他们后面跑出去，但是他看了看我，又留下了。

“啊，多混账啊！”他用自己的尖尖的手指捂住了眼睛，说。

“太混账了，您哪，”麻脸低声道，这一回他那模样，已经十分恼火。这时，兰伯特回来了，几乎满脸煞白，开始热烈地比划着，低声向麻脸说着什么。这时麻脸吩咐堂倌快上咖啡；他厌恶地听着；显然，他想快点离开这里。然而，这整个起哄和闹事，不过是一场普普通通小学生般的胡闹而已。特里沙托夫端着一杯咖啡，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转到我这边，挨着我坐了下来。

“我很喜欢他。”他以一种十分坦诚的样子对我说，倒像他一向都在跟我谈论这事儿似的。

“您简直没法相信，安德烈耶夫有多不幸。他把给他妹妹作陪嫁的钱都吃光喝光了，又在他当兵的那一年，把他们家的所有东西都吃光喝光了，我看得出来，他很痛苦。至于他不爱洗手——这是因为他绝望的缘故。他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思想：他会突然对您说，小人与君子——都一样，没有区别；什么事也不要做，既不做好事，也不做坏事，或者都一样——好事与坏事都可以做，而最好是拥衾高卧，整月都不脱衣服，就管吃喝拉撒睡。但是，请您相信，他不过随便说说而已。您知道吗，我甚至想，他今天之所以寻衅闹事，是想同兰伯特彻底决裂，一刀两断。他昨天还这么说来着。您信不信，他有时候夜里，或者长时间一人独坐斗室，就会哀哀痛哭，您知道吗，他哭的时候有点特别，不像普通人那样哭法：他会吼，大声吼叫，您知道吗，这就更加让人可怜了。更何况这么一个大高个儿，这么一个坚强有力的人，竟会突然号啕大哭。他有多可怜啊，不是吗？我想挽救他，可是我自己——又是一个十分恶劣和十分堕落的孩子，您简直没法相信！多尔戈鲁基，如果我去拜访阁下，您会让我进去吗？”

“噢，欢迎光临，我甚至还很喜欢您哩。”

“我有什么可喜欢的？不过谢谢您。我说，咱们再干一杯，不过，我这是怎么啦！您还是不喝的好。他说得对，您不能多喝，”他突然别有深意地向我使了个眼色，“可我还是要喝。我现在反正已经无所谓了，而我，您信不信，我不管干什么，都克制不了自己。如果您对我说，我不要再上饭馆去吃饭了，可是我只要有饭吃，上哪都行，干什么都行。噢，我们真心实意地想做个好人，真的，但我们总是一拖再拖。

岁月蹉跎，韶华付东流！[314]

而他，我非常害怕，——他会去上吊的。跟谁也不说一声就去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眼下，所有的人都爱上吊；谁知道呢——也许，很多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比如说，没有多余的钱，我就活不下去，多余的钱比必需的钱更重要，而且重要得多。我说，您喜欢音乐吗。我非常喜欢。我去看您的时候，我可以给您演奏点什么听听。我弹钢琴弹得很好，学了很长时间。我是认认真真学的。如果我写歌剧的话，那，您知道吗，我一定要选用《浮士德》里的情节。我很喜欢这个主题。我一直在构思大堂里的那出戏，只是构思，在脑子里想象，一座哥特式的大教堂，大堂内部，唱诗班，圣歌悠扬，格蕾琴走进来，要知道，唱诗班是中世纪的，要听得出是在十五世纪。格蕾琴神情忧郁，起先唱宣叙调，声音低低的，但是可怕和痛苦，而唱诗班的歌声却在阴郁、严厉和无情地轰响：

Dies irae, dies illa！[315]

突然——响起了魔鬼的声音，魔鬼的歌。魔鬼看不见，只听得见歌声，与圣歌并存，与圣歌一起，几乎与圣歌重合，然而又完全不同——无论如何要做到这点。这歌很长，不绝于耳，这是男高音，一定要男高音。开始时声音低低的，柔和的：‘格蕾琴，当你还天真未凿，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跟着你妈常常到这座大教堂来，看着一本旧的祈祷书，在学念祈祷文，——这情景你还记得吗？’但是这歌声却越来越有力，越来越充满激情，节奏越来越快；音符越来越高：其中有眼泪，有忧伤，一种不绝如缕、走投无路的忧伤，以及最后变成了绝望。‘没有饶恕，格蕾琴，这时对你没有饶恕！’格蕾琴想祈祷，但是从她胸口迸发出的只有哭喊，——您知道吗，当胸中憋着太多的眼泪，憋得实在难受，是怎么回事吗，——可是撒旦的歌声始终不肯止息，而且像一把利刃似的越来越深地刺进您的心，歌声越来越高，——忽然几乎被一声怒喝所打断：‘一切都终了了，你受到了诅咒！’格蕾琴双膝下跪，合掌当胸——这时便响起她的祈祷，祈祷文很短，近似于宣叙调，但是十分质朴，没有任何装饰音，是某种高度中世纪的东西，四行诗，总共只有四行诗——斯特拉代拉[316]就曾作过好几首这样的乐谱——于是她在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后晕倒了！台上出现了骚动。把她扶了起来，抬走了——这时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合唱。这声音就像铁骑突现，万马奔腾，合唱充满了灵感，仿佛是一曲压倒一切的胜利凯歌，就仿佛我国的《天使颂》[317]；仿佛地动山摇，一切都受到了彻底的震撼——一切都转为一片万众欢腾的齐声高呼：‘Hossanna！[318]’仿佛普天之下发出的一声呐喊，随着，她就被人抬走了，抬走了。这时候大幕立即落下！不，您知道吗，如果我还能做点什么，我一定会做出成绩来的。可现在我却什么事也做不成，只会幻想。我一直在幻想，一直在幻想；我整个一生都变成了幻想，仅仅是幻想而已，连夜里我也在幻想。啊，多尔戈鲁基，您看过狄更斯的《老古玩店》吗？”

“看过，怎么啦？”

“您记得吧……慢，让我再干一杯，——您该记得，该书的结尾处有一个地方写到，他们——那个疯老头非常可爱的十三岁的小姑娘，他的孙女儿，经过奇异的逃亡和流浪之后，终于栖身在英国边境的某个地方，近处有一座哥特式的大教堂，于是这小姑娘就在这里找了个工作，带领游客们参观大教堂……有一回夕阳西下，这孩子站在教堂的台阶上，全身洒满了这最后的夕阳，她站在那里，望着落日，在她那童稚的心里，感到十分奇妙的心里，掠过一丝静静的遐思和默想，仿佛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谜——太阳就像是上帝的思想，而教堂就像是人类的思想……不是吗？噢，我说不好，无法表达，但是上帝一定很喜欢孩子们童蒙初开的想法……而这里，在她身旁，在台阶上，那个疯老头，她爷爷，却用他那停滞的目光望着她……您知道吗，这里没有任何非同寻常的地方，在狄更斯的这幅画里也完全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是此情此景您却一辈子忘不了，于是这就在整个欧洲留传了下来——为什么呢？因为这是美！这是童蒙初开！嗳！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好。我在上中学的时候一直喜欢看小说。您知道吗，我有一个姐姐在乡下，只比我大一岁……噢，现在那里的一切都卖掉了，已经没有了村庄！我常常同她一起坐在凉台上，坐在那几株古老的菩提树下，读着这部小说，这时太阳也快下山了，我们突然停止了阅读，互相向对方说，我们也要成为好人，我们也要成为心地美好的人，——那时候我正准备考大学……啊，多尔戈鲁基，您知道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回忆！……”

他忽然把他那漂亮的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哭了。我觉得他非常非常可怜。不错，他喝了很多酒，但是他同我说的话是那么真诚，那么真诚，那么友好，而且还这么动情……突然，就在这一刻，街上传来了喊叫声和用手指重重敲打我们身旁窗户的声音（这里的窗户都是用的整块大玻璃，而且又在底层，所以可以从外面用手指敲）。这是被带出去的安德烈耶夫。

“Ohé，Lambert！Où est Lambert？As-tu vu Lambert？”从外面传来他那粗野的喊声。[319]

“啊，他原来在这儿！那么说，他没走？”我那男孩霍地从座位上蹿出来，叫道。

“结账！”兰伯特咬牙切齿地对堂倌说。当他开始付账的时候，气得两只手都在发抖，但是麻脸却不许他替自己付钱。

“为什么？难道不是我请您来，您接受了邀请吗？”

“不，对不起。”麻脸掏出自己的钱包，算清了自己那一份，单独付了账。

“您是让我难堪嘛，谢苗·西多雷奇！”

“我就是这样，您哪。”谢苗·西多罗维奇断然道，接着他便拿起礼帽，也不向任何人告辞，独自走出了餐厅。兰伯特把钱扔给了堂倌，也跟在他后面匆匆跑了出去，在不安中，甚至把我也忘了。我和特里沙托夫在大家出去后才走了出去。安德烈耶夫像根路标似的站在大门口，他在等候特里沙托夫。

“混蛋！”兰伯特忍不住骂道。

“喏喏！”安德烈耶夫向他怒吼道，他一挥手把他的圆筒礼帽打落在地，这帽子沿着人行道滚了几步。兰伯特只好低三下四地跑过去把它捡了起来。

“Vingt cinq roubles！[320]”安德烈耶夫向特里沙托夫指了指他从兰伯特身上敲诈来的一张钞票。

“得啦，”特里沙托夫向他嚷道，“你干吗老闹事……你干吗向他勒索二十五卢布？只要他拿出七卢布就行了嘛。”

“干吗向他勒索这么多钱？他答应开单间请我们吃饭，还有陪酒的女人，可是女人没来，却来了个大麻子，此外，我没有吃完，还在外面挨了冻，这就非得加十八卢布不可。他还欠我们七卢布——加起来一共二十五卢布整。”

“你们俩快给我滚蛋，见鬼去！”兰伯特吼道，“我要把你们俩统统撵走，我要让你们俩乖乖地听话……”

“兰伯特，我要把您撵走，我要让您乖乖地听话！”安德烈耶夫喝道。“Adieu, mon prince[321]，不要多喝酒！彼佳，走！Ohé，Lambert！Où est Lambert？As-tu vu Lambert？[322]”他一面大踏步走开，一边最后一次地大声吼道。

“那我上您家去，可以吗？”特里沙托夫一面急忙追上自己的朋友，一面向我匆匆地喃喃道。

我和兰伯特单独留了下来。

“好了……咱们走！”他仿佛喘不过气来似的说道，甚至，似乎人都变傻了。

“上哪？我哪也不跟你去！”我急忙挑战似的叫道。

“你怎么不去？”他一下子清醒过来，害怕地、惊觉地问道。“我就等着剩下咱俩在一块儿呢！”

“那去哪？”不瞒诸位，我喝了三大杯葡萄酒和两小盅赫雷斯酒，头也有点儿晕，在嗡嗡响。

“这儿，上这儿，瞧见啦？”

“这儿是卖鲜牡蛎的，你瞧，写着呢。这儿的味太难闻了……”

“这是因为你刚吃过饭，而这是米柳京商店；咱们不吃牡蛎，我请你喝香槟……”[323]

“我不喝酒！你想灌醉我呀。”

“你这是听他们瞎掰，他们在笑话你。这些坏蛋的话你就信了！”

“不，特里沙托夫不是坏蛋。再说我自己也应当小心为是——就这话！”

“怎么，你也有骨气？”

“是的，我也有骨气，而且比你强，因为你见谁就对谁奴颜婢膝，低三下四。你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你见了那两个波兰人就跟奴才似的，请求人家原谅。可见，你经常在饭馆里挨揍，是不是？”

“要知道，咱俩得好好谈谈，傻瓜！”他叫道，露出一种既鄙夷不屑又不耐烦的神态，他那模样就差点没说：“你也跟我耍这一手？”“你害怕了，是吗，你是不是我的朋友？”

“我不是你的朋友，你是骗子。咱们走，目的就是为了向你证明我不怕你。啊呀，这气味多难闻呀，一股干酪味儿！真恶心！”

第六章

一

我要再一次请求大家注意，我头脑里有点嗡嗡响；如果不是这样，我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就会不一样。在这家小店后面的一个单间，的确可以吃牡蛎，于是我们俩就在一张小桌旁坐下，桌上铺着一块劣质的桌布，兰伯特要了香槟酒；于是一杯金色的冰凉的香槟酒就出现在我面前，它富有诱惑力地望着我；但是我感到很恼火。

“要知道，兰伯特，我感到最可气的是，你以为你现在还可以像过去在图沙尔中学那样对我发号施令，其实，你自己在这里的所有人面前，低三下四，像个奴才。”

“傻瓜！嗳，干杯！”

“你甚至都不屑在我面前弄虚作假，哪怕就掩饰一下你想灌醉我呢。”

“你胡说，你喝醉了。应当再喝，心里就痛快了。拿酒杯，拿起来呀！”

“什么叫‘拿起来呀’？我走开，这就结了。”

我还当真欠了欠身子。他勃然变色：

“肯定是特里沙托夫背后说了我不少坏话：我看见了——你们在那儿说悄悄话。可见你是个傻瓜。他老黏黏糊糊地缠着阿尔丰西娜，连她都感到恶心……讨厌透了。我以后有机会再告诉您他是怎样一个人。”

“这，你已经说过了。你心里就只有一个阿尔丰西娜，你的目光太浅了。”

“我目光浅？”他没听懂我的意思。“他们现在都转到麻脸那边去了。就这么回事！因此我才把他们统统赶走。他们都是些小人。这麻脸是个大坏蛋，准会把他们都教坏了。而我要求他们，始终要行为高尚。”

我坐了下来，无意识地拿起酒杯，呷了一口。

“就文化程度说，我比你高得多。”我说。但是他看见我又坐了下来，高兴坏了，立刻又给我满上。

“要知道，你怕他们，不是吗？”我继续逗他（当时我肯定比他还可恶）。“安德烈耶夫打落了你的帽子，你还反过来给他二十五卢布。”

“我是给了，但是他会给我付出代价的。他们想造反，看我不拧下他们的脑袋……”

“麻脸搞得你心烦意乱。你知道吗，我觉得，你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现在你的全部希望全寄托在我一个人身上，——是不是？”

“是的，阿尔卡什卡，这话也对：我就只剩下你一个朋友了；这话你说得太对啦！”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拿这个粗人有什么办法呢；他也太低级了，竟把人家的嘲笑当成了夸奖。

“如果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就可以帮我摆脱许多不如意的事。”他继续道，亲切地望着我。

“我又能拿什么来帮你呢？”

“拿什么帮我——你自己知道。没有我，你就是一个傻瓜，肯定很笨，我会给你三万卢布，咱俩对半分，至于怎么做——你自己知道。你又算老几，你瞧：你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名，也没有姓，而现在一下子就可以发大财了；有了这钱，你就可以飞黄腾达了！”

他居然使出了这一招，我不胜诧异，我满以为他会耍花腔，而他却跟我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充满了孩子气，直出直进。我之所以决定听他说下去，是出于包容，以及……非常好奇。

“要知道，兰伯特：这你就不懂了，我之所以同意听你说下去，是因为我大度。”我坚定地宣称，又从酒杯里呷了一口。兰伯特又立刻给我满上。

“我说，阿尔卡季，如果像比奥林格这样的混账东西，胆敢对我破口大骂，并且当着我所崇拜的女士的面打我，那我就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了！你却忍气吞声，我看不起你：你是个窝囊废！”

“你怎么敢说比奥林格打了我呢！”我涨红了脸，叫起来。“说我打了他，那还差不多，而不是他打了我。”

“不，是他打了你，而不是你打了他。”

“胡说，我还踩了他的脚呢！”

“可他用手把你挡了回去，还吩咐下人把你拽走……她却端坐不动，在马车里看着，笑话你，——她知道你没有父亲，可以欺负你。”

“我不知道，兰伯特，咱俩跟孩子似的斗嘴，让我觉得可耻。你是想惹我发火，竟那么粗俗，那么露骨，就好像跟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斗着玩似的。你这是跟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商量好了！”我叫道，气得发抖，无意识地不断喝酒。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是个大骗子！她骗了你，也骗了我，骗了整个上流社会！我之所以等你来，就因为你能更好地跟那女人做个了断。”

“跟哪个女人？”

“跟madame[324]阿赫马科娃呀。我什么都知道。你自己告诉过我，她就怕你手里的那封信……”

“什么信……你胡说……你见过她了？”我不安地嘟囔道。

“我见过她，她长得很美。Très belle[325]，你倒很有眼力。”

“我知道你见过。不过，你不敢跟她说话，关于她，我也不准你说三道四。”

“你还小，而她是在笑话你——就这么回事！我们在莫斯科的时候碰到过这么一位品德高尚的人：鼻子翘得老高！当我们威胁她要把她的底细统统抖搂出来时，她发抖了，立刻乖乖地听话了；于是我们一箭双雕：既拿到了钱，又干了那事——你明白是什么事吗？现在她又在社交界高不可攀了——呸，见鬼，她飞得多高呀，马车多漂亮呀，要是你亲眼看见，这是在怎样的杂屋里干的！你还没生活经验；要知道，她们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不怕……”

“这，我倒想过。”我忍不住嘟囔道。

“她们下作到了极点；你不知道，她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阿尔丰西娜就曾在一个这样的地方待过，她十分厌恶。”

“我想过这事儿。”我又一次肯定道。

“可你挨了打，还心疼她……”

“兰伯特，你是个混蛋，你太可恶了！”我忽然似乎明白了，浑身发抖，叫道。“我梦见过这一切，你站在那儿，还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噢，你呀——你太可恶了。难道你以为我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吗？我之所以梦见这个，是因为我早知道你会说这话的。最后，这一切，不可能这样简单，决不会像你这么公开和这么露骨地说的那样！”

“瞧，居然生气了！啧啧啧！”兰伯特拉长了声音笑着，得意洋洋地说道。“好啦，阿尔卡什卡老弟，现在我已打听到了我要打听的一切。也正是为了这事，我才等你来。我说，可见你是爱她的，因此您想报复比奥林格，——这就是我首先要弄清楚的。当我在这里等你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怀疑这事儿。Ceci posé，cela change la question.[326]可能还更好，因为她也爱你。那你就娶她，立马娶她，这更好。再说你也不可能走别的路，你选中的这条路完全正确。然后，要知道，阿尔卡季，你还有朋友帮忙，这就是我，可以供你随意差遣。正是我这朋友会帮你的忙，会帮你把她娶到手：即便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一切弄到手，阿尔卡季！事成之后，你再送给我这老同学三万卢布，作为酬劳，怎么样？我一定帮你的忙，你甭怀疑。干这事，我知道个中的全部奥秘，你会得到所有的陪嫁，于是你就摇身一变成了阔佬，飞黄腾达！”

我虽然感到晕晕乎乎，但我还是愕然地看着兰伯特。他神情严肃，就是说，他不仅严肃，而且我看得很清楚，他好像认为我能把她娶到手，是十拿九稳似的，甚至对他的这一想法感到很得意。不用说，他也想把我像个孩子似的抓在手里（大概——这，我当时就看到了）；但是一想到能同她结婚，这个想法还是使我整个人受到了极大刺激，虽然我对兰伯特这人感到很诧异，他怎么会相信这种荒唐事呢，同时我又巴不得这事是真的，然而我又片刻也没有丧失理智，当然，这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不知怎么，这一切都掺和到一块儿了。

“难道这可能吗？”我喃喃道。

“干吗不可能？你向她出示一下凭据——她就会胆战心惊，为了不丢掉钱，她就会嫁给你。”

我决定让兰伯特大放厥词，看他还能卑鄙无耻到什么地步，因为他竟那么老实地把这一切卑鄙的想法和盘托出，甚至都不曾怀疑过，我也可能忽然发火呢；但是我还是支吾其词地应付他，说什么我不想仅仅靠强迫把她娶到手。

“我无论如何不想使用强迫手段，你怎么会这么卑鄙，认为我会出此下策呢？”

“哪能呀！她是自愿嫁给你的；这不是你，而是她自己害怕了，决定嫁给你的。而她之所以嫁给你，还是因为她爱你。”兰伯特警觉道。

“你这是胡扯。你在笑话我。你凭什么知道她爱我？”

“这是肯定的。我知道。连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这么认为。我这是跟你说的大实话，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就是这么认为的。以后你上我家去，我还会告诉你一件事，你就会看到她真的爱你。阿尔丰西娜去过皇村，她在那儿也打听过……”

“她在那儿能打听到什么呢？”

“咱俩先上我家去：她会亲自告诉你的，你听了一定很开心。你哪点比别人差？你帅气，有教养……”

“对，我有教养。”我低语道，差点都喘不上气了。我的心在怦怦跳，并不只是因为喝了酒。

“你帅气。你穿得考究。”

“对，我穿得考究。”

“而且你善良……”

“对，我善良。”

“那，她凭什么不乐意呢？而没有钱，比奥林格是不会娶她的，而你却可以使她失去钱——因此她才害怕；你娶了她，也就向比奥林格报了仇。你冻僵之后的那天夜里，你就亲口说过她爱上你了。”

“难道我对你说过这话吗？我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不，你就是这么说的。”

“那，我是说胡话。没准，当时我还对你说过什么凭据吧？”

“对，你说你有这么一封信；我当时还想，既然有这么一封信，你怎么能坐失良机呢？”

“这一切都是幻想，我还没有蠢到这地步，蠢到对此信以为真。”我嘟囔道。“首先，年龄上的差距；其次，我并非出身望族。”

“她肯定会嫁给你的；不能不嫁给你，要不这么多钱就白丢了，——我会把这事办妥的。再说她爱你。你知道吗，老公爵对你非常有好感。你在他的庇护下就可以拉上各种关系；至于说你不是望族，眼下不需要这一套了，只要你能弄到钱——你就可以步步高升，十年后你就会成为百万富翁，名震天下，那时候你还要什么姓，还要什么名？在奥地利就可以买到男爵。一结婚，就要把老婆攥在手心里。得把她们抓得紧紧的。一个女人，如果爱上了男人，她就喜欢自己被攥在手心里。女人喜欢男人有性格。而你用那封信一吓唬她，从那一刻起，你也就向她显示了你的性格。她会说：‘啊，他这么年轻，可他有性格。’”

我像傻了似的坐那儿。我还从来没有跟别人进行过这么下作的谈话。但是这里却有一种甜蜜的渴望，在吸引我谈下去。何况兰伯特又是这么愚蠢和卑鄙，在他面前是用不着害羞的。

“不，兰伯特，你知道吗，”我突然说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有许多无稽之谈；我之所以跟你说话，是因为咱俩是老同学，咱俩没什么可害臊的；但是同别人我是无论如何不会下作到这地步的。主要是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地说她爱我呢？你刚才说到钱的问题说得很好。但是，要知道，兰伯特，你不知道上流社会：他们的一切都是建筑在极端宗法主义的，可以说门第关系之上的，因此现在，当她还不知道我的才干，还不知道我在生活中怎样平步青云的时候——现在她终究还是羞于下嫁给我这样一个愣头青的，但是我也不想瞒你，兰伯特，这里的确有那么一点，可以使人产生希望。要知道：她可以出于感激嫁给我，因为我可以使她摆脱另一人对她的恨。而她怕他，怕这个人。”

“啊，你这话是说你父亲吧？怎么样，他很爱她吗？”兰伯特突然以一种非凡的好奇警觉道。

“噢，不！”我叫道。“你这人既可怕，同时又十分愚蠢，兰伯特！如果他爱她，我现在又怎么能够娶她呢？要知道，我们毕竟是父子啊，这岂不太可耻了吗。他爱妈妈，爱妈妈，而且我是看见过他怎么拥抱妈妈的，而我过去却以为他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但是现在我清楚地看到，也许他从前曾经爱过她，但是现在早就在恨她了……而且想报复，她害怕，因此我才告诉你，兰伯特，他一旦动手报复，是非常可怕的。他会变得几乎像疯子。他一旦动怒，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这是一种老式的出于崇高原则的敌视。在我们这时代——人们对所有的共同准则已不屑一顾；在我们这时代，起作用的不是共同准则，而只是个别情况。啊，兰伯特，你什么也不懂，你蠢得像段木头；我现在跟你讲这些准则，你大概什么也听不懂。你的文化程度太低了。你记得你过去常常打我吗？我现在比你力气大——你知道这个吗？”

“阿尔卡什卡，咱俩上我家去。坐它一晚上，再干它一瓶酒，让阿尔丰西娜弹吉他，唱歌。”

“不，我不去。我说，兰伯特，我有‘思想’。如果我不能成功，又结不成婚，我就一头钻进思想；而你没有思想。”

“好，好，你就敞开说吧，咱们走。”

“我不去！”我站起来。“我不想去，也决不去。以后我会来找你的，但你是个卑鄙小人。我可以给你三万卢布——你要就给你吧，但是我比你干净，比你高尚。我看得一清二楚，你在所有方面都想骗我，作弄我。但是关于她，我不许你想入非非：她比所有的人都高尚，而你的阴谋诡计——却这么下作，我甚至都对你感到吃惊，兰伯特。我想娶她——这是另一回事，但是我不要财产，我蔑视财产。即使她跪下把自己的财产拱手相让，我也不要……而娶她，娶她，这是另一回事。要知道，你说得好，要把她攥在手心里。要爱，热烈地爱，用只有男人才有，女人决不可能有的慷慨大度去爱她，但也需要专制——这很好。因为，你知道吗，兰伯特，——女人喜欢专制。兰伯特，你玩过女人，但是在所有其他方面你笨得惊人。要知道，兰伯特，你根本不像看上去那样混账，你只是普普通通的混账东西。我喜欢你。啊，兰伯特，你干吗要做这样一个骗子呢？要不，咱俩就可以十分开心地生活在一起了！要知道，特里沙托夫——很可爱。”

这最后几句语无伦次的话，我已经是在大街上口齿不清地说的了。噢，我之所以为此详尽地追忆这一切，为的是让读者看到，尽管我欢天喜地，尽管我赌咒发誓，一再许诺，我要迷途知返，改过自新，寻求好的品相，可当时我还是轻而易举地跌落下去，跌进如此肮脏的泥淖！我敢发誓，要不是我已经完全、彻底地确信，现在我已经完全不是过去的我了，我已经在实际生活中锻炼出了刚强的性格，那我是决不会向读者承认这一切的。

我们走出了那家小店，兰伯特用一只手微微搂着我的腰，扶着我。我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看见他的目光十分清醒，正在十分专注和聚精会神地打量我，脸上的表情几乎就同那天早晨我差点冻僵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他也这样，一只手搂着我，扶着我走，然后坐上出租马车，用耳朵听，用眼睛看，倾听着我语无伦次的喃喃自语。一些即将喝醉但是还没有完全喝醉的人，常会有些脑子极其清醒的瞬间。

“我无论如何不到你那里去！”我坚定而又清楚地说道，嘲弄地望着他，用手把他推开。

“好啦，得啦，我让阿尔丰西娜生茶炊，沏茶，得啦！”

他非常有把握，我绝对逃不出他的魔爪；他就像逮住一只猎物似的，扬扬得意地搂着我，扶着我，当然，因为他需要我，而且就在那天晚上，他需要的也正是我处在这样的状态！至于为什么——以后，一切自会分晓。

“我不去！”我又重复了一遍。“马车！”

这时恰好有一辆出租马车驶过，我跳上了雪橇。

“你上哪？你怎么啦！”兰伯特抓住我的皮大衣，惊恐万状地吼道。

“不许跟着我！”我叫道。“不许追。”在这一刹那，马车恰好起动，于是，我的皮大衣从兰伯特手里挣脱了出来。

“反正你会来找我的。”他用恶狠狠的声音冲我的背影叫道。

“我想来就来，——看我高兴！”我坐在雪橇上向他回过头去。

二

他没来追我，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附近没有出现另一辆出租马车，而且我也很快从他的视野中消失了。而我只走到干草市场就在那里下了车，放走了雪橇。我非常想徒步走走。我既没感到疲劳，也没感到大的醉意，只感到精神抖擞，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充满了非凡的精力，足以去干任何大事，同时脑子里又有数不清的令人愉悦的思想。

心在重重地、急促地跳动——我都能听见每一次心跳。我感到一切都是那么可爱，那么轻松愉快。我走过干草市场的拘留所[327]，我非常想走过去，同哨兵互相亲吻。恰逢融雪天气，广场上的雪化了，变黑了，发出一股潮湿的气味。但是我很喜欢这广场。

“我现在要到奥布霍夫大街去，”我想，“然后往左拐，走出去，到谢苗诺夫团[328]，再绕道过去，这太好了，一切都太好了。我敞开皮大衣——怎么没有人来剥我的大衣呢，强盗上哪去了？据说，干草市场上有盗贼出没；让他们过来呀，没准，我把皮大衣送给他们也说不定。我要这皮大衣做什么？皮大衣是财产。La propriété c’est le vol。然而，真是瞎掰，一切多么美好。解冻了，融雪了，这很好嘛。干吗要严寒？根本不需要严寒。瞎掰也有瞎掰的好处。关于准则等等，我刚才对兰伯特究竟说了些什么呢？我说没有共同准则，有的只是个别情况；我胡说些什么呀，超级胡说！这是存心，为了虚张声势。真有点害臊，不过也没什么，我会纠正的。别不好意思啦，别折磨自己啦。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喜欢您。甚至还很喜欢您，我的年轻朋友。可惜您只是个小骗子……而且……，啊，对了……啊！”[329]

我突然停下脚步，我的整个心又在陶醉中隐隐作痛：

“主啊！他这是说什么呀？他说她爱我。噢，他是个骗子，他刚才净胡说八道了；他这是为了让我到他家去过夜。也可能不是。他说，连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这么认为……哦，对了！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也会打听到什么后去告诉他的：她到处乱窜。刚才我干吗不到他家去呢？到那去了，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呣！他有一套计谋，这一切我都已经预感到了，直到最后一个细节。我在梦中看见过。你想得倒挺周全，兰伯特先生，但你这是胡说，事情决不是这样。也许，就会是这样呢！也许，就会是这样呢！难道他真能让我娶她？能，也许就能。他天真幼稚，而又深信不疑。他像所有的买卖人一样，既笨又胆大妄为。愚蠢与胆大妄为结合在一起——是一种很大的力量。您应该承认，您其实害怕兰伯特，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他要正人君子干什么？还那么一本正经地说：这里没有一个正人君子！就说你自己——你是什么人？嗳，我算什么人呢！难道卑鄙小人就不需要正人君子吗？在诈骗活动中，正人君子比任何地方都更有用，更有用，哈哈！至今都不懂得这道理的只有您一个人，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连同您的完全天真和幼稚。主啊！要是他当真让我娶她，那怎么办呢？”

我又停下了脚步。在这里，我要承认一件蠢事（因为这事早就过去了），我要承认，在此以前很久我就想结婚——就是说，我没有这个想法也就不会发生这事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发生，我保证），但是我已经不止一次，而且在此以前很久就幻想过，结婚该有多好啊——也就是说，有很多很多次，尤其在每次入睡前，即将睡着的时候。我还在十六岁的时候就开始有这种想法了。我在中学里有个同学，与我同岁，叫拉夫罗夫斯基——他是一个非常可爱、文静和漂亮的小男孩，但是除此以外却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我跟他几乎从来不说话。突然有一次，我们俩挨着坐一起，就我们俩，他仿佛心事重重似的，突然对我说：“啊，多尔戈鲁基，您以为怎么样，现在能结婚就好了；真的，现在不结婚，那要到什么时候才结婚呢；现在是最佳时期，然而又绝对不行！”他非常坦率地向我说了这话。于是，我忽然全身心地同意他的这一想法，因为我自己也梦见过那事儿。然后我们又接连好几天凑到一起，都是谈论那事儿，似乎很秘密，然而谈来谈去也就是谈那事。而后来，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但是我们俩分开了，再也没有说话。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幻想了。这种事，不值得回忆，但是我想指出的是，这种事有时候由来已久……

“这里只有一个反对理由能放到桌面上来。”我继续往前走去，但脑子里始终在幻想。“噢，当然，我们俩的年龄差别微不足道，这不可能造成障碍，但是有一点：她是这么一个贵族，而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多尔戈鲁基！这太糟糕了！呣！韦尔西洛夫难道就不能在娶妈妈的时候向政府提出申请，允许他认我做儿子吗……以表彰，可以说吧，我父亲的功绩……他既然做过官，想必总有功劳吧；他曾经做过调停官……噢，他妈的，真腌臜！”

我忽然喊出了这句话，又忽然第三次停了下来，但已经仿佛被压倒了似的，在原地怔住了。意识到我居然想要接受这样的耻辱，用让人家认我做儿子的办法来改变我的姓氏，从而背叛我的整个童年，——这种屈辱的痛苦感，一瞬间就把我过去的好心情消灭殆尽，我心头的高兴劲儿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不，这念头我决不告诉任何人，”我满脸通红地想，“我之所以如此低三下四，是因为我……爱上了她，犯糊涂了。不，如果说兰伯特也有什么话说对了的话，那就是现如今根本不需要做所有这些混账事，眼下，在我们这时代，最要紧的是自己先活出个人样来，然后他得有钱。也就是说不是钱，而是他得有威权。我必须以此作为资本才能投身到‘思想’中去，再过十年，我将会震惊整个俄罗斯，我要向所有的人报复。至于对她，那丝毫也不用客气，这又是兰伯特说对了。她一害怕就会嫁给我。”“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这是在怎样的杂屋里发生的！”我想起了兰伯特不久前说过的话。“这话有理，”我肯定道，“兰伯特一切都对，比我对一千倍，也比韦尔西洛夫，比所有这些理想主义者对一千倍！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她会看到，我有性格，并且会对别人说：‘他有坚强的性格！’兰伯特不过是个卑鄙小人，他只想从我身上捞到三万卢布就心满意足了，但是我毕竟只有他一个朋友呀。别的友谊是没有的，也不可能有，这一切都是那些不切实际的人臆造出来的。我甚至都没有贬低她；难道我在贬低她吗？丝毫没有：所有的女人都这样！女人难道有不犯贱的？因此才需要管束，因此她才生来就是个附属品。女人是罪恶和诱惑，而男人才是高尚的和舍己为人的，永远如此，万古不易。至于我想利用这凭证，——这无关紧要。这既无妨于高尚，也无妨于舍己为人。纯粹席勒式的人物是没有的——这样的人是臆造出来的。只要目标是高尚的，即使手段肮脏，也没什么！事后一切都能洗刷干净，一切都会完好如新。而现在，这仅仅是大丈夫不拘小节的做法，这仅仅是人生，这仅仅是人生的真谛——这才是我们现在的说法。”

噢，我再说一遍；请大家原谅，我把我当时的醉后狂言一字不落地全部引述了出来。当然，这仅仅是我当时的思想精髓，但是我觉得，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这就是我说的原话。我必须把这些话如实地引述如上，因为我之所以坐下来写这部纪事录，就是为了自责。不自责这些，还自责什么呢？难道生活中还能有什么比这更严肃的事吗？喝醉酒并不是辩白的理由。In vino veritas。[330]

我就这么幻想着，整个人都沉浸在幻想中，最后终于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家门口，就是说走到了妈妈的住所。我甚至都没发觉我怎么走进房间的；但是我刚一迈进我们那间窄小的前室，我就立刻明白了，我们家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房间里在大声说话，在大呼小叫，听得见妈妈在哭。卢克里娅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房间里跑出来，正要跑到厨房去，在门口差点没把我撞倒。我匆匆脱下皮大衣，走进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房间，因为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这里。

那里站着韦尔西洛夫和妈妈。妈妈斜倚在他的怀里，他则紧紧地搂着她，把她贴在自己的胸口。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照老习惯，坐在自己的矮凳上，但是似乎处在某种虚脱状态，因而丽莎使劲用两手托住他的一只肩膀，不让他倒下去，甚至看得很清楚，他老往一边歪，要倒下去。我一个箭步冲过去，迈近了一步，打了个哆嗦，我明白：老人已经死了。

他刚死，就在我来到前的分把钟。十分钟前，他还像往常一样感觉良好。那时只有丽莎一人跟他在一起；她坐在他身旁，在给他讲自己的不幸，而他则像昨天一样，抚摩着她的头。忽然，他全身发抖（据后来丽莎说），他想微微站起身来，想喊叫，但是没有喊出声来，却开始向左边歪倒。“心力衰竭！”韦尔西洛夫说。丽莎大叫，叫得整座楼都听见了，于是他们大家立刻跑了来，——这一切就发生在我到来前的一分钟左右。

“阿尔卡季！”韦尔西洛夫向我叫道。“马上跑去找一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她肯定在家。请她立刻来。叫一辆马车。快，求你了！”

他的眼睛在闪亮——这，我很清楚地记得。他脸上，我看不出有什么纯粹怜惜的表情和眼泪——只有妈妈、丽莎和卢克里娅在哭，相反，这点我记得很清楚，他脸上有一种惊人的异常兴奋，近乎狂喜。我跑去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从上文可以看出，这路离这里并不太远。我没有坐马车，而是脚不点地地一路跑去。我脑子里一片模糊，甚至有点近乎兴高采烈的感觉。我明白发生了某种带有根本性的事。我身上的醉意已经完全消失了，一点不剩，与此同时，当我拉响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门铃的时候，一切不登大雅之堂的想法，也随之风吹云散。

芬兰女佣开了门：“不在家！”说罢就想立刻关上门。

“怎么不在家？”我强行闯进前室，“不可能！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死了！”

“什么——么？”突然传来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从她通往客厅的房门后发出的惊呼声。

“死了！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死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叫您立刻过去！”

“你胡说！……”

插销响了一下，但是门只开了一条小缝：“怎么回事，快说！”

“我也不知道，我刚回去，他就死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说是心力衰竭！”

“我马上去，立刻去。快跑，告诉他们我马上就来；快跑，快跑呀，快呀！啊呀，干吗还站着？”

但是，我通过虚掩着的房门清楚地看到，有个人忽然从放置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卧榻的门帘后走了出来，站在房间深处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身后。我下意识地、本能地抓住门把手，硬是不让她关上门。

“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他死了，难道是真的？”传来一个我熟悉的文静而又平和的声音，像银铃般作金属声，听到这声音，我心中的一切一下子颤栗起来：在这问题上，也可以听到某种深入她内心并激动她内心的余韵。

“既然这样，”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突然甩开房门，“既然这样——您自己看着办吧，随您便。您自找的！”

她急促地从家里跑了出去，边跑边披上头巾和皮袄，下了楼。家里就剩下我们俩。我脱去皮大衣，跨前一步，随手关上了门。她仍像我们上回见面时那样站在我面前，容光焕发，目光亮晶晶的，也像上回那样，向我伸出了两手。我两腿一下子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她脚下。

三

我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也不记得她怎样让我坐在她身边，我只记得，在我无比珍贵的回忆中，我们俩并肩坐着，手拉着手，急促地谈着话：她详细地询问有关老人的情况，有关他的死，我则向她娓娓道来——因此也就不妨这样认为，我哭的似乎是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其实这样想是极其荒唐的；而且我也知道，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为我居然会做出这种完全是三岁小孩都会做出的庸俗之举。我终于忽然清醒过来，觉得羞耻。现在我认为，我之所以哭，当时唯一的原因是喜出望外。我认为，她本人对此也一清二楚，因此关于这段回忆我心安理得。

她始终问来问去地问我有关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事，这倒使我忽然感到十分纳闷。

“难道您认识他？”我诧异地问。

“早认识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但是他在我一生中也起过作用。当时，我害怕的那人曾给我讲过许多有关他的情况。您知道那人是谁。”

“现在我只知道，‘那人’比您曾经向我吐露过的更贴近您的心，而且贴近得多。”我说，自己也不知道，我这样说想说明什么，但是似乎带着一种责备，皱起眉头，满脸不悦。

“您说他刚才吻了您妈妈？拥抱了她？这，您亲眼看见了？”她并不听我说话，继续问道。

“是的，看见了；请相信，这一切才是非常真诚和慷慨大度的！”我看到她很高兴，急忙肯定道。

“愿上帝保佑他！”她画了个十字。“现在他解脱了。这位非常好的老人只是束缚了他的生活。老人死了，他身上的责任感和……自尊感，又会复活，就像过去曾经复活过一次那样。噢，他首先应该，——他是一个宽厚的人，他将使您的母亲心安，她是他在世上最爱的人，最后他自己也可以安心了，而且，谢天谢地，——也该是时候了。”

“他对您很宝贵吗？”

“是的，很宝贵，虽然并不是他自己希望的那种意思，也不是您问的那个意思。”

“那您现在替他担心，或者替自己担心吗？”我突然问道。

“唔，这是十分复杂的问题，咱们先不谈它。”

“当然，先不谈它；不过，我对此一无所知，也许，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但是，让它去吧，您说得对，现在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如果说有人复活了，那首先是我。对于您，我曾经动过卑鄙的念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也许，不到一小时前，我就做过一件卑鄙的事来反对您，不过我现在坐在您身边，并不感到丝毫内疚。因为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已重新开始，至于一小时前那个阴谋反对您的人，我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

“您该清醒啦，”她莞尔一笑，“您好像有点说胡话。”

“难道在您身边还能有自知之明吗？……”我继续道。“一个人正直也罢，卑鄙也罢——您都像太阳一样，高不可攀……请问，在发生了发生过的一切之后。您怎么还肯出来见我呢？如果您知道一小时前（仅仅是一小时前）发生的事，您还会出来见我吗？什么样的梦应验了啊？”

“很可能，我什么都知道，”她又静静地莞尔一笑，“您刚才还想在什么事情上报复我，您刚才还发誓要毁了我，可是当有人（任何人）胆敢当着您的面说一声我的坏话，您肯定就会立刻把他杀死，或者把他狠揍一顿。”

噢，她在微笑，她在开玩笑；但这仅仅是因为她太善良了，因为这时候她的整个心都充满了（就如我后来才想明白的那样）自己的巨大关切，以及强烈的内心感受，因此她在同我交谈，回答我那些空洞而又敏感的问题时，只能像回答小孩子那种幼稚而又纠缠不清的问题时那样，只想敷衍一下，摆脱纠缠。我突然明白了这道理，我开始感到羞耻，但是我已经欲罢不能。

“不，”我叫起来，已经不能自制，“不，我并没有杀死那个说您坏话的人，相反，我还支持了他！”

“噢，看在上帝分上，不要，不需要，您什么也甭说了，”她突然向我伸出一只手，想阻止我说下去，脸上甚至带着痛苦的表情，但是我已经从座位上跳起来，站在她面前，想把一切和盘托出，如果我和盘托出了，也就不会发生后来发生的那事了，因为结果肯定是我向她招认了一切，把那凭据还给了她。但是，她突然笑道：

“不要，什么也不要，不需要任何详情细节！您的所有罪过，您不说我也知道：我敢打赌，您想娶我，或者类似这样的事，您刚和一个您的什么帮手，你过去的老同学，就此事商量过……啊，我好像猜到了吧！”她叫道，严肃地注视着我的脸。

“怎么……您怎么猜到的？”我像个大吃一惊的傻瓜似的喃喃道。

“唔，您又来了！不过，够了，够了！我原谅您，不过咱们不谈这事了。”她又挥了挥手，已经带有明显的不耐烦。“我自己就是一个幻想家，如果您知道，当我忍无可忍的时候，我在幻想中将会采取怎样的手段，那就好啦！够啦，您总是打断我的话。我很高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走了；我很想见到您，如果她在场，咱俩就不能像现在这样畅所欲言了。我觉得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当时发生的那事儿。是不是？不是吗？”

“您对不住我？但当时我却背叛了您，把您出卖给了他——您会怎么想我呢？在所有这段时间里，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从那时候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翻来覆去地感觉。”（我没有对她说谎。）

“您不应该这样折磨自己，那时候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太清楚了；无非是因为您一时高兴说漏了嘴，说您爱上了我，说我……唔，说我听您的话。谁叫您只有二十岁呢。要知道，您爱他胜过爱世上的一切，您在他身上寻找朋友，寻找理想，不是吗？这，我太清楚了，但后悔已晚；噢，对了，当时也是我自己不对：我应当立刻把您叫过来，让您的心平静下来，但是我却一时气恼；让他们不接待您，不许您进屋；结果就发生了大门口那一幕，以及后来又发生了那一夜的事。您知道吗，在这段时间里，我跟您一样，一直在幻想同您再悄悄地见一次面，只是不知道怎么来安排这件事。您以为怎么样，您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您相信他对我的种种诽谤。”

“我决不相信！”我叫道。

“我很珍惜我们过去的几次见面；我珍重您身上的年轻人气质，甚至，也许，还有那一片真诚……要知道，我是一个非常严肃的人。我是当代女人中最严肃，也最愁眉不展的人，您要知道这点……哈哈哈！我们还会有机会说个够的，而现在我有点儿不舒服，我太激动了……似乎，我有点歇斯底里。但是终究，他终究会给我一条活路的！”

这声感叹，无意中脱口而出；我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我不愿捡起这话题，但是我却全身觳觫，发起抖来。

“他知道我已经原谅了他！”她又忽然惊叫了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

“难道您能原谅他写的那封信吗？他又怎能知道您原谅了他呢？”我叫道，已经不能自已。

“他怎能知道？噢，他会知道的。”她又继续回答道，但是她那神态仿佛把我忘了，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现在已经清醒了过来。既然他能看透我的心，知道我的全部心事，他又怎能不知道我已经原谅了他呢？因为他知道我也有点像他。”

“您？”

“唔，是的，这他知道。噢，我不是一个热情似火的人，我沉着冷静：但是我也跟他一样希望大家好……要知道，他爱上我，总有爱我的道理吧。”

“他怎么说您身上全是毛病呢？”

“这话他不过说说罢了，他心里另有秘密。他这封信写得太可笑了，不是吗？”

“可笑？！”（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她说话；我认为她还真有点发歇斯底里的样子，而且……也许，她这话根本不是说给我听的；但是我还是有许多话想问她。）

“噢，是的，可笑，要不是……要不是我心里害怕的话，我一定会大笑的。然而，我决不是胆小鬼，别这么想；但是，看了这封信以后，我一夜都没睡着，这封信好像是用某种痛苦的血泪写成的……写过这样的信后，还能有什么留下呢？我爱生命，我非常担心自己的生命，在这方面，我非常胆小……啊，您听我说！”她突然冲我喊道，“快上他那去！他现在只有一个人，他不会老待在那儿的，他肯定一个人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快去把他找回来，一定要快，要跑去找他，向他表明，您是他的具有爱心的儿子，向他证明，您是一个可爱的、善良的孩子，是我的大学生，对您，我……噢，愿上帝赐给您幸福！我谁也不爱，对，这样更好；但是我希望大家幸福，大家，尤其是他，让他知道这点……甚至一开口就先说明这点，我将会十分高兴……”

她站起来，突然消失在门帘后面；在那一瞬间，她脸上闪烁着泪花（歇斯底里的泪花，在大笑之后）。剩下了我一个人，激动而又忐忑不安。我不敢肯定她的这种激动从何而来，我还从来没有想到她会这么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心头抽紧了似的。

我等了五分钟，最后——十分钟；深深的寂静猛地使我吃了一惊，于是我决定探头门外，呼唤一声。听到我的呼唤后，玛丽娅出来了，用十分平静的声调向我宣布，太太早就穿好衣服，从后门出去了。

第七章

一

就差这个了，竟有这么糟糕的事。我抓起我的皮大衣，边走边披到肩上，匆匆跑了出去，心想：“她吩咐我去找他，我上哪能找到他呢？”

但是，先撇开其他一切不谈，我为一个问题感到纳闷：“为什么她认为现在出现了某种机遇，他会赐给她平静呢？当然，是因为他会同妈妈结婚，但是她又会怎样？因为他将同妈妈结婚，她会感到高兴，或者相反，她将因此而不幸吗？因此她才出现歇斯底里？为什么我就解不透这个谜呢？”

我记下这第二个当时掠过我脑海的想法，无非是为了切记，不要忘记：因为它很重要。这天晚上是命中注定的。因而，好像使人不由得不相信命中的定数：我还没向妈妈的住所走出一百步，突然就碰到那个我想找的人。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停下来。

“这——是你！”他快乐地叫道，同时又似乎非常诧异。“你想，我刚去过你那，”他迅速地开口道，“到处找你，到处打听你——普天之下，我现在最需要的人就是你！你那房东跟我胡说一气，天知道他胡说些什么，但是你不在家，我只好走了，甚至都忘了让他转告你，让你立刻跑来找我——可怎么样？我还是一边走一边信心十足地认为，命运决不会不让你现在就来找我，因为我现在最需要你，也果真我遇到的头一个人就是你！快到我那儿去，你还从来没有去过我那儿呢。”

总之，我们俩在互相寻找，而我们每人又都发生了某种类似的事。我们俩急匆匆地向前走去。

途中，他只说了几句简短的话，告诉我他把妈妈留下来交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了，等等。他领着我，拉住我的一只手。他住得离那些地方并不远，因此我们很快就到了。我的确从来没有去过他那儿。这是一处不大的寓所，共有三个房间，是他特地为那个“吃奶的婴儿”租下的（或者，说得准确些，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租下的）。这套房间过去也一直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掌管下，住在那里的有那个保姆和小孩（现在又加上了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但始终给韦尔西洛夫留了个房间，也就是一进门的头一间，相当宽敞，里面的家具也相当好，都是软椅和沙发，就像一间书房，供看书和写字用。果然，在桌子上，在书柜和书架上放着好多书（而在妈妈房间里几乎根本没有书）；还有许多写满字的稿纸，以及一沓沓捆好的信件——一眼看去，仿佛这里早就有人住过似的，我也知道韦尔西洛夫过去（虽然相当少）也经常完全搬到这里来住，甚至一住就是好几星期。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挂在写字台上方的一帧妈妈的肖像，装在一个用名贵木材制成的华丽的雕花镜框里，——其实这是一幅照片，当然，是在国外拍的，就把它放到这么大的尺寸看，这东西肯定很珍贵。我不知道，过去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关这帧肖像的任何事，使我特别吃惊的是，这照片照得非常像，可以说，是一种神似——总之，这仿佛是一帧出自画家之手的真正的肖像，而不是刻板地翻拍出来的。我一进去，就立刻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它面前。

“不是吗？不是吗？”韦尔西洛夫忽然在我身旁重复道。

就是说“不是吗，太像啦？”我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使我吃惊。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但是目光热烈，炯炯有神，焕发出一种幸福和活力：他的这种表情我还根本没见过。

“我不晓得您竟这样爱妈妈？”我也忽然欢天喜地地断然道。

他不胜幸福地微微一笑，虽然在他的微笑中，也反映出某种饱经苦难的表情，或者不如说，流露出某种仁慈而又高尚的情怀……我说不清，也说不好；但是，我觉得，智力高度发达的人，是不会有一张幸福的脸和脸上露出的那张兴高采烈和春风得意的神情的。他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举起双手从挂钩上摘下那幅肖像，凑到嘴边，亲了亲它，然后又轻轻地挂回墙上。

“请注意，”他说，“既是照片而又照得很像，这是非常少见的，也可以理解：这是因为原型本身，也就是我们每个人，也非常难得像他本人。只有在极稀少的瞬间，一个人的脸才会流露出自己的主要特点，自己的最有代表性的思想。画家研究一个人的脸，必定先抓住这脸的主要神态，虽然在他描摹的那个时刻，脸上根本就没有这一神态。照相只能抓住一个人现在的样子，很可能，拿破仑有时候会照出一副蠢相，而俾斯麦却会照出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而这里，在这张像片上，阳光似有神助似的恰好抓住了索尼娅最富神韵的那一瞬间——羞人答答的、温顺的爱，她那略显怕生而又胆怯、腼腆的纯洁。那时，当她终于确信我非常渴望有一张她的像片时，她正感到十分幸福！这张照片虽然并不是很早以前拍的，但那时候她毕竟比现在年轻些，也好看些；然而即使那时也已经有了这塌陷的两腮，这些布满额上的皱纹，还有这怕兮兮、怯生生的目光，她的这种目光仿佛与年俱增似的——越往后越多。你信不信，亲爱的？现在我几乎无法想象她长着另一种脸，要知道，她从前也曾经年轻过，而且也长得非常漂亮！俄国女人很快就会变丑，她们的美转瞬即逝，诚然，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典型的民族特点，还因为她们会忘我地爱。俄罗斯女人，只要她爱上了谁，就会把一切一下子全交给他，——她的瞬间的美，她的长远的命运，她的现在和将来：她们不会节约，不会隐藏，不会备而不用，于是她们的美就迅速地耗尽在她们所爱的人身上。这些塌陷的两腮——这也是耗尽在我身上，耗尽在我的短暂的欢娱中的美。看到我爱你妈妈，你感到高兴，也许，你甚至都不相信我曾经爱过她？是的，我的朋友，我曾经很爱她，但是，除了坏事，我什么也没有对她做过……这里还有另一张像片——也给你看看。”

他从桌上拿起来，递给了我。这也是一张照片，尺寸要小得多，装在一个细巧的椭圆形木框里——这是一张姑娘的脸，瘦削而又像得了痨病似的，尽管如此，这脸还是非常漂亮；这脸若有所思，同时又奇怪地似乎没有思想。脸型很端正，这是经世世代代养育而成的一种典型，但却给人一种病态的印象：就像这人突然被一种呆滞不动的思想所掌控似的，而这思想之所以使他痛苦，是因为他无力驾驭。

“这……这是您过去曾经打算娶她，后来害痨病死了的那姑娘……她的继女？”我有点胆怯地问。

“是的，我曾经打算娶她，后来得痨病死了，她的继女。我知道你听说过……那些流言蜚语。不过，除了流言蜚语外，你什么也不可能知道。你放下这像片，我的朋友，这是一个可怜的疯子，别无其他。”

“彻底疯了？”

“或者说是白痴；不过，我以为她也是疯子。她留下了一个孩子，是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的（由于疯狂，而不是由于爱情；这是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干的最最卑鄙的事情之一）；现在这孩子就在这里，在另一个房间，我早就想领你去看看他了。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不敢到这里来，也不敢看这孩子；这是我和他在国外就说好了的。我把他抱回来抚养，这是得到你妈妈许可的。当时，在你妈妈的许可下，我才打算娶这个……不幸的……”

“难道这样的许可可能吗？”我急躁地反问。

“噢，是的！她允许我这样做了：女人会嫉妒女人，但这不是女人。”

“在别人看来，她不是女人，但不是对妈妈！我这辈子都不相信妈妈不曾嫉妒过！”我叫道。

“你说的也对。当一切都已经了结之后，也就是说在她已经许可之后，我才明白这道理。但是，先不说这个。莉季娅死后，这事并没有摆平，再说，即使她还活着，这事也没法摆平，甚至到现在我都不让你妈妈去看那孩子，这不过是个插曲。我的亲爱的，我早就盼着你到这里来了。我早就幻想在这里咱俩能碰碰头；你知道，这幻想有多久了吗？——我幻想已经两年了。”

他真心诚意地看了看我，心中带着一种坦率的赤诚。我抓住他的一只手。

“您干吗一再拖延，干吗不早叫我呢？如果你早叫我，你就会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就不会发生什么事！……”

就在这当口，端来了茶炊，而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也忽然抱来了那小孩，他还睡着。

“你看看他，”韦尔西洛夫说，“我喜欢他，现在特意让她们抱来，让你也看看他。好了，把他抱走吧，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坐到茶炊跟前来。我要想象一下咱俩从来就是这么住在一起的，每天晚上都聚在一起，永不分离。让我好好看看你：你这么坐，让我能够看到你的脸。我多么喜欢它，喜欢你的这张脸啊！当我还在日夜盼望你从莫斯科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象你的脸长得怎样了！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早叫你来？等一下，这道理也许你现在就会明白的。”

“但是，难道只有这老人死了，您才能无所顾忌地说话吗？这倒怪了……”

但是，即使我说了这话，我仍旧带着爱在看他。我们俩说话就像两个朋友在说话似的，不是一般的朋友，而是真心诚意的莫逆之交。他把我领到这里来，是想对我澄清什么，诉说什么，辩白什么，然而，就在说这些话以前，一切就已经解释和辩解清楚了。现在，不管我从他那里听到什么——目的都已达到，我们都幸福地知道这个，而且幸福地互相看着对方。

“倒不是因为老人死了，”他答道，“不仅仅是因为他死了，还有别的原因，现在都凑到一块儿了……但愿上帝祝福这一时刻和我们的整个一生，以后，乃至永远！亲爱的，让我们好好谈谈。我总是东拉西扯，总是分心，想说一件事，结果却沉浸在上千桩次要的细节上。这也是常有的事，当一个人的心充满……但是，我们还是好好谈谈吧；是时候了，而我早就爱上了你，孩子……”

他往后靠在自己的圈椅上，再一次打量了我一遍。

“这多奇怪啊！听到这话是多么奇怪啊！”我重复道，沉浸在欢乐中。

这时，我又想起他脸上忽然飞掠过的他那常见的褶子——仿佛忧伤和嘲笑兼而有之，这样的表情我太熟悉了。他镇定了一下，然后仿佛有点费力地开口道。

二

“是这样的，阿尔卡季：如果我早叫您来，又能告诉您什么呢？我的全部答复就在这问题中。”

“也就是说您想告诉我，您现在是妈妈的丈夫和我的父亲了，因此……关于我的社会地位，您不知道过去该怎么跟我说？是这样吗？”

“亲爱的，不仅是关于这事，我不知道怎么对您说：这里有许多问题我不能不保持沉默。这儿甚至有许多事是可笑的和低下的，就像变戏法；真的，就像是最最粗俗的戏法。唔，过去我们哪能彼此了解呢，因为我自己也仅仅是在今天才了解我自己这个人，在下午五点钟，在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去世前整整两小时。你在不愉快和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你放心，我会把这戏法解释清楚的；但是，我说的话完全是实话。我整个一生都是在漂泊和困惑中度过的，可是突然——在某年某月某日，在下午五点钟，这些问题全解决了！甚至有点气人，不是吗？在不多久以前，在从前，我还果真会生气也说不定。”

我听着，确实感到痛苦和莫名其妙；韦尔西洛夫额上过去的皱纹很厉害地显现了出来，而这是我在那天晚上，听到所说的那些话之后所不愿意看到的。我突然叫道：

“我的上帝！您是收到从她那里送来的什么东西了吧……在今天，五点钟？”

他定神瞧了瞧我，显然被我的惊呼吓了一跳，可能，还有我所说的那句话：“从她那里”。

“你一切都会知道的，”他说，脸上挂着一丝沉思的笑容，“唔，当然，你需要知道什么，我也不会瞒你，因为我领你到这里来，也就是为这事；不过现在咱们暂时先不谈这一切。你知道吗，我的朋友，我早就知道我们的孩子从小在思考自己的家庭，因为自己的父辈和周围的人没有好品相而感到受了羞辱。还在我上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这些爱思考的孩子了，当时我就认定，这一切盖由于他们过早地学会了嫉妒。不过请注意，我自己也曾经是个爱思考的孩子，但是……请原谅，亲爱的，我这人非常心不在焉。我只是想说明，在几乎整个这段日子里，我始终在为你担心。我一直把你想象成一个年龄虽小，但却恃才傲物和落落寡合的人。我也跟你一样从来不喜欢交朋友。这样的人是不幸的，因为他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和幻想，他们热烈地渴望，过早地渴望，几乎像报复似的渴望好品相，正是‘像报复似的’。但是够了，亲爱的；我又离题了……我还在以前，还在没有开始爱你以前，已经在想象你的模样，想象你那孤僻而又疯狂的幻想……但是够了；说实在的，我都忘了我刚才说什么了。不过，这话究竟还是应当说出来的。而过去，过去我又能对你说什么呢？现在我看到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知道，这是我的儿子在看我；可是，要知道，甚至昨天，我还不敢相信，我会像今天这样同我的孩子坐在一起说话。”

他确实变得非常心不在焉，同时又好像被什么事情所深深打动似的。

“我现在不需要幻想和做白日梦，我现在有您就足够了！我跟定了您！”我说，全身心地向往着他。

“跟定我？我的漂泊生涯正好结束，而且还正好在今天；你来晚了，我的亲爱的。今天是最后一幕结束，大幕正在落下。这最后一幕拖的时间很长。它是在很早以前开始的——当时，我最后一次逃亡国外。当时，我抛弃了一切，要知道，亲爱的，我当时与你妈妈断绝了夫妻关系，而且这意思是我亲口对她说的。这点你应该知道。我当时向她宣布，我将一去不回，她永远也不会再见到我了。最糟糕的是，当时我竟忘了给她留一点钱。关于你，我也丝毫没有想到。我离开俄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欧洲定居，我的亲爱的，而且从此再不回来。我流亡国外，当了侨民。”

“投奔赫尔岑去了？参加国外的宣传活动？您大概一辈子都参加了什么密谋吧？”我忍不住叫道。

“不，我的朋友，我从未参加过任何密谋。瞧你，甚至眼睛都亮了；我喜欢你发出的惊呼，我的亲爱的。不，我无非是因为苦闷才离开祖国的，由于一种突如其来的苦闷。这是一种俄国贵族的苦闷——真的，我也说不清是什么。一种贵族的苦闷，别无其他。”

“农奴制……人民解放？”我气喘吁吁地嘟囔道。

“农奴制？你以为我在怀念农奴制[331]？受不了人民的解放？噢，不，我的朋友，我们才是人民的解放者。我侨居国外毫无怨恨之意。当时我还是个调停官呢[332]，出了不少力；我出力是无私的，我之所以出走也不是因为我的自由主义收效甚微。当时我们大家也都毫无收获，也就是说，大家也都像我一样。我之所以出走，与其说是后悔，不如说是骄傲，请你相信，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我已经到了像个微不足道的鞋匠那样终老一生的时候了。Je suis gentilhomme avant tout et je mourral gentilhomme！[333]但是我毕竟感到悲哀。在俄罗斯，像我们这样的人，大概有一千左右；事实上，或许，也不会更多，但是，要知道，这就足够了，思想决不致于因此而湮灭。我们是思想的载体，亲爱的！……我的朋友，我说这话是抱着一种奇怪的希望，希望你能懂得所有这些奇谈怪论。我忽发奇想，把你叫了来：因为我早就在幻想，我要把什么事情告诉你……告诉你，正是告诉你！可是，然而……然而……”

“不，您说吧，”我叫道，“我在您脸上又看到了真诚……怎么样，当时，欧洲使您的心灵复活了？您说的‘贵族的苦闷’又指什么呢？对不起，亲爱的，我还没听懂。”

“欧洲使我的心灵复活了？但是，当时我是去埋葬它的！[334]”

“埋葬？”我诧异地反问。

他微微一笑。

“我的朋友阿尔卡季，现在，我思绪万千，心潮澎湃。我永远忘不了我初到欧洲时的最初印象。过去，我也曾去过欧洲，但是当时时代不同，我还从来没有带着这样的悲凉到那里去过，而且……还像当时那样，带着这样的爱。我先告诉你一个我当时的最初印象，我当时做的一个梦，真的是梦。这事发生在德国。我刚离开德累斯顿，由于心不在焉，我错过了一站，我本来应当在那里转车，转到我要去的那条铁路线，结果却误入了另一条支线。我立刻下了车；当时是下午两点多，天气晴朗。这是德国的一个小镇。有人给我介绍了一家旅馆。必须等候：下趟车要到半夜十一点才能通过。这件意外事甚至使我很高兴，因为我并没有什么特别要紧事需要赶路。我在漂泊，我的朋友，我浪迹天涯。这家旅馆很糟糕，又很狭小，但整座旅馆却掩隐在万绿丛中，周围布满花坛，就像在德国常见的情形那样。给了我一间窄小的房间，因为我整夜都在旅途中，所以吃过午饭后我就睡着了，时当下午四点。

“我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我意外的梦，因为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在德累斯顿美术馆有一幅克劳德·洛伦的画，图录上的名称叫《阿喀斯与伽兰忒亚》，我却一直把它叫《黄金时代》，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幅画我从前也见过，而现在，两三天前，我又顺便见到了它。当时我梦见的就是这幅画，但是我梦见的并不是一幅画，而仿佛是某种现实。不过，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梦见了什么：就像画中的情形一样，——希腊群岛的一角，然而时间却仿佛倒退了三千年；蓝色的、轻柔的海浪，岛屿与悬崖，沿岸鲜花盛开，远处是一派神奇的景色和令人产生遐想的落日——美得令人无法用言语形容。欧洲人都把这里认作自己的摇篮，这想法也使我的心仿佛充满了对故土的爱。这里是人类的人间天堂：诸神由天上降临人间，与人相亲相爱……噢，这里曾经居住过一些非常优秀的人！他们在这里幸福地起居作息，天真无邪；草地上和小树林里充满了他们的歌声和欢声笑语；无穷无尽、无限充沛的精力都用于爱和朴实无华的快乐中。太阳把温暖与光明洒遍他们全身，为自己的这些优秀的儿女感到高兴……这是一个美丽的梦，然而这也是人类的崇高迷误！黄金时代——这是所有幻想中最难以置信的幻想，但是人们却为之献出了自己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许多先知先觉者也曾为它出生入死，受尽苦难，但是没有它，人们不想活，甚至也没法死。这整个感受我仿佛在这梦中都体验到了；当我一觉醒来，睁开眼睛，眼睛还真的被泪水打湿了：悬崖呀，大海呀，落日的斜晖呀——这一切似乎还历历在目。我记得，我当时很高兴。一种我不知道的幸福感，从我的心中流淌而过，甚至达到了痛苦的程度。这是一种全人类的爱[335]，已经完全是黄昏了；落日的一束斜晖，透过放在窗台上的盆花的绿叶，照进了我那小房间的窗户，把阳光洒遍了我全身。于是，我的朋友，于是——我在我梦中见到的这欧洲人童蒙初开那一天的落日，当我醒来后，在我清醒的状态下，竟在我眼前立刻变成欧洲人寿终正寝那一天的落日。那时候，在欧洲上空，特别能听到一种类似丧钟的声音。我说的不仅指战争，也不是指焚毁杜伊勒里宫的事[336]……噢，你放心，我知道这是‘合乎逻辑’的[337]，我也十分明白当前流行思想的不可阻挡，但是，我作为崇高的俄罗斯文化思想的载体，却不能允许出现这一现象，因为崇高的俄罗斯思想是各种思想的全面和解。当时全世界又有谁能明白这样的思想呢，所以我只能孤独地漂泊。我不是说我个人——我是说俄罗斯思想。那里只有争斗和逻辑；那里法国人仅仅是法国人，德国人仅仅是德国人，而且这种关系在两国的整个历史上达到了极度紧张的状态；因而，正是在那个时代，法国人从来没有这样损害过法国，德国人从来没有这样损害过德国！只有我独自一人，处在所有的纵火者中间，敢于直视他们的眼睛，对他们说，他们焚毁杜伊勒里宫是个错误；只有我独自一人，处在所有保守的复仇者中间，敢于对这些复仇者说，焚毁杜伊勒里宫，虽然是犯罪，但毕竟是符合逻辑的。而这是因为，我的孩子，只有我一个人，作为俄国人，又是当时欧洲的唯一欧洲人。我不是说我自己，我说的是整个俄罗斯思想，我在漂泊，我的朋友，我在浪迹天涯，但是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应当保持沉默，默默地漂泊。但是我终究还是感到悲哀。我的孩子，我不能不尊重我的贵族身份。你好像在笑？”

“不，我没笑，”我用深受感动的声音说道，“我根本就没有笑：您说的您梦见黄金时代的那个梦，深深震撼了我的心，请您相信，我开始理解您了。但是我最高兴的还是看到您这样尊重您自己。我急于向您申明这点。我还从来不曾料到您会是这样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很喜欢你的这种感慨，亲爱的。”他又对我的这种天真的感慨微微一笑，接着便从圈椅上站起来，自己也不曾察觉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我也微微站起了身子。他继续用他那奇怪的语言接着说下去，但是态度非常诚恳，含义十分深刻。

三

“是的，孩子，给你再说一遍，我不能不尊重我的贵族身份。我国历经许多世纪，造就了一批在任何地方也没有见过的、整个世界都没有的高等的文化人，——这是一些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人。这是一些俄罗斯人，但是因为他们来自俄罗斯人民的高等文化层，因而我也有幸属于这一阶层。他们蕴含着俄罗斯的未来。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总共只有一千人——也许多一些，也许少一些，——但是整个俄罗斯，生息繁衍，生生不息，也仅仅是为了造就这一千人。有人会说，就一千人——太少了，有人则义愤填膺，为了造就这一千人竟耗费了这么多世纪和千千万万的人。我看，有一千人，就不少了。”

我竖起耳朵听着。我听出了他的信念和毕生的追求。这“一千人”的说法凸显了他的抱负！我感到，他对我的感情外露是出于某种外在的震撼。他对我说的这些热情洋溢的话，是因为他爱我；但是他为什么突然跟我说了这些话，而且为什么他偏偏要跟我说呢，个中原因我还不甚了然。

“我侨居国外，”他继续道，“对过去种种我毫不惋惜。当我还在俄国的时候，我曾尽我力之所能为俄国服务，出国后，我仍继续为它服务，不过拓宽了思想，看得更大更远了。但是，我为它提供的服务，却远比我仅仅是俄国人要大得多，不像法国人在当时仅仅是法国人，德国人在当时仅仅是德国人那样。在欧洲，暂时还无人懂得这道理。欧洲造就了一批高尚的法国人、英国人和德国人，但是对于未来的欧洲人应当是怎样的，他们几乎还一无所知。而且，似乎，暂时还不想知道。这道理是很清楚的：因为他们不自由，而我们是自由的。在欧洲只有我一个人在当时是自由的，虽然我胸怀俄国人的苦闷。

“请注意一个奇怪现象，我的朋友：任何一个法国人都可以不仅为自己的法国服务，甚至也可以为全人类服务，不过有一个条件，他必须是一个十足的法国人；英国人和德国人也一样，只有我们俄国人，甚至在我们这个时代，也就是说还远在大结局[338]到来之前很久，就已经获得一种能力，即只有当他是一个十足的欧洲人的时候，他才能成为十足的俄国人。这就是我们与所有其他民族不同的最本质的区别，在这方面，我们与其他民族判然有别。我在法国是法国人，跟德国人在一起，——是德国人，跟古希腊人在一起，——是古希腊人，然后又是十足地道的俄国人，正因为如此，我是一个真正的俄国人，并最大程度地为俄国服务，因为我显示了俄国的主要思想。我是这一思想的开路先锋。我当时侨居国外，但是，难道我就抛弃了俄罗斯吗？不，我在为它服务。就算我在欧洲一事无成吧，就算我到那里去，无非是浪迹天涯吧（而且我也知道，我到那里仅仅是浪迹天涯），但是我是带着我的思想去的，我是带着我的意识去的，这就够了。我给那里带去了我的俄国人的苦闷。噢，不光是当时流的血把我吓倒了，甚至也不是杜伊勒里宫，而是随后必将发生的一切。他们还注定要长久地厮杀，因为他们还是太法国人的法国人，太德国人的德国人，而且他们还没有演完自己的角色。而在此以前，我不忍看到破坏。对一个俄国人来说，欧洲就像俄国一样宝贵：它上面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亲切的和宝贵的。欧洲就如同俄国一样，它同样是我们的祖国。噢，比祖国还祖国！没有人比我更深切地爱俄罗斯了，但是我永远也不曾责备过自己把威尼斯、罗马、巴黎，它们的科学与艺术宝库，它们的整个历史——看得比俄罗斯更亲。噢，俄国人十分珍惜这些古老的异邦的石头，上帝的世界所创造的这些古老奇迹，这些圣迹残片；甚至对这些东西，我们也比他们本国人感到更珍贵！现在他们的思想不同了，感情也不同了，他们已不再珍惜那些古老的石头。那里的保守派仅仅为自己的生存而斗争；而那些纵火者之所以铤而走险，也无非是为了生存和有口饭吃。只有俄罗斯不是为自己而存在，而是为了思想，我的朋友，你得承认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事实，已经快一百年了，俄罗斯绝对不是为了自己而存在，而仅仅是为了欧洲！可是他们呢？噢，他们在达到上帝的王国[339]之前，注定还要经受许多苦难。”

不瞒你们说，我非常不安地听着他说话，甚至他说话的腔调也使我感到害怕，虽然我不能不被他的思想所震慑。我非常害怕谎言。突然，我声色严厉地向他指出：

“您刚才说：‘上帝的王国’。我听说，您在那里布道，宣传上帝的福音，还戴着枷锁[340]？”

“先别提我戴枷锁的事，”他微微一笑，“这是另一回事。当时，我并没有布道，并没有宣传什么，但是我却思念他们的上帝，这是实情。他们当时标榜无神论……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人，但是，要知道，这都一样；这不过是一些领跑的头马，但这是付诸实施的第一步[341]——这才是最重要的。这里又是他们的逻辑；但是，要知道，逻辑总有美中不足之处。我是另一种文化的人，我的心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忘恩负义，抛弃了思想，他们吹口哨，扔烂泥，我对这些都感到不能容忍。这过程的粗野，使我感到害怕。但是，现实总难免粗野[342]，甚至在最光明磊落地追求理想时，也是如此，而这，我当然应当知道；但是我毕竟是另一类人；我在选择上是自由的，而他们不自由——于是我哭了，为他们而哭，为古老的思想而哭，也许我哭，流下的是真正的眼泪，而不是花言巧语，说一些动人的话。”

“您就这么强烈地信仰上帝吗？”我不信任地问道。

“我的朋友，这是个问题，也许是多余的问题。就算我不十分信仰吧，但是我仍旧不能不怀念那古老的思想。有时候我简直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没有上帝而活着，难道什么时候这可能吗。我的心永远认定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在某个时期大概又是可能的……对于我来说，甚至毫无疑问，这个时期定将来临；但这时我想象的永远是另一番景象……”

“什么景象？”

不错，他以前曾经说过他很幸福；当然，在他的言语中流露过许多喜不自胜的心情；因而我从他所说的话中也学到了许多东西。至于我们俩当时到底说了些什么，由于我对他的敬重，毫无疑问，现在我并不想形诸笔墨，逐一列出。我想在这里引述的只是这个奇怪景象中的某些细节，而这景象是我从他的嘴里套出来的。主要是，这“枷锁”云云，过去一直折磨着我，使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想把这事弄清楚，——因此我才坚持让他给我说清楚。至于他当时所说的某些荒诞不经和非常古怪的思想，则永远留在我心里。

“我总在想象，我的亲爱的，”他带着一丝沉思的笑容开口道，“现在战斗已经结束，争斗已经平息。在互相诅咒、互相抹黑和吹口哨之后，出现了平静，人们如其所愿，只剩下了他们自己；过去的伟大思想离开了他们；至今一直哺育着他们、温暖着他们的伟大力量之源，就像克劳德·洛伦油画中的那个宏伟的、吸引人的夕阳一样陨落了，但是，这好像已经是人类的末日。于是人们忽然明白了，就剩下他们自己，他们一下子感觉到了完全彻底的孤独。我亲爱的孩子，我还从来无法想象人们竟会如此忘恩负义和如此愚蠢。孤寂无依的人们立刻开始更加紧密和更加充满爱地互相偎依在一起；他们手拉着手，终于明白现在只有他们才是彼此的一切，彼此的依靠。灵魂不死[343]的伟大思想一旦消灭，那就不得不用别的思想来代替它；于是人们才会把过去投向永生（灵魂不死）的整个充沛的大爱，转而投向大自然，投向现世，投向人们，投向任何一株小草。他们才会不可遏制地热爱大地和生命，随着他们逐渐意识到人生苦短和人生有限，他们的爱也就会愈加强烈，不过已经是另一种爱，而不是过去的爱了。他们将会看到和发现大自然中过去想也不曾想到过的现象和奥秘，因为他们那时是用新的目光来看大自然，就像情人在观看自己的爱侣一样。他们睡醒之后就急着互相亲吻，急急忙忙地彼此相爱，因为他们已经意识到来日无多，这就是他们留下的一切。他们将彼此为对方劳作，人人都为大家献出自己的一切，并且仅仅以此而感到幸福。每个儿童都会知道和感觉到，世上的任何人都是他的父亲和母亲。‘即使明后天是我的末日’，每个人望着落日都会想到，‘那也不要紧，我死了，但是他们大家都活着，即使他们死了，还有他们的孩子。’——一想到人们将会代代相传，始终相亲相爱，互相体贴，互相关心，也就不会去想死后相会再见的事了。噢，他们将会急着彼此相爱，以便熄灭自己心中巨大的忧伤。他们为了自己可以是骄傲的、勇敢的，然而各自为了对方却会变得胆怯起来；每个人都为每个人的生命与幸福胆战心惊。他们彼此间温柔体贴，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羞于外露，他们就像孩子一样彼此亲亲热热。他们相逢时将会以深情和通情达理的目光彼此相望，可是他们的目光中却充满着爱和忧伤……

“我的亲爱的，”他突然面含微笑地打断了自己的话，“这一切都是幻想，甚至是最难以置信的幻想；但是我却经常浮想联翩，因为我的整个一生不这样就没法活，不能不想这事。我说的不是我的信仰：我的信仰不大，我是一个自然神论者[344]，哲学上的自然神论者，我认为，我就像我们那整个一千人一样，但是……有意思的是，我想象的那景象，最后总会出现一种幻象，就像海涅笔下的‘波罗的海基督’[345]一样。我不能没有他，我不能不想象他最后终于出现在孤苦无靠的人们中间。他走到他们面前，向他们伸出手，说：‘你们怎能忘记我呢？’这时大家才如梦初醒，睁开了眼睛，响起了一片伟大的、欢乐的颂歌，赞美新的也是最后的复活……”

“先撇下这个不谈，我的朋友；至于我‘戴上枷锁’云云——全是胡说八道；你放心，别为这事感到不安。不过还有一点：你知道，我一向不苟言笑，出言谨慎；如果说我现在打开了话匣子，那这是……由于百感交集，而且又是对你，而对任何其他人我是决不会说的。我之所以补充这点，就是为了使你心安。”

但是，我甚至深受感动；并没有出现我担心出现的谎言，而我尤其感到高兴的是，我已经看得很清楚，他的确苦闷过和痛苦过，也的确，毫无疑问，他深情地爱过——而这也是我感到最宝贵的。我把这想法兴奋地告诉了他。

“但是，您知道吗，”我突然又加了一句，“我觉得，尽管您很苦闷，您在当时也一定感到非常幸福，是不是呀？”

他愉快地笑了。

“你今天的看法特别中肯。”他说。“唔，是的，我曾经很幸福，再说，既然我这样苦闷又怎能不幸福呢？不，在我们这一千人中，再没有比在欧洲漂泊的俄国人更自由，更幸福的了。真的，我不是说笑，这里有许多严肃的思想。我决不会用我的苦闷来交换任何别的幸福。在这个意义上，在我整个一生中，我永远是幸福的，我的亲爱的。正是这幸福，在当时，使我生平第一次爱上了你妈。”

“怎么是生平第一次呢？”

“正是这样。我在漂泊和苦闷的同时，忽然前所未有地爱上了她，于是我立刻派人把她接了来。”

“噢，您也给我讲讲这事吧，你也给我讲讲妈妈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叫你到这里来的，要知道，”他快活地微微一笑，“我就怕你以为我是为了赫尔岑，或者为了在国外参加什么密谋，才原谅我撇下你妈妈的……”

第八章

一

因为我们当时谈了一晚上，一直坐到深夜，我就不把我们的谈话内容一一列举了，我只想提一件事，这件事终于给我解开了他生平中的一个谜团。

我想先从他爱妈妈说起，这对我是毫无疑问的，如果说他出国时抛弃了她，与她“断绝了夫妻关系”，那肯定是因为他太苦闷了，或者因为诸如此类的原因，不过，这也是世人常有的，但是又永远很难说清楚。在国外，然而在过了很长时间以后，他又忽然重新爱上了妈妈，在分隔两地的情况下，在思想感情上，他又深深地爱上了她，于是又派人去接她。也许有人会说“胡闹”，但是我的看法却不一样。我认为，这里蕴含着一切，人生中必须严肃对待的一切，尽管这里也看得出明显的窝囊，而这窝囊，看来，也多少是我造成的。但是我敢发誓，他因欧洲而产生的苦闷，我认为是毫无疑问的，它不仅足以与修筑铁路这样一些当代的实际活动相提并论，而且要高得多。我认为他对人类的爱是最真诚、最深刻的感情，毫无作秀之嫌；至于他对妈妈的爱，虽然，也许带着稍许幻想的成分，但仍是某种完全无可争议的事实。在国外，在“既苦闷又幸福”之中，我还要补充一点，在最严格的修士般的孤寂之中（这一特殊信息，已经是后来我经由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打听到的了），他竟忽然想起了妈妈——而且正是想起了她的“塌陷的两腮”，于是便立刻派人去把她接了来。

“我的朋友，”他顺便地似乎脱口而出，“我忽然意识到，我之为思想而奋斗，决没有解除我作为一个有道德、有理性的人应尽的义务，我有责任在我的有生之年，至少让一个人得到实际的幸福。”

“难道这种书生气的想法就是一切的原因吗？”我不解地问。

“这不是书生气的想法。不过，也说不定。然而，这里一切都交织在一起：要知道，我是真的很爱你妈妈，真心实意地爱，而不是书生气地爱。如果我不是很爱她，也就不会派人去接她了，即使我灵机一动，冒出这个想法，我也尽可以随便找个德国男人或者德国女人，让他（或她）‘得到幸福’也就行了。每个人在自己的一生中都必须做点什么，至少使一个人获得幸福，但是这必须是实实在在的幸福，真的幸福，——我要把这定为任何一个智力发达的人必须遵守的金科玉律，就像我想给每一个农夫定下一条法律或者一宗劳役，由于俄国的森林砍伐殆尽，必须在自己的一生中至少种一棵树；不过一棵树似乎少了点，不妨下令，让他们每人每年都种一棵树。一个高等的、智力发达的人，由于追求崇高的思想，有时会完全脱离迫切的现实问题，变得可笑、任性、冷漠，甚至简直可以说是愚蠢，这不仅表现在实际生活中，甚至，最后，在自己的理论上也变得蠢了。因此，必须务实，身体力行，必须至少使一个具体而又现实的人得到幸福，这样才会真的改变一切，才会使这个有心为善的人面目一新，焕发出精神与活力。作为一个理论，这很可笑；但是，如果把这付诸实施，并变成一种习惯，那就显得根本不蠢了。我对此有过切身体会：我刚一开始发挥这个关于新的金科玉律的思想时，——起先，当然，就跟闹着玩似的，后来我才突然开始明白，埋藏在我心底的对你母亲的爱到底有多深。而在这以前，我竟完全不明白我是爱她的。当我跟她同居的时候，只是趁她还很美貌，拿她取乐而已，到后来就烦了。一直到德国我才明白过来：我爱她。先从她那塌陷的两腮说起，过去我从来不会想起它，有时候即使见了，心里也不感到痛苦——我说的是实实在在的痛苦，真正的痛苦，生理上的痛苦。有一些痛苦的回忆，我的亲爱的，常常会给人带来切肤之痛：几乎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回忆，只是人们常常把它们忘记而已；但是也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形，后来会突然想起来，甚至只是想起某个大致的轮廓，但后来就欲罢不能了。我开始想起我与索尼娅同居时成千上万个生活细节；最后，这些生活细节竟自动地油然而生，大量涌入我的脑海，当我在等她到来的那些日子里，几乎使我望眼欲穿，万分痛苦。最使我受不了的是，我想到她在我面前总是那么低声下气，她总认为自己在所有方面都比我低下，而且低得没法比，——你想想——甚至在肉体上。有时候，我想看看她的手和手指，她就害羞和满脸通红，因为她的手和手指根本不像贵妇人那样细嫩柔滑。而且不仅是手指，对她身上的一切，她都自惭形秽，尽管我爱的就是她的美。她跟我在一起时总是羞答答，十分怕生，但糟糕的是，在这种羞赧中往往会流露出某种恐惧。

总之，她总认为自己在我面前是某种低贱的东西，或者，甚至，几乎见不得人。没错，有时候，起初，我有时会想，她始终把我看作是她的老爷，并且感到害怕，但是，这满不是那么回事。然而，我敢发誓，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的缺点，我毕生没有遇到过一个比她更细心，更善解人意的女人了。起初，她还长得很美的时候，我曾要求她打扮得漂亮些，噢，那时候她是多伤心啊。这里既有自尊，也有某种异样的受到屈辱的感情：她明白，她永远也成不了太太，穿上不应该是她穿的衣服，只会显得可笑。她作为一个女人不愿意在自己的穿戴上成为别人的笑柄，她明白每个女人都应该有她自己应该穿的衣服，然而成千上万的女人却永远不懂得这道理——只想打扮得时尚。她害怕我那嘲笑的目光——就是这道理！但是使我特别伤心的是，我想起她那深深的惊讶的目光，而在我们同居的整个时期，我经常在自己身上感觉到这种目光：这表明她完全明白她的命运，以及等待着她的未来。因而一看到她这种目光，我就常常会感到甚至心情沉重，虽然，不瞒你说，我当时并没有同她深谈，我有点倨傲地蔑视这一切。要知道，她并不像现在这样总是那么怯生生的和腼腆的；现在就常发生这样的情形，她会忽然变得很开心，变得十分妩媚动人，就像一个二十岁的少女似的；而从前，从年轻的时候起，有时候，她是很爱说说笑笑的，当然，是在自己的圈子里——同侍女和女食客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她说笑的时候，蓦地被我撞见，她会迅速地满脸通红，怕兮兮地看着我！有一回，已经是在我出国前不很久的时候了，也就是说，就在我同她脱离夫妻关系的头天晚上，我走进她的房间，正好碰到她一个人在屋里，坐在小桌旁，手里没有任何活计，她用一只手支在小桌上，在深深地沉思。她不干活，就这么坐着，几乎从来不曾有过。当时，我已经很久不跟她亲热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踮着脚尖，突然搂住她，亲了亲……她吓得跳起来——我永远忘不了她脸上的那种欢悦和幸福的表情，突然，代替这一切，她陡地满脸通红，两眼亮了一下。你知道我在这发亮的目光里看到了什么吗？‘你这是对我的施舍——就是嘛！’她歇斯底里地号淘大哭起来，借口是我吓着她了，但当时我甚至沉思起来。一般说，这样的回忆都十分沉重，我的朋友。这就像伟大的艺术家在他们史诗般的作品中，有时候会描写那些痛苦的场面一样，后来，一辈子，回想起这些场面都令人十分痛苦，——比如莎士比亚的奥赛罗的最后独白，叶甫盖尼跪倒在塔季雅娜脚下，或者，在维克多·雨果的《Misérables》[346]中，那个越狱逃跑的苦役犯跟那个小孩，跟那个小姑娘，在一个寒冷的黑夜，在井边相遇的情形；这类事一旦刺穿了你的心，后来就会永远留下伤痛。噢，我是多么焦急地在等候索尼娅啊，我又多么想快点拥抱她啊！我带着一种焦躁的不耐烦幻想着一整套新的生活计划；我幻想通过逐渐的、循序渐进的努力，破除她心中对我的这种经常的畏惧，向她阐明她自身的价值，以及她甚至高于我的一切。噢，当时我就十分清楚，我同你妈妈一旦分开，我总会开始爱她，可是我一旦与她重新聚首，我又总会对她忽然变冷；不过，这不是那么回事，当时并非那么回事。”

我很惊讶：“那她呢？”我心中闪过这一疑问。

“那么，当时，您跟妈妈是怎么见面的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当时？当时，我跟她根本就没见面。当时，她刚到柯尼斯堡[347]，就在那里留下了，而我则在莱茵河畔。我没有去见她，而是让她留在那里等我。我们俩见面已经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噢，过了很久，我去找她是为了请她允许我娶……”

二

这里我要讲的仅仅是这事的主要内容，亦即仅仅是我自己能够领会的内容，再说，他说到这里就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他一说到这事，他的话就忽然变得十倍地语无伦次和颠三倒四。

就在他最迫不及待地等候妈妈去的时候，他忽然遇到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那时候他们俩都在莱茵河畔，在一处矿泉疗养地疗养。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丈夫已经几乎要死了，至少，大夫们已经判定他必死无疑。自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使他倾倒，仿佛用什么魔法把他迷住了似的。这是他命中的一劫。有意思的是，当我现在记下并回想这一切的时候，我竟不记得他在自己的叙述中哪怕就一次使用过“爱情”这词和他“爱上了她”这样的说法。倒是“命中一劫”这话我记得。

而且，当然，这也确是他的命中一劫。他并不想这样，“并不想爱”。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这意思说清楚；但是，一想到他居然能发生这样的事，他的整个心就愤愤然，气愤不已。他说，他心中原本是自由的一切，面对这次邂逅，却一下子荡然无存了，于是这个人就永远被这个女人牢牢地拴住了，尽管这女人与他根本就没有关系。他不愿意被这种情欲所奴役。现在我就爽快地说吧：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是上流社会女人中少有的典型，——这样的典型，在这圈子里，也许并不多见。这是一个非常纯朴，非常爽直的女人的典型。我听说，即我千真万确地知道，当她出现在社交界（她常常会完全退出社交界），她就凭这气质而使所有的人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韦尔西洛夫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当然，并不相信她是这样的人，他相信的正好相反，就是说她在装腔作势，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善的女人。在这里，我想稍稍超前一点，举一段她本人对他的看法：她断定，他也不可能对她有别的想法，“因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碰壁之后，总是，先于别人，倾向于把一切都说得很糟糕”，我不知道，一般地对理想主义者这么说是否有理，但是对于他，当然，这是千真万确的。我倒想在这里说一点我自己的想法（这是我在听他说话时，倏忽一闪，闪过我脑海的一点想法）：我认为他爱妈妈，用的多半是一种人道的和全人类的博爱，而不是一般男人爱女人的那种普通的爱，可是他一旦遇到了一个女人，他却用这种普通的爱爱上了她，可是他又立刻弃绝了这种爱——多半因为不习惯。话又说回来，我的这一想法也可能不对；这话，当然，我没有告诉他。似乎有点失礼；同时我敢发誓，他当时处在这样的情况下，使人不由得觉得他可怜：他十分激动，有时候，在说到某些地方时往往欲言犹止，简直说不下去，哭丧着脸，在屋里走来走去，一沉默就是好几分钟。

她当时很快就识破了他心中的秘密；噢，也许还故意跟他打情卖俏：碰到这样的情况，即使最光明磊落的女人也免不了犯贱，这是她们难以克服的本能。最后，他俩以无情的决裂而告终，他似乎想打死她；也许他是吓唬她，恨不得打死她；“但是这一切又突然变成了恨。”后来便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时期，他忽发奇想，要用那一套戒律来折磨自己，“也就是修士们使用的那一套戒律。你可以用有步骤的实践逐步克服自己的意志，从最可笑和最细小的事情做起，而以完全克服自己的意志而告终，这样，你就可以成为一个自由的人。”他又补充道，这对修士们来说是一种很严肃的事，因而积千年之经验，这已经形成一套学问。但是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立志遵守“戒律”，在当时，根本不是为了摆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而是因为他有十分把握，他当时不仅不爱她，甚至还恨透了她。他对她恨之入骨，他甚至对他的恨相信到了这种程度，甚至忽发奇想，决定要爱上她那被公爵欺骗过的继女，并要同她结婚，他完全让自己相信了他的这份新的爱，并且还让这个可怜的白痴不可抗拒地爱上了他，从而用这份爱使她在她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得到了完全的幸福。为什么他那时候只想到她，而没有想到一直在柯尼斯堡等他的妈妈呢，——我始终没有弄清这道理……相反，他突然之间把妈妈完全忘了，甚至连生活费都没有寄给她，幸亏当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救了她；然而，他又忽然去找妈妈“请允许他”与这姑娘结婚，借口是“这样的新娘不是女人”。噢，这一切也许不过活画出“一介书生”的穷酸相，正如后来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谈到他时所说的那样。但是又为什么呢，真是的，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人”（如果确实他们只会纸上谈兵的话），却会货真价实地去受苦，以致酿成这样的悲剧呢？话又说回来，当时，在那天晚上，我的想法却稍许有点不同，有个想法使我感到震惊：

“您的整个造诣，您的整个心灵，都是用您的痛苦和您的毕生奋斗得来的——可她的尽善尽美却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不平等……因此女人使人愤慨。”我说这话根本不是为了讨好他，而是热烈地，甚至是愤愤然对他说的。

“尽善尽美？她尽善尽美？她身上没有任何尽善尽美的地方！”他突然说道，差点对我的话感到不胜惊奇。“这是一个最平常的女人，这——甚至是一个坏透了的女人……但她应该是十全十美的！”

“为什么说应该呢？”

“因为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她就应该十全十美！”他恶狠狠地叫道。

“最可悲的是您现在一想到她还这么痛苦！”我突然身不由己地脱口而出。

“现在？我痛苦？”他又把我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站在我面前，仿佛有点困惑不解似的。这时忽然有一种静静的、绵长的，沉思的微笑，蓦地照亮了他的脸，他在自己面前竖起一根手指，似乎在思索。紧接着，但已经完全清醒了，他从桌上拿起一封打开的信，把它撂到我面前：“给，你看吧！你一定要知道这一切……可你干吗总让我翻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老账呢！……这只会亵渎和激怒我的心！……”

我无法表达我的惊讶。这封信是她写给他的，这是一封今天下午五点左右才收到的信。我几乎浑身哆嗦地看完了这封信。它并不长，但写得十分直爽和真诚，因而我在看这封信时就像她本人站在我面前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一样。她非常老实（因此几乎很感人）地向他承认她怕他，因而直截了当地恳求他“让她过几天安静日子”。最后她告诉他，现在，她肯定会嫁给比奥林格。在这之前，她还从来没有给他写过信。

以下就是我当时从他的解释中听明白的内容：

刚才，不多会儿以前，他刚看过这封信，他忽然在自己心中感到一种完全出乎他意料的现象，在这万劫不复的两年中，他头一次没有对她感到丝毫的恨意和丝毫的震动，可是不久前，他只要一听到比奥林格的名字就会“发疯”。“相反，我却全心全意地捎去了我对她的祝福。”他深情地对我说。我十分欣喜地听了他的这段话。这说明，构成他心中情欲和痛苦的一切，一下子都自然而然地消散了，就像一场梦，就像中了两年的魔法。在他还不甚相信自己的时候，刚才，他就急着跑去找妈妈——怎么样呢：他进去的时候，正好是妈妈成为自由人的时候，昨天那个在遗嘱中托他代为照顾妈妈的老人去世了。这两件事恰好碰在了一起，震撼了他的心。少顷，他又急忙跑出去找我——他这么快就想起我，我永远忘不了。

而且我也忘不了那晚的结局。这人忽然整个儿地又变了。我们俩一直坐到深夜。关于这整个“消息”对我发生了什么影响，——以后，在该讲的时候我会讲到的，而现在——我只想对他的情况说几句结束的话。现在，我思量两三，当时他最使我倾倒的，是他对我的忍让，是他对我这样一个孩子真诚地说实话的态度！“我简直鬼迷心窍，不过也多亏有它！”他叫道。“要不是我瞎了眼，也许，我永远也找不到我心中这位完整而又永远的唯一女皇，我的受苦受难的女皇——你的母亲。”他这几句不可遏制地脱口而出的热情洋溢的话，我要特别记下来，以备后用。但是当时，他抓住并征服了我的心。

记得，最后我们变得开心极了。他让用人拿来了香槟酒，于是我们俩便为妈妈和“未来”干杯。噢，他当时充满生命力，渴望好好地活下去！但是我们之所以兴高采烈，并不是因为喝多了酒：我们每人才喝了两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到最后我们俩几乎都大笑不止。我们说起了完全不相干的事；他天南地北地大讲奇闻逸事，我也一样。我们俩的说笑和闲扯绝无恶意和嘲弄之意，但是我们都很开心。他一直不让我走：“坐，再坐一会儿！”他反复说，我也就留下了。他甚至还跑出来送我：夜色很美，稍许有点上冻。

“请问：您给她写回信了吗？”我忽然完全无意地问道，并在十字路口最后一次握了握他的手。

“还没有，没有，这完全无所谓。明天来，早点来……还有件事：彻底甩开兰伯特，把‘凭证’撕掉，要快。再见！”

他说完这话后立刻走了，我则站在原地，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竟没有叫他回来，特别是“凭证”这一说法使我十分震惊：竟说得这么准确，他又是从哪听来的呢，除了兰伯特还能有谁呢？我心神不定地回到了家。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两年像中了魔似的种种怪事”，怎么会像梦，像鬼迷心窍，像幻景一样消失不见的呢？

第九章

一

但是我第二天早晨醒来，却感到精神培增，心也更热了。我想到昨天在听他“忏悔”谈到某些部分时，竟表现出了某种心浮气躁，似乎过于高傲的样子，——一想到这，我就不由得打心眼儿里产生一种自责。即使他的话有点杂乱无章，即使他的某些坦白似乎有点使人摸不着头脑，甚至颠三倒四，难道他昨天叫我去，是准备发表演说的吗？他在这样的时刻来找我，把我当作他唯一的朋友，是他看得起我，给了我很大面子，这一点我永远也忘不了。相反，他的忏悔“很感人”，不管我这么说，人家会怎么笑话我，即使他有时候也说了些玩世不恭或者甚至似乎可笑的话，那我也是能够包容，能够原谅的，决不致于不理解和不容许现实主义的而又不玷污理想的活法。主要是我终于了解了这个人，甚至我还多少感到遗憾，有点恼火，这一切原来那么简单：我始终在自己的心中把这个人看得非常高，高入云霄，非把他的种种遭遇披上一件神秘的外衣不可，因此，很自然，至今我仍希望，事情要复杂一些。然而，在他与她的邂逅中，以及在他两年的痛苦中，的确也有许多复杂的事：“他不想在人生中听从命运的摆布；他需要的是自由，而不是在劫难逃的奴役；如果听从命运的摆布，他就不得不去欺凌在柯尼斯堡等他的妈妈了……”再说，他这人，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他乃是个基督福音的布道者，他心中装着黄金时代的理想，他知道无神论将会导致的未来的景象，可是他与她邂逅之后，把一切都毁了，把一切都颠倒了。噢，我并没有背叛她，但我还是站到了他一边。比如说，我认为，妈妈决不会对他的命运有任何阻碍，即使他跟妈妈结婚了也是这样。这我明白——而他遇到那女人就完全不同了。不错，妈妈反正也不会使他心情平静，但是这也许甚至于更好：这样的人应当另作别论，就让他们的生活永远这样吧；这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像话，不像话的倒是他们心安理得地安于现状，或者大体上都变成像芸芸众生一样的人。他对贵族的赞颂，以及他所说：“Je mourrai gentilhomme”[348]——一点也没有使我感到困惑。我懂得，他这是指怎样的gentilhomme[349]；这是指那种愿意奉献一切的人，愿意成为世界公民，以及“把各种思想混合在一起”这一主要俄罗斯思想的鼓吹者。虽然这一切听去似乎是胡说八道，也就是所谓“把各种思想混合在一起”（当然，这简直不可思议），但是毕竟有一点是好的，即他毕生崇尚的是思想，而不是崇拜混账的金钱。我的上帝！在我策划好我的思想之后，难道我，我自己——难道我崇拜的是金牛犊[350]，难道我当时需要的是金钱吗？我敢起誓，我需要的仅仅是思想！我敢发誓，即使我有亿万资产，我也决不会把一把椅子，一张沙发蒙上天鹅绒，我还会与现在一样吃同样的牛肉汤。

我边穿衣服边焦躁地急着想去看他。我要补充一句：关于他昨天出乎意外地提到“凭证”一事，比之昨天，我心里平静多了。首先，我希望能够同他解释清楚，其次，兰伯特居然能够钻到他身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呢？但是我最高兴的是，我有一个非同寻常的感觉：这是因为我想到他已经“不爱她了”；对此我坚信不疑，并且感到好像有什么人从我心上推开了一块可怕的石头似的。我甚至还记得当时闪过我心头的一个揣测：当他听到她要嫁给比奥林格的消息后，一定怒火中烧，当时还给她发了一封带有侮辱性的信，正是他最近这次发作的不成体统和荒谬绝伦，正是这个极端行动，才可能使他的感情发生剧变，使他逐渐回到正常的理性，从而成为这一转变的预示和前兆；我想，这就跟生病的情况差不多，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以毒攻毒，对他施行强刺激，——这也无非是一种治疗方法，别无其他。这个想法使我很高兴。

“就让她，就让她随意安排自己的命运吧，就让她随心所欲地嫁给比奥林格吧，只求他，我的父亲，我的朋友，不再爱她就成。”我感叹道。话又说回来，这里涉及我私人感情的某种隐私，但是在这里，在我的这部纪事录里，我就无意作过分的铺叙了。

这就够了。现在我要来讲紧接着发生的一件可怕的事，以及他们歪曲事实的整个阴谋，不再发任何议论。

二

十点钟，我正打算出去，——不用说，出去找他，——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来了。我高兴地问她：“该不是从他那儿来吧？”——却懊恼地听到根本不是从他那儿来，而是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来。而且她，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天一亮就离开那了”。

“离开哪？”

“离开那呀，昨天您去过的地方呀。要知道，昨天那个照看小孩的寓所，现在是用我的名义租下的，而房租却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付的……”

“嗳，对我都一样！”我懊恼地打断她的话道。“他至少总该在家吧？我能碰到他吗？”

使我感到诧异的是，我听她说，他离开院子比她还早；就是说，她是“天一亮”就离开那，他则更早。

“唔，那么，现在回来了吗？”

“没有呀，您哪，大概还没回来吧，而且，可能，根本就不回来了。”她说，仍旧用她那目光锐利而又鬼鬼祟祟的眼睛看着我，就像我已经描写过的那一回，我卧病在床，她来看我时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使我最恼火的是，这里又出现了某种神秘兮兮和其蠢无比的腔调，看来，这些人如果不搞得神秘兮兮和不耍花招就没法活。

“您为什么说他肯定回不来了呢？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去找妈妈了——不就是这回事吗！”

“不——不知道。您哪。”

“那您大驾光临所为何来呢？”

她对我宣称，现在她是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来，她叫我去，而且一定要立刻见到我，否则“就晚了”。这又是一个打哑谜式的说法，使我十分恼火。

“为什么晚了？我不想去，也决不去。我决不让人家任意摆布我！让兰伯特见鬼去吧——您就这么告诉她，如果她让她的兰伯特来找我，我就让他滚蛋——您就这么告诉她！”

闻言，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害怕极了。

“啊呀，别价呀，您哪，”她向我跨前一步，合掌当胸，仿佛哀求我似的，“您慢着，先不要这么忙。这事十分重要，对您本人很重要，对她也很重要，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对您妈，对所有的人都很重要……您还是立刻去拜访一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吧，因为她再也等不及了……这事我敢用人格向您担保……您先去，去了以后再作决定。”

我诧异而又厌恶地望着她。

“胡说，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不去！”我执拗而又幸灾乐祸地叫道。“现在——一切都变了样！您明白这道理吗？再见，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我故意不去，也故意不向您问长问短。您越说我越糊涂。我不想弄清您给我打的这哑谜。”

但是因为她赖着不走，始终在那里站着，于是我抓起大衣和礼帽，自己走了出来，让她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在我那房间里没有任何信件和文件，再说我出门一向就几乎不锁门。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走到楼下的大门口，我那房东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就从楼上跑下来追我，他没戴帽子，穿着上班去的制服。

“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

“您又有什么事？”

“您出去时没有什么话要吩咐我吗？”

“没有。”

他用锐利的目光和明显的不安注视着我：

“比如说，关于房间，您哪？”

“关于房间又怎么啦？我不是准时交给您房钱了吗？”

“不是这意思，您哪，我不是说钱。”他忽然微微一笑，笑容拉得很长，继续用目光盯着我。

“那您到底有什么事？”我终于叫起来，几乎怒不可遏，“您还要干什么？”

他又等了我几秒钟，似乎始终在等候我说什么。

“好吧，那就以后再说吧……既然您现在心情不佳，”他嘀咕道，笑容拉得更长了，“走吧，您哪，我自己也要上班去了。”

他跑上楼梯，回家去了。当然，这一切都发人深思。从当时发生的种种无意义的小事、琐事中，我故意没有忽略其中任何一个最小的细节，因为每个细节以后都与最后结局有关，并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对此，读者将来自会相信。至于说他们确实把我弄得越来越糊涂了，那倒是实话。至于说我当时很激动，很生气，那也正是因为我从他们的话里又听到了使我十分讨厌的那种耍阴谋、打哑谜的腔调，并且使我想起了过去种种。但是，我还是接着说吧。

韦尔西洛夫不在家，他的确天一亮就出去了。“当然，去看妈妈了。”我固执己见。保姆是一个相当蠢的娘们，我没问她，可是除她以外，屋里没有任何人。我向妈妈的住处跑去，但是不瞒你们说，我心烦意乱，因此半路上叫了一辆出租马车。他从昨天晚上起就不曾在妈妈那儿。跟妈妈在一起的只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和丽莎。我刚一进去，丽莎就打算出去。

她们仨都坐在楼上我那口“棺材”里。而在楼下我们家的客厅里，在餐桌上，则躺着马卡尔·伊万诺维奇[351]，在他一旁，则站着一位老人，在不紧又慢地念圣诗。与正事并无直接关系的一切，现在我不准备描写，我只指出一点，棺材已经做好，就停放在房间里。这不是一口普通的棺材，虽然也是黑色的，但是蒙上了天鹅绒，死者身上的盖布由名贵的材料做成——其华丽程度并不符合老人的身份和他的信念；但是妈妈伙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坚决要求这么做。

不用说，我并没有想到，我碰到她们时她们会是开开心心的；但是，我在她们眼中看到的那种令人感到压抑的特别的悲伤，加上一种关切和不安，却立即把我惊倒了，我顿时认定，“所以如此的原因，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死者的缘故”。我再说一遍，这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尽管这样，我还是亲热地拥抱了妈妈，并且立刻问到他的情况。妈妈的眼神顿时亮起了一丝惊惶的好奇。于是我匆匆提到，昨天我跟他一起度过了整个晚上，直到深夜，可是今天从一大早起他就离开了家，可是还在昨天我们分手的时候，他就同我约好今天尽可能早点来。妈妈什么话也没回答，倒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抓住机会，伸出一只手指，恫吓了我一下。

“再见，哥哥。”丽莎忽然果断地说，迅速走出了房间。不用说，我追上了她，她也在大门口站住了。

“我早料到你会跟我下楼的。”她用急促的低语说道。

“丽莎，这里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事情不少。大概又是‘老一套’的收场吧。他没有来，而她们却有关于他的某些消息。她们不会告诉你的，别操这份心了。如果你能放聪明点，你就别问了；但是妈妈很伤心。我也什么都不问。再见。”

她推开了门。

“丽莎，你，你自己没什么事吧？”我随她之后冲进了门斗。她那伤心欲绝的、绝望的样子，刺穿了我的心。她那模样倒不是怨恨，甚至几乎带有某种程度的残酷和凶狠，她苦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死了倒好——谢天谢地！”她从楼梯上向我撂下这句话，说罢就走了。她这话说的是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而他那时候正卧病在床，发高烧和人事不省。“老一套！什么老一套？”我挑衅般想道，我忽然想把我昨天听了他的夜间忏悔以后所产生的感想讲给她们听听，哪怕是感想的一部分，甚至于忏悔本身。“她们现在净想他做了什么坏事——那就让她们知道知道全部真相吧！”这想法飞掠过我的脑海。

我记得，我讲的时候，不知怎么很巧妙地开了个头。她们的脸上顿时表现出了非常的好奇。这一回，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用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但是妈妈则较为克制些；她的表情很严肃，但是，一抹淡淡的、非常美丽的，虽然充满了某种无望的微笑，还是隐隐约约地在她脸上闪过，而且几乎在我的整个叙述过程，这笑容都没有离开过她。我当然讲得很好，虽然我也知道，对她们来说，这几乎听不懂。令我吃惊的是，这一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没有对我吹毛求疵，没有要我一是一二是二地说清楚，没有像往常那样，按照她的老习惯，我一开口说话，她就没碴找碴。她只是间或抿起嘴唇，眯上眼睛，似乎在深入领会。有时候，我甚至以为，她们都听懂了，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比如说，我讲到他的信念，但主要是讲到他昨天的狂喜，讲到他对妈妈的赞赏，讲到她对妈妈的爱，讲到他亲吻她的照片……她们一边听着这话，一边迅速而又默默地交换了一下眼色，而妈妈则满脸通红，虽然两人继续沉默不语。紧接着——紧接着我当然不能当着妈妈的面触及那主要之点，即提到他见到她，以及所有其他情况，主要是提到她昨天写给他信的事，以及他看了信以后出现的精神上的“复活”，而这正是最关键的，我本来想谈谈他昨天的感情变化，让妈妈高兴，可是这些感情变化，自然，也就变得不可理解了。虽然，这并不是我的错，因为我能讲的一切，我都讲得很好。我讲完了，但心头却一片茫然；她们依然沉默不语，我跟她们在一起觉得很难受。

“很可能，他现在回来了，也许正坐在我房间里等我呢。”我说，站立起来要走。

“快去吧，快去吧！”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竭力怂恿我。

“楼下你去过啦？”分别时，妈妈悄悄问我。

“去过了。向他鞠了一躬，并替他祷告了一番。他的脸多么安详，多么庄重啊，妈妈！谢谢您，妈妈，竟舍得为他的棺木这么花费。起先我觉得奇怪，但立刻又想，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的。”

“你明天到教堂去吗？”她问，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您说什么呀，妈妈？”我惊奇地问，“我今天来参加祭祷，明天也来……何况明天又是您生日，妈妈，我亲爱的朋友！他就差三天就活到您生日了！”

我出去时心里感到既痛苦又惊奇：怎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问我会不会到教堂去参加安魂祈祷呢？既然她们会这样想我——那她们又会怎么想他呢？

我知道，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准会出来追我，所以我故意在门口停下来等她；可是她追上我以后，却用手把我推到楼梯上，自己也跟了出来，随手带上了门。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这么说，你们无论今天还是明天都不曾指望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会来吗？我感到可怕……”

“闭嘴。你感到可怕，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说：你在说你们昨天那些胡说八道时，还有什么话想说而没有说呢？”

我认为没有必要隐瞒，于是我就（几乎对韦尔西洛夫很生气）一五一十地把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昨天写给他信的事，以及这封信产生的效果，即关于他复活，获得新生的事都告诉了她，令我感到惊奇的是，信这事竟丝毫没有使她感到吃惊，我立刻明白她已经知道了这事。

“你是在胡说吧？”

“没有，我没胡说。”

“瞧你，”她恶狠狠地笑了笑，似乎在思考，“复活了！他还会这样！他亲吻照片的事是真的吗？”

“真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真动感情了，不是作秀？”

“作秀？难道他有时候会作秀？您应该感到害臊，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真俗气，妇人之见。”

我说这话时很激动，但她却似乎充耳不闻；尽管楼梯上很冷，她却又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我穿着皮大衣，她却只空一件单薄的衣裳。

“我想托你办件事，只可惜你太蠢了。”她轻蔑而又不胜遗憾地说道。“我说，你先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去一趟，看看她在那儿做什么……不过得了，甭去了；笨蛋就是笨蛋！走呀，快走呀，还像根柱子似的站着干吗？”

“我就是不去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可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自己却派人来叫我。”

“她自己？派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来叫你去？”她又迅速地向我转过身来；这时她已经要走了，甚至都推开了门，但是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无论如何不去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我又愤慨又得意地重复道。“我就不去，因为您刚才管我叫笨蛋，其实，我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目光敏锐。你们所有那些事我都了如指掌；尽管这样，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我还是不去！”

“我早料到啦！”她感叹道，但是又根本不是冲我刚才说的那话，而且继续在想自己的心事。“现在先骗她落进他们的圈套，然后打个死扣[352]，勒死她！”

“勒死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笨蛋！”

“那您到底说谁呢？该不是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吧？勒死谁？”我都吓坏了。某种模糊的，但是可怕的想法闪过我整个的心。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目光锐利地看了看我。

“你在那干什么？”她忽然问。“你在那参与了什么？关于你，我也有所耳闻——啊，你得留神！”

“我说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要告诉你一个可怕的秘密。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没工夫，明天单独告诉您，但是有个条件，您现在必须告诉我全部真相，他们到底想勒死谁……因为我听了这话后浑身发抖……”

“你发抖关我屁事！”她感叹道。“你明天想告诉我什么秘密呢？难道你还当真不知道那事儿，”她用疑问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我，“你当时不是向她发过誓，说你把克拉夫特的信烧了吗？”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再跟您说一遍，您别折磨我了，”我继续说我自己想说的话，也不理睬她提的问题，因为我有点忘形，“您留神，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您瞒着我，不告诉我，可能会出乱子的，结果更坏……要知道，他昨天完全复活了，完完全全复活了！”

“哼，滚，小丑！自己说不定也跟麻雀似的爱上了她——父子俩爱上同一个女人！呸，真不像话！”

她不见了，愤怒地砰的一声带上了门。她最后那两句放肆无礼和恬不知耻的话，把我都气疯了，——只有女人才会这么恬不知耻，我跑了出去，感到深深地受了侮辱。我不想来描述我当时模糊的感受，再说，我已作过许诺，接下去只谈事实，现在它自会解答一切。不用说，我又顺便到他的住所跑了一趟，这回又是听到保姆回答，他根本没回过家。

“他根本不回来啦？”

“只有上帝知道。”

三

讲事实，讲事实！……但是读者能看懂什么吗？我记得，当时正是这些事实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不让我好好想想，结果什么也没有弄清楚，因而这天下来，最后我的脑子全给弄糊涂了。所以我还不如抢前几步，先说三两句话交待一下吧！

我的全部痛苦在于：如果说他昨天复活了，不再爱她了，那，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今天应该在哪呢？答案：首先——他应该在我这儿，因为我们俩拥抱过，然后，紧接着，就应该到妈妈那儿去，因为昨天他曾经亲吻过她的照片。可是现在倒好，这两个自然而然必须去的地方他都没去，而是“天一亮”他就离开家不见了，不知道上哪了，而且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不知道为什么还胡说什么“他不见得会回来了”。这还不够，丽莎还一再声称“老一套”似乎即将结束，又说妈妈关于他已经有了若干消息，而且还是最新的消息；此外，那里无疑已经知道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那封信的事（这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可是她们还是不相信他已经“复活了，开始了新生活”，虽然她们很注意地听了我讲的那番话。妈妈伤心欲绝，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则对“复活”这一说法挖苦、嘲笑。但是，如果说这一切我说得不错的话，那就意味着，他在一夜之间又变了，又出现了危机，而且还是出现在昨天的狂喜、感动和热情洋溢之后！这就是说，这整个所谓“复活”云云，就像一个吹大了的肥皂泡，破灭了，于是他说不定现在又在什么地方闲逛，气得发疯，就像上回听到她要嫁给比奥林格的消息时一样！我倒要请问，那妈妈怎么办，我怎么办，我们大家又怎么办，还有……说到底，拿她又怎么办呢？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让我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时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什么“勒死她”，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那么说，那里才是这个“勒死她”的关键所在——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为什么是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呢？不用说，我应当赶快跑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说我不去找她，我这是故意说的，说的是气话；我马上就去。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讲到“凭据”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他昨天亲口对我说“把凭据烧掉”吗？

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它也勒得我喘不过气来了；但是，主要是我必须先找到她。找到了他，我才能当机立断——这，我感觉到了；只消三言两语，我们就能彼此了解！我要抓住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它们；那时候，我就会在我心中找到热烈的足以说服他的话，——这就是我当时萦回于脑际，欲罢不能的幻想。噢，我将战胜他的疯狂！……但是他在哪呢？在哪呢？就在我焦躁不安的这当口，兰伯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在离我的住所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突然碰到了兰伯特；他一看见我，就高兴得大叫起来，抓住我的一只手。

“我已经找了你三次……Enfin！[353]咱们去吃早点！”

“慢！你去过我那儿了？那儿没有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吗？”

“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别管他们啦！你这傻瓜，昨天大发脾气；你喝醉了，而我有一件要紧事要告诉你；今天我听到了一些非常好的消息，关于我们昨天讲的那事儿……”

“兰伯特，”我气喘吁吁和急匆匆地打断了他的话，不由得有点拿腔拿调地说道，“如果说我停下来跟你说话，那唯一的目的就是同你永远一刀两断，昨天我就已经跟你说过，你什么都不懂。兰伯特，你还是个孩子，而且像法国人那样愚蠢。你始终以为你还像在图沙尔中学那样可以为所欲为，而我则像在图沙尔中学那样蠢……但是，我已经不像在图沙尔中学那样蠢了……我昨天的确喝醉了，但不是因为喝多了酒，而是因为我本来就很兴奋；如果说我曾经附和你的一些胡诌，那是因为我在耍计谋，想要刺探你的想法。我骗了你，而你却高高兴兴地信以为真，继续大放厥词，要知道，娶她这事纯属无稽之谈，只有中学预备班的学生才会相信，难道我会相信吗？可是你却相信了！你之所以相信，就因为你从来没有被上流社会接纳过，对于他们上流社会怎么办事，你什么也不懂。他们上流社会办起事来，并不这么简单——随随便便地说嫁就嫁了……这是不可能的。你想干什么，现在我就把话给你挑明了吧：你想把我叫了去，把我灌醉了，让我把凭据交给你，然后跟你一起去敲诈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你别做梦了！我决不会上你的当的，永远不会，要知道，还有一点，明天或者至多后天，这凭据肯定就会归还到她本人手里，因为这凭据本来就属于她的，因为是她写的，我要亲自交给她，如果你想知道在哪，那你听着，经由她熟悉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住所，当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我将亲自交给她，并且不向她索取任何报酬……而现在你离开我——滚得远远的，我永远不想见到你，要不……要不，兰伯特，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说完这话后，我就像起了鸡皮疙瘩似的浑身发抖。人生中最要紧的事，也是人生的每件事中足以坏事的最坏的习惯，这……这就是装腔作势。真活见鬼了，我居然在他面前心烦气躁到了这样的地步，以至于说到最后竟洋洋得意地一字一顿，嗓门越提越高，蓦地热昏了头，竟塞进去这个毫无必要的细节，说什么我要经由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并且在她的寓所把这凭据交给她！但当时我又忽然想使他手足无措！当我直截了当地贸然说出关于那份凭据的事，又突然看到他大惊失色的蠢相时，我又忽然想用细节的正确度来使他更加晕头转向。正是这种娘们般的爱吹牛和唠叨，后来成了种种可怕的不幸的罪魁祸首，因为关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以及她的寓所的这一细节，立刻钻进了他的脑海，这是一个骗子和一个擅长抓住小事不放、善于应付实际问题的人，一碰到高一点和重要一点的事，他就渺不足道和一窍不通了，但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却感觉敏锐。我要是不提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那就好了——也就不会出那么大的灾难了。然而，他听了我的话后，一开始还十分慌张。

“我说，”他嘀咕道，“阿尔丰西娜……阿尔丰西娜会唱歌给你听的……阿尔丰西娜去过她那儿；听我说：我有一封信，几乎算是一封信，其中阿赫马科娃讲到了你，是麻脸给我弄来的，你记得那麻脸吗——你会看到的，咱们走吧！”

“胡说，你把信拿给我看！”

“信在家里，在阿尔丰西娜那里，咱们走吧！”

不用说，这纯粹是胡说八道，他怕我离开他独自走开；但是我却忽然把他撇在了街中央，他本来想尾随我跟我走的时候，我却停住了脚步，伸出拳头，恫吓他了一下。但是他却站在那里想起了心事——听任我走开：也许，他心中又闪出了一个新计谋。但是，对我来说，这种种意外和邂逅并没有结束……现在我一想起这整个不幸的一天，所有这些意外和不期而遇，当时仿佛一起商量好了似的，从某个该诅咒的丰裕之角[354]，一下子都倾倒在我头上了。我刚一推开房门，还在前室，就碰到一个高个子年轻人，长着一张椭圆形的、苍白的脸，外表十分神气和“洒脱”，还穿着一件华贵的皮大衣。他鼻子上戴着一副夹鼻眼镜；可是他一看见我，就把它从鼻子上拉了下来（显然是为了礼貌），并且客气地用一只手抬了抬自己的高筒礼帽，但是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潇洒地微笑着，对我说道：“Ha, bonsoir”[355]——就走了过去，下了楼梯。我们俩立刻认出了对方，虽然我生平总共在莫斯科匆匆见过他一面。这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哥哥，宫廷侍从，年轻的小韦尔西洛夫，韦尔西洛夫的儿子，因此，也几乎是我的哥哥。把他送出来的是房东太太（房东去上班了，还没回来），当他走出去后，我就冲她劈面问道：

“他来做什么？他去过我屋了？”

“根本就没有去过您的房间。他是来找我的……”她迅速而又冷冷地断然道，说罢便转过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不，这可不行！”我叫道，“请回答：他来干吗？”

“啊，我的上帝！有人来，来干吗，难道都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您吗？我们似乎也可以有自己的打算吧。这个年轻人也许想来借钱呢，向我打听住址。也许，还从上回起我就答应他了呢……”

“上回是什么时候？”

“啊呀，我的上帝！他可不是头一回到这里来呀！”

她走了。主要是，我明白了，这里的腔调变了。他们开始跟我恶声恶气地说话了。很清楚，这又是一个秘密。秘密在每时每刻增加。小韦尔西洛夫头一次来看我，是和他妹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起来的，当时我正生病；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就像我清楚地记得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昨天就向我甩出了一句怪怪的话，说什么老公爵也许会住到我房间里来……但是这一切是这么莫名其妙，这么稀奇古怪，简直令我几乎百思不得其解。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甚至都没坐下来稍事休息，我就跑出去找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了：她不在家，我从门房那里得到的回答是，“小姐到皇村去了；恐怕，除非要到明天这个时候才能回来。”

“她到皇村去了，不用说，是去看老公爵了，而她的哥哥就来检查我的住所！不，这办不到！”我咬牙切齿地说。“如果这里的确有什么猫腻，那我就要奋起保护那个‘不幸的女人’！”

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出来，我没有回家，因为在我那发热的头脑里突然掠过一个回忆，——运河旁有家小饭馆，过去，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有一个习惯，在某些闷闷不乐的时刻，常爱到那里去小酌。我对这个猜想感到很高兴，顿时拔脚就向那儿跑去；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天色已渐渐入暮。小饭馆里的跑堂告诉我，他倒是来过，“待了一会儿，又走了，很可能还会来”。我突然咬咬牙决定等他，给自己要了一份午餐[356]；起码出现了希望。

我吃完了午餐，甚至还多吃了点，以便有资格尽可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想，我坐了大约四小时。我就不来描写我的悲伤和焦躁的等待了；我心中仿佛翻倒了五味瓶似的，不住发抖。这管风琴声，这些顾客——噢，这整个愁绪都刻印在我心上，也许，我终身难忘！我也不来描写我脑海里升起的种种想法，就像秋天，一阵旋风袭来，刮起了乌泱泱的一片枯枝败叶；有某种与此相类似的情况，不瞒你们说，我感到，时不时，我都快失去理智了。

但是有一样东西，把我折磨得十分痛苦（不用说，是顺便的，从一旁冒出来的，掠过了主要的痛苦）——这是一种缠绕不去的、令人痛定思痛的感受——这就像有毒的秋天的苍蝇一样缠绕不去，你根本就没有想到它，可是它却在您周围盘旋不去，妨碍您，又突然会冷不防非常疼地叮您一口。这仅仅是一段回忆和一件事情，关于这事，我还没和世上任何人说过。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因为我总得找个机会把这事给说出来吧。

四

当初在莫斯科的时候已经决定，我将到彼得堡去，同时又托尼古拉·谢苗诺维奇通知我，要我等他们寄路费来。谁给我寄钱——我没问；我知道准是韦尔西洛夫，因为当时我日以继夜地在幻想同韦尔西洛夫见面（心里七上八下，还私下里拟定了一套傲慢的计划），但是表面上却绝口不提，甚至对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也只字不提。不过，我要提醒大家一句，路费我有；但是我还是决定等候；顺便说说，我以为这钱肯定会通过邮局寄来。

突然有一天，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回到家后，向我宣布（按照他的老习惯，简短而又不加渲染地），让我明天去一趟肉铺街，在上午十一点，到一家公寓，找一位B-斯基公爵，那里有一位宫廷侍从韦尔西洛夫，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儿子，从彼得堡来，下榻在他贵族子弟学校的同窗好友B-斯基公爵家，他将会交给我一笔由他捎来的路费。看上去，这事最简单不过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不想经过邮局汇钱，而是把这一任务委托给了自己的儿子，——他这样做也太可能了；但是这消息却使我感到一种不自然的压抑，把我吓坏了。毫无疑问，韦尔西洛夫想通过这办法使我和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哥哥有个接近的机会；这样一来，也就凸显了我幻想中的那人的打算和感情；但又给我出了一大难题：在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会见中，我将持有怎样的态度和我又应该持有怎样的态度呢，会不会在什么事情上有失我的个人尊严呢？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整，我准时来到B-斯基公爵的单身寓所，但是，不出我之所料，屋里陈设的家具十分华丽，拥有好些穿号衣的仆役。我在前厅停住了脚步。内室里传来响亮的说话声和笑声：公爵处，除了宫廷侍从这个客人外，还有其他访客。我吩咐下人进去通报一下我来了，措词似乎有点傲慢：至少，他进去通报时，神态怪怪地看了看我，我觉得，这甚至不大恭敬，不像应有的那样恭敬有加。我感到诧异的是，他进去通报了很长时间，大约有五分钟，可与此同时里面却不断传来那同样的笑声和那不绝如缕的谈话声。

不用说，我在那里站着等候，因为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是“同样的老爷”，跟仆人一样坐在前厅里是不体面的，也是不可能的。至于我自己，未经专门邀请，我出于骄傲也决不会自动跨进客厅；也许我骄傲得过了头，但是必须这样。我不胜诧异的是，留下的仆役（两个人）竟敢当着我的面坐下来。我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然而却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我回过头，向一名仆人迈近一步，命令他“立刻”再进去通报一声。尽管我目光严厉，神态异常激动，那仆人还是懒洋洋地瞧了瞧我，也没有起立，于是，另一名仆人只好替他回答：

“禀报过了，您放心！”

我决定再等一分钟，就一分钟，或者看情况甚至少于一分钟，到时候——我一定掉头而去。主要是我还穿得非常体面：衣服和大衣都还很新，内衣也十分整洁，玛丽亚·伊万诺芙娜还特意亲自为此张罗了一番，但是关于这些仆役的情况，我实在是晚得多的时候，而且是在到了彼得堡以后，才确凿获悉的，其实，他们前一天就已经通过跟随韦尔西洛夫一起来的一名仆人获悉，“会有这么一个正在上学的弟弟来访，是私生子”。关于这事，我现在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一分钟过去了。当一个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时候，这感觉是十分奇怪的。“走还是不走？走还是不走？”我几乎打着寒战，每秒钟都在翻来覆去地念叨：突然那名进去禀报的仆人出现了。他两只手的指缝里夹着四张红票子，共四十卢布，在晃来晃去。

“瞧，您哪，请您收下这四十卢布！”

我一下子炸了。这太气人了。我昨天想了一夜，在幻想韦尔西洛夫所安排的两兄弟见面时的情景；我一整夜都在忽冷忽热地梦想，我应当保持怎样的态度，才不致于有损——才不致于有损我的一整套思想，这些思想是我在孤独中锻造出来的，甚至在任何圈子里都足以自豪的思想。我曾经幻想，我将怎样摆出一副高贵、高傲和略带忧郁的样子，也许，甚至同B-斯基公爵交往时，也应该如此，然后就这样被直接引进这个上流社会——噢，我并不顾惜自己的脸面，就这样，就这样写吧：既然这么精确地描写细节，那就应当这样把它写下来！可突然之间——经由仆人，拿了四十卢布，送到前厅，还让我等了十分钟，而且还是经由仆人之手，从仆人的手指缝里，而不是放在托盘上，放在信封里！

我向那仆人大吼一声，吼得他打了个哆嗦，后退了一步；我立刻命令他把钱拿回去，让“老爷亲自送来”，——总之，我当时的要求，当然语无伦次，因此，那仆人也没有听懂。但是因为我这么大吼大叫，倒把他骂跑了。加之，客厅里也似乎听见了我的叫声，里面的说笑声也突然停了下来。

我几乎立刻就听到了脚步声，庄重、不慌不忙而又轻柔，紧接着就在前厅的门槛处出现了那个英俊而又高傲的年轻人的高大身影（当时，我觉得他比我今天遇见他时更苍白，更瘦削）——甚至离门槛不到一俄尺就停了下来。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色绸袍，脚登便鞋，鼻子上夹着一副夹鼻眼镜。他一句话也不说，先用夹鼻眼镜对准我，端详了一番。我则像头野兽似的，向他跨前一步，挑衅似的站在他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但是他只打量了我片刻，总共大约十秒钟；突然，一丝最难以察觉的嘲笑出现在他的嘴角，然而这笑容却十分恶毒，其所以恶毒，正因为他几乎不易察觉；他默默地转过身子，又向里面的房间走去，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同样不慌不忙，同样轻柔和从容。噢，这些爱欺侮人的人，打小，还在自己家里，就由自己的母亲教会了他怎么欺侮人！不用说，我不知所措了……噢，我当时干吗不知所措呢！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名仆人又出现了，手里还是拿着那几张钞票：

“请收下，这是从彼得堡捎来给您的，可是我家老爷却不能接待您本人；‘除非换个时间，等他稍空一些的时候’。”我感到，这最后一句话，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但是我的手足无措仍在继续；我收下了钱，向门口走去。我把钱收下，正是由于不知所措，因为本来是应该拒收的。可是那仆人，当然想使我难堪，竟放肆地做了一个奴才能做的最狂妄的举动：他忽然在我面前使劲一推，使房门洞开，并且使门一直开着，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又威风凛凛、字正腔圆地吆喝道：

“请，您哪！”

“浑蛋！”我冲他吼道，猛地挥起手来，但是没有打下去。“你主人也是个浑蛋！你把这话立刻转告他！”我加了一句，并且迅速走出去，上了楼梯。

“您怎敢出言不逊！要是我立刻禀报老爷，那，一张条子就会立刻让您进派出所。以后您可不许再挥起手来想打人了……”

我从楼梯上下来。楼梯是段通正门的楼梯，全部敞开，当我踏着红地毯下楼的时候，楼上可以看到我整个的人。所有三名仆役都走出来，在楼上的栏杆旁向下张望。我当然决计保持沉默：跟奴才们吵架是有失身份的。我下了楼没有加快步伐，甚至似乎还故意放慢了脚步。

噢，即使有这么一些哲学家（他们可耻！），他们会说，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儿瞎发脾气，——他们爱这么说，由它，但是对于我，这却是创伤，一个迄今尚未愈合的创伤，甚至走到眼下这一刻，走到我把这写下来，一切都已结束，走到我已经报了仇的这一刻。噢，我发誓！我不是一个爱记仇的人，也不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毫无疑问，即使在生病之前，如果有人欺侮我，我也总想报复，但是我敢发誓，我仅想以宽宏大量来报复。即使我用宽宏大量来回敬他，但是我总也要使他感觉到，让他心里明白，——于是我也就报了仇！我还要顺便补充一句：我不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但却是一个爱记仇的人，虽然我心胸宽大，但是别人是不是也这样呢？当时，噢，当我抱着宽宏大量的感情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可能是可笑的，那就让他们笑去吧。宁可做个可笑而又宽宏大量的人，总比那些虽然不可笑，但却卑鄙无耻、庸俗平庸的人好。关于这次与“哥哥”相遇的事，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甚至也没有向玛丽亚·伊万诺芙娜透露过，甚至在彼得堡也没有向丽莎透露过；这次见面如同可耻地挨了一记耳光。可现在倒好，又遇见了这位先生，而我根本就没有料到会遇见他；他向我微笑着，抬了抬礼帽，还十分友好地对我说了声：“Bonsoir”[357]。当然，他这样做，耐人寻味……但是伤口还是裂开了！

五

我在那家小饭馆里坐了四个多小时，我忽然像疾病发作似的跑了出来，——不用说，又回去找韦尔西洛夫了，自然，在家里又没有碰到他：他根本就没有回来过。保姆感到寂寞，她忽然请我去把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给叫过来；噢，我哪顾得上给她办这差事呀！我跑回去找妈妈，但是没有进去，而是把卢克利娅叫了出来，我在门首问她，才知道他没来过，丽莎也没在家。我看到卢克利娅也有什么事想问我，也许她也想托我办什么事；但是我哪顾得上这个呀！只剩下最后一线希望，他可能到我那儿去了；但是我并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我已经预先告诉过大家，我几乎失去了理智。可突然我在我的房间里碰到了阿尔丰辛卡[358]和我那房东。不错，他俩正从里面出来，彼得·伊波利托维奇手里还擎着蜡烛。

“这是怎么回事！”我几乎没头没脑地向房东吼道，“您怎么敢把这坏东西领到我屋里来？”

“Tiens！”阿尔丰辛卡叫起来，“et les amis？[359]”

“滚！”我吼道。

“Mais c'est un ours！[360]”她假装很害怕的样子，一溜烟跑进了楼道，霎时间又躲进了房东太太那儿。彼得·伊波利托维奇，两手始终还擎着蜡烛，神情严厉地走到我跟前：

“请允许我向您指出，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太暴躁了；尽管我们十分尊敬您，可是阿尔丰西娜小姐却不是坏蛋，甚至完全相反，她是来作客的，不是上您家作客，而是在我妻子那儿作客，她们俩认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你怎么敢把她领到我屋里去呢？”我重复道，抱住头，我几乎忽然头痛极了。

“纯属偶然，您哪。是我想进来关气窗，我原来把它打开了，透点儿新鲜空气；因为我和阿尔丰西娜·卡尔洛芙娜继续谈我们没有说完的话，于是在谈话中，她就进了您的房间，仅仅因为她在陪我说话。”

“不对，阿尔丰辛卡是奸细，兰伯特是奸细，很可怕，您自己也是奸细。而阿尔丰辛卡是到我屋里偷东西的。”

“这就随您怎么说了。今天您会说东，明天您就会说西。而我那套房间，我已经短期租出去了，因此我们夫妻俩将搬到那间小屋去住，所以阿尔丰西娜·卡尔洛芙娜现在，在这里，几乎是同您一样的房客，您哪。”

“您把房间租给兰伯特了？”我惊恐地叫道。

“不，您哪，不是兰伯特。”他又用不久前那种拉长了的笑容微微一笑。然而在这笑容中已经看得出果断，而不是上午那种困惑了。“我想，您是知道我租给谁的，只是无可奈何地装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不过因为爱面子，您哪，因此才生气。晚安，您哪！”

“好了，好了，您就让我安静一下吧！”我挥了挥手，差点没哭出来，因而他突然惊讶地看了看我；然而他还是走出去了。我挂上门钩，插上了门，趴到床上，脸朝下，埋在枕头里。就这样过去了对于我这要命的最后三天中的可怕的第一天。我的纪事录也将以描写这三天而告终。

第十章

一

但是，我又认为有必要，超越事情的进程，提前向读者说明某些问题，因为这里，在这个故事的逻辑发展中，掺杂进了太多的偶然性，如果不提前予以说明，读者会看不懂的。这里的问题就在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说漏嘴的那个所谓“勒死她”上。这个“勒死她”就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终于冒险采取了一个极大胆的行动，这行动也只有处在她那种境况下才能够想得出来。真是一个有个性的女人！虽然老公爵以健康为由被及时软禁在皇村，因而他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即将结婚的消息，不可能在社交界广泛传播。因而，可以说，尚处在自己的萌芽状态就暂时被压下去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生性软弱的老人却无论如何不肯背弃自己的主张，无论如何不肯辜负已经向他提出过求婚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在这方面他是个骑士；因此，或迟或早，他会忽然站起来，以不可阻挡之势，硬要来实现他自己的主张，正是一些性格软弱的人，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他们终究有条不可触犯的底线。况且他也充分意识到他无限尊敬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处境尴尬，意识到上流社会可能谣言四起，嘲讽、挖苦和说她的坏话。使他暂时忍让和没有发作的，仅仅是因为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一次也没有，既没有用言词，也没有用暗示，当着他的面，放肆地说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坏话，或者暴露过什么用来反对他打算同她结婚的话。相反，她对自己父亲的未婚妻经常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热和关切。这样一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处境倒变得异常尴尬了，她凭自己的女人的嗅觉，十分敏感地懂得，她只要稍进谗言，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有所诋毁，——老公爵对她也十分敬重，而现在则较之既往更甚，正因为她宽宏大量和恭敬有加地赞成他续弦，——所以现在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只要稍进谗言，对她有所诋毁，她就会侮辱他对女儿的全部柔情，引起他对自己的不信任，甚至也许还有愤怒。由此可见，这片战场上现在还在进行战斗：两个女人仿佛在暗中较劲，相互比赛看谁更有礼貌和更能忍让，结果，斗到末了，连公爵自己也弄不清她们俩谁更值得赞赏了，于是结果他就像所有生性软弱，但心地温顺的人们那样，照例把一切仅仅归咎于自己，开始感到痛苦。据说，他的苦闷进而发展成了生病；他的神经也果真失常了，他本来是到皇村去疗养以期增进健康的，结果，有人断言，他反倒有了卧病不起之势。

这里我要附带说一件事，这事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似乎比奥林格曾直截了当地给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出过一个主意，送老人出国，想方设法骗他出去，同时又不动声色地向外宣布，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然后再在国外弄一张医生有关这事的证明。但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无论如何不肯这样做；至少后来人们都是这么断言的。她似乎愤怒地拒绝了这一方案。这一切，不过是不着边际的传闻，但是我信。

就这样，可以说吧，这事已经发展到了毫无出路的绝境，——这时，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忽然从兰伯特那儿得知，有这么一封信，在这封信里，女儿已经在同律师商量用什么方法来宣布父亲是疯子。她那报复心重和骄傲的头脑，兴奋到了极点。她回想起过去与我的几次交谈，琢磨了许多细小的情况，她没法怀疑这消息是真实可信的。于是在这颗坚强的、不屈不挠的女人的心中，就不可抗拒地酝酿成熟了一个出击的计划。这计划是，突然之间，不使用任何手段，也不掺杂任何谗言，一下子向公爵宣布一切，把他吓倒，使他震惊，并向他指出，疯人院正在不可避免地等待着他，如果他顽固不化，大动肝火，不肯相信，那就把他女儿的信拿给他看，说什么“既然有一回打算宣布您是疯子。那现在，为了阻挠这婚事，就更甭说了”。接着就把惊恐万状和伤心欲绝的老人抓在手里，把他弄到彼得堡——直接住进我那屋里。

这需要冒可怕的风险，但是她坚信她无所不能。这里，我要暂时打断叙述，大大超前一步，提前告诉诸位，她没有估计错这次出击的效果，不仅如此，这效果还超出了她的所有期待。关于这封信的消息对老公爵的影响，也许比她本人和我们大家所能设想的要大好多倍。在此以前，我还根本不知道公爵对这封信的事已略有耳闻；但是，根据所有性格软弱和生性胆怯的人的习惯，他不仅不相信这个谣言，而且还竭力听而不闻，置之不理，以便保持内心的平静；此外，他还归咎自己，认为自己这么轻信，不高尚。我还要补充一点，这封信没有被销毁，还存在这一事实，也严重地影响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比我当时所能预料到的情况要严重得多……总之，这张文据，比我这个兜里揣着这封信的人所能设想的要重要得多。但是说到这里，我已经大大超前了。

但是有人要问，干吗要搬到我房间里去呢？干吗要把公爵转移到像我们这样简陋的小屋里去呢，也许是想利用我们这样简陋的环境来吓唬他？如果不能回到他的府邸（因为那里一下子整个计划都会受挫），那为什么不能像兰伯特所建议的那样，另找一处独门独院的“豪宅”呢？但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非常之举的全部冒险性，也正在于此。

主要在于，必须在公爵来到之后立刻向他出示这份凭据；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肯把这凭据拿出来。可是，因为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便寄希望于自己的威力，决定在没有凭据的情况下也开始行动，但是必须把公爵直接弄到我这里来——为什么呢？正是为了以这样的行动把我也给逮住，正如俗话所说，一石二鸟。她也打算用赶鸭子上架、迎头一击和出其不意等手法来影响我，左右我的行动。她琢磨，我看到老人在自己屋里，看到他惊惶失措和无助的样子，又听到他们众口一词的请求，我就会举手投降，交出凭据！我得承认——这办法很狡猾，很聪明，以攻心为上，不仅如此，她还差点没有成功……至于老人，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当时正是用这样的方法说动了他，让他相信了她的话，哪怕只是口头上相信她向他开门见山地宣布，她是带他来找我的。而这一切我直到后来才知道。甚至单凭证据就在我这里这一消息，就在他那胆怯的心里消除了关于事实可靠性的最后疑虑——他是多么爱我和尊重我啊！

我还要指出一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本人一分钟也没有怀疑过这凭据还在我手里，我还没有撒手。主要是她错误地理解了我的性格，无耻地指望我天真幼稚、缺心眼儿，甚至太重感情了；而从另一方面，她又认为，即使我终于拿定主意，要把信交给比如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那也无非是遇到一种特殊情况，因此她才决意抢先一步，用出其不意、奇兵突袭和猛地出击等手法抢在这些情况出现之前。

最后，使她相信必须这么做的是兰伯特。我已经说过，这时兰伯特正处在十分危急的情况下：他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他先是煞费苦心地希望把我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身边勾引过来，让我跟他一起把那凭据出卖给阿赫马科娃，不知为什么他认为这样做获利更大，但是因为我直到最后一刻都无论如何不肯把这份凭据拿出来，所以他才决定，在万不得已时，甚至帮一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忙也未尝不可，以免什么好处也捞不着。因此他才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先死乞白赖地去巴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也知道，他甚至还建议，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弄个神父来[361]……但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却带着轻蔑的嘲笑请他不要再提此事了。她觉得兰伯特此人非常粗俗，只会在她心中激起完全的厌恶；但是出于小心谨慎，她还是接受了他的效劳，比如说，刺探情报等等。顺便说说，我甚至至今都弄不清楚，他们是否收买了我的房东彼得·伊波利托维奇，他是否因为效力，当时得到过他们的什么好处，或者不过是因为乐于搞阴谋而加入了他们一伙；不过他只是一个监视我行动的奸细而已，他老婆也一样——这，我有把握。

读者现在定会明白，我虽然多少预先知道了点情况，但我还是万万没有料到，明天或者后天，我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老公爵，而且是处在这样的情况下。再说，我也无论如何想象不出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竟会如此胆大妄为！口头上，你尽可以爱说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暗示都行；但是要断然付诸行动，真的说到做到——不，我要告诉你们，这是一个很有性格的女人！

二

我接着讲下去。

第二天早晨，我醒得很晚，昨夜我睡得特别死，也没有做梦，我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奇怪，因此，我醒来后觉得自己格外精神抖擞，好像昨天这一整天压根儿就不存在似的。妈妈那儿，我决定先不去，而是直接前往墓地教堂，以便在举行完仪式后再回到妈妈的住所，然后再陪着她，一整天都不离开她。我坚信，无论如何，在妈妈那里，我今天肯定能遇到他，或迟，或早，——但肯定能遇到。

无论是阿尔丰辛卡，也无论是房东，都不在家，已经早就不在了。我不想问房东太太，什么也不想问，而且一般说，我也决意跟他们断绝任何来往，甚至尽快从这里搬走，因此，给我端来咖啡之后，我又立刻挂上门钩，插上了门。但是突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门；使我吃惊的是，来者竟是特里沙托夫。

我立刻过去给他开了门，很高兴，请他进屋坐，可是他不肯进来。

“我就站在门口说两句话……或者进屋也成，因为这里，似乎，必须低声说话；不过我在您这里决不能坐下。您在瞧我这身破大衣：这是因为兰伯特把我的皮大衣抢走了。”

他穿的那身皮大衣的确又旧又破，而且嫌长，很不合身。他站在我面前神色灰黯、抑郁，两手插在口袋里，也不摘下礼帽。

“我不坐，我不能坐。听我说，多尔戈鲁基，详细情况我一点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兰伯特正在做一件出卖您的事，这事很快就会发生，躲也躲不掉，——这是肯定的。因此，您要留神。这是麻脸说漏了嘴，告诉我的，——您还记得麻脸吗？但是他没有说到底是什么事，因此，更多的情况，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我不过是来给您提个醒——再见。”

“您请坐呀，亲爱的特里沙托夫！我虽然急着有事，但是我非常欢迎您来……”我叫道。

“我不坐，我不能坐；至于您欢迎我，我将铭记在心。唉，多尔戈鲁基，为什么要骗人呢：我自觉自愿地同意去做任何坏事，去做下流得都不好意思向您说出口的事。现在我们都在麻脸的掌控下……再见。我不配在您这里坐下。”

“得啦，特里沙托夫，亲爱的……”

“不，要知道，多尔戈鲁基，我现在对所有人都很粗鲁，现在又要开始纵酒作乐了。他们很快就会给我做一件更好的皮大衣，我要坐宝马香车了。但是我毕竟有自知之明，我毕竟没有在您这儿坐下，因为我自惭形秽，因为我下流，不配坐在您面前。每当我无耻地纵酒作乐的时候，我能想到这点毕竟还是愉快的。再见吧，好了，再见吧。我就不同您握手了；要知道，连阿尔丰辛卡也不屑同我握手。劳驾，请您不要追我，也不要去找我；我们有约定。”

这个奇怪的孩子转身就出去了。我只是没有空，但是我决定，等我把我们那档子事办妥了，一定要很快找到他。

我就不来描写那天上午接着发生的事了，虽然有许多事还可以记得起来。韦尔西洛夫没有到教堂去参加葬礼，而且，似乎从她们的样子看，还在把棺材抬出去之前就可以认定，她们也没有指望他到教堂里来。妈妈在虔诚地祈祷，看来，全身心都沉浸在祈祷之中。只有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和丽莎守在棺材旁边。但是，我就不来作任何描写，不来作任何描写了。下葬后，大家都回来在桌旁团团坐下，我又从她们的神态断定，大概她们也没有指望他来吃葬后宴。当大家从桌旁都站起来后，我走到妈妈跟前，热烈地拥抱她，向她祝贺生日；在我之后，丽莎也同样这么做了。

“我说哥哥，”丽莎悄悄地向我低语道，“她们在等他。”

“我猜也是，丽莎，看得出来。”

“他肯定来。”

我想，这意味着，她们已经有了准确的情报，但是我没有细问。虽然我不来描写我当时的感情，但是这整个谜团，尽管我当时精神抖擞，又忽然像石头般紧压在我的心头。我们大家都围着妈妈，在客厅里的一张圆桌旁坐了下来。噢，能跟她在一起，看着她，当时我有多么高兴啊！妈妈忽然请我从福音书上念一点什么。我念了一段《路加福音》。她没有哭，甚至脸色也不十分悲伤，但是我从来没有觉得她的脸像当时那样，有一种精神上的感悟。她那静静的目光中闪耀着一种思想，但是我怎么也看不出她在惊惶地等候什么。谈话没有终止；大家开始追忆死者的往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讲了许多有关他的故事，而这些事都是我过去完全不知道的。总之，如果要记下来的话，其中一定可以找到许多发人深省的东西。甚至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似乎完全改变了她往常的态度：变得很文静，很和蔼，虽然，她为了替妈妈排遣悲伤说了许多话，但主要是她仍能保持冷静。但是有一个细节我记得非常清楚：妈妈坐在沙发上，而在沙发的左边，在一张特制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帧似乎用来作什么用的圣像——是一帧古老的圣像，没有金属衣饰，但是像上的两位圣徒头上罩有光环。这帧圣像原来是属于马卡尔·伊万诺维奇的——这我知道，我也知道，过去死者是从来不与这帧圣像分开的，认为它有灵。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几次抬起头来注视着这帧圣像。

“我说索菲娅，”她忽然说，转变了话题，“干吗让圣像躺着呢——干吗不让它靠墙立在桌上，再在它前面点上长明灯呢？”

“不，还是现在这样好。”妈妈说。

“倒也是。要不就显得过于隆重了……”

我当时什么也没有听懂，但是，事情是这样的，马卡尔·伊万诺维奇早就在口头上立下遗嘱，把这帧圣像遗赠给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现在妈妈正准备把它交给他。

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我们的谈话仍在继续，这时我忽然发现妈妈的脸上似乎在抽搐；她迅速坐直身子，开始留神谛听，当时正在说话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却像没事人似的，继续说她的话。我立刻向房门回过头去，过了一刹那，我就在房门口看见了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他不是从屋前的台阶上进来的，而是从后楼梯穿过厨房和过道走进来的，我们大家都没有听见，只有妈妈一个人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现在我就来描写紧接着出现的整个疯狂的一幕，逐一描写，决不放过一个动作，一句话；但，这一幕很短。

首先，我在他的脸上，起码乍一看去，并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的穿戴和往常一样，即几乎很讲究。他两手捧着一束不大，但很名贵的鲜花。他走近前来，面带微笑地把这束花送给了妈妈；妈妈怯生生而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他，但是接受了这束花，于是一阵红晕飞上了她的双颊，使她那苍白的脸顿时有了生气，她的眼神闪现出喜悦。

“我早就料到你会高兴地收下的，索尼娅。”他说道。因为我们在他进来时都站了起来，所以他走到桌旁，拉过放在妈妈左边的那把圈椅，坐了下来，并没有发现这样他就占了别人的座位。于是，他也就直接坐到了那张放着圣像的小桌旁。

“大家好。索尼娅，今天我一定要送给你这束鲜花，因为今天是你生日，因此我也就没有来参加葬礼，以免带着鲜花来看死人；再说，我知道你也没有等我参加葬礼。老人看到这束鲜花大概也不会生气的，因为他自己就曾遗言，要我们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是吗？我想，他现在一定在这屋里的什么地方。”

妈妈奇怪地看了看他，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则好像打了个哆嗦。

“谁在这屋里？”她问。

“死者呀。你们知道，一个不完全相信显灵之类奇迹的人，却往往最相信预兆……但是我最好还是讲讲这花吧：一路上我是怎么把它拿来的——我也不明白。路上，我曾经有两三次想把它扔到雪地里，用脚把它踩烂。”

妈妈哆嗦了一下。

“非常想。可怜可怜我吧，索尼娅，也可怜可怜我这可怜的脑袋。我之所以想这样做，是因为这花太美了。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比花更美的呢？我拿着花，而周围是一片冰天雪地。我们这严寒和花——多么截然相反的两极啊！然而，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事儿：我之所以要摧残它，无非是因为它美。索尼娅，虽然我又要离开这里了，但是我会很快回来的，因为，似乎，我会害怕。我一旦害怕起来——又有谁会来医治我的恐惧呢，我又到哪里能找到像索尼娅这样的天使呢？你们这是什么圣像呀？啊，死者的，我记得。这是他那个家族的，祖辈传下来的；他一辈子都把这圣像带在身边；我知道，我记得，他曾把这圣像遗赠给我；我记得很清楚……好像是分裂派教徒的[362]……让我看看。”

他伸手拿起了圣像，把它凑近蜡烛，仔细端详了一下，但是他拿在手里只有几秒钟工夫，又把它放回到他面前的圆桌上。我感到奇怪，但是他所有这些透着古怪的话，是突然说出来的，因此我都没有来得及听明白他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记得，一种病态的恐惧渐渐钻入我的心扉。妈妈的恐惧则渐渐变成一种困惑和同情；她在他身上看到的首先是一个不幸的人；过去也常常发生这样的情况，有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说些几乎同样奇怪的话。丽莎的脸不知为什么忽然变得非常苍白，她向我奇怪地点了点头，叫我看他。但是神情显得最惊恐的还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您倒是怎么啦，亲爱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她小心翼翼地问。“亲爱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还真不知道我倒是怎么啦。

您放心，我还记得您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而且您很可爱。不过，我到这儿来只能待一小会儿，我想对索尼娅说几句祝贺的话，并且正在搜寻这样的词句，虽然我心中满是我要说的话，但是又说不出来；没错，净是这样一些十分古怪的话。您知道吗，我觉得，我整个人好像一分为二似的，”他用非常严肃的神态和最真诚的坦率环视了一眼我们大家，“真的，我在思想上分裂了，对此我非常害怕。仿佛您身旁站着的是另一个您；您自己很聪明，也很明智，可是另一个您却非要在您身旁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来不可，有时还是十分可笑的事，可是您又会忽然发现，这件可笑的事本来就是您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天知道为什么，就是说，有点像是一种不愿意的愿意，竭力抗拒而又乐此不疲。有一回，我认识一位大夫，他参加了他父亲在教堂的葬礼，忽然在葬礼上吹起了口哨。我真害怕我今天去参加葬礼，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头脑里忽然钻进了一个坚定的信念，我也会忽然吹口哨或者哈哈大笑的，就像那个不幸的大夫那样，后来他的结果相当糟……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老想到这位大夫；而且念念不忘，以致无法摆脱。你知道吗，索尼娅，现在我又拿起了这帧圣像（他拿起圣像，在手里转来转去），你知道吗，我恨不得现在，就在此时此刻，把它砸到炉子上，就砸在这个角上。我相信，它会立刻碎成两半——不多也不少。”

主要是他说这一切毫无做作之态，或者甚至也没有任何反常之举；他说得十分平淡，但因此也就更可怕；仿佛，他当真对什么事情非常害怕似的；我忽然发现他的两手在微微发抖。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妈妈举起两手一拍，叫了起来。

“放下，把圣像放下，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放下，放桌上！”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跳了起来。“脱下衣服，躺下。阿尔卡季，快去请医生！”

“然而……然而你们瞎忙什么呢？”他低声说，用专注的目光环视了我们大家一眼。接着又突然把两只胳膊肘放到桌子上，用两手支着脑袋：

“我把你们吓坏了，但是这样吧，我的朋友们，你们先给我一点安慰，再坐一会儿，大家都平静一点——哪怕就一分钟也行！索尼娅，我今天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谈这事；我是来有话告诉你的，但完全是另一件事。再见，索尼娅，我又要去到处流浪了，就像我已经好几次离开你，出去流浪一样……唔，当然，将来我还会再回到你身边来的——就这层意义说，你是个躲不开绕不开的的人。再说等一切都了结的时候，我又能去找谁呢？要知道，索尼娅，现在我来找你是把你当作天使，而根本不是当作仇敌：你怎么会是我的仇敌，你怎么会是我的仇敌呢！你别以为我要砸碎这帧圣像，因为，你知道吗，索尼娅，我还真想把它砸成两半……”

在此以前，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喝道：“你把圣像放下！”说罢便从他手里一把抢过圣像，拿到自己手里。可是他最后一句话的话音刚落，他就忽然纵身跃起，霎时间就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手里抢过圣像，狂暴地挥舞了一下，使劲把它砸在贴有瓷砖的炉子的一个角上。圣像被整个儿砸成两块……他突然向我们转过身来，他那苍白的脸色，忽地变得通红，几乎成了紫酱色，他脸上的每根线条都在发抖和战栗：

“你别以为这有什么寓意，索尼娅，我砸的并不是马卡尔的遗物，我只是想砸东西而已……而我终究还是要回到你身边来的，你是我最后的天使！话又说回来，你也可以认为这另有寓意；要知道，非这样不可！……”

他说罢便忽然匆匆走出屋子，又是穿过厨房（他的皮大衣和礼帽放在那儿了）。我就不来详细描写妈妈的情况了：她吓得够呛，她站着，举起双手，合掌过顶，突然在他身后叫道：

“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你哪怕回来告别一下呢，亲爱的！”

“他会回来的，索菲娅，他会回来的！你放心！”塔季雅娜浑身发抖，怒不可遏，像野兽般大怒地叫道。“你不是听见了吗，他亲口说他要回来的！就让他这个爱胡闹的人再去胡闹一回吧，也就最后一回了。一旦老了——那时候他跑不动了，说真格的，除了你这个老保姆以外，又有谁会来伺候他呢？他自己刚才不是也这么直截了当地说过吗，真不害臊……”

至于我们的情况，丽莎晕过去了。我本想去追他，但却向妈妈扑了过去。我搂着她，把她搂在自己怀里。卢克里娅跑进来，给丽莎端来一杯水。但妈妈很快就清醒了过来；她跌坐在沙发上，两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但是，但是……但是去追他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忽然用足了力气叫道。“去呀……快去呀……快去追呀，一步也别离开他，去呀去呀！”她使劲把我从妈妈身边拽开。“啊呀，还不如我亲自去呢！”

“阿尔卡沙，啊呀，你快去追他呀！”妈妈也忽然叫道。

我拼命跑了出去，也穿过厨房和院子，但是哪都看不见他的人影。远处人行道上，在黑暗中，还影影绰绰可以看见几个行人；我拔脚追了上去，追上以后，仔细看了每个人的脸，又跑了过去。就这样我一直跑到十字路口。

“对疯子是没法生气的，”忽然闪过我的脑海，“可塔季雅娜对他大怒，恨透了他；可见，他根本不是疯子……”噢，我始终觉得，这另有深意，他一定想跟什么东西一刀两断，就像跟这帧圣像一样，而且把这做给我们看，做给妈妈看，做给大家看。但是，这“另一个他”也无疑在他身旁；这，毫无疑问……

三

然而，哪儿也找不到他，我总不能再跑到他家去找他吧；也很难想象，他会这么简简单单地跑回家去。忽然有个想法在我面前亮了一下，于是我就飞快地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的住处跑去。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已经回来了，我被立刻请了进去。我进去时尽可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没有坐下，便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她刚才发生的事，也就是具体讲了他的“双重人格”问题。她也没有坐下，而是专心听我说话，但是她听的时候表现出的那种贪婪的好奇心，那种既无情又冷静又自以为是的样子，——我永远忘不了，也永远不能原谅她。

“他在哪儿？您也许知道吧？”我固执地认定。“昨天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让我来找您……”

“我昨天就叫您来。他昨天在皇村。而现在（她瞧了一眼挂钟），现在是七点……说明，他肯定在家。”

“我看得出来您什么都知道——那您就说吧，快说！”我叫道。

“我知道许多事，但并不是什么都知道。但是，对您也无需隐瞒……”她用奇怪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面含笑容，似乎在考量着什么。“昨天上午，作为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信的答复，他向她正式提出了求婚，请她嫁给他。”

“这不可能是真的！”我瞪大了两眼。

“信是经我之手送出去的；我亲自把一封没有打开的信送过去，交给了她。这一回，他行事‘颇有骑士风度’，对我什么也没隐瞒。”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一点不明白！”

“当然，很难明白。但是这就像一名赌徒，把最后一枚金币撂到赌桌上，可是兜里却揣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这就是他求婚的涵义。十成倒有九成，她决不会接受他的求婚；可见，他仍寄希望于另外一成的可能性，不瞒您说，这非常有意思，然而，我看呀……然而，这很可能是一种疯狂，虽然是同一个人，却是我的‘另一面’，正如您刚才一针见血地说的。”

“您还笑？难道我能相信这信是由您转交给她的吗？要知道，您是她父亲的未婚妻呀？您就饶了我吧，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他请求我为了他的幸福而牺牲自己的前途，不过话又说回来，并不是真正请求我：这完全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话，我只是在他的眼神里看到这意思。啊，我的上帝，这点意思不就够了吗：要知道，他过去不就曾赶到柯尼斯堡，去找您妈妈，请她允许他娶阿赫马科娃夫人的继女为妻吗？这跟他昨天选中我做他的特使和心腹，又何其相似耶。”

她的脸色稍许有点苍白。但是她的平静只是更加衬托出她的嘲讽。噢，当我弄明白了这事的原委以后，在这一刻，我也就在许多方面原谅了她。我寻思了大约一分钟；她没有吱声，她等着。

“您知道吗，”我忽然冷笑了一声，“您之所以肯转交这封信，是因为对于您这毫无风险，因为这段婚姻根本成不了，但是他又会怎样呢？到末了，她又会怎样呢？不用说，她肯定会拒绝他的求婚，那……那又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他现在在哪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叫道。“现在每分钟都很宝贵，每分钟都可能出现不幸！”

“他在自己家里，我跟您说过了。他在我转交的他昨天给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那封信里，请求她无论如何在他的住所今天跟他见上一面，时间是今晚七点整。她答应了。”

“她上他家？这怎么行呢？”

“为什么不行？这套房间是属于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的：他们俩很可能作为客人在她那儿相遇嘛……”

“但是她怕他……他可能会打死她！”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只是微微一笑。

“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尽管非常怕他（我自己也在她身上看出来了），但是，她还从很早以前起就一直对安德烈·彼得罗维奇高尚的人品和绝顶聪明，怀有一种景仰和惊叹之情。这一回，她相信了他的话，以期跟他永远一刀两断。他在自己的信中向她作了最庄严、最骑士式的承诺，让她无须怕他……总之，我不记得信中的措词了，但是她信了……可以说吧，为了最后一次……也可以说，她也报以一种无所畏惧的英雄气概。这可能是双方某种骑士式的较量。”

“可是那另一个他，另一个他呢！”我叫道。“要知道他疯了呀！”

“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昨天在答应一定前来会面的时候，大概没有考虑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突然转过身，拔腿就跑……不用说，是去找他，去找他们俩！可是跑到客厅，我又回来了一小忽儿。

“您大概恨不得他把她给杀了吧！”我叫道，说罢便跑了出去。

尽管我像疾病发作似的浑身发抖，我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穿过厨房，小心地请人把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给我叫出来，可是她却立刻自己走了出来，用一种十分疑惑不解的目光默默地盯着我。

“老爷他，您哪，他不在家，您哪？”

但是我直截了当、准确无误，用迅速的低语告诉她，我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什么都知道了，而且我自己也刚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那儿来。

“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他们在哪？”

“他们在客厅，您哪；也就是前儿个您曾在那儿桌旁坐过的那客厅……”

“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您让我进去吧！”

“这怎么可能呢，您哪？”

“不是上那儿，而是到隔壁的房间。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也许，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自己就希望我这样做。要是她不愿意，她就不会告诉我他们在这儿了。他们听不见我……她自己就愿意我这样……”

“要是她不愿意，咋办？”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我始终记得您的奥莉娅……让我进去吧。”

她的嘴唇和下巴突然抖动起来：

“亲爱的，除非看在奥莉娅分上……看在你一片真情的分上……你可不要抛弃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呀，宝贝儿！你不会抛弃她吧，啊？你不会抛弃她吧？”

“决不抛弃！”

“如果我让你待在那儿，你给我发个重誓，说你决不冲进去，决不大喊大叫，行不？”

“我发誓，我用我的人格担保，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

她抓住我的衣服，把我领进一间暗室，就紧挨着他们坐在里面的那间屋，她领我走过一段柔软的地毯，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门口，让我坐在一块悬挂在房门上的门帘旁，微微撂起门帘上的一个小小的犄角，向我指了指他俩。

我留了下来，她走了。我当然得留下。我明白我在偷听，我在偷听别人的隐私，但我还是留了下来。哪能不留下来呢——而那个人格分裂的人又怎样呢？要知道，正是他当着我的面砸烂了圣像，不是吗？

四

他俩面对面地坐在那同一张桌旁，昨天我就是同他坐在这张桌旁喝酒，庆祝他“复活”的，[363]我能够完全看到他俩的脸。她穿着一身普通的黑衣黑裙，非常漂亮，而且像往常一样显得很镇静。他在说什么，而她则非常关注和非常用心地听他说话。也许，她身上还可以看到某种程度的胆怯。他的神态则异常亢奋。我进去的时候，谈话已经开始，因此，有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有听懂。我记得，她忽然问道：

“这都怪我？”

“不，应当怪我，”他回答，“您只是一个无辜的罪人。您知道吗，成为无辜的罪人，这是常有的事？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过，因此几乎永远会受到惩罚。”他又加了一句，异样地笑起来。“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还当真以为我把您完全给忘了，还放肆地嘲笑自己的一片痴情……但是，这情况您知道。然而，我才不管您要嫁给他的那人呢！我昨天向您提出求婚，请您原谅，这样做很荒唐，但是舍此别无他法……除了做这件荒唐事，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向她抬起了眼睛，不知所措地大笑起来；而在此以前他说话一直看着旁边。如果我换了是她，听到他这笑声，一定会十分害怕，这我感觉到了。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请问，您怎么会同意到这儿来的？”他仿佛想起了一件要紧事似的，突然问道。“我的这一邀请和我的整个这封信——都很荒唐……且慢，您怎么会同意来的，我还猜得出来，但是，您为什么来——这倒是个问题？难道您仅仅因为一个怕字才来吗？”

“我来就为了看看您。”她说，用一种胆怯和小心谨慎的目光端详着他。两人沉默了大约半分钟。韦尔西洛夫又跌坐在椅子上，接着便用一种温存，但是充满激情、几乎发抖的声音开口道：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见您了，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时间长得我几乎不认为有可能，有朝一日能像现在这样，端详着您的脸，听着您说话的声音了……我们有两年不曾见面，有两年不曾说过话了。我从来就不曾想过咱俩能够在一起说说话。好了，随它去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今天的事，到明天就会如过眼云烟，倏忽不见，让它去吧！我同意，因为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但是现在您应该不虚此行，”他几乎像哀求似的又加了一句，“既然您赏光来了，那就请您不虚此行；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要知道，我们永远不会再见面了，——您还顾虑什么呢？请您斩钉截铁地对我说句真心话，回答我一个问题，而聪明人是从来不会提这样的问题的：您从前是不是爱过我，或者是我……弄错了？”

她顿时满脸通红。

“爱过。”她说。

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的——噢，她多么老实，噢，她多么真诚，噢，她多么光明磊落啊！

“那现在呢？”他继续问道。

“现在不爱了。”

“您还笑？”

“不，我刚才所以笑了一声，是无意的，因为我早就料到您会问我：‘那现在呢？’所以我才笑了笑……因为一个人猜到了什么，总会会心地微笑的……”

我甚至觉得奇怪；我还从来不曾见过她这么小心谨慎，甚至近乎胆怯，那么腼腆。他瞪大两眼，几乎要吃了她。

“我知道您现在不爱我了……而且——一点都不爱了？”

“很可能，一点都不爱了。我不爱您，”她果断地加了一句，已经不笑了，脸也不红了，“是的，我曾经爱过您，但是时间不长。当时，很快，我就不再爱您了……”

“我知道，知道，因为您看到我并不是您想要的那种人，可是，您想要什么样的人呢？请给我再解释一遍……”

“难道我从前已经给您解释过这事吗？我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是一个最平常的女人；我是一个爱平静的女人，我爱……我爱快活的人。”

“快活的人？”

“您瞧，我甚至都不会跟您说话了。我觉得，如果您当时少爱我一点，也许我就会爱上您了。”她又胆怯地微微一笑。在她的这一回答中闪现出了最大的真诚，难道她会不明白，她的这一回答是他俩关系的最彻底的概括吗，它说明了一切，解决了一切。噢，他多么应该懂得这道理啊！可是他看着她，异样地微笑着。

“比奥林格是个快活的人？”他继续问道。

“他根本不应该使您感到不安，”她有点急促地回答道，“我准备嫁给他，仅仅因为我嫁给他以后，我感到最平静。我的整个心仍属于我自己。”

“据说，您又爱上了交际，爱上了社交啦？”

“不是交际。我知道，我们的社交界，也跟所有的地方一样，十分混乱；但是从外表看，总还光彩夺目，因此，如果想活下去只是想做个匆匆的过客，那，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好。”

“如今我开始经常听到‘混乱’一词；您那时候看到我净做些乱七八糟的事，又是镣铐，又是思想，蠢事不断，等等，大概也把您吓坏了吧？”

“不，不完全是那些事……”

“那是什么呢？看在上帝分上，把一切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吧。”

“好，那我直截了当地把这告诉您，因我认为您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总觉得您身上有某种荒谬可笑的地方。”

她说出这话后，陡地满脸通红，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太冒失了。

“就因为您把这话告诉了我，我才能在许多方面原谅您。”他异样地说道。

“我还没说完呢，”她急匆匆地说道，依然涨红着脸，“荒谬可笑的是我……可笑就可笑在我还像个傻瓜似的跟您说话。”

“不，您并不可笑，您只是个水性杨花的上流社会女人！”他的脸变得异常苍白。“方才，当我问您，您来干什么的时候，我也没有把话说完。您愿意我把它说出来吗？这里有一封信，有一份凭证，让您非常害怕，因为令尊如果拿到了这封信，就会在他生前诅咒您，并在自己的遗嘱中依法剥夺您的遗产继承权。您害怕这封信，因此——您是来拿这封信的。”他说这话时几乎浑身发抖，甚至牙齿也差点没有打战起来。她用一种苦恼而又痛苦的表情听完了他的话。

“我知道您会给我制造许多麻烦，”她说道，似乎在回避他刚才说的话似的，“但是我到这里来，与其说是想劝您不要再折磨我，让我不得安宁，毋宁说是想见见您本人。我甚至非常希望能够见到您，已经很久了，我自己……但是我见到您时却发现您同过去完全一样。”她突然又加了一句，似乎沉浸在某种特别、果敢的思想中，甚至怀有某种奇怪的、突如其来的情感。

“那么说，您希望见到不一样的我了？而且这是在读了我骂您是水性杨花的信以后？请问，您到这里来一点也不害怕吗？”

“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我从前爱过您；但是，您知道吗，我请您千万不要用任何事情来威胁我，当我们俩现在在一起的时候，请您不要使我想起从前不好的思想和感情。如果您能跟我谈点别的什么，我将会感到很高兴。就让您的威胁放到以后再威胁吧，而现在我们谈点别的……说真的，我到这里来就为了能够看看您，听听您说话。如果您做不到，那您干脆杀了我也行，只是请您不要威胁我，也不要在我面前自己折磨自己。”她最后说，奇怪地等待着，望着他，仿佛当真以为他会杀了她似的。他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一种炽热的目光望着她，断然道：

“您将会不受一点侮辱地离开这里。”

“啊，对了，您做过保证！”她微微一笑。

“不，不仅是因为我在信上做过保证，而且因为我愿意，我一定会整夜想念您……”

“来折磨自己？”

“当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总会在想象中出现您的形象。我总在想象中同您交谈，每当我走进穷街陋巷和鸡窝狗洞时，作为鲜明的对照，您就会立刻出现在我面前。但是您总是像现在这样嘲笑我……”他仿佛忘乎所以地说道。

“我从来，从来没有嘲笑过您！”她用充满深情的声音叫道，脸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我既然来了，那我就要竭尽全力做到让您无论如何不感到屈辱。”她又忽然加了一句。“我到这里来，就为了告诉您，我几乎是爱您的……对不起，我也许说得不对。”她又急匆匆地加了一句。

他笑了：

“您怎么不会装假呢？您怎么会这么老实呢，您怎么不会跟大家一样呢……唔，怎么能对一个应当撵走的人说：‘我几乎是爱您的’呢？”

“我只是不会表达，”她又急急忙忙地开始说，“我说得可能不对；因为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起，我在您面前总是觉得不好意思，而且不会说话。如果说‘我几乎是爱您的’用词不当，但是在我心里几乎就是这么想的——因此我就说了出来，虽然我爱您用的是这样一种……用的是一种爱一切人的一般的爱，而承认这种爱是永远不会害羞的……”

他那灼热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她，默默地听着。

“当然，我贬低您了，”他仿佛忘乎所以地继续说道，“这也许当真就像人们常说的那种所谓情爱吧……我只知道一点，见您是完蛋，不见您也同样完蛋。见您不见您都一样，不管您在哪儿，您总在我眼前。我也知道，我可以对您深恶痛绝，恨您比爱您更深……话又说回来，我已经很久不想这事了——我完全无所谓。我遗憾的只是我爱上了一个像您这样的女人……”

他的声音哽住了，他仿佛气喘吁吁地又继续道。

“您有什么？我这么说话您觉得荒唐？”他用苍白的笑容微笑了一下。“我想，只要我能赢得您的欢心，我情愿像柱塔僧[364]一样在某个地方独脚站立，站它三十年也在所不惜。我看得出来，您可怜我；您的脸似乎在说：‘如果我能爱您，我会爱上您的，但是我不能’……是不是？没什么，我已经没有自尊了。我情愿像叫花子一样接受您的任何施舍——听见啦，任何施舍……一个乞丐还能有什么自尊呢？”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

“我的朋友！”她伸出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说道，“您这话我承受不起！我将一辈子思念您，思念您这个我最宝贵的人，思念您这颗最博大的胸怀，思念您所体现的某种我能够尊重和能够爱的最神圣的东西。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请您理解我的话：要知道，我现在到这里来是有所为而来的，亲爱的，过去和现在您都是我亲爱的人！在我们俩最初几次见面中，您使我的头脑受到多大震动啊！这，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让我们像朋友一样分手吧，您将成为我毕生中最严肃和最可亲的思念！”

“‘让我们分手吧，那时候我才会爱您’，我会爱您的——不过咱们得先分手。听我说，”他说，满脸煞白，“请再给我一点施舍；你可以不爱我，可以不跟我住一起，我们可以永远不见面；如果您叫我去——我将是您的奴隶，如果您不想见我，不想听我说话——我就会立刻消失不见，只求您一点——只求您不要嫁给任何人！”

我听到这样的话后，我的心猛地抽紧了，感到一阵心酸。这种在屈辱中透着天真的请求，是这么露骨和根本行不通，因此让人听来更觉得可怜，而且更深地刺穿了人的心。是的，当然，他在乞求施舍！难道他真的以为她会同意吗？然而他却低下到了妄图一试：试图乞讨！精神颓丧到了这样无以复加的地步，令人不忍卒看。她的整个面部表情痛苦得忽然扭曲了；但是在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之前，他忽然醒悟过来。

“我要消灭您！”他忽然用一种异样的，扭曲的、某种不像是自己的声音说道。

但是她对他的回答也很怪，也是用某种完全不是自己的、出乎意料的声音回答道。

“如果我给了您这份施舍，”她忽然果断地说，“为此，您以后对我的报复，一定会更甚于您现在对我的威胁，因为您永远也忘不了您曾经站在我面前像个乞丐似的乞讨……您的威胁我不想听，我受不了！”她最后说道，几乎带着愤怒，差点没带着挑衅望了望他。

“‘您发出的威胁’，也就是这样一个乞丐发出的威胁！我开开玩笑而已。”他含笑地低声说。“我不会拿您怎么样的，甭怕，您走吧……至于那份凭据，我会竭尽全力给您弄来的——不过您走吧，走吧！我给您写了一封混账的信，可是您对这封混账的信却作出了回应，您来了——咱们两清了。您走这儿。”他指了指门（她想穿过我站在门帘后面的那房间）。

“请您原谅我，如果您办得到的话。”她在门口站住了脚。

“如果将来我们有朝一日能够完全像朋友一样再见面，带着灿烂的笑容回忆起今天这一幕时，那又会怎样呢？”他忽然说道；但是他脸上的所有线条都在抖动，就像一个疾病发作的人似的。

“噢，上帝保佑！”她叫道，合十当胸，但却胆怯地端详着他的脸，仿佛在猜测他要说什么。

“您走吧。咱俩都很聪明，但是您……噢，您却是一个同我一样的人！我写了一封疯狂的信，而您居然同意来，就为了说一声‘您几乎是爱我’的。不，咱俩都是一样的疯子！您就这样一直疯下去吧，不要变，那咱们就会像朋友一样再见面了——这是我对您的预言，我向您发誓！”

“到那时候我一定会爱上您的，因为我现在就已经感觉到这个了！”她身上的女人天性不由得冒了出来，她在房门口又向他抛出了这最后一句话。

她走了出去。我急急忙忙并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厨房；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在那里等着我，我几乎没有抬头望她，就经由后楼梯和院子走上了大街。但是我只来得及看到她坐上了在台阶旁等候她的出租马车。我开始沿着大街奔跑。

第十一章

一

我跑去找兰伯特。噢，不管我多么希望把我那天晚上和整个夜间的行为说得合乎逻辑，也不管我多么想给我的行为找出哪怕一丁点合乎常理的地方，甚至即使到现在我已经对一切深思熟虑之后，我也无论如何想象不出这事应有的明确联系。这是一个感情问题，或者不如说，这是一种错综复杂的感情，而我处在这感情的漩涡中，自然会目迷五色。诚然，这里有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感情，它压迫着我，指挥着一切，但是……有必要承认它吗？何况我自己也没把握呢……

不用说，我忘乎所以地跑到了兰伯特的住处。我甚至把兰伯特和阿尔丰西娜吓了一跳。我一向注意到，甚至最放荡、最堕落的法国人，在他们的日常生活中，也非常热衷于某种资产阶级的规矩，某种最单调乏味、最司空见惯、井井有条而又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兰伯特很快就明白了，一定出了什么事，他看到我终于来找他了，我终于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大喜过望。而他一心盼望的就是这个，日思夜想，所有这些日子，想来想去就是想这件事！噢，他多么需要我啊！可是你瞧，当他已经完全灰心失望之际，我却主动找上门来，而且还处在这样的疯狂中——而他所需要的正是这样一种状态。

“兰伯特，来酒！”我叫道。“让我们来喝个痛快，让我们来闹它个天昏地暗。阿尔丰西娜，您的吉他在哪？”

这一幕我就不来描写了——写了也属多余。我们开始畅饮，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一切。他贪婪地听着。我开门见山，自己带头，向他出谋划策，先放一把大火。首先，我们应当先写一封信，把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约出来，约到我们这儿来……

“那倒行。”兰伯特附和道，他抓住我说的每句话。

第二，为了更有说服力，不妨在信里附上一份她要的那份凭据的完整的副本，让她能够直接看到人家没骗她。

“就应该这么办，就应当这样！”兰伯特附和道，不断地和阿尔丰西娜交换眼色。

第三，应该由兰伯特本人出面把她约出来，用他自己的名义，仿佛他是一个从莫斯科来的陌生人，而我则必须把韦尔西洛夫带到这里来……

“把韦尔西洛夫带这儿来也行。”兰伯特附和道。

“必须带来，而不是也行！”我叫了起来。“非带来不可！因为这样做全为了他！”我解释道，接着便一口接一口地连续喝酒（我们仨是一起喝的，似乎，我一个人喝光了整整一瓶香槟酒，而他们俩只是做做样子）。“我同韦尔西洛夫将坐在另一个房间里（兰伯特，必须再弄到一个房间！）当她一下子同意了所有条件——既同意用金钱赎买，又同意另一种赎买[365]，因为她们全是贱货，我就同韦尔西洛夫一起出来，揭穿她有多么卑劣，而韦尔西洛夫则看到她有多么下作，他的病就会霍然痊愈，从而把她一脚踢开。但是，这事，还必须把比奥林格找来，让他看看她的嘴脸！”我又发狂般加了一句。

“不，比奥林格就不必了。”兰伯特指出。

“必须，必须！”我又吼起来，“你什么也不懂，兰伯特，因为您蠢！相反，应当让上流社会丑态毕露——这样，我们既报复了上流社会，也报复了她，就让她受到惩罚吧！兰伯特，她会给您一张期票……我不要钱——我不在乎钱，我唾弃钱，而你可以弯下腰去把钱捡起来，连同我的唾沫，装进自己的口袋，但是我却要毁灭她！”

“对，对，”兰伯特始终点头称是，“这是你——应该的……”他一直在同阿尔丰西娜交换眼色。

“兰伯特！她非常崇拜韦尔西洛夫，我刚才已经深信不疑。”我向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能把一切都偷听来，这太好了：我从来没料到你竟是这么能干的一名密探，你这么聪明！”他说这话是为了巴结我。

“胡说，法国佬，我不是密探，但是我足智多谋！你知道吗，兰伯特，她很爱他！”我继续道，竭力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但是她不会嫁给他，因为比奥林格是近卫军，而韦尔西洛夫不过是个舍己为人的人和人类的朋友，在她们看来，不过是个滑稽可笑的角色，别无其他！噢，她明白韦尔西洛夫对她的迷恋，并以这种迷恋为乐，卖弄风情，百般引诱，但是，她不会嫁给他！这就是女人，这是一条毒蛇。任何女人都是毒蛇，任何毒蛇都是女人！他的病必须治好；他眼睛上的遮眼布必须扯下：让他亲眼看到她有多么下作，这样，他的病就治好了。我一定会把他带到你这儿来的，兰伯特！”

“本来就该这样嘛。”兰伯特对一切都点头称是，不断给我斟酒。

主要是，他战战兢兢地担心，可别说了什么话惹我生气，可别说了什么话冒犯了我，他竭力劝我多喝酒。这一套做得那么粗俗和那么明显，连我在当时也不能不有所察觉。但是我自己已经无论如何也走不开了；我不停地喝酒，不停地说话，我非常想把心里的话统统倒出来，当兰伯特出去买第二瓶酒的时候，阿尔丰西娜用吉他弹了一支西班牙曲子；我差点没有失声痛哭。

“兰伯特，你知道全部底细吗！”我不胜感慨地叫道。“这人，一定要把他挽救过来，因为他周围……是一片魔障。就算她嫁给了他吧，那燕尔新婚的第二天早晨，他也会把她一脚踢开……因为这是常有的事。因为这种强迫的、野蛮的爱，就像癫痫病发作，就像绞索上的死扣，就像生病一样——稍得到满足，——障眼布就会立刻脱落，与之相反的感情就会油然而生：厌恶与憎恨，就想消灭她，弄死她。你知道亚比煞的故事吗[366]，兰伯特，你读过这故事吗？”

“没有，不记得了；是小说？”兰伯特嘟囔道。

“噢，你什么也不知道，兰伯特！你太，太无知了……但是我不在乎。无所谓。噢，他爱妈妈；他亲吻过她的照片；他会在第二天早晨就把那女人赶走，而自己则去找妈妈；但是已经晚了，因此现在必须挽救他……”

最后，我伤心落泪，开始痛苦地哭泣，但还是不停地说呀说呀，喝了很多酒。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那就是整个晚上兰伯特一次也没有提到过那份“凭据”的事，就是说，没问这凭据在哪？就是说没叫我拿到桌面上来，给他看看。既然要商量如何行动，似乎，还有什么比问到这事更自然的呢？还有个特点：我们只是说要做到这点，而且我们也一定会做到“这点”，但是，在哪儿做，怎么做和什么时候做呢——对此我们却绝口不提！他只是对我连连称是，言听计从，不断和阿尔丰西娜交换眼色——别无其他。当然，我那时候已经没法分辨是非好坏了，但是这事我还是记得的。

结果是我在他那儿的长沙发上睡着了，也没脱衣服。我睡了很长时间，醒来时已经很晚。记得我醒来后大为诧异，极力想弄明白和回想起所发生的一切，又在沙发上躺了一段时间，装作还未睡醒。但是兰伯特已经不在屋里了：他出去了。已经九点多；生着了的火炉在噼啪作响，就像那天夜里我被冻僵之后，我头一回住到兰伯特家的情形一样。但是，阿尔丰西娜却在屏风后面监视着我：这情形我立刻就发现了，因为她有两三次探出头来张望和观察我的动静，但是每次我都闭上了眼睛，装睡。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感到心情压抑，我必须弄清楚我现在的处境。我恐惧地感到，我昨夜向兰伯特推心置腹，吐露了一切，跟他密谋策划，我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来找他，——这样做实在太荒唐，也太可恶了！但是，谢谢上帝，那凭据还留在我身边，还同过去一样缝在我一侧的口袋里；我用手摸了摸——还在！这就是说，我只要立刻跳起来，拔腿逃走就行了，以后见到兰伯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不配。

但是我自己却感到羞愧难当！我自己是自己的法官，——噢，上帝啊，我心里装着些什么东西啊！但是，我不想来描写这种地狱般的、让人受不了的感情，也不想来描写怎样意识到自己的肮脏和下流了，但是我终究应该坦白承认，因为，似乎，到了该坦白承认的时候了。在我这部纪事录中，必须指出这一点。总之，让大家都知道好了，让大家知道我之所以要侮辱她，想亲眼目睹她怎样向兰伯特赎买（噢，多下流啊！），——并不是为了挽救发狂的韦尔西洛夫，让他回到妈妈身边去，而是因为……因为，也许，我自己就爱上了她，爱上了她，因她而吃他们的醋！吃谁的醋呢：吃比奥林格的醋，吃韦尔西洛夫的醋？吃她在舞会上将要与之暗送秋波，载言载笑的所有人的醋？——而我却只能站在一旁的角落里，自惭形秽……噢，太不像话啦！

总之，我不知道，我因她而在吃谁的醋；但是我却感觉到，并且在昨天晚上我已经像二二得四一样深信不疑，对于我，她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女人将会把我推开，嘲笑我的虚伪和荒唐！她是一个诚实而又光明磊落的人，而我——我是一个密探和用所谓凭据进行敲诈的人！

所有这一切，我从那时候起就一直埋藏在我心底，而现在是时候了——我要做个结论。但是，我还要最后一次申明一点：我也许有整整一半，甚至有百分之七十五是自我诽谤！那天夜里，我像个疯子似的恨透了她，后来又像个发酒疯的醉鬼。我已经说过，这是一种感情和感觉乱成一团的混合体，对此我自己也莫名其妙。但是，反正一样，总得把这些东西说出来吧，那，至少有一部分感情总还是确凿有过的吧。

我怀着不可遏制的厌恶和怀着不可遏制的改正一切的愿望，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但是我刚一跳起来，顿时，阿尔丰西娜也跳了出来。我抓起皮大衣和礼帽，并让她转告兰伯特，说我昨天胡说八道了，说我诽谤了那个女人，说我这是故意开玩笑的，让兰伯特以后永远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些话，我是用法语说的，说得勉勉强强，笨嘴拙舌，心慌意乱，不用说，说得很不清楚，但是令我吃惊的是，阿尔丰西娜却全听懂了，而且懂得非常正确，但是，令我最感吃惊的是，她听了我的话后甚至很高兴，也不知道她高兴些什么。

“Oui, Oui，”她对我连连称是，“c'est une honte！Une dame……Oh, vous ètes généreux, vous Soyez tranquille, je ferai voir raison à Lambert……[367]”

因此，当我看到她对事情的态度竟会出乎意外地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由此可见，兰伯特看来也这样），甚至在当时我本就应当感到纳闷。可是我却默默地走了出去；我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噢，直到后来，我才对一切反复思忖，但是，已为时晚矣！原来这是一个恶毒的阴谋诡计！我必须在这里停顿一下，预先作些说明，把这一切交代清楚，否则读者会看不懂的。

问题出在，还在我同兰伯特第一次见面时，当我在他的住所从冻僵中逐渐暖和过来的时候，我竟像个傻瓜似的嘟嘟囔囔地告诉了他，那份凭据就缝在我的口袋里。当我躺在他家墙角的沙发上忽然睡着了，就睡了一会儿，兰伯特就立刻趁机摸了摸我的口袋，确信口袋里果真有一张纸缝在里面。后来他又几次验证，确信那张纸片还在那儿，比如说，当我们在鞑靼人开的饭馆里吃饭的时候，他就有几次故意搂住我的腰。当他终于弄明白这份凭据有多重要之后，他就制定了一个十分独特的计划，而这计划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而我却像个傻瓜似的一直以为，他一再叫我上他家去，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拉我入伙，拉我跟他一起干。但是，呜呼！他一再叫我去完全另有目的！他叫我去的目的就是为了灌醉我，使我烂醉如泥，当我不省人事地躺倒和打鼾的时候，就拆开我的口袋，把那份凭据据为己有。而在那天夜里，他和阿尔丰辛卡就是丝毫不差地这么干的；阿尔丰辛卡拆开了口袋。他们拿到了信。拿到了她的信，拿到了我那份莫斯科的文件之后，就拿一张一样大小的普通信纸塞进我那拆开的口袋，然后又把它重新缝好，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因而我什么也没发觉。是阿尔丰辛卡缝的。而我，而我几乎到最后，还有整整一天半时间，——还继续自以为我掌握着这秘密，而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命运还仍旧掌握在我手中！

最后一句话：这回凭据被盗，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所有其他不幸的总根源。

二

我这部纪事录的最后一昼夜已经来临，我已经面临大结局了！

当我慢慢走到自己住处的时候，我想大概是十点半左右，我心情亢奋，我多少还记得，我有点异样地心不在焉，但是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我并不着急，因为我已经知道下一步我将怎么做了。但是我刚一跨进我们那楼道，我忽然立刻明白了，又出现了一个新的不幸，事情非同一般地复杂化了：老公爵刚从皇村被接回来，现在正待在我的住处，而陪在他身边的则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他们不是把他安置在我的房间里，而是把他安置在挨着我房间的两间房东家的屋子里。后来我才知道，还在头天，就在这两间屋里作了某些变动和装修，不过变化不大，很有限。房东和他的妻子搬进了那个爱发脾气的麻脸房客的小屋里。那麻脸房客，我过去已经提到过了，他被暂时没收——搬往何处，不得而知。

迎接我的是房东，他见我回来后就立刻溜进了我的房间。他的神态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坚决，但是仍处在一种非同一般的亢奋状态，可以说，正处在事件的高潮中。我什么话也没有对他说，但是，我走进屋角，两手抱头，就这么站了大约一分钟。他起先以为我是在“装腔作势”，但是末了他忍不住了，害怕了。

“难道这样做不对吗？”他嘟囔道。“我就想等您回来后再问个清楚，”他看见我不回答，又加了一句，“您要不要我把这扇门也干脆打开，这样可以直通公爵的内室……就不必再绕道，由楼道再进去了？”他指着一侧直通他的房东房间（现在当然成了公爵的住处）的常年关着的房门，说道。

“是这么回事，彼得·伊波利托维奇，”我神态严厉地对他说道，“能不能劳您大驾立刻把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请到我这儿来，我有话要对她说，他们早来了吗？”

“已经差不多一小时了。”

“那您就去吧。”

他去了，带回来的答复很奇怪，他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和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公爵正在焦急地等我到他们那边去；也就是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不想枉驾过来。我整理和刷干净了我那一夜间睡皱了的常礼服，洗了脸，梳好头，这一切都做得不慌不忙，因为我明白必须备加小心，然后才走过去看望老人。

公爵坐在长沙发上，坐在一张圆桌旁，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则坐在另一个角落，紧挨着另一张铺着桌布的桌子，桌上放着一只房东家的茶炊，擦得倍儿亮，已经烧开了，她正在给他烹茶。我进去的时候仍旧板着脸，老人顿时察觉到这点，打了个哆嗦，他脸上的笑容迅速转为恐惧，但是我立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向他伸出了双手；可怜的老人立刻投入了我的怀抱。

毫无疑问，我立刻明白，我在同他打交道的这个人现在成了什么样子。首先，我开始像二二得四一样清楚，老人虽然几乎还很精神，虽然多少还有点理性和多少还有点个性，可是在我跟他没见面的这些日子里，他们却把他变成了一具木乃伊，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小孩，一个胆小怕事、不信任和多疑的小孩。我还要补充一点：他完全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他弄到这里来，一切都与我在上文中解释过，提前交代过的情况一样。他们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女儿背叛了他，要把他送进疯人院，这消息使他大吃一惊，使他的心都碎了，把他压垮了。他让人家把他弄走，由于害怕，他只勉强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有人告诉他，我掌握了一份密件，只有我才握有彻底解决这一问题的钥匙。我要预先声明：他在这世上最怕的正是这个所谓彻底解决和这把钥匙。他原以为我会头顶某个判决词，手拿凭据，板着脸走进来找他，现在他看见我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东拉西扯地只谈别的，见此情景，他都高兴坏了。当我们互相拥抱的时候，他都哭了。不瞒你们说，我也流了一点眼泪，哭了；但是，我突然变得十分可怜他……阿尔丰辛卡的那只小狗用它那像银铃般的吠声叫了起来，它竭力想从沙发上跳过来，扑到我身上。自从他得到这只小狗起，他就与它分不开了，甚至睡觉，也跟它睡一起。

“Oh, je disais qu'il a du coeur！”他指着我。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感慨系之地说。[368]

“但是，您的身体好得真快呀，公爵，您脸色多好，多神采奕奕，多健康！”我说。唉！其实，一切正好相反：这是一具木乃伊，我这么说只是为了鼓励他。

“N'est-ce pas, n'est-ce pas？[369]”他快乐地重复道。“噢，我令人惊奇地康复啦。”

“不过，还是喝您的茶吧，如果您也给我来一杯，那我就陪您一起喝。”

“太好了！‘让我们痛饮与享受……’或者，这是怎么说来着，有这么一首诗。[370]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给他斟杯茶，il prend toujours par les sentiments[371]……给我们斟杯茶，亲爱的。”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给我们斟上了茶，但是她忽然向我转过身来，非常庄重地开口道。

“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们俩，我和我的恩人尼古拉·谢苗诺维奇公爵，到您这儿来避难了。我认为，我们是来投奔您的，投奔您一个人，我们俩请求您给我们一个避难的安身之地，要记住，这个圣徒，这个最高尚和备受欺凌的人的几乎整个命运，都掌握在您手中……我们期望您诚实的心的决定！”

但是她未能把话说完；公爵惊恐万状，几乎吓得发抖。

“Après, après, n'est-ce pas？Chère amie！[372]”他向她举起双手，重复道。

我无法形容她的这一乖谬举动，使我心中感到多么不痛快。我什么话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满足于向她冷冷地和威严地点头致意；接着我就坐到桌旁，甚至故意说起别的事，说了一些蠢话，开始说说笑笑，说些俏皮话……老人显然对我很感谢，变得喜气洋洋，兴高采烈。但是他的喜气洋洋，虽然表现得兴高采烈，显然并不牢固，刹那间就可能变成完全的灰心丧气；这是乍一看就看得出来的。

“Cher enfant[373]，我听说你病了……啊，pardon！[374]我听说，你一直在研究招魂术？”

“我想都不曾想过。”我微笑道。

“不曾想过？那谁跟我说过这招——魂——术呢？”

“这是这里的那个小官吏彼得·伊波利托维奇方才跟你说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解释道。“他是一个很快乐的人，知道许多奇闻轶事，要不要我叫他来？”

“Oui oui, il est charmant……[375]知道不少奇闻轶事，不过还是以后再叫他来的好。我们叫他来，他就会给我们讲许许多多趣事；mais après，你想，方才给我们铺桌布准备开饭的时候，他居然说：您放心，飞不了，我们不是搞招魂术的人。难道搞招魂术桌子就会飞起来吗？”[376]

“真的，我不知道；听说，桌子的腿会走，会动。[377]”

“Mais c'est terrible ce que tu dis。[378]”他恐怖地望了望我。

“噢，您放心，这全是胡说八道。”

“我也这么说来着。娜斯塔西娅·斯捷潘诺芙娜·萨洛梅耶娃……你不是也认识她吗……啊，对了，你不认识她……你想想，她也相信招魂术，你想想，chère enfant[379]，”他又转过头去对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道，“我就对她说：要知道，在政府各部门也都放着一张张桌子，每张桌上也都放着八双官吏的手，一直都在写公文，——那，为什么那里的桌子就不会跳舞呢？你想，忽然都跳起舞来了！财政部或国民教育部的桌子都造反了——岂非太荒唐了！”

“您还跟过去一样，说话风趣，妙趣横生。”我叫道，极力装作在真心大笑。

“N'est-ce pas？je ne parle pas trop, mais je dis bien.[380]”

“我去把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叫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站起身来。她高兴得满脸放光：她看到我对老人很亲切，十分高兴，但是她刚一出去，老人的整个脸陡地大变。他匆匆瞥了一眼房门，向四下张望了一下，从沙发上向我弯下身来，用惊恐的声音对我悄声道：

“Cher ami！唉，要是我能看见她们俩一起在这里就好啦！噢，cher enfant！[381]”

“公爵，您尽管放心……”

“是的，是的……咱俩会使她们和好的，n'est-ce pas？这是两个最好的女人的小小的无谓争吵，n'est-ce pas？我只寄希望于你一个人……咱俩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弄好的；这里的这套房间多奇怪啊，”他几乎害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你知道吗，这房东……他的脸竟那样……你说，这人不危险吗？”

“房东？噢，不，他能有什么危险呢？”

“C'est ?a[382]。那更好。Il semblc qu’il est bète, ce gentilhomme[383]。Cher enfant，看在基督分上，不要告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我在这里什么都怕；我一进门就夸这里的一切，对房东也赞不绝口。我说，你知道冯·索思的故事吗[384]——记得吗？”

“那又怎么啦？”

“Rien, rien du tout……Mais je suis libre ici, n'est-ce pas？[385]你以为怎样，我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吧……诸如此类的事？”

“但是，我敢向您担保，亲爱的……哪能呢！”

“Mon ami！Mon enfant！[386]”他忽然叫道，合十当胸，已经毫不掩饰自己的恐惧了，“如果你真有什么……凭据的话……总之……如果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那请你别说，看在上帝分上，什么也别说，最好根本不说……尽可能拖长时间，不要说出来……”

他想扑过来拥抱我；他脸上老泪纵横；而我没法形容我当时心里有多难受，我的心都碎了：可怜的老人就像一个被茨冈人拐走的可怜的、势单力薄的、吓坏了的孩子，被背井离乡带到一些不认识的人中间似的。但是，我们想拥抱却没有拥抱成：门开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走了进来，但是与她同来的不是房东，而是她哥哥，那个宫廷侍从。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把我惊呆了，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让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大声说，因而，我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我与令兄早认识了，太熟悉了。”我一字一顿地说，特别加重了“太”字的语气。

“啊，那次是可怕的误会，我十分抱——歉，亲爱的安德……安德烈·马卡罗维奇。”那个年轻人含混不清地开口道，以一种十分放肆的态度向我走了过来，抓住我的一只手，而我又没法把手抽回来。“这全怪我那个斯捷潘；他当时禀报得那么混账，我竟把您当成了另一个人——这是在莫斯科，”他向妹妹解释道，“后来我就千方百计到处找您，希望找到您后能解释清楚，但是我病了，不信您问她……Cher prince, nousdevons ètre ami mème par droit de naissance……[387]”

这个放肆无礼的年轻人竟敢伸出一只手，甚至搂住了我的一只肩膀，这已经是亲昵得过分了。我一扭身躲开了，但是我觉得很尴尬，只想快点走开，一句话不说。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到床上，左思右想，十分激动。这阴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但是我也不能直截了当地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过不去，下不了台呀。我突然感觉到，她对于我也是宝贵的，她的处境很可怕。

三

不出我之所料，她主动走进了我的房间，让她哥哥陪着公爵，给公爵讲上流社会各种各样刚出炉的、最新鲜的流言蜚语，一下子就把易受感动的老人给逗乐了。我默默地，带着一脸疑惑，从床上欠起了身子。

“我把一切都告诉您了，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的命运全掌握在您手里。”

“但是，要知道，我已经预先告诉过您，我无能为力……最神圣的职责不允许我去干您指望我干的那事……”

“是吗？这是您的答复？好吧，就让我完蛋好了，可是老人家呢？你是怎么考虑的呢：要知道，他到晚上就会发疯！”

“不，如果我把她女儿的信给他看，他看到女儿居然与律师商量怎样宣布她父亲是疯子，他倒会发疯的！”我热烈地叫道。“这才是他最受不了的。要知道，他根本不相信有这封信，他已经跟我说了！”他已经跟我说了，这是我添油加醋说的谎；但也不过是顺嘴说说而已。

“他已经说了？我早料到会这样！这样的话，我就完了；难怪他现在一直哭着闹着要回家。”

“请告诉我，说实在的，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我不依不饶地问道。

她脸红了，可以说，是因为她的傲气受到了伤害，但是她克制住了：

“如果我们手里有了她女儿的这封信，我们在上流社会的眼中就占了理。我会立刻去把他的总角之交В公爵和鲍里斯·米哈伊洛维奇·佩利谢夫请来；他们俩都是上流社会具有影响力的可敬人士，而且，我也知道，早在两年前，他俩就曾愤愤不平地指责过他那无情而又贪心的女儿的某些行为。他们当然会使他与女儿言归于好，但这是根据我的请求，我自己也坚持要这样；但是这样一来，事态就会完全改观。此外，那时候，我的亲属，法纳里奥托夫家族，正如我所指望的，也会当机立断，出面支持我的权益。但是，对于我，摆在第一位的是他的幸福；让他终于明白和珍惜：谁真正对他忠实？毫无疑问，我最指望的是您对他的影响，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非常爱他……再说，除了您与我，又有谁会爱他呢？最近这段日子，他老是提到您；他思念您，您是‘他的忘年交’……不用说，以后我一辈子都会感谢您，我对您的感谢是无穷无尽的……”

这已经是她答应给我酬谢了——也许是钱吧。

我断然打断了她的话：

“不管您说什么，我都无能为力，”我带着一副决心已定、毫不动摇的姿态说道，“我只能以同样的真诚来回报您的真诚，我只能给您说明一下我的最后意愿：我将在最短时间内把这封要命的信交到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手中，但是有一个条件，从现在发生的种种事情中，不要再无事生非，让她预先向我保证，她决不阻碍您的幸福。这就是我能做到的一切。”

“这不可能！”她说道，满脸涨得通红。一想到将由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来体恤她，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决不会改变决定，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也许，您会改变的。”

“您去找兰伯特吧！”

“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不知道，由于您的一意孤行将发生怎样的不幸。”她厉声而又凶狠地说道。

“不幸将发生——这是肯定的……我头晕。咱俩够了：我拿定了主意——就结了。不过，看在上帝分上，劳您大驾——不要再把令兄领到我这里来了。”

“但是，他正是要消除……”

“什么也不用消除！我不需要，不要，不要！”我抱着头叫道。（噢，也许，我当时对她的态度太高傲了！）“不过，我倒要请问，今天公爵将在哪儿过夜？难道在这儿？”

“他将在这里过夜，在您这儿，并且跟您住一起。”

“傍晚前我就搬到另一个地方去！”

说完这句无情的话后，我就抓起礼帽，开始穿皮大衣。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言不发而又严厉地观察着我的行动，我感到她可怜，——噢，我真可怜这个骄傲的姑娘！但是我跑出了公寓，没给她留一句有希望的话。

四

我将努力长话短说。我已经不可更改地作出了决定，于是我就直接去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唉，如果我能在她家碰到她，也就能防止发生这场大不幸了；但是，好像故意跟我过不去似的，这天，我好像特别不顺心。当然，我也顺道去看了看妈妈，第一，去看望一下可怜的妈妈，第二，我指望在那里肯定能遇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但是她也不在哪儿；她刚出去，不知上哪去了，妈妈则卧病在床，她身边只留下丽莎一个人。丽莎请我别进去，不要吵醒妈妈：“她一夜没睡，很伤心；谢谢上帝，现在总算睡着了。”我拥抱了丽莎，只告诉了她两句话，说我已经作出一个重大决定，我马上就会去把它付诸实施。她听了我的话后，并不特别惊奇，好像这话最普通不过似的。噢，她们当时已经习惯了，我总是不断地作出“最后的决定”，然后又胆怯地取消了它。但是现在——现在是另一回事！然而，我还是拐进了运河边的那家小饭馆，坐在那里等候，以便再去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这次一定得找到她。不过，我要说明一点，为什么我忽然需要找到这个女人呢。问题在于，我想让她立刻去找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请她到她家去一趟，然后我再当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把那份所谓凭据交还给她，彻底说明一切……总之，我只想做我该做的事；我只想彻底还自己以清白。这点解决之后，我一定要，而且非这样做不可，立刻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说几句好话，如果可能的话，就带上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作为见证），把她们带到我那儿去，也就是带到公爵那儿去，在那里使两个敌对的女人言归于好，在这几个人里，而且就在今天，我要使所有的人都幸福，因而，余下的人就只剩下韦尔西洛夫和妈妈了。我毫不怀疑我将马到成功：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因为我把信交还给了她，而且我也没有向她索取任何回报，她出于感激，肯定不会拒绝我这样请求的。唉！我还一直以为我掌握着这份凭据哩。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当时处在一种多么愚蠢和多么混账的境地啊！

当我再度去拜访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时，天色已经十分昏暗，已是下午四点左右了，玛丽亚粗声粗气地回答我，“没回来。”我现在记得很清楚，当时玛丽亚对我皱紧眉头时那异样的眼神；但是，不用说，当时我头脑里还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相反，另一个想法却忽然刺痛了我：当我懊恼而又有几分气馁地走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的楼梯时，我想起了可怜的公爵方才向我伸出双手的情景，——我忽然痛责自己，也许，甚至只是出于个人心烦，居然丢下了公爵，置公爵于不顾。我不安地开始想象，当我不在那里时，他们可能会发生某种很不好的事，因此我就急匆匆地赶回家去。但是，家里仅仅发生了下面的情况。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方才愤愤然离开我以后，并没有灰心丧气，需要说明的是，还从早晨起，她就派人去找过兰伯特，后来又派人去找了他一次，因为兰伯特始终不在家，最后她只好让她哥哥去找他。她也怪可怜的，因为看到我反抗，她只好把她的最后希望寄托在兰伯特身上，寄托在他对我的影响上。她焦急地等候着兰伯特，只是纳闷，直到今天，兰伯特一直寸步不离她左右，并且围着她献殷勤，怎么会忽然把她完全撇下，连个人影也不见了呢？唉！她连想也没有想到兰伯特现在掌握了凭据，已经作出了完全另外的决定，因此，当然，他也就躲起来了，甚至故意躲着她。

这样一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忐忑不安，心中越来越恐慌，几乎无力给老人解闷儿；与此同时，他的不安却增大到了令人恐惧的地步。他经常提一些胆怯的问题，甚至还开始怀疑地不时看看她，有几次还哭了。那个年轻的小韦尔西洛夫，当时在这里坐了不多一会儿。他走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终于把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叫了来，她曾对他寄予很大希望，可是老人一点都不喜欢他，甚至很讨厌他。一般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公爵对彼得·伊波利托维奇的看法，变得越来越不信任和越来越怀疑了。而那房东则仿佛故意似的，又开始讲起了招魂术，以及其他一些戏法，而变这些戏法的时候仿佛是他亲眼所见，具体说，就是来了一名江湖骗子，似乎，他竟当着全体观众的面，砍下了许多人的脑袋，因而鲜血淋漓，大家都看见了，后来他又把这些脑袋一个个装了回去，安在脖子上，仿佛接上去似的，这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的，仿佛这事就发生在1859年。公爵听得害怕极了，同时又不知为什么勃然大怒，而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只好立刻把这个说故事的人打发走。幸好，这时送来了午餐，这是头天晚上特意在这里附近的一个什么地方（通过兰伯特和阿尔丰西娜），向一位出色的法国厨师订购的，这法国厨师尚未找到工作，他想在一个贵族人家或者俱乐部里谋个差事。配有香槟酒的午餐，使老人大为高兴；他吃了很多，开了许多玩笑。饭后，当然，难免犯困，他想睡觉，因为他饭后有小睡片刻的习惯，所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就给他铺好了床。入睡前，他一直亲吻她的手，说她是他的天堂、希望、仙女和一朵“金花”，总之，说了一大串最东方式的词语。最后他睡着了，也就在这时我回来了。

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急匆匆地跑进房间找我，合十当胸，说什么“倒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公爵，求我不要离开，等他醒了以后就去陪陪他。没有您，他会完蛋的，他会出现神经质的中风；我担心他熬不到半夜……”她又补充道，她本人非离开一会儿不可，“也许，甚至需要两小时，因此，只好把公爵留给我一个人照顾了。”我向她热烈地保证，我一定留下来，直到晚上，等他醒了以后，我一定竭尽全力，给他解闷，让他开心。

“而我一定履行自己的天职！”最后她毅然道。

她走了。我要提前补充一点：她亲自去找兰伯特了；这是她的最后一线希望。此外，她还去了她哥哥家和她的亲属法纳里奥托夫家；她回来时会是一种什么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她走后大概过了一小时，公爵醒了。我隔墙听到了他的呻吟声，就立刻跑了过去；我过去时发现他已经坐在床上，穿着睡袍，但他看到自己孤身一人，孤灯只影，睡在陌生的房间里，都吓坏了，当我进去时，他吓了一跳，猛地欠起身子，叫了起来。我急忙走到他身边，当他看清是我之后，才含着高兴的泪花开始拥抱我。

“有人告诉我您搬走了，搬到别的公寓去了，您一害怕就跑了。”

“谁会对您说这种话呢？”

“谁会？你瞧，也许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也许是有人告诉我的。你想呀，我刚才做了一个梦：进来一个大胡子老头，捧着圣像，一个劈成两半的圣像，他突然说：‘你的生活也将这样劈成两半！’”

“啊呀，我的上帝，您大概听到别人说了吧，说韦尔西洛夫昨天砸碎了圣像？”

“N'est-ce pas？[388]我听说了，听说了！还在今天上午我就听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说了。她是把我的皮箱和小狗送到这里来的。”

“唔，于是您就做了这梦。”

“唔，反正都一样；试想，这老头总是举起一个手指吓唬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去哪啦？”

“她说话就回来。”

“从哪回来，她也走了？”他痛苦地叫道。

“不，不，她说话就回来，她请我坐在这里陪您。”

“Oui，[389]回来。那么说，我们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疯了；‘多么意外，又多么快呀！’[390]我早就向他预言，他将以此而了结此生。我的朋友，等等……”

他忽然用手抓住我的上衣，向他身边拉了拉。

“方才房东，”他悄声道，“忽然拿来了许多照片，下流的女人照片，摆着各种东方姿势的裸体女人，他还忽然要我用放大镜看……要知道，我还违心地夸她们好呢，但是，这就像他们把下流女人带到那个不幸的人身边，以便以后灌醉他一样……”

“这是因为您老在想冯·索恩的缘故。得啦，公爵！房东是个混蛋，没错！”

“是个混蛋，没错！C'set mon opinion！[391]我的朋友，如果你能做到，快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吧！”他突然双手合十，央求我。

“公爵，我只要能做到，我将为您做到一切！我全听您的……亲爱的公爵，请少安毋躁，也许，我能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N'est-ce pas？[392]我们说话就逃走，皮箱咱们就留这儿，做做样子，这样他就以为咱们还要回来。”

“逃到哪去呢？还有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咋办？”

“不，不，跟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一起走……Oh, mon cher[393]，我脑袋里一片混乱……慢，那里，在右边那包里，有一张卡佳[394]的照片；是我方才偷偷塞进去的，不让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尤其是那个娜斯塔西娅·叶戈罗芙娜看见；看在上帝分上，把它拿出来，快，小心，留神，别让她们碰见咱俩……能不能先插上门，挂上门钩呢？”

我果然在包里找到了一张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照片，镶着椭圆形的镜框。他把照片拿在手里，凑近亮光，突然老泪纵横，顺着他那发黄而又消瘦的面颊流了下来。

“C'est un ange, c'esc un ange du ciel！[395]”他感慨系之地说。“我一辈子都对不起她……可现在！Chère enfant[396]，我什么也不相信，什么也不相信！我的朋友，告诉我：能够想象他们要把我送进疯人院吗？Je dis des choses charmantes et tout le monde rit……[397]却突然要把这个人送进疯人院？”

“从来没那事！”我叫道。“这是误会。我知道她对您的感情！”

“你也知道她的感情吗？那太好了！我的朋友，你使我复活了。可是他们对我说了您多少坏话啊？我的朋友，快去把卡佳叫来，让她们俩当着我的面互相亲吻，然后我再带她们俩一同回家，咱们把房东赶走！”

他站起身来，在我面前合十当胸，突然双膝下跪，跪在我面前。

“Cher[398]，”他悄声道，已经处在一种疯狂的恐惧中，浑身像片树叶似的在发抖，“我的朋友，请把全部事实真相告诉我：现在他们要把我弄哪儿去？”

“上帝啊！”我叫道，赶紧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床上。“您终于对我也不相信了；您以为我也参加了他们的密谋？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动您一个手指头！”

“C'est ?a[399]，决不容许，”他含混不清地说道，两手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肘，还在继续发抖，“决不把我交给任何人！你自己也决不对我说任何谎话……因为，难道他们当真要把我从这里弄走吗？我说，这房东，伊波利特，或者，他叫什么来着，他……不是大夫吗？”

“什么大夫？”

“这……这——不会是疯人院吧，就这儿，在这房间里？”

但是，就在这当口，房门忽然打开了，进来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想必，她在门口偷听了，实在忍无可忍，才突如其来地推开房门，——公爵是一听见响声就会发抖的，这时惊叫了一声，趴倒在床上，把头埋进了枕头。他终于像疾病发作似的大发神经，号啕大哭。

“瞧，这就是您做的好事。”我指着老人对她说。

“不，这是您做的好事！”她急剧地提高了嗓门。“我最后一次问您，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愿不愿意把坑害这个无力自卫的老人的卑鄙阴险的阴谋揭露出来，牺牲‘您那疯狂而又幼稚的幻想’，救救您的亲姐姐呢？”

“我要救的是你们大家，但是只能用我方才说的方法！我要再跑一趟，也许一小时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会亲自到这里来的！我要让大家都感到幸福！”我几乎备感鼓舞地叫道。

“把她找来，快把她找来，”公爵蓦地振作起来。“快领我去找她！我要卡佳，我要见卡佳，我要祝福她！”他高呼，举起双手，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来。

“您看见，”我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指着他说道，“您听见他说什么了吧：现在无论如何，任何‘凭据’也帮不了您的忙。”

“我看到了，但是它能在上流社会的舆论中证明我的行为是正当的，而现在——我的名声被玷污了；我的良心是清白的。我被所有的人抛弃了，连我的亲哥哥也因为害怕不成功而抛弃了我……但是我将履行自己的天职，我将留在这个不幸的人身边，做他的保姆，做他的看护！”

但是已经不能浪费时间了，我跑出了房间。

“一小时后我就回来，而且不是我一个人回来！”我边走边嚷嚷。

第十二章

一

我终于找到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关于凭据，一切的一切，干净利落，直到现如今在我们公寓里发生的一切。虽然她自己本来就十分了解这些事，只消三言两语就能抓住事情的要害，然而我的叙述，我想，还是占了我们大约十分钟的时间。说话的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五一十地全说了，也不嫌害臊，她默默地听着，一动不动，腰板挺得笔直，像根火柴棍似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抿着嘴唇，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使劲儿听着。但是，等我一说完，她就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她跳得那么急，那么突兀，以致我也跳了起来。

“啊呀，你这狗崽子！那么说，这封信果然缝在你的衣兜里，而且是那个混账的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缝的！啊呀，你们这些胡作非为的混账东西啊！那么说，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征服他人的心，战胜上流社会，因为你是私生子，你就想向某个鬼东西报仇吗？”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叫道，“不许你骂街！也许，就因为您，就因为您爱骂人，才使我一到这里心肠就变硬了。是的，我是私生子，也许正因为我是私生子，我才真的想对某个鬼东西报仇，因为连鬼在这里也找不到一个有罪的人。但是您要记住，我已经拒绝跟那些坏蛋们沆瀣一气，而且已经战胜了自己的迷恋！我将默默地把凭据放到她面前，然后默默地走开，甚至不等她说一句话；您将亲眼目睹，您将是目击者！”

“拿出来，把信立刻拿出来，马上把信放到这里的桌子上！也许你在说谎呢？”

“它就缝在我的衣兜里：是玛丽亚·伊万诺芙娜亲手缝的；到这里来以后，他们给我做了一件新的常礼服，我从旧衣服里把它取了出来，把它亲手缝进了这件新做的常礼服里；瞧，它就在这里，您摸摸，我没撒谎，您哪！”

“拿出来，快拿出来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咆哮道。

“决不，您哪，我对您再说一遍；我要当着您的面把它放到她面前，然后，不等她说一句话就走开；但是必须做到，让她知道，让她亲眼看到，这是我亲自交给她的，是自觉自愿的，不是强迫的，也不要回报。”

“又臭美了？爱上她了吧，狗崽子？”

“这种下流话，您爱说多少由您：随便，我该骂，但是我不生气。噢，就让她把我看成个微不足道的毛孩子好了，似乎我只会不怀好意地盯着她，耍阴谋；但是，但愿她能意识到，我已经征服了我自己，而且把她的幸福看得高于世上的一切！没关系，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没关系！我会对自己喊道：壮起胆来，充满希望！就让这是我迈上人生舞台后的第一步吧，但是它结束得很好，结束得很高尚！我爱她又怎么样，”我继续亢奋地说道，眼睛闪着光，“我并不羞于承认这点：妈妈是从天上下凡的天使，而她则是人间的女皇！韦尔西洛夫将回到妈妈身边，而在她面前我也用不着害臊；要知道，我曾经偷听过她和韦尔西洛夫的谈话，我站在门帘后面……噢，我们仨都是‘一样的疯子’！您知道‘一样的疯子’这句话是谁说的吗？这话是他说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说的！但是，您知道吗，一样疯狂的人恐怕还不止我们仨？我敢打赌，这样疯狂的人，您是第四个！您要我说出来吗：我敢打赌，您一辈子都在爱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也许，现在还在继续爱……”

我再说一遍，我精神亢奋，而且处在某种幸福之中，但是我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她忽然有点反常地一把揪住我的头发，用足力气使劲往下拽了两下……然后又突然甩开，跑到一个角落，脸朝墙角，用手帕捂住了脸。

“狗崽子！以后永远不许你再讲这种话！”她哭着说道。

这一切都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此，很自然，我都被惊呆了。我站在那里，望着她，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办了。

“哎呀，傻瓜！还不快过来亲吻一下我这个老傻瓜呀！”她突然又哭又笑地说道，“以后再不许，再不许你对我说这种话了……而我是爱你的，而且一辈子都在爱……爱你这傻瓜。”

我亲吻了她。附带说说：从那时起，我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成了朋友。

“啊呀，对了！我倒是怎么啦！”她突然拍着自己的脑门，惊叫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老公爵在你们住的那公寓里？此话当真？”

“我向您保证。”

“啊呀，我的上帝！哎呀，我感到厌恶！”她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他们在那里居然随意摆布他！唉呀，这帮混账东西怎么不怕天打雷劈呢！而且从一大早起就这么折腾他？这个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还真行！这个小修女还真有两下！而她，那个米利特里萨[400]，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米利特里萨？”

“就是那个人间女皇呀，你的理想！唉呀，那现在怎么办呢？”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蓦地醒悟过来，叫道，“我们净说傻话了，忘了最要紧的事：我就是跑来找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大家都在那里等我回去呢。”

我解释道，要我交出文件不难，只要她答应立刻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言归于好，甚至同意她的婚事……

“那太好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打断道，“我也已经跟她说过一百遍了。要知道，他活不到结婚那天的——反正这桩婚事成不了，至于在遗嘱里给她，给安娜留下一笔钱，那这笔钱本来就已经写进去了，早就给留下了……”

“难道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只是因为舍不得钱吗？”

“不，她担心的只是这凭据落到她手里，落到安娜手里，我也一样。我们提防的就是她。做儿女的只是不想让老人受到打击，至于那个德国佬比奥林格倒是真舍不得那笔钱。”

“既然如此，她还会嫁给比奥林格吗？”

“拿这傻女人有什么办法呢？说她傻，她还真傻，而且会傻一辈子。你瞧，他又能给她带来什么平静呢，说什么‘要知道，总得嫁个人吧，那嫁给他，她觉得最便当了’；那咱们就等着瞧吧，瞧她怎么个便当法。以后有她捶胸顿足，哭的时候，那时候就晚啦。”

“那您为什么还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您不是很爱她吗，您不是还当面对她说过您爱上她了吗？”

“我是爱上她了，而且爱她的程度还超过把你们大家全加在一起的程度，可她始终还是个没有头脑的傻女人！”

“那现在您还不快去找她，让我们把一切都解决之后，再亲自带她去见父亲。”

“那可不行，不行，小傻瓜！问题就在这儿！啊呀，怎么办呢！啊呀，我厌恶透了！”

她急得团团转，可是却顺手抓起了披巾。“唉，要是你早四小时来就好啦，而现在已经七点多了，她方才还到佩利谢夫家吃饭，后来就跟他们一起上歌剧院了。”

“主啊，那能不能去歌剧院跑一趟呢……哦，不，不行！那现在拿他老人家怎么办呢？要知道，说不定，他夜里就会死的！”

“我说，你就别上那儿去了，不如去找妈妈，就在那儿过夜，然后明天一早……”

“不，无论出什么事，我不能撇下老人家不管。”

“没让你不管呀；这——你做得对。而我，你知道吗，我这就跑去找她，给她留张条……你知道吗，我会用我们的暗语写（她会懂的），说文件在这儿，让她明天上午十点整到我这里来一趟——一定得准时来！你放心，她会来的，她会听我的话的：然后我们再一下子把一切都办妥了。而你则跑回去，变着法地哄着老人，伺候他睡下，没准能拖到明天早晨也说不定！对安娜，也不要吓唬她；要知道，我也很爱她；你对她有点不公平，因为你没法理解这里的原委：她受了委屈，她打小就受尽委屈；哎呀，你们一个个都让我操碎了心！可是你别忘了替我告诉她，说这事是我主动操办的，是我主动要管的，我全心全意，让她尽管放心，而且她的自尊心也决不会受到伤害……要知道，最近这几天我跟她完全吵翻了，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大吵了一场！好了，快跑吧……不过等一等，你再给我看看你的口袋……是真的吗，真的吗？啊呀，是真的吗？你就把这信交给我，哪怕就一夜，对你又有什么要紧呢？留我这儿，我吃不了它。要知道，没准，一夜之间，你又会脱手交给别人……变卦了呢？”

“没那事！”我叫道。“给，您摸摸，您看，但是我决不会把它留下来，放在您这儿！”

“看得出，里面是张纸，”她用手指摸着。“唉唉，好，你就走吧，而我就去找她，也许，我也会到剧院去。这，你说得对！你还不快跑，快跑呀！”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等等，妈妈怎么样？”

“挺好。”

“那安德烈·彼得罗维奇呢？”

她挥了挥手。

“会清醒过来的！”

我精神抖擞，充满希望地拔脚飞跑，虽然并没有像我指望的那样如愿以偿，但是，唉，命运却作了别的安排，等待我的却是另一种命运——在这世界上，真是在劫难逃啊！

二

还在楼梯上，我就听见我们寓所里吵吵嚷嚷，进室内的房门敞开着。楼道里站着一名穿号衣的陌生听差。彼得·伊波利托维奇和他老婆，两人好像被什么事情吓坏了似的，这时也站在楼道里，在等着什么。进公爵房间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一个人的雷鸣般的叫声，我立刻听出，这是比奥林格在嚷嚷，我还没来得及跨前两步，就突然看到老泪纵横、浑身发抖的公爵，由比奥林格和陪同他来的P男爵（即曾经去找韦尔西洛夫进行谈判的那人）搀着从里面出来，走进了楼道。公爵放声大哭，不断地拥抱和亲吻比奥林格。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也跟在公爵后面走进了楼道，比奥林格则在冲她嚷嚷；他不断威胁她，似乎，还向她跺脚——总之，尽管他“一身上流社会的气派”，看上去，还是活脱像个粗鲁的德国大兵。后来我才弄清楚，他不知为什么灵机一动，认为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甚至犯了什么刑事罪，现在无疑应该对自己的行为甚至受到法院的追究。由于不了解就里，他夸大了事实，这是许多人的通病，因此他也就认为自己有权可以毫不客气地对待别人。主要是他还没来得及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后来我才知道，有人用匿名信告诉了他这里的一切（这点我以后再说），于是他就勃然大怒，飞也似的跑来，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这一民族中的甚至最机智的人，有时也会像那些鞋匠一样大打出手。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以高度自尊的态度迎接了这整个袭击，但是我来晚了，没赶上这一幕。我只看到，比奥林格把老人搀扶到楼道以后，就把他忽然交给了P男爵，让他搀扶着他，他自己则急速地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转过身去，冲她嚷嚷，大概在回答她提出的什么意见。

“您是个阴谋家！您图谋他的钱财！从这一刻起，您在上流社会丢尽了脸面，您将面对法庭，对您的行为负责！……”

“这是您在利用一个不幸的病人，以致把他逼疯……您之所以冲我嚷嚷，就因为我是女人，无人出来保护我……”

“啊呀，对了！您是他的未婚妻，未婚妻嘛！”比奥林格恶狠狠地开始狂笑。

“男爵，男爵……chér enfant, je vous aime。[401]”公爵向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伸出双臂，呜咽道。

“走吧，公爵，您走吧：有阴谋在反对您，也许还会危及您的生命！”比奥林格叫道。

“Oui, oui, je comprends, j'ai compris au commencement……[402]”

“公爵，”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提高了嗓门，“您侮辱了我，还允许别人来侮辱我！”

“滚！”比奥林格突然向她大喝一声。

这让我忍无可忍。

“混账！”我向他吼道。“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我保护您！”

这里我就不来详加描述了，也没法描述。这一幕是可怕和卑劣的，而我好像突然失去了理智。似乎，我冲上前去，打了他，至少重重地推了他一下。他也使劲打了一下我的脑袋，把我打倒在地。我醒过来后，已经在下楼追他们了；记得，我的鼻子在流血。有一辆马车在大门口等候他俩，当下人搀扶公爵上车的时候，我赶到了马车跟前，尽管那听差使劲把我推开，我还是扑到比奥林格身上。这时怎么出现了警察，那我就不记得了。比奥林格抓住了我的后脖领子，威严地吩咐巡警把我带到派出所去。我大叫，他必须同去，以便一起做笔录，我还嚷嚷说，他们无权抓我，无权把我几乎从我自己的家里带走。但是，因为这事发生在大街上，而不是发生在室内，更因为我像醉鬼似的大叫大嚷、大骂和打架，更因为比奥林格穿着军服，所以巡警就把我抓了起来。但这时我气得发狂，拼命反抗，似乎把巡警也打了。接着，我记得，忽然出现了两名巡警，于是就把我带走了。我依稀记得怎么把我带进了一个乌烟瘴气的、充满烟味的房间，里面有许多各种各样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等候什么，有的在写什么；我在这里还继续大喊大叫，要求做笔录。但是现在的事情已经不仅仅是做笔录了，而是因为我在寻衅闹事和对抗警察执行公务而复杂化了。再说，我当时的样子也太不像话了。有个人忽然对我厉声呵斥。这时巡警也指控我行凶滋事，还提到上校什么的。

“贵姓？”有人向我喝问。

“多尔戈鲁基，”我吼道。

“多尔戈鲁基公爵？”

我忘乎所以地以非常恶劣的破口大骂回敬了他们，接着……接着，我记得，我被拖进一间黑屋子，一间让醉汉“醒酒”的小屋。噢，我现在没法抗议了。还在不多久以前，读者诸君在报纸上读到过一位先生的投诉，他被五花大绑地关起来，也关在一间醒酒屋里，坐了整整一夜，但是他好像甚至并没有过错；而我毕竟有错在先。我倒在铺板上，与两个毫无知觉地睡着的人为伍。我的头在疼，太阳穴在跳，心也在跳。我想必失去了知觉，似乎，还说了胡话。我只记得，我醒来时已是深夜，我在铺板上坐了起来。我一下子想起了一切，也明白了一切，我把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住头，陷入了深思。

噢！我就不来描写我当时的感受了，再说我也没空，但是我只指出一点：我在被捕入狱，坐在铺板上，在进行深夜寻思的时刻，也许，在我心中，还从来不曾体验过比这更为欢快的瞬间。读者也许会觉得这有点怪，有点信口开河，有点标新立异，想出风头——然而，这一切的确就像我所说的那样。这样的时刻也许每个人都会碰到，但是这样的时刻毕生只会碰到一次。在这样的时刻，人们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确立自己的观点，并对自己说出终生不渝的追求：“这就是真理，这就是你为了达到真理该走的路。”是的，这些瞬间是我的心灵之光。今天我受到傲慢的比奥林格的侮辱，明天我还有望受到那个上流社会女人的侮辱，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满可以对他们进行可怕的报复，但是我决定了，我不报复。我决定了，尽管有各种各样的诱惑，我决不暴露那份凭据，不让它被整个上流社会知晓（这想法已经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很久）；我一再对自己说，明天我就把那封信放到她面前，如果需要，我甚至也可以忍受她的嘲笑，即使她不感谢我也无所谓，但是我还是要一句话不说，永远离开她……不过，关于这点就无须多讲了。至于明天我将会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怎么带我去见他们的上司，他们又将怎样处置我，——我都几乎忘了去想。我怀着一颗爱心画了个十字，躺倒在铺板上，像孩子似的十分香甜地睡着了。

我醒得很晚，天已大亮。屋子里只有我独自一人。我坐起来，开始默默地等待，等了很久，将近一小时，想必，已经九点左右了，才突然来叫我出去。我本来可以深入地详细描写一番，但是不值得，因为这一切现在都无关紧要；我只需要把最要紧的事说完就成。我只指出一点，令我大为诧异的是，这回对我出人意料地客气，问了我一些话，我回答了他们几句，就立刻放我走了。我默默地走了出来，在他们的眼神中，我高兴地看到他们对我这个人的某种诧异，甚至在这样的状况下，都能不失自己的尊严。如果我没有发现这点，我也就不会把这记下来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在出口处等我。下面我就三言两语地说明一下我当时这么轻易获释的原因。

一大早，也许还只有八点钟，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就飞也似的来到我的住处，也就是说来到彼得·伊波利托维奇那儿，她还以为可以在那里碰到公爵，谁知她却突然听说了发生在昨天的所有的可怕的事，而主要是她还听说我被捕了。于是她就立刻跑去找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还在昨天，她从剧院回来后，就同被送到她那儿的父亲见了面），叫醒了她，把她吓了一跳，要求她立刻设法把我释放出来。她立刻带着她写的一张条子飞也似的去找比奥林格，并立刻要他再写一张条子，给“有关人士”，由比奥林格本人出面，坚决恳求对方把我立刻释放，因为“我之被捕，纯属误会”。她就是带着这张字条来到派出所的，于是，比奥林格的请求受到了尊重。

三

接着，我就来继续说主要的事。

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拉着我上了一辆出租马车，把我带回了家，立刻吩咐生茶炊，并亲自在厨房里帮我梳洗和洗刷干净。在厨房里，她还大声告诉我，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本人将于十一点半亲自到她这里来——这是方才她们俩约好的，——同我见面。这话正好在这时也让玛丽亚听见了。几分钟后，她端来了茶炊，又过了两分钟，当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又突然叫她来的时候，她却没有答应：原来，她有什么事出去了。请读者务必注意，当时，我认为，大概是十点差一刻。虽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对她也不打声招呼就出去了，感到很恼火，但也只是以为她上小铺买东西去了，也就把这事立刻给忘了。再说，我们也顾不上管这事；我们俩说个没完，因为我们有说不完的事，因而我，比如说，对玛丽亚的消失，几乎压根儿就没在意；请读者也务必记住这点。

不用说，我当时正处在一种目眩神迷的状态；我是在述说自己的感受，而主要是我们在等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一想到，再过一小时，我终于又能见到她了，而且还是在我一生中有如此决定意义的时刻，竟使我浑身发抖，战栗不已。最后，等我喝完两杯茶以后，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蓦地站了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说道：

“把你的口袋拿来，必须把信取出来——总不能当着她的面拆开吧！”

“对！”我叫道，解开了常礼服。

“你这儿怎么乱七八糟的？谁给你缝的？”

“我自己，自己，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

“看得出来，是你自己缝的。唔，就是它了……”

信，取了出来；旧信封还是老样子，可是里面杵着的却是一张空白信纸。

“这是——咋回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把它翻了几个身，叫道。“你怎么啦？”

但是，我站在那里已经无话可说，脸色煞白……我忽然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说真的，当时我差点没晕过去。

“这又是怎么回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吼道。“你那封短信呢？”

“兰伯特！”我突然跳起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我急急忙忙，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说明了一切——在兰伯特家的那一夜以及我们当时的密谋，话又说回来，还在昨天，我就向她承认了这一密谋。

“给偷走了！偷走了！”我叫道，在地板上连连跺脚，揪住自己的头发。

“糟糕！”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突然认定。“几点了？”

已经十一点左右了。

“唉，玛丽亚又不见了！……玛丽亚，玛丽亚！”

“您有什么事，太太？”玛丽亚忽然从厨房里答应道。

“你在这儿？那现在咋办！我赶紧去找她……唉，你呀，太粗心了，太粗心了！”

“而我——去找兰伯特！”我吼道。“如果有必要，我掐死他！”

“太太！”玛丽亚突然从厨房里尖声叫道，“这里有个女的一个劲儿要见您……”

但是她还没把话说完，那“女的”就大呼小叫、哭哭啼啼地从厨房里自己冲了进来。这女人就是阿尔丰辛卡。我就不来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描写当时那一幕了；这一幕完全是个骗局和作假，但是应当指出，阿尔丰辛卡却把这一幕演得非常出色。她哭哭啼啼地表示后悔，发狂般指手画脚，叽叽喳喳地开始说道（当然是用法语），这信是她当时亲手拆开的，它现在在兰伯特手里，兰伯特正伙同“这强盗”，cet homme noir[403]一起，想把Madame la générale[404]强行请去，然后开枪打死她，就现在，过一小时……又说，她现在已从他们那里知道了这一切，突然感到非常害怕，因为她看到他们有手枪，le pistolet[405]，因此她现在急忙跑到这儿来找我们，要我们去救她，抢在这家伙前头……Cet homme noir[406]……”

总之，这一切演得非常逼真，甚至阿尔丰辛卡的某些解释，虽然显得十分荒唐，反而增强了它的逼真性。

“什么homme noir[407]？”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叫道。

“Tiens, j'ai oublié son nom……Un homme affteux……Tiens, Versiloff.[408]”

“韦尔西洛夫，不可能！”我吼道。

“啊，不，有可能！”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尖叫道。“你快说呀，大妹子，别跳来跳去，别手舞足蹈，他们在那想做什么？说清楚点，大妹子：我不相信，他们想朝她开枪？”

“大妹子”是这么说的（注意：一切全是假的，我有言在先）：Versiloff[409]将坐在门背后，她一进来，兰伯特就把cette lettre[410]拿给她看，这时候，Versiloff就跳出来，于是他们就把她……Oh, ils feront leur vengeance！[411]又说，她阿尔丰辛卡害怕惹祸上身，因为她也参加了这事，而cette dame, la générale[412]一定会来，“立刻，立刻”会来，因为他们把这封信的抄件寄给了她，因此她立刻就会看到，这封信真的在他们手里，她肯定会来找他们，而写给她信的只有兰伯特一人，她并不知道还有韦尔西洛夫插手，而兰伯特则自称有一个从莫斯科来的人，一位莫斯科太太派他来的，une dame de Moscou[413]（注意：即玛丽亚·伊万诺芙娜）！”

“啊呀，真恶心！啊呀，真恶心！”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惊呼道。“Sauvez-la, sauvez-la！[414]”阿尔丰辛卡叫道。

那当然，这个疯狂的消息，甚至乍一看就不难看出其中有某种不合情理之处，但是我没工夫来细细琢磨了，因为实际上这一切看上去都非常逼真。还可以假定，而且这是非常可能的，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在收到兰伯特的邀请后，肯定会先来找我们，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以便弄清情况；但是这也很可能不发生，她可能会直接去找他们，而如果是那样的话——她就完了！也很难相信，她竟会轻易地急忙去找她不认识的兰伯特，而且一叫就去；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也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比如，她看到原文的抄件后，确信她的信真的就在他们手里，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她就死定了！主要是没给我们留下一点时间，甚至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而韦尔西洛夫会杀了她的！既然他不惜堕落到与兰伯特为伍，他肯定会杀了她！这是另一个他，一而二，二而一！”我叫道。

“啊呀，这‘另一个他，’！”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绞着手。“唔，不能待这儿了，”她突然打定主意，“拿起你的帽子和大衣——一起出发。大妹子，把我们直接带去见他们。啊，很远！玛丽亚，玛丽亚，假如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来找我们，你就告诉她，我说话就回来，让她先坐一会儿，等我回来，如果她不想等，那你就把门反锁上，强迫她，不让她出去。你就说是我吩咐您这么做的！给你一百卢布，玛丽亚，如果这差使您干得好的话。”

我们急忙跑了出去，下了楼。毫无疑问，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因此无论如何，主要的灾祸在兰伯特的住处，即使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真的先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这里来了，那玛丽亚总归会留住她，不放她走的。然而，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已经叫来了马车之后，她又突然改了主意。

“你跟她去吧！”她吩咐我，把我留下来跟阿尔丰辛卡一起。“如果有必要，你就拼出你这条小命，明白吗？你先走，我马上就到，我先要赶紧地上她那去一趟，也许能碰到她也说不定，因为，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得可疑！”

于是她就飞也似的跑去找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了。我则同阿尔丰辛卡一起前往兰伯特的住处。我催促马车夫快跑，而在飞跑中我继续盘问阿尔丰辛卡，但是阿尔丰辛卡多半用长吁短叹，最后则用眼泪汪汪来搪塞我。但是，当一切处在千钧一发之际，上帝保佑了我们大家，使我们得以免灾，使我们得以免祸。我们还没走完四分之一的路，我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叫：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特里沙托夫正坐在一辆出租马车上追我们。

“上哪？”他惊恐地叫道。“而且还跟她，跟阿尔丰辛卡一起！”

“特里沙托夫！”我叫了他一声。“您说得对——惹祸了！我去找兰伯特这混账东西！咱们一起去，人多些！”

“快回头，立刻回头！”特里沙托夫叫道。“兰伯特在骗人，阿尔丰辛卡也在骗人。是麻脸叫我来的；他们都不在家，刚才我遇见了韦尔西洛夫和兰伯特，他俩都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去了……他俩现在在那儿……”

我叫马车停下，跳过去与特里沙托夫坐到一块。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我怎么会这么突然当机立断的，但是我忽然相信了，并且忽然作出了决定。阿尔丰辛卡可怕地嚎叫起来，但是我们不理她，而且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掉过头来追我们了呢，还是干脆回去了，反正从此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在马车上，特里沙托夫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告诉了我，有一个阴谋诡计，先是兰伯特和麻脸商量好了，但是后来，在最后一刹那，麻脸又不干了，于是他就立刻派特里沙托夫去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告诉她，叫她不要相信兰伯特和阿尔丰辛卡，特里沙托夫又补充说，此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因为此外麻脸什么也没有告诉他，是没来得及，况且他又急着要到什么地方去，行色匆匆。“我看到，”特里沙托夫继续道，“您坐在车上，就来追你了。”当然，很清楚，麻脸也不知道全部底细，因此他竟派特里沙托夫直接去找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而这已经是另一个谜团了。

但是，为了避免说乱，我在描写这出惨剧之前，想先说明一下全部真相，这已是我最后一次提前交代剧情了。

四

兰伯特偷到那封信后，就立刻与韦尔西洛夫串通一气。至于韦尔西洛夫怎么会同兰伯特勾结在一起的，——我暂时就不说了：这事——以后再说；主要是——这里的“双重人格”起了作用！但是，同韦尔西洛夫串通一气后，兰伯特就必须尽可能用巧施诡计的办法把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骗出来。韦尔西洛夫直截了当地断定，她决不会来。但是，兰伯特还从那时候起，即前天晚上，我在大街上遇到他，我曾经向他吹嘘地宣布，我将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当着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面，把信还给她，——于是兰伯特就从那一刻起，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住所实施了某种监视和监听的措施，也就是收买了玛丽亚，他给了玛丽亚二十卢布，后来，过了一天，在偷到这凭据后，他又第二次去找了玛丽亚，这时就与她铁板钉钉地敲定，答应事成之后送给她二百卢布作为酬劳。

这就是为什么玛丽亚方才一听到，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将于十一点半到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家来，而且我也来，她就立刻从家里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带上这消息，坐上马车，赶到兰伯特那儿。她要告诉兰伯特的正是这消息——兰伯特要她帮忙的也正是做这事。正好在这时候，韦尔西洛夫也在兰伯特那儿。一刹那间，韦尔西洛夫就想出了这条阴险的诡计。据说，疯子有时候也诡计多端，十分聪明。

这条计策就是先把我们俩（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和我）引出去，无论如何要引出这套房间，哪怕只引出一刻钟也好，但是必须在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到来之前。接着，他们就在街上等候，只要我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一出去，他们就立刻跑进屋（玛丽亚会给他们开门的），等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前来。而阿尔丰辛卡则应该同时费尽心机地拖住我们，不管在哪，也无论用什么办法。至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她该如约于十一点半到达，因此——必定早于我们一来一回所需要的时间。（不用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根本就没有收到兰伯特的任何邀请，这全是阿尔丰辛卡撒的谎，这就是韦尔西洛夫想出来的把戏，包括所有的细节，而阿尔丰辛卡只是演了一名吓坏了的背叛者的角色。）不用说，他们是在冒险，但思路是正确的：“成功了——固好，不成功——也丝毫无损于我，因为那凭据毕竟还在他们手里。”但是，它还是成功了，而且它也不可能不成功，因为我们不能不跟着阿尔丰辛卡跑，即使仅仅根据一个推测：“这多么像是真的啊！”我要再重复一遍：我们没有时间考虑。

五

我和特里沙托夫跑进厨房，碰到了正在胆战心惊的玛丽亚。当她放兰伯特和韦尔西洛夫进去的时候，她忽然不知怎么发现兰伯特手里拿着一把手枪，顿时大惊失色。她虽然拿了人家的钱，但是根本没料到他们会带枪来。她正在犹疑不决，因此一看见我，就向我扑了过来。

“将军夫人来了，可他们拿着枪！”

“特里沙托夫，您先站在这儿的厨房里，”我吩咐道，“我一叫，您就拼命跑到我这里来帮忙。”

玛丽亚给我打开了那个通向小过道的房门，于是我就溜进了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卧室——也就是那间只能放下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一张床，也就是我已经无意中在那里偷听过一次的小屋。我坐到床上，并且立刻替自己找到了门帘上的那条小缝。

但是在那间屋里已经出现了吵闹声，有人在大声说话；我要指出的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在他们进去后过了恰好一分钟，也走进了这公寓。吵闹声和说话声还在厨房里就听见了；在叫嚷的是兰伯特。她坐在长沙发上，而他则站在她面前，又叫又嚷，像个十足的混蛋。现在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愚蠢地不知所措：他又急又怕，生怕他们被人捉住；以后我再来说明他到底怕谁。信就抓在他手里。但是韦尔西洛夫却不在屋里；我准备一遇到危险就冲出去。我现在转述的只是他们当时说话的大意，也许，许多话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当时我太激动了，不可能记得十分准确。

“这封信索价三万卢布，您居然大惊小怪！它值十万，我只要您三万！”兰伯特厉声地、异常急躁地说道。

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虽然明显地被吓坏了，但她望着他的目光仍带有某种轻蔑和惊奇。

“我看得出这里设置了某种陷阱，我一点也不明白，”她说，“不过，假如这封信当真在您手里的话……”

“这不就是吗，您自己都看见了！难道不是这个？开一张三万卢布的期票，一戈比也不能少！”兰伯特打断了她的话。

“我没钱。”

“开张期票就成——这是纸。然后您再去找钱，把钱弄来就成，我可以等，但不能超过一星期。只要您把钱拿来——我就把这期票还您，同时把这封信也还您。”

“您居然用这种奇怪的腔调来同我说话。您错啦。如果我去告您，今天就会把您的这份所谓凭据没收。”

“您向谁告我？哈哈哈！您会当众出丑的，我们会向公爵出示这封信！怎么没收呀？我可不会把这凭据放在家里。我会通过第三者向公爵出示。别执迷不悟啦，太太，我还没要很多，您该感激我才是，换了别人，除此以外，还可能要求您伺候……您知道是什么伺候……没一个漂亮女人会拒绝这种伺候的，在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比如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嘻嘻嘻！Vous ètes belle, vous！[415]”

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满脸通红——朝他脸上啐了口唾沫。然后就迅速向门口走去。就在这时候，那个混账的兰伯特掏出了手枪。他就像个智力有限的混账东西一样，盲目地相信这凭据的作用，也就是说——主要的——他没看清他在同谁打交道，因此，正如我说过的那样，他认为所有的人都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那种卑鄙的感情。他一开口就以他的粗暴激怒了她，其实，也许，她并不回避同他进行一场金钱交易。

“不许动！”他因为被啐了一口而勃然大怒，大吼道，他抓住她的一只肩膀，亮出了手枪，——不用说，这仅仅是为了警告。——她一声惊呼，跌坐在沙发上。我冲进了房间；但是，与此同时，韦尔西洛夫也从通楼道的房门背后跑了出来（他就站在那里，等候时机）。我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韦尔西洛夫就从兰伯特手里一把夺过手枪，用足力气，用手枪猛击了一下他的头部。兰伯特摇晃了一下，跌倒在地，失去了知觉；鲜血从他的头颅里忽地涌出来，流到了地毯上。

而她，看到韦尔西洛夫后，脸忽地变得煞白，像白布一样；若干瞬间，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处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怖中，紧接着便突然昏迷了过去。他向她冲了过去。对这一切，我现在犹历历在目。我记得，当时，我恐惧地看到他满脸通红，几乎成了紫酱色，两眼充满了血丝。我想，他虽然看见我在房间里，但又好像不认识我似的。他一把抓住失去知觉的她，力大无比地把她抱了起来，贴近自己的胸部，仿佛她是一片羽毛似的，然后就开始毫无意义地抱着她，像抱着个孩子似的，在屋里走来走去。房间很小，但是他却从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走个不停，显然，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似的。当时，他在某个瞬间失去了理智。他一直看着她的脸。我则跟在他后面跑，主要是我怕那把手枪，他一直用手拿着那把手枪，都忘了，就在她的头旁拿着那把手枪。但是他推开了我，一次是用胳膊肘，另一次是用脚。我本来想叫特里沙托夫过来帮忙，但是又怕激怒疯子。最后我突然撇下门帘，开始恳求他把她放到床上。他走过去，把她放了下来，自己则站在她身旁，注视着她的脸，大约有一分钟，接着又忽然弯下腰，亲吻了她两次，亲吻了她那苍白的嘴唇。噢，我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已经完全丧魂失魄的人。忽然，他向她挥舞了一下手枪，但是，又似乎明白了过来，转过手枪，把手枪对准了她的脸。我顿时用足力气，抓住他的一只手，开始喊特里沙托夫。我记得：我们俩与他搏斗，但是他却抽出自己的一只手，对自己开了一枪。他想先开枪打死她，然后再自杀。但是我们不让他杀她，他只好把手枪直接对准自己的心脏，但是我把他的手及时地往上推了一下，子弹打中了他的肩膀。就在这一刹那，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但是他已经不省人事地躺在地毯上，挨着兰伯特。

第十三章

结尾

一

现在这一幕已经过去将近半年了，从那时起，许多事已成了过去，许多事都彻底变了，而我也早已开始了新生活……但是我也该向读者有个交代，让读者松口气。

当时以及很久以后，对于我，至少有一个首要问题还没有解决：韦尔西洛夫怎么会和兰伯特这样的人沆瀣一气的呢，当时他抱有什么目的呢？慢慢、慢慢地我得出了某种解释：依我看，韦尔西洛夫在那些时刻，亦即在那整个最后一天及其前夜，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固定的目的，甚至，我认为，这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思考，而是处在某种旋风般的感情影响下。话又说回来，我根本不认为他真的疯了，更何况，即使现在，他也根本不是疯子。但是我却毫无疑问地认为有“另一个他”在起作用。说实在的，这另一个他又是什么意思呢？后来，我特意读了一本某专家写的医学书，至少在这本书看来，这另一个他不是别的，而是他心灵已经严重失常的初级阶段，这种心灵失常会导致相当不良的后果。再说，韦尔西洛夫本人也在妈妈家的那次争吵中，曾经非常真诚地向我们解释过，他当时的感情和意志“分裂”了。但是我还要重复一遍：妈妈那儿的那场争吵，那帧被劈开的圣像，虽然无可争议地是在那个真正的“另一个他”的影响下发生的，但是从那时起我总觉得，这里也多少有某种幸灾乐祸的寓意，似乎对这几个女人的期待有某种恨，对她们享有的权利和她们的审判，怀有某种怨恨，就是这个他，与他的另一半，合在一起，砸碎了那帧圣像！这似乎在说：“连你们的期待也将一起被粉碎！”总之，即使有另一个他在起作用，但也有纯粹胡闹的成分……但是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揣测；要准确无误地说透它——也难。

诚然，尽管他十分崇拜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但他心中却始终根深蒂固地埋藏着对她精神优势的发自内心的深深不信任。我敢肯定，他当时躲在门背后，等的就是看到她在兰伯特面前低三下四。但是，等待归等待，他是不是真希望她这样呢？我要再重复一遍：我坚信，他什么也没有希望，甚至连想也没有想。他想要做的仅仅是待在那里，然后跳出去，对她说些什么，也可能——也可能，侮辱她，也可能杀了她……当时什么都可能发生；但是，只有一点，他和兰伯特进去后，他对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我还要补充一点，手枪是兰伯特的，他自己来时并没有带任何凶器。他看到她高傲的自尊，而主要是他无法忍受威胁她的无耻小人兰伯特，他跳了出来——接着便失去了理智。在那一瞬间，他是不是想开枪打死她呢？我看，他也不知道，但是，假如我们没有把他的手推开，他肯定会开枪打死自己的。

他的枪伤并不致命，后来就痊愈了，但是他躺了相当长的时间——不用说，是在妈妈那儿。现在，当我在写这几行文字的时候，——外面已经春色满园，时当五月中旬，风和日丽，我们家的窗子全敞开着。妈妈坐在他身旁；他抚摩着她的脸和头发，而且深情地看着她的眼睛。噢，这不过是从前韦尔西洛夫的一半；他已经离不开妈妈了，而且永远离不开了。他甚至学会了“流泪的本事”，这话是令人难忘的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在他的商人故事中讲的；不过，我觉得，韦尔西洛夫一定会长寿。他现在同我们相处时就像孩子一样，心地单纯而又襟怀坦白，但是又不失分寸，不苟言笑，不说多余的话。他的整个智慧和整个精神气质，一如既往，始终未变，虽然他身上所有理想主义的表现，更加凸显了出来。我要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过他，我感到遗憾的是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来更多地谈他。不过，我可以讲一件不久前发生的趣闻（而这样的趣闻很多）：将近大斋期时，他的枪伤已经全好了，到第六周，他忽然宣布他要守斋了。[416]我想，他已经大约三十年或者更多的时间没有持斋了。妈妈很高兴；开始给他准备素食，然而这素食却相当昂贵和精致。我从另一个房间听见，他在星期一和星期二，在低声哼唱《新郎将要光临》——他对曲调和歌词都十分陶醉。在这两天中，他好几次谈到宗教，谈得非常好；但是到了星期三，守斋突然中断了。有什么事情突然激怒了他，因为某种“滑稽的对比”，正如他笑着形容的那样。他不喜欢神父的外表和教堂环境的某种气氛；但是，他从教堂回来后，突然微笑着说：“朋友们，我很爱上帝，但是——我干不了这一套。”当天吃午饭的时候，他就吃起了烤牛肉。但是我知道妈妈常常（现在也一样）坐到他身边，低声细语地，带着温煦的笑容，同他说话，有时候还讲一些十分抽象的事：现在她忽然在他面前胆大起来，但这是怎么发生的——我就不知道了。她坐在他身边，同他说话，大多是低声细语。他则笑吟吟地听她讲，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着她的手，他脸上焕发出一种幸福极了的表情。有时候，他也会旧病复发，几乎像歇斯底里。那时候，他会拿起她的照片，也就是那天晚上他曾经亲吻过的照片，眼泪汪汪地看着它，亲吻它，回忆着往事，还常常把我们大家都叫过来，但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很少说话……关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他似乎完全忘了，一次也没有提到过她的名字。关于他和妈妈结婚的事，我们也绝口不提。她们本来想带他出国度夏，但是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坚持说不必，况且他自己也不愿意。今年夏天，他们想在彼得堡郊县的一处乡村别墅里过。顺便说说，我们暂时全靠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钱过活。我要补充一点：我感到非常难过，因为我在写作这部纪事的过程中，在谈到这个人时，经常流露出十分放肆的不恭敬和傲慢的态度。但是，我写作时往往惟妙惟肖地想象我当时的心态。当我写完这部纪事，写完最后一行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正是在这个追忆和追记的过程中，我改造和重新教育了我自己。现在，我对我写的许多内容都持否定态度，尤其是对某些词句和某些篇章所使用的语气，但是我一个字也不想更改。

我曾经说过，他只字不提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但是，我甚至认为，也许，他的心病已经彻底痊愈了。有时只有我和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谈到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情况，而且还只能秘密地、悄悄地讲。现在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在国外；在她出国前，我曾经同她见过面，而且到她那里去过几次。我从国外也收到过她的两封信，我都写了回信。但是关于我们来往信件的内容，以及关于她出国前我们临别时说了些什么，我现在不想说：这已是另一个故事，一个全新的故事了，也许，甚至这整个故事还在将来。有些事情，我甚至对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也只字未提；但是够了。我要补充的只有一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没有嫁人，现在她正跟佩利谢夫一家出国旅游。她的父亲去世了，于是她就成了所有遗孀中最富有的人。眼下她在巴黎。她和比奥林格的决裂发生得很快，仿佛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也就是说最自然不过了。我就来讲讲这故事吧。

在发生那可怕一幕的上午，麻脸，也就是特里沙托夫和他的朋友投靠的那个麻脸，已经把即将发生的罪恶阴谋告知了比奥林格。这事是这么发生的：兰伯特始终想拉麻脸一起干，因此他掌握了凭据之后，就告诉了他所有的细节，以及他们所策划的事情的全部情况，最后，甚至告诉了他，他们计划的最后一招，即韦尔西洛夫想出来的把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骗出去的那个花招。但是到了关键时刻，麻脸却选择了不如背叛兰伯特更好，因为他比他们大家都明智，并预见到在他们这一方案中很可能会触及刑事犯罪。主要是他认为比奥林格的酬谢，比无能而又急躁的兰伯特，以及由于自己的痴情而变得近乎疯狂的韦尔西洛夫的幻想计划，要可靠得多。这一切我都是在事后听特里沙托夫告诉我的。顺便说说，我至今也不知道，也不明白兰伯特跟麻脸的关系，为什么兰伯特离开了他就不行。但是，我觉得奇怪得多的是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兰伯特需要韦尔西洛夫？既然凭据已经捏在兰伯特手中，他完全可以单干，根本无需他的帮助。这答案我现在清楚了：他之所以需要韦尔西洛夫，首先因为他熟悉情况，而主要是他之所以需要韦尔西洛夫，因为万一乱了阵脚或者遭遇不测，可以把全部责任推到他身上去，更因为韦尔西洛夫不要钱，因此兰伯特认为，他的帮助甚至决不是多余的。但是比奥林格在当时却没有准时赶到。他是在开枪后过了一小时，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住处已经完全变了样的时候才赶来的，具体说，就是韦尔西洛夫满身鲜血倒卧在地毯上后，过了大约五分钟，我们大家认为已被打死的兰伯特，却撑起了身子，爬了起来。他先是惊讶地环顾四周，忽然很快明白了过来，走了出去，进了厨房，然后就一句话不说地在那里穿上大衣，永远消失了。他把那“凭据”留在了桌上。我听说，他甚至没有病倒，只是稍许感到有点不适而已。他被手枪击打了一下脑袋，受了点惊吓，流了点血，此外并无大碍。与此同时，特里沙托夫已经跑出去请医生了；还在医生到来之前，韦尔西洛夫就清醒了过来，而在韦尔西洛夫清醒前，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又让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恢复了知觉，而且已经把她送回家了。因此，当比奥林格跑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在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住处，只有我、医生、受伤的韦尔西洛夫和妈妈，妈妈还病着，可是她一听到这消息后就丧魂失魄地跑了过来，妈妈也是那个特里沙托夫跑去请来的。比奥林格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可是当他一听说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已经走了之后，就立刻跑去追她，他在我们这里没说一句话。

他惶恐不安；他清楚地看到，现在丑闻以及这丑闻的四处张扬，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了。然而，大的丑闻倒也没有发生，只是传出了一些流言蜚语。开枪的事没能瞒住——这是实话；但是这整个主要的故事，就其主要的实质而言，却几乎无人知晓；调查的结果也仅仅是，有一个韦某人，坠入了情网，而且此人已有家室，年近半百，由情而痴，由痴而癫狂，竟向那个值得高度尊敬的女士求爱，但是这女士却完全不为所动，于是他就在癫狂发作的情况下，向自己开了一枪。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泄露，于是这条消息也就以这样的形式，作为一种不明不白的流言，登在了报纸上，但是并没有指名道姓，仅用了当事人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至少，我知道，比如兰伯特，就根本没人去找他的麻烦。虽然如此，知道真相的比奥林格却吓坏了。就在这时候，真是无巧不成书，他忽然听人说，就在那件灾难发生的前两天，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竟同爱上了她的韦尔西洛夫，面对面地进行了一次幽会。这就把他的肺气炸了，于是他就相当冒失地向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指出，既然如此，她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离奇的故事，他也就不觉得奇怪了。于是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便立刻拒绝了他，同他解除了婚约，既没有动怒，也没有动摇。关于跟这个人结婚最为明智的整个先入之见，也就烟消云散了。也许，在这以前很久，她就看透了他，但是也可能，经历了这番刺激和震动之后，她的某些观点和感情发生了突变。但是说到这里，我又要保持沉默了。我只想补充一点：兰伯特去了莫斯科，我又听说，他在那里不知因为什么事落入了法网。至于特里沙托夫，我几乎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尽管我千方百计地在到处寻他。他是在他的朋友“le grand dadais”[417]死了之后不见的：他那朋友是开枪自杀的。

二

我曾经提到过老公爵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死。那桩事故发生以后，这位善良而又讨人喜欢的老人很快就死了，不过，还是过了整整一个月——他是夜里去世的，死在卧榻上，死于中风。自从那天他住到我的住所以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有人说到他的情况时告诉我，似乎他在这一个月中变得脑子非常清楚，甚至十分严厉，再也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再哭，甚至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一次也没有提到过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压根儿没提到过她一个字。他的整个爱都转移到了女儿身上，在他临死前一星期，有一回，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曾建议他把我叫来，替他解解闷儿，但是他甚至皱起了眉头：这一事实，我如实写来，不作任何解释。他的领地经营得井井有条，此外，他还有一笔非常大的资产。根据老人的遗嘱，这笔资产的多达三分之一，都应分给他难以数计的教女[418]；但是，令大家非常奇怪的是，在这份遗嘱中，居然根本没有提到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根本没有她的名字。但是，我却知道一件千真万确的事：在他临死前几天，他把女儿，自己的朋友佩利谢夫和B公爵都叫了去，当面吩咐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万一他即将死去，务必从这笔资产中分给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六万卢布。他把自己的这一意愿说得准确、清楚而又简短，既没有任何感叹，也未作任何说明。他死后，事情都已弄清楚之后，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通过自己的代理人，通知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她可以在她愿意的任何时候领取这六万卢布；但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冷冷地，没多说一句话，拒绝了这一遗赠：她拒绝领取这笔钱，尽管大家一再劝她，这确是公爵的意愿。现在这笔钱还放在那儿，等她领取，直到现在，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还希望她能改变决定；但是这事决不会发生，而且这事我知道得千真万确，因为我现在是安娜·安德烈耶芙娜最亲近的熟人和朋友之一。她的拒绝引起了稍许轰动，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她的姨妈法纳里奥托娃太太先是对她与老公爵间的丑闻十分恼火，在她拒绝了这笔钱以后，又突然改变了自己的看法，向她郑重其事地表示了自己的敬意。可是她哥哥却为这事与她彻底吵翻了。但是，虽然我常常去看望安娜·安德烈耶芙娜，但是，也说不上我们的关系十分亲密；我们根本就不谈往事；她很乐意在自己家里接待我，但是同我说的话都有点抽象。顺便说说，她曾坚定地向我宣称，她一定要出家进修道院；这还是不久前的事；但是我不相信她的话，认为这不过是她说的伤心话而已。

但是伤心话，真正的伤心话，却应该由我来说，尤其是谈到我妹妹丽莎的时候。这才是真正的不幸，比起她的苦命来，我遇到的种种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事情开始于谢尔盖·彼得罗维奇公爵的病没有好转，没有等到开庭，他就死在医院里了。只剩下丽莎一个人以及她未来的孩子。她没有哭，从外表看，甚至很平静；变得很温顺和平和；但是她心灵中过去的那种热情，却仿佛一下子在她身上整个儿被埋葬掉了，变得不知去向。她心情平和地帮助妈妈操持家务，伺候患病的安德烈·彼得罗维奇，但是，她却变得非常不爱说话，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视若无睹，仿佛她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仿佛她只是一名来去匆匆的过客。等韦尔西洛夫的伤势转轻后，她就开始睡大觉。我常常给她拿些书去，可是她不看；她开始变得越来越瘦，而且瘦极了。我想安慰她，但又不敢，虽然我常常去看她，也想安慰她；但是，在她面前，我又觉得对她有点难于接近，再说我搜索枯肠，也找不到这样的话，可以跟她谈论这个。这种状态一直继续到出了件十分可怕的事：她从我们的楼梯上摔了下去，不高，总共才差三级楼梯，但是她流产了，她的病持续了整整一冬天。现在她已经能够下床了，但是她的健康却受到了损害，而且是长期的。她跟过去一样，对我们沉默寡言，若有所思，但是跟妈妈已经开始稍许说说话了。在最近的所有这些日子里，一直是艳阳高照，春色满园，我总是默默地想起那个阳光普照的早晨，那是去年秋天，我同她一起走在大街上，两人都欢天喜地，满怀希望，彼此相爱。唉，从那以后还留下了什么呢？我并不抱怨，我开始了新生活，可是她呢？她的未来是个谜，而现在，我连瞧她一眼，都不能不感到心酸。

然而，大约三星期前，我告诉她的一则关于瓦辛的消息，却引起了她的兴趣。他终于获释，完全恢复了自由。据说，这个很有头脑的人作了最确切的解释，并提供了最有意义的材料，从而在他的命运取决于那些人的心目中，完全证明了他无罪。至于他那本震惊朝野的手稿，不过是从法文翻译过来的一篇译文而已，也可以说，是他搜集来仅仅为了供自己使用的一份材料而已，他想以后利用它来撰写一篇有益的文章，供报刊使用。他现在已经到某省去了，至于他的继父斯捷别尔科夫，至今还因他犯的那件案子在继续坐牢，我听说，他那件案子竟越来越大，越来越复杂化。丽莎脸上挂着异样的笑容，听完了关于瓦辛的消息，甚至指出，他的事出现这样的结果自在情理之中。但是她显然很满意——当然，她感到满意的是，已故的谢尔盖·彼得罗维奇的告发，并没有造成伤害。至于杰尔加乔夫和其他人的情况，我在这里无可奉告。

我写完了。也许某位读者想知道，我的“思想”到哪儿去了，我那么谜一般预告过的新生活，对于我现在才刚刚开始的那新生活，究竟指什么？但是，这新生活，这新的、展现在我面前的路，也就是我那“思想”，也就是我过去的那个思想，不过形式完全变了，以至于都认不出来了。但是，这一切已经没法写进我这部“纪事”中去了，因为这已经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旧的生活已经完全过去，而新生活才刚刚开始。但是，我还要补充两句必不可少的话：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我的这位真诚而又可爱的朋友，几乎每天都缠住我不放，一再劝我非上大学不可，而且要尽快：“以后，等你完成学业以后，再胡思乱想不迟，而现在先把书念完。”不瞒你们说，我是在仔细考虑她的建议，但是我完全不知道我会怎么决定。顺便说说，我曾经反驳过她，我现在甚至没有权利去上学，因为我必须劳动，来养活妈妈和丽莎，但是她提出她有钱，她可以养活她们，她还一再要我相信，她的钱足够供我上完整个大学。最后，我决定征询一下旁人的意见。我环顾四周，仔细而又有分辨地选定了一个人。这人就是尼古拉·谢苗诺维奇，我过去在莫斯科的寄养人，玛丽亚·伊万诺芙娜的丈夫。倒不是我亟需听取别人的意见，但是我却单纯而又不可遏制地想听听这个完全不相干的，甚至有几分冷血的利己主义者，但无疑又是个聪明人的意见。我把我的整部手稿都寄给了他，请求他保密，因为我还没把它给任何人看过，尤其是还没有给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看过。寄出去的手稿，两星期后又寄回来了，还附有一封相当长的信。我只想从这封信中摘录几段，因为我发现在这些段落中有某种较为共同的看法，似乎是某种解释。下面就是这些摘录。

三

“……难忘的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的闲暇时光从来没有利用得像现在这样，像写成您的这部‘纪事’这样，更有益的了。您在人生舞台上迈出的最初几步，就充满了暴风骤雨，历尽艰险，可以说，您对此已经自觉地意识到了。我坚信，您这样的纪叙，正如您自己所说，的确有助于您在许多方面‘改造自己’。说实在的，我自然不敢对您冒昧地提出丝毫批评性的评论：尽管您写的每一页都发人深思……比如说，您那么长久又那么顽强地一直把那份所谓‘凭据’保存在身边这一情况，就非常有特色……但是，这仅仅是我允许说出的数百条意见中的一条。我也极为珍视您决定把‘您思想的秘密’（按照您自己的说法）告诉我，而且看来还只告诉我一个人。但是您请求我对这一思想本身发表我的个人看法，我必须坚决拒绝：第一，一封信容纳不下；第二，我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作出回答，我还需要对此反复琢磨。我想指出的只有一点，您的‘思想’颇有新意，而不是像当代大多数年轻人那样，饥不择食地追求一些预先给定的，而不是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思想，而这些现成的思想又极其有限，而且还常常很危险。杰尔加乔夫及其同伙的思想，无疑就不如您的思想那样具有新意，因此，比如说，您的‘思想’倒保护了您（至少是暂时保护了）免受他们的影响。最后，我还非常同意备受人们尊敬的塔季雅娜·帕夫洛芙娜的看法，虽然我本人认识她，但是我至今还未能对她给予她应当受到的足够重视。她主张您进大学深造，这对您是十分有益的。大学的学业与生活，无疑会更广地拓展您的思想和追求的境界，即使您在大学毕业后想要重操旧业，继续钻研您的‘思想’，那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碍您。

“现在，请允许我本人不请自来，自告奋勇地向您坦陈几点想法和感受，这是我在拜读足下如此坦率的纪事时，在我的脑海和心灵里油然产生的几点想法和感受。是的，我同意安德烈·彼得罗维奇的看法，对您以及您那孤独的少年时代，的确应当担心。像您这样的年轻人的确不少，他们的才能的确常有向坏的方面发展的危险，——或者发展成为莫尔恰林[419]式的奴颜婢膝，或者发展成为隐蔽地希望天下大乱。但是这种对天下大乱的希望，甚至最经常地产生于也许是对天下大治和‘好品相’（我用的是您的说法）隐蔽的渴望也说不定？少年时代之所以纯洁，就因为它是少年时代。也许在这些如此早就萌生的疯狂和冲动中，正蕴含着这种对天下大治的渴望和对真理的追求，某些当代的年轻人，居然在这么混账和这么荒谬的事物中，看到了这真理和看到了这天下大治，甚至您都弄不清他们怎么会相信这些东西的，但这又是谁之过呢！我要顺便指出，从前，在相当不久以前，总共才过去了一代人，对这些有意思的年轻人尚未预感到如此遗憾，因为在那个时代，他们几乎总是这样收场的，他们最后总是成功地依附于我国拥有高度文化的阶层，并与他们融为一个整体。比如说，即使在他们步入社会之初，就已意识到自己的全部混乱和偶然性，意识到即使在他们的家族环境中也缺少高尚的情怀，也缺少名门世家的传统和完美的形式，那，这样甚至更好，因为他们往后就会自觉地去追求这种境界，进而逐渐学会珍惜它。现在的情形已略有不同——正因为现在已经几乎无可依靠。

“我想通过比较，或者，可以说吧，通过譬喻来说明这一点。假如我是一个俄国小说家，而且很有才华，那我一定会从俄国的世袭贵族中选取我的主人公，因为唯有在这一类型的有文化的俄国人中，才能找到哪怕是美的秩序和美的印象的外貌，而这正是小说对读者进行审美影响所不可或缺的。我说这话，毫无玩笑之意，虽然我本人根本不是贵族（不说这话您也知道）。还在过去，普希金就曾打算把‘俄国家庭的传统’作为自己未来小说的题材[420]，而且，请您相信，这的确就是我们至今拥有的一切美的东西。至少，这就是我们多少完成了的一切。我所以这么说，并非因为我已经无条件地同意这美是正确的和真实的；但是这里，比如说，已经有了荣誉感与责任感的完备形式，而这，除了贵族以外，在我们俄国，不仅还没有在任何地方完成，甚至也没有在任何地方开始过。我是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和追求平静的人才说这番话的。

“至于这种荣誉感是否好，这种责任感是否对——这是次要问题，但是对于我更重要的正是这种完备的形式，以及这好歹是一种秩序，而且这秩序不是已经有人事先规定好了的，而是自己终于熬出来了的秩序。上帝啊，我们认为最重要的是，最后好歹有一种秩序，而且是自己的秩序！这就是我们希望做到的，也可以说，我们希望这时能休息一下，松口气，哪怕有什么东西终于建设好了，而不是一味破坏，不是到处都是飞舞的碎木片，不是垃圾和糟粕，眼看着已经过去两百年了，仍旧一事无成[421]。

“别指责我是斯拉夫派；我这样说——仅仅是因为愤世嫉俗，因为我心里沉重！现如今，从不久前开始，在我国，正在出现一种与上述描写截然相反的情形。已经不是垃圾依附于那些高层人士，而是相反，从那些美的体形上高高兴兴、匆匆忙忙地剥落下一块块、一团团东西，并与那些制造混乱的、心怀嫉妒的垃圾混成一块。这绝非个别现象：那些曾属于有文化家庭的父辈和祖辈，正在嘲笑他们的子孙也许想继续信仰下去的某些东西。不仅如此，他们还兴高采烈地不再隐瞒自己的子孙，因为他们忽然有权胡作非为而感到十分高兴，而这种权利他们不知道凭什么理由推导出了许许多多。我说的不是那些真正进步的人士，最亲爱的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我说的仅仅是一群难以数计的败类，正如俗话所说：‘Grattez le russe et vous verrez le tartare’[422]，请相信，真正的自由派，真正的、舍己为人的人类之友，并不像我们乍一觉得的那么多。

但是这一切都是空谈，让我们回过头来谈我们想象中的小说家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这位小说家的处境，应是完全被确定了的：他将不可能写其他类型的小说，而只能写历史小说[423]，因为美的典型在我们当代已经没有了，即使还剩下一点残余，那根据现在的主导意见，也无法保持自身的美了。噢，在历史小说中，还可以描写许多非常赏心悦目的细节！甚至于还可以使读者看得入迷，让他把历史画面当成在当今这个社会还可能出现的情景。这样的作品，即使才华横溢，那与其将它列入俄国文学，还不如把它列入俄国历史更为妥当。这是一幅在艺术上十分完美的图画，是一幅俄国式的海市蜃楼，但是，在读者没有看穿它之前，在读者没有看出它是海市蜃楼之前，它的确存在过。这画面，描写了一个处在中上等文化圈子里的俄国家庭，接连写了三代人，以及他们与俄国历史的联系，[424]——可是这些主人公的孙子辈，即这些祖先的后裔，却不能不被描写成他们的当代典型，有点愤世嫉俗，有点孤独，又无疑有点忧郁[425]。甚至应该让他一出场就像个怪物，让读者一眼就看出他是个下野的人物，并相信，在他身后已经没有戏了。再往后……连那个愤世嫉俗的孙子也将消失不见；将出现新的人，还不认识的人，和新的海市蜃楼，但这些人又怎样呢？如果不美，那以后的俄国小说也不可能有了。但是，呜呼？难道到那时候仅仅是小说不可能有吗？

“何必跑远呢，谈谈你的手稿不更好吗。试看韦尔西洛夫先生的两个家（这一回，请允许我斗胆直言）。首先，关于安德烈·彼得罗维奇本人，我就不想多说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毕竟出身名门世家。他是一位有远古世系的贵族，同时又是一位巴黎公社社员。他是一个真正的像诗人般对现实有所感悟的人，他热爱俄罗斯，但是又全然否定俄罗斯。他不信仰任何宗教，同时又准备为某个模糊不清的信仰去死，他甚至都叫不出它的名字，可是他却热烈地信仰它，就像俄国历史上的彼得堡时期[426]许多俄罗斯传播欧洲文明的志士仁人一样。但是对他本人，我们谈了这些也就够了；但是，对他那个世袭的贵族家庭倒应该谈谈：关于他的儿子我就不想说了，而且他也不配得到这样的荣誉。那些明眼人早就看出，我们的这一类混账东西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他们不仅害自己，而且还带坏了别人。他的女儿安娜·安德烈耶芙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凭什么说她不是个有个性的姑娘呢？她是一个很有气魄的，类似于修女院院长米特罗方尼娅嬷嬷那样的物[427]——自然，我并不是说，她将来会犯什么刑事罪，我这样说，那就有欠公道了。如果您告诉我，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这家庭是个偶然现象，我将感到十分欣喜。但是，恰好相反，下面的结论岂不更公允些呢：已经有许多这样的俄国家庭，无疑是世袭的贵族家庭，它们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大批地转为偶合家庭，并在普遍的无序和混乱中与后者融为一体。您在您的手稿中也多少指出了这类偶合家庭的存在。是的，阿尔卡季·马卡罗维奇，您就是这种偶合家庭的一员，您与我们前不久出现的世袭贵族的典型正好相反，他们有着与您截然不同的童年和少年。[428]

“不瞒您说，我可不愿做一个描写出身偶合家庭的主人公的小说家！

“这工作吃力不讨好，而且又没有美的形式。何况，这些典型，不管怎么说，——还只是发生在当前的事，因此它们也不可能成为艺术完美的典型。很可能会出现重大的错误，也很可能会出现夸张和疏忽。不管怎么说，需要太多的揣测。但是，那么，一个不想仅仅写历史类小说，而是一心想写当前现实的作家，怎么办呢？那就只能揣测和……出错了。

“但是，我倒觉得，像您这样的‘纪事’，倒可以为未来的文学作品，为未来的图画——虽然是一片混乱，但却已经成为过去的那个时代的图画，提供素材。噢，等当前的问题一旦成为过去，未来降临之后，那未来的艺术家就可以为甚至已经成为过去的无序和混乱，找到美的形式。瞧，到那时候就需要您写的这一类‘纪事’了，它可以提供素材——尽管其中一片混乱，而且充满了偶然性，但它毕竟是真实的……至少可以保留某些真实的特点，并从中推断出，在当时那个混乱的时代，在某个少年的心中到底可能隐藏着什么想法，——掌握这类状况并非完全微不足道，因为一代一代人都是从少年成长起来的……”

附录

前言草[429]

（1875年3月22日）

种种事实。擦肩而过。视而不见。没有义不容辞的公民感。因而谁也不愿意费把劲，迫使自己去思考和注意。我不能扭头不顾，批评家们都在吵吵嚷嚷地说，我描写的不是真正的生活，但是这说服不了我。我们的社会没有根基，无规矩可循，因此也就没有生活。巨大的震荡——于是一切都断裂了，崩塌了，被否定了，仿佛根本没有存在过似的。而且不仅在外部，像在西方那样，而是在内部，在精神上。我们那些富有才华的作家，高度艺术地描写了中上层（家庭）圈子里的生活，——托尔斯泰、冈察洛夫以为他们描写的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在我看来，他们描写的才是例外的人的生活。正好相反，他们描写的生活是例外的生活，而我描写的生活却是符合常规的生活。我们未来较为公正的子孙后代，将会坚信这点；真理将属于我。我对此深信不疑。

有人说我描写真的雷声和真的雨，就像在舞台上出现的雷声和雨一样。这是哪的话呀？难道拉斯科尔尼科夫[430]、斯捷潘·特罗菲莫维（我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会导致这样的说法吗？或者，比如说，《死奇[431]屋手记》中的阿库莉卡的丈夫。正是出于这种（公民）感觉，我差点没有归顺斯拉夫派，想复活我童年时代的各种幻想（我读过卡拉姆津的书[432]）。读过谢尔盖[433]与吉洪[434]的形象。而地下室和《地下室手记》[435]。我引以自豪的是，我首次塑造了代表俄国大多数的真正的人，首次揭示了这种人的丑陋和悲剧的一面。这悲剧性就在于意识到自己的丑陋。就如这样一些人物，从西尔维奥[436]与当代英雄[437]到博尔孔斯基公爵[438]与列文[439]，他们不过是浅薄的自尊心（这“不好”）的代表人物，他们“受到了坏的教育”，他们之所以能改过自新，因为有一些好的榜样（《波琳卡·萨克斯》中的萨克斯[440]，《奥勃洛摩夫》中的那个德国人[441]，皮埃尔·别祖霍夫[442]，《死魂灵》中的包税人）。但这无非是因为他们表达了浅薄的自尊心的诗意[443]而已。唯有我一个人描写了地下室的悲剧性，它表现为痛苦、自虐、意识到更美好的东西而又无力达到它，主要是，这些不幸的人坚信所有的人都这样，因此根本无须改过自新！有什么能用来支撑改过自新者呢？奖赏，信仰？奖赏——无人能给，信仰——无人可信！由此再迈出一步，就是极端的堕落、犯罪（凶杀）。奥秘哉。

有人说，奥莉娅没有足够地说明她因何上吊。但是，我不是为笨蛋写作的。

博尔孔斯基因为看到阿那托利被锯掉了一条腿而改变了自己对他的看法[444]，我们大家都为他的改变而感动落泪，但是真正的地下室人是不会改变的。

地下室，地下室，地下室诗人——一些小品文作者喋喋不休地这么说，借此贬低我。这些傻瓜。这是我的光荣，因为——诚哉斯言。果戈理曾在他庄严的遗嘱中说到从他心中倾吐出来，而实际上却根本不曾有过的最后一部中篇小说[445]——须知，促使他说这番话的，就是那地下室。要知道，也许，他开始写自己遗嘱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会写到有关最后一部小说的事。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力量呢？它竟能迫使一个甚至诚实和严肃的人如此信口雌黄和出乖露丑，而且还是在自己的遗嘱中。（这力量是俄罗斯的，在欧洲，人较为完整，而在我国却是一些幻想家和卑鄙小人。）

形成地下室的原因——消灭对普遍准则的信仰。“没有任何神圣的东西”。

半生不熟的人（一般说，由于彼得的改革[446]），就像《群魔》中的工程师那样[447]。

[1]在俄国，“少年”这一概念，与我国同，一般指十二岁到十六七岁的男孩和女孩。但旧时的俄罗斯法典规定，年满二十方为成年，因此本书作者才把十九岁的主人公称作“少年”，意即“未成年者”：不是指生理上尚未成熟，而是指自己在精神上尚未迈入成年。

[2]伊万诺夫是马卡尔的父称，正规的写法应是“伊万诺维奇”。伊万诺夫是民间俗称。

[3]多尔戈鲁基公爵家族是俄罗斯15至19世纪著名的世袭贵族，所以才有此一问。

[4]《苦命人安东》是俄国作家格里戈罗维奇（1822—1899）写的中篇小说，最早发表于《现代人》杂志（1847年第6期）。《波琳卡·萨克斯》是俄国作家德鲁日宁（1824—1864）写的中篇小说，也最早刊登于《现代人》杂志（1847年第12期）。《苦命人安东》写的是一名农奴艰难困苦的生活。《波琳卡》则提出当时的所谓女权问题，充满乔治·桑的人道主义思想。这两部小说都曾受到别林斯基的赞扬。

[5]本书第三部第七章提到，阿尔卡季曾在韦尔西洛夫的书房里见过她母亲年轻时在国外拍的一张照片。

[6]法语：小姐。

[7]作者曾不止一次地批评，俄国当时的法庭常对一些明显的罪犯作无罪判决。律师们关心的不是弄清事实，辨明真相，而是提高自己的律师声望，能使有罪被定为无罪。

[8]俄国古典中学是八年制。

[9]旧时彼得堡的一个区，位于芳坦卡河、环形排水渠和奥布霍夫大街（现名莫斯科大街）之间，因沙皇御林军谢苗夫团曾驻扎于此而得名。

[10]韦尔西洛夫的名字和父称。俄国人常用这样的称呼法，以示对某人的尊敬。

[11]法语：我的亲爱的。

[12]夏园是彼得堡的一座花园，建于1704年，园中有很多大理石雕像。

[13]拿破仑之妻。此处喻为貌美而又水性杨花的女人。

[14]法语：亲爱的孩子。

[15]指天主教接受青年男女加入教会的一种仪式。本书作者是东正教徒，对天主教有看法。这里作者这样写，本身就有一种贬义。

[16]指天主教的修道院院长。

[17]法语：我的可怜的孩子！

[18]法语：恰好！

[19]法语：是吗？

[20]法语：然而……我是知道女人的！

[21]法语：她们都很迷人。

[22]法语：我什么都知道，可是却不知道任何好东西。

[23]法语：但是，这是什么想法！

[24]基督教教义之一：所有人（活着的和死了的）最后都将受到上帝的审判。做好事的上天堂，享永福；做坏事的下地狱，受永罚。

[25]法语：亲爱的孩子，我热爱上帝。

[26]法语：这问得很愚蠢。

[27]法语：居住地。

[28]法语：瞧，又是一个想法。

[29]法语：属于不可知的领域。

[30]指当时俄国的苦行僧和疯修士（圣愚）自己给自己戴的脚镣手铐。

[31]法语：这件可恶的事！

[32]这个名叫奥林皮阿达的姑娘，以后没再提起，可能是作者忘了。

[33]俄罗斯人的名字由三部分组成：名、父称和姓。第二部分是父称，即父名加上特殊的后缀。此处意为“少年”不承认他是安德烈·韦尔西洛夫的儿子，而是家奴马卡尔·多尔戈鲁基的儿子。

[34]法语：啊，对了。

[35]法语：奥林皮阿达！

[36]詹姆斯·罗斯柴尔德（1792—1868），巴黎银行家，他创立了罗斯柴尔德银行世家，在拿破仑一世垮台后，又达到事业的顶峰，垄断了波旁王朝的国债。贝里公爵是法王路易十四的次子，王位继承人。1820年2月13日在巴黎歌剧院大门口被一名马鞍匠卢韦尔刺伤，次日身亡。其实这件事对罗斯柴尔德并没有太大影响，使他发财的是他及时得知拿破仑一世兵败滑铁卢（1815）的事。

[37]法语：谢谢，先生。“先生”二字是用俄文拼写的法语。

[38]现名彼得格勒区。所以叫彼得堡老城区，是因为彼得大帝兴建彼得堡城，定都彼得堡时，是以涅瓦河兔儿岛的彼得堡罗要塞为前沿和中心，向北发展的。因此名为老城区。后来才将城区扩展到涅瓦河南岸。

[39]杰尔加乔夫的原型是激进的民粹派分子多尔古申（1848—1885）。1874年因从事反沙皇活动，被判十年苦役，1884年又延长刑期，改判十五年苦役，1885年瘐死狱中。

[40]19世纪60—70年代的俄国青年中，流行着一种移民美国的倾向，旨在实行形形色色的乌托邦。

[41]拉丁文：药物不能治疗者——铁治之，铁不能治疗者——火治之。这是古希腊名医、医学创始人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前556）的名言。曾被席勒用作他的名剧《强盗》的题词。这里的意思是号召人们行动起来，用暴力推翻沙皇政府的反动统治。

[42]俄国古老的圣像上，除脸和手等外露部分外，都镶有金属衣饰，有的还镶有珠宝。

[43]这是俄国人惯用的说法，即象二二得四一样准确无误。

[44]拉丁文：先验。

[45]法朗吉是傅立叶空想社会主义者为未来社会设计的基层单位。法朗吉原是古希腊的一种方阵或兵营组织，大家都过着军事共产主义的生活。

[46]法语：严格的必需品。

[47]埃姆斯是德国的一个疗养地。1874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是在这里开始写作《少年》的，1875年，1876年，作者还曾两次来这里治病和疗养。

[48]法语：由爱生恨。

[49]即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1839年以后才改今名。

[50]这话源自作者的《西伯利亚笔记》。后者是作者服苦役时的采风录，记载他听到的各种警句、俚语、俗话，以及其他民间的生动表述法。

[51]指私生子。

[52]地名，因这里以前是沙皇御林军谢苗诺夫团的驻地而得名，犹如现在北京的正白旗、镶红旗等。

[53]指发生在1853—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由俄国为一方，英、法、土耳其与萨丁王国为另一方。

[54]波罗的海港口，现名加里宁格勒，是俄罗斯的一块飞地。当时为德国领土。

[55]指1861年俄国“农民改革”后，由自由主义贵族充任的调停官，旨在调解农民与地主在“改革”中的纠纷。

[56]修辞学和逻辑学中的一种辞格或手段，一译“含蓄法”，指前文老提到“我的思想”而又不予说明，令读者心痒难搔。

[57]德语：父亲。这里指一家之主，庸人。

[58]前者是莫里哀的剧本《悭吝人》中的主人公，后者是果戈理《死魂灵》中的人物。二者均为世界文学中出名的守财奴。

[59]指当时的古都莫斯科和现行首都圣彼得堡。

[60]拉丁文：必需条件。

[61]所罗门，圣经人物，以色列王，大卫之子，以智慧超群、英明决断著称。

[62]这些人都是当时的俄国富豪，资本家，出身俄国底层。

[63]约翰·劳（1671—1729），苏格兰银行家后裔，从英国逃往巴黎。1716年，经法国政府批准，创办了一家银行，发行一种无担保的银行券。1720年，银行破产，他本人逃之夭夭。因为他的银行已转让给了国家，所以银行破产就成了国家破产，从而引起社会骚动。

[64]原文为могущество，在不同的语境中，也可译为威力、势力、威权等。

[65]塔列兰（1754—1838），法国外交家，能言善辩，擅长外交。皮龙（1689—1773），法国诗人，写了许多诗歌、喜剧和喜歌剧，以语言犀利、善于调侃著称。

[66]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67]引自普希金的悲剧《吝啬骑士》（1830）中男爵的独白。

[68]詹姆斯·罗斯柴尔德与他的诸兄弟，于1822年获男爵封号。

[69]典出《旧约·列王纪上》第17章第4—6节：先知以利亚，在极端干旱之年，遵耶和华之命，独自住在约旦河旁，以溪水为生，由乌鸦喂养，乌鸦早晚给他叼饼和肉来。

[70]俾斯麦（1815—1898），德意志帝国首相兼外务大臣，他以统一德意志帝国为己任，有一句名言：“解决当代的各种问题，不是靠言论，也不是靠多数票，而是靠铁和血。”因此俾斯麦被称为“铁血首相”。

[71]三一镇在莫斯科郊区，那里有著名的谢尔盖圣三一大寺院，东正教全俄牧首也驻此。

[72]卢梭讲到这事的部分，可参看《忏悔录》第1部第3章。

[73]阿琳娜的爱称。

[74]阿琳娜的又一爱称。

[75]即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原作藏于德国德累斯顿美术馆。这也是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最爱。在他彼得堡故居的书房里，一直都挂着这幅画的复制品，至今犹在。

[76]指佛罗伦萨圣马利亚大堂浸礼堂的铜门。据作者夫人回忆，陀斯妥耶夫斯基很欣赏这大门，曾戏言，等他发了财，他要买一幅这大门的照片，最好与原门等大，拿回去，挂在书房里。

[77]“少年”母亲索菲娅·安德烈耶芙娜的爱称。

[78]俄俗：用复数第三人称指称单数第三人称，即用他们来指称他，是一种农村的老式说法，是下等人对上等人的尊称。所以下面才谈到丽莎的教育问题。

[79]作者在这里暗指法国启蒙思想家让-雅克·卢梭的社会政治观点和道德理想。因卢梭出生于日内瓦，故名。在作者看来，卢梭应是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先驱。

[80]指古希腊文和拉丁文。

[81]意大利语：在全世界和其他地方。

[82]这是莫斯科和彼得堡两家大食品店的老板。

[83]索菲娅的小称。

[84]阿尔卡季的爱称。

[85]当时一首流行歌曲开头的唱词。

[86]法语：所有的体裁……原话应是：Tous les genres sont bons hors le genre ennuyeux（所有的体裁都是好的，除了枯燥乏味的以外）。源出法国作家伏尔泰的喜剧《浪子》（1738）。这话已成当时的名言。

[87]阿尔卡季的爱称。

[88]指法国阿朗松城的一家花边厂生产的花边。

[89]格里鲍耶陀夫的剧本《聪明误》中的主人公。

[90]指屁股（上流社会的委婉说法）。

[91]法语：我的亲爱的。

[92]法语：这个。

[93]中学毕业生才有资格上大学（其他学校毕业的就没有这个权利）和上其他高等学校，并可优先担任国家公职，服务满一定期限后，还可擢升为国家低级文官。

[94]法语：谢谢。

[95]法语：亲爱的孩子。

[96]俄俗：女人出嫁后须随夫姓。改姓韦尔西洛娃，意味着她已嫁给韦尔西洛夫为妻。

[97]俄国当时的社会思潮中有两派：西方派和斯拉夫派。西方派认为一切都是西方好，俄国应向西方学习。斯拉夫派认为一切都是俄国好，无需向西方学习。

[98]法语：我们总归会回来的。暗示法国的一句成语：On revient toujous，à ses premiers amours（总归会回归自己的初恋的）。

[99]当铺出现在俄国的十八世纪，作为一种由政府监管的机构，旨在与私人高利贷斗争。但是当时俄国城乡却存在一种放债的钱庄，收取巨额利息，远远高出官方规定，成了一种剥削。

[100]“美与崇高”这一说法，起源于康德和柏克，流行于18世纪末和1820—1830年间的浪漫主义美学理论。至19世纪下半叶，这说法已具有某种讽刺涵义。

[101]即当时俄国的农奴释放证。

[102]法语：我的朋友。

[103]法语：小姐。

[104]拉丁文：这样。

[105]典出《旧约·撒母耳记下》第11章。大卫王见一妇人沐浴，容貌甚美。差人打听后，得知她是他手下的赫人乌利亚的妻子拔示巴，遂与通奸，她因此怀了孕。为了霸占拔示巴，大卫王又差人设计害死了乌利亚。

[106]法语：你明白吗？

[107]引自涅克拉索夫的诗《弗拉斯》。马卡尔的性格与弗拉斯既相同又不相同：后者的性格特征十分复杂与矛盾（既反抗上帝与上帝为敌，又追求苦难，净化灵魂），前者的性格却十分平和、爽朗、温顺。

[108]指韦尔西洛夫拟娶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的继女莉季娅为妻。

[109]法语：这就对了，我的朋友。

[110]格尔曼是普希金的小说《黑桃皇后》中的主人公，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少年》中的阿尔卡季·多尔戈鲁基一样，充满了发财的梦想。

[111]指耸立在彼得堡涅瓦河畔的彼得大帝铜像。

[112]法语：直截了当地，不转弯抹角地。

[113]瓦西里岛是彼得堡涅瓦河口的一个最大岛屿，是彼得堡城区的一个主要部分。

[114]这也反映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种文学理论观。这一想法，陀氏曾在给迈科夫和斯特拉霍夫的信中不止一次地表述过。他指出有些生活现象是看得见的，但是它们的本质却是隐蔽的，而真正的艺术家应当研究的正是这种本质，而一般人却以为这一切不过是幻想。

[115]谢苗诺夫桥横跨芳坦卡河，属豌豆街。瓦辛居住的那个区，建有许多大型公寓，分租给一些并不富有的人居住。

[116]引自普希金的诗《黑披肩》（1820）。

[117]法语：小姐。

[118]德国旧日的一种货币。

[119]法语：刚说到绳子……这是法国谚语的一种典型说法。例如：“刚说到狼，就看到狼尾巴。”“刚说到太阳，就见到阳光。”

[120]瓦辛的小名。

[121]旧俄长度单位，1俄尺等于0.71米。

[122]旧俄长度单位，1俄丈等于2.134米。

[123]法语：这个小奸细。

[124]暗指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说的一段有关伶人的话（赫卡柏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王普利阿摩斯的妻子。伶人朗诵的是赫卡柏在丈夫死后的独白）：由于它的影响，他的脸色苍白，两眼含泪，声音发抖，呜咽凄凉，脸上流露出恐怖与绝望，他的整个神态都服从于思想，而且一切都不为了什么！为了赫卡柏！他跟赫卡柏有什么相干，赫卡柏对他又有什么用，他干吗要为她流泪凄惶？

[125]参见《旧约·创世纪》第2章第24节：“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126]指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怀孕。

[127]即俄罗斯柳里克王朝的王族（9—16世纪），1598年，因柳里克王朝绝嗣，柳里克王朝遂告结束。1613年，由罗曼诺夫继位，遂开始了罗曼诺夫王朝（1613—1917）。

[128]法语：您会睡得像个小国王一样。

[129]这段话源出《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第25—26节，但作了改动，原话是：“你同你的对头还在路上，赶紧与他和解，恐怕他把你送给审判官，审判官交付衙役，你就下在监里了。我实在告诉你，若有一文钱没有还清，你断不能从那里出来。”

[130]奥尔加的爱称。奥莉娅、奥列奇卡都是奥尔加的小名或爱称。

[131]原文意为“我最大的心愿是……”，疑为作者笔误。

[132]塞拉东是法国作家奥诺莱·杜尔菲（1568—1625）的田园小说《阿丝特莱》（1610—1619）中的主人公，以善于向女人献殷勤，追逐女人著称。

[133]见《新约·路加福音》第15章24节。原是讲《浪子回头》，这里讲韦尔西洛夫。

[134]参见普希金的抒情诗《英雄》（1830）。引文略有改动。

[135]法语：亲爱的孩子。

[136]法语：但是……这话真是妙不可言！

[137]原文是кукиш。这动作为西方人所特有，不登大雅之堂，甚至有点下作。

[138]法语：亲爱的。

[139]阿尔卡季的父称，从法律上说，应是马卡罗维奇，而不是安德烈耶维奇，虽然就血缘关系说，他应是安德烈·韦尔西洛夫的儿子。

[140]法语：我的朋友。

[141]法语：而现在……现在让我们来赞美……我祝福你！

[142]法语：凡尔赛或者文艺复兴。指家具的风格和样式（指古典高雅的法国式或意大利式家具）。

[143]指沙皇御林军帕夫洛夫团驻地，当时为彼得堡的一个地区名。

[144]1俄丈=2.134米。

[145]这是俄国人在称谓语中表示尊称的一种方式。

[146]指沙皇尼古拉一世，1855年晏驾。

[147]指市杜马——城市管理机构，在未实行1870年城市条例之前，由市杜马负责市政建设。

[148]俄国于1839—1843年实行币制改革，停止使用纸币。

[149]指俄国第一条铁路，由彼得堡开往市郊皇村（现名普希金城），开通于1838年。

[150]奥古斯都-里卡尔·德·蒙费朗（1786—1858），建筑师，法裔，从1816年起在俄国供职。从1818年起领导建设彼得堡的标志性建筑以撒大堂。彼得堡冬宫广场亚历山大圆柱也由他设计建造。

[151]可能指俄国著名军事统帅苏沃洛夫大元帅之孙A.A.苏沃洛夫（1804—1882），他从1862年起担任彼得堡总督。但又似乎不像。因为书中说这事发生在尼古拉一世在位时，而且是在建造尼古拉铁路之前（该铁路开工于1851年）。

[152]1俄寸=4.44厘米。

[153]这则故事源出俄国辞书编纂家达里的《农民读物·往事八十则》。后来，列夫·托尔斯泰又把它收进他编的《识字课本》第二册，题目叫《农夫怎样搬走了石头》。

[154]扎维亚洛夫在19世纪中叶以生产刀具闻名。但这个故事的来源不详。

[155]这是一则传说，源出梅里美的小说。传说瑞典国王查理十一世（1655—1697），曾见到一个幽灵，幽灵向他预言未来的国王古斯塔夫三世（1746—1792）将死于谋反者之手。

[156]这是一个口头传说。人们讹传，沙皇尼古拉一世被谋反的十二月党人传唤至枢密院，曾逼迫他写退位诏，云云。

[157]巴舒茨基（1771—1836）在亚历山大一世与尼古拉一世在位时曾任彼得堡城防司令，对他的不学无术和愚蠢曾有过许多传说。比如，有一天他去觐见沙皇，有一名大臣同他开玩笑，说涅瓦河畔的彼得大帝铜像，被瑞典奸细偷走了，已装船运走。闻言，巴舒茨基大惊失色，向沙皇跪下请罪，说他没有把铜像看好。

[158]切尔内绍夫（1785—1857），曾参加过抗击拿破仑的战争。在尼古拉一世统治时期曾历任要职：从1848年起任内阁总理，1832—1852年任军事大臣。据说，他就是作者《舅舅的梦》中舅舅的原型。

[159]法语：他妈的！

[160]法语：总有一天。

[161]指基督教的摩西十诫。见《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第1—17节，《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第21—43节。

[162]见《新约·马可福音》第4章第22节。

[163]见《新约·马太福音》第4章第3—4节。耶稣被圣灵引到旷野，接受魔鬼的试探。魔鬼说：“你若是神的儿子，可以吩咐这些石头变成食物。”耶稣回答：“经上记着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

[164]据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小说的准备材料中说，“日内瓦思想”就是“现在的法国思想”，也就是将卢梭的学说与他的追随者（社会主义者和巴黎公社的活动家们）的思想结合在一起。日内瓦思想的核心，按照作家的诠释，就是求得人们的社会经济平等，否定宗教和基督教伦理，追求普遍的保障和富足。日内瓦思想，因卢梭出生于日内瓦，故名。

[165]俄罗斯谚语。

[166]指在国内进行革命宣传，发动革命，然后到美国去进行空想社会主义试验，成立公社、法伦斯泰尔等，以实行自己的理想。

[167]据古罗马传说：罗马与阿尔巴两国就谁是老大，谁是群雄之首，争执不下，遂决定由贺拉斯家族的三兄弟出战对方的代表——居里亚斯三兄弟。结果贺拉斯家族中两兄弟在单打独斗中战死，第三人凯旋而归。法国作家高乃易创作的悲剧《贺拉斯》，即以此传说为本。

[168]《古兰经》中并无此类经文，可能源自普希金的《仿古兰经》（1824）：“先知啊，赐你天书的抄本，/不是为了顽固不化的人们；请安下心来传播古兰经，/对不信道的人也不强求。

[169]圣经上的“邻人”二字，指除自己以外的他人。

[170]圣尸，即指圣徒的干尸。此处意为也就成圣徒了。

[171]一种秘密宗教团体，企图把全人类都联合在一种宗教兄弟同盟之中。

[172]拉丁语：至少。

[173]指遗产还没到手，先向别人借高利贷。

[174]穗带是帝俄时代装饰在军服肩上的一种绦带，说明这人是副官或是总参谋部的军官。花字则由该人的姓名与数字组成，由沙皇钦赐，表明该人与宫廷和皇上十分接近。

[175]法语：当铺，抵押贷款的钱庄。

[176]应为“阿尔卡季”，可能是作者笔误，也可能是作者故意为之。

[177]俄国人计算虚岁的方法与我国不同：二十三虚岁即第二十三岁，而不是像我国那样，过了正月初一就算一岁。

[178]俄俗：对人称呼名字加父称，是尊称。仅称姓，有点不礼貌，就像我国对某人直呼其名一样。

[179]指俄国的农奴制。

[180]指俄国1861年实行的“农民改革”：释放农奴，还农奴以自由。

[181]法语：原来是这样。

[182]丽佐克，丽佐奇卡，均为丽莎的爱称。

[183]俾斯麦（1815—1898），普鲁士王国首相和德意志帝国首相，前后在位约三十年。主张强权统治，在普鲁士领导下通过王朝战争统一德国。有“铁血首相”之称。

[184]法语：咱们先不谈这个，亲爱的。

[185]法语：亲爱的孩子。

[186]法语：咱们先不谈这个，亲爱的。

[187]法语：这是不消说得的。

[188]法语：但是。

[189]法语：这很可笑，但是我们必须这样做。

[190]指彼得堡的叶卡捷琳娜运河。

[191]《露契娅》是意大利作曲家多尼采蒂（1797—1848）的歌剧。

[192]指那个军官，向他们当街要钱的退伍中尉。

[193]耶稣·基督在祭司长和巡抚彼拉多前受审的全过程，可参看《新约·马可福音》第15章第1—15节。

[194]法语：但是先不谈这个。

[195]这是旧时俄国商人中的一句流行语，以示商人的无知和姿意妄为。这句话，作者曾在《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中使用过，见该书第2部第7章。

[196]法语：这要看你怎么看了，亲爱的。

[197]伊阿古是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人物，阴谋家。伊阿古粉碎了奥赛罗的理想，使奥赛罗起疑，怀疑妻子黛丝特蒙娜不忠。韦尔西洛夫也粉碎了阿尔卡季的理想，对卡捷琳娜·尼古拉耶芙娜起了疑心。

[198]两人结拜为兄弟或两个情敌互相拥抱、亲吻，正是在两人中的一个，妒火中烧，难以克制的时候。此类情节，可参看《白痴》中的罗戈任和梅思金公爵，《永远的丈夫》中的特鲁索茨基和韦利恰尼诺夫的互相拥抱、亲吻，甚至交换十字架。

[199]用芥末等制成的药膏，有消炎、镇痛作用。

[200]指旧俄十卢布一张的红票子。

[201]法语：零。

[202]指帝俄时的100卢布钞票。

[203]法语：因为您那漂亮的眼睛，我的大舅子！

[204]法语：可怜的孩子。

[205]法语：见鬼！

[206]法语：这话仅在咱们俩之间说说。

[207]法语：很得体。

[208]欧洲大贵族世家，历史悠久，可上溯至国王与布列塔尼公爵。

[209]即丽莎。

[210]古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211]法语：亲爱的孩子。

[212]索登与巴得加施泰因分别为德国和奥地利的疗养圣地。

[213]法语：生活中的诗篇。

[214]法语：一个多么迷人的美女啊，是不是？所罗门之歌……不，这不是所罗门之歌，这是大卫的故事，大卫让一个年幼的美女躺在自己的床上，为的是温暖自己的老年之躯。然而，大卫，所罗门。所罗门之歌指《旧约·雅歌》，其中包含许多古代的爱情诗。

[215]法语：年迈大卫的这个年幼的美女——这简直是一部长诗。此处指《旧约·列王记上》中对大卫王的传说：“大卫王年纪老迈，虽用被遮盖，仍不觉得暖。所以臣仆对他说：‘不如为我主我王寻找一个处女，使她伺候王，奉养王，睡在王的怀中，好叫我主我王得暖。’于是在以色列全境寻找美貌的童女，寻得书念的一个童女亚比煞，就带到王那里。这童女极其美貌，她奉养王，伺候王，王却没有与她亲近。”（同上，《列王纪上》第1章第1—4节）。

[216]保尔·德·科克（1794—1871），法国畅销书作家，以描写中产阶级的生活和习俗著称。

[217]法语：色情场面。

[218]法语：我的亲爱的。

[219]法语：糟了！

[220]当年，在俄国军队里，有许多德国或德裔军官。

[221]城外设有彼得堡疯人院。

[222]宫廷广场，即冬宫前有亚历山大圆柱的那面广场，以撒大堂，在涅瓦河畔，离冬宫不远，是圣彼得堡的标志性建筑。

[223]指自杀。按基督教教义，自杀也是犯罪。

[224]指彼得堡-莫斯科铁路，当时以沙皇尼古拉的名字命名。

[225]1俄丈等于2.134米。

[226]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1629—1676），俄国沙皇，1645—1676年在位。

[227]复活节是基督教的重要节日，以纪念耶稣基督死而复活，时在每年春分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此前一周为复活周。

[228]碧绿的嫩叶和夕阳斜照，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它象征着生命、大自然与世界的和谐。这里预示着母亲的出场，以此给母亲这一形象戴上明亮的、使人们和解和心境平和的光环。

[229]法语：妈妈。

[230]法语：送送您母亲呀……真是个没心肝的孩子！

[231]指解手。

[232]法语：阿尔丰西娜！

[233]法语：这儿呢！

[234]法语：阿尔丰西娜小姐！

[235]法语：不幸的人！

[236]法语：您明白吗，亲爱的？您有钱吗？

[237]法语：您明白吗！您明白吗！

[238]法语：但是你还根本没睡觉呢，莫里斯！

[239]法语：给我闭嘴，以后再睡。

[240]法语：我得救了！

[241]法语：先生，先生，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这个人这样残忍，这样像俾斯麦，这种人把女人看成是某种毫无用处的脏东西。在我们这时代，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杀死她！”这就是法兰西学院的最新见解！

[242]法语：……这一发现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早发现就好了，还不如一辈子把我的耻辱隐瞒起来好！也许，一个姑娘这么坦率地跟一个男人说话有点下作，但是，不瞒您说，如果我也可以有某种愿望的话，那我只想做到一点：用刀子捅进他的心脏，不过我会扭过脸去，害怕看到他那可憎的目光，而手发抖会失去我的勇气。他杀死了那个俄国牧师，先生，把他的红胡子揪了下来，卖给了铁匠桥的理发师，那里就紧挨着安德里厄先生的店，——您当然知道：专卖巴黎的新产品和时尚用品，内衣呀，衬衫呀……噢，先生。

[243]法语：安德里厄先生的商店——最新的产品，巴黎货等等。

[244]法语：安德里厄先生的商店。作者常以安德里厄（或者安德里厄太太）之名，暗指妓院老板或老板娘。

[245]法语：这个可怕和不可思议的怪物。

[246]法语：更好，更可取。

[247]法语：您上哪，先生？

[248]法语：是的，先生！但是这不远，先生，这根本不远，不必穿皮大衣，根本就紧挨着嘛！

[249]法语：走这里，先生，往这边走！

[250]法语：他跑了，他跑了！

[251]法语：但是他会打死我的，先生，他会打死我的！

[252]参看《旧约·创世纪》第2章第7节：“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

[253]见《旧约·创世纪》第1章第3节。

[254]一译圣尸，干尸或遗骸。

[255]在前两部中，奥莉娅的母亲叫达里娅·奥尼西莫芙娜，可能是作者记忆有误。

[256]法语：诽谤……而诽谤之后总会留下些什么。——引自法国作家博马舍的喜剧《塞维勒的理发师》，略有改动。

[257]西俗，老处女，因未婚，故称小姐。玛丽亚称她为太太——这里的“太太”是“女主人”“老夫人”的意思。

[258]马卡尔的爱称。

[259]试比较作者在1880年6月8日所作的关于普希金的讲演，其中提到了俄国多余人的当代变种“漂泊者”这一概念。“漂泊者”是指俄国那些“浪迹天涯，无所适从”的人，与这里的所谓“流浪者”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互相印证，又互相补充。但马卡尔是一个笃信上帝的俄国人，有坚定的信仰，他不是作者所说的“流浪者”，也不是作者所说的“漂泊者”。

[260]“好品相”（благообразие）是本书的一个重要概念，曾屡次出现在本书和马卡尔的谈话中。它也是一个宗教概念：一个人不仅要外表美，还要内心美，融伦理因素与美学因素于一体，而主要是应当信仰上帝，皈依上帝，照上帝的旨意和教导办。

[261]指基督教的真理，上帝的真理。

[262]1俄寸等于4.4厘米。1俄尺为16俄寸，1/4俄尺等于4俄寸。

[263]原文为выкуп（意为”赎买“），不过不是以钱来赎身，而是用身子来赎买：以身相许，赎取那份作为“凭证”的信函或文件。

[264]蜘蛛，在作者笔下，是人的一种淫欲和堕落的象征。

[265]玛丽亚（埃及的），是生活在公元六世纪的一位基督教苦修者。

[266]基督教福音书（《马太福音》第19章第16—21节）讲到有一个富家子弟问基督：“我该做什么善事，才能得永生？”对此他得到的回答是：“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就必有财宝在天上，你还要来跟从我。”

[267]在俄语中，此姓有“屠户”“屠夫”之意。

[268]授予东正教修道院院长的最高职衔。

[269]俄国旧时常见的一种被人认为是先知的疯疯癫癫的修士。

[270]语出《旧约·约伯记》第9章第30—31节。约伯谈到一个人无法在全能的上帝面前替自己辩护时说：“我若用雪水洗身，用碱洁净我的手，你还要扔我在坑里，我的衣服都憎恶我。”

[271]法语：短讯，简讯，短评。

[272]法语：小姐。

[273]“生存竞争”一说，源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物竞天择》一书。曾被广泛引用于社会学、政治学和文学艺术中。作者用于此，具有讽刺意义。

[274]指老公爵。

[275]法语：小姐。

[276]法语：短讯，短评。

[277]《旧约·约伯记》中讲到，上帝为了测试约伯的信仰深度和真诚，让他经受了各种考验，包括让他的子女一一死去。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在这里说的话，表示他不同意圣经中对约伯感受的解释。依他看来，约伯不可能忘记过去，也没有得到安慰（同理，马卡尔·伊万诺维奇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不幸：爱妻的背叛。很可能，这里也反映了作者本人精神上的感受，——他第一个孩子索尼娅才出生三个月就死了。他久久难忘，十分痛苦。

[278]放血是欧洲民间治疗炎症的一种方法，我国也有使用的，如治疗牙痛等。

[279]因为俄国的著名科学家罗蒙诺索夫出生在霍尔莫戈雷附近，所以他才有此联想。

[280]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蜘蛛不仅象征淫欲，同时也象征人的灵魂的腐化、堕落与毁灭。参见《罪与罚》中的斯维德里盖洛夫，在他决定自杀前，谈到蜘蛛时说的话。

[281]法语：对不起，亲爱的。

[282]法语：但是咱们先不谈他吧。

[283]一译震颤性谵妄症，一种神经性的意识障碍，常出现幻听，幻视、幻觉，躁狂不安等症状。参看《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伊万，他最后也出现了这种酒狂症。

[284]典出《新约·约翰福音》第8章第3—7节：有一女人在行淫时被文士和法利赛人拿获，想用石头打死她。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285]约合186厘米。

[286]多尔戈鲁基的法语音译，与原文略有差异。

[287]法语：《论坛报》。一种法国报纸，在巴黎出版。

[288]法语：《独立报》（全名应为《比利时独立报》）。在布鲁塞尔出版。

[289]法语：沃龙尼耶夫伯爵。

[290]法语：杜博伊尼。

[291]法语：公爵，您有没有一个银卢布借给我们俩，不要两个，就要一个，行吗？

[292]法语：我们一准还您。

[293]法语：在火车上。

[294]法语：啊，这该死的……

[295]法语：听着，我的朋友，您要干吗，要我把您的脑袋打开花不成。

[296]法语：我的朋友，这位是多尔戈鲁基，我的另一位朋友。

[297]法语：阿尔丰西娜！

[298]法语：他来啦！

[299]法语：原来是他呀！

[300]法语：阿尔丰西娜小姐，亲亲我呀。

[301]法语：啊，可恶的浑小子！

[302]法语：别靠近我，您会把我弄脏的，您也一样，傻大个儿；要不的话，知道吗，我非让你们俩滚到门外去不可！

[303]法语：阿尔丰西娜小姐，您把您的哈叭狗给卖啦？（原文故意扭曲）

[304]法语：ma bologne是什么意思？

[305]法语：这是什么难听的土话。

[306]法语：我是学矿泉疗养地的俄国太太说话。（原文故意扭曲）

[307]法语：什么叫矿泉疗养地的俄国太太……兰伯特送给您的那块漂亮表弄哪去了？

[308]法语：我们有一个银卢布，是我们这位新朋友借给我们的。

[309]法语：多尔戈鲁基……还给您，多谢了。

[310]法语：嗨，兰伯特！兰伯特在哪，你有没有见到兰伯特？——当时的流行语，作者曾在小说《鳄鱼》中用作篇首题词。此处，对本书中的兰伯特有讥讽意。

[311]希腊神话中力大无穷的英雄。

[312]一种的烈性的白葡萄酒。

[313]马迪埃·德·蒙若（1814—1892），法国国务活动家，法国1848年革命的参加者，1871年任法国国民议会议员。他的名字，当时常见于俄国报端。

[314]转引自顾蕴璞译《莱蒙托夫全集》第2卷第226页（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

[315]拉丁文：那日，是愤怒的日子！——这是天主教安魂弥撒所唱圣歌描写“末日审判”的起首句。

[316]斯特拉代拉（1642—1682），意大利作曲家、歌唱家和小提琴家，是许多歌剧和宗教清唱剧的作者。

[317]东正教教堂举行圣餐仪式时所唱的称颂天使的赞歌。

[318]希伯来语，音译为“和散那”。据《新约·马太福音》注，“和散那”原有“求救”的意思，在此乃称颂的话。

[319]法语：喂，兰伯特！兰伯特在哪儿？你有没有见到兰伯特？

[320]法语：二十五卢布。

[321]法语：再见，公爵。

[322]同506页注1。

[323]这家商店位于彼得堡涅瓦大街的米柳京商场。这里有几家店铺，专卖烈性酒，并有专门的单间，供顾客小酌。

[324]法语：夫人。

[325]法语：很漂亮。

[326]法语：既然是这样，事情就不一样了。

[327]彼得堡干草市场，现名和平广场。该拘留所大楼现仍在。1874年，作家曾作为《公民报》主编在此被拘留两昼夜。

[328]此为地名。因以前为沙皇御林军谢苗诺夫团驻地，故名。

[329]法语：财产就是盗窃。原为法国吉伦特派首领布里索说过的一句话，后为法国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蒲鲁东（1809—1865）在《什么是财产？》一书中所引用，遂成名言。

[330]拉丁文：酒后吐真言。

[331]俄国于1861年由沙皇颁旨宣布废除农奴制，而本书作于1874年。

[332]指俄国废除农奴制后，负责调停地主与农民矛盾和冲突的调停官。

[333]法语：我首先是个贵族，我将像贵族一样死去。

[334]当时的欧洲，主要指19世纪60年代拿破仑三世当政时期的法国。赫尔岑曾预言，靠镇压和屠杀工人起义而存在的法国和欧洲，必将灭亡。

[335]全人类的爱和对全人类的爱是两个概念。前者指人人相爱，后指爱一切人：爱朋友，也爱敌人。

[336]这里的战争指发生在1870—1871年的普法战争，结果以法国惨败和德军占领法国而告终。紧接在这场战争后，又爆发了巴黎公社起义。1871年5月21—27日，起义工人与政府军之间爆发了激烈的巷战，因而许多建筑物被焚毁和炸毁，其中也包括法王居住过的宫殿——杜伊勒里宫，以及卢浮宫的部分建筑。

[337]“合乎逻辑”指符合某种思想、理论和主义：有侵略就必有反抗，有压迫就必有人民的抗争，而战争和起义就必有流血、牺牲和破坏。

[338]据基督教教义，这里指基督二次降临的“千禧年”或“千禧王国”，届时基督将亲自为王，治理世界一千年。首批复活的圣徒将与之共享福乐。随后即是“末日审判”或“公审判”：好人升天堂享永福，坏人下地狱受永刑。

[339]指前面提到过的基督二次降临，亲自为王，成立“千禧王国”。

[340]指苦行修士戴的镣铐和枷锁。

[341]1871年，法国爆发了巴黎公社起义。巴黎公社是工人阶级成立的第一个革命政府，集立法权与执行权于一身，并于1871年4月30日颁布法令，宣布政教分离。

[342]这里的原文为сапожность和сапог，在俄文中一般意为“笨拙”，但我觉得，此处，更接近“粗野”。

[343]一译“永生”，基督教教义之一。认为人的物质生命是暂时的，只有灵魂得到基督的拯救，升入天堂与上帝相结合，才能得到永远不死的真正的永恒生命。

[344]自然神论是一种宗教哲学学说，承认上帝只是作为世界的始因而存在，否认上帝的个体（有神论）存在，否认他能干涉自然界和社会的生活。

[345]指德国诗人海涅的诗《和平》（载《北海集·诗歌集》。基督出现在丧失信仰的人们面前这一形象，不止一次地激发过作者的想象，参见《罪与罚》草稿及《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宗教大法官》。

[346]法语：《悲惨世界》。

[347]俄国位于波罗的海东岸的一块飞地，离德国不远，现名加里宁格勒。

[348]法语：我死也得像贵族般死去。

[349]法语：贵族。

[350]典出《旧约·出埃及记》第32章第4节。

[351]俄俗：死人在正式入殓前，暂时陈放在家中的长方形餐桌上。

[352]不是指我国常说的不能一拉就解开的扣，而是指越拉越紧的扣。

[353]法语：终于！（终于找到了！）

[354]源出古希腊神话。原指曾用自己的乳汁喂养宙斯长大的母山羊的一只角，它可以倒出任何东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355]法语：啊，晚安。

[356]俄国人吃饭较晚：午前吃的叫早餐；午后（三四点，五六点不等）吃的叫午餐；再往后，到中国人吃夜宵的时候，才吃晚饭。

[357]法语：您好。

[358]阿尔丰西娜。

[359]法语：是您呀！您的朋友呢？

[360]法语：这是一头真正的熊！

[361]指请个神父来，为她和老公爵主持婚礼。

[362]这并非指马卡尔·伊万诺维奇属于俄国正教的分裂派，而是指圣像古老。

[363]作者记忆有误，这里应为“前天”，而不是“昨天”。

[364]在柱形塔式教堂内进行苦修的苦行僧。

[365]指以身相许，用肉体赎买。

[366]参见《旧约·列王纪上》第1章第2—4节：大卫王年迈，一个美貌的童女亚比煞，被带到王那里，奉养王，伺候王，王却没有与她亲近。

[367]法语：对，对……这可耻！把一位太太……噢，您真高尚！您放心，我会开导兰伯特的……

[368]法语：我早说过，他是个宽宏大量的小伙儿！

[369]法语：真这样？真是这样？

[370]出处不详，但类似俄国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的“轻”诗歌。颇像俄国诗人巴秋什科夫（1787—1855）的诗《欢乐的时刻》（1806—1810）：尽情地享受生活，满杯地痛饮欢乐……

[371]法语：他总是以情深打动人。

[372]法语：以后，以后再说不行吗？亲爱的朋友！

[373]法语：亲爱的孩子。

[374]法语：对不起！

[375]法语：是的，是的，他很招人喜欢……

[376]法语：但是，以后吧。

[377]据说，行招魂术时，桌子会动，会发出一种响声。这时，有人在一旁念字母表，把与响声正好合拍的字母连接起来，组成单词和句子，此即所谓来自“他世界”的声音。

[378]法语：但是你说的那事，太可怕了。

[379]法语：亲爱的孩子。

[380]法语：不是吗？我说话太多，但是挺有风趣。

[381]法语：亲爱的朋友！……亲爱的孩子！

[382]法语：是的，当然。

[383]法语：他似乎很笨。他是个贵族。

[384]指1869年底某官员冯·索思在莫斯科妓院被杀一案。

[385]法语：没什么，没什么……但是我在这里是自由的，不是吗？

[386]法语：我的朋友！我的孩子！

[387]法语：亲爱的公爵，即使就出生关系而言，我们也应当成为朋友……

[388]法语：可不是吗？

[389]法语：是的。

[390]引自俄国剧作家格里鲍耶陀夫的喜剧《聪明误》。这句话是说剧中主人公恰茨基的，但也表明作者有意将韦尔西洛夫与恰茨基进行对比。

[391]法语：这是我的看法！

[392]法语：可不是吗？

[393]法语：啊，我的亲爱的。

[394]卡捷琳娜的小名。

[395]法语：这是天使，天上的天使！

[396]法语：亲爱的孩子。

[397]法语：我说了一些非常风趣的话，大家都哈哈大笑……

[398]法语：亲爱的。

[399]法语：对，不错。

[400]出处不详。

[401]法语：亲爱的孩子，我爱您。

[402]法语：对，对，我明白，我立刻明白了。

[403]法语：这歹徒。

[404]法语：将军夫人。

[405]法语：手枪。

[406]法语：这歹徒。

[407]法语：歹徒？

[408]法语：啊呀，我忘了，他叫什么来着……一个可怕的人……对了，韦尔西洛夫。

[409]法语：韦尔西洛夫。

[410]法语：这封信。

[411]法语：噢，他们将实行自己的报复。

[412]法语：那位夫人，将军夫人。

[413]法语：一位莫斯科的太太。

[414]法语：救救她吧，救救她吧！

[415]法语：您可长得挺漂亮呀，您！

[416]东正教的大斋期，在每年复活节前七周：七七四十九天，或称四旬斋。到大斋期的第六周，才提出要守斋，不亦晚乎。

[417]法语：大高个儿。

[418]指因施洗和受洗而结成的宗教上的亲属关系。

[419]俄国剧作家格里鲍耶陀夫的喜剧《聪明误》（一译《智慧的痛苦》）中的人物。

[420]参看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第3章第13—14节。普希金曾在这里谈到自己未来小说可能的构思：“那时一部老调子的长篇/将耗去我的愉快的晚年。/我不会用故作惊人的笔墨/描写恶人内心的痛苦，/我只是想要对诸位叙述/一个俄罗斯家庭的传统/描写诱人的爱情的美梦，/以及我们的古老的民风。”

[421]指俄国彼得大帝的改革，以及以后的岁月。

[422]法语：“您挠一下俄国人，就会看到一个鞑靼人。”这是一句名言。据说，出自拿破仑。

[423]指托尔斯泰的小说《战争与和平》。

[424]同上。

[425]指托尔斯泰的小说《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主人公列文。

[426]指俄国由彼得大帝改革而开始的历史时期。

[427]米特罗方尼娅嬷嬷是俄国谢尔普霍夫某修女院院长（她的俗家姓名为普拉斯科维娅·格里戈里耶芙娜·罗森男爵夫人，曾任沙皇御前的宫中女官）。1873年，她因伪造金钱票据被捕，后移送彼得堡地方法院受审。当时，权威人士评论说，这是个足智多谋的女人，性格坚强，蔑视传统，具有男人般的性格。她的犯罪，并不是为了图谋私利，而是不择手段地想以此“支持、巩固并扩大她所创建的团体”。

[428]指托尔斯泰的小说《童年》和《少年》。

[429]本文原载俄文版《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三十卷本）第十六卷第329—330页。系作者为《少年·前言》写的草稿，生前未发表。本文题名为中译者改拟。

[430]《罪与罚》的主人公。

[431]《群魔》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斯·特·韦尔霍文斯基。

[432]指卡拉姆津的《俄罗斯国家史》（12卷）。

[433]指莫斯科近郊谢尔盖圣三一大寺院的创建者谢尔盖·拉多涅夫斯基（约1321—1391）。

[434]指俄国著名主教吉洪·扎登斯基（1724—1783）。

[435]原文如此，似有脱漏。

[436]普希金小说《射击》中的人物。

[437]指莱蒙托夫的小说《当代英雄》的主人公毕巧林。

[438]指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

[439]《安娜·卡列尼娜》中的主人公。

[440]俄国作家德鲁日宁的小说及其主人公。

[441]指小说中的那个德国人安德烈·希托尔兹。

[442]《战争与和平》中的主人公。

[443]异文：典型人物，主人公。

[444]阿那托利是《战争与和平》中的一个人物，他曾企图引诱博尔孔斯基公爵的未婚妻娜塔莎与他私奔。后他在战争中受伤，被锯掉了一条腿。博尔孔斯基公爵目睹此景，由憎恨而生同情，原谅了他。

[445]这部小说叫《诀别的故事》，未写成。

[446]指彼得大帝全盘西化的改革。

[447]指书中的工程师基里洛夫。

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

版权信息

书名：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

作者：〔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

译者：臧仲伦　曾思艺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郭挚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用灵活多样的形式探索复杂的人性

穷人

白夜49——录自一个幻想者的回忆

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摘自一个无名氏的回忆录

第一部

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

地下室手记

第一章 地下室201

第二章 湿雪纷飞230

鳄鱼——一桩非常事件，或称游廊市场268上发生的怪事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用灵活多样的形式探索复杂的人性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共创作了数十部作品，其中长篇小说7部，它们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1861）、《死屋手记》（1861—1862）、《罪与罚》（1866）、《白痴》（1868）、《群魔》（一译《鬼》，1871—1872）、《少年》（1875）、《卡拉玛佐夫兄弟》（1880）（其中后五部被称为陀氏的“五大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20多篇，它们是：《穷人》（1846）、《双重人格》（一译《化身》，1846）、《普罗哈尔钦先生》（1846）、《九封信的故事》（1847）、《女房东》（1847）、《波尔宗科夫》（1848）、《脆弱的心》（1848）、《别人的妻子和床下的丈夫》（1848）、《诚实的小偷》（1848）、《枞树晚会和婚礼》（1848）、《白夜》（1848）、《涅托奇卡·涅兹万诺娃》（1849）、《小英雄》（1857）、《舅舅的梦》（1859）、《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1859—1860）、《一件糟糕的事》（1862）、《冬天记的夏天印象》（1863）、《地下室手记》（1864）、《鳄鱼》（1865）、《赌徒》（1866）、《永恒的丈夫》（1869）、《豆粒》（1873）、《一个温顺的女人》（1876）、《一个荒唐人的梦》（1877）等。作家晚年还写有一部对了解其思想和艺术相当重要的《作家日记》（1873—1881）。此处仅谈谈其中短篇小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20多篇中短篇小说，都擅长以多样的形式探索复杂的人性。早在1839年8月16日致哥哥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宣称：“人是一个奥秘，应该破解它。哪怕为此付出一生的代价，也不要说枉费时间。我探索这个奥秘，因为我想成为人。”因此，以多样的艺术形式对复杂人性进行探索，是作家一生的执着追求。根据其思想发展和艺术探索的特点，陀氏这20多篇中短篇小说，大约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早期（1844—1849），主要中短篇小说有：《穷人》《双重人格》《普罗哈尔钦先生》《九封信的故事》《女房东》《波尔宗科夫》《脆弱的心》《别人的妻子和床下的丈夫》《诚实的小偷》《枞树晚会和婚礼》《白夜》《涅托奇卡·涅兹万诺娃》。这是作家的创作初期，主要是学习、探索阶段，也是其精力旺盛、才思泉涌的阶段，作家的20多篇中短篇小说，有将近一半创作于此时期。

从创作伊始，陀氏就表现出两个鲜明的特点：一是关注“小人物”，二是注意探索复杂的人性，而这在早期又主要表现为注重人物心理的描写，尤其重视不同条件下“小人物”的心理变化。这两个特点，他保持了终生并在后来的创作中有深入的发展。

“小人物”这一主题在俄国文学中有着悠久的传统。“小人物”最早通常是指那些地位低微、生活贫困的小官吏。19世纪初，普希金在《驿站长》中首开“小人物”主题的纪录，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等继续发展了这一主题，使之成为俄罗斯文学中的一大特色，表现了俄罗斯作家的民主性，他们同人民的接近。从总体上看，这些“小人物”形象具有某些共同的典型特征：外表平凡，年龄在30—50岁之间，资质平庸，家境贫寒；与他们敌对和发生冲突的对象，则是整个上流社会或者侮辱欺凌他们的强者；专制制度的统治和官僚的欺压、他们自身的性格原因等，往往是造成他们不幸的根源；他们的生活理想破灭，命运多舛，常常遭受天灾人祸，最后落得悲惨的结局。

普希金《别尔金小说集》中的《驿站长》，以同情态度描写了驿站长维林备受欺辱和悲惨死去的命运。他的妻子早逝，他虽为驿站长，但地位低微，经常受过往的官吏欺辱，和独生女儿冬妮娅相依为命，但女儿后来离开父亲与深爱的贵族军官私奔而导致他的悲剧命运。这部小说拉开了俄国文学描写“小人物”命运的序幕，对后来的俄国作家影响很大。

果戈理的几部作品继续发展了这一主题。其《狂人日记》的主人公波普里辛作为沙俄政府机关的小职员，生活于贫困之中，由于饱受官员们的欺凌、压抑，没有人格尊严，爱情也是镜花水月、一厢情愿（爱上了司长的女儿），因此疯了，并且产生了最疯狂的念头——自己就是西班牙国王斐迪南八世，在半清醒状态中，他喊出了：“妈妈，救救你可怜的孩子吧！”小说通过疯子的遭遇及其发疯原因的深刻描写，揭露了俄国社会的突出病症——以官衔权势为中心的社会中“小人物”饱受摧残的极其悲惨的命运。其名篇《外套》有更大的推进，小说描写了小公务员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卑微的一生：薪水极低，生活于穷困之中，即使想置办一件体面点的外套，也得节衣缩食、忍饥挨饿好几个月；更可怕的是，这种等级森严的艰难生存环境，使他完全丧失了人的精神，而变成一个安分守己、逆来顺受甚至兢兢业业的螺丝钉，每天就满足于抄写公文。然而，当他穿上新外套的那一天，成为他“一生中最激动的一天”，“这一整天就像一个最盛大的节日”，“由于内心的喜悦，有好几次他甚至笑出了声”。然而，当天晚上，他的外套就被抢走了。他失魂落魄，去找当官的大人物。这位大人物“派头和风度庄重而又威严，但单调乏味。他的章法的主要基础是严厉”。他非常严厉地对五十开外的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高声训斥，吓得他回家一病不起，最终一命呜呼了。“一个任何人都不予以保护，任何人都不珍视，任何人都不感兴趣的，甚至于连普通苍蝇都不放过、要把它按到大头针上、置于显微镜下仔细观察的自然科学研究者都不屑一顾的生物消失了，无声无息地消逝了……”小说继承了普希金《驿站长》描写“小人物”的传统，但加以发展：以震撼人心的真实，深刻有力地写出了“小人物”内心的痛苦以及新外套带来的微小的幸福，表现了深厚的人道主义精神，对此后俄国文学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以致陀思妥耶夫斯基宣称：“我们全都来自《外套》。”

值得一提的是，以往总是强调普希金、果戈理只写“小人物”的不幸，而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才描写“小人物”的灵魂，其实，普希金《别尔金小说集》中的《棺材店老板》也已首开俄国文学写“小人物”灵魂的先河。小说一方面较早地真正描写了俄国下层商人的真实生活——生活不易，总是面色阴沉，心事重重，斤斤计较，另一方面也通过棺材店老板阿德里安·普罗霍罗夫的梦，写出了下层商人复杂的内心世界：有强烈的自尊心和极度的敏感；迫于生计压力，有时不免以假充真、以次充好，但内心深处良心犹在，深深自责。这是俄国最早写“小人物”的灵魂的好作品，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方面的进一步开拓奠定了基础。

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在普希金、果戈理的基础上继续推进和发展。

首先，是“小人物”范围的扩大。如前所述，普希金、果戈理的“小人物”都是小官吏，陀氏小说的“小人物”最初也大多是小官吏，如《穷人》中的杰武什金、《双重人格》中的高略德金，后来慢慢演变成平民知识分子，如《白夜》中的“我”，更明显的是《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等人。

其次，是他的“小人物”类型也更丰富了。具体来看，其笔下的“小人物”大体可分为六种类型，他们有共同点——贫困、软弱、对未来充满了恐惧，但又都有各自的个性。

第一类是脚踏实地、精神高尚的“小人物”。脚踏实地而又有着丰富的精神世界，心地善良，富有同情心和人的尊严，以《穷人》中的杰武什金为代表。杰武什金是一个小公务员，忠于职守，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精神生活，有平等的意识，心地善良，对下层贫困的人们有深厚的同情心。他在经济上勉强能自足，稍有不慎，就会坠入难堪的境地，但他为了拯救贫苦的姑娘瓦尔瓦拉，不惜省吃俭用，自己搬到贫民窟，甚至租住别人的厨房，因能照顾这个孤女而感到安慰。后来他更加贫困，受到官僚老爷们的揶揄和欺凌，瓦尔瓦拉走投无路，不得不嫁给地主为妾。通过杰武什金这一形象，小说主要揭示了“小人物”丰富的精神世界，及其作为人的尊严。

第二类是富于幻想、善良而又极其脆弱的“小人物”，代表是《脆弱的心》中的主人公瓦夏。他由于过于贫穷而对爱情长期渴望，最后竟因得到所爱的人应允的爱情和婚姻而产生的强烈的幸福感变疯！

第三类是有野心但又过于懦弱的“小人物”。这类人地位较高，经济状况不错，有野心但又过于懦弱从而导致悲剧，代表是《双重人格》中的高略德金。他一心想爬入上流社会，但又没有能力做到，心理很矛盾，性格懦弱，在追求上尉的女儿失败后，就彻底崩溃了。

第四类则是担心地位不稳固而一味吝啬的“小人物”，代表是《普罗哈尔钦先生》中的同名人物。他由于担心地位不稳固，因此节衣缩食，遭人鄙视，死后却发现在其床垫中竟然藏有二千四百九十七卢布！

第五类是被生活压垮的“小人物”，代表是《波尔宗科夫》中的同名主人公和《诚实的小偷》中的主人公。波尔宗科夫还没有完全被生活压垮，尽管他靠扮演丑角在有钱人那里混一口饭而活着，但他偶尔还能瞅准机会给折磨他的人以反击。《诚实的小偷》的主人公被人藐视，失去职务以后，就完全失去了生活的勇气。

第六类是耽于幻想的“小人物”，代表是《女房东》中的奥尔登诺夫和《白夜》中的幻想知识分子人物。这类人心地善良，富于同情心，富于激情和艺术感，但一味脱离现实，沉迷于幻想之中。值得一提的是，陀氏早期一再探索幻想家的性格与心理，在《女房东》（首开纪录）中有主人公奥尔登诺夫，《脆弱的心》中有阿尔卡季，《白夜》中有“我”。这类形象后来发展成陀氏创作中著名的高尚的幻想家形象系列，主要有：梅什金（《白痴》）、阿辽沙（《卡拉马佐夫兄弟》）等。这是作家塑造的正面美好人物，他们胸怀磊落，大公无私，没有贪欲，热爱人类的苦难，同情一切孤苦伶仃的人，以情感和心灵为生活的指南，摈弃物质享受，抑制肉欲，号召宽恕、顺从和忍耐，认为受苦受难是人生的最高品德。他们充满幻想，幻想拯救人类，然而又无能为力，救不了生活在黑暗中的任何人，并且自己的理想也在现实生活面前幻灭。他们共同特征是具有博爱精神和堂吉诃德式的性格特征，勇于自我牺牲。他们贫穷而病态，有时甚至因理想破灭而精神分裂。

最后，更重要的是，按巴赫金的说法，他描绘的是“小人物”的自我意识——“贫困官吏的自我意识”（杰武什金、高略德金甚至普罗哈尔钦）：“在果戈理视野中展示的构成主人公确定的社会面貌和性格面貌的全部客观特征，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便纳入了主人公本人的视野，并在这里成为主人公痛苦的自我意识的对象，甚至连果戈理所描绘的‘贫困官吏’的外貌，陀思妥耶夫斯基也让主人公在镜子里看到而自我欣赏……我们看到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他是如何认识自己的。面对我们的艺术视觉，已经不是主人公的现实，而纯粹是他对这一现实认识所起的作用。这样，果戈理的主人公就变成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主人公。”“陀思妥耶夫斯基好像实现了一场小规模的哥白尼式变革，把作者对主人公的确定的最终的评价，变成了主人公自我意识的一个内容。”[1]

陀氏早期除了大量描写“小人物”外，还塑造“行善的恶棍”（伪善地充当弱者庇护人）形象，如《穷人》中的地主贝科夫、《枞树晚会和婚礼》中的尤利安、《涅托奇卡·涅兹万诺娃》中的彼得·亚历山大罗维奇，这类形象后来发展为《罪与罚》中的卢仁、《白痴》中的托茨基。反映妇女尤其是儿童的苦难，如《涅托奇卡·涅兹万诺娃》。思考艺术家的悲剧，如《涅托奇卡·涅兹万诺娃》中音乐家叶菲莫夫的悲剧：过高估计自己的天才，浮躁地对待艺术和生活，满足于轻易取得的成功，不再付出艰辛的劳动，不仅毁掉了自己的才华，而且毁灭了家人。

这个阶段探索复杂的人性更突出的表现是：描写心理和性格复杂的个性，集自卑感与自尊心于一体的人，其典型表现是双重人格。

双重人格（dual personality）是多重人格的一种，是严重的心理障碍，具体指一个人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且相互分开的亚人格，是多重人格，是一种癔症性的分离性心理障碍。文学中的双重人格现象，又称“同貌人”现象，是19世纪西方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最早描写这一主题的应该是德国浪漫派，霍夫曼（1776—1822）是其突出代表。他的中篇小说《斯居戴里小姐》（1819—1821）写金银首饰匠卡迪亚克白天是文质彬彬、才气横溢的艺术家，晚上则是杀人越货的强盗[2]；长篇小说《魔鬼的迷魂汤》（1815—1816）更是通篇描写了莱昂纳德修道士（“我”）在双重人格中的激烈挣扎。[3]美国作家爱伦·坡（1809—1849）的《威廉·威尔逊》（1839）也通篇写了同貌人。[4]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两位作家都十分熟悉，他在《刊出〈爱伦·坡的三篇小说〉的前言》（1861）中，将霍夫曼与爱伦·坡进行了比较，他认为两人都极富想象力，霍夫曼富于幻想性，将自然力拟人，化为形象，在小说中写出了女巫、鬼魂，有时甚至到人世外的某种异常的世界去寻找自己的理想；爱伦·坡则不好称为幻想作家，倒不如叫作想入非非的作家，尽是奇怪的想法，想起来异常大胆，他几乎总是选取特殊的现实，把自己的主人公摆到最特殊的外在环境或心理状态中，而讲起这人的内心活动是那么透彻、那么准确，他还有一点与所有作家截然不同，这就是想象力极强，想象的细节富于表现力。[5]

受霍夫曼、爱伦·坡的影响，陀思妥耶夫斯基较早在小说中把双重人格这一主题引入俄国，创作了中篇小说《双重人格》（一译《化身》）[6]，描述小公务员高略德金被一个长相跟他一样但性格比他卑劣的人小高略德金纠缠的故事，表现作者对复杂人性的认识（人格分裂），在俄国文学中最早探索双重人格，是作者一系列揭示双重人格作品的滥觞，也显示出作家描写双重人格和心灵两极斗争的创作特色，即，从抽象的道德伦理原则看人，把人的心灵看作善与恶、上帝与魔鬼进行不间断斗争的场所。这种同貌人主题和写法对此后的俄国文学产生了较大影响。

波隆斯基（1819—1898）把这一主题引入抒情诗中，在抒情诗中较早探讨同貌人问题，1862年写了《同貌人》一诗：

我行走着，没有听到夜莺歌唱，/也没有看见星星闪烁，/我只听到脚步声响——却不知是谁的脚步声响，/在我身后的密林深处一再模糊地起落。/我想这是回声，野兽的脚步声，芦苇的沙沙声；/我哆嗦着停下脚步，不愿相信，/不是人，不是野兽，而是我的同貌人，/在循着我的足迹一步不落地前行。/我时而胆怯地东张西望，试图逃之大吉，/时而羞愧于自己像个孩子……/突然恼恨抓住了我——于是剧烈地急喘吁吁，/我迎面走近他，并且开口问其：/‘你是要向我预言什么还是你害怕什么？/你是幻影还是病态想象的幻觉？’/‘啊，’同貌人回答，‘你妨碍我/观看，并且不让我倾听夜的和谐；/你想用自己的怀疑毒害我，/而我——是你诗歌的鲜活源泉！……’/我的同貌人狼狈不堪，/惊慌失措地注视着我，/似乎对他来说我正身处夜之黑暗——对我来说，变成幻影的，并非他，而是我。[7]

1879年，屠格涅夫在散文诗《当我孤身独处的时候》中也写了同貌人问题：

当我孤身独处的时候，当我长时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时候——我会突然开始感觉到，就在这同一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坐在我身旁，或者站在我身后。

当我猛然回头或者突然把目光投向我感到那人所处的地方时，我当然是什么人也看不到。他近在咫尺的那种感觉烟消云散了……可是过了不多一会儿，这种感觉重又跃上心头。

有时我双手抱头——开始思索起他来。

他是谁？他想干什么？对我来说，他并非外人……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他似乎是我的至亲好友……然而我俩之间却横亘着一道深渊。

我既不希冀听到他的一丝声音，也不指望听到他的只言片语……他就这样沉默无言，恰如他一动不动一样……可是，他又对我说着……说着某些含糊不清、不知所云——但又非常熟悉的事情。他对我所有的秘密了如指掌。

我并不怕他……但我和他在一起总感到局促不安，而且不希望有这样一位对我的内心生活洞幽烛微的见证人……即便如此，我也并不觉得他是一个独立的、异己的存在。

莫非你是我的同貌人？莫非你是我那昔日的我？然而，这是无可置疑的：难道我记住的那个我和现在的我之间——不是也横亘着整整一个深渊吗？

但他的来去并非根据我的指令——他似乎有自己的意志。[8]

当然，这些作品由于都是诗歌，篇幅较短，只是探讨了同貌人问题，而缺乏陀氏作品深入开掘复杂的人性，展示善与恶两极激烈交战的内容和深度。

在艺术形式上，陀氏早期的十几个中短篇小说，形式多样，变化较多。《穷人》《九封信的故事》是书信体故事，如《穷人》采用书信体裁，叙述一个年老贫穷的小官吏杰武什金同情被地主迫害的孤女瓦尔瓦拉的故事，小说继普希金的《驿站长》和果戈理的《外套》之后，以人道主义的怜悯心描写“小人物”，着力挖掘“小人物”的内心世界，强调他们具有“人的尊严感”，精神高尚，同时，小说也写出由于经常生活在贫困之中，饱受欺凌与侮辱，穷人往往是神经质的、病态的人，对生活悲观绝望。小说具有悲剧性的抒情风格，并充满令人窒息的阴郁情调，而女主人公对她的命运的妥协，可以说是作者后来宣扬的顺从、忍耐等观点的萌芽。尽管别林斯基认为这是“我们第一部社会小说的尝试”，但小说实际上颇具哲理性，并且具有对人的心理世界（穷人的自尊）深刻的分析性，因此，瓦·迈科夫在其《略论1846年的俄国文学》一文中认为小说具有“令人震惊的、深刻的心理分析”[9]。《双重人格》《女房东》则借鉴了德国浪漫主义、果戈理的传奇情节与神秘故事，如《女房东》继承了果戈理《涅瓦大街》（1835）中美的毁灭的主题，但增加了“拯救被毁灭的个性”主题，增加了德国式的神秘主义和奇异事物，并且首次表现了女主人公的受虐狂心理——从自我折磨和自我惩罚中获得微妙和不健康的“乐趣”；《普罗哈尔钦先生》讲述逸闻趣事，表现吝啬、敛财（床垫中的铜币、银币等价值两千多卢布）的主题；《白夜》是笔记体、对话体小说，同时又是诗意盎然的爱情小说；《脆弱的心》写脆弱的心灵经不起幸福，最后发疯，滑稽与凄凉的笔调交织；《波尔宗科夫》《脆弱的心》《别人的妻子和床下的丈夫》《诚实的小偷》等则采用了喜剧手法，具有浓厚的喜剧色彩。

第二阶段是中期（1850—1863），主要中短篇小说有：《小英雄》《舅舅的梦》《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一件糟糕的事》《冬天记的夏天印象》等。这是作家创作的转折期。

由于参加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活动获罪，差点被枪毙，再加上将近十年的流放、牢狱与军队生活，作家早年激进的革命思想转变了，形成了“根基派”（一译“根基主义”，又译“土壤派”）思想。

“根基派”是19世纪60年代俄国的一个与革命民主派思想相对立的派别，由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格里戈里耶夫等继承“斯拉夫派”的基本精神者组成。斯拉夫派是19世纪40年代至50年代俄国保守贵族派别，他们反对欧化，拥护君主制。贵族的另一派主张走西欧道路，故称“西欧派”。两派都反对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为代表的革命民主派。1861年俄国废除农奴制后，两派分别解体。陀思妥耶夫斯基认为宣传无神论和暴力革命的革命民主主义者已经脱离了人民的“土壤”，不了解人民的要求，他们应该从这土壤汲取道德的理想，而人民“自古以来的思想”则是信仰基督和沙皇，因此，解决俄国社会矛盾，不能像西欧那样采取革命方式，而应该通过贵族与人民的团结友爱，通过在君主和宗教庇护下的和谐一致，也就是说陀氏及“根基派”主张教化者应从理论上转向民族土壤，全民族和解，把东正教的虔诚信仰、村社的兄弟爱所体现的所有社会、民族、兄弟的大团结，视为俄国社会未来的奋斗目标。因此，综合性、超越性是陀氏及“根基派”的显著特点，他们致力于把西欧人道主义、俄国东正教、村社传统爱等结合起来，一方面将西欧人道主义抽象的理论转到俄国传统的村社爱、兄弟爱、基督爱，另一方面，又适当坚持了西欧的个人主义、文化个性。

1860年9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当代》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声明，这篇声明后来被称为“土壤派”的宣言。在声明中，他认为俄罗斯民族是一个出类拔萃的民族，它的任务是建立一种本民族所固有的形式，这种形式源于自己的“土壤”（或“根基”）——人民精神和人民大众。“我们本来活动的特点应该真正是全人类性的，俄罗斯思想也许会把欧洲各个民族以顽强意志和勇敢精神发展起来的各种思想融合起来，那些思想中一切敌对的因素也许会同俄罗斯民族性协调起来，并得到进一步发展。”而要真正做到这一点，首先必须让俄国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结合起来，因为俄国人民群众尤其是农民笃信宗教，温顺谦恭，逆来顺受，富有博爱精神，具有极强的自我牺牲精神，是道德的表率。可在俄国历史上，自彼得大帝改革以来，知识分子与人民群众只有过一次结合，那就是1812年的抗法卫国战争。当前，在西方思潮与文化的冲击下，俄国知识分子完全可以而且应该和人民群众结合起来，一起推行各阶级和睦相处的宗法制田园生活，这既与欧洲先进的社会思想相接，又植根于俄国民族历史的“土壤”之中。

这个时期由于环境制约，陀氏创作相对较少，只有寥寥几篇中短篇小说及《死屋手记》等，而且严格来说，像《冬天记的夏天印象》这类作品，是文学速写、旅行见闻录，也就是说是散文而非小说。不过，这个时期中短篇小说的视野更开阔，从“小人物”开始转向整个世界、转向更为复杂的人性，如《冬天记的夏天印象》探讨的是俄国与西方的社会问题尤其是哲学大问题；《小英雄》写一个11岁的男孩心中初次萌发的爱恋之情，当然这更多的是一种纯洁的审美的爱，以及他为了捍卫这一最初的审美的爱而做出的英雄行为（骑烈马）；而《舅舅的梦》《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则都花了较大的篇幅揭露伪善者。具体来看，这个阶段的中短篇小说创作有两个特别明显的特点：

一是作品的喜剧性大大增强，并且开始采用时间、空间高度集中的戏剧性的手法，如《舅舅的梦》写伪善的贵族夫人玛丽亚企图诱使昏聩的К公爵娶自己的女儿济娜为妻，以便在他死后霸占他的遗产，最后事情败露，身败名裂被迫离开该城，喜剧性十足，故事的空间是虚构的外省小城，时间也主要发生在К公爵来小城到去世的三天之内。《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更是以幽默滑稽的笔调写出了荒唐的现实——伪善的暴君福马·福米奇历经曲折依旧还是控制着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空间主要集中于斯捷潘齐科沃村，故事时间则是“我”（谢廖沙）来到该村的两天时间。

二是开始探索更为复杂的人性，如《一件糟糕的事》既写了思想和行为不一致的大官——文职将军普拉林斯基（自命为讲仁爱的人和新自由思想的拥护者，在行动上却无法做到），又写了对大人物持敌视态度的“小人物”普谢尔多尼莫夫，更塑造了一位善良而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女性形象——普谢尔多尼莫夫的母亲，她在某种程度上是《地下室手记》中丽莎、《罪与罚》中索尼娅等形象的先驱。《舅舅的梦》中的玛丽亚，精明能干，机智而极有魄力，口才出众，“能以随便一句话击溃、折磨和消灭她的女对手”，而且一向是高尚的楷模，使其家庭在全城赢得了“威望、光荣和庄重”，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极其自私自利的人，善于以表面的高尚遮盖内心的卑鄙，以致其女儿济娜都说她：“您甚至在卑鄙的事情上也忍不住要展示高尚的情感。”《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更是通过伪善的暴君福马·福米奇和逆来顺受的地主罗斯塔涅夫这对形象，不仅写出了福马·福米奇这个从前的被虐者得势后向暴君的转化，而且进一步写出了暴君和逆来顺受者互为关联：福马越来越厉害的暴虐，正是罗斯塔涅夫等人一再逆来顺受的结果。

在这个阶段，陀氏的“怪诞”小说风格初步显现。如《一件糟糕的事》把彼此矛盾、互相对立的抽象的逻辑与具有复杂的悲剧因素的生活并置，这种怪诞风格后来在《地下室手记》中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此外，这个阶段的一些作品还开始使用狂欢化手法使小说更富喜剧性。巴赫金指出：狂欢节的主导行动就是狂欢节国王丑角般的加冕和接踵而来的脱冕，“国王加冕和脱冕仪式的基础，是狂欢式的世界感受的核心所在，这个核心便是交替与变更的精神、死亡与新生的精神。狂欢节是毁坏一切和更新一切的时代才有的节日”。在狂欢节上往往通过加冕和脱冕这样的礼仪形式赋予事物深刻的象征意义和两重性，表现出交替与变更的精神、死亡与新生的精神，赋予它们令人发笑的相对性。这种形式转化到文学作品中，就用来表现人物命运的急剧变化，使他们一夜间、一瞬间回旋于高低之间、升降之间，造成一种狂欢的气氛，从而表现事物的相对性和两重性，如沦为奴隶的帝王、高尚的强盗，一会儿是百万富翁，一会儿是穷光蛋等等。在陀氏的《舅舅的梦》中出现了“双重脱冕”，即玛丽亚和公爵的“丑闻——结局”。作品的中心是一场灾难性的闹剧，带有两次脱冕，一次是莫斯卡列娃（玛丽亚），一次是公爵。公爵（狂欢之王或确切些说是狂欢节的未婚夫）被戏谑地脱了冕，让人把身体的各部分尽数取笑了一遍，表现得如同一场磨难，而女主人公莫斯卡列娃同样被写成被脱冕的狂欢节之王的角色：“客人们连叫带骂向四面八方飞驰而去。最后，只剩了玛丽亚·亚历山德罗夫娜一个人，落入昔日荣耀的废墟和瓦砾之中。好么！势力、荣华、意趣，这些一个晚上全烟消云散了！”[10]《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也同样使用了狂欢化手法，并且“深刻得多也重要得多”，“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全部生活，集中在福马……福米奇·奥皮斯金的周围。他过去是个食客兼优伶，后来在罗斯塔涅夫上校的领地上成了一个权力无限的暴君。换言之，生活在狂欢节之王的周围”，因此，“所有的其余人物，这一生活的参与者，都染上了狂欢体的色彩”，在艺术上，“这部中篇的整个情节，就是一串接连不断的吵闹、古怪行径、欺骗、脱冕和加冕。作品充满了讽刺性的模拟手法和半模拟手法，其中包括模拟果戈理的《与友人书简选》。这些讽刺模拟的因素，同整个中篇的狂欢体气氛有机地结合了起来”。[11]

第三阶段（1864—1877），主要中短篇小说中：《地下室手记》《鳄鱼》《赌徒》《永恒的丈夫》《豆粒》《一个温顺的女人》《一个荒唐人的梦》等。这是作家创作的晚期，思想更深邃，视野更扩大，对复杂人性的探索更全面也更深入，艺术形式更新更丰富也更炉火纯青。其所创作的七八篇中短篇小说，大约可以分为以下几种类型：

一是社会哲理小说，以《地下室手记》为代表。小说的无名主人公是个40岁的退休八品文官，这位地下室人以第一人称的方式叙述展开整个作品，他的内心充满了病态的自卑，但又常剖析自己。小说包括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地下室人的长篇独白，内容探讨了自由意志、人的非理性、历史的非理性等哲学问题；第二部分是地下室人追溯自己的一段往事（与大学同学的聚餐与冲突），以及他与一名妓女丽莎相识和分别的经过。

小说包含了相当丰富而现代的思想内涵，在俄罗斯文学史上具有独创的意义。陀氏1875年在为《少年》准备的序言中对此宣称：“我引为骄傲的是，我第一次描写出占俄罗斯多数的真正的人，并且第一次揭示其丑陋和悲剧性方面。悲剧因素就在于丑陋的意识之中”，“只有我一个人写出了地下室的悲剧因素，这个悲剧因素就在于受苦难，自我惩罚，意识到更好的事物，而又没有可能达到它，而重要的是这些不幸的人们明确相信，大家也都如此，因此无需改好！有什么能够支持变好的人们？奖赏，信仰？奖赏——没人给予，信仰——没人可信仰！由此再往前一步，就是极端的堕落，犯罪（杀人）。”彭克巽先生进而指出：“《地下室手记》的主人公具有在俄罗斯文学上的独创性意义，同时在作品中又独特地展开了对唯意志论、唯意愿论的精神现象的批判性研究，并同纯粹理性主义展开论争，从这个意义上说，《地下室手记》成了陀氏最著名的‘五大小说’的序篇，受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者和现代批评界的重视。”[12]弗兰克指出：“作为揭示我们时代的感受性的隐蔽深渊的关键性文本，在现代文学中只有少数作品比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更广泛地被阅读，或那么经常地被引用。‘地下室人’这个名称已经成为当代文化词汇的一部分，而这个性格现在已达到最伟大的典型文学创造之一的高度，正如哈姆莱特、堂吉诃德、唐璜、浮士德那样。”[13]美国学者考夫曼认为这部小说是存在主义的先声，他指出：“我们所听到的是个性之歌中未被听到的一首：不是古典的，不是圣经式的，也绝不是浪漫的。不！这个个性没有经过修饰，没有经过理想化，也没有神圣化。它是可悲的和叛逆的，但无论它给人何等不幸，却仍然是最高的善”，“《地下室手记》是一个人的内在生活，是他的情志、焦虑和决心——这些都被带进了核心，一直到所有的景象被揭露无遗为止。这本在1864年出版的书，是世界文学中最富革命性和原创性的著作之一”。[14]

在艺术上，小说主要是地下室人的自白，但又不断地与各种思想对话（包括别人与自己）。巴赫金指出：“谈到《地下室手记》的主人公，我们简直无话可说，他自己什么都清楚。例如，他懂得他对自己所处时代和自己社会圈子的典型意义，他给自己（内心状态）做出心理甚或精神病理的冷静判断，他了解自己意识的性格特征、他的滑稽可笑和他的悲剧性，他知道对他个人可能做出的种种道德品格上的评语，如此等等”，“‘地下室人’想得最多的是，别人怎么看他，他们可能怎么看他；他竭力想赶在每一他人意识之前，赶在别人对他的每一个想法和观点之前。每当他自白时讲到重要的地方，他无一例外都要竭力去揣度别人会怎么说他、评价他，猜测别人评语的意思和口气，极其细心地估计他人这话会怎么说出来，于是他的话里就不断插进一些想象中的他人话语”。[15]

二是幻想性讽刺小说，以《鳄鱼》为代表。正要出国旅行的伊凡·马特维伊奇，应夫人叶莲娜的要求，陪她去参观游廊市场上卖票展出的鳄鱼，没想到却因逗弄鳄鱼，被鳄鱼吞入腹中。更奇怪的是，他在这“既暖和又软和”的地方不仅没死，反而觉得因祸得福，能一举成名，因此不愿急着出来：“明天一定会门庭若市。因此可以断言，京城的专家学者、贵妇名媛、外国使节、法官律师等都会纷纷前来参观。此外，人们会从我们好奇的庞大帝国的各个省份拥向这里。结果呢——我会受到人们的注目，虽然谁也看不见我，我却能成为头号风云人物。我要开导开导这群游手好闲的家伙。我自己得了教训，准备现身说法，树立一个气度恢弘、乐天知命的榜样！可以说，我将成为开导人类的布道讲坛。我住在这头怪物的肚子里，能提供与它有关的各种博物学资料，仅就这些资料而言，就已经十分难能可贵。因而对于不久前发生的这次事件，我不仅没有怨言，而且满怀希望能由此博得一个无比辉煌的前程。”小说的构思和情节带有一定的游戏乃至荒诞性质，但在主题上却是严肃的，是对一味崇拜西方、自以为是者的辛辣讽刺。

三是写实类狂欢性小说，以《赌徒》为代表。小说描写了新的题材：侨居西欧的俄罗斯贵族生活。主人公阿列克谢由于狂热的爱而走进赌场从此变成狂热的赌徒。巴赫金认为这部作品典型地体现了作家的狂欢时空。巴赫金认为，轮盘赌像是狂欢节，生活中不同地位和等级的人聚到轮盘赌桌的周围，一切全凭运气和机会，因此就变得一律平等了。他们在赌场的举动也完全不同于普通生活中扮演的角色。“赌博的气氛，是命运急速剧变的气氛，是忽升忽降的气氛，亦即加冕脱冕的气氛。赌注好比是危机，因为人这时感到自己是站在门槛上。赌博的时间，也是一种特殊的时间，因为这里一分钟同样能等于好多年。”在浓厚的狂欢化了的气氛中，同时也揭示了小说主要人物的性格，即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和波林娜的性格：这是具有两重性的、处于危机中的、没有完成的、古怪荒诞的性格。[16]

四是写实类心理性小说，以《永恒的丈夫》和《一个温顺的女人》为代表。《永恒的丈夫》刻画了屠鲁索茨基这类“永恒的丈夫”（活在世上仅仅是为了成为丈夫，一旦结婚就变成妻子的附属品）的悲哀；对戴绿帽子的丈夫的心理进行了深刻的揭示，他心理阴暗，居然在妻子死后迫害其女儿丽莎（朋友维里恰尼诺夫之女）。《一个温顺的女人》则写一个丈夫在妻子自杀后的种种复杂的心理意识。小说在叙述形式上进行了新的探索，采取丈夫第一人称叙述的形式，表述他在刚刚自杀身亡的妻子跟前的、持续几个小时的意识流。巴赫金认为：“这里表现的体裁特点，是情节上尖锐的引发法，带有强烈的对比、不般配的俯就、道德考验；在形式上，这引发法表现为自我交谈。”[17]

五是全然幻想性的小说，以《豆粒》和《一个荒唐人的梦》为代表。《豆粒》写一个人在墓地睡着了，居然听到坟墓中死人们的各种言论，大多是官员，他们还是不忘生时的享乐，甚至还想进一步补足未能实现的某些享乐。巴赫金认为：“如果我们说《豆粒》以其深刻和大胆，堪称整个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梅尼普体作品之一，那么我们恐怕没有说错。……这里具有代表性的，首先就是讲述人的形象和他讲述的语调。讲述者（‘一个人’）处于疯狂的边缘（酒狂的边缘）。但即使除了这一点，他也不同于所有的人，也就是说他逃避公共的准则，脱离了生活的常轨，受到所有人的鄙视也鄙视所有的人。换言之，我们面对的是‘地下室的人’另一种新的表现形式。他的语调是摇摆不定、模棱两可的，带有隐约可辨的两重性，带着小丑行为（如宗教神秘剧中的恶鬼）的一些因素。虽然这个讲述者表面上说些‘零碎’的斩钉截铁的句子，他其实把自己最终的意思隐藏起来，避而不谈……他的语言具有内在的对话性，整个充满了争辩气氛”。他还指出，这篇小说在体裁方面是陀氏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并进而谈到：“篇幅不大的《豆粒》，亦即陀思妥耶夫斯基最短小的情节小说之一，几乎是他整个创作的小宇宙。他的作品中非常多的，同时也非常重要的思想、主题和形象（包括此前的和此后的），都以极端尖锐而坦率的形式出现在这篇小说里。例如倘要没有上帝和心灵的不朽便‘什么都可以干’的思想（这是他的作品中一个至为重要的思想形象）；例如与此相关的一个主题——没有悔恨的自白和‘不顾廉耻的真相’这一主题（它从《地下室手记》起，一直贯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整个创作中）；例如意识的最后时刻这一主题（它同其他作品中的死刑和自杀等主题是联系着的）；例如濒临疯狂的意识这一主题；例如侵入到意识和思想深处的情欲这一主题；例如生活脱离了人民的根基和人民的信仰便到处‘不适’和‘不雅’这一主题……”而在艺术上，它依靠奇幻的情节，把狂欢式的逻辑纳入某种简化了的却又鲜明袒露的形式之中，因此《豆粒》好似聚光的焦点，陀思妥耶夫斯基此前和此后的作品如许多光束聚集到这里。[18]

《一个荒唐人的梦》（1877）写主人公“我”准备自杀，因而拒绝了八岁小女孩救她母亲的请求，但这事却使他反思，让他感到他还有痛苦是个人，并在睡梦中来到了另一个星球。这里就像传说中的天堂，人们之间友善而充满爱，但他的到来毒化了这里，人们受感染堕落了，人人自以为是，荒淫、嫉妒、互相残杀。第二天“我”醒来后觉得自己感受到了生命的意义，从此要到处宣传这一意义：爱一切人。巴赫金对这一作品评价很高，认为：“《一个荒唐人的梦》首先令我们吃惊的，是作品内容的极端广博而同时又极端的洗练，令人赞叹的艺术上哲理上的言简意赅”，它“实现了两个东西的充分而深刻的结合：一个是回答世界观最后问题的梅尼普体，及其包罗万象的特点；另一个是描绘人类命运（人间天堂、罪恶堕落、悔过赎罪）的中世纪宗教神秘剧，及其包罗万象的特点”，他还对“这篇小说几乎是囊括陀氏创作主要题材的一部大全”进行了相当详细的分析。[19]

巴赫金认为，陀氏作品中的狂欢化有一个发展过程。晚期的两篇“幻想小说”——《豆粒》和《一个荒唐人的梦》，清晰而充分地体现了古希腊罗马梅尼普体的典型特征，而他创作第二时期的两部作品《舅舅的梦》和《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也带有十分醒目的狂欢化的外在特征，在此后的作品中，特别是在几部成熟的中长篇小说中，狂欢化向深层发展，形式也更加复杂和深入了，而且采纳梅尼普体的地方都是这些小说中最重要、最关键的部分，因此可以说梅尼普体实质上是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部创作定调子的。[20]

由于时间紧张，也由于篇幅有限，这本《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短篇小说选》只选译了其最具代表性的五个中短篇小说：《穷人》（王淑凤、徐琰译）、《白夜》（谷羽译）、《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臧仲伦译）、《地下室手记》（曾思艺译）、《鳄鱼》（谷羽译），兼顾了作家创作的早中晚三个时期的作品，也大体兼顾了作家多种形式的艺术风格。

十分感谢前辈钱中文老师的厚爱与信任，让我有幸和他一起编选“世界名著名译文库”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系列作品；也十分感谢前辈柳鸣九先生对我的理解、宽容与信任，让这一本来要在半年内完成的工作拖了一年多才完成！今后唯有更努力、更扎实地工作，做出更像样的东西来，才能更好地回报他们！

曾思艺

2014年1月16—18日天津南开区竹华里揽旭轩

穷人

王淑凤徐琰译

唉，这些给我们讲故事的人啊！他们不去写些对人有益、令人心情愉悦的作品，却喜欢挖掘深埋在地下的那些隐私和内情……我应该禁止他们写作！哎呀，这成何体统！读他们的作品，读着读着……你就不由自主地思索、想入非非——于是种种胡言乱语就会跑到你的脑子里；我真要禁止他们写作，简直应该彻底禁止他们写作。

弗·费·奥多耶夫斯基公爵[21]

我珍贵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昨天我很幸福，非常的幸福，幸福到了极点！您这个固执的姑娘，一生中总算有这么一次听了我的话。晚上，八点左右，我睡醒了（您知道，小宝贝儿，我做完公务后喜欢小睡一两个小时），我拿出蜡烛，铺好纸张，削着鹅翎笔，猛然间我无意地抬起眼睛——真的，我的心突然怦怦乱跳！您终于明白，我的心愿是什么了，我内心深处在期盼什么了！我看见您窗户上窗帘的一角掀了起来，搭在凤仙花的花盆上了，就像以前我曾经向您暗示的一样；我顿时觉得，您的小脸蛋在窗户那闪了一下，您好像从自己的房间内向我张望，似乎也在想念我。我多么懊丧呀，我的小宝贝儿，因为我不能很好地看清您那可爱的小脸蛋儿。从前我们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双眼明亮，小宝贝儿。老了真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的亲爱的！就说现在吧，总觉得老眼昏花；晚上干点事情，写点什么，到了早晨双眼发红，直淌眼泪，以致不好意思站在他人面前。但是（在我的想象中），我的小天使啊，您的笑容，您那可爱的、灿烂的笑容一直在我的想象中；于是我的心头就生出一种甜蜜的感觉，就像那时我吻了你一样，瓦莲卡[22]，您记得吗？小天使？您知道吗？我的亲爱的，我甚至觉得，您在那里用手指做出吓唬我的动作，是这样吧？淘气鬼？请您在回信中务必把所有这些都详细地描述一番。

对了，关于您的窗帘，我们想出来的这个主意，您认为如何？瓦莲卡？妙极了，是不是？无论我坐着工作，躺下睡觉，还是睡醒过来，我都知道，您在那里也在思念我，想念我，而且您自己快乐又健康。放下窗帘——意思就是，再见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该睡觉啦！掀起窗帘，意思是说，早安，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睡得怎么样？或者，您的身体怎么样，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至于我的情况，感谢造物主，我既健康又平安无事！您瞧，我的心肝，这个主意多妙啊，信都不用写了！妙极了，是不是？要知道，这可是我想出来的主意！怎么样啊，在这些事情上我表现得还行吧，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我要告诉您，我的宝贝儿，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昨夜我睡得非常好，简直出乎我的意料，因此我相当满意；虽然迁入新居，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往往总是睡不踏实，总是有些东西不习惯！今天我起床时觉得像一只雄鹰神清气爽，心情舒畅！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早晨啊，我的宝贝儿！我们这里窗户敞开；阳光明媚，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空气中充满春天的芬芳，整个大自然生机勃勃——看，所有的一切都春意盎然，一切都井然有序，洋溢着春天的气息。今天我甚至浮想联翩，相当愉快，我的畅想全部与您有关，瓦莲卡，我把您比作天上的飞鸟，您之所以存在，是为了给人们带来快乐，为了点缀大自然。同时我又想，瓦莲卡，我们这些生活在烦恼与操劳中的人们，真应该羡慕天上的飞鸟过得那种无忧无虑而且纯洁无邪的幸福生活——嗯，我想到的其他的一切，都与这种想法类似；也就是我一直做着这种遥不可及的比较。瓦莲卡，我手头有一本书，书中描写的内容都是与此相仿的内容，描写得非常仔细。我之所以写这些，是因为人的畅想是各种各样的，宝贝儿。比如说现在是春天，那么人的思想就总是欢快的、强烈的、活跃的，并且幻想总是温情脉脉的；一切都充满了玫瑰色彩。正因为如此，我才写下了这一切；不过其实，我写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从书本中搬来的。书的作者在书中是用诗歌吐露出自己的心愿，他写道：

为什么我不是一只小鸟，不是一只凶猛的鹰！

还有其他等等。书中还有各式各样的想法，不过，随它们去吧！啊，今天早上您上哪儿去了，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还没收拾好去上班，您就像一只春天的小鸟，从屋里飞了出来，快活地从院子里走过去。看着您，我是多么开心啊！唉，瓦莲卡、瓦莲卡！您可别伤心，眼泪解不了愁；我的宝贝儿，这点我是知道的，我有切身的体会。现在您如此平静，您的身体也稍许好些了。对了，您的费多拉怎么样啦？啊，她是多么善良的女人啊！瓦莲卡，您写信时一定要给我讲讲，您现在跟她在一起过的怎么样，您对一切是否都感到满意？费多拉是有些爱唠叨，可您对此别在意，瓦莲卡。上帝保佑她！她是一个那么善良的女人。

我已经在信中向您写过我们这里的捷列扎的情况，她也是个既善良又可靠的女人。我原本是多么担心我们之间的来往啊！这些信将怎么传递啊？可是上帝为了我们的幸福把捷列扎派到我们这里来了。她是一个温顺、善良的女人，不爱说话。但是我们的女房东却是个狠心的女人，逼着她干活，好像把她当作一块抹布。

唉，我沦落到一个什么样的贫民窟里来了，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这也算是个住处！从前，您知道，我离群独居，即清净又安宁，我的房里有只苍蝇飞过都能听见。可是这里呢，喧哗吵闹，嘈杂不堪！当然您还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布局。请您设想一下，一条长长的走廊，既黑又脏。走廊的右手边是一面没有门窗的墙，而左手边则是门挨着门，就像旅馆里一样，一间间排成长列。对，这些就是出租的公寓，每扇门里有一间房子；每间屋里住着两到三个人。这里的秩序不用提了，简直是诺亚方舟！不过，这里的房客看上去人都不错，全部受过很好的教育，都是有学问的人。有一个官员（不知他在一个什么文学部门里工作），是个博览群书的人，他谈到荷马，谈到勃拉姆别乌斯[23]，还有他们那里形形色色的作家，他什么都谈，真是个聪明的人啊！这里住着两名军官，总是打牌；还有一个海军准尉，一个英国教师。您先等着，宝贝儿，我要让您开开心，在下一封信里我要用讽刺的笔调描写他们，也就是他们各自的特点，我要详详细细地刻画下来。我们的女房东是个个子矮小的、脏兮兮的老太婆，整天趿拉着拖鞋，穿着睡衣走来走去，总是冲着捷列扎大喊大叫。我住在厨房里，或者准确点说应该只这样的：厨房旁边有一间小屋（我得告诉您，我们这儿的厨房可是干干净净，明明亮亮，很好的），房间不大，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小角落……就是说，说得更确切点，厨房是一间有着三扇窗户的大房间，顺着厨房的墙用一道隔板一隔，这样就隔出一间额外的小房间。房间宽敞舒适，还有一扇窗户，里面什么都有——总而言之，十分方便。嗯，这就是我的小窗。宝贝儿，您可千万别以为这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包含着什么没有说出来的用意；您会说，原来是间厨房啊！——是的。我就住在这间房子里的隔板后面，但是，这没什么；我独自一人住，跟任何人都不挨着，将就着住，悄悄地生活。我在屋子里摆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五斗橱，两把椅子，还挂了一幅圣像。的确，有比这个更好的房间——说不定有好得多的——但是重要的是方便；要知道，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方便，您千万别往它处想。您的小窗户正在我的对面，隔个院子；恰好院子狭窄，这样我能顺便看见您——我这个苦命的人就会觉得快活些，况且更便宜。我们这里最差的房间，连同伙食在内，也要三十五个纸卢布。我可住不起！而我住的这间屋子只要七个纸卢布，加上伙食五个银卢布：总共才二十四个半纸卢布[24]，而从前得付整整三十卢布，因此许多东西我不能受用；以前我不能经常喝茶，而现在我可以省下钱用来喝茶加糖了。亲爱的，您知道吗，不喝茶总是觉得有些难为情的；这里所有的人都挺富有的，因此我觉得不好意思。为了别人你得喝茶，瓦莲卡，为了面子，为了装样子；而这一切于我无所谓，我不讲究这些。即便这样，口袋里总得留些零用钱吧——比如买双靴子，添件衣服呀——这样还能剩下多少呢？我的薪水也就花得差不多了。我倒不抱怨，我很知足。这些钱够花的了。这不，几年来一直够用；还不时有奖金。好啦，再见吧，我的小天使。我给您买了两盆凤仙花和一盆天竺葵——不贵。而您，或许您也喜欢木樨草吧？是的，木樨草也有，您写信告诉我好了；您要知道，一切您都要尽量详细地写信告诉我。不过，您别瞎猜，宝贝儿，也不要怀疑我为什么租这么一间房子。不，仅仅是为了方便我才这么做的，就因为方便我才动了心。亲爱的，要知道，我在攒钱，我在存钱；我已经有了些钱。您千万别以为我是那样一个文弱之人，好像苍蝇，一动翅膀就能把我拍倒似的。不，亲爱的，我是个聪明的人，我完全具有十分坚强而又万事沉着的人应有的性格。再见，我的小天使！我给您写了差不多有两大张纸，可是我早该去上班了。吻您的小手，亲爱的。

您的最恭顺的仆人和最忠实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4月8日

另外有一事相求：给我回信，我的小天使，回信尽可能写得详细些。瓦莲卡，随信给您捎去糖果一磅；希望您吃得开心。另外，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不要对我不满。好啦，就到此吧，再见啦，亲爱的。——又及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您知道吗？我最终不得不与您大吵一架啦！我向您发誓，善良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接受您的礼物我觉得心里十分难过，我知道，这些礼物得花您不少钱，您得省吃俭用，克扣自己才能节省下来。我向您说过多少次了，我什么都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东西；您平日对我的那些恩惠我无力报答。您为什么要送我这些花呢？对，凤仙花倒还罢了，为什么还要送天竺葵呢？我不小心说了一句话，比如，关于天竺葵，您就立刻给买来了；这大概很贵吧？这上边的花开得真漂亮啊！鲜红的花瓣，像一个个小十字架，您这是在哪里买到了这么好看的天竺葵？我把它摆在了窗台中间最显眼的地方；我准备在地板上放一个长凳，然后把其他花摆在长凳上；不过您得让我自己先有钱才好！费多拉可高兴啦；我们的屋子里现在简直像天堂——又干净，又明亮！哎呀，为什么您还要送水果呢？不过，我一见到您的信就立刻猜到您有什么事不大对头——什么天堂啊，春天啊，什么芬芳扑鼻，鸟儿啁啾啊。这是怎么了，我想，这里不会还有什么诗歌吧？真是，您的信里就差没有诗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又是温柔的感情，又是玫瑰色的幻想——真是什么都有了！有关窗帘的事情我一点都没有想过；可能是我挪动花盆的时候，它自己挂上去的；瞧您想的！

唉，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啊！不管您说什么，不管您怎么计算自己的收入来骗我，想证明所有的钱只花在您一个人身上，但是瞒不了我，什么也瞒不了我。明摆着，您为了我省下了您必需的开销。比如说，您怎么会想到租这样的公寓住呢？要知道他们打搅您，惊吵您；住在那儿又拥挤又不舒适。您喜欢清静，可在那里，您周围什么声音都有！按您的薪水算，您原本可以住得比那好得多。费多拉说，您以前住得一向比现在好，难道您要在这些陌生的人中租这么个小窝，在孤独寂寞，贫穷困苦中，没有欢乐，没有一句友好的亲切的话，来度过您的整个一生吗？唉，亲爱的朋友，我真可怜您！您怎么也得保重一下自己的身体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说您的眼睛视力正在衰退，那您就别在烛光下写字了；为什么还要写呢？您工作勤奋，即使不这样做，您的长官们想必也知道的。

再次恳求您，别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了。我知道您爱我，可您自己并不富有啊……今天我起床时心情也不错。我觉得精神特别好；费多拉早就在做活了，而且她也给我找了点活。我真是太高兴啦；我只出去买了一趟丝线，然后就开始干活了。整个早晨我心里都是那么轻松，真是开心极了！可是现在又全是心烦意乱，苦闷伤心，整个心痛苦极了。

唉，我的将来会怎么样，我的命运将会怎么样呢？让我觉得难过的是，我前途未卜，我没有未来。我猜不透我将会发生什么事。回顾从前是可怕的。从前的日子全是不幸，我一回想起来，心都要碎成两半了。我一辈子都要哭诉那些毁了我的坏人。

天黑了，该干活了。我本来有许多话要告诉您，可是没有时间了，手中的活得按时完成。得赶活。当然，写信是件好事；毕竟心里不那么烦闷了。可您自己为什么从来不到我们这里呢？为什么，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要知道，现在您离我们近了，而且有时候您也能抽出点空闲时间来。请您来吧！我见过您的捷列扎。她好像病得不轻；看着真可怜；我给了她二十戈比。对了！我差点忘了：您一定要尽可能详细地把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写信告诉我。您周围都是什么人，您与他们相处得好吗？我很想知道这一切，您要记住，一定要写信告诉我！今天我得把窗帘的一角特意卷起来。您早点睡吧；昨天直到半夜我还看见你那里亮着灯。好了，再见啦。今天我既忧愁，又烦闷伤心！看来过日子就这样吧！再见。

您的瓦尔瓦拉·多布罗谢洛娃

4月8日

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小姐！

是的，亲爱的，是的，我的亲人，看来我命苦，竟然赶上这样不幸的一天！是呀，您竟然拿我这个老头子开玩笑。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不过，是我自己的错，完全是我的错！不该在头都秃了的老年谈什么风流事并说出一些暧昧的话……但我还要说，亲爱的：有时候人是奇怪的，非常奇怪。唉，您是我的圣徒啊！人开口讲什么事情，说着说着就扯远了！而这会怎么样呢，结果会怎么样呢？根本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不过是引出一大堆废话来，只好求上帝保佑我！我，亲爱的，我不生气，只是想起这些心里就感到懊恼，懊恼我给您写的信如此花哨，如此愚蠢。今天我穿着讲究，大摇大摆地去上班，内心就像被光芒照耀。全身心无缘由地像过节一样：喜气洋洋！我卖力地抄写公文——可结果怎么样呢！后来我向四周围看了看，一切照旧——还是阴沉沉、灰蒙蒙，到处还是那些墨水点，还是那些办公桌和公文，并且我还是原来的我；以前什么样，现在还完全那样——现在为什么会骑上珀伽索斯[25]飞奔呢？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太阳一出来天空就变成湛蓝色！是不是因为这个呢？芳香扑鼻又是怎么回事，您知道我们院子窗户底下什么味儿都有的！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我老糊涂了的幻觉。要知道在自我的情感中搞不清方向时人就会迷糊的，就会说出些胡话来。这不是由于其他别的什么，完全是因为他心中有过多的愚蠢的激情。我不是走着回家的，而是磨蹭着回家的；我的头无缘无故痛得很厉害；看来真是事情一个接着一个。（也许是我的后背着了凉。）春天的到来让我感到高兴，像个傻瓜一样，我穿着一件单衣就出去了。可您误会了我的情感，我的亲人！您把我的感情流露完全给理解相反了。这是一种父亲般的感情，它使我精神焕发，纯粹是一种父亲般的感情，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因为您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以我代替您亲生父亲的位置；我是发自肺腑的说出这些话，出自纯洁的内心情感，像亲人一样的情感。但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是您的一门远亲，虽然按老话所说，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亲戚，但终究我们是亲戚，并且现在是您最亲近的亲戚和保护人；因为在您最有权利寻找保护和关爱的地方，您找到的却是背信和欺辱。至于诗，我想告诉您，亲爱的，我都到了老年，还来练习写诗，这太不成体统了，诗是胡说八道！为了练习写诗，现在学校里的孩子们都得挨打……就是这么回事，我的亲人。

您都给我写了些什么呀？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又是方便，又是安静，又是这个那个的。我的亲爱的，我既不挑剔又不苛求，我以前过得日子从来没有现在的好，到了老年怎么会反而吹毛求疵了呢？我吃得饱，穿得暖，有鞋穿；我们怎么能有非分之想呢！又不是什么世袭的伯爵！我的父亲不是贵族出身，从收入来看的话，他和他的全家过得比我还要贫苦。我不是娇生惯养之人！不过，如果让我说句老实话，我以前的住所里的一切都比这里好得多；那儿比较自由，亲爱的。当然，我现在住的地方也好，在某些方面甚至更快活一些，如果您愿意的话，甚至可以更丰富多彩；对此我无可挑剔，不过对从前的住处总有点不舍。我们这些老人，也就是上了年纪的人，习惯那些老物件，就像习惯于某个亲人一样。以前的那间小屋，您知道，是那么小；墙是……唉，有什么可说的！——墙像所有的墙一样，问题不在墙上，而是一想起我以前的一切就会使我感到难过……真是奇怪，虽然心情难过，但回忆起来却又似乎是愉快的。甚至过去令人感到不好的东西，有时令我觉得烦恼的东西，可是到了回忆中，却会去掉那些坏的印象，以一种动人的形象出现在我的想象中。瓦莲卡，过去我和我的女房东，一位故去的老太婆，我们生活的很平静。现在只要我一想起这个老太婆就会感到伤心！她是一个好女人，并且要的房租也不贵。她常常用一尺[26]长的钩针把各种各样的碎花布条编织成毯子；她只干这一件事。我与她共用一盏灯，因此我们同用一张桌子工作。她有一个小孙女叫玛莎，我记得她当时还是个小孩子，现在她该是个十三岁左右的小女孩了。那时她是那么淘气，顽皮可爱，总是逗我们开心；我们三个人就是这样一起生活。常常是，在漫长的冬天夜晚，我们围坐在圆桌旁喝茶，然后就开始工作。老太太为了使玛莎不感到寂寞，也为了让这个小淘气不再淘气，就常常讲起故事来。那是些多好听的故事啊！不光是孩子，就连见多识广的大人也会听得入迷的。是啊，我自己就常常抽着烟斗听出了神，把该做的事情都给忘了。那个孩子，我们的小淘气，则听得入了迷；用小手托着红红的小脸蛋，张开可爱的小嘴，一听到稍微可怕的故事，她就紧紧地、紧紧地依偎着老太太。而我们则开心地看着她；于是就看不到蜡烛结了烛花，也听不到外面有时候暴风雪在肆虐，狂风在怒号。我们的日子过得很快活，瓦莲卡；我们就这样一块儿度过了将近二十年。瞧，我一唠叨就没完！也许您不喜欢听这样的事，再说，想起这些往事，我心里也不好受，特别是现在：时间已是黄昏，捷列扎在忙着干活；我的头痛，后背也有点痛，而且我的思绪也很奇怪，好像它们也在痛似的；今天我感到很郁闷，瓦莲卡！您在信上说些什么呀，亲爱的？我怎么能去看您呢，我亲爱的人，人家会怎么说呢？要知道，得穿过院子，我们这里的人会发现，就会刨根问底，会有闲话，会有流言蜚语，就会把这事情理解成另外一个意思。不，我的小天使，我还是明天在做晚祷时看到您为好；这样慎重一些，对我们俩都没坏处。亲爱的，您别怪我给您写了这样一封信；我重读了一遍，发现前言不搭后语。瓦莲卡，我是个老人，又没有学问；我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没念好书，即使现在再从头学起，脑子里什么也装不进去了。亲爱的，不瞒您说，我不是描写事物的能手，我知道，不用别人指出来、笑话我，假如我真想写点什么别出心裁的东西的话，就会扯出一堆废话来。今天我看见您在窗户那儿，看见您放下了窗帘。再见，再见了，愿主保佑您！再见，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您的无私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4月8日

我的亲人，现在我不想写讽刺任何人的东西了。我是个老人，亲爱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不应该无端地呲牙咧嘴地嘲笑人啦！并且别人会嘲笑我的。俄罗斯谚语说：谁要是给别人挖坑，那他自己……也会掉进坑里。——又及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唉，我的朋友和恩人，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如此忧伤，如此任性，您不觉得不好意思吗？难道您生气了！哎哟，我说话经常不走大脑，但是我没想到，您会把我的话当作挖苦讽刺的玩笑。请您相信，我从来不敢嘲笑您的年龄和您的性格。这都是因为我的肤浅惹下的祸，更是因为我无聊至极，由于无聊，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我还以为，您自己想在自己的信中开开玩笑呢。当我发现，您对我感到不满意，我非常伤心。不，我的好朋友和亲人，如果您怀疑我没有感情和忘恩负义，那您就错了。您为我做了那么多，保护我不受坏人欺负，不被他们迫害和憎恨，我会把这一切珍藏于内心的。我将永远为您向上帝祈祷，假如我的祈祷能到达上帝那里，让上帝听到，那您将会幸福的。

我今天感觉很不舒服，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费多拉非常担心我。您不好意思到我们这里来，这又何苦呢，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这关别人什么事！您与我们熟识，这不就结了吗！……再见，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现在再也没什么可写的了，而且我也写不下去了：太难受了。再次请求您不要再生我的气了，请您相信，我是永远尊敬您，并依恋您的，有幸成为您最忠实和最恭顺的仆人。

瓦尔瓦拉·多布罗谢洛娃

4月9日

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小姐：

哎呀，您这是怎么了，我的亲爱的！要知道每一次您都这样吓唬我。在每封信里我都叮嘱您要保重，衣服穿暖和些，不要在坏天气的时候出门，万事都要小心。——而您，我的小天使，根本不听我的话。唉，我的小可爱，怎么说呢？您就像个小孩子啊！您本来体质就弱，如稻草弱不禁风，这点我是知道的。只要稍有一点风，您就会生病。这就需要注意，尽量学会自己保护自己，避免灾祸的发生，不要让您的朋友痛苦和沮丧。

亲爱的，您有意要详细了解我的日常生活和我周围一切的情况。我非常乐意满足您的愿望，我的亲人。我就从头说起吧，宝贝儿：这样要有条理些。首先，在我们这栋房子里，在正门的入口处，楼梯是非常普通的；但是正门的楼梯干净、明亮、宽敞，都是生铁和红木做成的。至于后门的楼梯您就别问了：那是螺旋形的，潮湿、肮脏，楼梯板都裂了，墙上都是油渍，手碰上就会被粘住。每个楼梯口的平台处堆满了破箱子、破椅子和破柜子，到处挂满破布头，窗户也是破的；还摆放着一些小木盆，里面堆满各种各样的脏物、垃圾，鸡蛋壳和鱼泡泡；空气中弥漫着恶臭……总之一句话，就是恶心死了。

我已经向您描述过房间的布局了；这没什么可说的，摆设挺舒服，这倒是真的，可是房间里有些闷，也就是说，倒不是有什么臭味儿，可是，假如可以这样说的话，有一种腐烂的、刺鼻的、甜腻的气味。第一次闻到这种气味时感到不舒服，但这都还没什么；只要在我们这里呆上两三分钟，这味道就会消失，您也感觉不到它是怎么没的，因为您自己身上不知怎么也都发出一种难闻的味道，衣服上有这味儿，手上有这味儿，到处都有这味儿，于是，您就闻惯了。我们这里养的黄雀一只只死去。海军准尉已经买了第五只，我们这里的空气不适应鸟儿存活，原因就在这。我们这里的厨房很大，宽敞、明亮。的确，每天早晨又是炸鱼，又是煎牛排，烟气腾腾，并且洗洗涮涮，脏水泼得到处都是，可是到了晚上就成了天堂了。我们厨房里的绳子上总是挂满了旧衣服；我的房间离得不远，也就是说，几乎紧挨着厨房，因此这些旧衣服的气味使我感到有点烦躁；但这没关系：住上一阵子就习惯了。

从大早晨起，瓦莲卡，我们这里的喧哗就开始了，人们纷纷起床，走来走去，弄得咚咚乱响——该起床的都起来了，他们有的要去上班，有的是因为要办自己的事；大家开始喝茶。我们这里的茶炊大部分都是房东提供的，数量不多，因此大家都得排队；谁要是不排队用自己的茶杯，那他马上就会受到众人的责骂。比如我有一次就落了这样一个下场，是的……不过，写这些做什么呢？就是在这里我与所有的人认识了。第一个认识的就是海军准尉；他是个直爽的人，什么事都告诉我：谈他的父亲，他的母亲，还谈他的妹妹嫁给了图拉省的一个陪审员，以及喀琅施塔得市。他允诺尽量多方面对我加以关照，并且当时邀请我到他屋里去喝茶。我在他们平常打牌的那间屋里找到了他。在那里，他们请我喝茶，并且希望我与他们一起赌钱。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拿我开玩笑；只是他们自己已经玩了一个通宵，我进去的时候他们还在打牌。粉笔，纸牌，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人眼疼。我没有玩牌，他们立刻就发现，我谈的都是哲理。从这以后就一直没有人理我；不过老实说，我很高兴这样。现在我不去他们那里了；他们是在赌博，纯粹的赌博！在文学部门任职的小官吏家，每天晚上也有聚会。嗯，他这个人不错，人规矩、守法、礼貌；一切都表现得很文雅。

唉，瓦莲卡，我还要顺便告诉您，我们的女房东是个特别坏的女人，并且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巫婆。您已见过了捷列扎，那么她实际上到底什么样呢？她瘦得像一只拔了毛的有病的小鸡。在这栋房子里总共只有两个佣人：捷列扎和法尔多尼[27]，他是女房东的听差。我不知道，也许他还有其他的名字，只是他对这个名字是答应的；大家都这么喊他。他红头发，好像是楚赫纳人，独眼，鼻孔朝天，粗俗得很；总是与捷列扎吵架，差点就动起手来。总之，在这里我觉得生活得很不好……夜里要让所有的人一下都睡着并安静下来——这种情形从未发生过。总有人坐在什么地方打牌，有的时候还做一些让人无法说出口的事情。现在我总算慢慢习惯了，可我还是奇怪，那些拉家带口的人是怎么在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住下去的。有一户穷人家向我们的女房东租了一个房间，只是这间房子与其他的客房不挨着，而是在另一边的一个单独的角落里。这是一户多么老实本分的人家啊！没有人听到过他们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住在一间房子里，中间用板子隔开。男的是一个没有工作的文官，大概七年前不知因为什么被开除公职。他姓高尔什科夫，是个头发花白，个头矮小的人；穿的衣服沾满油渍，破烂不堪，让人看着都难受；比我的衣服还要糟糕！他是那么可怜，那么孱弱（有的时候我能在楼道里遇到他）；他的两膝发抖，手发抖，头也发抖，究竟是因为什么病，只有上帝知道；这个人胆小，见谁都怕，走路都走边；我有时也很拘谨，可是他比我更甚。他家里有妻子和三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完全像父亲，也是那种弱弱的样子。妻子从前一定长得好看，现在还看得出来；这个可怜的女人穿的也是那么破烂不堪。我听说，他们欠女房东的钱，她对他们有点不大客气。我还听说，高尔什科夫本人碰到了什么麻烦事，由于这些事他才失去了职位……是不是吃了官司，是否受了审，还是只受了某种侦讯，或是什么其他的，那我也不能确切地告诉您真相了。他们真穷，穷得——主啊，我的上帝！他们的房间里总是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好像没有人住在里边一样。甚至孩子们的声音也听不到。从来没有看过孩子们奔跑、玩乐的情景，这可是一种不好的征兆。有一天晚上我偶然经过他们门口；当时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反常：我听见一阵啜泣声，然后是静悄悄的说话声，接着又是一阵啜泣声，好像他们在哭，可是声音很轻，很凄惨，听得我心都碎了，然后一整夜我都想着这些不幸的人，因此没有睡好。

好了，再见吧，我最珍贵的好朋友，瓦莲卡！我已尽我的所能向您描述了一切。今天——整天我都在想念您。因为您，我的亲爱的，我的整个心就难过极了。要知道，我的宝贝儿，我知道，您没有一件暖和的外套。可是这彼得堡的春天啊，又是风，又是雨夹雪——真是要我的命啊，瓦莲卡！如此的春风和煦，求主保佑我吧！宝贝儿，请别责怪我这样写；我没有表达能力，瓦莲卡，没有一点表达能力。哪怕有一点点也好啊！我只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不过是写点什么让您开心罢了。要是以前我随便学过一点就好了，那就是另一种情形了；可以前我是怎么学的呢？甚至一点都没学到。

您永远的、忠实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4月12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今天我遇见了我的表妹萨莎！真可怕！她也快不行了，可怜的人！我还从别处听说，安娜·费多罗夫娜一直在打听我的情况。她好像从来没有停止过对我的跟踪。她说，她想宽恕我，忘记过去的一切，并一定要亲自来拜访我。她说，您根本不是我的亲戚，她才是与我关系更近的亲戚，您没有任何权利与我们攀亲，还说接受您的施舍，靠您来养活，我应该感到可耻和不体面……她说我忘了她的款待，是她救了我和妈妈，不然，我们也许会饿死的，说她供我们吃，供我们喝，两年半还多的时间里在我们身上花了不少钱，又说除了这一切之外，她还免除了我们欠她的债。就连可怜的妈妈她都不想放过！如果让可怜的妈妈知道他们如何对待我就好了！上帝会看见的！……安娜·费多罗夫娜说，我因为愚蠢没能抓住我自己的幸福，说她亲自把我领上了幸福之路，说其他方面她也一点没错，是我自己不会，也许是不愿意保全自己的名誉。这究竟是谁的错呢，伟大的上帝啊！她说贝科夫先生是完全对的，他不会随随便便娶这样一种女人，她……写这些干什么呢！听到如此的胡说八道真是难堪，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么啦。我发抖，哭泣，痛哭流涕；给您写这封信我用了两个小时。我想，她至少会意识到对不起我的地方；可是她现在竟然如此模样！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不要担心，我的朋友，唯一关心我的人！费多拉爱把事情搞大；我没有生病。我只不过是昨天到沃尔科沃[28]去给我妈妈做安魂祭的时候着了点凉。为什么您不跟我一起去呢；我是那么地求您。唉，可怜的，我可怜的妈妈，如果你能从坟墓里起来，如果你能知道，如果你能看到他们是如何对待我的就好了！……

瓦·多

4月25日

瓦莲卡，我的亲爱的：

我送给您一些葡萄，宝贝儿；据说这对病人康复有好处，况且医生也推荐用它来解渴，您就权当解渴用吧。前两天您想要些玫瑰花，亲爱的，因此现在就一并送上吧。您的食欲好吗，亲爱的？——这才是主要的。不过，感谢上帝，一切都过去了，结束了，我们的不幸也完全即将结束。我们要感谢上苍！而至于您要的书，暂时我还没地方找到。听说，这里有一本好书，文字写得相当优美；据说书很好，我自己没有读过，可这里的人都很称赞。我已经为自己借了这本书；他们答应送来。只是您要不要看呢？您在这方面要求太高；很难适合您的口味，我是了解您的，我的亲爱的；您大概喜欢各种诗吧，抒情的、爱情的诗——好吧，我要弄本诗集，无论如何都要搞到；这里有一个手抄本的。

我吧，过得还好，亲爱的，请您不要担心我。费多拉向您说了我的坏话，那全是胡说；您告诉她，她这是诽谤，您一定转告她，这个爱造谣的女人！……那件新制服我根本没有卖。再说为什么，您自己判断一下吧，我为什么要卖呢？这不，据说就要发给我四十个银卢布的奖金了，那又何苦要卖衣服呢？亲爱的，你不要担心；她是个爱疑心的女人，那个费多拉就是瞎怀疑。我们会生活好起来的，我的亲爱的！只要您，我的小天使，身体快好起来，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好起来吧，不要让我这个老头子伤心了。有人告诉您，说我瘦了？瞎说，又是瞎说！我身体好极了，还发胖了，胖得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我吃得饱，满足极了。只是愿您早日恢复健康！好了，再见吧，我的小天使；吻您的每一个小手指头。

您永远的、忠诚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5月20日

唉，我的心肝儿，真是的，您怎么又开始写这种话了呢？……您瞎说些什么啊！我怎么能常去您那里呢，亲爱的，怎么能呢？我倒要问问您，难道要我三更半夜去看您吗？可是现在几乎没有黑夜；季节如此。其实，我的小宝贝儿，小天使，在您生病的时候，在您昏迷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离开过您；但是现在我连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做到这些的；可是后来我不再去了；因为有人开始好奇并打听上了。即使没有这件事，这里的人就已经风言风语了。我信任捷列扎，她不是搬弄是非的人；但这一切到底怎样，您还是自己判断吧。亲爱的，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们的事，那将会怎样呢？到那时他们会想些什么，会说些什么呢？因此您要克制住自己，亲爱的，等到您病好了再谈；以后我们想办法在公寓外边找个地方见面。——又及

最亲爱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我非常想为您做点什么，让您舒心和高兴，用以报答您对我的所有关心和尽力，报答您对我全部的爱，我终于在无事可做的时候决定翻箱倒柜找出我的一本笔记，现在我把这本笔记送给您。我开始写这本笔记还是在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您经常好奇地打听我以前的日常生活，打听妈妈，问到波克罗夫斯基，问到我寄居在安娜·费多罗夫娜家里的情况，最后还问到我不久前遭遇的不幸，并且那么急切地想读到这本笔记。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本笔记里突发奇想记下了我生活中的某些瞬间。我毫不怀疑我给您的这本笔记会给您带来极大的满足。重读笔记，我会感到有些忧伤。我觉得，自从我在这本笔记中写下最后一行字之后，已经老了一倍。所有这些是在不同时期里写成的。再见，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现在我感到特别烦闷，失眠常常折磨我。等待病好恢复健康是很无聊寂寞的！

瓦·多

6月1日

一

爸爸死的时候，我才十四岁。童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的童年不是在这里开始的，而是在离此很远的地方，在外省的一个偏僻的地方。爸爸是T省∏公爵一座巨大庄园的管家。我们住在公爵家很多村子中的一个村子里，过着安静、默默无闻、幸福的日子……那时我是一个贪玩的小孩，每天做的就是在田野里、小树林里、花园里跑来跑去，谁也不管我。爸爸不停地忙于事务，妈妈料理家务；没有人教我学习任何东西，而我也乐得这样。经常是，从早晨一大早，我就跑出去，或者到池塘，或者到小树林，或者到割草场或者到收割人那里——无论是太阳晒，还是离开村子跑到我自己也不认得的地方，无论树丛刮伤了皮肤，还是撕破我的衣服，我都无所谓——事后回到家挨骂，我也无所谓。

我觉得，假如一辈子我都没有走出那个村庄，并且就只生活在一个地方的话，我会是很幸福的。可是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不得不离开了家乡。当我们迁居到彼得堡的时候，我才十二岁。唉，回想当初我们伤心地收拾行李，我是多么难过啊！当我与那些让我感到亲切的一切告别的时候，我哭得多伤心啊。我记得，当时我扑过去搂住爸爸的脖子，并哭着求他哪怕在村子里多住几天也好。爸爸冲我吼了起来，妈妈哭了；她说我们必须走，事态要求我们非走不可。老公爵∏死了。他的那些继承人解雇了爸爸。爸爸有一些钱放在彼得堡的某些私人手里周转。他希望改善自己的处境，因此认为必须去那里亲自打点。所有这些我都是后来从妈妈那里听说的。在彼得堡我们住在老城区，一直到爸爸去世，我们一直住在同一个地方。

适应新的生活对我来说多么难啊！我们是秋天到彼得堡的。我们离开村子的那一天，天气晴朗、暖和、风和日丽；农活已经接近尾声，打谷场上堆满了大垛大垛的粮食，叽叽喳喳的鸟儿聚拢来；一切都让人觉得明快，欢乐。可这里，在我们刚搬进城里的时候，就赶上阴雨绵绵，秋季的潮湿阴冷、恶劣的天气、泥泞的道路和一群不熟悉的新面孔，他们既不欢迎我们，又对我们心怀不满，还爱生气！我们凑合着安顿下来。我记得，全家人忙碌，四处张罗，建立了新家。爸爸总是不在家，妈妈一分钟也不闲着，他们完全忘记了我。在我们的新家睡了一夜后一大早起了床，我就感到很伤心。我们的窗户对着一堵黄色的围墙。街上总是泥泞不堪。行人很少，他们都把衣服裹得很严实，所有的人都觉得很冷。

而整天笼罩在我们家中的是一种可怕的忧伤和无聊的气氛。我们几乎没有亲戚和要好的朋友。爸爸与安娜·费多罗夫娜争吵（他欠她钱）。因业务需要倒是很经常地有一些人到我们家里来。通常都是争执、吵闹、喊叫。每一次来访之后，爸爸总是不高兴，怒气冲冲；他常常一连几个钟头在屋里踱来踱去，皱着眉头，跟谁都不说话。这个时候妈妈不敢和他说话，一直沉默。我就坐在角落里看书，乖乖地、静悄悄地，一动也不敢动。

在我们来到彼得堡三个月后，我被送到了寄宿学校。第一次处于一群陌生人中间，我是多么的伤心啊！一切都是那么枯燥冷冰冰：女教师爱叫嚷，女学生喜欢嘲笑，而我又是那么怕生。管理很严厉，简直是苛求！所有的活动都有规定的时间，公共食堂，无聊枯燥的老师，所有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使我感到烦恼痛苦。在那里我觉都睡不着。我经常整夜地哭，漫长的、无聊的、寒冷的夜。通常到了晚上大家都复习功课或预习新课，我则坐在那里对着会话书或者单词本，不敢动一下，脑子里却在想着我们的那个不大的家，想爸爸，想妈妈，想我的老保姆，还有老保姆讲的故事……唉，想起就让人伤心！家里那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想起来都是让人高兴的。想着想着就想到：要是现在能在家里多好啊！我会坐在我们家的小屋里，和家人一起，坐在茶炊旁；该是多么温暖，多么美好，多么熟悉啊。我想这时我会怎样紧紧地、热烈地拥抱妈妈！想着想着，我就痛苦地轻轻哭了起来，强压住眼泪，可是单词再也背不下去了。由于不能把转天的功课背熟，我就整宿地梦见老师、校长和同学们，整宿地在睡梦中复习功课，可是到了转天还是什么都不会。于是就被罚跪，只给饭吃。我是那么伤心、烦闷。起初，在我回答问题的时候，所有的姑娘们都嘲笑我，逗我，打搅我，在我们排队去吃饭或者喝茶的时候，她们就掐我拧我，毫无缘由地就把我告到女教师那里。可是星期六的晚上，每逢保姆来接我，我又是多么开心啊。我总是高兴得像疯子似的，紧紧搂住我的老保姆。她替我穿好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一路上紧追慢赶地跟着我，我则一个劲儿地不停地对她说啊说。回到家后我又开心又快活，紧紧地拥抱我的家人，好像分开有十年似的。然后就连讲带说地聊起来；我向所有人问好，笑啊闹啊，跳啊跑的。我开始和爸爸交谈一些严肃的话题，谈学习，谈我们的教师，谈法语，谈洛蒙德的语法，我们大家都是那么开心，那么心满意足，就是现在回想起这些时刻心中依然愉快。我努力用功读书，以博得爸爸的欢心。我看得出来他把最后的一点钱都花在我的身上了，而他自己呢，天知道他在如何苦苦挣扎。他一天天变得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不满，越来越爱发脾气了；他的脾气完全变坏了，他的业务不顺手，债务一大堆。妈妈常常哭又不敢哭出声来，讲又不敢讲，生怕惹爸爸生气，整天病歪歪的，越来越消瘦，并且开始剧烈地咳嗽。我从寄宿学校回来，总是看见大家愁眉苦脸，妈妈悄悄地流眼泪，爸爸发脾气。接着便开始了责备和非难。爸爸开始说，我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欢乐和任何安慰。说他们为了我把最后的一文钱都花光了，而我直到现在还不会说法语；总之，他把所有的不顺心，所有的不幸，一切的一切都统统发泄在我和妈妈的身上。怎么能怪罪和折磨可怜的妈妈呢？常常看着她那模样，心都快碎了：她面颊凹陷，两眼眍进去，脸上常有那么一种肺结核病的红晕。我挨骂的次数最多，总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后面就扯得很远，我常常搞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责骂我的理由……先是谈到我是个笨蛋，学不好法语，说我们寄宿学校的女校长是个玩忽职守的笨女人；说她不注意我们的品行，说爸爸自己至今没能找到工作，说洛蒙德的语法[29]是最不好的语法书，而扎波尔斯基[30]的要好很多，说他们在我身上白白扔了好多钱，说我是一个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总之，我这个可怜的人，尽管拼命学习，背会话和单词，结果却什么都是我不对，一切全怪我！这完全不是因为爸爸不喜欢我：他对我和妈妈非常疼爱，只是他的脾气就是这样。

操劳、忧虑、挫折把可怜的爸爸折磨得不堪重负：他变得多疑而暴躁，常常陷于绝望，也就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了，有一次着点凉，马上就病倒了，他病的时间不长就猝然离世，那么突然，那么意想不到。受此打击，有好几天我们精神失常。妈妈神情恍惚，我都担心她会疯掉。爸爸刚一死债主们就好像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成群结队纷纷登门讨债。我们把所有的东西统统给了他们。我们把在彼得堡城郊的那所小房子也卖了，那是爸爸在我们搬到彼得堡半年之后买的。我不知道剩余的债务是如何了结的，不过我们已经失去了安身之地，无家可归，连填饱肚子的食物都没有。妈妈得了重病，日渐消瘦，我们又无以为生，无法养活自己，前面只有死路一条。那时候我刚满十四岁。就在这时，安娜·费多罗夫娜来拜访我们。她一直说她是个女地主，跟我们沾亲。妈妈也说她跟我们有亲戚关系，不过很远。爸爸生前她从来不到我们家走动，如今她来了，眼里含着泪水，对我们表示深切的同情，为爸爸的离世，为我们走投无路的困境感到难过。她还说，这全怪我爸爸，不肯量力而行，急于求成，对自己的力量估计过高了。她表示愿意跟我们更亲近一点，提议忘掉双方不愉快的事；妈妈说从来没有怨恨过她，她听了感动得眼泪汪汪，拉着妈妈去教堂。给“亲爱的”（她这样称呼爸爸）做安魂祭。在这之后，她就庄重地跟妈妈言归于好了。

安娜·费多罗夫娜先把我们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困苦处境大肆渲染了一番之后，便邀请我们到她家，用她的话来说，到她那儿去安身。妈妈表示了感谢，很久拿不定主意；但是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也绝不可能做出其他任何安排，最后还是对安娜·费多罗夫娜说，我们接受她的建议，非常感谢。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我们从彼得堡城区搬到瓦西里岛[31]的那天上午。那是秋天的一个晴朗的、干燥的、寒冷的早晨。妈妈泪眼汪汪，我则非常伤心，心都要碎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可怕的苦恼压在我的心头……多么痛苦的时刻……

二

起初，当我们，也就是我和妈妈，还没有在我们新居里住惯以前，我们俩住在安娜·费多罗夫娜家里总觉得生疏和害怕。安娜·费多罗夫娜住在第六大街自家的房子里。这所房子总共有五间正房，其中三间由安娜·费多罗夫娜和我的一位表妹萨莎居住。萨莎是个失去双亲的孤儿，从小由她抚养。再一间屋子由我们住着，最后还有一间紧挨着我们的房子里住着一个穷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是安娜·费多罗夫娜的房客。安娜·费多罗夫娜的日子过得不错，比我们预料的好很多；但是她的财产是一个谜，同样，她干什么营生，这也是一个谜。她总是忙忙碌碌，总是操心的样子，一天乘车出去好几趟；但是她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事而忙碌，我怎么也猜不透。她交友广阔，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常常有客人前来找她，只有上帝才知道这是一些什么样的人，他们总是为了办事才来，停留片刻就走。只要门铃一响，妈妈总是带着我回到我们的屋里去。为此，安娜·费多罗夫娜非常生妈妈的气，不停地数落我们太骄傲，骄傲得离谱了，根本没有骄傲的资本，她能几个钟头不停留地说。当时，我并不理解她指责我们骄傲是什么意思，同样，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至少是猜测，当初妈妈为什么下不了决心住进安娜·费多罗夫娜的家。安娜·费多罗夫娜是个穷凶极恶的人。她不断地折磨我们，究竟为什么她邀我们到她家里来，直到现在对我来说还是个谜。开始，她对我们相当亲热，后来看到我们完全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才凶相毕露，完全现出她的狰狞面目。再后来她对我特别亲热，亲热得甚至令人难受，几乎达到奉承献媚的地步。开始，我和妈妈都忍了。她经常责备我们，动不动就向我们唠叨她的种种恩德。她向别人介绍，说我们是她的穷亲戚，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是她发善心，出于基督徒的爱心把我们收留下来。吃饭的时候，我们每吃一块东西，她就用眼睛盯着，但是如果我们不吃，那也同样会惹出麻烦来，她说我们穷讲究，挑肥拣瘦，请我们多包涵，就将就着吃吧，总比我们家里的强，她还不停地指责我的爸爸，说他想出人头地，结果落得一个悲哀的下场，害得妻子女儿流落街头，要不是有她这么一位慈悲为怀的亲戚，上帝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说不定就饿死在街头呢。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听她说这些话，与其说是痛苦，还不如说是厌恶。妈妈爱哭，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在明显地憔悴下去，而我和她还得从早到晚，揽些针线活儿来做，惹得安娜·费多罗夫娜很不高兴。她不停地数落，说她家里不是裁缝店。但是总得穿衣服吧，总得攒点钱留作意外的开支吧，必须得有一点自己的钱。我们攒点钱是以防万一，期望有朝一日能够搬走。可是妈妈干活耗尽了最后的体力，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疾病就像虫豸一样，慢慢地吞噬着她的生命，使她一步步走向坟墓。我看在眼里，痛在心上，饱受煎熬，这一切就发生在我的眼前啊！

日子在一天天过去，没有任何变化。我们悄无声息地生活，就像不住在城里。安娜·费多罗夫娜直到完全意识到她的权威之后，也慢慢安静下来，其实，从来就没有任何人与她发生冲突。我和妈妈住在自己的房间里，跟她住的那间相隔一条走廊，而我们隔壁，我前边已经提到过，住的是波克罗夫斯基。他教萨莎法语、德语、历史、地理，像安娜·费多罗夫娜所说的那样，所有学科都教，为此他可以免费在此食宿。萨莎活泼、顽皮，那时她大约十三岁。安娜·费多罗夫娜对妈妈说，假如我也能读点书，倒是件好事，因为我在寄宿学校没有上完。妈妈高兴地同意了，因此我和萨莎一同在波克罗夫斯基那儿念了整整一年书。

波克罗夫斯基是一个贫穷的、非常贫穷的青年。他的健康状况不好，无法继续求学，只是因为习惯，我们仍然称呼他为大学生。他过着简朴安静的生活，在我们房间里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从外表上看，他的样子很怪，走路时显得很笨拙，鞠躬行礼时也笨手笨脚，说话古怪，刚开始我见他时总忍不住要发笑。萨莎总是捉弄他，跟他开玩笑，特别是他在给我们上课的时候。他是一个爱着急生气的人，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大动肝火，冲我们大声喊叫，埋怨我们，常常课还没上完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他经常一连几天坐在自己屋里看书。他有许多书，全是一些珍贵的、稀有的书。他还在别的地方教课，能获得一点报酬，因此，只要他手头有点余钱，就立刻拿去买书。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就更接近他了。他是一个非常善良、令人尊敬的人，是我所遇到的人中最好的人。妈妈非常尊敬他。后来，他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当然，地位要在妈妈之后。

虽然我都是一个大姑娘了，但开始的时候，我还是跟着萨莎一起淘气。我们常常一连几个小时绞尽脑汁，变着法儿地气他，惹他发火。他发火的样子极其可笑，这让我们感到特别开心（想起这一点，我感到特别不好意思）。有一次我们把他气得差点哭了，我清晰地听见他小声说：“恶毒的孩子。”我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觉得很难为情，难过，也可怜他。我记得当时一下子满脸通红，含着眼泪请求他平静下来，不要为我们愚蠢的恶作剧而生气，可是他合上书，没上完课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我后悔得难受了一整天。每想到我们两个孩子竟残忍地气得他流泪，我就觉得受不了。这说明我们当时就等着看他掉眼泪，希望他掉眼泪，我们硬逼着可怜的、不幸的他想起自己的不幸命运！因为懊恼、伤心、后悔，我整夜没有睡。据说，后悔能使心里轻松一些，其实恰恰相反。我不知道，苦恼中还会含有自尊，我不希望他把我当作孩子。那时我已经十五岁了。

从那天起，我就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波克罗夫斯基改变对我的看法。但是，有时候我又特别胆怯、害羞，在当时的情景下，我没有计划做任何事情，只是思来想去，没有行动（只有上帝知道是些什么幻想）。我只是不再与萨莎一块儿淘气了，他也不再生我们的气了。但是，这对于满足我的自尊心来说还不够。

现在我要说说我们遇见的人中最奇怪、最有意思，也是最可怜的人。我之所以现在讲到他，也就是在我的笔记写到这个地方讲到他，因为在这之前我一直没有注意到他，而现在我突然对有关波克罗夫斯基的一切都发生了兴趣。

一个小老头有时会到我们这里来，他穿得脏兮兮的，破烂不堪；个子不高，头发花白，行动笨拙，不灵活，总之，他是个很怪的人。刚一看到他，你会不由自主地想，这人有些腼腆害羞，自惭形秽，因为他总是畏畏缩缩，扭捏造作，让人毫不怀疑地确定他的神经不正常。他来到我们这里，常常站在前堂的玻璃门旁边，不敢走进屋里来。如果我们中间有人经过，我、萨莎或者仆人中认识他，又待他比较好的人，他就向我们招手，叫我们过去，做出各种手势，直到你向他点头，叫他进去，这是约定的暗号，表示家里没有外人，他如果愿意，随时可以进来。这时老人才轻轻地推开门，高兴地笑着，满意地搓着手，蹑手蹑脚地一直向波克罗夫斯基的房间走去。这是他的父亲。

后来我才详细地了解到这位可怜老人的身世。从前他曾在某个地方任职，因没有什么能力，所以只能在机关里做最低等、最不重要的工作。他的发妻（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的母亲）去世后，他想续弦，就娶了一个庸俗的小市民。新妻子一进家门，家里就鸡犬不宁，有了她，谁也别想过好安生的日子，她把所有的人都捏在手心里。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那时还是个孩子，十岁左右。继母恨他，但小波克罗夫斯基命好。老波克罗夫斯基有一个熟人，曾经有恩于他的地主贝科夫，收养了这个孩子，并且把他送到学校读书。他之所以关心他，是因为认识他那死去的母亲。而他母亲还是姑娘的时候曾经受过安娜·费多罗夫娜的恩惠，后来又由她做主把她嫁给了老波克罗夫斯基。地主贝科夫是安娜·费多罗夫娜的朋友，颇有交情，为人慷慨，送给新娘五千卢布作为陪嫁。这笔钱的下落，不知道去哪里了。这一切都是安娜·费多罗夫娜讲的；至于大学生波克罗夫斯基，他是从来不喜欢谈自己的家庭情况的。听说他的母亲非常漂亮。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她那么倒霉，嫁给那么一个没用的人……她死去的时候还很年轻，结婚只有四年。

年轻的波克罗夫斯基小学毕业后就进了中学，然后又上了大学。贝科夫常常到彼得堡来，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资助。波克罗夫斯基因为身体有病不能继续在大学求学，于是，贝科夫先生便把他介绍给了安娜·费多罗夫娜，并且亲自推荐他，这样，年轻的波克罗夫斯基就在她家寄宿混口饭吃，以教萨莎需要学习的所有科目作为条件。

老波克罗夫斯基由于妻子的凶悍、残暴愁苦不堪，从而染上了恶习，几乎总是醉醺醺的。妻子打他，要他住在厨房里，以致把他逼到逆来顺受、从不抱怨的地步。他其实年龄不大，但由于染上不良的嗜好，大脑几乎都糊涂了。在他身上留下来的人类美好的情感只有一点，那就是对儿子无限的爱。他们说，年轻的波克罗夫斯基长得跟死去的母亲很像，就像两滴水一样彼此相像。也许就是对故去的、贤惠的妻子的无限思念，才让这个穷困潦倒的老人心中产生了对儿子的无限的爱吧？老人的谈话内容都是有关儿子的事情，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话题。通常老人每周来看儿子两次。他不敢来的次数太多，因为年轻的波克罗夫斯基讨厌父亲来看他。无疑，在他所有的缺点中，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尊重父亲。不过，老人有时候确实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第一，他的好奇心很强，爱问东问西；第二，他一刻不停地说些最无聊、最没条理的话打扰儿子工作；第三，有时候他喝得醉醺醺的就来了。儿子使老人慢慢地改掉了贪杯的恶习，让他不再乱问，不再没完没了地唠叨，最后，父亲竟对儿子的话言听计从，像听神谕一样，没有儿子的允许他都不敢讲话。

可怜的老人对他的别坚卡[32]（他用这名字称呼儿子）真是不知怎么夸奖，怎么喜欢。每次他到儿子这里来做客，总是担惊受怕的样子，大概是因为猜不透儿子会如何接待他，一般都是久久不敢进门。要是恰巧我在那里，他就要向我问东问西地问上二十分钟：别坚卡过得怎么样啊？他的身体好不好？他的心情怎么样？他是不是在忙什么重要的事？他到底在做什么？是在写东西，还是在思考问题？当我极力鼓励他，叫他不要担心之后，他才敢进去。他先蹑手蹑脚地小心地推开门，然后将头探进去，如果看见儿子不生气，并向他点头，他就悄悄地走进屋子，脱下大衣和帽子，挂到衣钩上。他的帽子总是皱巴巴的，上面都是破洞，而且帽边都掉了。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一点声音没有，然后他在一把椅子上慢慢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想猜透他的别坚卡此刻的心情。如果儿子稍有不快，老人察觉出来以后，就会立即站起身来，解释说：“我是顺路来的，别坚卡，我只待一小会儿。我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正好路过这儿，我进来休息一会儿。”然后他就不再说什么，温顺地取下自己的大衣和礼帽，又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出去。他勉强笑着，为的是压住心中满腔的痛苦，不让儿子看出来。可是，有时候如果儿子和颜悦色地对待老人，老人就会高兴得忘乎所以。他的神情、手势和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他的满足感。如果儿子同他说话，老人总是从椅子上稍稍欠起身子，毕恭毕敬地低声回答，带着崇拜的表情，并且极力选用最优雅的，实际上最可笑的词作答，可是他没有好的口才：一开口就发窘、胆怯，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好，不知道自己究竟躲哪里才好，说完之后，他又喃喃地、久久地低声重复刚才的话，仿佛想纠正自己的回答。如果恰巧回答得准确，老人就会整整自己的背心、领带，拉拉燕尾服，摆出一副特别有尊严、有信心的样子。有时他还胆大妄为到居然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旁，随便拿起一本小书，甚至还站在那儿读上一小段。他做这些的时候装出完全不在乎和从容冷静的样子，好像他一向以来都能随便翻阅儿子的书似的，仿佛儿子的和蔼态度对他已是平常事。但是有一次我碰巧看到波克罗夫斯基让他不要碰他的书，把这可怜的老人吓坏了。他又害怕又着急，把书颠倒着放回去了，随后他想改正错误，把书正过来，却又把切口朝外了。老人讪讪地笑着，满脸通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在波克罗夫斯基的一再劝说下，老人渐渐戒悼了一些不良嗜好，只要看见他接连几次来都没有喝酒，那么再来，他就在临别的时候给他二十五戈比、五十戈比，或者更多。有时儿子也给他买一双靴子，领带或者坎肩，老人一旦添置了新的物品，就会显得趾高气扬；有时候他也顺便到我们屋里来看我们。他给我和萨莎带来做成公鸡形的蜜糖饼干和苹果，并常向我们讲他的别坚卡。他要我们好好念书，听话，他说别坚卡是个心地善良的孝顺孩子，而且很有学问。这时候他常常非常滑稽地向我们挤挤他的左眼，扮个鬼脸，逗得我们忍不住要笑，于是就发自内心地冲他哈哈大笑。妈妈很喜欢他。但是老人却恨透了安娜·费多罗夫娜，虽然在她面前老人比水还静，比草还低。

过了没有多久我就不去波克罗夫斯基那里上课了。他还像从前那样，把我看作一个跟萨莎一样淘气、不懂事的孩子。这让我感到很难过，因为我已经在全力改正我从前的行为了。可是他却对我视而不见，这让我越来越恼火。除了在课堂上，我几乎从来不和波克罗夫斯基说话，而且也说不出来。我会脸红、发窘，事后躲到角落里懊恼地哭泣。

如果不是因为一件奇怪的事情使我们变得亲近起来，我真不知道这种情况该如何收场。一天晚上，妈妈在安娜·费多罗夫娜那里坐着，我偷偷地走进波克罗夫斯基的书房，我知道他不在家。当时说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他屋里去。虽然我们毗邻而居已经有一年多了，可是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进过他的屋子。这次我心跳得很厉害很厉害，好像要从我的心口跳出来一样。我带着一种特别的好奇心向四周打量。波克罗夫斯基的房间摆设相当简陋，也不整齐，四面墙上钉了五条长长的搁板，上面放着书。桌子上、椅子上堆放着书本。到处都是书和纸！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同时又有一种不愉快的懊恼的情绪。我觉得我的友情，我的爱慕之情对他来说简直不算什么。他有学问，而我呢，又笨又无知，没有读过书，一本书都没读过……我嫉妒地看着他那被书压弯了的长长的书架。我内心充满了沮丧、苦闷和一种疯狂的情绪。我想，并且当时就下定决心要读遍他的书，每一本都要读，而且越快越好。我不知道，也许那时我想的是，如果我学会了他知道的一切，我就有资格获得他的友谊了。我冲向第一个书架，连想都没想就随便抓起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既激动，又害怕，浑身发抖，我把这本偷来的书拿回自己的房间，决定夜里等妈妈睡熟之后，就着小灯的灯光来读它。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匆匆打开书，这才发现这是一本被虫蛀过，旧的，并且书页烂了一半的拉丁文著作，我是多么沮丧啊。我没耽搁，立即返回他的房间。我刚要把书放回书架，走廊里就传来响声，我听到有人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我手忙脚乱地想把书放回去，可是书架上的书排列得非常紧密，我抽出这一本来，其余的书又自动地合拢过来，合得那么紧，没有任何空隙留给原先的这个伙伴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把这本书摆放进去，然而我还是尽我的力气使劲推那些书。一颗支撑搁板的锈钉，好像故意等着这一时刻的到来，忽然断了，搁板的一端飞快地掉下来，上面那些书稀里哗啦地散落一地。门开了，波克罗夫斯基走进来。

需要说明一下，他最受不了的事情就是别人在他的领地里胡作非为。谁要是动他的书，必定倒霉！当那些大大小小、各种开本、薄厚不同的各种各样的书从搁板上冲下来，飞到或落到桌子底下、椅子底下，满屋子都是的时候，您想想当时我有多害怕啊。我想逃走，可是已经晚了。我想：“这下完了！真的完了！像个十岁的孩子，调皮、胡闹，我真是个蠢丫头！我真是个大傻瓜！”波克罗夫斯基大动肝火，简直气死了。“哎呀，真是岂有此理！”他嚷起来，“简直是胡闹，难道您不觉得害臊吗？……什么时候您才能变好呢？”紧接着，他赶忙去捡书，我也弯下腰去，想帮他一起捡。“不用，不用，”他又喊起来，“请您最好不要到别人没有请您来的地方。”不过，由于我的恭顺举动，他的情绪还是平静下来，再说的时候，声音也低了很多。他又摆出不久以前做过我老师的样子，用教训的口吻对我说：“您什么时候才能够变得稳重些呢，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事理呢？瞧瞧您自己吧，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小姑娘了，要知道，您已经十五岁了！”这时，他大概想验证一下，说我已经不是小姑娘这话对不对，于是他朝我看了一眼，顿时，他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站在他面前，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瞧着他。他站起身来，神情困窘地走到我面前，显得非常慌乱，他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向我表示道歉，也许是说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终于明白了。我不记得当时我是什么样子，只是很慌乱，不知所措，脸红得比波克罗夫斯基还厉害。我用双手捂着脸，从屋子里跑出去。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羞愧得不知躲到哪里去。他在自己的房间里撞见我，仅这一点就够难为情的了。整整三天我都不敢看他一眼，难过得快哭了。大脑中出现的都是一些奇怪的、可笑的念头，其中最夸张的想法，就是过去找他，向他解释，向他承认一切，把一切都坦率地告诉他，同时让他相信，我之所以这样做不是出于一个蠢丫头的胡闹，而是有着良好的动机的。我都拿定主意要去了，不过感谢上帝，幸亏我没有足够的勇气。我想，如果我真的去了，那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啊！我再想起这些我还觉得不好意思呢。

几天以后，妈妈突然病得很重，她已经两天没有起床了。第三天夜里，她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为了服侍妈妈，我已经一宿没睡，坐在她的床边，给她端茶递水，按时给她服药。第二天夜里，我已经疲惫不堪、两眼发困、头昏脑涨，随时都有可能倒下，但是母亲微弱的呻吟声会将我惊醒，打个激灵，清醒一会儿，随后又昏昏沉沉地继续瞌睡。我痛苦不堪。我不知道——也记不得了——可是一个可怕的噩梦，一个恐怖的幻像在我与睡梦拼命搏斗的时候突然闯入我的大脑，我惊醒过来。房间里黑漆漆的，值夜的小灯已经快要熄灭，突然有一道亮光猛地照亮了整个房间，时而在墙上轻轻闪动，时而完全消失，我突然感到害怕，一种恐惧感向我袭来。可怕的梦境刺激了我的想象，苦闷压着我的心，……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由于一种痛苦的、非常沉重压抑的感觉，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这时，门开了，波克罗夫斯基走进我们的房间。

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他的怀抱里。他小心地扶我坐到一把沙发椅上，端给我一杯水，问了我许多问题。我不记得当时我是如何回答的。“您病了，您自己病得也不轻。”他握着我的一只手说，“您在发烧，您会毁了您自己的，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安下心来，躺下睡一觉吧。两小时后我来叫醒您，您先稍微歇一会儿……躺下！躺下！”他继续说，不容我有半句反驳。劳累夺去了我的最后一点力气，我的眼睛由于疲倦睁也睁不开了。我靠在沙发椅上，本来只打算睡半个小时，可却一直睡到了天亮，到了该给妈妈喂药的时候，波克罗夫斯基才把我叫醒。

第二天，白天稍稍休息一会儿后，我又准备坐在妈妈床边继续陪夜，下定决心这次再不能睡着了。大约十一点左右，波克罗夫斯基来敲我们的房门，我把门打开。“您一个人坐着会很寂寞的，”他对我说，“这儿有一本书，您拿去看吧，这样就不会太寂寞了。”我把书接了过来。我不记得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虽然我整夜没睡，当时也未必会去翻看。我内心感到一种奇怪的激动，怎么也睡不着。我无法安静地坐在一个地方，几次从沙发椅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的内心之中充满着一种满足感。波克罗夫斯基对我的关爱使我是那么的高兴。因为他对我的担心与挂念而让我感到自豪。我浮想联翩，想了整整一夜。波克罗夫斯基没有再来，我知道他不会来了，便开始猜测第二天晚上的情况。

第二天晚上，房子里所有的人都睡着之后，波克罗夫斯基打开了自己的房门，站在他的房门口跟我聊起天来。当时我们交谈的内容，我现在已经一句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我当时羞怯、慌张，对自己很不满意，又迫不及待地等待着谈话结束，当然我心里极力盼望着这样的交谈，整天幻想着这次谈话，编好了我的问话和答话……从这天晚上起，我们的友谊就开始了。在妈妈生病期间，每天夜晚我们都在一起待几个小时。虽然我们每次聊天之后，我总是会为什么事而懊恼，但是却渐渐地克服了自己的羞怯心理。不过，我内心窃喜而又得意的是，他为了我已经忘却了那些讨厌的书。有一次，我们偶然开玩笑地谈及书从搁板上掉下来的事情，这一刻觉得很奇妙，不知为什么我当时过于坦率和真诚了。热烈情绪和奇怪的兴奋吸引着我，我向他坦白了一切……我说，我想学习，想求知，说别人至今还把我当作小姑娘，当作小孩子这让我很恼火……真的，当时我的情绪特别奇妙，我的内心充满羞怯，眼里含着泪水。我什么都没有隐瞒，向他倾诉了一切，谈到我对他的友情，谈到希望去爱他，和他心心相印地生活在一起，安慰他，让他宽心。他有点奇怪地看了看我，既慌乱又吃惊，一句话也没对我说。我突然感到非常痛苦和伤心，我觉得他不理解我，也许还在笑话我。我突然像孩子似的哭起来，嚎啕大哭，无法控制自己，就像什么病发作了一样。他握住我的两只手，吻着，又把它们贴到自己的胸口，劝我，安慰我。他深深地被感动了。当时他对我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自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满脸绯红，兴奋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不过，我发现，尽管我很激动，波克罗夫斯基仍旧有点发窘、拘束。好像我的迷恋、我的狂妄和突如其来的、炙热如火焰般的友情使他感到十分吃惊。也许，开始他觉得奇怪，后来他不再犹豫，跟我一样，怀着同样纯朴直率的感情，接受我对他的一往情深、我亲切的话语、我对他的关爱，并用同样的关爱、同样的友情和亲切来回应我，就像是我的知心好友、我的亲哥哥。我的心感到无比温暖、无比幸福……我什么也没掩饰、什么也没隐瞒，他一切都看在眼里，与我越来越亲近了。

是的，在我们相聚的夜里，在既痛苦又甜蜜的时刻，在摇曳不定的灯光下，几乎就在我那可怜的妈妈的病榻旁，我们无所不谈。……凡是从我们心中迸发出的，凡是我们想到的，凡是我们急于想表达的，我们全部说了出来，我们几乎是幸福的……哦，这是一个既感伤又快乐的时刻，有着各种复杂的情感。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觉得既感伤又快乐。不管悲伤的回忆，还是高兴的回忆，都是对人的折磨，至少对我是这样，然而这种折磨又是甜蜜的。每当我的心变得沉重、痛苦、疲倦、惆怅的时候，回忆就会使我精神焕发，内心充满生机，就像炎热的白天过后，在湿润的夜晚，一滴滴露水能够使一朵可怜的、被白天的炎热晒蔫的干枯的花受到滋润，重新焕发生机一样。

妈妈的身体慢慢康复，但我还是继续坐在她的床前陪夜。波克罗夫斯基常常给我送书来。刚开始，我看书只是为了解困，后来就比较用心看了，再后来就如饥似渴地读了。在我面前突然敞开了一个新的，从前我不知道的、不熟悉的世界。新的思想、新的印象像源源不断的波涛一下子涌到我的心里。那些越是让我不安，让我惶惑和费尽心思才能理解的印象，越是使我感到亲切，并甜蜜地震撼我的整个心灵。它们突然间一下子涌进我的心里，使我的心不得安宁，一种奇怪的纷乱繁杂搅乱了我的整个身心。但是这种精神上的重压不能，也没有能力将我完全击垮。我这人太富有想象力了，这倒拯救了我。

妈妈的病体康复之后，我们夜晚的会面和长谈也就中止了。我们只能偶尔说说话，只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但是我喜欢给这一切话语赋予自己的意义，特别的、暗示的含意。我的生活很充实，我过得很幸福、安宁和平静。就这样过去了几个星期……

有一次，老波克罗夫斯基来看我们。他和我们唠唠叨叨聊了很长时间，出奇地开心，精神焕发和爱说话，他不住地笑，用他自己的方式说俏皮话，最后他才揭开了何以让他如此高兴的谜底，告诉我们，再过整整一个星期就是别坚卡的生日，为此，他一定会来看儿子，到时他要穿上新坎肩，他妻子还答应给他买双新鞋子。总之，老人高兴极了，说个不停，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他的生日！这个生日搅得我日夜不得安宁。我决心一定要送他件礼物，让波克罗夫斯基想起我们的友谊。但是送什么呢？最后我想到送他书。我知道，他想要有一套最新版的普希金全集，于是我决定买普希金全集。我有三十卢布的私房钱，是做针线活赚来的，我本想用这笔钱买件新衣服。我即刻派我们的厨娘，马特辽娜老婆婆去打听普希金全集多少钱。真糟糕！全套书一共十一册，附加装帧费用，至少需要六十个卢布。到哪里去要这笔钱呢？我想来想去，不知道究竟如何是好。我不想向妈妈要钱，当然，妈妈肯定会帮助我。可是，这样一来，这所房子里的人就都会知道我们的礼物，而且，这个礼物就会变成是对波克罗夫斯基辛劳一年的酬谢。我想单独送他这份礼，悄悄地，不让别人知道。至于他教我读书所付出的辛苦，我只想用我的友谊表示感谢，除此之外，我宁愿永远欠他的这份情。最后我终于想出了解决困境的办法。

我知道从商场的旧书店里，只要讨价还价，有时可以按半价买到图书，而且这些书常常没怎么用过，几乎是全新的。我决定到商场走一趟，真是凑巧，第二天恰巧碰上我们和安娜·费多罗夫娜要买点东西。妈妈不舒服，安娜·费多罗夫娜又正好不愿意去，因此这些事就都交给我来办理，于是，我就跟马特辽娜一起去了。

运气真好，我非常快地就找到了普希金这套书，而且装帧相当漂亮，我开始讨价还价。开始他们要的价比书店里还高，但是后来，费了一番口舌，我又走开好几次，终于使书摊的老板降低到十个银卢布。对于我，讨价还价这事是多么开心啊！……可怜的马特辽娜不明白我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我要想起买这么多书。但真是糟糕！我的全部财产加起来只有三十个纸卢布[33]，而书商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降价了。最后我一再求他，一求再求，终于说动了他，他又让了两个半卢布，并且还指天发誓，他只是为了我才让价的，因为我是一位漂亮的小姐，如果换了别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价的。还差两个半纸卢布！我沮丧得要哭出来了。但是，一个完全出乎预料的情况帮了我的忙，让我摆脱困境。

在离我不远的另一个书摊上，我看见了老波克罗夫斯基。四五个卖旧书的人围拢在他的身旁，他们把他围得团团转，为了拉生意，糊弄他。他们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书递给他，什么样的书都递给他。而他样样都想买。可怜的老人站在他们中间像个傻子似的，可是又不知道应该从他们推销的书中挑选哪一种。我走到他跟前，问他来这儿做什么。老人看见我非常高兴，他很喜欢我，其喜爱程度不亚于喜欢别坚卡。“我想买书，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他回答，“我给别坚卡买书。快到他的生日了，他最喜欢书了，因此我想买几本书送给他……”老人说话一向惹人发笑，现在又极其忸怩不安、慌乱。不管他问哪本书的价钱，都要一个银卢布、两个银卢布、三个银卢布，对于那些大厚书他都不敢问价格了，只是羡慕地看着那些书，用手指翻着书页，拿在手里掂掂，再把它们放回原处。“不行，不行，这太贵了，”他低声说，“也许这里能挑出合适的书。”于是他又开始翻那些小薄本，歌本和文选，这些都是很便宜的。“您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我问他，“这都是些没有价值的书。”“哦，要不，”他回答说，“要不，您来看看，这里有不少好书呢，都是很好很好的书。”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拖着伤心的长调，我觉得他因为好书太贵，沮丧得快要哭出来，泪水就要从他苍白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滚到他的红鼻子上，我问他有多少钱，这个可怜的老人当即拿出他所有的钱，那些钱都包在一张满是油渍的报纸里。“瞧，就这些钱，半个银卢布，二十戈比银币，还有二十戈比铜币。”我马上把他拉到我那个卖旧书的书摊。“这全套十一本书，总共要三十二个半纸卢布，您再添上两个半，我们就能把这套书买下来，一起送给他。”老人高兴得发狂，把自己的钱统统倒出来。于是卖旧书的老板就把我们合买的这套书全都塞到他的怀里。老人把书分别塞进各个口袋，手里也拿着，腋下也夹着，把这些书带回了自己的家，并说好第二天他会把这些书悄悄地送到我那儿去。

第二天，老人来看他儿子，像往常那样在他那坐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又来到我们家，在我身边坐下，带着一种极其滑稽的神秘表情，他因为心中有着秘密，满脸骄傲高兴地笑着，搓着手，然后向我宣布，他已经把所有的书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到我们这里来了，就放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由马特辽娜看着。而后，话题自然转到即将到来的生日上。老人长时间的谈到这个礼物我们应该怎样送。这个话题他谈得越多，说得越深，我就越清楚地看出来他心里有事，他不能，也没有勇气，甚至怕说出来。我一直等着，一句话也不说。从他开始的奇怪的举止，扮怪相，不停地眨左眼，我就明显地感觉到他内心的快乐与暗自得意，可现在这种高兴和得意都不见了。他变得越来越不安，越来越苦恼，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

“您听我说，”他胆怯地低声说，“您听我说，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您知道吗，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老人显得十分慌张。“您看，到他生日那天，您拿十本书，亲自送给他，以您自己的名义，由您自己出面。我呢，就拿一本书，第十一本，也以我自己的名义送给他。这样一来，您瞧，您有一份礼物送给他，我也有一份礼物送给他，我们俩都有礼物送给他。”老人说到这儿就慌乱起来，沉默不说了。我看了看他，他带着胆怯的期待神情等着我的表态。“您为什么不愿意我们一起送呢，扎哈尔·彼得罗维奇？”“哦，是这样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是这样的……我，您知道，那个……”总之，老人惊慌失措了，脸红了，结结巴巴，再也说不下去了。

“您知道，”他终于解释说，“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有时候爱喝酒解闷……我是想告诉您，我几乎总是借酒消愁，常常借酒消愁……我养成一种习惯，很不好的习惯……就是说，您知道吗，外面那么冷，有时候还有各种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或者心里烦闷，或者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有时候我就忍不住，开始借酒消愁，有时喝得很多。彼得鲁沙[34]就生我的气，不高兴。于是他就骂我，您知道吗，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给我讲各种道理。因此我现在自己送给他一件礼物，向他证明我正在改正坏习惯，开始变好了。您瞧，为了给他买书，我攒钱，攒了很长时间，因为我几乎从来没有钱，除了别坚卡有时候给我点钱。这他是知道的。这样，他就会看到，我的钱是怎么花的，他就会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我觉得老人非常可怜。我稍微想了一会儿，老人不安地看着我。“这样吧，扎哈尔·彼得罗维奇，”我说道，“您把这些书都送给他吧！”“您是说所有这些书，这些书都送吗？”“是啊，所有的书。”“都以我的名义送？”“都用您的名义。”“用我一个人的名义？就是说都用我的名义送给他？”“是的，都以您的名义送给他……”我觉得我说得十分清楚，但是老人久久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他想了想说道，“是啊！这太好了，这非常好，可是您怎么办呢？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就不送了。”“什么！”老人惊叫起来，几乎吓了一跳，“您就什么都不送了，什么也不想送他了吗？”老人大吃一惊。这时，他好像准备取消原先的打算，让我也能送他儿子一些东西。这老人的心肠真好！我努力说服他，告诉他我很愿意送礼物给别坚卡，不过我不愿意夺走他的快乐。“如果您的儿子满意，”我补充道，“您又高兴，那我也会高兴的，因为在我的内心深处会暗自觉得实际上我已经向他送礼物了。”老人听了这番话，完全定下心来。他在我们家又待了两小时，不过一直坐不住，常常站起身，又吵又闹，跟萨莎逗着玩，偷偷地吻我，捏我的手，悄悄地对着安娜·费多罗夫娜扮鬼脸，最后终于被安娜·费多罗夫娜赶了出去，总之，老人太兴奋了，兴奋得忘乎所以，也许他还从来不曾这样高兴过。

在那个隆重的日子，十一时整，他做完祷告就直接来了，穿了一件织补得很好的燕尾服，真的穿上了新坎肩和新靴子。两只手里各托着一捆书。当时我们大家都坐在安娜·费多罗夫娜的客厅里喝咖啡（那天是星期日）。老人好像是先从普希金说起，说普希金是一个极其伟大的诗人，后来心里一慌，出了差错，话头一转，又忽然谈到一个人必须品行端正，如果一个人品行不端正，他就会胡作非为；还说坏习惯害人，能把人毁了，甚至举出几个毫无节制导致毁灭的例子。最后结束说，他这一段时期以来完全改过自新，现在的他品行端正，堪称模范。他说从前他就知道儿子的劝导很有道理，说这些他早就感觉到，全都记在心里了，并且现在他已付诸行动，把酒戒掉了，他用长期积攒下来的钱买书送给儿子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我听着可怜的老人说这些话，忍不住含着眼泪笑了，一旦需要，他多么会编故事啊！我们把书搬进波克罗夫斯基的房间，摆放在搁板上，波克罗夫斯基立刻猜到了事情的真相。老人应邀留下来吃午饭。这一天我们所有人都很快乐。饭后，大家坐下来玩方特、打纸牌，萨莎尽情玩耍，我也不甘落后。波克罗夫斯基对我特别照顾，老想找机会跟我单独谈话，但是我没有给他机会。这是我整整四年中过得最幸福的一天。

可现在只剩下悲伤和沉痛的回忆了。我要讲述我的艰难岁月了。也许正因为如此，我的笔滑动得越来越慢，好像不愿意再写下去似的；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那么向往，那么怀有深切情感地回忆那些在幸福的日子里，我的平平常常生活里的微小细节。这种日子是那么短暂；随之而来的是不幸、艰辛和忧愁，只有上帝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我的不幸是从波克罗夫斯基的病和死开始的。

在我前面描述的那件事过去了两个月之后，他病倒了。在这两个月中，他不知疲倦地到处奔走，为寻求一条谋生之路，因为至今他还没有固定的职位，像所有的肺病患者一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仍然没有放弃自己能活得很长的希望。在有些地方他能得到教师的职位，但他讨厌这个职业；由于身体不好，他又不能在国家机关里供职。再说，要等很久才能等到第一次发薪。简言之，波克罗夫斯基到处碰壁，他的脾气也变坏了。他的健康也慢慢走下坡路，但他没有在意。秋天到了。他每天只穿一件薄大衣出去奔走谋生，求这个，求那个，这使他内心极其痛苦。他常常淋雨，把脚踩湿，最后，终于倒在床上，从此再也没有起来……他死在深秋的十月底。

在他患病的整个期间，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我一直照看他，服侍他，经常整夜不睡觉。他很少清醒，总说胡话，只有上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到他的职位，他的书，说到我，说到他的文章……这时我听到了过去我不知道，甚至想都想不到的事。在他生病的初期，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安娜·费多罗夫娜直摇头，但是，我直视着他们的双眼，从此他们就不再指责我对波克罗夫斯基的关心了，至少妈妈是这样的。

有时波克罗夫斯基认出是我，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他几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有时他一夜一夜地用含糊不清、意思不明的词语跟某个人讲很久很久的话。他那嘶哑的声音沉闷地回响在他那窄小的房间里，犹如在棺材里一样，发出低沉的回声。这个时候我就觉得特别害怕。尤其是临终时的最后一夜他就像发疯似的，痛苦极了。他全身疼痛，呻吟声撕碎了我的心。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处于恐惧中。安娜·费多罗夫娜一直在祷告，求上帝快点把他带走。请来了医生。医生说，病人肯定熬不到明天清晨。

老波克罗夫斯基在走廊里，守在儿子的房门口，有人在那儿给他铺了一张蒲席。他不时走进房间，那模样真是可怕；他悲痛万分，好像失去了魂一样，痴痴呆呆。他害怕得直摇脑袋，浑身发抖，不停地喃喃自语，自己跟自己讨论着什么。我觉得，他痛苦至极，快要疯了。

拂晓前，老人痛苦得心力交瘁，支撑不住，躺在自己的蒲席上睡着了，像死人一样。七点多钟，儿子快要咽气了，我叫醒了他的父亲。波克罗夫斯基十分清醒，跟我们所有的人告别，真奇怪，我哭不出来，但我的心已经碎了。

可以说最令我受折磨、最痛苦的是他最后的时刻，他用自己僵硬的舌头一直在请求什么，请求了很长时间。他的话我一点都不懂，我的心疼极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显得焦躁不安，老是希望完成什么事情，并且他那冰冷的手竭力做着手势，然后又用嘶哑、低沉的嗓音苦苦哀求。可是他的话只是一些不连贯的声音，我还是什么也没听明白。我把所有的人都叫到他身边，给他喝水，但是他依然伤心地摇头。我最后终于明白了他要什么，他希望拉起窗帘，打开百叶窗。他大概想最后一次看看天，看看外面，看看太阳。我拉开窗帘，然而，这个太阳应升起的早晨却是凄凉而又阴沉，犹如可怜的快要离开人世者正在渐渐熄灭的生命。蒙蒙细雨高声打着玻璃窗，形成一股股又冷又脏的水流，四周一样阴暗。黎明的惨淡的光亮十分微弱地照进了房间，勉强与圣像前长明灯颤抖的火光争辉。快要离世的人悲凄地望了我一眼，摇摇头。不一会儿，他就死了。

安娜·费多罗夫娜亲自料理丧事。她买了一口极其普通的棺材，雇了辆拉货的大车，为了抵销丧葬费用，安娜·费多罗夫娜拿走了死者全部的书和物品。老人与她争吵、叫喊，尽可能从她那里把书抢回来，并把这些书塞满所有的口袋，还塞到帽子里，哪里能塞就塞到哪里，他整整三天都带着这些书，甚至去教堂的时候他也没有把书放下。这三天里他好像失去了意识，像个傻子一样，一直在棺材四周忙活，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一会儿整理一下放在死者额头上的绦带，一会儿点起蜡烛，一会儿又把蜡烛拿走，看来他的思绪已经乱了，无法集中在一件事情上。妈妈和安娜·费多罗夫娜没有参加教堂里的安魂祈祷。妈妈病了，安娜·费多罗夫娜本来是打算去的，可是与老波克罗夫斯基吵了一架，就没去。到教堂去的只有我和老波克罗夫斯基。祈祷的时候，一种恐惧感在我的心头油然而生，好像是对未来的预感。在教堂里，我勉强支撑着自己。最后棺材盖上了，钉上了钉子，装上了大车，运走了。我跟在后面送葬，只走到街的尽头。马车跑得快了起来。老人跟着马车跑起来，放声大哭，他的哭声随着奔跑而发抖，时断时续。可怜的老人在奔跑中把帽子掉到了地上，也不停下捡。他的头被雨水淋湿，又刮起风来，潮湿的寒风抽打、刺痛他的脸。老人似乎没有感觉到恶劣的天气，一边哭着，一边在马车的两边跑来跑去。他那破旧的衣襟，像两只翅膀一样，随风飘落，衣服的每个口袋里都有书本露出，手里还有一本大书，被他紧紧地抱着。过往行人脱下帽子，在胸前画十字。有些人停下脚步对可怜的老人连声感叹。书本不时地从口袋里掉下来，落在泥水之中。好心人叫住他，告诉他东西掉了，他捡起书本，又去追赶灵柩。在街道的拐角处，一个讨饭的老太婆硬要跟他一起去送葬，大车终于转过街角，离开了我的视线，消失不见了，我动身回到家，悲痛欲绝地扑到妈妈怀里，紧紧地抱着她，吻她，失声痛哭，我害怕地依偎着她，仿佛竭力要把我的最后一个朋友抓住，把她紧紧地搂在怀抱里，不让她死去……但是死神已经站在可怜的妈妈面前了！

马卡尔·阿克列谢耶维奇，为昨天您陪我到岛上[35]散步，我多么感激您啊！那里空气多么清新，景色多么宜人，绿树成荫，苍翠一片啊！我很久没有见过花草树木了，病中我总觉得自己快死了，一定会死的，您想想看，我昨天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和什么样的心情啊！昨天我有点伤心，请您不要见怪。其实昨天我心情很好，很轻松，但是在我最幸福的时刻会无缘无故地伤心。至于我哭，那没有什么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我多愁善感，容易受到刺激；我对外界的印象都是病态的。没有一丝云彩的，苍白的天空，夕阳西下，黄昏的寂静——这一切景象，我也不知为什么，昨天竟使我触景生情，难过又痛苦，心中堵得难受，就想掉眼泪。可是为什么我要给您写这些呢？心里想的不一定能说出来，要再告诉别人就更难了，不过您是能够理解我的。又是悲伤又是欢笑！说真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是多么善良啊！昨天您盯着我的眼睛，想从中看出我的心思，只要我高兴，您就高兴。每走过一丛花木，一条林荫道，一条小溪，您总会停下来，站在那，整理好衣服，看着我的眼睛，仿佛在向我展示您的领地。这证明您有一颗善良的心，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爱您。好了，再见吧。我今天又病了，昨天我的脚踩到了水里，着了凉。不要忘记我，请常来看我。

您的瓦·多

6月11日

我亲爱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我本以为，亲爱的，您要用真正的诗来描述昨天的一切呢，可您只写了总共一张信纸。我是说，虽然您在您的信中写得不多，但您写的异乎寻常地美妙。大自然啦，乡村的各种景色啦，还有其他的各种感觉，总之，所有的一切您都描写得很好。可是您瞧，我就没有这样的才能。即使我涂满十页纸，也是什么都表达不出来，什么都描述不出来。我曾经试过。我的亲爱的，您在信中说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宽厚的人，不会做损害他人的事，能理解大自然所表现出来的上帝的仁慈，最后，您还对我大加赞扬。您说的这一切都是对的，亲爱的，这一切都没有错。我确实是一个如您所说的那样的人，这一点我自己也知道；可是读完您的来信，我的心不由得还是深受感动，随后各种令人痛心的思绪就出现了。现在请您听我慢慢道来，亲爱的，我要讲一些事情给您听，我的亲人。

从我开始参加工作，才只有十七岁的时候说起，我在单位工作已经快满三十年了。当然，不用说，我已经穿破好几套制服；我变得成熟，变得聪明，也见识了不少人。活到现在，可以说，我在这世上没有白活，甚至有一次我还被提出授予十字勋章呢。也许您不相信，可我没有对您说谎，真的。那又怎么样呢，宝贝儿，总会有坏人对别人的好事心怀不满！我告诉您，我的亲人，就算我是一个无知之人、愚蠢之人，但我的心同别人的心还是一样的。可是，瓦莲卡，您知道坏人对我做了些什么吗？他们对我的所作所为，说起来都丢人；您会问我，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呢？无非因为我老实，因为我不爱声张，因为我善良！他们看我不顺眼，因此他们就整我。起初是这样开始的，他们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这个，您那个。”后来就变成：“什么都不必问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现在他们就直接说：“不用说，这是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干的！”亲爱的，您看见了吗，事情是怎么演变的：现在什么事都怪在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头上；他们能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在机关里搞得尽人皆知，不仅如此，他们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几乎把我当成骂人的代名词。我什么都不符合他们的口味，他们挑剔我的靴子，指责我的制服，说我的头发，甚至我的身材；什么都看不顺眼，什么都得重来。我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重复这一套，天天如此。我都习惯了，因为我这个人老实本分，因为我是个小人物；但是，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我伤害过谁吗？难道我抢了谁的官位？我在上司面前说谁的坏话了吗？我请求过奖赏吗？我搞过什么阴谋诡计吗？您想到这样的事都觉得是罪过，唉，亲爱的，我怎么会去干这种事呢？您只要仔细想想，我的亲爱的，我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搞阴谋诡计，沽名钓誉吗？那求主宽恕，为什么这些倒霉的事都落到我的头上呢？您倒是认为我是一个可尊敬的人，可是，亲爱的，您比那些人好多了，好得没法比。什么是公民的最高美德呢？前几天，在一次私人谈话中，叶夫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发表高论，他说公民最重要的美德就是会赚钱。他这是开玩笑（我知道他是开玩笑的），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一个人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我就从不依赖别人。我有一块自己挣来的面包，的确，这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面包，有时甚至又干又硬，但是，这块面包是我劳动所得，我可以问心无愧地享用它。有什么办法呢？我自己也知道，我做的不过是抄抄写写的工作，干得并不多；可我还是引以为豪；因为我在干活，我在流汗！是，说真的，我抄抄写写，又有什么不好呢？难道抄抄写写也是罪过吗？他们说：“他就是抄写！”“这个如同耗子般的小官吏在抄写！”难道抄抄写写就不体面了吗？我抄写得是那么清晰，那么好，那么赏心悦目，大人看了也十分满意；一些重要的文件都是我替他抄写的。是的，我写的东西没有文采，这我知道，我就缺少这该死的文采；就因为这个原因我的职务才升不上去，就连现在给您写信，我的亲爱的，也是直来直去，简简单单，心里想什么就写什么……这些我全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大家都去写作，那么谁来抄写呢？我提出这个问题，请您回答我，我的亲爱的。

现在我已经意识到，我还是有用的，我是必不可少的，不能用胡言乱语把别人搞糊涂。好吧，如果他们认为我是耗子，就算我是只耗子吧！可是这耗子是有用的，这耗子能带来好处，这只耗子是可靠的，还要给这只耗子奖赏，您就该知道这是一只什么样的耗子吧。不过，这个话题说得够多了，我的亲爱的；要知道，我本来没想谈这些，只是心里有点火气。有时候公平地对待自己毕竟是愉快的。再见吧，我的亲人，我的好心的安慰者！我一定去，我一定去看您，我的心肝宝贝儿。您暂时不要烦闷。我会带书给您的。好啦，再见吧，瓦莲卡。

对您衷心的关怀者

马卡尔·杰武什金

6月12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我正在匆忙中给您回信，我手头的活很忙，必须按期完成。您瞧，是这么回事：您可以买到一样好的东西了。费多拉说，她的一个熟人要卖掉制服，完全是新的，还有内衣、背心和帽子，听说，所有的东西极其便宜；您应当买下来。因为您现在还算富有，而且您有钱；您自己说有钱。请您千万不要舍不得花钱，要知道这些都是生活必需品。您看看您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多旧了啊。多难为情，补丁摞着补丁。我知道，您没有新衣服，虽然您硬说您有。只有上帝知道您把衣服卖到哪里去了。现在您就听我的建议，买下来吧。为了我，您就这么做吧；如果您爱我，您就买下来吧。

您送我几件内衣做礼物；但是，听我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在我身上太破费了。您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简直太多了，这不是开玩笑嘛！唉，您真喜欢乱花钱！我不需要，这一切都是多余。我知道，我也深信您爱我；其实，用礼物来告诉我是多余的；接受您这些东西，我心里伤心；我知道那些东西得破费您不少钱。到此为止，再也不要送礼物给我了，您听见没有？我求您啦。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请求我把我的笔记的续篇送给您，您希望我把它写完。我都不知道已经写出来的部分我是怎么写出来的！可现在要我说以前的事情，我已经缺少勇气；我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它了；那些回忆对于我来说太可怕了。要讲到我那可怜的妈妈，讲她撇下她可怜的孩子，让她的孩子成为这群恶魔的猎物，我就万分悲痛。这一切依然记忆犹新，我还没有清醒过来，更不用说平静下来了，虽然这一切已经过去一年多了。这一切您都是知道的。

我对您说过安娜·费多罗夫娜现在的想法；她指责我忘恩负义，一直否认她与贝科夫先生合谋所干的坏事！她叫我上她那里去；她说我在讨饭，说我走到邪路上去了。她说，如果我回到她那里去，她就去找贝科夫先生把事情搞定，一定要让他向我赔罪，改过自新。她说贝科夫想给我一笔陪嫁。见鬼去吧。我在这里与您，与善良的费多拉在一起挺好，她对我的依恋使我想起我那死去的老保姆。您虽然只是我的远房亲戚，可是您以您的名义保护了我。而他们，我不认他们是亲戚；只要我做得到，我要忘掉他们。他们到底还要把我怎么样呢？费多拉说，他们说的全是骗人的话，说他们最后会撇下我不管我的！求上帝保佑，但愿如此！

瓦·多

6月20日

我的亲爱的宝贝儿：

我想给您写信，可又不知道从何开始写起。事情真是奇怪，亲爱的，我现在同您居然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是说，我的日子从没有过得像现在这么快乐。是呀，就好像上帝给了我一个小家，给了我一家人似的。您是我的好孩子！我送给您的那四件衬衫有什么好提的呢。要知道您是需要的，我是从费多拉那里知道的。能够满足您的需要，这对于我，亲爱的，是极大的满足与幸福，您就别管我了，宝贝儿。别干涉我，也别驳我的面子。我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亲爱的。现在我回归正常的生活了。第一，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生活，因为您就住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成为我的安慰；第二，今天有一个住户，我的邻居拉塔扎耶夫，就是那个家里经常举办作家晚会的文官，邀请我去喝茶。今天有个聚会，我们要朗读文学作品。您瞧，我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亲爱的，您看吧！好啦，再见啦。您要知道，我写的这一切并没有别的目的，只不过是告诉您，我过得非常满意。亲爱的，您让捷列扎告诉我，您需要刺绣用的彩色丝线。我去买，亲爱的，我去买，我一定把丝线买回来。明天我就能非常高兴地让您称心如意。我也知道在哪里可以买到。

依然思念您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6月21日

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小姐：

我的亲爱的，我要告诉您，在我们住的地方发生了一件极其凄惨的事，的的确确让人痛心的事。今天早晨四点多钟，高尔什科夫的一个小孩死了。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是猩红热还是什么别的病，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去看望了高尔什科夫一家。唉，亲爱的，他们是多么穷啊！家里乱糟糟！这也不奇怪；全家就挤在一间屋子里，只是为了体面才用屏风隔开。棺材就停放在家里，棺材很普通，但是相当漂亮；他们买的是现成的。孩子才九岁左右，听说是一个很有希望的孩子。瓦莲卡，看着他们真可怜啊！孩子的母亲没有哭，但是那么的忧伤，可怜。从肩上卸掉了一个包袱，他们也许会感到轻松一点。不过他们还有两个孩子，一个还在吃奶，一个是小姑娘，大概才六岁多一点。看到孩子在受苦，而且还是亲生的骨肉，可是又无能为力帮助他，说实在的，这可真不是滋味！父亲坐在一把破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浸满油渍的燕尾服。他在流泪，也许不是因为痛苦流下的眼泪，而是习惯性地，他的双眼已经溃烂。他真是一个怪人！只要有人与他说话，他就脸红，很困窘不知该说什么。小姑娘，也就是那个小女儿，身体倚着棺材站着，是那么的可怜、悲伤、心事重重！瓦莲卡，亲爱的，我不喜欢小孩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让人不愉快！地板上一个用破布缝制的布娃娃，躺在她的脚边，她也不玩。一个手指头放在唇上，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女房东给了她一块糖，她拿上，并不吃。真可怜，瓦莲卡，是不是？

马卡尔·杰武什金

6月22日

亲爱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我把您的小册子送还给您。这是一本没有价值的小册子！您就不应该借。您是从哪里挖出来这么一件宝贝？不开玩笑，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难道您喜欢看这样的书吗？这几天有人答应帮我借点书看看，如果您想看，我将与您一起分享。现在就得说再见。真的，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写下去了。

瓦·多

6月25日

亲爱的瓦莲卡！

事实上，我确实没有看过这本书，宝贝儿。不错，我看了几页，发现全是胡编，写的东西就是为了搞笑，给人们逗乐。嗯，我以为，这本书就是为了让人开心，说不定瓦尔瓦拉会喜欢的，于是我就把它捎给您了。

这不，拉塔扎耶夫答应给我一些真正的文学书，这样，您将也会有书看了，亲爱的。拉塔扎耶夫精通文学，是个行家，自己也写，写得还不错呢！他的文笔活泼，有了不起的文采，就是说，他写的每句话都有文采，所有的话里都有，连最空洞的话里都有，甚至在最普通、最粗俗的话里也有，有时我与法尔多尼、捷列扎的对话，在他笔下也显示出文采。我常常参加他们家的晚会。我们抽着烟，他给我们读他的作品，能读四五个小时，我们一直听。这简直是美味，不是文学。美极了，鲜花，简直是鲜花，从每一页上都能采集一束鲜花。他总是彬彬有礼，心地善良，温和亲切。唉，在他面前我算得了什么？算得了什么呢？什么都不是。他是一个有名望的人，而我呢？默默无闻，简直不存在，可是他待我很好。我常常给他抄写一些稿件。瓦莲卡，您别以为这是什么交易，别以为我帮他抄写，他才对我好。您别信那些闲言碎语，亲爱的，千万别相信那些闲话。不，这是我自己愿意干的，我为了使他高兴才这么做的，而他待我好，也是为了使我高兴。对人要礼尚往来，这我懂，亲爱的，他是个好人，很好的人，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作家。

文学是好东西，瓦莲卡，是非常好的东西，这是我前天从他们那儿知道的。而且是非常深奥的东西！文学能振奋人心，指导人的心灵，关于这一切，在他们的书里，还写了很多。写得真好！文学是一幅画，也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文学是一幅画，是一面镜子；它是激情的抒发，是委婉的批评，是有益的教诲，也是一种文献。所有这些我都是在他们那学来的。亲爱的，坦白跟您说吧，坐在他们中间听还行（可能，也跟他们一样抽着烟斗），等他们一旦开始争论各种问题，那我就简直插不上话了，这时候，亲爱的，我和您就只有甘拜下风了。这时我简直就是个木头桩子，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因此整个晚上都在寻找，如何才能在大家谈论的话题中哪怕插上一句也好，可是好像故意作对似的，半句话也找不到。瓦莲卡，我真为自己感到可怜，什么都不懂，真像谚语里说的，光长个头，不长脑子。现在空闲时间我都做些什么呢？睡觉，像个傻瓜似的。要是不睡觉，做点高兴的事会更好；比如坐下来写点什么。既对自己有益，对别人也好。是啊，亲爱的，您只要瞧瞧，他们能挣多少钱啊，愿主宽恕他们！就拿拉塔扎耶夫来说吧，他能挣多少钱啊！写一个印张对他来说算什么呢？有时候一天他能写五个印张，他说，每一张他能挣三百卢布。随便写一个笑话或者写一件什么有趣的事，就是五百卢布，你爱给不给，无论怎样都得给，要不然下次就得往口袋里放一千个卢布了。您觉得如何，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太了不起了！他手头有一小本诗稿，都是些短诗，七千卢布，亲爱的，他要七千卢布，您想想看吧。这简直就是一笔不动产，一幢豪宅啊！他说，他们给他五千卢布，可是他不乐意。我就劝他说，您就收下吧，老兄，毕竟这是五千卢布啊！不行，他说，他们会给七千的，这帮骗子。他真精明！

亲爱的，既然我们谈到这儿，我干脆从《意大利的激情》[36]中抄录一小段给您看。这是他一部作品的书名。您不妨读一读，瓦莲卡，然后自己判断一下。

……弗拉基米尔哆嗦了一下，激情在他身体里疯狂地奔涌，他的血液沸腾起来……

“伯爵夫人，”他叫道，“伯爵夫人！您知道吗，这种激情有多么可怕，这种疯狂是多么无边无际？不，我的梦想没有欺骗我！我爱您，热烈、疯狂、失去理智地爱您！你丈夫全身的血液也浇不灭我心中疯狂的、痴情的激情！任何微不足道的障碍也阻挡不住摧毁一切的地狱般的火焰，它烧灼着我的疲惫不堪的胸膛。啊，齐娜伊达，齐娜伊达！……”

“弗拉基米尔！……”伯爵夫人倚在他的肩头，情不自禁地低声唤道……

“齐娜伊达！”兴奋的斯梅里斯基叫道。

从他的胸膛里发出一声叹息。爱情的祭坛上燃起了熊熊烈火，灼烧着两颗不幸的受难者的心。

“弗拉基米尔！……”伯爵夫人陶醉着低声唤道。她的胸脯上下起伏，两颊涨得绯红，眼睛在燃烧……

一个新的、可怕的结合完成了！……

……

半小时之后，老伯爵走进自己太太的小客厅。

“怎么样，宝贝儿，你没有吩咐为我们尊贵的客人端上茶炊吗？”他说着，爱抚地拍拍妻子的脸颊。

那么亲爱的，我要问问您，在看完这段描述后，你有何感想？的确，写得有一点过分，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确实写得不错。写得好就是好！下面我再从中篇小说《叶尔马克和久列伊卡》[37]中抄一段给您看。

您可以想象一下，亲爱的，野蛮而可怕的西伯利亚征服者，哥萨克叶尔马克，爱上了西伯利亚王库丘姆的女儿久列伊卡，她是被他俘虏来的。您瞧，这个故事直接取材于伊凡雷帝时代，下面是叶尔马克与久列伊卡的对话：

“你爱我，久列伊卡！哦，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我爱你，叶尔马克。”久列伊卡轻声说。

“苍天和大地啊，我感谢你们！我真幸福……你们给了我一切，一切，给了我那激荡的心灵从少年时代起就追求的一切。我的指路明星啊，就是你把我引到这儿来的，就是因为这个你才领我越过石林地带来到这里！我要向全世界展示我的久列伊卡，无论是人，还是疯狂的恶魔，都不敢对我加以责难！哦，但愿他们能够理解她那颗温柔的心默默承受的痛苦，但愿他们能看到我的久列伊卡的一滴泪珠是一首完整的诗！哦，让我用热吻来拭去这滴泪珠，让我吮干它吧，这滴圣洁的泪珠……非人间的泪珠！”

“叶尔马克，”久列伊卡说，“世界是凶恶的，人类是不公平的！他们会迫害我们，他们会谴责我们，我的亲爱的叶尔马克！一个在西伯利亚故乡的冰雪中，在父亲的帐篷中长大成人的可怜的姑娘，如今来到你们这个冰冷的，残酷无情、只图私利的世界里，她该怎么办呢？人们不会理解我的，我的情人，我的爱！”

“那么到时，哥萨克的马刀就要在他们的头上呼呼作响了！”叶尔马克怒目圆睁，疯狂地叫道。

瓦莲卡，当叶尔马克知道他的久列伊卡被人杀害，他会怎么样呢？瞎眼的老人库丘姆，趁叶尔马克不在，利用漆黑的夜，潜入他的帐篷，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想以她给夺去他的权杖和王位的叶尔马克以致命的打击。

“我喜欢在石头上磨刀霍霍！”叶尔马克狂怒地喊着，一边在萨满教巫师的石头上磨他的钢刀。“我要他们的血，他们的血！我要把他们砍死！砍死！砍死！”

在这之后，叶尔马克因为失去自己的久列伊卡而痛不欲生，纵身跳入额尔齐斯河，于是一切也就到此结束了。

对，比如说，还有这么一小段，纯属玩笑，是为了逗人发笑的：

“您认识伊万·普罗科菲耶维奇·热尔托普兹吗？嗯，就是那个在普罗科菲·伊万诺维奇的腿上咬了一口的那个人。伊万·普罗科菲耶维奇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但是品德却十分高尚；与此相反，普罗科菲·伊万诺维奇非常爱吃蜜饯小萝卜。当彼拉盖娅·安东诺夫娜与他熟识的时候……您认识彼拉盖娅·安东诺夫娜吗？嗯，就是那个老是反穿裙子的女人。”

这真是笑死人了，瓦莲卡，简直笑死人了！他给我们念这段的时候，我们笑得前仰后合。他这个人啊，愿主宽恕他吧！不过，亲爱的，这一段写得虽然很新颖，有点轻薄，然而却没有什么坏处，没有任何自由放纵的思想。应该指出，亲爱的，拉塔扎耶夫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因此和别的作家不一样，他是一位优秀的作家。

说真的，有时候我的脑子里也会突然冒出个念头……嗯，如果我也写一点东西，那会怎么样呢？嗯，比如说，我无缘无故地忽然出了一本书，书名是《马卡尔·杰武什金诗集》！我的小天使，那时您会说些什么呢？你觉得这事如何，您心里会怎么想？亲爱的，如果我的书问世，我的想法是我绝对不敢在涅瓦大街上露面了。到时人人都会说，看，过来的那个人就是文学家和诗人杰武什金，他们会说，这就是杰武什金，这可叫我怎么办呢？再比如说，那时我拿我的靴子怎么办呢？顺便告诉您，亲爱的，我的靴子几乎总是打满补丁，而且说实话，靴掌都快要掉下来了，非常不体面。当所有的人都知道作家杰武什金的靴子上净是补丁，那可怎么办！要是有一位伯爵夫人或者公爵夫人知道了，她会说什么呢，亲爱的？也许她不会注意到这些；因为我想伯爵夫人们是不会注意靴子的，况且这又是一双小官吏的靴子（要知道，靴子与靴子是不同的），但是别人会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如果朋友们想出我的丑的话，那个拉塔扎耶夫就会第一个把我的丑事说出去；他常常去B伯爵夫人那拜访，他说，每次去她那儿都很随意。他说，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是一位很有文学修养的女人。这个拉塔扎耶夫啊，太机灵啦！

不过，这个话题已经讲得够多的了，我之所以写这一切只为了好玩，我的小天使，就是为了让您高兴。再见吧，我的亲爱的！我给您写了这么多，这实在是因为今天我的心情不错。今天我们一块在拉塔扎耶夫家里吃的午饭（他们很喜欢胡闹，亲爱的！），竟然还喝了罗马涅酒[38]……哎呀，我给您写这些干吗呢！您就随意看吧，不过千万别以为我有什么想法，瓦莲卡。我只是随便写写。书我会捎给您的，一定会的……我们这里正在传看一本保尔·德·柯克[39]的一部作品，不过，亲爱的，保尔·德·柯克的书是不适合您看的。……不行，不行！他的书您看不合适。听说，亲爱的，他激起了全彼得堡所有批评家对他的气愤。给您捎去一磅糖果，特意为您买的。

您吃吧，亲爱的，希望您吃每一块糖果的时候都想起我。不过吃水果糖您别嚼，要慢慢吮着吃，不然牙会痛的。您大概也喜欢吃蜜饯吧？请写信告诉我。好了，再见啦，再见，我的亲爱的，愿基督与您同在。

永远思念您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6月26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费多拉说，有人很同情我的处境，只要我愿意，他们会给我谋得一个不错的工作，当家庭教师。您觉得怎么样，我的朋友，去还是不去？当然，这样我就不会再拖累您了，况且这个工作看上去还是不错的；但是从另一方面说，到一个陌生人的家里，我还是觉得害怕。他们是地主，他们会打听我的情况，问这问那，我该怎么说呢？再说，我是个性格孤僻的人，怕见生人，只喜欢在住惯的角落里一直待下去。住习惯了的地方，似乎感觉比较好。虽然日子过得比较苦，但感觉还是老地方好。再说，这工作还需要出远门，究竟去干什么只有上帝知道；也许说不定就是让我照看孩子。况且他们又是什么人啊，两年当中已经换了三个家庭女教师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帮我拿个主意吧，去还是不去？唉，您怎么总也不来看我呢？只是偶尔来一趟。差不多只有在星期天做弥撒的时候，我们才能见面。您也太孤僻保守啦！您跟我一样！要知道我可算是您的亲人呀。您不爱我，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常常觉得一个人很凄凉，有的时候，特别是黄昏时分。我孤零零一个人坐着，费多拉出去了。我坐在那就想啊想，想起了过去的种种往事，既高兴又悲伤，一切就仿佛在眼前掠过，像在迷雾中显现。一些熟悉的面容出现（我几乎看得很真切），最常见的是妈妈……我做了一些多可怕的梦啊！我觉得我的身体垮了，非常虚弱；比如说今天，早晨一起床我就觉得不舒服；另外，我还咳嗽得那么厉害！我觉得，我知道，我快要死了。会有人埋葬我吗？谁会为我送葬呢？有谁会可怜我呢？……也许我不得不死在陌生的地方，死在陌生人的家里，死在陌生的角落里！……我的上帝啊，生活是多么凄凉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的朋友，您为什么总给我买糖果呢？说真的，我不知道您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唉，我的朋友，别乱花钱，看在上帝的分上，别乱花钱。费多拉把我绣的一条毯子卖了，卖了五十个纸卢布。这很好了，我还以为卖不了那么多钱呢。我要给费多拉三个卢布，再给我自己做身普通的暖和的衣服。我要给您做一件坎肩，我亲手做，选一种好料子做。

费多拉给我借到一本《别尔金小说集》，如果您想看，我就给您捎过去。只是您千万别把书弄脏，别久借不还，因为书是别人的。这是普希金的作品，两年前，我和妈妈曾经一起读过这些小说，现在重读，真是伤心。假如您有什么书，也请给我捎来，只要您不是从拉塔扎耶夫那里借来的就行。如果他有什么作品出版，他一定会把自己的作品送给您吧。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怎么会喜欢他的作品呢？都是非常无聊的东西……好了，再见吧！我真是啰嗦！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唠叨，随便说些什么都好。这好比一剂良药，马上使人顿觉轻松，特别是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时候。再见，再见吧，我的朋友！

您的瓦·多

6月27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宝贝儿：

不要忧愁啦，这样做您怎么不害臊呢？别再这样啦，我的小天使，您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您没病，亲爱的，什么病也没有；您就像盛开的鲜花，真的风华正茂；虽然脸色有点苍白，可仍然像鲜花盛开。您的那些梦，那些幻影都是什么呀！真害臊，我的亲爱的，行啦，别再这样啦！您别在乎那些梦，根本不必在乎。为什么我就睡得好呢？为什么我就感觉不到什么呢？您瞧瞧我吧，亲爱的。我过自己的日子，睡得香，身体健康，像小伙子一样，看上去很精神。得啦，得啦，宝贝儿，您应该害臊。快改正过来吧。我知道您的那个小脑瓜，亲爱的，一有点什么事，您就会胡思乱想，发起愁来。为了我，您快别这样啦，我的心肝儿。去别人家工作？绝对不能去，宝贝儿，不行，不行，坚决不行！您怎么会想到这样做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而且还要出远门！不行，小宝贝儿，我不允许，我要竭尽全力反对您的这个打算。就是卖掉我的旧礼服，只穿一件衬衫流落街头，也绝不能让您缺吃少穿，受苦受累。不行，瓦莲卡，不行；我了解您！这是胡闹，纯粹的胡闹！我肯定，这一切都是费多拉的错，她就是个蠢婆娘，这全是她给您出的主意。而您，亲爱的，千万不要相信她。您大概对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吧？亲爱的……她就是个愚蠢的、爱吵架的、爱闹事的婆娘，她的丈夫就是让她折磨死的，不然就是她变着法儿惹您生气吧？不行，不行，宝贝儿，无论如何不行！到时我怎么办呢？我留下来能做什么呢？不行，瓦莲卡，亲爱的，您快把这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吧。您在我们这儿还缺什么呢？我们非常喜欢您，您也爱我们，那就这样平平安安在这里过自己的日子吧。做做针线活或者看看书，不做针线活也没关系，只要您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就好。您自己好好想想，您要是走了，那会是什么样子？……书我会给您弄到的，以后大概我们还会出去散步。只是您别再想走，亲爱的，别再想走，您要学聪明些，并且不要无事生非啦！我会来看您的，很快就去，不过作为回报，您得接受我坦率的忠告，别去，宝贝儿，千万别走！当然，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一个没有学问的人，因为贫穷，没有读多少书，不过这不是我想说的，也不是要谈自己，可是我要为拉塔扎耶夫说句话，不管您爱听不爱听，他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要为他说句公道话。他写得不错，很好，很好，相当不错。我不同意您的观点，无论如何不能同意。他的文笔十分华丽，情节起伏，形象生动，而且表达了各种各样的思想，写得很好！您读的时候也许没带感情，瓦莲卡，或许您读的时候心情不好，正为了什么事生费多拉的气，或者您那儿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不，您得带着感情去读，最好是当您满意快乐，心情愉快的时候读，比如说，您嘴里含着一块糖去读，就好了。我不否认（谁会否认这个呢），有比拉塔扎耶夫写得好的作家，甚至有比他写得强很多的作家，但是，他们写得好，他写得也好。他有自己的特点，写得也还行。他能偶尔写些东西，这就很好。好了，再见吧，亲爱的，我不能再多写了，我得赶快去做事了。您千万记住，亲爱的，我最宝贵的心肝儿，您要静下心来，愿主与您同在。

依然忠实您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6月28日

谢谢您的书，我的亲爱的，我们也要读普希金的作品了，而今天傍晚，我一定去看您。——又及

我亲爱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不，我的朋友，不，我不能再在你们这里生活下去了。我再三考虑，认为我拒绝这样的一份好工作是错误的。在那里，我至少可以有可靠的生活来源，我会努力做，我会去博得他们的好感，假如有必要的话，我甚至会努力改变自己的性格。生活在陌生人中间，寻求他人的恩惠，隐瞒自己的内心，并强迫自己，虽然这是痛苦和难受的，但是上帝会帮助我的。我不能一辈子不与人打交道呀。以前我就常常这样。我记得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寄宿学校读书，每到星期天都在家里欢蹦乱跳。有时候妈妈骂我一顿，我也满不在乎，我心里很高兴，很快活。等到天色渐黑的时候，我就无限愁绪涌上心头，因为九点钟我得回寄宿学校，那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冰冷冷的、严厉的。每到星期一，那些女学监的脾气特别暴躁，我心里很难过，总是想哭。于是我独自躲到一个角落里偷偷地哭，不让别人看见，免得别人说我懒，其实我根本不是因为要上学才哭的。嗯，这有什么呢？我逐渐习惯了，后来离开寄宿学校，与同学们告别的时候，我也哭了。我住在这里，拖累你们两人，我这样做是不对的。这个想法一直使我很痛苦。我坦率地把一切都告诉您，因为我向来跟您坦白惯了。难道我看不到费多拉每天都早早地起床，洗啊洗，一直忙到深夜吗？这个岁数该歇歇啦。难道我没有看见您，为我花费那么多钱，把您最后的一文钱都花掉，都花在我身上了吗？您不是一个有钱人，我的朋友！您在信中说，为了不让我受苦受穷，您要卖掉最后的一点东西。我相信，我的朋友，我相信您的善心，但是这是您现在这么说，现在您有了额外的收入，您得到了一笔奖金。但是以后呢？您自己也知道，我总爱生病。我不能像您那样去工作，虽然我内心非常乐意做，再说也并非总有活干。那我能怎么办呢？只能瞧着你们两个我心爱的人，让痛苦撕碎我的心，我如何才能帮你们忙，哪怕一点也好呢？您为什么那么需要我呢，我的朋友？我对您做过什么好事呢？我只是全身心地依恋您，强烈地、真挚地爱您，但是，我的命苦啊！我懂得爱，我能够爱，可是只能如此，我无法报答您给予我的恩德。不要再留我了，请您好好想想，再把您最后的决定告诉我。盼回复。

爱您的瓦·多

7月1日

胡闹，胡闹，瓦莲卡，简直是胡闹！只要您独自一人，您那小脑袋瓜就会胡思乱想，什么念头都出来了，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的！现在我可看到了，这一切都是胡闹。您在我们这儿还缺什么呢。亲爱的，您倒是说说看！我们爱您，您也爱我们，我们大家都感到很满足，很幸福，您还要什么呢？唉，您到那些陌生人家里做什么呢？您一定还不了解陌生人是什么样子吧？……那您为什么不问问我呢，我完全可以告诉您陌生人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了解他们，亲爱的，非常了解，因为我吃过他们的面包。他们很凶狠，瓦莲卡，非常凶狠，您那颗小小的心脏会受不了的，他们会用责备、埋怨和恶毒的眼神折磨您的心。您在我们这里感到温暖、舒心，就像躲在一个小窝里一样。再说您要是离开我们，我们就好像失去了主心骨，没有您，我这个老头可怎么办呢？我们不需要您？您没用？怎么会没用呢？您对我非常有用，瓦莲卡，您对我的影响非常重要……您瞧，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您，我心里就感到愉快……有时我给您写信，在信中述说我的所有感受，再从您那儿收到详细的回信。我给您买衣服，定做帽子，有时候您托我办点什么事，我也去办了……不，您怎么会没用呢？我已经老了，将来一个人可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呢？也许您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吧？瓦莲卡。不，您一定得好好想想这个问题，就是说：“我走了，他可怎么办呢？”我跟您过惯了，我的亲人。如果您走了，结果会是什么样呢？我只好去涅瓦河，了此一生。真的，我说的是真的，肯定会发生这样的事，瓦莲卡，没有了您，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唉，我的宝贝儿，瓦莲卡！您大概希望来一辆运货的大车把我拉到沃尔科沃去吧，只有一个要饭的老太婆踩着泥水给我送葬，在我身上撒上泥土，将我埋葬，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罪过啊罪过，好姑娘！真是罪过，实在是罪过！把您的书还您，我的好朋友，瓦莲卡，如果您，我的朋友，要问我对这本书的看法，那我要告诉您，我这辈子也没读过这么好的书。我现在思考自我，亲爱的，我怎么能像一个傻瓜似的活到现在呢？求上帝宽恕我吧！我做过什么呢？我难道是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野人吗？我怎么什么都不懂，亲爱的，真是一无所知啊！瓦莲卡，我就直接告诉您吧，我这人没有学问，以前看过的书很少很少，几乎没看过什么书。我读过《人的画像》[40]，这是一本写得很不错的书，还读过《用铃铛演奏各种曲调的男孩》[41]和《伊比卡斯的仙鹤》[42]，我就读过这几本书，其他的书我从来没有读过。现在，我读了您这本书里的《驿站长》。我要告诉您，亲爱的，竟有这样的事，人活着，却不知道身边有着一本书，书里面详尽地描述了他的一生。有些过去没有想到的事情，现在一开始读这本书，就一点点地全想起来了，全搞清楚了，全看明白了。另外，我喜欢您的这本书还有一个原因：有些作品，不管内容怎么样，你读啊读的，有时即使费尽心思，可是它高深莫测，你就是没法看懂。就说我吧，我很迟钝，天生迟钝，因此我读不了过于严肃的书。可是这本书呢，仿佛就像我自己写的。举个例子说吧，这就好像是我自己的一颗心，不管它是什么样的，在人们面前掏出来，再把它详细地描述下来。就是如此！这事看起来很简单，我的上帝，可不是吗！真的，我也能这样写，为什么我就不写呢？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跟书中写的完全一样，比方说，我也有过与可怜的萨姆松·维林[43]一样的生活处境。而且我们中间有多少萨姆松·维林这样可怜的苦命人啊！这一切写得多么生动感人！当我读到他这个有罪的人借酒消愁，喝得烂醉如泥，变得忧伤，整天盖着羊皮袄蒙头大睡，一想起他的迷途羔羊，心爱的女儿杜尼莎时，就伤心地痛苦，撩起脏兮兮的衣襟擦眼泪的时候，亲爱的，我差点也掉下泪来。是啊，这写得太自然啦！您说一说吧，这多自然啊！生活中确实有这样的事情，都是真人真事，我自己曾经亲眼见过，就发生在我们周围。远的不用说，就拿捷列扎来说吧，还有我们这里的那个穷文官，他也许跟萨姆松·维林一样，只不过姓氏不同，他姓高尔什科夫。这是很普通的事情，亲爱的，这样的事，无论是您还是我，都有可能发生。就是那些住在涅瓦大街或者滨河大道上的伯爵，他也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只是看起来不同而已，因为他们有自己的一套生活方式，比较高贵，但他也可能发生同样的事，什么都可能发生，同样的事情也会发生在我身上。亲爱的，就是这么回事，可是您还想离开我们，瓦莲卡，这真是罪过，这会要我命的。您会毁了您自己，也毁了我，我的亲人。唉，我的心肝，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把这些胡思乱想从您的小脑袋瓜里赶走吧，再不要无端地折磨我了。您是我的一只羽翼未丰的衰弱的小鸟，您怎么可能养活自己呢？怎么可能保住自己不受到别人算计和欺负！得啦，瓦莲卡，快点改正错误吧，不要听信那些胡诌的建议和闲言碎语了，把您的书再读一遍，用心地读，这对您会有好处的。

我向拉塔扎耶夫谈起了《驿站长》。他对我说，这已经是老书了，现在出版的书都带有插图，并配有文字说明。说实话，我也弄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不过，最后他说普希金很好，为神圣的俄罗斯增了光，还对我说了很多有关普希金的话。是的，很好，瓦莲卡，很好，您再把这本书用心地读一读吧，听从我的劝告，用您的顺从让我这个老头高兴高兴吧。那样，上帝会奖赏您的，我的亲人，一定会奖赏您的。

您真诚的朋友

马卡尔·杰武什金

7月1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今天费多拉给我拿来十五个卢布。我给了她三个卢布，这个可怜的人，她是多么高兴啊！我是在匆忙中给您写这封信的。我现在正在给您裁坎肩，料子好极了，淡黄色带小花的。我给您带去一本书，书里有各种小说，我读了几篇。您应该读一读其中的一篇，篇名叫《外套》。您约我跟您一块儿去看戏，这是不是太费钱啦？除非最便宜的楼上坐票。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到剧院去了，说真的，什么时候去过，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还是担心，这种想法是不是太破费了？费多拉只是使劲摇头，她说，您现在过日子一点都不量力而行，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您在我一个人身上花了多少钱啊！您要当心，我的朋友，可别出什么事情，费多拉还告诉我，据传闻，您好像因为没有付房租与女房东吵起来了。我真替您担心。好了，再见。我急着出去。有点小事，我要换一换帽子上的绸带。

瓦·多

7月6日

您知道吗？如果我们去剧院，那我就戴上我的新帽子，再披一块黑披肩。这样好不好呢？——又及

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小姐：

……我一直在想从前的事。是的，亲爱的，从前我们也胡闹过。我爱上过一个女演员，爱得发疯，这倒也算不上什么，最奇怪的是，我几乎从来就没有见过她。当时我与五个爱惹事生非的年轻人住在一起。我和他们厮混在一起，虽然我一直与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与他们厮混在一起。对，为了不甘落后，我对他们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随声附和。他们对我说了许多关于这个女演员的事！每天晚上，只要剧院一开演，他们就一窝蜂地（买必需品，他们从来没有一分钱）挤往剧院，坐在最高处的楼座，拼命地鼓掌喝彩，喊着女演员的名字，让她一次次地上台谢幕，简直跟疯了一样！回家之后，他们也不让人睡觉，整宿不睡地谈论这个女演员，每个人都把她叫作自己的格拉莎，大家都爱上了她一个人，每个人的内心之中都只有她这一只金丝雀。他们也挑起了我这个没有抵抗能力的人的渴望，我那个时候还很年轻，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就和他们一起去了剧院，坐在四楼的楼座里。至于看，我只看到大幕的一小角，但却听得很清楚。这个女演员的嗓子好极了，嘹亮、甜美，像夜莺一样！我们总是拼命鼓掌，大喊大叫，总之，闹到差点有人来干涉我们，有一个人还被拉了出去，真的。我走回家，一路上还陶醉其中。我口袋里只剩一个银卢布，离发薪的日子还差整整十天，亲爱的，您猜怎么着？第二天，上班之前，我拐进一个法国人开的化妆品商店，买了一瓶香水和一块香皂，把钱都花光了。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我要买这些东西？中午，我也不会去吃饭，老是在她的窗户下走来走去。她住在涅瓦大街，四楼。我回到家，在家休息了不过一个钟头，又去了涅瓦大街，目的只是为了从她的窗口下面经过。这种情况持续了一个半月，我一直就这样追求她。我还雇了一辆漂亮的马车，不时地在她窗前来回穿梭，结果弄得我精疲力竭，欠了债，之后我也不再爱她了，厌倦了！您瞧，亲爱的，一个女演员能把一个规规矩矩的人搞到如此地步！不过，那时我很年轻，还很年轻……

马·杰

7月7日

我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小姐：

本月6日您捎给我的那本书，现在赶紧还给您，同时在这封信里还要急于向您解释清楚。不好，亲爱的，不好，您不该使我陷入如此的绝境。亲爱的，我要说，任何社会地位都是命中注定的，全凭上帝的安排。这个人被指定发号施令，那个人则毫无怨言，唯命是从。这是根据人的能力来决定的。有的人擅长这个，有的人则擅长那个，而人的能力都是上帝亲自安排好的，我担任公职已有三十年左右了，我的工作无可指责。行为检点，规规矩矩。作为一个公民，就我自己的观点，我自认为有许多缺点，但同时也有不少美德。我受到上司的器重，大人自己也对我很满意，虽然至今还没有对我表示特别的垂青，但我知道大人对我是满意的。我活到头发花白的年龄，没有犯过大错。当然，谁能不犯点小错呢？人人都会犯错，连您也会犯错，亲爱的！但是，我从来没有做过犯法的事情，也没有傲慢无礼的行为，像违反什么法令，破坏公共安全，这些事我从来都没干过，从来没有。我还差点得了十字勋章呢，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这一切您凭良心，应该知道，亲爱的，他[44]也应该知道啊。既然要写作品，就应当什么都知道。不，我没有料到您会这样，亲爱的，不，瓦莲卡，我真没想到您会这样。

怎么！从此以后一个人就不能在自己的小窝里——不管是什么样的小窝，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了吗，安分守己，照俗语所说，不招谁惹谁，敬畏上帝，老实本分地生活；希望别人也不来招惹你，过问你的生活琐事，比如说，你有没有像样的坎肩，有没有齐全的内衣，有没有靴子，钉的什么鞋掌，吃什么，喝什么，抄写什么？……为了爱惜靴子，就算在马蹄不平的地方，有时候我都踮起脚来走路，亲爱的，这又有什么大惊小怪呢！为什么要写别人有时穷得连茶也喝不上呢？好像人人都一定得喝茶似的！难道我要朝每个人的嘴巴里看，瞧他吃什么吗？我这样侮辱过别人吗？没有，亲爱的，别人又没有招惹你，为什么要欺负人家呢？嗯，我再给您举个例子，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您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勤勤恳恳地工作，积极努力，简直没说的！上司也看重你（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器重你的），可是就是有人在你的眼皮底下，没有任何明显理由地，无缘无故地造谣中伤你。当然，确实有的时候你给自己做了一样新东西，因此高兴得睡不着觉，比如说，你高兴地穿上一双新皮靴，心里别提多美啦。这是真的，我有过这样的感受，因为看到自己的脚上穿着精致漂亮的靴子，心里就高兴，这一点描绘得相当真实！但是我一直感到十分奇怪，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本书，不为自己辩护呢，确实，他官职不小，年纪还轻，有时候喜欢大声训斥别人。但是，他为什么不能训斥呢？既然我们这帮人需要严厉训斥，他为什么不能训斥呢？嗯，我们比方说，这是为了摆摆架子，为了摆架子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必须让别人感到震慑，必须吓唬吓唬，因为，这只能在咱们两人之间说说，瓦莲卡，我们这种人不吓唬是什么也不肯干的，每个人都只想到什么地方弄个职务，说自己在哪儿任职，可是一碰到什么事情，他们就溜边儿了。官职有高低之分，因此，每个官员对别人的训斥，必须与他的等级完全相符，这样，训斥的腔调也就因官位而异，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我们每个人都会在别人面前摆架子，我们所有的人都是你训斥我，我训斥你，一个管着另一个，亲爱的，要知道，这就是世界之所以为世界的基础。没有这种相互防范，世界就没法存在，也谈不上秩序。我真感到奇怪，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怎么能轻易放过这样的侮辱！

为什么要写这种事情呢？有什么必要？难道读者中有什么人看了这小说，就会给我做件外套吗？他会给我买双新靴子吗？不会的，瓦莲卡，他们读完之后还要求把故事继续写下去。有的时候，你东躲西藏，躲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没有过错也要掩饰自己，不会在任何地方露面，因为你怕流言蜚语，怕他们捕风捉影，制造谣言，把你的公务生活、家庭生活都写到书里去，印出来，让大家阅读、取笑、议论！这样，你甚至都不敢上街了，因为作品里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现在光看走路的样子就能认出我们这种人来。唉，哪怕他在结尾处改改也好啊，写得温和点该多好！比如说，在人们把碎纸屑撒在他的头上这个情节[45]之后，插进一句：尽管如此，他还是个品德高尚的人，是个好公民，同僚们不该如此取笑他，他服从上司（这一点可以举个例子），从来不对别人使坏，信仰上帝，死后（如果一定要他死的话）有人哀悼。不过，最好还是不让这个可怜的人死去，而是这样写：他的外套找到了，那位将军了解到他的美德后，把他调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他升了官，加了薪，这样一来，您瞧，就做到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办公室的同僚们也就白费了心机，一无所获。如果是我，我就会这样写。他的那种写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有什么好呢？他那样写，只不过是我们日常平庸生活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子而已。再说，您怎么送这样的一本书给我看，我的亲人，这是一本怀有恶意的书，瓦莲卡，简直不符合情理，因为不可能有这样的小官吏。既然这样，我就得提出控诉，瓦莲卡，正式提出控诉。

您的最恭顺的奴仆

马卡尔·杰武什金

7月8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您最近发生的事和来信把我吓坏了，令我震惊，我感到困惑不解，费多拉给我讲了一切，我总算知道了原委。您为什么如此灰心、丧气，突然跃进那样的深渊呢，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的解释完全不能使我满意。您瞧，我坚持接受人家提供给我的那份好工作，还是对的吧。此外，最近的意外遭遇使我吓坏了。您说，因为您爱我，所以才迫使您瞒着我。其实，我早就明白，我对您亏欠太多。您曾经一再向我保证，您花在我身上的钱是您的存款，您说，是放在钱庄里以防万一的。现在我才知道，您根本就没有这笔钱，您不过是偶然听说了我困苦的境况，就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决定预支自己的薪水，在我生病期间，您甚至卖掉了自己的大衣。现在我知道了这一切，我的内心痛苦万分，我至今都不知道该怎么来面对这一切，怎样思考这一切。唉，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出于同情和亲情，好心地帮助我，这就已经足够了，后来真不应该把钱花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您背叛了我们的友情，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因为您没有对我坦诚相见。现在，当我看到您把自己的最后一点钱都花在给我买衣服，买糖果，带我出去玩，看戏和买书上，我现在为了这一切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为我不可饶恕的轻浮（因为我接受了您的一切，却根本没有关心过您）而悔恨。您原本用来让我快乐的一切，现在对我来说却变成了痛苦，留下的只有追悔莫及。我发现您最近闷闷不乐，虽然我自己也在提心吊胆地担心出什么事情，但是现在发生的事，都是我始料不及的。到底怎么了，您居然会灰心丧气到如此地步，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所有认识您的人现在会怎么想您呢？会怎么议论您呢？从前，我和所有的人都敬畏您，因为您心地善良，为人朴实，做事稳重，可您现在却突然染上这种让人讨厌的恶习，以前您好像从来没有过呀。费多拉告诉我，您喝得醉倒在大街上，后来警察把您送回了家。我听到这个事情，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啊！我惊讶得发呆，虽然我已经预知要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您已经失踪四天了。可是您想过没有，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的上司要是知道您不去上班的真正原因后，他会说什么呢？您说所有的人都在嘲笑您，还说人人都知道了我们的关系，我也成了您的邻居们嘲笑的对象。请您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并且，看在上帝的分上，安静下来吧。您和这些军官的事情也让我担心，关于这个情况，我了解得不太清楚，请您向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在信中说，您不敢向我坦白，担心因此会失去我的友谊；说在我生病的时候您很绝望，因为不知道怎么来帮我治病；说您卖掉一切是为了接济我，不把我送进医院；又说您到处借债，能借的都借了，并且每天都跟女房东发生争执，但是，这一切您都瞒着我。其实，这样更加糟糕，现在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您不愿意让我承认我就是造成您不幸处境的原因，可是您的做法让我感到加倍的痛苦。这一切令我十分震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唉，我的朋友！不幸是一种传染病。不幸的人和穷苦的人应该互相躲避，以免彼此传染，病得更厉害。我给您带来了许多不幸，那是您以前过着简朴和孤独生活时从未经历过的，这一切都在折磨我，令我伤心欲绝。

现在请您把一切都坦率地写信告诉我，您到底出了什么事，您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如果可以的话，请您让我的心安静下来吧。我在这里提到心的安静并不是因为我自私，而是出自我对您的友谊和我对您的爱，它们是任何东西都不能从我心中磨灭掉的。再见吧。急切地等待您的回信。您把我想得太坏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真心爱您的瓦尔瓦拉·多布罗谢洛娃

7月27日

我珍爱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好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一切又逐渐回到老样子。我想对您说，宝贝儿，您总是担心别人会对我有什么想法，关于这一点正是我急于要向您说明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对我而言，名誉比什么都珍贵。所以，为了您听到的那些关于我的不幸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要郑重地告诉您，我的上司目前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以后也不会知道，因此今后他们还会像从前那样尊重我。我只害怕一点：就是流言蜚语。我们这儿的房东太太就喜欢嚷嚷，不过，现在用您的十卢布还她一部分欠款后，她也就只是唠叨几句，此外不会再说什么。至于其他人，只要不向他们借钱，他们才不会说什么。最后我还想对您说，宝贝儿，我把您对我的尊重看得比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宝贵，尤其是在当下，在我的生活处于这无序的糟糕状态，您对我的尊重给了我安慰。谢天谢地，第一次打击和那些麻烦事都已成为过去。虽然其间由于我没有勇气和您分开，想把您硬留在身边，以至于在某些事情上欺骗了您，但是您并没有因此而认为我是一个背信弃义的自私的人。我爱您，您是我的小天使。现在我要努力工作，尽力做好分内的事。昨天，我从叶夫斯塔菲·伊万诺维奇家经过时，他竟然什么也没说。我不想瞒您，宝贝儿，债务压得我真有些喘不过气来，我的衣橱里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我求您，宝贝儿，不要因为这些而为我伤心难过。瓦莲卡，您再给我寄来五十戈比吧。啊，这五十戈比在刺痛我的心，事情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不是我这个老傻瓜在帮您——我的小天使，而是您，我可怜的孤儿在帮我啊！费多拉做得不错，她弄到一笔钱，而我目前还没有任何指望能弄到钱。将来哪怕有一丁点儿希望出现，我都会写信告诉您详情。可是，那些流言蜚语，最使我不安的便是那些流言蜚语。再见了，我的小天使，吻您的手，期盼您身体慢慢好起来。信写得很粗略，因为我要赶着去上班，我想用自己的勤勉来弥补工作中因粗心疏忽而造成的所有过失。至于我所遭遇的其他一些事以及和那些军官们发生的事，我到晚上再写信告诉您。

尊敬您并真心爱您的马卡尔·杰武什金

7月28日

唉，瓦莲卡啊，瓦莲卡！这一回有过错的确实是您啊，您应该受到良心的谴责。您的来信完全把我搞糊涂了，也让我很为难。现在，只要我一有空闲，我就反省自己，于是我发现，我是对的，而且完全正确。当然，我说的不是那些放荡胡闹的事情（那些事，宝贝儿，就让它过去吧），我说的是我爱您这件事，我爱您根本不是感情的一时冲动，它完全是理智的。宝贝儿，您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您知道这一切的原因，知道我为什么要爱您，您就不会说什么了。所有这些个道理您也只是说说罢了，我坚信，在您的内心根本不是这样想的。

宝贝儿，和军官之间发生的事情我自己都不明白，也记不清了。我有必要告诉您的是，我的小天使，在那之前我一直处于极度窘迫的状态。你想象一下，整整一个月，可以说，神经一直紧绷着。那状态简直不堪回首。我一直瞒着您，也瞒着这楼里的人，但是房东太太却总是不停地叫嚷。这对我来说倒也无所谓。可是，如果就让这粗俗的婆娘瞎嚷嚷吧，那一来很丢人，二来，不知怎么回事，她竟然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她大喊大叫，将这事叫得满楼的人都能听见。我吓呆了，只得用手捂住耳朵。但是，问题在于其他人并没有捂住自己的耳朵，相反，还会竖起耳朵听。现在，宝贝儿，我都不知道该躲到哪儿去才好……

唉，我的小天使，所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倒霉的事就已经要了我的命。突然之间，却又从费多拉那儿听说了那件奇怪的事：那个不正经的家伙竟然跑到您家，卑鄙地向您求婚，侮辱您。这事一定让您受到了伤害，受到了很深的伤害，我能体会到您的感受，因为我自己也感觉很受伤害，我气得快要发疯了，我的小天使，我失去理智，感觉彻底完蛋了。我发疯似的往外跑，瓦莲卡，我的朋友，我要去找他，找那个坏家伙。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又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就是不愿意让您，我的小天使被人欺侮！啊，真郁闷啊！那时天正下着雨，道路泥泞，我的心中满是忧伤苦闷！……我正打算往回返……就在这时，我又倒了霉，我的宝贝儿，我遇见了叶梅利亚，就是叶梅利亚·伊里奇。他是一个文官，我是说他曾经是一个文官，现在已经不是了，因为他已从我们那儿被开除了。我不清楚他现在在做什么，怎么过的日子，就和他走了，就是这样……唉，瓦莲卡，难道得知自己的朋友遭遇不幸、受人诱惑，您会觉得开心吗？第三天的晚上，叶梅利亚就唆使我去找他，找那个军官。我从看门人那儿打听到地址。说实在的，我早就注意过这个年轻人，还是他住在我们这个楼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了。现在我才感觉到，我做了件不光彩的事情，因为那天我被带去见他的时候，头脑已经不清醒。那天的事，说实在的，瓦莲卡，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只记得那儿有许多军官，或者是我眼花，以为有许多人——这只有上帝才知道。我记不得我说过什么，只知道，我慷慨激昂地说了许多话，后来，就被人家赶了出来，还被人从楼梯上抛了下来，那也不完全是抛，只是被推了一下。瓦莲卡，您已经知道我当时是怎样回的家，这就是事情的全部过程。当然，我让自己很丢脸，自尊心也备受伤害，好在这件事，除了您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谁都不知道，这样就可以权当没有这回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也许，是可以这样做的，瓦莲卡，您说呢？我就知道，确确实实发生过这么一件事：去年，我们这儿的阿克谢季·奥西波维奇就偷偷地这么干过，他用这种方式对付了彼得·彼得罗维奇。他将他叫到门卫室，就在那儿将一切处理利索，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很体面，因为这一切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见，我是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切的。当然了，我看见也无所谓，因为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在这之后，彼得·彼得罗维奇和阿克谢季·奥西波维奇竟然处得相安无事。您知道，彼得·彼得罗维奇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是对任何人都不会提起的，所以现在，他们见面仍会鞠躬、点头，仍会握手致敬。我不想争辩，瓦莲卡，也没有勇气和您争辩，我这一跤摔得很惨，最可怕的是我自己也认为很失败，但这一切确实是命中注定的。您也知道，命中注定是这样，想摆脱也摆脱不了。这就是我遭遇的不幸和灾难，我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您，瓦莲卡，这种事情，就是不读信，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宝贝儿，我有些不舒服，一点儿精气神都没有。现在我谨向您表示我对您的依恋、爱恋和尊敬，我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女士。

您最顺从的仆人马卡尔·杰武什金

7月28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您的两封来信我都读了，内心受到很大震动！您听我说，我的朋友，或者是您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写在信中告诉我的只是您所有不愉快事情中的一部分，或者……说真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来信所写的内容有些凌乱……请您到我这儿来一趟吧，看在上帝的分上，今天就来。对了，您听我的，就直接到我们这儿吃午饭得了。我还不知道，您在那儿过得怎样，您又是怎样和您的房东太太和好的。关于这些情况您什么都没写，好像故意避而不谈似的。好，就这样，再见！我的朋友，今天务必要来我这儿。您要是一直能来我们这儿吃饭的话，那就更好了，费多拉做饭很好吃。再见。

您的瓦尔瓦拉·多布罗谢洛娃

7月29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宝贝儿！

您很高兴吧，宝贝儿，上帝给了您恰当的时机让您报答我的恩情。我相信这一点，瓦莲卡，相信您有一颗天使般善良的心。我这样说不是责备您，只是您千万不要像以前那样责备我，数落我这么大年纪还瞎折腾，搞得麻烦事不断。唉，倒霉的事就这样。假如您一定要说道说道这些荒唐事，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是从您的口中，从我的朋友口中听到指责我的话，我心里不舒服！我这样说，您千万别生我的气，我心里满是苦闷。穷人总是固执任性的，这是天性，这一点我之前就有体会，现在则是更深切地感受到。穷人，他也会挑理儿，他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人世间，会斜着眼睛看每一个路人，并用窘迫不安的眼神关注周围的一切，留神听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听别人是不是在议论他，是不是在说他怎么怎么不好？每个人都知道，瓦莲卡，一个贫穷的人连一块破布都不如，也不会从任何人那儿得到哪怕一丁点儿尊重，只好让人家乱写一通！那些拙劣的作家，无论怎么写都是一个样！穷人身上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为什么就该是老样子呢？这是因为他们认为，穷人的一切都应当暴露于外，他们不应该有任何珍藏于心的东西，也不该有任何自尊心，哪怕一丁点儿自尊心也不应该有！前几天，叶梅利亚告诉我说，曾有个地方要给他赞助，每给他十个戈比就需要做一番正式审查。他们一定以为这十戈比是白送给叶梅利亚的，其实根本不是，他们出钱是为了要看到一个穷人寒酸的生活状态。宝贝儿，不知怎么的，现在连慈善这事都搞得很奇怪……也许一直就这样，谁知道呢？或许是他们不会做慈善，或许是因为太老道——两者必居其一吧。您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吧，那么我就给您讲讲吧！其他事情我们也许一窍不通，可是在这种事上我们是很清楚的。为什么一个穷人会知道这种事情，而且会思考这一切呢？为什么呢？——当然是经验啰！比如说，他会知道他身边有这么一位老爷现在正在去某个饭馆吃饭的路上，这位老爷会边走边自言自语，他会说：“嗨，这个穷文官今天会吃些什么呢？我要去吃浇汁的煎肉卷，而他呢，也许就喝没有一丁点儿油星的稀粥吧！”可是，我喝没有油的稀粥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就有这种人，瓦莲卡，这种人常常放在心中盘算的就是这些事。还有那些讨厌的专门写文章造谣生事的人，他们眼睛盯着的就是你走路时，是把整个脚掌踩在石子路上，还是踮着脚尖走。他们就曾经这么写过一个文官，一个九级文官，他的脚趾头从靴子里露了出来，衣服的袖肘也被磨破——那些人将所有这些都详细地进行描写，还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刊印出来……我的衣袖就是破的，可这与你有何干系？哦，瓦莲卡，假如您能谅解我说句粗话，那么我就要对您说，一个穷人在这方面和你们姑娘一样都有羞耻心。要知道你们在众人面前（请原谅我说这么粗鲁的话）绝不会脱光衣服，穷人也是一样的，也不喜欢别人偷窥他的隐私，并对他的家庭关系说三道四——就是这样。瓦莲卡，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要和我的敌人一起斥责我呢？他们那些人是故意要败坏一个正派人的名誉与尊严啊！

今天我在机关办公室里坐着就像一头小熊、一只拔了毛的麻雀，连我自己都为自己感到难为情，真是羞愧难当啊，瓦莲卡！要是你的胳膊肘裸露着从破衣服袖中露出来，或是衣服纽扣都勉强挂在线上晃荡，你自然而然也会感到羞愧。我恰巧就是这么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怎能不垂头丧气呢，用得着说吗！……今天，斯捷潘·卡尔洛维奇本人找我谈公事，说着说着，仿佛不经意似的插了这么一句：“唉，您那您，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老兄啊！”他并没有将他想说的话接着说出来，但是我已经猜出他的意思，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连我的秃顶都泛起红色。这种事其实没有什么，但终究让人心绪不宁，疑虑重重：他们别是打听到了什么吧？！上帝保佑，可别让他们打听到什么！我承认，我在怀疑一个人，非常怀疑。要知道，这些可恶的家伙什么都不在乎，他们会出卖你！你的私生活会因为半个戈比而被公开、被抖露，毫无神圣可言。

现在我已经知道我这事是谁干的了，是拉塔扎耶夫干的好事。他和我们机关里的一个人很熟。一定是在他们交谈时，拉塔扎耶夫将一切情况都夸大地渲染了一番告诉了那个人；或者，他是在自己的部门讲了这件事，然后又传到了我们部门。反正现在我们这儿没有人不知道的，他们还朝着您的窗户指指点点，我知道他们在指什么。昨天我去您那儿吃午饭的时候，他们所有的人都从窗户里把头探了出来，房东太太还说什么“老鬼和小姑娘好上了”，她甚至还用污言秽语来说您。但是这一切和拉塔扎耶夫卑劣的想法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拉塔扎耶夫企图把您和我写进他的作品中去，并用尖锐的讽刺笔调来描写我们，这是他亲口说的，是我们这儿的好心人讲给我听的。我现在整个人都蒙了，宝贝儿，不知如何是好。没有什么罪过是可以隐瞒的，我的小天使，我们触怒了上帝！宝贝儿，您说想送本书来给我解闷儿，可是，送什么书啊！宝贝儿，书算什么玩意？满纸谎言！小说也是一派胡言，胡乱杜撰，供闲着无聊的人们消遣阅读。请相信我说的，宝贝儿，相信我这么多年的经验。假如他们跟您提起什么莎士比亚，说，您瞧，文学界就有莎士比亚，那么，莎士比亚也是一派胡言，写出的文字都是为了诽谤污蔑。

您的马卡尔·杰武什金

8月1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不论什么事，您都别再纠结担心，上帝保佑，一切都会迎刃而解。费多拉给她自己，也给我弄到了一大堆活儿，我们已经在高高兴兴地着手干这些活儿了。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转。费多拉怀疑，我最近发生的那些不开心的事都与安娜·费多罗夫娜有关。但是，现在一切对我来说都已无所谓。我今天就特别开心。您想借些钱——千万别这么做！否则，将来要还钱的时候，您就要吃苦头了。所以您最好住得离我们近些，常到我们这儿来，别搭理您的房东太太。至于您的其他仇人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我相信那是您多虑了，一定是您胡乱猜疑，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瞧，上一次我就对您说过，您的语言表达很不流畅。好了，再见了，再见！您务必要来，我等着您。

您的瓦·多

8月2日

我的小天使，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我急于想告诉您，我的命根子，我的希望又出现了。可是对不起，我的小女孩，我的小天使，您不是在信中让我不要借钱的吗？亲爱的，不借钱不行。我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而您呢，说不定也会突然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那该怎么办？要知道您身体很虚弱，所以我要说，钱是一定要借的。是的，我要继续去借钱。

您知道吧，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在机关我和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是一个办公室。这不是您认识的那个叶梅利扬，此人和我一样，也是九等文官。在我们机关里，我和他几乎可以说是年龄最长，资历最老的职员。他心地善良，不自私，不爱多说话，看上去总让人觉得像头真正的熊。他业务能力极强，书法是纯英国式的，假如要说实话，那他写得真不比我差，是个值得尊敬的人！我和他素来交往不深，只是按照礼节告个别或打个招呼问声好；如果哪天我恰巧要用小刀，我就会对他说：“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请把您的刀子借我用一下吧。”总而言之，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说上这么几句话。可是今天他对我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怎么这么心事重重呢？”我看得出，人家是好意，所以就没对他隐瞒，将情况如此这样对他讲了一些，但没有将全部情况说给他听。有些事我是任何时候都不会说出来的，因为我没有勇气说，我只对他说手头有些紧之类的话。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说：“老兄啊，您该借点钱救救急，您到彼得·彼得洛维奇那儿借点吧，他会收取利息，但利息公道，不是很高，我就借过。”哦，瓦莲卡，我又有些心动了。我想了又想，或许上帝真会让彼得·彼得洛维奇发发善心借钱给我。我自己盘算了一下，若借到钱，既可以将房东太太的债务还掉，又可以给您点儿，还可以将自己浑身上下收拾利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丢人现眼。现在，我就是坐在那儿不动，心里也是战战兢兢的，这还不算，那些喜欢嘲弄别人的家伙还总是笑话我，让他们见鬼去吧！另外，大人们有时也会经过我们的办公桌，哦，上帝保佑，千万别让他们注意到我，发现我衣着这么不成体统！在他们看来，衣冠整洁是最重要的。他们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可是我却羞愧得要死——一定会这样。正因如此，我要将自己的羞耻心收起并塞到破口袋里，直接去找彼得·彼得洛维奇。我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却又害怕希望落空而内心焦虑——这复杂的感情混杂在一起。唉，瓦莲卡，结果却是一场空啊！那天他正忙着什么事，在和费多谢伊·伊万诺维奇说话，我从侧面走到他跟前，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彼得·彼得洛维奇，哎，彼得·彼得洛维奇！”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就对他如此这般讲了自己的情况，并提到借三十卢布等等。刚开始他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再次向他做了解释后，他笑了起来，却什么也没说，沉默不语。我又把我的请求重复了一遍，而他只是问了我一句——您有东西作抵押吗？他说这话时连看也没看我一眼，自己只顾埋头看文件、写东西。我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我说，“彼得·彼得洛维奇，我没有可做抵押的东西。”我又向他说明，说我一领到薪水就将钱还给他，一定还，最先还。就在这时，有人把他叫走，我等了他一会儿，他回来后就开始削笔，好像没看见我似的。我再一次提起我的请求，我说：“彼得·彼得洛维奇，能不能想想办法？”他依然默不作声，就像没有听见。我站在那里，等了又等。好吧，我心里嘀咕，我就再试最后一次吧，于是我拉了拉他的衣袖。他哪怕随便说一句也行啊！可是，他削好鹅毛管笔就又开始写起来。我也就离开了。宝贝儿，您瞧见了吧，他们也许都是很不错的人，但是太傲慢，非常傲慢——可是我又能怎么办！我们又能把他们怎么样，瓦莲卡！我只是想把这一切跟您说说而已。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知道这事也笑了，摇了摇头，不过，他依然要我相信会有办法的。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真是个好人，瓦莲卡，他还答应给我介绍一个人，这个人住在维堡街，也放贷，是个十四等文官。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保证，这个人一定会将钱借给我们。所以，我明天就去找他，我的小天使，好吗？您认为怎么样呢？要知道，再借不到钱可就糟糕了！房东太太就快把我赶出来了，伙食也不想给我供应。还有，我的靴子已经破烂不堪，衣服上的扣子也参差不齐……我几乎一无所有了！要是被哪个上司发现我着装这么不成体统、有碍观瞻，那该怎么办？真是糟糕啊，瓦莲卡，糟糕，糟糕透顶了！

马卡尔·杰武什金

8月3日

亲爱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看在上帝的分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如果可以，您就尽快去借些钱吧。就目前状况而言，我是不该向您寻求帮助的。但是，如果您了解了我的境遇，您就明白了，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再在这个寓所住下去了。我这里发生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我现在真是六神无主，内心难以平静。您想象一下，我的朋友，今天早晨，一位陌生人来到我们这里，他看上去岁数不小，差不多可以算是老年人了，戴着许多勋章。我很奇怪，不知道他来我们这儿干啥？那时，费多拉恰巧去小卖铺了。他开始问长问短，问我过得怎样，平常做些什么。但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向我解释，说他是那位军官的叔叔，他很生他侄子的气，因为他的侄子行为处事很不道德，在所有房客面前败坏我们的名誉。他还说他的侄子是个轻浮的人，因而他准备保护我。他让我不要听信那些年轻人的甜言蜜语，并且补充说，他很怜爱我，就像是我的父亲，对我怀有慈父般的感情，并打算在各方面帮助我。我满脸通红，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也没有急于表达谢意。他用力拉住我的手，拍拍我的脸颊，说我长得很漂亮，还说我脸上的小酒窝他也非常喜欢（天晓得，他在胡说些什么）。最后，他说他是个老人，想吻我一下（这人真龌龊）。就在这个时候，费多拉走了进来，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接着又说他很尊重我，因为我为人谦和朴实、品行端正，并希望我不要把他当作外人。然后，他把费多拉叫到一边，找了一个奇怪的、不可思议的借口，要给她一些钱，费多拉当然没有接受。最后，他终于打算回家了，便又将刚才的话重新表白了一番，说他还会来看我，并要带副耳环送给我（他自己好像也感觉很难为情）；他劝我换一个寓所，并向我推荐了一处他看好的挺不错的房子，还说不要我付房租。他说他非常喜欢我，因为我是个诚实而又明事理的姑娘。他让我小心那些浪荡少年，最后说他认识安娜·费多罗夫娜，安娜·费多罗夫娜托他转告我，她要亲自来拜访我。说到这，我全都明白了。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我气急了，把他狠狠数落了一番，费多拉也在一旁帮我，我们几乎是将他从屋子里赶出去的。我们断定，所有这一切都是安娜·费多罗夫娜捣的鬼，否则他怎么会了解我们的情况呢？

现在我找您，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恳求您帮帮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让我陷于这种境地而不闻不问！您去借些钱来吧，不管多少，借点钱来，否则我们没有钱搬家，而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住下去了。费多拉也是这个意思，我们至少需要二十五卢布，这些钱我会还您，我会做活挣到这笔钱。费多拉这两天还会给我拿来一些活儿，因此即使借款利息太高，高得让您为难，您也别管它，尽管答应下来。这笔钱我会尽数还您，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丢下我不管。您目前的处境已经非常艰难，我又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心里真是十分不安，但是我只能靠您了！再见，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请为我考虑一下，愿上帝佑护您成功！

瓦·多

8月4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亲爱的！

这种种突如其来的打击令我十分震惊！这些可怕的灾难使我的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这些小无赖和老色鬼非要把您，我的小天使，折磨病倒。这还不算，他们这帮无赖还想把我折磨死。是的，我发誓，他们就是要把我折磨死！现在，要是我不能帮助您，我宁愿尽快死去！要是我帮不了您，那我就不活了，瓦莲卡，我会干干脆脆地死掉。但要是帮上您的话，您就会像鸟儿飞离鸟巢一样从我这儿飞走，而那些猫头鹰和凶猛的飞禽却早已准备好来啄您了，这一切让我很苦恼，宝贝儿。再说，瓦莲卡，您对自己也太残忍了！您怎么能这样呢？他们折磨您，欺负您，我的小鸟，您承受着这些痛苦，却还要因为需要麻烦我而感到难受，还许诺要自己挣钱还债。说实在的，这就等于说为了能让我按时还债，您要把自己弱不禁风的身体累坏。瓦莲卡，您自己想一想，您这说的什么话！您干吗要缝缝补补做针线活儿，干吗又要劳心费神地累坏自己的一双好眼睛、搞垮自己的身体呢？唉，瓦莲卡，瓦莲卡，您瞧，我爱您，我是一个无用的人，我自己也一无是处，但是我一定要努力去做，让自己变得有用！我要承受住这一切，我自己要设法搞到一份额外的工作，为不同的作家抄写各种稿件。我要去找他们，亲自去找，恳求他们给我这活儿干，因为他们也在寻找一些好的抄写员，宝贝儿，我知道，他们正在找。我是不会允许您把自己累得疲惫不堪的，我不能让您实施那种让身体受伤害的计划。我的小天使，我一定去借钱，要是借不到钱，我宁可去死。亲爱的，您在信中说，让我不要害怕高利贷——我不怕，宝贝儿，我不怕，现在我什么都不害怕。宝贝儿，我去借四十个纸卢布，这不算多，瓦莲卡，您认为呢？我一开口就借四十卢布，人家肯借吗？我是想说，您认为我给人家的第一印象能取得人家的信任吗？初次见面，人家根据我的长相可以判断确认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吗？您是怎么认为的呢？您知道吗，我总是感到特别害怕——怕得要命，真是害怕极了！借来四十个卢布，我要拿出二十五卢布给您，两个卢布给房东太太，而余下的我就留着自己开销。您看，本来应该多给房东太太一些的，甚至是必须多给一些，但是，通盘考虑一下，算算我必要的开销，您就会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多给了。因此，这件事就不要再商量了，甚至提都不必再提。我要花一个卢布来买双靴子，我不知道我明天穿着这双靴子还能不能走到办公的地方。缝制一块方帕也是必需的，我的这块旧方帕用了快一年了，但是，您曾答应过用您的一块旧罩布裁剪一块方帕和一件胸衣给我，所以方帕我就不必再去考虑了。这样一来，靴子和方帕都有了，现在就剩扣子的问题了，我的小朋友！您得承认，我的小宝贝儿，我不能没有纽扣，可是我身上的纽扣差不多已经掉了一半了！一想到大人若发现我衣衫这么不整会说些什么，我心里就直打哆嗦！宝贝儿，我可不想听到大人他们说我什么，我会死的，会死的，当场就会死去，就为这个我能活活羞死！唉，宝贝儿！扣除所有这些必要的开支，还剩下三个卢布，以后的日子就靠这三个卢布了。我还要买半磅烟草，因为，我的小天使，没有烟抽我可过不下去，可现在已经有九天没有碰过烟嘴了。凭良心说，我买烟草可以不告诉您，但是我想问心无愧。您现在处境艰难，几乎分文不剩，而我在这里却享用这个，享用那个，所以我要对您开诚布公，免得于心不安。我老实向您承认，瓦莲卡，我现在真是处在极端困境中，以前从未遭遇过如此艰难的情形。房东太太鄙视我，其他没有一个人对我有一点点尊重。我生活困顿，债务缠身，办公室的那帮同僚兄弟之前就没有让我舒服自在过，现在就更别说了。我遮遮掩掩、小心谨慎地向大伙隐瞒一切，我把自己也藏起来，总是侧着身子进机关，尽可能躲着大家。要知道，只有对您，我才有勇气承认这些……唉，万一借不到钱可怎么办？唉，不会的，瓦莲卡，最好别想这个，别提前让这种想法把我们打垮，折磨我们的心灵。我之所以写信跟您说这些，是为了提醒您，让您不要去想这些事情，自寻烦恼。唉，我的上帝啊，万一借不到钱，您可怎么办！那样的话，您就不会从这寓所搬出去，我还能和您在一起；啊，不，万一那样的话，我就不回来，随便找个地方死掉算了，彻底消失。瞧，我只顾在这儿给您写信唠叨了，其实我该刮刮脸了，刮了脸样子会好看些，而样子好看会让人高看一眼。好了，愿上帝保佑！我要祈祷祈祷，然后出发！

马·杰武什金

8月4日

最亲爱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您可千万别绝望啊！痛苦的事本来就足够多了！现在就给您送去三十个银戈比，再多的钱我也实在拿不出来。您就给自己买点急需的物品吧，无论如何也要挨到明天。我们自己也几乎一无所有，明天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真是郁闷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不过，您也别太伤感，若果真借不到，那也没办法！费多拉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可以继续留在这儿，即使我们搬了家，也不见得会有多大好处，只要他们想找我们，无论在哪儿都能找到我们。只是，现在还留在这儿总觉得有些不好。要是我心情不郁闷的话，我还会给您多写一些。

您的性格还真是奇怪，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心思太重，将什么都放在心上，这样，您就永远会是一个最不幸的人。我仔细阅读了您的所有来信，发现每封信中您都在为我担心和苦恼，却从不为自己操心。当然，大伙儿都会说您有一颗善良的心，但是我要说，您的心未免太过善良。我要给您一个忠告，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感谢您，非常感谢您为我做的一切，对这一切我体会很深。可是现在，我迫不得已给您造成这么多不幸，经历这些不幸之后，您却仍然只是为我而活着，为了我的快乐、我的悲伤而活着，猜度我的心思，体会我的心情，您想想，看到这一切，我会是何种心情呢？假如您对别人的事情都是这么关心，对所有人都怀有如此强烈的同情心，那么您必定会成为最最不幸的人。今天，您下班后到我这儿来，看到您，我真是大吃一惊！您那么苍白，一副失魂落魄、痛苦绝望的样子，您的气色很不好——这都是因为您害怕告诉我您没有借到钱、害怕我会伤心、害怕我会受到惊吓的缘故，而当您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您才放下心来。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不要痛苦，不要绝望，要理智一点——我求您，恳求您有所改变！您会发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变化。否则，您总是为别人的痛苦而苦恼担心，您会生活得很辛苦。再见，我的朋友，恳求您不要过于为我担心。

瓦·多

8月5日

亲爱的瓦莲卡！

好了，我的小天使，真是太好了，您能确定我没有借到钱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真好啊，我的心释然了，也因您而感到幸福。我甚至很高兴，因为您不会抛下我这个老头离开这里。要是可以一吐为快的话，那我还要说：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因为在您的信中，您把我写得那么好，还由衷赞美我的感情。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骄傲，而是因为我看出，在您对我的心情表示关心的字里行间充满着您对我的关爱。嗨，好了，现在谈我的心情干什么呢，由它去吧！宝贝儿，您嘱咐我不要沮丧畏缩，是啊，我的小天使，我自己也告诉自己这一点。可是，眼下现有的问题就是我明天能穿什么靴子去上班，宝贝儿，您倒帮我拿拿主意！问题就在这儿，宝贝儿，您要知道，这样纠结的心情可以把一个人的精神压垮，彻底压垮。更主要的是，我亲爱的，我不是为自己悲伤、难过，我对一切都已无所谓，哪怕是在数九寒天让我不穿大衣和皮靴在外面行走，我也能忍受，也能挺住，我不在乎，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嘛！可是，别人会怎么说呢？我的那些对头，那些爱说三道四的人看到我不穿外套又会说什么呢？要知道，您的大衣是穿给别人看的，靴子，恐怕也是穿给别人看的。在这种情况下，宝贝儿，靴子对我而言就是我的面子，我需要一双靴子来维护自己的尊严和好名声，穿带窟窿的靴子会把我的尊严和好名声都丢尽。您要相信我，宝贝儿，相信我多年的经验。我历尽世事，懂得人情冷暖，您要相信我这个年长人的话，别去听信那些信口开河、胡编乱造的家伙。

可是，宝贝儿，我还没详细地告诉您今天事情的实际情况，没有告诉您我为此遭受的痛苦。今天我一个上午所遭受到的精神上的痛苦比别人一年所受到的还要多。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为了能碰上他，我一大早、赶在上班前就先去的那儿，外面下着雨，道路泥泞！我紧裹着外套，走啊走啊，心里一直在想：“上帝啊，请饶恕我的罪过，让我的愿望得到满足吧。”走过一座教堂时，我画了个十字，忏悔自己的一切罪过，我突然悟到我不应该和上帝谈条件。我埋头想着自己的心事，什么都无暇关注，连路也不仔细辨认，只管往前走。街上空荡荡的，偶尔遇到的人也都是行色匆匆，满面愁容。这没什么可奇怪的，在这样的坏天气里谁会没事一大早出来溜达呢？！我碰到一群衣衫破旧的工人，这些乡下人把我推来搡去！我不禁胆怯，心里害怕起来。说实在的，当时连借钱的事也不愿再想了——既然是去碰运气，那就碰碰运气吧！走到沃斯克列先斯基桥旁边，我的一只靴底脱落了，后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去的。这时我遇见了我们的文书叶尔莫拉耶夫，他挺直着身子站在那儿，看着我走过去，好像想要向我讨杯伏特加喝喝。我心里想，哎呀，老弟，您想喝杯伏特加，可现在我哪还顾得上伏特加啊！我极度疲倦，停下脚步，休息了片刻，就又继续往前挪移。我故意左顾右盼，希望能有什么东西吸引我的注意力，让我解解闷儿，振作一下精神。可是谈何容易！没有一样东西能够引起我的兴趣，加上我浑身上下都被泥水弄脏，自己看着都觉得难为情。终于，远处出现一幢黄色的木头房子，房子的阁楼很像瞭望台，我想，好了，就是这儿，这就是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所说的那幢房子，马尔科夫的房子（宝贝儿，就是那个放债收息的马尔科夫）。我当时脑子真是混乱，明明知道这是马尔科夫的房子，我还去问那个站岗的岗警，我问：“老兄，这是谁的房子？”岗警态度很粗鲁，好像在生谁的气，不愿意说话，就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马尔科夫的房子。”这些岗警为人都很冷漠，岗警与我有什么关系？可心里却感觉极不舒服，很不愉快。总而言之，不愉快的事接踵而至。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提醒着我目前生活困顿的境况，事情常常是这样的。我在街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三次从房前经过，越走心里越没底。我想，他不会借钱给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借！首先我和他不认识，其次我的事情本身很难办，再加上我的外表不讨人喜欢，很难让他信任我——因此，我想，算了吧，听天由命吧，只是为了以后不后悔，还是去试试吧，他们又不会把我吃掉。于是，我就轻轻地推开了边门。这时，又一件倒霉事发生了：一只可恶的护院犬缠住了我，狂吠不止！宝贝儿，这些讨厌的事儿真能把人逼疯，使人心生胆怯，连事先反复考虑所做的决定也会瞬间被毁灭，因此，我进屋子时整个人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可一进屋，就又碰上一件倒霉事：我进屋时，门槛边黑乎乎的，我也没瞧清楚门槛边有什么东西，一脚就绊在一个女人身上，当时这个女人正提着一桶牛奶往罐子里倒，结果把牛奶洒了一地。这个蠢女人尖声大叫起来，喋喋不休地说：“你往哪儿闯啊，我的天哪，你这是要干什么呀？”紧接着就哭诉自己的不容易。宝贝儿，我发现，我总是碰上这类倒霉事，仿佛是命中注定，注定我永远要被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捆住手脚。吵闹声惊动了女主人，一个老妖婆探出身来，我径直走到她的跟前，问道：“马尔科夫是住在这里吗？”“不是。”她回答说。她站了一会儿，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又问：“您找他有什么事？”我向她解释，说我是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介绍来的等等，还说有点其他的事，是一笔小生意。老婆子就叫了她女儿一声，她女儿出来了，年龄也不小了，光着脚。“去叫一下你的父亲，他在楼上房客那儿。您请进来吧！”我走了进去。屋内陈设不错，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一些将军的画像；有一张长沙发、一张圆桌、一盆木犀草，还有几盆凤仙花。我心里一直在琢磨，我是不是该趁早知趣地离开这儿？走还是不走呢？宝贝儿，我想一走了之！我想，我最好还是明天再来吧，明天天气会好些，我能够再等一等——而今天您瞧，牛奶洒了一地，那些将军看上去也都是怒气冲冲……我已经快走到门边了，马尔科夫走了进来。他相貌平常，头发花白，一双贼眼，穿着满是油污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根带子。他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我将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介绍我来找他借四十卢布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本想解释原因，但是我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从他眼神中我可以看出事情没有希望。他说：“不行，这都说的什么事啊，我没有钱，你又有什么东西可做抵押的呢？”听了这些，我就开始解释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做抵押，可是那个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总之一句话，我把该说的都说了。听了这些，他说：“不行，什么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我没有钱。”好吧，我想，果然如此，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唉，瓦莲卡，此时此刻我真巴不得脚底下裂个缝，我一头钻进去。天很冷，我的脚都冻僵了，背上一阵阵地寒颤。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就差说：“你走吧，老兄，这儿没你什么事了！”要是在别的场合发生这样的情形，那可真让人无地自容。“您怎么啦，为什么需要一笔钱？”（宝贝儿，他就是这么问我的！）我本想张嘴准备回答，免得干站着，可他连听都不想听。“不，”他说，“我没有钱，否则，我是愿意借的。”我一再向他说明，我说：“我借的并不多，我会还您，一到期限我就归还，我可能还会提前还款，利息您要多少就多少。我对天发誓，一定还给您。”宝贝儿，就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您，想起您的种种不幸和穷困，想起您的半个银卢布。“不行，”他说，“利息倒无所谓，但必须有抵押品！事实上我现在也没有钱，我向上帝发誓，真的没有，否则我倒愿意借给您。”他竟然诅咒发誓，这个强盗！

是啊，我亲爱的，我根本不记得我是怎样从他家走出来的，又是怎样经过维堡街，怎样来到沃斯克列先斯基桥的。我极度疲惫，冷得直打哆嗦，直到十点钟才赶到机关。我本想把身上的泥浆洗刷干净，可看门的斯涅吉廖夫不允许，他说会把刷子弄坏的，而刷子是公家的物品。他们现在都这样对我，宝贝儿，在这些人眼中，我连一块擦脚的破布都不如。瓦莲卡，您知道是什么在摧毁我的精神意志吗？不是金钱，而是所有这些日常生活的惶恐不安，是冷嘲热讽。上司大人可能无意间会听到有关我的事——唉，宝贝儿，我的好日子到头啦！今天，我把您的来信重又读了一遍，心情很郁闷，宝贝儿！再见，我的亲人，上帝保佑您！

马·杰武什金

8月5日

瓦莲卡，我本想用半开玩笑的口吻向您描述我所遭遇的不幸，显然，我没有做到这一点，这本身就是一个笑话。我是想让您高兴的。我要去找您，宝贝儿，一定要去，明天就去。——又及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亲爱的宝贝儿！

我完了，我们两个人都完了，一起无可挽回地完了。我的名誉与自尊——统统没了！我要死了，您也会死，宝贝儿，您和我，我们死定了！是的，是我把您给害了！宝贝儿，他们折磨我，贬低我，取笑我，房东太太竟然开口骂我；今天她又冲着我大喊大叫，破口大骂，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晚上，在拉塔扎耶夫那里，他们当中竟有人拿着我给您写的一封信的底稿大声朗读，那封底稿是我无意中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宝贝儿，他们干吗要这么嘲弄人啊！他们用各种尊称戏称我们，然后哈哈大笑，这帮不讲情义的家伙！我进去找他们，指责拉塔扎耶夫不够朋友，背信弃义！可是拉塔扎耶夫回敬我，说我自己才是无德之人，说我乱搞女人，他说：“您还瞒着我们，您可真是洛维拉斯[46]啊！”现在大家都叫我洛维拉斯，我已经没有其他的名字了！您听见了吗，我的小天使，听见了吧？他们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也知道了您的事儿，亲爱的，无论您那儿发生什么事，他们都知道，统统知道！更可气的是，连法尔多尼也跟着他们一起起哄。今天我让他到灌肠店给我买些东西，他竟然推说有事不肯去！我说：“这是你分内的事啊！”他却回我说：“啊不，我可没这责任，您不付钱给我主人，我对您就没有义务。”这真让我受不了，一个大字不识的粗人也来欺侮我。我就说他是笨蛋，他竟回我说：“是笨蛋在骂人。”我想，他可能是喝醉了，才对我这样出言不逊，说粗话，我就说：“你喝醉了吧，真是大老粗！”可他对我说：“难道是您请我喝的不成？您自己都没有钱买醒酒的酒喝，每次还得去找娘们儿讨上十个戈比花花。”接着，他又添上一句：“哼，还是老爷呢！”您瞧，宝贝儿，事情竟然糟糕到了这种地步！瓦莲卡，我真是无颜活在这世上了！简直让人发疯，我的境况比那没有身份的流浪汉还要糟糕。沉重的灾难啊！我要死了，就要死了！无可救药了。

马·杰

8月11日

最亲爱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灾难接踵而至，我自己都不知道该这么办才好！您那儿的情况很糟，我这儿的状况也不理想。今天，我的左手被熨斗烫伤了，是我自己不小心碰掉了熨斗。手被碰疼了，也烫伤了，我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再干活了，而费多拉也已经病了三天，我真是痛苦难安。送上三十个银戈比给您救急，这几乎是我们仅剩的积蓄了。而我，上帝作证，真的很想在您需要时帮帮您，但是力不从心，我难受得直想掉泪！再见，我的朋友！要是您今天能到我们这儿来，那就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瓦·多

8月13日

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您这是怎么啦？想必您是不害怕上帝的！您简直要把我逼疯了，您难道不觉得难为情吗？您要毁了自己，就想想自己的名誉吧！您向来是一个诚实、高尚的人，有自尊心——要是让大家都知道您的事可怎么办！您简直应该羞愧死！您就不顾忌、怜惜您那一头白发吗？唉，您竟然连上帝都不怕！费多拉说，以后她再也不帮您的忙了，我也不再送钱接济您。您把我害苦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一定认为，您这样做蠢事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您可知道，我为您忍受了多少白眼！我现在连楼梯都不敢走，因为上下楼时大伙儿都会看我，对我指指戳戳，并说那些不堪入耳的难听话。是的，他们直截了当地说我和一个酒鬼勾搭上了，多么难听的话啊！您被送回来的时候，所有的房客都带着鄙夷的神情指着您说：“瞧，那个文官被人用车子送回来了。”我真为您感到羞愧万分。我向您发誓，我要从这里搬走，随便去哪里，当仆人、当洗衣女工都行，就是不再留在这里。我曾写信让您顺便来我这儿一趟，可是您没来。可见，我的眼泪和请求对您来说不算什么，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看在上帝的分上，您要保重身体！这样下去您会毁了人生，白白地毁了！这是多么可耻、多么丢人的事啊！昨天房东都不肯放您进屋，您是在过道里过的夜，我全知道。假如您要知道，当我听到这一切，我的心情有多沉重就好了。请到我这儿来吧，在我们这儿您心情会愉快些，我们将一起读书，一起回忆过去的事，费多拉会给我们讲她去朝圣的事儿。为了我，亲爱的，请别毁了自己，也别毁了我。要知道，我只是为了您才活着，为了您，我才留下来和您一起，可是您现在却变成这样！身处逆境，您更要做一个品德高尚、意志坚强的人，您要记住，贫穷不是罪过，不要绝望，一切都是暂时的！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好起来，只是现在您一定要坚持住。给您送去二十个银戈比，您给自己买些烟叶或者其他所需要的物品，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将钱花在那些蠢事上。请来我们这儿一趟吧，一定要来。您大概会像从前那样感到羞愧，可是您别只是羞愧了，羞愧是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您只要真心悔过就好了。相信上帝吧，在上帝的安排下，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瓦·多

8月14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宝贝儿！

我真的很羞愧，我的心肝，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感到羞愧极了。不过，这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呢，宝贝儿？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心情愉悦起来呢？那样，我就不必再去考虑靴底的事，因为靴底不值一提，说到底它就是一只普通的、被人踩在脚下的、满是泥泞的靴底而已。甚至连靴子也算不了什么！希腊的智者们走路都不穿靴子，那我们这些人又何必为这不值一提的东西劳心费神呢？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遭人欺负、被人轻视呢？唉，宝贝儿啊，宝贝儿，您怎么想出写这些？！您就对费多拉说，她是个多嘴的让人不得安宁的婆娘，好事又愚蠢，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愚蠢！至于说到我的白发，在这一点上您可错了，我亲爱的，我根本没有您想象的那么老。叶梅利扬向您问好。在信中，您说您非常伤心，哭了；那我也要告诉您，我也非常伤心，我也哭了。最后，我祝您身体健康，事事顺利。至于我，我也健康平安。我永远是您的朋友，我的小天使。

马卡尔·杰武什金

8月19日

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女士，我亲爱的朋友！

我感觉我错了，感觉很对不起您。不过，我认为，即使这些我都感觉到了，您也在那里说了很多，但都无济于事。其实在我犯错之前就有感觉，可是我还是沮丧泄气，明知故犯地放纵自己。我的宝贝儿，我为人不凶恶，也不残忍，如果想要撕碎您那颗小小的心，我亲爱的，那必须是不折不扣的嗜血成性的老虎才行，可是我却有一副绵羊心肠。正如您了解的，我没有任何伤害别人的欲望，因此，我的小天使，在我的行为处事中我并没有多大的罪过，就像我的心、我的思想没有罪过一样。我不知道错在哪里，事情真是难以理解，宝贝儿！您先送来三十个银戈比，又送来二十个银戈比，看着您这个孤苦伶仃的人送来的钱，我的心在作痛。您把自己的手烫伤了，很快就要挨饿了，却还写信要我去买烟叶，唉，这种情形下您叫我如何是好？还是让我就照这样，昧着良心，像个强盗似的去抢劫您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我真的心灰意冷了，宝贝儿，我开始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我觉得自己比那只靴底强不了多少。我知道一个人妄自菲薄是有失体面的，我开始认为自己有点不体面，而且在某种程度上非常失礼，简直不成体统。唉，一个人一旦失去自尊，否定自己的优秀品德和人格，一切就完了，人马上就会堕落！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事，错不在我。起初我出去只是为了透透新鲜空气，可后来事情却一件一件地发生了。那天，天气阴冷，下着雨，整个大自然都令人伤感。就在这时，我遇见了叶梅利扬。瓦莲卡，他已经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送进了当铺。当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吃一点点东西了，饿得正想要拿那些无论如何也不能充当抵押品的东西去当。唉，怎么办，瓦莲卡，当时我的心就软了，这并不是由于我自己爱好这个，而是出于对身处逆境的人的同情，我就这样惹了麻烦，犯了错误，宝贝儿！我和他一起流泪痛哭！我们还谈到了您。他是个善良的人，非常善良，而且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宝贝儿，这一切我都能感觉到，因为我也是这样，我对这些深有体会。我知道，亲爱的，我的一切都归功于您！认识您之后，我开始更清晰地认识了自己，也就爱上了您；而在认识您之前，我的小天使，我是一个孤独的人，整天都好像是在昏昏沉沉地睡觉，而不是有滋有味地活在这人世间。他们——我的那些对手坏蛋说，连我的长相都是不体面的，他们嫌弃我，于是，连我自己也嫌弃自己了；他们说我愚笨，于是，我也就真的认为自己笨拙不堪。可是，自从您在我面前出现之后，我灰暗的生活充满了阳光，我的心、我的灵魂也透亮了许多，我得到精神上的安宁，我意识到自己并不比别人差，只不过是没有什么可炫耀罢了。我没有气派，没有风度，然而我仍然是一个有灵魂、有思想的人。可是现在，我感觉到我的人生饱受命运的驱使奴役，我失去了自己应有的尊严，灾难使我痛苦不堪，我心灰意冷。既然您现在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就含泪恳求您别再过多追究此事，因为我的心已经碎了，我痛苦又痛心。

宝贝儿，向您表示我的敬意。

您忠实的朋友马卡尔·杰武什金

8月21日

上一封信我没有写完，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那天我心情沉重，实在写不下去。我有时喜欢一个人呆着，独自品味忧伤与痛苦，不与人分享。现在，这样的时刻越来越多。在我的回忆中常常会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强烈地吸引着我，使我一连数小时对周围事物漠然无感知，以至于完全忘却眼前的一切。现在我生活中的种种感受，无论是喜悦，还是忧伤、沉重，无不勾起我对过往岁月中相似情形的回忆，我常常会因此想起我的童年，我金色的童年！然而，每次回忆之后我的心情就格外沉重。我不知怎的身体变得很虚弱，种种幻想更使我筋疲力尽，而我的身体状况本来就越来越糟。

今天早晨天气不错，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是这儿秋天中少有的好天气。它使我精神振奋，我心情愉悦地迎接这一天的开始。是啊，我们这儿已经是秋天了！在乡下生活的时候，我是多么喜欢秋天啊！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就能够感受到许多东西。相比于清晨，我更喜欢秋日的黄昏。我记得，在距离我们家几步远的山脚下有一个湖泊，这个湖——现在我仿佛又见到它了——湖面宽阔，湖水明净、清澈，像水晶一样透明！有时候，假如晚上没有风，那湖水就是宁静的，湖边树上的叶子也都静穆不动，湖面波平如镜。空气多么清新，又多么凉爽啊！小露珠滴落在草丛中，湖边的木屋里亮起了灯光，一群群牲口正被人们赶往各自的家中。就在这个时候，我会悄悄地从家中溜出来，来看我的湖，常常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渔夫们在湖边燃起一捆干树枝，火光映红了水面，照得很远很远。天空清冷、湛蓝，天边映出一道道火红的光带，这光带越来越暗淡。终于，月亮出来了。此时，空气中的回声很响，无论是受到惊吓的鸟儿在振翅飞起，还是芦苇被微风吹动，亦或是鱼儿在戏水——所有的声响都能听见。蓝色的水面上升腾起白色的水雾，薄薄的、透明的。远处渐渐暗下来，一切都仿佛隐没在暮色中；而近处，小船、河岸、岛屿，一个个都轮廓分明，仿佛是雕刻出来的物像。一只被丢弃或是被遗忘在湖边的木桶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叶子已经发黄的爆竹柳枝垂落在芦苇丛中；一只晚归的海鸥轻盈地飞起，时而扎进冰凉的湖水中，时而又振翅飞出水面，消失在茫茫暮色中。我欣赏着自然的美景，凝听着大地的声音——我感觉奇妙无比！而那时，我还很年幼，只是个孩子！……

我非常喜欢秋天，特别是深秋。那时，庄稼已经收割完毕，所有的农活也都忙完。晚上，年轻人聚在小木屋里，做做手工活或唱唱歌娱乐娱乐，大家都在等待冬天的到来。此时，一切都变得阴沉沉的，天空乌云密布，发黄的落叶铺满林边的小径，树木都是光秃秃的，渐渐变蓝发黑。尤其是到了晚上，林间浓雾弥漫，树木时隐时现，像巨人，又像是丑陋的、可怕的幽灵。有时，在玩耍时你掉了队，落在其他小伙伴的后面，一个人独自行走，拼命赶路，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你整个人会像树叶一样瑟瑟发抖，你会想，也许会有一个可怕的东西突然从这个树洞里窜出来。这时，一阵风吹过，树林一片喧哗，低声哀号，枯枝上的树叶被片片吹落，在空中飞旋；接着，一大群鸟儿发出刺耳的鸣叫声，飞过树林，遮住了天空，天色顿时暗了下来。这时，你心里一定会非常害怕，也就在这时，你仿佛会听见有一个声音在低语：“跑吧，跑吧，孩子，别再耽搁了，这里马上会变得特别吓人，快跑吧，孩子！”一阵恐惧感袭来，你拔腿就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终，你气喘吁吁地跑到家中，家里真是热闹又开心，所有的孩子都会分到任务：剥豌豆或是罂粟壳。火炉里没干透的柴火劈啪作响，母亲高兴地看着我们开开心心地干活，老保姆乌里扬娜给我们讲述旧时的故事或是那些关于巫师和死人的可怕童话，我们这些孩子们吓得互相紧挨着，可是每个人的嘴角都挂着笑容。突然，我们一下子都安静下来……听！有声音！好像有人在敲门！结果什么都不是，这是老弗洛罗夫娜家的纺车发出的声响，多可笑的事啊！到了夜里，我们会害怕得睡不着觉，不断地做噩梦，有时醒来之后，连动都不敢动，躲在被窝里哆嗦到天亮。而到了早晨一起床就又神清气爽，鲜艳得像一朵小花。望望窗外，你会发现整个田野都上了冻，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一层秋霜，湖面覆盖着一层纸片似的薄冰，冰面弥漫着白色的水汽；鸟儿欢快地鸣叫，明媚的阳光照射大地，融化着玻璃似的薄冰。天空多么明亮、耀眼，心情又是多么愉快啊！炉火在劈啪作响，大家围着茶炊坐下来，我们家那条黑狗波尔康昨夜在外面冻得直发抖，现在正趴在窗上往里看，亲切地摇着尾巴。一个农夫骑着一匹神采奕奕的马经过我们家窗前，他要到森林里去打柴。所有人都很满足，也都很愉快！……啊，我的童年真是金色的童年！

我痴迷于对往事的回忆，不禁又像个孩子似的痛哭起来。我真切地回忆着从前，往事如此生动、清晰地重现在我的面前，而现在的一切却是这样阴沉，令人压抑！……事情将如何结束？又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呢？您知道吗，我有一种预感，确信今年的秋天我会死去。我病得很厉害，常常想到我会死去，但是我不想就这样死去——躺在这儿的泥土里。也许，我又要像上次春天那样卧床不起，其实我还没有完全恢复，就连现在我也觉得非常难受。费多拉今天要去个地方一整天，我独自留在家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害怕一个人留在家中。我总觉得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他会和我说话，尤其是我陷入沉思，又突然清醒过来的时候更是如此，让我感到十分害怕，这也是我给您写长信的原因。当我写信的时候，这种感觉就会消失。再见，今天的信就写到这儿，因为纸已写满，我也没有时间写了。我原本攒着准备买衣服和帽子的钱如今只剩一个银卢布。您给了房东两个银卢布，这很好，她可以消停些日子了。

您要尽量把自己的衣服收拾整齐。再见，我累极了；真不明白我怎么会变得如此虚弱，做一点儿小事就累得精疲力尽，万一将来有工作的机会，我可怎么去干活呢？这让我痛苦得要死。

瓦·多

9月3日

我亲爱的瓦莲卡！

我的小天使，我今天感触颇多。首先，我的头一整天都在疼，为了振作一下精神，我就出门到丰坦卡河边走走。天色昏暗，空气潮湿，才五点多钟天就暗了——现在的天气竟是这样！没有下雨，但是有雾，比正常下雨要好些。天上，一块块又长又宽的乌云飘来飘去。河滨大道上行人如织，大伙儿好像故意似的，全都摆出一副可怕的、令人沮丧的面孔。有醉酒的庄稼汉，有穿着长靴、不包头巾的翘鼻子的芬兰女人，有搬运工，有马车夫，有我们这种因为某种需要出来的人，还有一群孩子；有一个钳工学徒，身穿带条纹的长衫，面黄肌瘦，满脸油污，手里拿着一把锁；还有一个退伍兵，身高有两米多——就是这样一群人。显然，在这个时候除此之外是不会有其他人的。丰坦卡河真是一条运输繁忙的运河啊！河面上穿梭着数不清的平底驳船，多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感叹这运河怎么能容下这么多船只。桥上坐着一些婆娘，她们在叫卖已经受潮的蜜糖饼干和烂苹果，她们身上也同样脏兮兮、湿漉漉的。在丰坦卡河边散步真是了无趣味！脚底下是湿滑的花岗石，两旁是高大的被煤烟熏得发黑的房屋；脚下是雾，头顶也是雾，真是一个昏暗得让人郁闷的夜晚。

当我拐进豌豆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人们开始点亮煤气灯。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来豌豆街了，主要是没有机会来。这条街真热闹！各种商铺、店面鳞次栉比，布料、玻璃罩里的鲜花、各式各样带飘带的帽子——件件夺目耀眼。你会以为，这一切摆放出来仅仅是为了漂亮，为了当摆设，其实不是，真有人买这些东西送给自己的妻子。多么豪华的街道啊！在这条街上居住着许多德国面包师，他们当然是非常富有的人。街上不断有马车驶过，这条马路怎么能承受这么多马车的碾压？！豪华的轻便马车，车窗玻璃亮得像明镜，车厢里面蒙着天鹅绒布和丝绸，贵族气派的仆人戴着肩章、配着剑。每辆马车驶过时，我都朝马车里瞥了一眼：马车里坐着的都是衣着华丽的女士，也许是公爵小姐，也许是伯爵小姐或夫人。这个时候，她们一定是赶去参加舞会或晚会的。能近距离地看见公爵夫人或一位名媛、贵妇一定很有趣，应当说，一定非常好，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因而，只能像现在这样，朝马车里张望一下。这时我想起了您，唉，我亲爱的，我的亲人，现在每每想起您，我的心就痛苦至极！瓦莲卡，您为什么如此不幸？我的小天使，您哪一点不如她们这些人？在我心中，您善良、美丽，又有学问，可是噩运为何总降临到您的头上？为什么好人总是多灾多难，而其他人却天生好运当头？我知道，我知道，宝贝儿，这样想不好，这是胡思乱想；但是凭良心说，说真的，为什么有的人还没有出世就已预知一生幸福相伴，而有的人却注定要在育婴堂里出生？要知道，事情往往是这样，小傻瓜伊万努什卡[47]常常会交好运。他，伊万努什卡，尽管在祖上传下来的钱袋里掏钱花吧，尽情唱吧、吃吧、欢乐吧；而你呢，这个没出息的，只能垂涎三尺地看着别人吃喝，你只配这样，老兄，你就是这种人！罪过啊，宝贝儿，这样想真是罪过，可有时这种罪孽的念头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要是您也能坐在这样的马车里，那该多好啊，我亲爱的小心肝，到那时想得到您青睐的就不是我们这些普通职员，而是那些将军。您就不会再穿破旧的粗布衣衫，而是穿金戴银，华服着身。您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憔悴瘦弱，而会有着迷人的身材，整个人看起来光鲜、红润、丰腴。到那时，我只要能在大街上从灯火明亮的窗口看您一眼，哪怕只能看到您的身影，我就会感觉特别幸福；只要一想到您，我可爱的小鸟，在那里过得幸福而快乐，我的心情就会很愉快。可是现在呢！那帮恶人害了您还嫌不够，如今又来了一个放荡的家伙欺负您。他居然穿着燕尾服，趾高气扬，透过金边眼镜盯着您看，这个无耻的东西，好像他可以随心所欲，连他那低俗污秽的话别人也得洗耳恭听！太过分了，是这样，先生们！为什么会这样呢？就是因为您是一个孤儿，您无依无靠，没有人保护您，没有一个有势力的朋友可以给您支持、做您的靠山。而那又算是什么人呢，那些恣意欺侮一个孤苦无依的人算得上什么人？他们简直就是畜生，根本不是人。他们只是把自己算作人，事实上并不是，这一点我深信不疑，他们就是这种货色！依我看，我亲爱的，就连今天我在豌豆街上碰到的那个背着手摇风琴的流浪乐师也比他们更令人尊重。尽管他整天走来走去，靠别人给他一个闲置已久的用不着的小钱来度日，然而他是自己的主人，自己养活自己。他不祈求别人的施舍，他为人们的快乐而劳动，他像一架开动的机器转动不停，为人们演奏手风琴。他说：“你看，我在尽力给人们带来快乐。”他很穷，是穷光蛋，对，他真的是个穷光蛋，然而，他却是一个品行高尚的穷光蛋。他吃苦受累，艰难度日，但仍然在劳动，尽管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但这终究是劳动。有许多这样诚实的正派人，宝贝儿，虽然他们付出很多，而所获得的收益很少，但是他们从不向任何人低头，不向任何人乞讨一丁点儿面包。我和这个流浪乐师完全一样，当然不是指我和他做同样的事情，而是指思想方面，在为人正直高尚方面我和他完全一样，像他一样，我也在尽我的一切努力辛勤劳动，而且已经达到极限，再也无力可使，真可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宝贝儿，我之所以和您说起这个流浪乐师，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让我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穷困。看那流浪乐师演奏本是为了消遣消遣，为了分散一下注意力，因为总有各种各样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我想打打岔，便停下脚步看。我站在那里，旁边站着几个车夫，一个姑娘，甚至还有一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小女孩。流浪乐师站在一户人家的窗前。我注意到那里还有一个很小的孩子，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模样长得还不错，但是脸色看上去却是一副病态，很憔悴。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脚上套着一双破鞋，却几乎是光着脚站着。我看他时，他正张大嘴巴站在那里听音乐——真是个孩子！他兴趣盎然地看着德国人表演的洋娃娃舞蹈，而自己的手脚都冻僵了，浑身发抖，忍不住咬着袖口。我看到他手中攥着一张小纸条。一位先生从这儿经过，扔给流浪乐师一枚小硬币，硬币准确地落进那只箱子里。箱子上画着一个法国人和几个女舞伴在菜园跳舞的场景。硬币叮当一响，小男孩就哆嗦了一下，怯怯地向四周环顾，显然，他看到了我，并认为钱是我给的。他跑到我跟前，小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他递给我一张纸条，并说了声：“纸条！”我打开纸条一看，上面就是那些众人皆知的套话：“我的恩人，孩子们的母亲快要死了，三个孩子在挨饿，求求您帮帮我们吧；如果您现在能够照顾我的孩子们，我就是死了，到了那个世界，也不会忘记您的恩情，我的恩人。”是啊，事情就是如此，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我能给他们什么呀？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心里真是遗憾！孩子可怜巴巴的，脸冻得发青，也许肚子还饿着，他没有撒谎，真的没有撒谎，这种事我了解。只是这些可恶的母亲为什么不怜惜自己的孩子，在这大冷天还打发几乎是光着身子的孩子出来递纸条乞讨呢？也许她就是个没有主心骨的傻婆娘，什么事都做不来，也没有人要尽量去照顾她，她就只好盘腿坐着；也许，她真的生病了，但是，她应该到该去的地方寻求救助啊；也许，她就是个骗子，故意打发饥饿瘦弱的孩子出来蒙骗路人，使他生病。而可怜的孩子手里捏着纸条又能学到什么呢？这只能使他的心肠变硬。他走啊，跑啊，四处乞讨，可是来来往往的人们没有工夫搭理他，他们铁石心肠，说出的话也是冷酷无情：“走开！滚！不行！”这就是孩子能从他们那儿听到的话，于是，孩子的心就变得冷漠起来。这个可怜的、受了惊吓的孩子就像从被捅破的鸟窝里掉下来的一只小鸟，在严寒中徒劳地哆嗦着。他的手脚都冻僵了，气也喘不匀。瞧，他已经在咳嗽，要不了多久，疾病就会像一条肮脏的虫爬进他的胸膛，而此时，你会发现，死神已经躲在一个发臭的角落里守候着他，他逃脱不了，也无药可救。这就是他的全部人生！而人生往往就是这样！唉，瓦莲卡，每每听到乞讨者说“看在上帝的分上”，而我们一个钱也不给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只对他们说句“上帝一定会赐予你”时，我的心中就很难受。当然，有的“看在上帝的分上”就无所谓，因为“看在上帝的分上”有不同的念法，宝贝儿。有的人念时把声音拖得长长的，显得自然、老练，完全是机械式的乞讨腔调，对这种人不给他们钱也不那么难受，他们是老乞丐、职业乞丐，他们习惯于这种生活，知道怎么熬过难关，他们能熬过去。而另一种“看在上帝的分上”则说得那么生硬、不自然，让人害怕，就像今天我从那个小男孩手中接过纸条时所听到的那样。那时，在栅栏旁站着一个人，他没有向任何过路人乞讨，只是对我说：“老爷，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半个戈比吧！”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瓮声瓮气，不由得使我产生一种恐惧感，浑身哆嗦了一下，但是我没有给他半个戈比，因为我身无分文。富人总是不喜欢穷人大声地抱怨自己的苦命，他们会说：“这些人搅得我们不得安宁，还真是惹人厌倦！”是啊，贫穷总是让人厌烦的，难道穷人饥饿的呻吟声会妨碍有钱人睡觉？

我向您坦言，我亲爱的，我向您描述这些事情，部分原因是为了排解烦恼，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让您看看我写作的优美文体。您一定意识到了，宝贝儿，最近我的文体风格已渐渐形成。可是现在我感觉十分痛苦，因为我打心眼里赞同自己的想法，虽然我自己也知道，宝贝儿，这些赞成不起任何作用，但终究可以用某种方式来给自己做应有的公正的评价。真的，我亲爱的，一个人常常会毫无理由地贬低自己，把自己看得一钱不值，连根稻草都不如。打个比方来说，产生这种感觉可能是因为我和那个向我讨钱的可怜的男孩一样，由于备受惊吓与折磨而变得胆怯懦弱。现在我要比喻给您听，宝贝儿，您就听我说吧。常常会有这样的情形，我亲爱的，清晨我赶着去上班，路上我会出神地欣赏这座城市，欣赏它苏醒并逐渐开始的沸腾的生活，欣赏炊烟袅袅和各种声音汇合的交响曲。面对此情此景，有时你会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好像有人弹了一下你那好奇的鼻子，于是您就摆摆手，慢慢地走自己的路，比水还安静，比草更谦卑。现在您来仔细看看这些被烟熏黑的高大楼房里都发生些什么事情，深入探个究竟后，您再评判一下，看毫无道理地把自己划为另类、使自己处于不体面的尴尬境地的这种做法对自己是否公平。您要注意，瓦莲卡，我这只是打个比方，并不是真实情况。好吧，让我们看看，这些房子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在一个烟雾弥漫的角落里，在一个湿气很重、因为贫穷而被主人用作住房的小房间内，一个手艺人刚从睡梦中醒来。而在梦中，比方说，他整夜都梦见那双昨天他无意中剪坏的靴子，好像一个人就应该梦见这种破玩意似的。要知道，他是个手艺人，是个皮鞋匠啊，他的孩子在那里尖声喊叫，他的老婆在挨饿，他老想着这些事是情有可原的，其实，不单单是皮匠们早晨起床的情形是这样。亲爱的，这实在是很平常的事情，本来不值得一写。可是，宝贝儿，这里还有另外一种情况：就在这里，在这栋楼里，在楼上或者楼下的一个金碧辉煌的房间里，一个富翁夜里可能也会梦见一双靴子，当然靴子的式样不同。式样虽然不同，但依然还是靴子。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宝贝儿，我们大家都有些像鞋匠。这一切本来都没有什么，然而糟糕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在这个富翁身边凑近他的耳朵悄悄说：“行啦，别再想这种事情，别只为自己一个人着想，为自己一个人活着；你又不是皮匠，你的孩子都很健康，你的妻子吃穿不愁；你看看你的周围，难道你没有发现有比你的靴子更为高贵、更值得关注的东西吗？”这就是我要委婉地向您说的话，瓦莲卡，也许，这种想法有些过头，但它会时常从心底冒出来，有时会不由自主地用激烈的言辞表达出来，因此，完全没有理由把自己贬得分文不值，一听到议论声和斥责声就被吓住！最后，我要对您说，宝贝儿，您也许会以为我这是在胡说八道，在诽谤他人，或者认为我这么说是心情忧郁所致，或者认为我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吧？不，宝贝儿，您别这么想，不是这么回事：我讨厌诽谤他人，我没有忧郁，也没有从什么书上抄袭什么——就是这样！

我情绪低落地回到家中，在桌旁坐下，给自己热了一壶茶，打算喝上一两杯。忽然，我们家邻居高尔什科夫过来找我，早上我就注意到他一直在别的房客身边转来转去，也想到我跟前来，但最终没来。顺便说一下，宝贝儿，他们家的生活状况比我要差得多，差得多啊！又有老婆，又有孩子！因此，如果我是高尔什科夫，身处他那样的境况，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样，我们那位高尔什科夫走了进来，向我鞠了一个躬，流着脓的烂眼边像平常一样挂着泪珠，双脚在地上蹭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请他坐到椅子上，准确说，是把破椅子，可是就这么一把椅子。我请他喝茶，他很难为情，一再推辞，最后才接过杯子。他本来不想放糖，我劝他加块糖，他又推辞，推让了半天，最后总算在自己的杯子里放了一块最小的糖，还一再说，茶出奇的甜。唉，真是人穷志短啊！“嘿，老兄，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我问他。“事情是这样的，是这样，我的大好人，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请您发发善心帮帮我这个不幸的家庭吧，我的孩子和老婆都没有什么东西可吃的了，我这个当父亲的心里真不是滋味啊！”我刚要开口说点啥，他又打断我的话，“我怕这儿所有的人，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其实也不是害怕，而是，您知道，我羞于见到他们，他们都是些傲慢而自大的人。我的老兄，我的恩人，我本来不想麻烦您，我知道您自己也有头疼苦恼的事，知道您也拿不出多少钱来，但是觉得好歹您能借一点吧，所以就鼓起勇气来求您，您心地善良，自己本身就不富裕，现在也在受穷，所以您的心更能体会我的痛苦。”最后他说，“请原谅我的鲁莽与失礼，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回答他说，我心里很想帮他，可是我没有钱，真的没有钱。他对我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老兄，我不要太多，是这样（说到这儿，他整个脸都涨红了），我的老婆、孩子们都在挨饿，您哪怕借给我十戈比银币也好。”唉，听到这儿，我的心都揪起来了。我想，他们真的比我穷很多啊！可我总共只剩下二十戈比，而且都已计划好用处，明天都要花在最紧要的开销上。“不行啊，亲爱的，我真不能借给您，真是这样。”我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老兄，您要是愿意，哪怕借我十戈比也行。”就这样，我从抽屉里取出二十戈比一并给了他，宝贝儿，就算做件好事吧！唉，真是一贫如洗啊！随后，我和他聊了起来，我问他，您老兄手头这么紧，这么缺钱，怎么还花五个银卢布来租一个房间呢？他向我解释说，这房子是半年前租下的，租金预付了三个月，可是后来境况每况愈下，弄得他这个可怜人进退两难，无计可施。他原本指望他的案子在这之前了结，但是，案子又很不乐观。瓦莲卡，您知道吗，为了一件事他要出庭受审，他正在和一位商人打官司，那个商人在承包公家的一个工程项目中耍了欺骗手段，骗局被揭发，商人受到了审判，可他把高尔什科夫也牵扯进来，说他与此事也有关系。其实，高尔什科夫的过错只是工作上玩忽职守，处事轻率鲁莽，严重无视公家的利益。这件案子已经拖了几年了，高尔什科夫遭遇到各种阻碍。高尔什科夫对我说：“我蒙受着强加给我的耻辱，我是无辜的，一点罪都没有，我没有犯诈骗罪，也没有敲诈。”这件事情使他名誉受到影响，他被开除公职；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有什么大罪，但是在没有完全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之前，他不能从商人那里得到他应得的那一大笔钱，也就是法庭上有争议的那笔款项。我是相信他的，可是，空口无凭，法庭不相信他的话。情况就是这样，错综复杂，让人怎么也理不清头绪。只要稍微有点眉目，那个商人就又节外生枝。我打心眼里同情高尔什科夫，我的亲人，我为他难过。一个人丢了职业，其他地方觉得他不可靠又不接纳他，他坐吃山空，一点积蓄都花光了；案子又搁在那儿，一时难以解决；但人总是要活下去的，可偏巧这时候又不合时宜地生了个孩子，真是不凑巧，什么都要开销花费啊；儿子病了，要花钱，死了，也要花钱；他妻子有病，他也总是病病歪歪的：总之，他在受苦，苦不堪言！

不过，他说，他的案子不日可望得到顺利解决，现在这已毫无疑问。可怜，可怜，真是非常可怜啊，宝贝儿！我同情他，他受到牵连，被人遗忘，他在寻求保护，所以我要友善地待他。好了，再见，宝贝儿！基督与您同在，愿您健康，我亲爱的！每每想起您，都像是给我受伤的心灵敷上一层药，虽然我会为您而痛苦，可是为您受苦我会感觉轻松快乐。

您真正的朋友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5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宝贝儿！

我在给您写信，可心绪不宁，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让我头晕目眩。唉，亲爱的，现在我要给您讲讲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我们说什么也料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不，我不相信我没有料想到，我全料想到了，这一切在我心中早有预感！前不久，我甚至在梦中还见过类似的事。

这就是发生的事，我要不加修饰、原原本本地讲给您听。今天我去上班，到了那里，我就坐下来抄写公文。您要知道，宝贝儿，昨天我也抄写了。事情是这样的，昨天季莫费·伊万诺维奇走到我跟前，亲口对我说：“这是件等着急用的公文，您把它抄一遍，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要抄得整洁些、快些，还要仔细些，今天要送去签字。”我还得告诉您，我的小天使，昨天起我就一直精神恍惚，什么都不想看，又郁闷又苦恼，心里发冷，精神萎靡，满脑子全是您，我可怜的心肝！瞧，我就在这样的情绪下动笔抄写公文，抄得倒是清晰又工整，只是，我不知该如何给您描述得更确切些，我不知道当时是被鬼迷了心窍，还是命运在暗中捉弄，或者就该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竟然漏抄了整整一行字，结果文章的意思就只有上帝才能读懂了，简直不知所云。昨天公文就被耽搁了，今天才送到大人那儿去签字。可今天我还像没事时一样照着平常的钟点来上班，在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旁边坐下。应该让您知道，亲爱的，最近这段时间我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自惭形秽，更加羞于见人，对任何人看都不敢看一眼，只要谁的椅子嘎吱一响，我就会吓得半死。今天也是这样，我老实、安静地坐着，像刺猬一样蜷曲在椅子上，结果叶菲姆·阿基莫维奇（世上没有比他更爱挑刺的人）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大嗓门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怎么这么坐着，呜——呜——呜？”接着还扮了个鬼脸，逗得他和我周围的人都哄堂大笑，当然，都是在取笑我。他们笑我，笑得没完没了！我捂着耳朵，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一向都是这样做，这样可以让他们快些停止取笑。突然，我听到一阵嘈杂忙乱声、奔跑声，我还听见——是不是我的耳朵听错了？有人在叫我，在找我，在叫杰武什金。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怕什么，我只知道，我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害怕过。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叫的也不是我。但是他们又开始喊我，而且喊声越来越近，现在几乎就在我的耳朵上方喊：“杰武什金！杰武什金！杰武什金在哪儿？”我抬眼一看，叶夫斯塔菲·伊万诺维奇正站在我跟前，他说：“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你快去找大人，快去！您抄的公文出了差错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可是一句话就足够了，不是吗，宝贝儿？一句话就把我吓得半死了，脸色发白，手脚冰凉，知觉全无。我是走着去的，但简直就像是半死不活地在挪动。他们领我穿过一个房间，又穿过一个房间，穿过第三个房间，大人的办公室就出现在眼前！当时我在想什么，我现在真的无法跟您说清楚。我只看到大人站在那里，而其余的人都站在他的周围。我好像没有向大人行礼，我忘了。我心里慌得厉害，嘴唇发抖，两腿也抖得厉害。这是怎么啦，宝贝儿？首先是因为我觉得很羞愧，我朝左边镜子里看了一眼，只是这么一看就让人发疯，我是一副什么形象呀；其次，我向来做事都让自己默默无闻，做得好像这世上没有我这个人似的，因而，大人未必知道我这个人存在。也许，他只是听说过机关里有个叫杰武什金的，但是从未有过亲密的接触。

大人火冒三丈地说：“您这是怎么搞的，先生！您的眼睛是干吗用的？文件正要用，还急用，您却把它搞砸了，您怎么能这样？”接着，大人又转过身去对叶夫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说了几句话。我只听到有这么几句：“玩忽职守！轻率鲁莽！惹了大麻烦！”我张口想说些什么，想请求原谅，但说不出口；想逃离开，却又不敢，就在这时……这时，宝贝儿，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羞愧得到现在都不好意思提笔把它写出来。我的一枚纽扣（见它的鬼吧），本来好好地连在我衣服上的一根线上，突然就从线上掉下来（显然，是我无意中碰到纽扣了），纽扣在地板上又蹦又跳，发出清脆的声音，骨碌骨碌一直朝前滚，这该死的纽扣，一直滚到大人的脚边，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大家都默不作声的当口！这就成了我的全部辩解、歉意、对问题的所有答复以及准备向大人禀明的一切！后果真是糟糕透顶！大人立即注意到我的外貌和衣着，我想起了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形象，我就冲上前去抓扣子！我真是愚蠢过头啊！我弯下腰，想把扣子捡起来，可是扣子不停地滚动、旋转，我怎么也抓不住它。总之，我笨手笨脚，丢尽了脸。当时，我觉得我连最后一点气力都没有了，一切、一切都消失殆尽！所有的尊严，整个人格都完全丧失！这时，我的耳边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捷列扎和法尔多尼的声音，他们在嘀嘀咕咕。终于，我抓住了那枚纽扣。我挺直身子站起来，哪怕是个傻子，也该两手下垂，毕恭毕敬地站着！可是我却没有那样做，我努力地想把纽扣连到那根断线上，仿佛这样就可以粘牢似的，而且我还在微笑，我居然微笑着做这件事。大人起初将身子转了过去，而后又看了我一眼，我听见他对叶夫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说：“怎么这样？……您瞧瞧他这副模样！……他怎么啦！……他是什么人！……”唉，亲爱的，听听大人说的这些话：他怎么啦？他是什么人？我真是大出洋相啊！我听见叶夫斯塔菲·伊万诺维奇说：“平时倒没有注意过，无论在哪方面都没有发现过有什么不体面的行为，做人规规矩矩，本本分分，薪水是按数足额发放的……”“好吧，那就想办法减轻他的负担”，大人说，“允许他预支……”“已经预支了，听说已经预支薪水好长时间了。他的生活状况确实如此，有困难，不过，他品行端正，从没发现有什么不良的行为。”我的小天使，我浑身发热，像是在地狱的烈火中燃烧！我快窒息了！这时只听大人大声说：“好吧，赶快去重抄一遍。杰武什金，您过来，您再去重抄一遍，不要出错。你们听着……”说着大人便转身对其余的人分别做了不同的指示，他们接到任务后纷纷散去。大家刚刚离开，大人就急忙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一百卢布的票子，说：“给您，我只能尽这点力，您自己看着花销吧……”说着，把钱塞进我的手中。我浑身一颤，我的天使，我整个灵魂都被震撼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去握他的手，可是他涨红了脸，我亲爱的，我没有说半句假话，他居然抓起我卑贱的手握了握，真的抓起我的手握了握，好像我们是平等的，好像我和他同样都是将军。“去吧”，他说，“我只能做这些……只是别再抄错，而这次我们责任均摊。”

宝贝儿，现在，我做出这样一个决定：我想请您和费多拉向上帝祈祷，假如我有孩子的话，我也要吩咐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他们的亲生父亲，而是为了大人向上帝祈祷，每天祈祷，永远祈祷。我还要说，宝贝儿，很郑重地说：“宝贝儿，请认真听我说，尽管在我们遭遇不幸的这些日子里，目睹着您的不幸，又看到我自己的低贱与无能，这种心灵的伤痛让我痛不欲生，但无论如何，我向您发誓，现在对我来说弥足珍贵的不是这一百卢布，而是大人亲自握了握我这个命如草芥的酒鬼的手。他的这番举动让我找回了自己，他的行为振奋了我的精神，我的生活会因此变得永远美好。我确信，尽管我在至高无上的主面前是个罪人，但是我祝福大人幸福、平安的祈祷一定会传达到他的宝座！……”

宝贝儿，现在我心乱如麻，激动难安！我的心在狂跳，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我自己不知怎么的浑身乏力。我要给您送去四十五卢布，二十卢布给房东太太，我自己留三十五卢布。我要用二十卢布添置衣物，另外十五卢布供日常生活开销。早上的这些感受一直在震撼我的心灵，我要躺一会儿。我整个人表现得很平静，很镇定，但是我的心在隐隐作痛。我能听见，在胸膛深处，我的心在颤抖、在跳跃。我要去找您，只是现在我依然陶醉在种种感受之中……上帝会看到这一切，我的宝贝儿，您是我最宝贵、最心爱的人！

您当之无愧的朋友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9日

我亲爱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我的朋友，您能遇上这么幸运的事，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也非常敬重您上司的高尚品德。这样一来，您就可以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稍微缓和一下了！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乱花钱了。您要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尽可能省吃俭用。从今天起，您要开始多少攒点钱，时常攒点，以防日后又突然遭遇不幸的事。关于我们，看在上帝的分上，您不用再操心了。我和费多拉勉强能过下去，您何必要送给我们这么多钱呢，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我们的钱已够我们花销。的确，我们不久会需要一笔钱从这个住处搬出去，但是费多拉有希望收回一笔已经借出去很久的欠款。可是我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二十卢布以备急用，余下的退还给您。您要节省着花，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再见，安心好好过日子吧，祝您身体健康，心情愉快。我本来想多给您写几句，可是我感觉非常疲劳，昨天一整天我都没有从床上起来。您答应来看我，这做到很好。请一定来看看我，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瓦·多

9月10日

我亲爱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我恳求您，我亲爱的，恳求您不要在我感觉无比幸福，对一切都心满意足的时候离开我。我亲爱的！您不要听费多拉的话，您希望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要好好表现自己，单是出于对大人的敬重，我也要规规矩矩地做人。我们又可以幸福地通信了，我们可以互相倾吐衷肠，分享喜悦，表达彼此的挂念。假如还有挂念，我们两人就一起生活吧，我们会和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我们还会读点文学作品……我的小天使！我命运中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都在朝好的方向改变。房东太太也比以前通情达理了。捷列扎变聪明了，甚至于法尔多尼也变得伶俐了。我和拉塔扎耶夫已和好，我心里高兴就主动跑去找他了。他的确是个好人，宝贝儿，那些说他的坏话都是胡诌。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一切都是恶意诽谤，他压根没有打算写我们的事情，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他还给我读了一段他的新作，至于那时他称我为洛夫拉斯，那根本不是什么骂人的话或不雅的称呼，他给我解释说这个词是一字不落地从外语音译过来的，意思是“机灵的小伙子”，如果说得更漂亮一些、更规范一些，那就是“不可等闲视之的小伙子”——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其他含义！这是毫无恶意的玩笑，我的小天使，可是我这个无知识的人因一时糊涂竟生起气来，现在我已经向他道了歉……今天天气真好，瓦莲卡，真是个好天气。的确，早晨下过蒙蒙细雨，那毛毛雨好像是从筛子里筛下来似的，可是这毫无关系，空气反而因此变得清新了些。我去买靴子了，买了一双非常好的靴子；我逛了涅瓦大街，读了《蜜蜂》[48]。对了，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忘了告诉您。

您瞧，是这么回事。

今天清晨我和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阿克谢季·米哈依诺维奇攀谈，我们谈到了大人。瓦莲卡，您知道吗，大人不光是对我一个人这样仁慈，施加恩惠，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有一颗善良的心，在许多地方，人们都对他交口称赞，并常常留下感激的泪水。他抚养过一个孤儿，还操持她的终身大事，把她嫁给一个有名的人，一个在大人手下做一些特殊事务的文官；他把一个寡妇的儿子安排在一个机关工作，并给予多方照顾。宝贝儿，我觉得我有义务做点微薄的贡献，我要向所有的人宣扬大人所做的善事，我要毫无隐讳地讲述事情的经过，收起自己的害羞心理。在这种时候还谈什么害羞，讲什么自尊心呢！我只需要大声地宣扬大人的高尚行为！我讲得很吸引人，讲得激情澎湃，我没有脸红，相反，我觉得自豪，为自己能够讲出这一切而自豪。所有的事我都讲了（只是关于您的情况我谨慎地避而不谈，宝贝儿），我讲到了我的房东太太，讲到法尔多尼、拉塔扎耶夫，还提到了靴子，还有马尔科夫——统统都讲了。有人在那里相视而笑，是的，他们都在那儿相视而笑。他们一定是在我的衣着上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或者是笑我的靴子——一定是笑我的靴子。他们这么做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因为他们都还年轻，或者因为他们都很富裕。他们没有坏心眼，也不可能刻薄地嘲笑我所讲的内容，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嘲笑我讲的那些关于大人的话，您说对吗，瓦莲卡？

直到现在我似乎还是不能静下心来，宝贝儿，所发生的这些事对我触动太大了。您那儿还有柴火吗？可别着凉了，瓦莲卡，您容易得感冒。唉，我的宝贝儿，您那些忧伤和焦虑让我很难受。我要向上帝祈祷，为您向上帝祈祷，宝贝儿！还有，您有没有长筒羊毛袜，有没有暖和点的衣服？多多保重，我的宝贝儿，如果您那里需要什么，看在上帝的分上，您千万不要让我难过，直接来找我。现在，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您不用再为我担心，未来的一切会是光明与美好的！

过去的那段日子真是让人郁闷啊，瓦莲卡！好在它已经成为历史！岁月轮转，再过几年，我们也会为这段时间叹息。我记得自己年轻时的岁月，那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有时连一个戈比也没有，又冷又饿，可是心里总是高高兴兴的，就是这个样子。早晨走在涅瓦大街上，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蛋，那一整天就会感觉幸福无比，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光啊，宝贝儿！活在世上真好，瓦莲卡！尤其是生活在彼得堡。昨天我含着泪在上帝面前忏悔，祈求上帝宽恕我在这段忧伤岁月中所犯下的种种罪过——怨天尤人、思想散漫、寻衅滋事、言辞偏激。在祈祷的时候我一直想着您，内心非常感动。我的小天使，您是唯一使我变得坚强的人，只有您总是在安慰我，给我忠告与指点，对此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宝贝儿！听说，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有衣服在卖，我要去看看。再见吧，小天使，再见！

您忠心耿耿的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11日

尊敬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我内心极度不安，请您听听我们这儿发生的事吧。我预感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请您来判断一下。我珍贵的朋友，贝科夫先生在彼得堡，费多拉遇见了他。他乘着车，吩咐车子停下，亲自走到费多拉跟前，问她住在哪儿。刚开始费多拉没有告诉他，他却冷笑着说，他知道谁住在她那儿（显然，安娜·费多罗夫娜把什么都对他说了）。费多拉顿时就忍不住了，当街就开始数落起他，谴责他，说他是一个不道德的人，说他是造成我一切不幸的根源。他回答说，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时，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不幸的人。费多拉对他说，我本来可以靠干活儿养活自己，可以嫁人，再不然可以随便找个工作做做，可是现在我的幸福已永远失去，何况还生着病，我快要死了。对此他说我还太年轻，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连我们的美德也黯然无光（他的原话）。我和费多拉都以为他不知道我们的住处，可是昨天我刚去中心商场买东西，他突然进了我们的房间，他似乎是故意趁我不在家才来的。他向费多拉询问了很长时间，打听我们的生活状况，还仔细看了我们房内的一切，看了我做的针线活，最后他问道：“你们认识的那个文官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时恰巧您从院子走过，费多拉就把您指给他看，他看了看，冷笑了一声。费多拉请求他离开，对他说我由于伤心，身体已经不好，要是再看到他在我们这儿，一定会非常不开心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之所以来，是因为无事可做，另外，他想给费多拉二十五卢布。费多拉当然不肯拿。这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他来我们这儿？我不能理解，他是从哪儿得知我们的情况的，我真猜不透。费多拉说，她的小姑子阿克西尼娅常到我们这儿来，她认识洗衣女工纳斯塔西亚。纳斯塔西亚的堂兄在一个机关里做看门人，恰巧安娜·费多罗夫娜的侄子也在那个机关工作，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是就这样传出去的呢？不过，很可能是费多拉搞错了。我们不知道该想什么辙。难道他还会来找我们！单是这个想法就让我心惊肉跳！昨天费多拉告诉我这些情况的时候，我简直吓坏了，差点没晕倒。他们要干吗？我现在不想理会他们！他们缠着我这个苦命人干什么！唉，我现在真是害怕，总是在想，万一贝科夫就在这一刻进来了，我该怎么办呢！命运会给我做什么样的安排呢？看在上帝的分上，您现在就来看我吧，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来吧，看在上帝的分上，来吧。

瓦·多

9月15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宝贝儿！

今天我们这儿发生了一桩无法用言语来解释清楚、出人意料的悲惨事件。我们的苦命人高尔什科夫（我需要给您讲明白，宝贝儿）已被证实无罪，案子早就有了结果，今天他是去听最终判决。对他而言，这件案子的结果十分圆满，原来指控他玩忽职守、草率对待工作的过错一律不予追究，并判他可以从商人那儿获得一笔可观的款项，这样他的生活境况会有很大的改善，名誉得到恢复，污点被洗刷干净，一切都变得好起来。总之，一切都如愿以偿。今天下午三点时他回到家中，脸色很不好，白得像张纸，嘴唇在发抖，可是脸上却挂着笑容。他拥抱了妻子和孩子。我们大家去他家向他道贺，这让他十分感动，他朝着各个方向鞠了鞠躬，和我们每个人都握了好几次手。我甚至觉得他的个头变高了，腰板也挺直了，连眼角的泪水也都没有了，可怜的人，激动成这样。他在一个地方不能够站定两分钟，手里不停地拿起东西又放下，然后又拿起，又放下，一直不停地微笑并鞠躬，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去，嘴里嘟囔着，只有上帝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说：“我的名誉，名誉，好名声，我的孩子们。”他就这样说着，甚至还哭了起来。我们大多数人也都跟着留下了眼泪。看得出，拉塔扎耶夫是想给他鼓劲，便说：“什么名誉啊，老兄，一个人若连饭都吃不上，名誉还有什么用；钱，老兄，钱才是最重要的，您要为这个感谢上帝啊！”说着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高尔什科夫生气了，但他没有直接表示出自己的不满，只是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拉塔扎耶夫，并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拨开。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宝贝儿！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就比如说我吧，我高兴的时候就不会表现出傲慢的神情。您要知道，我亲爱的，一个人有时表现出过于拘谨、过分谦卑，这不为别的，只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心肠也太软……但是，话说过来，这事与我无关！“是啊，”他说，“钱是好东西，感谢上帝，感谢上帝……”后来，我们在他屋里的时候，他就一直在重复那句：“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他的妻子订了一桌丰盛可口的午餐，房东太太亲自下厨做菜，我们的房东太太多少也算是一位善良的人。开饭前高尔什科夫一直坐立不安，串东家，走西家，也不管别人有没有邀请他，他就顾自走进去，笑一笑，在椅子上坐下，随便说点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到了海军准尉家，他甚至直接拿起桌上的扑克牌，大家就请他坐下玩，正好三缺一。他打啊，打啊，乱打一通，打了三四把就又不打了。“不打了，”他说，“我就是随便玩玩，随便玩玩。”说着就离开了。在走廊里遇见了我，握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神情古怪，握了握我的手，就又走开了。他一直在笑，但是笑得让人感觉难受，笑得不自然，有些僵硬。他的妻子高兴得直掉眼泪，一家人高兴得像过节似的。他们很快就吃完了午饭，午饭后，他对妻子说：“您听我说，亲爱的，我要去躺一会儿。”说着就躺到床上，他将女儿叫到跟前，把手放到女儿的头上，久久地抚摸着孩子的小脑瓜，然后又转身对着妻子说：“彼坚卡怎么啦？我们的彼佳，彼坚卡呢？……”妻子画了个十字，回答说彼坚卡已经死了。“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彼坚卡现在已经在天国了。”妻子发现他有些不对劲，以为是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刺激太大，便对他说：“您还是睡会儿吧，亲爱的。”“是的，好吧，我现在就睡……稍微睡一会儿。”说完他又转过身去躺了一会儿，后来又转过身来。他想说些什么，妻子没有听清楚，便问他：“您说什么，我亲爱的？”可是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便出门去房东太太那儿呆了个把小时。一个小时之后，她返回家中，看到丈夫没有醒，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以为他还在熟睡，就坐下来干点活儿。她说，她大约干了半小时的活，脑子里胡思乱想，至于想的什么内容，她现在不记得了，只是，她说想事情想得把丈夫都忘了，突然，一种恐慌不安的感觉把她惊醒，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让她心悸，她朝床上看了一眼，发现丈夫还是照原来的姿势躺着，她走到床前，掀开被子一摸，丈夫的身子已经冰凉，他死了。宝贝儿，高尔什科夫死了，突然死亡，就像被雷击致死！他怎么会死——只有上帝知道。这件事令我非常沮丧，瓦莲卡，直到现在我还无法镇静下来。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怎么会好端端地就死了，真是命苦啊，这个可怜的高尔什科夫！唉，命啊，苦命啊！他的妻子受到如此惊吓，痛哭流涕，他的小女儿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家里乱成一团，还要来验尸……我已经不能再给您讲下去了，真是可怜，唉，太可怜了！想想还真叫人痛心，谁都说不清在哪天哪个时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您的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18日

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小姐！

我急于要告诉您，我的朋友，拉塔扎耶夫为我在一位作家那里找到一份活计。有一个人来找他，给他带来厚厚的一摞手稿——感谢上帝，要干的活儿真不少。只是字迹太不清晰，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去做，他们还要求尽快抄完。不知为何，稿子总是写那些似乎叫人看不懂的东西……工钱约定是每页四十戈比。我写信就是为了告诉您，亲爱的，我现在马上就会有额外的收入了。好了，现在再见吧，宝贝儿，我马上要投入工作了。

您忠实的朋友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19日

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亲爱的朋友！

已经有三天什么都没有给您写了，我的朋友，因为有许多烦心的事困扰着我，让我很担心。

前天，贝科夫又来找我了。当时我一个人在家，费多拉出去了，我给他开的门。——看见他，我吓坏了，站在原地两腿动弹不得，我感觉自己的脸煞白。他走了进来，像平常一样哈哈大笑着，拿过一把椅子就坐了下来。我好大一会儿没能回过神来，最后我坐到一个角落干起活来。他很快也不笑了，好像是我的样子把他吓住了。最近这段时间我瘦得厉害，脸颊和眼睛都深陷下去，脸也白得像张纸……的确，一年前认识我的人现在很难认出我来了。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最后又变得开心起来。他说了句什么，我记不清我是怎样回答他的了，但是他又笑了起来。他在我这儿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和我谈了许多事情，问这问那，最后，临走之前，他握着我的手说（我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您）：“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这话只能在我们之间说，您的亲戚，我的老熟人、老朋友安娜·费多罗夫娜是一个卑鄙的女人（在这儿他还用了一个难听的字眼来形容她），她把您的表妹引入歧途，又把您给毁了。就我而言，我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也很卑劣，不过这应该属于平常事。”说到这儿他又拼命地大笑起来。然后他强调说，他不善言辞，那些他必须做出解释的以及高尚的责任感不允许他避而不谈的主要内容他都说了，其余的都三言两语一带而过。这时他说他要向我求婚，他认为他有责任恢复我的名誉，他说他很富有，婚礼后要把我带回草原上他的农庄，他要在那里打野兔，再也不回彼得堡，因为彼得堡让他觉得很厌烦。在彼得堡，据他自己说的，有一个不成器的侄子，他发誓要取消他的继承权，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向我求婚。也就是说，他希望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这是他求婚的主要原因。接着他又说，我的生活太贫苦，住在这样简陋的小房子里不生病才怪；又预言说我在这儿再住上哪怕一个月，我准会把命送掉。他说彼得堡寓所条件都很差，最后他问我是否需要什么。

我对他的求婚感到很震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哭了起来。他把我的眼泪当作是对他的感激，就对我说，他一直相信我是一位善良、懂感情、有学问的姑娘，这次也是在详细了解我现在的为人品行之后，才下决心向我求婚的。说到这儿，他还详细询问了您的情况。他说，所有情况他都听说了，知道您是一位品德高尚的人，就他而言，他不想欠您的情，问我五百卢布够不够偿还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我向他解释说，您为我所做的一切是无法用金钱来报答的。他却对我说，这都是无稽之谈，全是小说中才有的事情。他说我还年轻，喜欢读诗，而小说会害了年轻的女孩子，书只会使人道德败坏，他对任何书都不能容忍，建议我等活到他那个年纪再来评价他人。“到那个时候，”他又加了一句，“您才会识人。”接着他说，希望我好好考虑他的求婚，假如我没经过深思熟虑就迈出这么重要的一步，他会感觉非常不愉快的。他还补充说，轻率和激情会毁了没有经验的年轻人，但是他非常希望从我这儿得到满意的答复，否则，他只得在莫斯科娶一位商人的女儿，因为，他说：“我已发誓要取消那个不成器的侄子的继承权。”他硬把五百卢布放在我的绣架上，说让我买糖果。他说，到了乡村我会发胖，胖得像圆饼，我到了他那儿要啥就会有啥。他还说他现在非常忙，整天为了事务东奔西跑，现在这是偷空来看我，说完他就走了。我考虑了很长时间，翻来覆去地想，内心很痛苦，但最终我下定了决心。我的朋友，我要嫁给他，我应该同意他的请求。如果说还有谁能够让我洗刷耻辱，恢复名誉，将我从贫穷、困苦中解脱出来，使我将来不再遭受不幸，那这个人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对于将来我还能期望什么，我又能向命运祈求什么呢？费多拉说，不应该弄丢唾手可得的幸福，在当前的情况下，还有什么能被称为幸福呢？至少我目前找不到其他的出路了，我珍贵的朋友。我该怎么办呢？我老是这样干活把身体都弄垮了，我已不能长时间地干活了。到社会上工作——我会痛苦不堪，而且也很难让别人感到满意。我天生多病，因此会永远成为别人的累赘。当然，我现在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天堂，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的朋友，我又能怎么办呢？我还有什么选择吗？

我不是在征询您的建议，我要独自一人想清楚这事。您现在看到的已经是不再更改的决定，我也会尽快把这个决定通知贝科夫，他正在催促我作出最后的决定。他说，他有事要办，不能再等，他必须离开，不能因这种小事而耽搁。只有上帝知道我会不会幸福，我的命运掌控在他神圣而又莫不可测的鼓掌中，但是，我已经拿定了主意。听说贝科夫为人善良，他会尊重我，也许，我也会尊重他，对我们这样的婚姻还能有什么奢望呢？

我把一切都告诉您，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相信，您会理解我的苦楚。不要试图让我放弃我的决定，您的努力会白费，请您在心中斟酌斟酌迫使我这么做的根源。起初我十分惊慌，现在我内心平静多了，将来会怎样，我不知道。该怎样就怎样吧，听天由命！……

贝科夫来了，只能就此搁笔。还有很多话想对您说。贝科夫已经到门口了！

瓦·多

9月23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宝贝儿！

宝贝儿，我赶忙给您回这封信，是因为我急于要告诉您，我很惊讶，一切好像都不大对劲……昨天我们埋葬了高尔什科夫。是的，瓦莲卡，是这样，贝科夫做得很体面，只是，我亲爱的，您看，您就这么同意了？当然，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就是说，这里一定有上帝的旨意。当然，天意既能给人幸福，也是不可预知的。命运也是如此，它们原本都是一样的。费多拉也赞成您。当然，宝贝儿，您就要得到幸福了，您会称心如意的，我亲爱的心肝，我的小天使——不过，您看，瓦莲卡，这事怎么就来得这么快呢？……是啊，有事……贝科夫先生有事要办——当然，谁没有事呢？他当然也会有事……他从您那儿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长得仪表堂堂，可以说是十分出众的男子汉，不过这一切似乎总有些不对劲，问题不在于他是不是仪表堂堂，而是我自己不知怎么的心中茫然不知所措。我们以后将怎样通信呢？我，我独自一人留下又该怎么办呢？我，什么都反复考虑过了，我的小天使，像您在信中对我说的那样，我设身处地考虑了种种原因。我已经抄完了第二十页，哪知会忽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宝贝儿，您就要走了，那您应该需要买各种各样的东西，买各式鞋子、衣服，而我正好在豌豆街上有一家熟悉的商店，还记得吗，我曾经跟您提过它。啊，不行！您是怎么啦，宝贝儿，怎么啦！要知道您现在还不能离开，根本不能，无论如何也不能，要知道您还需要买许许多多的东西，需要添置一辆马车。再说，现在天气这么差劲，您瞧瞧，瓢泼大雨，还那么潮湿，而且……还有，您会冻着的，我的小天使，您的小心窝会着凉的！您怕见生人，可您还要走，而我独自一人留在这儿又该靠谁呢？费多拉还说什么极大的幸福在等待着您……这个刁婆娘是想把我毁掉。今天您去做晚祷吗，宝贝儿？如果可以，我想去看您。宝贝儿，说您是一个有学识、有教养、懂感情的姑娘，这句话很正确，非常正确，只是，最好还是让他去娶商人的女儿吧！您是怎么想的呢，宝贝儿？最好还是让他娶商人的女儿！我要去找您，我的瓦莲卡，天一黑，我就到您那儿呆上个把钟头。现在您是在等贝科夫吧，等他一走，那就……等着我，宝贝儿，我这就去……

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23日

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的朋友！

贝科夫先生说，我必须得有三打荷兰亚麻布衬衫，因此需要尽快找到几个女裁缝来做两打衬衫，我们的时间很紧。贝科夫先生在生气，他嘟囔说，这些破衣烂衫的事儿还真是麻烦透顶。五天后我们举行婚礼，婚礼后的第二天我们就动身离开这里。贝科夫先生很着急，他说，没必要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浪费太多的时间。我忙得累坏了，几乎站不住了。事情实在太多，说真的，要是这些事一件都没有就最好了。还有，我们这儿丝质花边和钩花花边不够，还要去买一些，因为贝科夫先生说不希望他的妻子穿得像个厨娘，他希望我一定要“把所有的地主太太比下去”，这是他亲口说的。所以，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请您到豌豆街希丰太太那儿去一趟，一是请她派几个女裁缝到我们这儿来，二是烦劳她亲自来找我一趟。今天我病了，我们的新房子很冷也很乱。贝科夫先生的姑母年事已高，呼吸都很困难，我担心她会在我们动身离开之前就去世，可是贝科夫先生说没有关系，说她会好起来的。我们家里乱极了。贝科夫先生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因此只有上帝知道他的那些仆人都跑到哪儿去了。有时，只有费多拉一人服侍我们，照顾贝科夫起居的那个仆人也已经三天三夜不见踪影了。贝科夫先生每天早上来，总是发脾气，昨天还动手打了这所房子的伙计，为此还和警察闹起了不愉快……连给您送信的人都没有可派的，我就通过邮局寄给您吧。啊！差点儿忘了最重要的事：请您告诉希丰太太，要她务必把丝质花边换掉，要和昨天的花样匹配才行，并让她亲自来我这儿一趟，把新挑选的花样拿给我看看。您还要告诉她，关于那件薄上衣我改变主意了，要用钩针绣。还有，手帕上的花体字母要用锁针绣法，您明白了吗，要用锁针绣，而不是平针绣，您千万要记住啊，用锁针绣法！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转告她，短披肩上的那些小叶子要绣得凸显出来，带子和衣襟要镶细边，还有领子要滚花边或者加宽宽的荷叶边。请您转告她这些，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

您的瓦·多

9月27日

我觉得很惭愧，总是把自己的这些事托付给您，让您受累，前天您就跑了整整一个上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家里乱七八糟的，我自己的身体又不好，您就别怨我了，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是多么苦恼烦闷啊！唉，未来会怎么样，我的朋友，我亲爱的善良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害怕去想象未来，我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人就是这么稀里糊涂地过着日子。——又及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朋友，今天对您说的那些事千万别忘掉。我总在担心，担心您会弄错什么事。您要记住，要用锁针绣法，而不是平针绣法。——又及

瓦·多

仁慈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小姐！

您交办的事情已经完成。希丰太太说，她自己已经在考虑用锁针绣法，这样会看上去体面些，是不是？我可不懂，我一点儿也不懂。还有，您在信中说到荷叶边，她也提到荷叶边，只是，宝贝儿，关于荷叶边我忘了她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只记得她讲了很多，这个讨厌的婆娘！她究竟说什么来着？反正她自己都会对您说的。我的宝贝儿，我累坏了，今天我都没有去上班。只是您，我亲爱的，没有必要感到无望。为了能让您放心，我准备跑遍所有的商店。您信中说不敢展望未来，今天六点多您就会得知一切，希丰太太会亲自到您这儿来，因此，您不必感到无望，要充满希望。宝贝儿，或许一切都被安排妥当，一切都会好转——就是这样。现在我老是想着那该死的荷叶边的事——唉，这荷叶边，烦人的荷叶边！我真想跑去找您，小天使，真想去，一定要去。我已经两次走到你们家大门口。都是那个贝科夫，我是想说，贝科夫先生总是那么生气的样子，因此也就有点那个……好了，不提这些了！

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27日

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先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现在跑去找一下珠宝商，告诉他，珍珠耳环和绿宝石耳环不要做了。贝科夫先生说东西太贵，贵得买不起。他很生气，说我们这是从他的口袋中掠夺钱财；昨天他还说，要是事先知道会有这么一大笔开销，那他就不结这个婚了；他说，我们一结婚就离开，不再宴请客人，让我不要指望应酬、跳舞什么的，说现在离喜庆的日子还远着呢。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上帝看得见，我没有要这些东西！一切都是贝科夫先生自己安排的。我一句话也不敢回他，要知道他的脾气很暴躁。今后我该怎么办！

瓦·多

9月28日

我亲爱的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

我……那个珠宝商说：同意。一动笔就想跟您说说我自己的事。我病了，病得不能从床上起来。现在正是忙碌、需要奔波的时候，我却感冒了，真见鬼！我还要告诉您，我的不幸不仅仅限于此，大人又变得严厉起来。他很生叶梅利扬·伊万诺维奇的气，对他大喊大叫，最后累得筋疲力尽，可怜的人。这就是我要告诉您的一切。我本来想再写点什么，但是又怕给您添麻烦。要知道，宝贝儿，我这个人又笨头脑又简单，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也许，您那里还有什么事——好了，不谈这些了！

您的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28日

瓦尔瓦拉·阿列克谢耶夫娜，我亲爱的！

亲爱的，我今天看见费多拉了。她说你们明天就要结婚，后天就离开，还说贝科夫先生已经租好马车。关于大人的事我已经告诉过您，宝贝儿。还有，豌豆街上那家商店的账单我已经核对过，账单都对，就是太贵。只是，贝科夫先生为什么要对您发脾气呢？算了，祝您幸福吧，宝贝儿！要是您能过得幸福，我会很高兴，是的，会很高兴。我本来要去教堂的，宝贝儿，但我去不成了，我的腰疼。我老是想着写信的事，今后谁能帮我们传信呢，宝贝儿？是的，您对费多拉慷慨相助，是做了件好事，亲爱的，这件事您做得非常好，是件大好事！为了这每一件好事，上帝都会赐福给您。做好事不会没有好报，善行永远会得到上帝公正的奖赏，不过迟早而已。宝贝儿，我有好多话想写信告诉您，希望就这样一钟头、一分钟地写下去，不停地写下去！在我这儿还留有您的一本书《别尔金小说集》，宝贝儿，您就把它送给我吧，不要从我这儿拿走。这倒不是因为我十分想读它；您自己也知道，宝贝儿，冬天就要来了，冬夜漫长，令人百无聊赖，到时候我就可以读读它。宝贝儿，我要从我现在的住所搬到您原来的旧居，并从费多拉手中租下它，现在我无论如何都和这个忠实的女人分不开了，何况她又是那么勤劳。昨天我去仔细看了您那间腾空的房子，在屋角，原封不动地摆放着您的绣架，绣架上还有您的绣品。我仔细看了您的绣品，那儿还留着各色各样的碎布头。您用我的一封短信绕了一些线，在小桌子上还找到几张纸，有一张上面写着：“仁慈的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正急于”——就只有这些。显然，信正写到最有趣的地方却被别人打断了。屏风后面的角落里放着您的小床……我心爱的人哪！好了，再见吧，再见。看在上帝的分上，接到信后请尽快给我回信，随便写些什么都行。

马卡尔·杰武什金

9月29日

马卡尔·阿列克谢耶维奇，我珍贵的朋友！

一切都已办妥！我的命运已被决定。我不知道它会是什么样的，但我只能顺从上帝的旨意。明天我们就要离开了。我最后一次和您告别，我珍贵的朋友，我的恩人，我的亲人！不要为我伤心，您要幸福地生活，要记着我，上帝会保佑您的！我会常常想起您，为您祈祷，这段时间也到此结束。在对过往的回忆中能带进新生活的快乐的事情很少，因此，对您的回忆就显得弥足珍贵，您在我心中也愈感珍惜。您是我唯一的朋友，在这里，只有您一个人爱我。要知道，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您有多爱我！我的一个微笑、一行书信都能让您觉得幸福，现在您却不得不和我分开。您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可怎么办！您留在这里能依靠谁，我善良、珍贵、唯一的朋友！我把那本书、绣架和刚开个头的书信留给您，当您读这已开了头的几行书信时，您可以把下面没写出的内容想象成您希望从我这儿听到或是读到的任何话语，任何我曾经写信对您说过或是到现在也没说过的话语！您要记住您可怜的瓦莲卡，她曾经那么深深地爱过您。您的所有信件我都留在费多拉的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里。您写信说您病了，可是贝科夫先生今天哪儿都不让我去。我会给您写信的，我的朋友，我向您保证，但是以后会发生什么，就只有上帝知道了。那么，我们现在就要永别了，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我的亲人，永别了！……哦，我现在多么想拥抱您啊！再见吧，我的朋友，再见，再见。您要幸福地生活，要身体健康。我会永远为您祈祷。哦，我是多么忧伤啊！我整个灵魂都感觉到压抑与痛苦。贝科夫先生在叫我。

永远爱您的瓦·多

现在我的心头满是泪水，泪水充盈……它令我窒息，撕碎了我的心。再见吧。

上帝啊！我是多么伤悲！

记住我吧，记住您可怜的瓦莲卡！——又及

宝贝儿，瓦莲卡，我亲爱的，我珍贵的人！

他们要把您带走，您要走了！他们要把您从我这儿带走，还真不如把我的心从我的胸膛里剜出来！您怎么能这样！您明明在哭泣，却还要离开？！我刚收到您的来信，满纸泪痕，可见您并不想走，是他们硬要带您走，可见您舍不得我，您爱我！今后您要和谁在一起生活，又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在那里，您的心会苦闷忧伤，会凄凉冷清。苦闷会吸干您的心血，忧伤会把您的心撕成两半。您会在那里死去，会被人埋进那潮湿的泥土里，没有人为您哭泣！贝科夫先生只会顾着打野兔……唉，宝贝儿，宝贝儿！您怎么能作出这样的决定，您怎么能下决心走这一步？您这是在做什么，在做什么，您怎么对自己做出这种事！要知道，在那里，他们会把您送进坟墓，他们会把您折磨死，我的小天使。要知道您柔弱得像根小小的羽毛，宝贝儿！我又在哪儿呢？我这个傻瓜怎么光顾看热闹呢！我明明看出这是小孩子在瞎胡闹，是小孩子的脑瓜儿出了毛病！我本该毫不客气地加以阻止——可是没有，我这个傻瓜简直愚蠢透顶，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看不见，仿佛这事很对，仿佛这事跟我毫不相干，居然还为了荷叶边跑前跑后！……不行，瓦莲卡，我要起来；也许，到明天我的身体会好起来，这样我就能够起床了！……宝贝儿，我要扑到车轮底下，我不放您走！啊，不行，这又算怎么回事？我没有权利这样做。我要和您一起走，如果您不带我走，我就跟在您的马车后面跑，我要拼命地跑，直到跑断气。还有，您是否知道，您要去的那个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宝贝儿？您大概是不清楚的，那就让我告诉您吧！那里是草原，我亲爱的，是草原，光秃秃的草原，就像我的手掌一样光秃秃！那里的婆娘麻木无情，那里的男人没有受过教育，常常喝多酒。现在这个时节，那里树上的叶子已经纷纷落下，总是在下雨，冷飕飕的——可是您却要到那里去！当然，贝科夫先生在那里有事可做，他可以去打野兔，而您呢？您想做个地主太太吗，宝贝儿？您看看您自己，您像地主太太吗？……事情怎么会这样，瓦莲卡！今后我将给谁写信呢，宝贝儿！是啊！您要仔细考虑考虑，今后我将给谁写信？我再叫谁宝贝儿？我用这么亲昵的称呼去叫谁？以后我又到哪儿才能找到您呢，我的小天使？我会死的，瓦莲卡，一定会死去，我的心承受不了这种不幸！我爱您，如同爱上帝的光辉，如同爱亲生女儿；我爱您的一切，宝贝儿，您是我的亲人！我只为您一个人而活！无论是工作、抄文件，还是来回奔波、散步，并将自己所见所思倾诉于纸、写成情深意切的书信，所有这一切我都乐于去做都是因为您，我的宝贝儿，就住在这里，在我的对面，离我很近。您大概不清楚这些情况，可是一切确确实实就是这样！您听我说，宝贝儿，您再考虑考虑，亲爱的，您要离开我们，这怎么能行呢？我亲爱的，您不能走，不行，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走！何况外面正下着雨，而您的身体本就虚弱，您会着凉的。您的马车会被淋湿，一定会被淋湿。您一出城门，马车就可能会坏掉，好像故意坏掉似的。要知道，在彼得堡这儿，马车的质量令人堪忧！这些马车制造匠我都认识，他们只能制作些模型、玩具之类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也做得不结实，我发誓，他们造不出结实的东西！宝贝儿，我要跪在贝科夫先生的面前，向他说明，向他说明一切！而您，宝贝儿，也要跟他说清楚，跟他说清楚道理！您要告诉他，说您要留下来，您不能走！唉，为何他不在莫斯科娶个商人的女儿呢？该让他在那里娶个商人的女儿才对！他若娶个商人的女儿会更好，也更适合他，要适合得多，其中的道理我很明了。我要能把您留在身边该多好啊！宝贝儿，这个贝科夫对您来说算是什么呢？他怎么就突然让您觉得很可爱了呢？也许，是因为他总给您买荷叶边吧，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可是，荷叶边算得了什么呢？它又有什么用呢？它，就是个无用的东西！我们的交谈话题是关于人的生命，而荷叶边，宝贝儿，只是一块破布而已，荷叶边就是一块破布。等我领到薪水，我亲自给您买荷叶边，买许多荷叶边；宝贝儿，我认识一家小店铺，只是您要等我领到薪水，我的小天使，瓦莲卡！唉，上帝啊，上帝！可是您却一定要和贝科夫先生去草原，而且是一去不复返！唉，宝贝儿！……不，您还得给我写一封信，告诉我一切情况，您离开这里到了那儿，就从那儿给我写信。不然的话，我的小天使，这就是最后一封信了！这样不行，这封信不能成为最后一封信！这封信怎么就突然无可挽回地成为最后一封信了！这样不行，我要写信，您也要写……否则的话，我的文笔现在刚有些像样……唉，我亲爱的，还谈什么文笔！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些什么，什么也不知道，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不想再看一遍，也不会再做文字上的修饰，我只是一门心思在写，只想多给您写一些……我亲爱的，我的亲人，我的宝贝儿！

白夜[49]——录自一个幻想者的回忆

谷羽译

……也许它被创造成形，

是为了哪怕在瞬息之间，

紧紧贴近你的心灵？……

伊·屠格涅夫[50]

第一个夜晚

这是个奇妙的夜晚，这样的夜晚，亲爱的读者，只有我们年轻的时候才能遇到。天空是这样清澈明净，星光璀璨，看它一眼，就会忍不住暗暗自问：在这样的天穹下，难道还会有各种各样发怒赌气、任性胡为的人吗？这也是个幼稚的问题，亲爱的读者，非常幼稚，不过，但愿上帝让这样的问题时时萦绕在您的心中！……既然提到了任性胡为和各种各样的先生，我就不能不回顾一番自己在这整整一天当中的高尚举止。从清早起就有一种古怪的愁绪折磨着我。我忽然觉得自己孤零零的，人们全都抛弃了我，不理睬我，回避我。当然，任何人都有权发问：这里提到的人们究竟是谁？因为我住在彼得堡已经八年，几乎没结识一个熟人。不过，熟人对我有什么用呢？没有熟人，我也熟悉了整个彼得堡；正因为这样，所以在彼得堡人都收拾停当，突然前往别墅消夏的时候，我才觉得人们全都抛弃了我。剩下我孤单单一个人，我觉得害怕，满怀愁绪，在城里游荡了整整三天，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无论去涅瓦大街，去公园，还是在沿河街上徘徊，过去一年在同一地点、固定时间见惯了的那些面孔，如今一个也看不见了。他们当然不认识我，而我却认得他们。我能很快认出他们；我几乎研究过他们的相貌特征——他们欢喜的时候，我为他们高兴，他们忧愁的时候，我替他们难过。我和一个老头儿可说是有了交情，我天天都能按时在丰坦卡河边遇见他。他脸色凝重，心事重重；总在自言自语，左手不住地挥动，右手拄着一根有木瘤的、带镶金圆头的长手杖。他也发现了我，对我非常关注。如果我在丰坦卡河边的老地点没有准时出现，我相信，那老头儿一定会大失所望。我们有时几乎要彼此点头致意，尤其在两个人的心境都很愉快的时候，不久以前，我们整整两天没有碰面，第三天遇见的时候，我们已经伸手要去脱帽了，多亏马上醒悟过来，连忙把手放下，彼此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我也熟悉那些楼房。在我走路的时候，每一所房子好像都跑到我面前的街上，所有的窗户都望着我，差一点要说：“您好，贵体如何？谢天谢地，我很好，到五月份又要给我加盖一层啦。”或者要说：“您身体好吗？明天就要给我修饰一番啦。”再不然想说：“我差点儿被烧毁了，真把我吓了一跳！”如此等等。这些房子当中，有些是我心爱的对象，有些是我亲密的朋友；其中有一幢预定在这个夏天要由建筑师来进行整修。我要每天去看它，千万别让他们随便乱修，求上帝保佑它永世长存！……不过，有一所非常漂亮的浅粉红色的小房子，和它有关的事情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一座小巧玲珑的石头房子，它那样彬彬有礼地注视着我，有时那样不无自豪地望着左右笨拙的邻居，每当我偶尔从它的旁边走过，就感到满心欢喜。出人意料的是，我上星期从街上走过，朝我那位朋友望去——我忽然听见了抱怨的呼声：“他们把我涂抹成黄颜色啦！”这些坏蛋，野蛮人！他们什么都没有放过：圆柱、房檐，全都一样，我的那位朋友变黄了，活像一只黄雀。这件事惹得我真想大发脾气，直到目前我都没有勇气去看望我那位可怜的朋友，它已经面目全非，被涂抹成中国皇帝所崇尚的颜色了。

这样一来，读者，我究竟是以什么方式熟悉了整个彼得堡的，您总该明白了吧。

我已经说过，烦闷不安整整折磨了我三天，最后，我才弄清了它的缘由。在街上，我心里不好受（那个人不在，这个人也不在，有一个模样熟悉，他到哪里去了呢？）——可是，待在家里我照样坐卧不宁。我冥思苦想了两个晚上：我住的这间陋室里，究竟缺少些什么呢？待在屋里，我怎么这么不舒服呢？——我困惑不解地扫视着我那被烟熏脏的绿色墙壁，挂着蜘蛛网的天花板，蜘蛛网织得不错，这是玛特廖娜干的好事；我反复打量我的全部家具，察看了每一把椅子，心想，祸根也许就在这里（因为哪怕有一把椅子没有摆在昨天放的那个地方，我就觉得别扭）。我还看了窗户，可是这样做都是枉费气力……我的心情一点也不见轻松！我甚至想到把玛特廖娜喊了来，就蜘蛛网的事以及显得肮脏邋遢的整个环境，用父亲般的爱护口吻当场数落她一顿；但是，她只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便走开了，因此蜘蛛网至今还安然无恙地挂在原处。只是到今天早晨，我才终于弄清是怎么回事儿。哎！原来是人们把我撇下，全都溜到别墅去了！请原谅我用了一个庸俗的字眼儿，不过，我已经无心顾及用词的高雅了……因为彼得堡的一切，不管是什么，都在陆陆续续运往别墅；因为每一位仪表堂堂的体面先生，在我看来，一旦他雇了车夫，马上就会变成可敬的家长，处理完了日常公务之后，正一身轻松地奔赴别墅，投向家庭的怀抱；因为每一位过路人的脸上现在都显出了完全异样的神情，一碰到什么人，似乎都会说出：“先生，我们只是暂时路过这里，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到别墅去了。”要是有一扇窗户轻轻打开，先是雪白纤细的手指敲几下窗棂，随后就有一个俊俏姑娘探出头来，招呼卖盆花的小贩——我不动地方立即想象得出，这些花儿被人买去，完全不是为了在闷热的都市住宅里观赏，而是由于人们很快要去别墅，好随身带去这些盆花。不仅如此，我的奇妙发现已经卓有成效——单凭一个人的仪表，我就能准确无误地指出他住什么样的别墅。住在石岛和阿普捷卡岛以及彼得戈夫大道的人们，特点是举止温文尔雅，夏装款式时髦，进城乘坐的马车华丽精美。那些住在帕尔戈洛沃或稍远处的人，以其豁达干练的风度使人“过目难忘”；去十字架岛的消夏客表情安逸欢快是显著的特征。只要我一遇见排成长队的马车车夫，一个个手握缰绳，傍着马车懒洋洋地迈动脚步，车上载着多如山积的各种家具，桌子、椅子、土耳其式的和非土耳其式的沙发以及其他家用器具，在这些什物的上面，在货车的车顶上，往往端坐着一位衰老的厨娘，像保护自己的眼珠一样保护着主子的财物；只要我一看见装着沉重的家用器具的船只沿着涅瓦河或丰坦卡运河徐徐行进，驶向黑河和那些岛屿——那么，这些货车和船只在我的眼里就会成十倍、百倍地增多；似乎一切都已启运搬走，一切都已用成队的车船搬往别墅；整个彼得堡似乎都有变成一片荒漠的危险，为此，我终于感到羞愧、委屈和忧伤；我根本无处可去，也不可能去别墅。我倒是乐于跟着每一辆货车步行，陪着每一位仪表堂堂、雇有马车的先生乘车；但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邀请我；仿佛都把我忘记了。仿佛在他们眼里，我实际上不过是个陌路人！

我走了很多路，走了很久，以致像往常那样，完全忘记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忽然发现竟然来到城门口。我顿时高兴起来，一步跨过拦路杆，在庄稼地和草地间行走，毫无倦意，浑身觉得轻松，心头如释重负。所有的过路人都那样亲切地望着我，差一点就要向我点头致意了；所有的人都为什么事情兴高采烈，他们无一例外都抽着雪茄烟。因此我也感到从未有过的高兴。大自然的景色强烈地感染了我，使我这个一直关在城里，几乎闷个半死的都市人惊喜不已，恍惚间就好像到了意大利。

我们彼得堡的自然景色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动人之处，随着春天的来临，大自然会突然间勃发出全部生机，迸发出上天赋予的全部活力，含苞吐叶，披上新装，开放出姹紫嫣红的花朵……不知为什么，这景色让我联想起一个纤弱的、病容憔悴的姑娘，你望着她，有时感到痛惜，有时感到怜爱，有时候呢，她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然而转眼之间，她却会出人意料地突然变成一个难以形容的、秀丽的美女，你会大感惊奇，如醉如痴，不由得要问自己：究竟是什么力量使这双忧郁的、若有所思的眼睛放射出这种火焰般的光华？是什么使这样苍白消瘦的双颊泛出了红润？是什么使这样文静的面庞充满了激情？什么原因使姑娘的胸脯这样剧烈起伏？是什么使这可怜的姑娘忽然间脸上焕发出活力、生机和俊美，现出这样容光照人的笑靥，迸发出这样活泼爽朗的笑声？你往四周看看，想寻找出一个什么人来，你猜想……但是那一瞬间已经过去了，也许，第二天你遇见的又是以前那若有所思、惆怅迷惘的目光，又是那苍白的面孔，那种在举止中流露出的温驯、胆怯乃至悔恨的神情，甚至是由于短暂欢欣所留下的那种极度苦恼和忧伤的痕迹……因此你会惋惜转瞬即逝的美就这样匆促，这样一去不复返地凋谢了，它在你的面前竟这样虚幻地徒然闪过——你感到惋惜，因为你甚至来不及爱它……

不过，我度过的那个夜晚毕竟比那个白天美好！情况原来是这样：

我很晚才回到城里，我向寓所走去的当儿，时钟已打了十下。我走的那条路正是运河堤岸街，我一边走，一边唱，因为我在高兴的时候必定要独自哼个什么曲子，凡是一个满心欢喜的人，在他感到欢乐的时候，却没有朋友或者好心的熟人来分享他的欢乐，都必定是这种样子。忽然间，发生了一次最让我出乎意料的奇遇。

那边有个女子，靠近运河栏杆，只见她把胳膊肘撑在栏杆上，好像正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浑浊的运河水。她头戴招人喜欢的宽檐帽，披着式样时髦的黑斗篷。“这准是个黑发姑娘。”我想。看来她没有听见我的脚步声，当我屏住呼吸，怀着一颗狂跳的心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甚至动都没动一下。“奇怪！”我想，“大概她想什么想得入迷了。”我忽然站住，僵在那里了。我听到低低的抽泣声。对！我没有听错：姑娘在哭，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一阵呜咽啜泣。天啊！我的心揪了起来。尽管我见了女人就胆怯，但这次遇上的可是非同寻常的时刻！……我转身向她走近一步——假如我不知道“小姐”这一称呼在俄国上流社会的所有小说中已经用过千百次的话，我准会冲她喊一声“小姐”，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才没有喊出来。但是，就在我琢磨字眼儿的当儿，姑娘清醒了，扭头看看，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忙把头一低，从我身旁溜过，顺着沿河街走了。我随即跟在后边，可是她已经有所觉察，离开了河岸，穿过街道，沿着人行道走去。我没有胆量横穿街道。我的心像一只被逮住的小鸟儿抖个不停。突然，意外发生的一个情况帮了我的忙。

在人行道那边，离这陌生的姑娘不远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一位穿燕尾服的先生，已经到了老成持重的年纪，但步态却说不上稳重。他小心地扶着墙壁，脚底下踉踉跄跄。姑娘走得疾飞如箭，急匆匆、战兢兢的，大凡姑娘们不肯让人自告奋勇在夜晚送她们回家时，走起路来都是这样：当然，脚步蹒跚的先生怎么样也追不上那姑娘，假如不是我的好运气怂恿他采用了不正当手段的话。我的这位先生没跟任何人打个招呼，便突然离开原地，拔腿飞奔，追赶那个我不认识的姑娘。姑娘一阵风似的跑开，但摇摇晃晃的先生穷追不舍，终于追上了，姑娘尖声大叫——这时候，我得感谢命运，这一次，我的右手正好握着那根带木瘤的、出色的手杖。我猛地蹿上对面的人行道，那位动作冒失的先生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领悟出不容反唇相讥的情理，因而没有作声，便落到了后边，等我们走出很远了，他才用措词相当强硬的语言向我表示抗议。但他的话，我们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请允许我挎着您的胳膊吧，”我对那位素不相识的姑娘说，“这样他就不敢再来和我们纠缠了。”

她默默地向我伸出臂膀，由于激动和惊吓，她的胳膊仍在发抖。哦，莽撞的先生！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感激您啊！我扫了她一眼：果然是个非常可爱的黑发姑娘——我猜对了；她那黑黑的睫毛上还闪着晶莹的泪珠，是由于刚才的惊恐，还是因为以往的悲伤而流泪——我可不知道。然而她的唇边已经漾出笑意。她也偷偷看了看我，脸上微微泛出红晕，随即垂下了眼睛。

“瞧，刚才您为什么把我撇开呢？要是有我在旁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

“可是我不了解您啊，我以为您也……”

“难道您现在就了解我吗？”

“有一点儿了解了。不过，就说这件事吧，您为什么发抖呢？”

“啊，您一下子就猜到点子上啦！”我回答道，由于发觉我的这位姑娘聪明伶俐而格外高兴：因为聪明从来不会和美貌不相容的。“对，您一眼就看透了您碰到的是个什么人。不错，我见了女人就发怯，就不安，我不否认，这种不安的心情并不亚于您在几分钟前受了那位先生惊吓时恐慌不安的程度……我现在仍觉得有些慌乱。好像在做梦，可是我即使在梦中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和一位女性说话。”

“怎么？真——的——吗？……”

“真的，如果说我的胳膊还在发抖的话，那么，这就是因为它从来还不曾接触过您这么好看、这么柔细的臂膀。我从来没有接近过女人；换句话说，我一向不习惯和女人相处。这会儿我就弄不清楚——是否跟您讲了什么蠢话？请您直率地跟我说吧；我可以预先告诉您，我可不是那种一触即跳的人……”

“不，没什么，没什么；恰恰相反。既然您已经要求我有话直说，那么，我可以告诉您，女人们喜欢的就是这种腼腆的性格；要是您想再多了解一些的话，我可以表示也很喜欢这种性格，而且我在到家以前，是不会把您撵走的。”

“您将使得我，”我脱口而出，兴奋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很快就不再觉得胆怯，这么一来，我再也没有什么手法可用啦！……”

“手法？什么手法？干什么用？这话说得可不好。”

“我错了，再不这么说啦。我说走了嘴；不过，您怎么能要求一个人在这种时刻没有任何欲望呢……”

“想让人家喜欢，是吗？”

“嗯，对；那就请您看在上帝的分上发发善心吧。您可以评判我是个什么人！要知道我已经二十六岁啦，可是我从没有看上什么人。唉，我怎么才能把话说得中肯、得体和恰到好处呢？把一切都开诚布公地告诉您，也许对您会更好一些……我的心渴望倾诉时，我就难以保持沉默。好吧，全都无所谓……信不信由您，我没有结识过一个女人，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连一个熟悉的也没有！我只是成天幻想，到头来总会在什么时候遇上一个人。您要是能了解我曾经有过多少次这种方式的恋爱就好了！……”

“可是怎么去爱，又爱上了什么人呢？……”

“没爱上什么人，爱的是理想，爱的是梦中人。我凭借幻想创作了一套套爱情小说。哦，您不了解我！真的，不必隐瞒，我遇见过两三个女人，可她们是些什么样的女人呢？不过是几个女房东罢了……但是，如果我告诉您一些事情，会让您笑个够的。有几次在街上，我想跟一位贵妇人说说话，只是随便说几句话，自然是在独自一个人的时候；话自然要说得腼腆、庄重、热情；我想告诉她，我孤单得要死，求她不要撵我走，告诉她我无缘结识任何女人；让她意识到，不拒绝像我这样一个不幸者羞怯的恳求，甚至是一个女人应尽的责任。最后我要说，我的全部要求，不过是请她跟我说两句像对待兄弟一般有同情心的话，不要一迈步就赶开我，要相信我的话，倾听我要说的话，要是想笑话我也不要紧，但要鼓励我，跟我说两句话，仅仅两句，哪怕此后我和她永远不再相见……您毕竟笑了……话要说回来，正是为了让您笑一笑，我才说这些的……”

“您别计较，我笑的是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您只要去试试，准会成功，即便在大街上去尝试，也许都能如愿；越坦率越好……任何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只要她不愚蠢，或者说，只要她当时不为什么事情特别生气，她就不会那么狠心，决不会连您那样怯懦地求她说两句话都不肯说就打发您走开……可是，我说的是什么呀！她准是把您当成疯子啦。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人怎么生活在世上，我自己倒是了解得很多！”

“啊，谢谢您啦！”我大声说道，“您还不明白，现在您都为我做了些什么。”

“好啦，好啦！不过还要请您告诉我，为什么您看得出我是这样一个女人，跟她……嗯，您认为她值得……关心和交往……总之，不是您所说的那种女房东。您打定主意朝我走过来，又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为什么？您是孤身一人呀，那位先生也太无礼了，现在是夜里：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您自己也会同意这一点的……”

“不对，不对，早在这事以前，在那里，在路那边，您不是已经有意朝我走过来吗？”

“在哪里？在哪一边？不过，说实话，我真不知道怎样回答您才好；我担心的是……您知道吗？我今天很幸福；一边走一边唱，我跑到城外；我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幸福的时刻。您……我也许只是觉得……哦，如果我使您又想起刚才的事，就要请您原谅了：我觉得您正在哭泣，我……我不忍心就那么听着……我的心里难受……啊，我的天！难道我就不能为您分忧吗？难道对您怀有兄弟般的爱怜之心也是罪过吗？……对不起，我说出了爱怜这个词儿……喏，总而言之，难道我情不自禁地想走近您的身边也会冒犯您吗？……”

“别说了，够了，不必再讲了……”姑娘低下头，紧握着我的手说，“全怪我自己不好；不该提这事；不过，我很高兴，我没有看错您……可是，您瞧，我都到家了；我该从这里进胡同；只有两步路……再见，谢谢您啦！……”

“难道就这样，难道我们永远不能再见面了吗？……难道到此为止了吗？”

“瞧您说的，”姑娘笑着说，“起初您只想要我说两句话，可现在却……不管怎样吧，我对您不想再说什么了……我们或许还能见面……”

“我明天还到这里来。”我说，“噢，原谅我，我已经在恳求了……”

“好吧，您一点耐心都没有……您简直是在提要求了……”

“请听我说，请听我说！”我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我又对您说了什么蠢话，那就请您原谅吧……我想说：明天我不能不到这里来。我是个爱幻想的人；我缺乏真正的生活，在我看来，像现在这样的时刻是非常罕见的，因此我不能不来重温旧梦。我会通宵达旦地思念您，整个星期、一年到头地思念您。明天我一定来这儿，就在这儿，就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回忆前一天的情景。我会觉得很幸福。这已经是个叫我感到亲切的地方。在彼得堡，像这样的地方有过两三处。有一次，我追忆往事，甚至哭了起来，就跟您一样……谁知道呢，十分钟前您哭泣流泪，说不定也是由于想起了往事……不过，请原谅，我又忘乎所以了；也许，过去的什么时候，您在这个地方曾感到非常幸福……”

“好吧，”姑娘说，“我明天大概还会来这儿，还是十点钟。我看得出，我已经拦不住您……实际情况是：我不来不行；您不要以为我是跟您约会；现在有言在先，我必须到这里来，是为了我自己的事。不过，好吧……嗯，我索性跟您直说了吧：您当真要来，我也无所谓；首先，像今天这样不愉快的事还可能发生，这倒没什么关系……一句话，我不过想见到您……好跟您说两句话。只是，您得明白，现在您不会把我看得很坏，是吧？别以为我为人轻浮，私下约会……我是不会跟别人有约会的，除非是……不过，我还是保守秘密吧！可我们事先要有个协议……”

“有个协议！请说，请说，先把一切都说出来；什么事我都同意，什么事我都不在乎。”我兴奋地叫了起来，“我可以担保：一定恭敬从命……您是了解我的……”

“正因为了解您，才会请您明天来。”姑娘笑着说，“我完全了解您。不过，请注意，您得答应一个条件；首先，您要乖乖的，我让您干什么，您就得干什么——瞧，我说话很直率，您可不要爱上我……那可不行，您要听话。我倒乐意交个朋友，好，我把手伸给您……但恋爱可不行，求求您啦！”

“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叫道，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算啦，不必起誓，因为我知道，您会燃起激情，像火药一样爆发。我这样说话，请别见怪。要是您知道就好了……我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说话、帮我出出主意的人，不过您是例外。我了解您，就像我们已是有二十年交情的朋友……您不会言而无信，是吧？……”

“您看得出的……只是我不知道怎么样熬过这一天一夜。”

“去好好睡一觉，晚安！——要记着，我已经信得过您了。您刚才发的感慨真好：人的每一种情感，甚至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您知道吗，这话说得真好！使我马上闪过一个可以信赖您的念头……”

“感谢上帝！不过，信赖什么呢？这是怎么回事？”

“明天再说，暂且保密。这对您会更好一些；看上去隐隐约约还有点浪漫气息呢。明天，我也许会告诉您，也许不会……我还是想先告诉您一些情况，好加深我们的相互了解……”

“噢，明天我要把自己的身世全讲给您听！这是怎么啦？我真是碰上了奇迹……天啊，我是在哪里啊？请告诉我，您从一开始就没有发脾气，没有像别的女人那样把我赶走，您会为此感到不满吗？只用两分钟，您就使我成了永远幸福的人。对，一个幸福的人；谁知道呢。也许您使我得到了内心的和谐，排除了我的疑虑……也许，这样的时刻正在临近……好吧，明天我要向您和盘托出，您会明白一切的一切……”

“好，我答应；您要从头讲起……”

“我同意。”

“再见。”

“再见。”

我们就这样分了手。我徘徊了整整一夜，就是下不了回家的决心。在明天到来前我是多么幸福啊！……

第二个夜晚

“好啊，您总算熬过来了！”她握住我的双手，笑着对我说。

“我在这儿已经两个钟头了；您不明白，这一整天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明白，我明白……还是言归正传吧。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可不是要像昨天那样胡扯一通。我想说的是：今后我们应当表现得更聪明些。昨天我想了很久，把这一切都考虑过了。”

“什么事，什么事应当更聪明些呢？就我这方面而言，但愿如此。不过，说真的，我像现在这样聪明，一生当中还是头一回呢。”

“真的吗？首先，我求您不要把我的手攥得这么紧；其次，我要向您声明，今天我已把您琢磨了很久了。”

“噢，结果怎么样呢？”

“结果吗？结果是一切都要从头来，因为我今天得出的最后结论是，我对您还毫不了解；我昨天的表现象个孩子，像个小姑娘；自然啰，所以会这样，全怪我下不了狠心，就是说，我吹嘘了自己，就像我们对待自己的所作所为，往往从剖析开始，而以赞美告终。因此，为了改正过错，我下定决心要对您进行一次最彻底的了解。由于无法找到别人打听您的情况，所以您必须自我介绍，把您的底细全部说出来。好啦，您究竟是什么人？快点，请开始说吧，说说您的身世。”

“身世！”我惊叫起来，“身世！可是谁告诉您，说我有什么身世？我没有什么身世可说……”

“如果您没有什么身世，又是怎样活到现在的呢？”她笑着打断了我的话。

“根本没有任何身世可言！是这样，我活着，就像日常所说的，关门过日子，也就是完全无依无靠——孤单单一个人，孑然一身，什么是孤身一人，您懂得吗？”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这么说，您从来没遇见过任何人吗？”

“啊，不，遇见倒是遇见过——可我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怎么？难道您没有和什么人说过话吗？”

“严格说来——没有说过。”

“那么您究竟是什么人，请说说看！等一下，让我猜猜：您大概和我一样，也有个奶奶。我奶奶是个瞎子，一辈子不肯放我出门，什么地方都不准去，害得我几乎连话都不会说了。两年前，我闹了一次，她眼看管不住我了，就想出了个主意，把我叫去，用别针把我的衣服和她的连在一起，从那时候起，我们俩就这样整天坐着；她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织袜子，我只得坐在她旁边做针线活儿，或是念书给她听——这种老办法真怪，我被她用别针拴住已经两年了……”

“唉，我的天，真可怜！可是我没有，连一位这样的奶奶也没有。”

“既然没有，您怎么会在家里坐着呢？……”

“听我说啊，您不是想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吗？”

“哎，对呀，对呀！”

“要按‘人’这个词儿的严格意义说？”

“要完全按严格的词义说。”

“好，我——是一个怪人。”

“怪人，怪人！什么怪人？”姑娘高声说道，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好像整整一年都没有机会大笑似的，“跟您在一起可真有意思！看，这里有张长椅，咱们坐一坐吧！没有人路过这里，谁也听不见我们说话。——您开始说您的身世吧！因为您是说不服我的，您有您的经历，只是瞒着不说罢了。您先讲讲怪人是什么意思？”

“怪人？怪人嘛，就是脾气古怪的人，荒唐可笑的人！”我回答道，随着她那带有稚气的笑声，我也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一种性格。请注意：您知道什么是幻想家吗？”

“幻想家！瞧您说的，怎么会不知道？我自己就是个幻想家！我有时坐在奶奶身边，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不往脑袋里钻呀！哎，一个人要是开始胡思乱想，就会想入非非——‘好家伙，我居然嫁给了一个中国皇子……’要知道，有时候幻想起来还真惬意呢！不，也不尽然，天晓得！特别是撇开幻想专想心事的时候。”姑娘又补了一句，这时的神情已变得相当严肃了。

“太妙了！您既然嫁过中国的帝王，自然会完全理解我。好，请听吧……不过，等一下：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叫什么……”

“总算想起来了！您早就该想到呀！”

“啊，上帝！我这脑子竟没有想到，我是太高兴了……”

“我叫娜斯津卡。”

“娜斯津卡！就这些？”

“就这些！难道您觉得少吗？您这人真是贪心不足啊！”

“觉得少吗？恰恰相反，很多，很多，非常之多。娜斯津卡，您这个好姑娘，即使从初次见面时起，您在我心目中就已经是娜斯津卡了！”

“这就对了！请讲吧！”

“好，娜斯津卡，那就听我讲一讲多么荒唐可笑的身世吧。”

我在她的身边坐下，摆出一副近乎迂阔的庄重神态，像念稿子似的讲了起来：

“娜斯津卡，也许您还不知道，彼得堡有一些相当古怪的偏僻角落。那一轮普照全体彼得堡人的太阳，好像对这些地方不屑一顾；而照射着这些角落的似乎是另一个特地为它们定制的新太阳，它放射出奇特的异样光华照耀着一切。在这些角落里，亲爱的娜斯津卡，生活也似乎完全不同，与我们周围那种沸腾的生活毫无相似之处，这种生活也许存在于一个非常遥远的未知世界，而不是在我们这里，不是在我们这个严峻的、无比严峻的时代。这种生活其实是一种混合物，是一种纯粹的幻想、热切的理想以及（唉，娜斯津卡！）呆滞无聊和庸碌无为之类的大杂烩，甚至还有令人难以置信的粗俗卑鄙，这就更不必去说了。”

“嘿！我的天呀！好一段开场白！我听到的都是些什么呀？”

“请听我说，娜斯津卡（我觉得叫您娜斯津卡永远也叫不够），请听我说，在这些偏僻角落里住着一些古怪人——幻想家。如果要下一个严密定义的话，幻想家不是一般的人。而是某种中性动物。幻想家多半蛰居在某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好像在那里隐匿藏身，甚至怕见白天的阳光；他只要钻了进去，就会像蜗牛一样跟他住的角落长在一起，换句话说，他在这方面至少酷似乌龟，那种把身子和住处连在一起的有趣的动物。您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这样喜爱周围的四堵墙壁，喜爱那一律涂成绿色、熏得乌黑、阴暗凄凉、散发着呛人烟味的墙壁呢？这位可笑的先生，只有很少几个熟人，其中有一位来访问他的时候（结果是所有的熟人都拂袖而去，再不登门），这个可笑的人，接待客人时，竟是那样尴尬窘迫，脸色大变，张皇失措，好像他在屋里刚犯下什么罪行，好像他偷偷印了一些假钞票，或是写了什么诗要投给杂志，还附上一封匿名信，信里声称诗的真正作者已经去世，作为诗人的朋友认为把诗人的遗作公之于世是他的神圣职责，这都是为什么呢？请告诉我，娜斯津卡，为什么这两个朋友话不投机呢？为什么这位突然光临、陷入窘境的朋友，这位在别的场合会谈笑风生、妙语连珠、大谈女性和其他有趣话题的朋友，既无笑声，又讲不出一句俏皮话呢？最后，这位大概是结识不久的朋友，初次来访时（照此情形，大概不会有第二次来访，下次肯定不会再来了），望着主人阴沉的脸，尽管这位朋友善于随机应变（姑且认为他还算机灵），竟弄得这样尴尬，处境如此之僵。而主人呢？尽管做出巨大的努力，然而却是徒劳。他想使谈话变得顺顺当当、花花哨哨，从自己这方面显示一下上流社会的博学气派，也开始谈论女人，甚至低首下心，去迎合那个走错了门、不该到他家做客的可怜的人，但还是不免局促，无计可施，这都是为什么呢？再说，客人猛地抓过帽子，很快起身告辞，好像想起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他从一再表示歉意、力图挽回面子的主人那热烈握别的手里匆匆抽出手来，这又是为什么呢？这位起身要走的朋友，嘿嘿冷笑，刚出门口，立刻暗暗发誓，永远不来看这个怪物，虽然这个怪物实际上是个再好不过的小伙子。与此同时，这位朋友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幻想，无法摆脱一个小小的古怪念头，这就是：要把刚才的交谈者在整个会面期间的脸色和一只倒霉的小猫的神情约略做一对比，小猫被孩子们蛮横地抓住，揉来搓去，受到恐吓与百般欺凌，弄得狼狈已极，最后，躲开了那些顽童，钻到椅子下面的阴暗处，在那里休息，整整一个小时气得竖起背毛，喷着鼻息，用两只爪子洗它那蒙垢受辱的小脸，此后很久很久还怀着敌意，观望四周的天地和动静，甚至怒视着好心肠的女管家为它留下的主人家的残羹剩饭，这又是为什么？……”

“您听我说，”娜斯津卡插话了，她两眼圆睁，微微张着小嘴，一直带着惊讶的神情听我说话，“您听我说：我根本不懂得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情，也弄不明白为什么您要向我提出这样一些荒唐可笑的问题；不过，我料想，所有这些稀奇古怪的遭遇一定和您有关，每字每句都和您有关。”

“毫无疑问。”我煞有介事地回答。

“好，既然毫无疑问，那就接着讲吧。”娜斯津卡说道，“因为我很想了解结局如何。”

“娜斯津卡，您想知道，我们的主人公，或者更确切一点说，我这个人，因为整个故事的主人公就是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自己的角落里都干了些什么吗？您想知道，为什么一位朋友的不期而至，竟害得我整天这样惊慌、忙乱、举止失措吗？您想知道，我的房门被人推开时，为什么我会惊恐得跳起来，窘得满脸通红？为什么我不善于款待客人，而自己的殷勤好客反倒成了沉重的思想包袱，并为此羞愧得要死吗？”

“嗯，不错，不错！”娜斯津卡回答说，“正是这样。请注意：您讲得真是出神入化了。不过，可不可以讲得不那么天花乱坠呢？您说的很像是从书本上读来的。”

“娜斯津卡！”我用庄重的严肃口吻回答道，却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亲爱的娜斯津卡，我知道，我是讲得天花乱坠，可是——很抱歉，我不会用别的方式讲话。现在，亲爱的娜斯津卡，现在我好比是所罗门王的魂灵，它在贴有七张封条的坛子里禁闭了一千年，这七张封条终于被人撕掉了。现在，亲爱的娜斯津卡，我们久别重逢了——因为我很早以前就认识您，娜斯津卡，因为我早就在寻找一个人，这次见面就是征兆，表明我找的正是您，说明我们命中注定要在此刻相会——现在，我头脑中的几千个闸门都已经打开了，我必须让滔滔不绝的话语像江河一般奔流，否则我就会憋死。因此，请不要打岔，娜斯津卡，请您乖乖地好好听着；要不我就不讲了。”

“不、不、不！别这样！您讲吧！以后我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了。”

“那我就接着讲：娜斯津卡，我的朋友，一天当中有那么一个小时叫我特别喜爱。那时，几乎所有的杂事、公事、业务事项都告一段落，大家全忙着赶回家去吃饭，去躺下休息一会儿，一路上还在琢磨着一些开心的事，全都关系到如何消磨黄昏、夜晚和剩下的闲暇时光。在这一个小时，我们的主人公——娜斯津卡，请允许我用第三人称讲话，因为用第一人称讲这一切委实令人羞愧难当——是这样，在这一个小时里，我们的主人公也并非无事可做，他跟在别人的后面走去。不过，有一种异样的满足神色，在他那苍白的、仿佛已有些发皱的脸上忽隐忽现。他满心欢喜地凝望着晚霞在彼得堡的冬日长空中缓缓消失。我说他凝望，这是撒谎；他不是凝望，而似乎是心不在焉地看着，仿佛已是精疲力竭，或是当时正想着别的更有意思的心事，因而只能抽功夫对周围的一切匆促地、几乎是在无意之间瞥上一眼。他很满意，因为在明天到来前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不去处理使他心烦的各种事务，他很高兴就像一个放了学的小学生，可以去做心爱的游戏和淘气胡闹。只要从侧面看看他，娜斯津卡，您会立刻发现，欢乐的情绪已经影响了他那衰弱的神经和亢奋的病态幻想，产生了难得的效果。您看他正琢磨什么事……您以为他想的是吃什么饭？想的是当天的黄昏？他正出神地看什么呢？他是在注视那位风度翩翩的先生吗？（一辆快马驾辕的华丽马车疾驰而过，那先生正动作别致地朝坐在车里的女士鞠躬致意）不，娜斯津卡，他现在可顾不上这些琐事！这时，他感到自己的个人生活已很充实；他不知怎的忽然变得充实起来，难怪落日的余晖在他的眼前这样欢快地闪耀，从他炽热的心灵中引起了一连串的感想。这时，他几乎连路都看不清了，而从前路上最细小的东西也会使他感到惊奇。现在‘幻想女神’（如果您读过茹科夫斯基[51]的作品的话，亲爱的娜斯津卡）已经用她那只神奇的手织成了金色的底布，又在他面前开始展现出从未有过的美妙生活的图案——谁知道呢，这位女神也许会用那只神奇的手把他从回家途中的那条雅致的花岗石人行道上送到七重天上的水晶宫去。您现在不妨把他喊住，突然问他：现在他站在什么地方？走过了哪些街道？——他很可能什么也记不起来，弄不清他走到哪里，站在何处，他会急得涨红了脸，还肯定要扯几句谎，以便保全面子。这就是为什么当一位非常体面的老妇人彬彬有礼地在人行道中央叫住他问路的时候，他会吓了一跳，差点儿喊出声来，并且惊恐地向四周张望的缘故。他烦恼地皱着眉头，继续朝前走，几乎没有发觉不止一个行人望着他发笑，还扭过头来看他，有个小姑娘有点儿害怕地给他让路，后来睁大了眼睛望着他那旁若无人的满面笑容和手势，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那位幻想女神在嬉戏漫游的翱翔中顺路抓住了老妇人、好奇的行路人、发笑的小姑娘，以及正在丰坦卡河里密密麻麻的驳船上准备过夜的农夫（姑且认为，我们的主人公当时正沿着河岸走），胡闹似的把所有的人和物统统织到她的底布上，就像蜘蛛网粘住纷飞的苍蝇一样；这时，怪人带着这崭新的捕获物已走回自己的安乐窝坐下就餐，并且已吃完晚饭，直到他的那个忧心忡忡、总是愁眉不展的玛特廖娜已把桌子收拾干净，给他递过烟斗的时候，他才清醒过来；清醒以后，很感诧异，想起他早已用过晚饭，却根本记不起来是怎样吃的。屋子里暗了下来；他感到心灵空虚，满怀惆怅；整个幻想王国在他的周围破灭了，破灭得没留下一丝痕迹，没发出一点响动和破裂声，便梦一般地飘逝了，而他却记不起来他都梦见了些什么。但是，一种模糊的感觉隐隐刺痛和激动着他的心灵，一种新的愿望诱人地撩拨和激发着他的想象力，不知不觉招来了大量新的幻影。小房子里一片沉静；孤寂和懒散鼓励着想象；年迈的玛特廖娜无声无息地在近旁的厨房里忙碌着，煮她的咖啡，而想象，恰似她那只咖啡壶里的水，徐徐升温，慢慢沸腾起来了。想象终于爆出一阵阵微弱的火花，连那本漫无目的顺手拈来的书也从我那位幻想家的手里滑落下来，读过的还不到三页。他的想象再度亢奋、激越起来，一个新世界，一种美妙的新生活，又突然在他的眼前闪现出灿烂的远景。这是新的梦——新的幸福！一服精心焙制、能令人心荡神迷的新毒剂！唉，在他的心目中，我们的现实生活又算得了什么！依他那有偏见的眼光来看，我和您，娜斯津卡，日子过得是这样懒散、迟钝、毫无生气；在他看来，我们对自己的命运都深为不满，受尽生活的熬煎！一点不错，您看，其实一眼便能看出来，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冷淡的、阴森的，好像是怒气冲冲的……我的这位幻想家心里想道：‘可怜的人们啊！’他这样想并不足怪！您看，这些神奇的幻象，在这样栩栩如生的奇妙画面上竟是如此迷人、如此怪诞、如此无拘无束、蜂屯蚁聚一般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位于画面最突出部位上的首要角色，自然是他自己，我们的幻想家，一个尊贵的大人物。请看吧，惊险的奇遇是怎样的五光十色，欢欣的梦境是怎样的层出不穷。您也许要问，他梦见了什么呢？其实何必要问呢？他什么都会梦见……梦见了起初不被承认、后来荣获桂冠的诗人的境遇；梦见了他与霍夫曼[52]的友情；梦见巴托罗缪之夜[53]，狄安娜·凡尔侬，伊凡·瓦西里叶维奇在攻占喀山之役中的英雄角色，克拉拉·毛勃雷，埃非·迪恩斯[54]，教长会议以及面对教长的胡斯[55]，在《魔鬼罗伯特》[56]中的死尸还魂（您还记得那音乐吗？它散发着墓地的气息！），米娜和勃伦达，别列齐纳之役，在伏·达·伯爵夫人府上的诗朗诵；梦见丹东[57][58]，克莉奥佩特拉[59]和她的情人，科洛姆纳的小屋[60]；梦见自己的角落，身边可爱的情人，她在冬天的夜晚听您说话，张着小嘴，睁大双眼，就像您，我的小天使，现在听我说话一样……不，娜斯津卡，我和您如此向往的那种生活，跟他这个人，跟这个放荡不羁的懒汉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认为这是不幸的、可怜的生活，但他没有料到，对他来说，也许有朝一日会敲响忧伤时刻到来的钟声，到那时为了过一天这种可怜的生活，他必须付出代价，那就是在自己的全部岁月中放弃幻想；这不是为了换取欢乐，也不是为了获得幸福，而是在那个令人伤心、懊悔、充满无限痛苦的时刻，他不想再做这样的抉择罢了。但是，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到来之前——他没有任何欲望，因为他超脱于欲望之上，因为他拥有一切，因为他已心满意足，因为他是他自己生活的画师，并且每时每刻都在按照新的设想随心所欲地描绘自己的生活。要知道，这种神话般的幻想世界，要描绘出来是这样的容易和自然！这一切仿佛真的不是幻影！不错，他在某些时候已经准备信以为真，这种生活不是感情激动的产物，不是海市蜃楼，不是臆想的幻觉，而的确是真实的、具体的，是现实存在！究竟为什么，您说，娜斯津卡，究竟为什么他在这种时刻会默然屏息？究竟为什么这位幻想家像中了什么魔法，产生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胡思乱想，以致脉搏加快，泪水涌出，湿漉漉的苍白面颊变得通红，全身洋溢着不可抗拒的欣悦之情？究竟为什么一个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在无尽的欢乐与幸福中转瞬即逝，而当玫瑰色的朝霞映红窗户，朦胧虚幻的黎明之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就像在我们彼得堡一样，这时我们的幻想家筋疲力尽，一头栽到床上，在病态的紧张心情引起的一阵阵兴奋的震颤中慢慢入睡，心里却怀着这般恼人的甜蜜痛楚？是的，娜斯津卡，一个人会陷入困惑，看着看着便不由得相信，激荡着他的心灵的是真切诚挚的热情，不由得相信在他那虚无缥缈的幻想中有某种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可真是想入非非了——比方说吧，爱情来扣他的心扉，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和恼人的痛苦……您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深信不疑的！”

“不过，亲爱的娜斯津卡，您看着他时，会不会相信，他在狂乱的幻想中如此热恋着的那个人，其实他根本就不认识？难道他只是在一些诱人的幻景里见过她，或是仅仅在梦境中才体验过这种热恋之情？难道他们真的没有手挽手地度过生活中的一些岁月——不曾两个人单独相对，抛开整个世界，把自己的小天地，把自己的一生和情侣的一生连在一起？难道不是她在分手的深夜，伏在他的胸前哀哀痛哭，既听不见阴霾天空下逞凶肆虐的暴雨，也听不见从她那乌黑的睫毛上吹落和卷走点点泪珠的疾风？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幻——包括这座凄清、偏僻、荒凉的花园，以及花园里长满青苔，孤寂、阴森的小径，在这里他们经常成双成对地散步，盼望，伤心，恋爱，那样长久地彼此相爱，‘那样地久天长和充满柔情！’还包括这座祖传的古怪房子，她在这里居住多年，寂寞而又忧伤，陪伴着性情乖僻的老丈夫，一个总是沉默不语、爱动肝火的人，吓得他们像孩子一样害怕，垂头丧气而又提心吊胆地彼此隐瞒着自己的爱情？他们是多么痛苦，多么担心，他们的爱情是多么纯真（这无须多说，娜斯津卡），而人们又是多么恶毒！我的天！他后来遇见的不就是她吗？那是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在异国南部灼热的天空下，在奇妙的不朽城，在珠光宝气的舞会上，在嘹亮的乐曲声中，在灯火辉煌的皇宫里（一定是在皇宫！），在满是长春花和玫瑰花的阳台上；在那里，她认出了他，于是急忙摘去面罩，悄声说道：‘我自由啦！’随即战栗着扑进他的怀抱；他们狂喜得大叫，互相依偎着，顿时忘记了悲伤、离别和全部痛苦，忘记了远在故乡的阴暗房子，那个老人，那座阴森的花园，也忘记了那张长椅，正是在那张长椅上，她在热烈的最后一吻后，从他由于绝望的痛苦而发僵的臂膀中挣脱出来……啊，娜斯津卡，您准能同意，遇上谁都会惊讶得跳起来，窘态毕露，满面通红，就像一个把刚从邻居家果园里偷来的苹果塞进口袋的小学生，当一个颀长、健壮的小伙子，一个乐观开朗、爱说爱笑的人，您的那位不速之客，打开您的门，若无其事地嚷道：‘朋友，我刚从巴甫洛夫斯克来！’我的天啊！老伯爵去世了，难以言传的幸福降临了——从巴甫洛夫斯克有人来到了！”

我结束了热情迸发的高谈阔论，激动不已地停了下来。我记得，当时我非常希望能勉强自己大笑几声，因为我已经感到有个心怀恶意的小精灵在我的心里开始蠕动，我已经觉得喉咙哽咽，下巴抽搐，两眼逐渐湿润……我原以为，睁着一双聪慧的眼睛听我说话的娜斯津卡会发出充满稚气、忍俊不禁的欢快笑声。我已经后悔扯得太远，徒劳无益地讲那些郁积已久的心事，提起这些事来，我能讲得像照本宣科一般，因为我早已为自己做出了判决，现在忍不住要宣读一遍，坦白招认，并且不指望能得到别人的谅解；但是，叫我吃惊的是，她竟然沉默不语，过了不久，才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用一种犹豫的关切口吻问道：

“莫非您当真这样过一辈子？”

“一辈子，娜斯津卡。”我回答道，“一辈子，看来，我将这样了此一生！”

“不，不能这样，”她深感不安地说，“也不会是这样；也许，我会在奶奶身边度过一生。听我说，这样活得太糟了，您知道吗？”“我知道，娜斯津卡，我知道！”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我白白地断送了自己的似锦年华！现在我明白了这一点，由于认识到是上帝给我送来了您，我好心的安琪儿，向我指出并证实了这一点，使我更加感到心疼。我坐在您的身旁和您说着话儿，同时很怕考虑将来的事情，因为将来——我又会孤孤单单，又要过那种毫无生气、毫无价值的生活；再说，既然我已经真的坐在您的身旁，感到这样幸福，我又有什么可幻想的呢！啊！祝愿您，亲爱的姑娘，凡事顺心如意，因为从第一次见面，您就不嫌弃我，因为我现在可以说，在自己的一生中至少有两个夜晚我真正生活过了！”

“哎呀！不，不！”娜斯津卡叫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珠，“不，今后再也不能这样了；我们不能就这样分手！两个晚上算得了什么呢！”

“啊，娜斯津卡，娜斯津卡！您可知道，您会使我多么长久地感到内心平和？您可知道，由于这样的生活就是罪孽，所以，我也许再不会为我一生中犯下的罪过而苦恼？您不要以为，我这是言过其实，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这么想。娜斯津卡，因为我有时就会遇到非常苦恼、非常苦恼的时刻……因为我在那时候已经感到再也无法去开始过一种真正的生活；因为我觉得已经完全丧失对真正的现实事物的分寸感和辨别力；因为到头来我会把自己咒骂一通；因为在度过那些幻想的夜晚之后，我又会有片刻的清醒，这片刻真令人不寒而栗！不过，您听见没有，处于生活旋涡中的人群怎样在你的周围喧嚣翻滚，您听到和看见没有，人们是怎样生活的——实际的生活又怎样，您看见没有，对于他们来说，生活不是一潭死水，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像梦境和幻影那样迅速流逝，他们的生活永远日新月异，青春永驻，每时每刻都不相同，而怯懦的幻想却是那么叫人泄气，单调乏味，甚至到了庸俗的地步，这种幻想摆脱不了阴暗面和模糊向往的束缚，是突然遮住太阳的第一片阴云的奴隶，以致如此珍视太阳的、真诚的彼得堡人的心灵苦闷得紧缩起来——而在愁苦之中还谈得上什么幻想！您可以感到，它，这种无穷无尽的幻想，终于在持续的紧张状态中萎顿枯竭了，因为人会长大成熟，不再需要过去的那些向往：它们已化为灰尘，破成碎片；如果没有另一种生活，才不得不用这些碎片去建造另一种生活。而心灵却仍在追求和向往着别样的生活！幻想家仍在白费心思地重温旧梦，像拨弄灰烬似的，妄想找到一些火星，把它们吹旺，好用重新燃起的火焰去温暖冰冷的心，在心中重现往昔如此美好的一切，重现令人心荡神驰、热血沸腾、催人泪下、引人目迷五色的一切！娜斯津卡，您知道我已经到了什么地步吗？我已经不得不举行周年庆祝来纪念自己的种种感受，来纪念从前是那样可爱，而在现实中却从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举行周年纪念，也是基于那种同样毫无结果的愚蠢梦想——而所以要这样做，正是由于连这些虚妄的梦想都已不复存在，而且没有办法再得到它们了；须知梦想也不是不付代价便召之即来的。您可知道，如今我热衷于在一段时间内去追忆和重游那些我自以为曾一度感到幸福的地方，热衷于使自己的现实生活能和一去不复返的过去协调一致，因此我常像幽灵一样到处游荡，无所需求，漫无目标，情绪低沉，满心愁苦，在彼得堡的大街小巷踯躅徘徊。”

“这都是些什么样的回忆啊！比方说吧，我会想起正是在这个地方，恰好一年以前，正是这个时间，这个钟点，我曾经沿着这条人行道信步闲逛，当时和现在一样孤单、凄惶！还想起那时的梦想也是可悲的，虽然过去未必比现在更好一些，但不知怎的，总觉得那时似乎过得要轻松平静得多，根本没有像现在这样萦绕心头的阴暗思想；当时没有这种良心的谴责，没有令人黯然神伤、日夜难安的内疚。一个人会问自己：梦想现在何处？然后摇摇头说：岁月流逝太快了！还会自问：在这些岁月中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似锦年华葬送在什么地方？是不是生活过？一个人会对自己说，瞧啊，瞧世人变得多么冷酷。再过一些年后，随之而来的将是令人沮丧的孤独，将是在手杖的支撑下颤巍巍的衰迈晚年，此后便是悲哀和凄凉。幻想的世界将黯然失色，各种向往将枯萎凋谢，像黄叶一样纷纷从树上飘落下来……啊，娜斯津卡！要知道，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甚至没有值得悔恨的事儿，该多么可悲——没有，什么也没有……因为那失去的一切，那不值一提、愚蠢、等于零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好啦，别再让我心酸啦！”娜斯津卡说道，一边抹掉从眼里滚下的泪珠，“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往后我们俩在一起好了；从现在起，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永远都不会分离。您听我说，我是个普通的姑娘，受的教育不多，尽管奶奶为我请过家庭教师；但是，说真的，我很理解您，因为眼下您跟我讲的一切，当奶奶用别针把我别在她的衣裳上的时候，我就有过亲身体验了。当然，要像您讲得那么好，我可做不到。我受的教育不多，”她犹犹豫豫地又加了一句，因为她对我的动人口才和高雅辞藻还是颇为敬佩的，“不过，我非常高兴，因为您对我吐露了全部真情。我现在了解您了，完全了解您了。您猜怎么着？我也想把自己的身世讲给您听听，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讲，不过您听了以后，得帮我出个主意。您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您能答应替我出这么一个主意吗？”

“哎呀，娜斯津卡！”我回答道，“我虽然从来没替别人出过主意，更不是一个会出主意的聪明人，但是，我现在看得出，我们要是能永远这样过活，倒不失为一种相当聪明的做法，而且每个人都能给对方出很多聪明的主意！哎，我的好娜斯津卡，您要我出什么样的主意呢？有话请直说了吧；现在我是这么幸福快乐，这么智勇双全，讲个什么事儿是毫不费劲的。”

“不，不！”娜斯津卡笑着打断了我的话，“我要的不只是聪明的主意，我要的是情同手足的真诚忠告，就好像您已经爱了我一辈子了！”

“好吧，娜斯津卡，好吧！”我兴奋得叫了起来，“就算我爱了您二十年了，可是也从不会像现在爱得这么强烈啊！”

“把手伸过来吧！”娜斯津卡说。

“在这儿呢。”我答道，一边向她伸过手去。

“好，现在我要讲自己的故事了！”

娜斯津卡的故事

“我的故事有一半您已经知道了，那就是，您知道我有一个老奶奶……”

“要是另一半也像这么简短的话……”我笑着插了话。

“别开口，听我说。有言在先：不许插嘴，不然的话，我说不定会被您弄糊涂的。好，您乖乖地听着就是了。”

“我有个老奶奶。我来到她这里时还是个很小的女孩儿，因为我的父母全都去世了。可以肯定，奶奶过去很有钱，因为她现在还常提到当年的好时光。她教我学法语，后来又给我请教师。我十五岁时（现在已十七岁），我们谁也不再提学习的事了。原因是当时我搞了一次恶作剧；我干了什么事无须告诉您；只要说一句就够了，过错并不大。只是一天早上，奶奶把我叫到跟前，说是她眼睛瞎了，看不住我了，说着便拿起一根别针把我的衣服和她的别在了一起，当时她说，如果我当真不学好的话，我们就要这样坐上一辈子。总之，起初我怎么也无法脱身：干活、念书、学习——全得拴在奶奶身边。有一次，我想蒙骗她，好歹说动了菲克拉坐到我的位子上。菲克拉是我们家的女佣人，是个聋子。菲克拉代我坐在那里；奶奶这时候在安乐椅里睡着了，我跑出去找附近的一个要好的女孩儿。唉，结果可糟啦。我出去后，奶奶便醒了，问了几句话，以为我还乖乖地坐在那呢。菲克拉看得出奶奶在问话，可就是听不见奶奶说什么，想来想去没办法，干脆抽掉别针，跑掉了……”

娜斯津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随即笑了。我也跟她一块儿笑。她马上收敛了笑容。

“听着，不许您讥笑我奶奶。我发笑是因为觉得这事怪好玩儿……有什么法子呢，说实话，奶奶就是这样子，不过，我对她还是有好感的。嗬，这一回可够我受的：我立刻又被拴在老地方，再也不准动一动了。”

“哎，我还忘记告诉您，我们家的房子是自己的，是奶奶的，那是一所小房子，一共只有三扇窗，房子全是木头的，并且很老了，跟奶奶的年纪差不多；上面有间小阁楼；后来小阁楼里搬来了一位新房客……”

“这么说，原来还有位老房客啰？”我随便一问。

“那还用说，当然有过，”娜斯津卡回答道，“那人从不多嘴多舌，比您强多了。真的，他难得开口讲话，是个又瘦又哑、又瞎又瘸的小老头儿；最后也没有活下来，他死了；此后只好再找一个新房客，因为我们没有房客就没法过下去：阁楼的房租再加上奶奶的养老金几乎就是我们的全部收入了。说来也凑巧，新房客竟是个年轻人，他不是本地人，是从外地搬来的。因为他不讨价还价，奶奶便答应了他，后来奶奶问：‘怎么样，娜斯津卡，我们的房客是年轻人还是老头儿？’我不想撒谎，于是说道：‘这么说吧，奶奶，不算很年轻，也不是老头儿。’‘怎么，长得挺好看吗？’奶奶又问。”

“我还是不想撒谎。‘对，我看嘛，长相挺不错，奶奶！’奶奶说：‘哎哟！罪过，罪过！小孙女儿，我得告诉你，你可不能偷着瞧人家。如今是什么世道啊！你看，来了这么个小房客，长相居然也不错：跟老早以前可大不一样啦！’”

“奶奶总是怀念当年的春光！老早以前，她比现在年轻，太阳比现在温暖，老早以前连奶油也不像现在这样快地变酸——张口闭口不离当年！我静静地坐着，暗自思忖：为什么奶奶要来开导我，还要问房客是不是年轻漂亮呢？我只不过这样想一想，立刻又去计算绒线的针数，编织起袜子来，不久便把这一切全都忘在脑后了。”

“一天早上，房客跑来找我们，问到我们答应过用花纸给他糊墙的事。东拉西扯，唠叨个没完，然后说道：‘娜斯津卡，你到我卧室里去把算盘拿来。’我立刻一跃而起，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满脸通红，竟忘记了我坐在那里是和奶奶别在一起的；本来是不该这样的，而应当悄悄地把别针取下，不让房客看见，谁知道我竟猛地一跳，带动了奶奶的安乐椅。我发现房客这时已看清我的底细，我便红着脸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接着突然大哭起来——当时我是那么羞愧和伤心啊，真恨不得死了才好！奶奶吼了一声：‘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而我却哭得更厉害……房客看出我是由于他在场才害羞的，便低头一鞠躬，马上走开了！”

“从那时起，只要过道里有点动静，我就吓得要死。我猜想准是房客来了，为了以防万一，总是偷偷地把别针取下。但每一次却不是他，他再也不来了。过了两个星期，这房客转托菲克拉传过话来，说他有很多法文书，全是值得一读的好书；问奶奶是否想让我念这些书给她解闷儿？奶奶答应了，并表示感谢他，只是一再查问这些书是否教人为善，因为如果是一些有伤风化的书，她说，娜斯津卡你就绝不能读，读了你会学坏的。”

“‘我会学到什么啊，奶奶？书里都写的是什么呀？’”

“‘哼！’她说，‘那些书里写的尽是年轻人怎样勾引品行端正的姑娘，借口要和她们结婚，带她们离家私奔，然后又抛弃了那些不幸的姑娘，让她们任凭命运摆布，她们的结局惨极了。’奶奶说，‘这种书我读得可多啦，全都写得那样棒，害得你整夜坐着，偷偷地读。你呀，娜斯津卡。’她说，‘要注意别去读它们，’她又问，‘他送来的，都是些什么书呀？’”

“‘都是沃尔特·司各特[61]的小说，奶奶。’”

“‘沃尔特·司各特的小说！得啦，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鬼花招？你看看，这房客是不是把情书什么的塞进书里了？’”

“‘没有，’我说，‘奶奶，没有情书。’”

“‘你再看看书皮底下；他们有时候就塞在书皮下面，那些坏蛋！……’”

“‘没有，奶奶，书皮底下什么也没有。’”

“‘嗯，这就好！’”

“于是我们开始读沃尔特·司各特的书。一个月左右便差不多读完了一半。此后他又接连不断地送书，还送来了普希金的作品，最后弄得我离开书就简直没法过，至于怎样嫁给中国皇子的事，就再也不想了。”

“事情凑巧，有一次我在楼梯上偶然碰见了我们家的那位房客。奶奶打发我去取一件什么东西。他站住了，我红了脸，他也红了脸；可是他却笑了，向我问好，问奶奶身体好，又说：‘怎么样，您把书读完了吗？’我回答：‘读完了。’他说：‘您最喜欢什么书？’我说：‘最喜欢《艾凡赫》和普希金。’这一次谈话就此结束了。”

“过了一星期，我又在楼梯碰见他。这一次奶奶没有打发我找什么。是我自己要去取东西。时间是两点多钟，房客往往在这个时候回来。‘您好！’他说。我回答他：‘您好！’”

“他说：‘怎么，您整天和奶奶坐在一块儿不觉得无聊吗？’”

“听他这样问我，我不知怎的马上红了脸，觉得怪难为情的，又感到很委屈，看来是由于别人问起了这件事的缘故。我本想不搭理他就走开，可是浑身没力气。”

“‘请听我说，’他说道，‘您是个好姑娘！请原谅我跟您这样说话，不过，您尽可相信我，跟您的奶奶相比，我更希望您好。您连个可以去看望的女伴都没有吗？’”

“我说，现在一个也没有，过去倒是有一个，名叫玛申卡，可是她上普斯科夫去了。”

“‘请听着，’他说，‘您肯跟我一起去看戏吗？’”

“‘去看戏？奶奶那边怎么办啊？’”

“‘您呀，’他说，‘别让奶奶知道就得了……’”

“‘不，’我说，‘我不想骗奶奶。再见，先生！’”

“‘好吧，再见。’他说。再也没有讲什么话。”

“可是刚吃过饭，他就到我们房间里来了。他坐了下来，跟奶奶说了好长时间的话，问她出门到过什么地方，有没有熟人——接着忽然说：‘今天我在歌剧院订下了包厢，演出的是《塞维尔的理发师》[62]，有几个熟人本来都想去，后来又不去了，我手里还剩下一张票。’”

“‘《塞维尔的理发师》！’奶奶叫了起来，‘是当年常演的那个理发师吗？’”

“‘是的，’他说，‘这正是那个理发师。’说完瞅了我一眼。我一下全都明白了，不由得红了脸，我的心由于期待而猛跳起来！”

“‘不错，怎么能不知道呢！’奶奶说，‘想当年在家庭演出晚会上，我本人就扮演过罗茜娜！’”

“‘那么今天您不想去吗？’房客说，‘要不，我的票也就作废了。’”

“‘好吧，让我们一块去吧，’奶奶说，‘为什么不去呢？我的娜斯津卡还从来没去过剧院呢。’”

“我的天，叫人多高兴呀！我们马上收拾停当，穿戴整齐就动身了。奶奶虽说眼睛看不见，可还是想听音乐，再说，她老人家心肠好：最想让我开开心，而我们自己却永远也去不起剧院。《塞维尔的理发师》给我留下了什么印象，我不告诉您，只想说当天的整个晚上我们的房客是那样亲切地望着我，说话是那样动听，我立刻就看出来，早晨他提出让我一个人跟他去，是想试探我。在躺下睡觉的时候，我是那样得意，那样快乐，心跳得像患了轻度的寒热病，我说了一夜梦话，说的都是《塞维尔的理发师》。”

“我本想此后他会来得更勤些——谁知不是这么回事儿。他几乎根本不来了。这么说吧，往往是一个月才来一次，来了也只是请我们看看戏。后来我们又去看过两次戏。不过，我对这事非常不满意。我看得出，他只是由于我被奶奶管得这么严而可怜我，此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时间慢慢过去，我像得了什么心病：坐也坐不稳，书也没心思念，活儿也干不下去，有时候笑，还故意跟奶奶怄气，有时候就干脆哭一阵子。后来我瘦了，差一点儿没病倒。演歌剧的季节过去了，房客也根本不来看我们了；我们相遇的时候——自然还是在那个楼梯上——他总是默默地、一本正经地点头，好像连句话都不肯说，等他已经走到门廊上，我还在楼梯中间呆站着，脸红得像樱桃，因为我只要遇见他，全身的血液就会向脑袋涌上来。”

“现在快要讲完了。整整一年前的五月里，房客跑来找我们，对我奶奶说，他在这里的事情全都办完了，要回莫斯科住一年。我一听，脸就刷地变白了，像死人一般跌坐在椅子上。奶奶没觉察出什么来，他呢，交代一下要离开我们家，接着行个礼就走了。”

“我该怎么办？我想来想去，发了半天的愁，最后横下一条心。他明天就要走，我决定等晚上奶奶睡下后，让一切都了结。情况也正是这样。我把几件连衣裙和必不可少的换洗衣服捆成一个小包袱，放在手里提着，半死不活地走上阁楼去找我们的那位房客。我觉得我在楼梯上足足走了一个小时。我推开他的门，他看见我便失声惊叫，还以为我是个幽灵呢。他赶忙跑过来给我倒水喝，因为我几乎都站不稳，心脏狂跳不止，头疼，神智也恍恍惚惚的。等我清醒了，忙把包袱放到他床上，在包袱旁坐下，双手捂住脸，呜呜痛哭，泪如泉涌。看来，他很快就明白了一切，脸色惨白地站在我面前望着我，那副悲伤的模样儿弄得我的心都碎了。”

“‘您听着，’他开口说道，‘您听着，娜斯津卡，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是个穷光蛋；目前是一无所有，连个像样的职业都没有；如果我跟您结了婚，我们怎么过活呢？’”

“我们谈了很久，最后我急得简直要疯了，我说，我再也不能跟奶奶一起过日子，我要离开她，我要逃走，我不肯让人家用别针给别住。我说，只要他乐意，我就跟他去莫斯科，因为没有他我就活不了。羞耻、爱情、自尊心全都猛地在心中翻腾起来，我在近乎惊厥的状态下倒在了他的床上。我是多么害怕遭到拒绝啊！”

“他默默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

“‘您听着，我的好姑娘，我亲爱的娜斯津卡！’他开始说道，眼里也噙着泪水，‘您听着，我向您起誓，只要我有朝一日能结婚，我的幸福就必定非您莫属，请您相信，如今只有您一个人能够使我幸福。您听着：我要到莫斯科去，在那里待上一年整。我打算闯出一番事业来。等我回来了，要是您不嫌弃我，我向您发誓，我们一定会幸福。现在可不行，我不能，也无权答应您什么了。但我要再说一遍，即使一年之内办不到，那么总有一天肯定会成功；条件自然是除我之外您没有爱上别的人，因为我现在不能，也不敢用什么诺言限制您。’”

“这就是他跟我说的话，第二天他走了。我们相约对奶奶一字不提这件事。他主张这么办。好，现在我的故事很快就要讲完了。过去了整整一年。他来了，他到这里已经整三天，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呢？”我喊道，急于听到故事的结尾。

“可是他到现在还不露面儿！”娜斯津卡好像鼓足了勇气才回答出来，“没有消息，没有踪影……”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沉默片刻，低下头，忽然用双手捂住脸，痛哭不止，这哭声使我的心难受极了。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结局会是这样。

“娜斯津卡！”我用委婉的口吻欲言又止地说道，“娜斯津卡！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哭啦！你是怎么知道的？他也许不在这里呢……”

“在这里，在这里！”娜斯津卡应声答道，“他在这里，我知道。我们当时约定好的，就在那天晚上，他临走的前夕，当时我们说的话，我全跟您讲过了，我们商量妥当，便出门到这儿来散步，就在这条沿河街上。那是七点钟光景；我们坐在这张长椅上；我已经不哭了，心里甜丝丝地听着他说话……他说，他一回来立刻就来看我们，如果我不拒绝他，我们就向奶奶讲出这一切。如今他来了，我知道这一点，可就是见不着他，见不着！”

她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我的天！难道没法子帮您减轻痛苦吗？”我大声说道，万般无奈地从长椅上霍地站起来。“请问，娜斯津卡，我能不能去找他一趟呢……”

“难道可以这样吗？”她猛地抬起头来说。

“不，当然不可以！”我说，忽然改变了主意，“这样好了：请您写一封信吧。”

“不，这不行，不能这样做！”她断然回答道，但是已经低下头，不再看我了。

“怎么不行呢？为什么不行呢？”我接着说，仍然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过，您知道，娜斯津卡，这要看写的是什么信！信和信可大不一样，再说……噢，娜斯津卡，就这么办！请您相信我，相信我！我不会给您乱出坏主意。这一切都会办好的。您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为什么现在又……”

“不行，不行！这样做我好像要强求人家似的……”

“哎，我好心肠的娜斯津卡！”我打断了她的话，忍不住要笑出来，“不，不；说到底，您有权这样做，因为他曾经答应过您。再说，我根据种种迹象看得出，他是个能体贴入微的人，品行端正。”我接着说道，由于自己的论点和论据的逻辑性而越加兴奋，“他的为人怎样？他曾许下诺言来约束自己。他说过，只要他结婚，就非您不娶；他让您有充分自由，哪怕是现在也可以对他表示拒绝……在这种情况下您可以首先表明态度，比方说，即使您想让他不再受他许下的诺言的约束也未尝不可……”

“请问，要是您的话，您会怎么写呢？”

“写什么？”

“写这封信呀。”

“要是我的话，我会这样写：”

“‘敬爱的先生……’”

“非得写上‘敬爱的先生’不可吗？”

“非写不行！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写呢？我想是……”

“好吧，好吧，请说下文吧！”

“‘敬爱的先生！’”

“‘对不起，我……’不，不必，用不着道歉！事实本身足以证明一切。您可以干脆这样写：”

“‘我在给您写信。请原谅我缺乏耐心；不过整整一年来我还是很幸福的，因为我满怀希望；如今，这令人疑虑的日子，我连一天也无法挨过，难道这是我的过错吗？现在，您已经来了，也许您已经改变初衷。果真如此的话，这封信就要向您表明，我决不会怨恨和责备您。我不责备您，是因为我无权占有您的心；我是命该如此啊！’”

“‘您是个高尚的人。您不会在看到我忍不住写下的这几行文字付之一笑或大伤脑筋。请想一想，这可是个不幸的姑娘写的啊，她孤孤单单，没有人给她指点，没有人可以商量，因而她从来也管束不住自己的心。不过，请原谅，我的内心已暗暗——虽说只是一瞬间——出现了疑团。您决不会欺侮，甚至在情理上也决不会蔑视那个姑娘，她过去和现在都对您一往情深。’”

“对，对！这跟我想的一个样！”娜斯津卡喊道，眼睛里闪现出欢快的光彩，“啊！您打消了我的疑虑，您准是上帝为我派来的！谢谢，谢谢您啦！”

“谢什么？是感谢上帝派我来吗？”我反问道，高兴地望着她那喜气洋洋的小脸。

“对，那也值得感谢。”

“哎哟，娜斯津卡！对那些哪怕是和我们同时活着的人，我们岂不都要感谢？我感谢您，是因为您让我碰见了，是因为让我能一辈子记着您！”

“嗯，够啦，够啦！现在这么办吧，请听我说：当时曾经约定，只要他一到，就会立刻转告我，办法是在我那几个忠厚老实的熟人家的某个地方给我留下一封信，他们对这事一无所知；如果由于在信里往往无法把情况全说清楚，不能给我写信的话，那他就在抵达的当天十点钟，准时到我们约定会面的这个地方来。我已经知道他到了；可是已是第三天，居然既没有收到信，也没有见到人。早上，我实在没办法从奶奶那里跑出来。请您在明天把我的信亲手交给我跟您谈到过的那几个好心人：他们会转交给他的。如果有回信，请您晚上十点钟一定把信带来。”

“可是信呢，信呢！要知道先得写好信啊！这一切也许到后来才能办妥呢。”

“信……”娜斯津卡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道，“信……可是……”

然而，她没有把话讲下去。她先是扭过脸去不看我，脸红得好似玫瑰花，我突然觉得手里塞来一封信，原来是一封早就写好、准备停当、已经封口的信。我的头脑忽地闪过那种亲切而又美好动人的往事。

“罗——罗，茜——茜，娜——娜。”我哼了起来。

“罗茜娜！”我们俩一齐哼着，我兴奋得差点把她抱住，她的脸红得厉害极了，她含着眼泪笑了，那乌黑的睫毛上闪动着珍珠般的泪珠。

“哎呀，行啦，行啦！现在您该走啦！”她急急切切地说，“信已经给了您，这是送信的地址。可以分手了！再见！明天见！”

她紧紧地握了握我的两只手，又点点头，便箭也似的向她住的那条胡同里飞跑而去。我目送着她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

“明天见！明天见！”她在我的眼前消失了，这声音却仍然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第三个夜晚

今天是个令人烦闷的日子，下着雨，昏暗无光，就像我未来的晚年时节。一些古怪的念头，一些抑郁的感触，使我心情沉重，还有一些让我难解的问题在我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怎的，我已经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思去梳理它们。这一切我都无法排遣！

今天我们不会相见了。昨天，我们分手的时候，阴云开始布满天空，而且起了雾。我说，明天是个坏天气；她没有回答，她不想说出不合自己心愿的话；对她来说，这一天是晴朗而又明媚的，没有一块乌云能掩住她的幸福。

“要是有雨，我们就不用见面了！”她说，“我就不来了。”

我本以为她未必在意今天下雨，可是她没有来。

昨天是我们第三次相见，我们的第三个白夜……真的，欢乐和幸福能使人变得多么美好！充满爱情的心灵是多么丰盈！你似乎渴望倾诉内心的全部真情，与另一颗心进行交流，渴望一切都喜笑颜开。这种欢乐又是多么感人！昨天她的话里有几多柔情和使我倾心的好感啊！……她对我多么关切，对我多么亲昵，是怎样振奋和抚慰了我的心！啊，幸福竟会撩起如许风情！而我……我却把这一切都信以为真；我以为她……

唉，我的天，我怎么能这样想呢？在这种情况下，也就是：当一切都已属于别人，而我却一无所获，甚至连她的温柔、她的关切、她的爱情……对，就是对我的爱情——其实也无非是一种欢乐，即将和另一个人相逢的欢乐，无非是一种愿望，让自己的幸福感染我的愿望，我又怎么能这样盲目呢？……当这个人没有到来的时候，在我们白白地等待他的时候，她曾经愁眉不展，感到畏缩和沮丧。她的举止，她的言词，不再是那么轻松、活泼和欢乐了。奇怪的是——她对我却特别关注，似乎本能地渴望向我慷慨倾注她自己如此渴望得到的那种情感，因为她在担心她的愿望未必能够实现。我的娜斯津卡是那样畏怯，那样惶恐，看来她终于明白了，我爱她，因而对我的可怜的爱情动了恻隐之心。其实这并不足为怪，我们在遭遇不幸时才会更强烈地感受到别人的不幸；感情是不容分割的，它趋向集于一身……

我怀着满腹心事去找她，好容易才等到见面的时刻。当初我没有预料到我会有现在这样的感受，也没有预见到，这一切的结局竟会不合我的心愿。她高兴得容光焕发，正等待着回音。回音就是他，是那个人。他应当到来，应当在她的召唤下飞跑而来。她比我早到了整整一小时，起初她总是咯咯地笑，听我说一句话都要笑。我刚说几句便默不作声了。

“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高兴吗？”她说，“为什么这样高兴地望着您？为什么今天这样喜欢您吗？”

“为什么呢？”我追问道，我的心开始颤抖起来。

“我喜欢您是因为您没有爱上我。要是别人处在您的地位，准会跟我纠缠捣乱。准会叹气、生病，而您却是这样的好！”

她说到这儿，用力攥住了我的手，疼得我差一点儿叫了起来。她笑了。

“天啊！您是个多好的朋友啊！”过了一分钟，她神情严肃地说，“真是上帝打发您来帮助我的！唉，要是现在您不在我身边，我又会怎样呢？您是多么忠厚无私啊！您是多么真心实意地爱护我啊！等我出嫁后，我们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比兄妹还亲。我一定爱您，几乎像爱他一样的爱您……”

在这一瞬间，我伤透了心，同时又有一种类似欢笑的感觉开始在心中颤动。

“您太激动了，”我说，“您害怕了，您以为他不会来了。”

“上帝保佑您！”她答道，“如果我不像现在这么幸福，您的缺乏信心，您的责备，准会使我伤心落泪。然而，您毕竟开导我去考虑，让我有了另外的想法；不过，以后我再去考虑吧，现在我得向您承认，您说得很对。是的！我有点忘乎所以；我似乎在全心全意地期待着，无论对什么都有点过分敏感。但是，以后再谈感情的事吧！……”

这时传来了脚步声，昏暗中出现一个朝我们走来的行人。我们俩都紧张得发抖，差点喊了出来。我松开她的手，摆出仿佛要走开的架势。但我们大失所望：那不是他。

“怕什么？您为什么放开我的手？”她说道，又把手伸给我，“哎，这有什么？我们可以一起迎接他。我想让他看见，我们俩是怎样的相亲相近。”

“我们俩是怎样的相亲相近！”我喊道。

“噢，娜斯津卡，娜斯津卡！”我暗自思忖，“这一类话您对我说过多少遍啦！这种亲近，娜斯津卡，在别的时候会使人心灰意冷的。您的手冰凉，而我的手却热得像火一样。你多么糊涂，娜斯津卡！……哎！一个幸福的人有时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啊！但是我却不能生你的气！……”

我的心终于憋闷得难以忍受了。

“您听我说，娜斯津卡！”我叫道，“您知道我这一整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嗯，怎么，怎么回事呀？快讲出来吧！为什么您直到现在总是不说话呢？”

“首先，娜斯津卡，您委托的事，我都一一照办，送了信，拜访了您那些好心的朋友，后来……后来我就回家睡觉去了。”

“就这些事？”她笑着打断了我的话。

“对，差不多就这些事，”我回答道，尽力克制住自己，因为我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愚蠢的泪水，“我醒来时离我们约定见面的时刻只有一小时了，不过好像没有睡觉似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来是要把这一切全都告诉您，仿佛对我来说时间已经停滞，好像有一种感触，一种情愫，从这时起应当在心中永驻，仿佛一分钟应当无限延续，又好像全部生活对我来说已经停顿不前……我醒来时觉得恍惚有一支乐曲，一支早已熟悉、过去在什么地方听过的乐曲，一支已被忘却、甜美欢乐的乐曲在我一生中一直都在跃跃欲出，只是现在……”

“哎呀，我的天！我的天！”娜斯津卡打断了我的话，“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唉，娜斯津卡！我真想用什么办法让您也能感受到这种奇怪的印象……”我开始用伤心的语气说道，话音里仍隐隐含有希望，虽然是十分渺茫的希望。

“够啦，别说啦，够啦！”她说道，一下子就猜中了，这个机灵的姑娘！

她不知怎的忽然变得异乎寻常的饶舌、欢快和调皮。她挽起我的胳膊，笑了起来，还逗我也笑，我窘迫地每说一句话，都会引得她发出那么清脆响亮、久久不息的笑声……我生气了，她突然变得既轻狂又浮躁。

“您听着，”她说，“要知道，您没有爱上我，我还有点遗憾呢。以后您应当学会理解人的心理！不过，倔强的先生，您毕竟不能不夸奖我为人坦率单纯。我所有的情况，哪怕是我头脑里闪过的愚蠢念头也都全对您说了。”

“听！大概是十一点钟吧？”我说道，这时从城里远处的钟楼上传来节奏分明的钟声。她突然打住话头，止住笑声，开始计起数来。

“对，是十一点。”她最后说道，语气犹疑而不安。

我马上懊悔不已，深感不该使她受到惊吓，让她去数钟声，我咒骂自己这种可恶的一时冲动。我为她感到难过，不知道怎样来赎自己的罪过。我开始安慰她，找出他没有露面的种种原因，提出各种理由和论据。在这种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更易于受到哄骗，而在这种时候，任何人也都乐意听信任何安慰的话语，只要其中稍有一点道理，就会大喜过望。

“这事很可笑。”我开始解释道，由于把理由讲得非常明白而越加激动和得意，“他的确不可能来；连我也上了您的当，您把我弄糊涂了，娜斯津卡，我也没算好时间……您只要想一想：他刚刚能收到您的信；可以想见他不可能来，可以设想他还要写回信，回信最早也得等明天才能送来。明天一早我就去取信，并且会马上告诉您。最后，还要估计千百种可能性：比如，信送到的时候他不在家，也许到目前他还没读过信？要知道，什么情况都会发生的。”

“对，对！”娜斯津卡回答道，“我想都没想到这一点；不错，什么情况都会发生。”她用非常通情达理的语气接着说，话音里听得出有一种异样的隐秘思绪，犹如那种令人心烦的不和谐音。“您必须办这么一件事，”她继续说道，“明天去一趟，越早越好，只要得到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您不是知道我的住址吗？”于是她把自己的住址又向我说了一遍。

此后她对我忽然显得那样温柔，那样羞怯……好像在注意倾听我跟她说的话；可是，当我向她提问时，她却一言不发，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我望了望她的眼睛——一点不错：她哭了。

“哎呀，哪能这样，哪能这样呢？唉，您真是个孩子！太孩子气了！……别哭啦！”

她想勉强一笑，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下巴还是抖个不停，胸脯一直起伏不定。

“我正在琢磨您这个人呢，”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您是这样的善良，我要是感觉不到这一点，简直就是个石头人了……您知道现在我脑子里想些什么吗？我把你们俩做了一番对比。为什么他不是您呢？为什么他不像您呢？他可不如您，虽说我爱他胜过爱您。”

我一句话也回答不出。她似乎在期待我说些什么。

“当然，我也许还没有充分认识他，还不十分了解他。您知道，我好像一直有点怕他；他总是那么严肃，似乎是有几分高傲。我当然知道，他不过是看上去如此罢了，他的心里比我更加充满了柔情……我忘不了提着小包袱去找他时，他用怎样的目光望着我，这事您还记得吗？不过，我总觉得对他有点儿太庄重了，这就显得我们似乎不太般配，您说是吗？”

“不，娜斯津卡，不，”我回答说，“这表明您爱他胜过爱世上的一切，而且远远胜过爱您自己。”

“好，姑且认为是这样吧，”天真淳朴的娜斯津卡说道，“不过，您知道我现在又想到了什么吗？我现在要说的并不是他，只是泛泛地讲一讲罢了；这一切在我的头脑里早就考虑过了。请听着，为什么我们大家不能像兄弟一般相处？为什么即使是最好的人也好像总要向别人隐瞒什么，不肯吐露真情？为什么明知你的话不会被别人当成耳旁风，却仍然不肯直截了当地倾诉衷曲？事实上，每一个人看上去都好像比他的本来面貌严厉得多，仿佛大家都怕委屈了自己的感情，假如感情的表露过于匆促的话……”

“噢，耳旁风，您说得对；可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多着哪。”我插了话，这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更能克制自己的感情。

“不，不！”她深情地回答道，“拿您来说吧，您和别人就不一样！真的，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向您表达出自己的感觉；不过，我觉得，以您为例吧……就说现在……我觉得，您为我已做出某种牺牲。”她羞涩地接着说，飞快地扫了我一眼，“请原谅我这样和您说话：您知道我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孩子；我没见过什么世面，真的，有时很不会讲话，”她又接着说，由于某种隐秘的感情，声音有些发颤，同时还想强作笑脸，“不过，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由于也有这样的感觉而深怀感激……啊，愿上帝为此赐给您幸福！您以前对我讲过的那个幻想家的故事完全是虚构的，也就是说，我的意思是，这跟您毫不相干。您的健康正在恢复，真的，您完全是另一个人，跟您自己描绘的不大一样。如果有朝一日您爱上了什么人，愿上帝降福给您和那个姑娘！我无须向她表示什么祝愿，因为她和您在一起会很幸福。我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因此我既然对您这么说了，您就应该相信我的话……”

她停了下来，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我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样过了好几分钟。

“对，看来他今天不会来啦！”她抬起头，终于说道，“太晚了！……”

“他明天肯定会来的。”我满怀信心、语气坚定地说。

“对，”她大为高兴，又补充了几句，“现在我自己也看得出，明天他才会来。好，那就再见吧！明天见！要是下雨，我也许不来了。但后天我一定来，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非来不可；请您务必到此相见；我想看到您，我要把一切全都告诉您。”

此后，在我们分别的当儿，她把手伸给了我，用明亮的目光扫了我一眼，说道：

“从今以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不是吗？”

噢！娜斯津卡，娜斯津卡！但愿您能知道，我现在是多么孤单啊！

时钟打了九下，这时我在房屋里坐不住了，忙穿好衣服，不顾阴雨天气，走出门去。我到了那里，坐在我们的那张长椅上。我本来已走进她们住的那条胡同，可是觉得不好意思，离她们家只差两步了，竟没有向她们家的窗子看上一眼，便转身走了回来。我回到家里，感到从未有过的烦闷。多么潮湿的季节，多么寂寞的时光！要是天气很好，我会在那里整夜徘徊……

还是等到明天，等到明天吧！明天她会把一切全都告诉我。

然而，今天并没有来信。不过，这其实也是意料中的事。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第四个夜晚

天啊！这一切是怎样结束的啊！这一切又是在什么情况下结束的啊！我九点钟到达。她已经在那里了。我很远就认出她来；她站在那里，跟第一次相见时一样，胳膊肘支在河边栏杆上，没听见我已经走到她身旁。

“娜斯津卡！”我向她高声呼唤，一面尽力克制住激动的心情。

她很快向我转过身来。

“喂！”她说，“喂！快点儿！”

我茫然不解地望着她。

“喂，信在哪儿？把信带来了吗？”她用手抓着栏杆，又问了一遍。

“没有，我没有收到信，”我终于说，“难道他还没露面吗？”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久久地凝视着我，一动也不动，我把她的最后一线希望打碎了。

“哦，不要管他啦！”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时断时续，“不要管他啦，既然他这样抛弃了我。”

她垂下眼睛，随后又想看我一眼，可是她没能做到。她用好几分钟去努力压制内心的激动，但还是猛地转过身去，把胳膊肘支在河沿的栏杆上，突然流下泪来。

“别这样，别这样！”我刚开口，可一看见她那副模样，便没有勇气讲下去了，再说我又能讲些什么呢？

“不必安慰我！”她哭着说，“您不要再提他，不要说什么他一定会来，不要说他决不会这么狠心、这么残酷地抛弃我，他已经这样做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难道我写的那封信里，那封倒霉的信里，有什么不妥吗？……”

这时，她已哭得声音哽咽，我望着她，心都要碎了。

“哼，这真是太残酷无情了！”她又开口说道，“连一行字，一行字都不肯写！哪怕写封回信，说他不要我、嫌弃我也好啊；整整三天了，竟不见一行字！他是多么轻率地欺侮和凌辱了一个可怜无助的姑娘啊，而姑娘的过错只不过是爱上了他！啊，这三天我忍受了多少痛苦！我的天，我的天！只要想起我第一次主动去找他，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哀哀哭泣，恳求他给我哪怕是一点点爱情……还有以后的事！您听着。”她转过脸对我说，一双黑眼睛闪闪发光，“不会是这样！可不能是这样！这不合常理！要不就是您或者是我弄错了，他或许没有收到信？他也许至今还一无所知？这怎么可能呢？您评评理看，请告诉我，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为我解释清楚——这叫我无法理解——一个人做事怎么能像他对待我这样蛮横粗暴啊！没写来一个字！世界上最下贱的人得到的同情怜悯都比我还多呢。也许他听到了什么闲话，也许有人向他说了我的坏话？”她高声说着，又问起我来，“您是怎么，怎么想的呢？”

“听我说，娜斯津卡，明天，我想用您的名义去找他一趟。”

“嗯！”

“我要问个水落石出，把一切都告诉他。”

“嗯，嗯！”

“您写封信吧。别说不行，娜斯津卡，别说不干！我要让他对您的所作所为肃然起敬，他会明白一切的，要是……”

“不，我的朋友，不。”她打断了我的话，“够啦！我不会再写一个字，一句话——够啦！我不了解他，我再也不爱他了，我要把他……忘……掉……”

她已经说不下去了。

“冷静点，冷静点！在这儿坐下，娜斯津卡。”我一边说，一边拉她坐到长椅上。

“我很冷静。够啦！这没什么！这是眼泪，眼泪很快就会干的！怎么，您以为我会自寻短见，我会投河吗？……”

我心情激动；我想说话，可就是说不出来。

“您听着，”她抓起我的一只手，继续讲道，“您说说看：您要是他，总不会这样做吧？您总不会抛弃一个主动找您的姑娘，无情地当面奚落她那脆弱的、愚昧的心吧？您总会爱护她吧？您一定会想到，她孤孤单单，不会照料自己，无法约束自己不去爱您，她没有过错，她反正没有过错……她什么事也没有做错！……噢，我的天，我的天……”

“娜斯津卡！”我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终于大声叫道，“娜斯津卡！您是在折磨我！您是在刺痛我的心，您是想要我的命！娜斯津卡！我无法再保持沉默！我终于要说话了，要说出现在充满胸膛的千言万语……”

我边说边从长椅上站起来。她抓住我的手，惊讶地望着我。

“您是怎么啦？”她最后开口道。

“听我说！”我讲得很果断，“您听我说，娜斯津卡！我现在要说的全是废话，全是胡话，全是蠢话！我知道，这种事情永远不可能发生，但我却不能沉默不语。您现在还很痛苦，由于这个缘故，我要事先求您原谅！……”

“哦，什么，什么？”她停止哭泣，全神贯注地望着我说，而那双吃惊的眼睛却闪现出好奇的异样光彩，“您是怎么啦？”

“这是无法实现的，可是我爱您，娜斯津卡！就是这件事！好，现在我把什么都讲出来啦！”我把手一挥，说道，“现在您看吧，您还能不能仍像刚才那样和我交谈，您到底还能不能倾听我要对您说的话呢……”

“哎呀，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她打断了我的话，“这又会怎样呢？噢，我早就知道您爱我，然而我只是一直觉得，您不过是挺喜欢我罢了……哎哟，我的天，我的天啊！”

“最初不过是喜欢而已，娜斯津卡，可是现在，现在……我正像您过去提着您的小包袱去找他时一样。我的境遇还不如您，娜斯津卡，因为他那时还没有爱上什么人，而您现在却已经爱上了。”

“您跟我说了些什么呀！总之，我根本听不懂您的话。不过，请注意，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是说为了什么目的，而是说您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而且这样突然……我的天！我说的都是蠢话！不过您……”

娜斯津卡完全心慌意乱了。她两颊通红，两眼向下望去。

“怎么办，娜斯津卡！我该怎么办啊！我错了，我肆意妄为……可是，不，不，我没有错。娜斯津卡，我感觉到了这一点，体会到了这一点，因为我的心告诉我，我是对的，因为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委屈您，欺侮您！我过去是您的朋友；嗯，现在仍然是您的朋友；我没有背信负心。看，现在我在流泪，娜斯津卡。让泪水流吧，流吧，眼泪不会妨碍任何人。眼泪会变干的，娜斯津卡……”

“请坐下，请坐下，”她说，让我坐在长椅上，“哎，我的天呀！”

“不！娜斯津卡，我不坐；我再也不能待在这里，您再也不会见到我了；我把话说完就走。我只想告诉您，您本来会永远发现不了我在爱着您。我本想保守秘密。我本来不想在这个时候表现得自私自利使您伤心。不！可是我现在再也忍耐不住了；您亲口讲的这件事，这是您的错，完全是您的错，可我没有错。您不能把我从您的身旁赶走……”

“不，不，我决不会赶走您，不！”娜斯津卡说，竭力要掩饰内心的慌乱，这可怜的姑娘。

“您不会赶走我？不！我却早想从您的身旁跑开。我就走，只是先要把一切讲清楚，因为当您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是坐不住的，当您由于，嗯，由于（让我明白说出这一点吧，娜斯津卡），由于您遭到遗弃，由于人家拒绝了您的爱情，而在这里哭泣、难过的时候，我就已感觉到，就已体会到，我的心里有着那么多对您的爱，娜斯津卡，那么多的爱！……我是这样的痛苦，因为我对您爱莫能助……因为我的心碎了，所以，我，我——不能沉默，我非说不可，娜斯津卡，我非说不可！……”

“对，对！那就跟我讲吧，就如此这般跟我讲吧！”娜斯津卡说道，做了个令人莫名其妙的动作，“您也许觉得奇怪，我会这样跟您说话，但是……您讲吧！回头我再告诉您！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您在可怜我，娜斯津卡；您不过是可怜我，我亲爱的朋友！失去的无法挽回！说过的无法收回。不是这样吗？嗯，现在一说您全都明白。嗯，这是出发点。嗯，很好！现在这一切都挺好；您只要听着就是了。您坐在那里哭泣的时候，我在暗自思忖（噢，请让我说出我的想法吧！），我想（不用说，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娜斯津卡），我想，您……我想，您是由于什么原因……对，完全是另外的什么原因，而不再爱他了。要是果真如此——我昨天和前天都想过这件事，娜斯津卡——要是果真如此，我一定会这样做，我肯定会这样做，那就是要让您爱我：因为您说过，因为您亲口说过，娜斯津卡，您几乎已完全爱上了我。那么，下一步怎么办呢？嗯，我想说的差不多快要说完了；剩下要说的不过是，如果您爱上了我，那时又该怎么办，就是这一点，再没有别的可说了！请听着，我的朋友——因为您毕竟是我的朋友——不错，我是个普通人，一个穷人，这样的无足轻重，但问题不在这里（我不知怎的总是词不达意，这是由于心慌意乱的缘故吧，娜斯津卡），问题在于我会这样的爱您，这样的爱您，即使您还爱着他，继续爱着那个我不认识的人，您也无论如何不会觉察到我的爱情在什么时候成为您的一种负担。您在每一分钟只会听到，只能感到，在您身边跳动着的是一颗感恩戴德、满怀热忱的心，一颗愿为您效命的火热的心……啊，娜斯津卡，娜斯津卡！您在我身上施了什么魔法啊……”

“不要哭了，我可不想让您哭，”娜斯津卡急忙从长椅上站起来说，“我们走吧，起来，跟我一起走，别哭，别哭。”她一面说，一面用手绢擦我的眼泪，“好，我们现在就走，我说不定还会告诉您一些什么……是呀，姑且认为他现在已经抛弃了我，他已经把我忘掉了，虽说我还爱着他（我并不想欺骗您）……不过，还是要请您听我说，要请您回答我。比方说吧，如果我曾经爱上了您，也就是说，如果我只是……哎呀，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忽然想过，忽然想起我委屈了您，当时我嘲笑了您的爱情，还夸奖您没有爱上我！……噢，嗯，我已下定决心把一切都告诉您……”

“喂，娜斯津卡，您知道吗？我要离开您，这就是我的想法！我简直是在折磨您啊。现在，您为了嘲笑过我而受到良心的责备，而我却不愿意，对，不愿意您更加痛苦……当然，这是我的错，不过，娜斯津卡，只好再见吧！”

“请留步，您听我说：您能再等一会儿吗？”

“等什么，怎么啦？”

“我爱他；但是这种爱就要终结，它也应当终结，我不能不终结；我已感觉到它正在消失……谁知道呢。也许今天就会了结，因为我恨他，因为您在这里陪着我一起哭泣的时候，他却在嘲笑我；因为您不像他那样嫌弃我；因为您爱我，而他却不爱；因为，总之，我自己爱上了您……是的，我爱您！我就像您爱我一样的爱您；要知道，我以前就对您说过这种话，您也亲耳听到过——我爱您，因为您胜过他，因为您比他高尚，因为，因为他……”

可怜的姑娘是这样的感情冲动，以致连话都说不下去了，一头扑在我的肩上，后来又依着我的胸膛，伤心地哭了起来。我抚慰她，劝说她，但她还是哭个不停；她一直握着我的手，抽抽搭搭地说：“等一下，等一下；我这就不哭了！我要告诉您……您别以为我流泪——是由于软弱，请稍等一会儿，马上就会没事的……”她终于不哭了，忙擦干眼泪，我们又一起往前走去。我想说句话儿，她却一再求我再等一等。我们都沉默无语……

最后，她鼓足勇气说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儿，”她说，声音微弱而又颤抖，在她的声音里，突然出现那么一种声调，径直冲进我的心扉，令人感到有一股又甜又苦的滋味，“您不要以为我是个反复无常、轻佻浮躁的女人，不要以为我会这样轻率、迅速地遗忘和变心……我爱他整整一年了，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甚至从来也没有对他不忠实的一丝念头。他瞧不起这一点，他拿我取笑……愿上帝宽恕他！但他欺负过我，伤了我的心。我——我不再爱他，因为我只爱宽宏大量、能理解我的人，品德高尚的人；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而他却配不上我——哎，不要管他啦！他做得好，免得我日后知道了他是这样的人而感到上当，大失所望……得啦，事情总算结束了！谁料得到呢。我的好朋友，”她握着我的手接着说道，“谁料得到呢，由于我受过奶奶的管束，我的爱情自始至终就是一种错觉，一场幻梦，它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胡闹和儿戏？我也许本应爱另一个人，而不是他，不是这种人，而是另一个能体贴我的人，还有，还有……哎，算啦，不说这些也罢。”娜斯津卡停了一下，激动得喘不过气来，“我不过是想告诉您……我想告诉您，虽然说我爱上了他（不，是过去爱过他），虽然说有过这件事，但是，如果您还会这样说的话……如果您觉得您的爱是这样强有力，以致能从我的心灵里最终消除掉过去的爱……如果您愿意可怜我，如果您不想抛下我一个人去听天由命，得不到安慰，也没有希望，如果您打算永远爱我，就像您现在爱我一样，那么，我可以起誓，我的感激之情……我的爱情最终将不会辜负您的爱……现在您能答应我吗？”

“娜斯津卡，”我泣不成声地叫道，“娜斯津卡！……啊，娜斯津卡！……”

“哎，行了，行了！好，现在完全不必这样啦！”她说，她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的感情，“好了，现在该说的都说了；不是吗？对吗？瞧，您很幸福，我也很幸福；别再提这件事了，一个字也别提；等一等；请原谅……看在上帝的分上换个话题，谈点别的什么吧！……”

“对，娜斯津卡，对！这件事谈的也够了，现在我可幸福了，我……嗯，娜斯津卡，嗯，我们说点别的吧，快点，快点说呀；好！我等着呢……”

可是，我们不知道谈什么，我们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我们说了成千上万句互不连贯、毫无意义的话；我们一会儿沿着人行道走去，一会儿又突然折返，横穿马路；随后停顿片刻，再走过堤岸；我们简直像两个孩子……

“我现在一个人过活，娜斯津卡，”我说，“可是明天……噢，当然啰，您知道，娜斯津卡，我很穷，总共才一千三百卢布，不过这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我奶奶领养老金；因此不会加重我们的负担。应当跟奶奶一块儿过活才是。”

“当然跟奶奶一块儿过……只是还有个玛特廖娜……”

“噢，我们家也有个菲克拉！”

“玛特廖娜很善良，仅仅有一个缺点：她缺少想象力，完全没有想象力；不过这不要紧！……”

“反正是这么一回事，她们俩倒可以做伴儿；不过您明天应当搬到我们家里来。”

“这怎么行？搬到你们家！好吧，我乐意……”

“对，您可以在我们家租一间房。我们家上面有个小阁楼；现在空着呢；从前的房客是个贵族老太太，她已经搬走了，我知道奶奶想找个年轻人来住，我说：‘为什么要找个年轻人呢？’她说：‘是这样，我老啦，可是你，娜斯津卡，别以为我想做媒，把你嫁给他。’我猜得出，就是这个意思……”

“哎呀，娜斯津卡！”

我们俩都笑了。

“好，不说啦，不说啦。您住在什么地方？我居然忘记了。”

“在那边，一座什么桥附近，在巴拉尼科夫公寓里。”

“那是一座挺大的公寓吗？”

“对，是那一座挺大的公寓。”

“噢，我知道那座房子挺不错；不过您要明白，您最好还是退了它，尽快搬到我们家来吧……”

“明天吧，娜斯津卡，明天吧；我还欠那里一点房租呢，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我马上就要领到薪水啦……”

“您知道，我也许要去教书呢；我想自学，再去教课……”

“嗬，这可太好了……我不久还能领到一笔奖金哪，娜斯津卡……”

“这么说，您明天就会成为我的房客啰……”

“不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塞维尔的理发师》，因为目前又快要上演这出戏了。”

“好，我们一起去，”娜斯津卡笑着说，“不，我们最好不去听《塞维尔的理发师》，而去听别的……”

“嗯，好吧，听别的；当然，这样更好些，我却没想到……”

我们俩一边这样说着话，一边往前走，仿佛在云雾中一般，好像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们有时停下脚步，在一个地方谈了半天，有时信步前行，漫无目标，后来又是时哭时笑……娜斯津卡忽而提出要回家，我哪敢劝阻，本想把她送回家去；我们动身走了一刻钟，竟突然发觉我们又回到了河堤上我们坐过的长椅旁边。她忽而唉声叹气，眼里又涌出了泪水；我害怕起来，直打寒噤……可是她立刻握紧我的手，拉着我边走边说，讲个不停……

“现在是时候了，我该回家啦；我想，天已经很晚了，”娜斯津卡终于说道，“我们不能再这样孩子似的胡闹啦！”

“对，娜斯津卡，只是我现在还不困，还不想回家。”

“我好像也不想睡；不过您还是送我回家吧……”

“当然！”

“不过，这次我们一定要回家去。”

“当然，当然……”

“这是真话吗？……因为迟早总得回家呀！”

“是真话。”我笑着回答道……

“好，我们走吧！”

“走吧。”

“您往天上看看，娜斯津卡，您看看！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多么蓝的天空，多么好的月亮！您看看：这片黄色的云彩就要遮住月亮了，您看，您看！……不，它从旁边飘过去了。您看，您看呀！……”

可是娜斯津卡并没有去看云彩，她默默地站着，呆若木鸡；过了一分钟，她不知怎的竟畏畏缩缩地紧靠在我身上。我握着她的那只手不住地颤抖；我看了看她……她向我靠得更紧了。

这时，从我们身旁走过一个年轻人。他忽然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我们一阵，然后又走了几步。我的心忽然哆嗦起来……

“娜斯津卡，”我轻轻说道，“他是谁啊，娜斯津卡？”

“这就是他！”她悄声回答道，更紧地依偎着我，抖得更加厉害……我几乎站都站不住了……

“娜斯津卡！娜斯津卡！是你呀！”我们背后传来了呼唤声，这时年轻人又朝我们走了几步……

天啊，那是什么样的尖叫啊！她猛地战栗得多么厉害啊！她是怎样冲出我的怀抱，迎面向他扑去的啊！……我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就跟死人一般。可是，她刚向他伸过手去，刚扑进他的怀里，竟忽地向我转过身来，像疾风闪电似的跑到我的身边，还没等我清醒过来，就双手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狂热地用力吻了吻我。然后，她没对我说出一句话，又再次向他冲过去，抓住他的双手，把他拖在身后走去了。

我久久伫立……注视着他们的背影……他们俩终于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

早晨

我的这几个夜晚都已经结束了，早晨来临了。天气不好。下着雨，雨点凄凉地敲着我的玻璃窗；室内昏惨惨，院里暗沉沉。我感到头疼、晕眩，四肢微微发颤。

“有你的信，先生，市邮局的邮差送来的。”玛特廖娜俯身对我说。

“信，谁来的？”我喊道，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不知道，先生，你看吧，也许上面写着是谁寄来的。”

我撕开信封。信是她寄来的！

“啊，请原谅我，原谅我吧！”娜斯津卡在给我的信里写道，“我跪着恳求您，原谅我吧！我欺骗了您，也欺骗了我自己。这是一场梦，一片幻景……今天我为您感到痛心；请原谅，原谅我吧！……”

“请不要责备我，因为我对您丝毫也没有变心；我说过，我会爱您的，现在我就爱着您，非常非常爱您。啊，天啊！要是我能同时爱你们俩该有多好啊！如果您就是他该有多好啊！”

“唉，如果您就是他该有多好！”有一句话在我的脑海里闪过，我想起了您说的话，娜斯津卡！

“上帝看得出，现在我该为您做些什么！我知道您心情沉重，郁郁寡欢。我伤害了您，可是您也知道——既然爱了，又怎么能长期对委屈耿耿于怀呢，而您可是爱我的啊！”

“我感激的！是的！感激您的这种爱。因为它使我铭记在心，像一场甜蜜的梦，一场醒后还久久难忘的梦；因为我会永远记着那短暂的刹那，当时您像兄长一样向我敞开了您的心扉，并且那么宽宏大度地接受了我奉上的那颗深受创伤的心，去保护它，爱抚它，治愈它……如果您能原谅我，那么，我对您的永世长存的、无论何时都不会从我的心中抹去的感激之情，将使您留在我记忆中的形象变得崇高起来……我将珍惜这种思念，忠实于它，决不背叛，决不变心：此心坚贞，永矢弗渝。昨天，这颗心刚找到它所永远属于的那个人，便急切地回到他的身旁。”

“我们还会见面的，请您到我们家来吧，不要回避我们，您永远是我的朋友，我的兄长……等您见到我的时候，请把手伸给我吧……好吗？您会把手伸给我的，您已经原谅我了，是吗？您还一如既往地爱我吗？”

“啊，爱我吧，别嫌弃我，因为此时此刻我是这样爱您，因为我不会辜负您的爱，因为我理当得到您的爱……我亲爱的朋友！下星期我就要和他结婚了。他满怀热爱地回来了，他从来没有忘记我……我在信里提到了他，您可别生气。我还想同他一起去看您呢；您会喜欢他的，不是吗？”

“原谅我吧，记住爱您的娜斯津卡。”

我翻来覆去读着这封信，读了很久很久；滚滚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信终于从我手里滑落了，我用手捂住了脸。

“宝贝儿，啊，宝贝儿！”玛特廖娜说。

“什么事，老妈妈？”

“我把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全都扫掉了；眼下您结婚也罢，招待客人也罢，都正是时候哩……”

我看了看玛特廖娜……这是个蛮有精神、还算年轻的老妇人，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她变得目光呆滞，满脸皱纹，弯腰驼背，老态龙钟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我的房间也像这个老妇人一样老朽古旧了。墙壁和地板褪了颜色，一切都暗淡无光；蜘蛛网比过去更密更多。我更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向窗外望去时，觉得对面的房子也变得老朽、暗淡了，圆柱上的灰皮剥蚀脱落，房檐乌黑，布满裂纹，色泽鲜明的深黄色的墙壁会变得斑斑驳驳了……

大概是一线阳光，忽地穿过云隙，随即又被雨云遮住，因而我的眼里，一切又变得昏暗模糊；也许是我未来生活的前景在面前隐隐显现，是这样的迷离和凄凉，我看到了整整十五年后自己苍老的面容，同现在一样，还是住在这间屋里，还是孤孤单单，依然和这个玛特廖娜相伴厮守，她在这些岁月里，聪明智慧并不见有丝毫的长进。

但是，要我记住自己受的委屈吗？娜斯津卡！要我用乌云去遮掩住你那晴明安谧的幸福，要我沉痛地责备你，把忧愁驱上你的心头，用隐藏的怨恨刺伤你的心，在狂喜的时刻痛苦地跳动吗？要我哪怕去揉碎你和他双双走向教堂圣坛时盘结在你那头乌黑秀发里的柔嫩鲜花中的一朵花儿吗？……啊，决不！永远不会！愿你的天空清澈晴朗，愿你那和悦可爱的笑容明快安详，祝福你美满如意，因为你曾把一段欢欣愉快的时光赋予了另一颗孤独的心、满怀感激的心！

我的天啊！完美无缺的欢乐的片刻时光啊！即使就人的整个一生来说，这难道还算少吗？……

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摘自一个无名氏的回忆录

臧仲伦译

第一部

一　引子

我的叔叔，叶戈尔·伊里奇·罗斯塔涅夫上校，退伍后便移居到根据遗产归属到他名下的斯捷潘齐科沃村，从此便在这里定居下来，仿佛他有生以来就是一个足迹从没有离开过自己产业的土地主。有一种简直对一切都满意、事事随和的性格；而退伍上校就是生就这样一副天性。很难想象得出比他更忠厚、更随和的人了。倘若有人忽发奇想，一本正经地请求他把某人驮在背上走两俄里，他会当真背了去；他是这样的善良，有求必应，有时恨不得把最后一件衬衫都脱下来，奉送给第一位愿意要的人。他外貌英武：高大而英俊，两颊红润，牙齿如象牙般洁白，蓄一部长长的深褐色胡须，声音洪亮，笑声坦然而爽朗；说起话来又急又快。那时他约莫四十岁上下，他整个一生，几乎从十六岁起，都是在骠骑兵中度过的。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结了婚，非常爱自己的妻子；但是她死了，在他的心上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感激的回忆。最后，他继承了斯捷潘齐科沃村这份遗产，从而使他的产业增加到六百名农奴，于是他便解甲归田，就如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在农村定居下来，跟他的孩子们住在一起：他们是八岁的伊柳沙（他的出生要了他母亲的命）和大女儿萨申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母亲死后，她在莫斯科的一所寄宿学校里读书。但是过不多久，叔叔家便变成了好似一艘诺亚方舟。[63]这事是这样发生的：

当他接受了自己的遗产，退伍回乡的时候，他的妈妈克拉霍特金娜将军夫人恰好守了寡。大约十六年前吧，当叔叔还是一名骑兵少尉，自己正打算结婚的时候，他妈妈再醮，嫁给了一位将军。他妈妈很久都不肯为他的婚事祝福，她伤心流泪，责怪他自私、忘恩负义和不孝；她一再说，他那点产业，一共才二百五十名农奴，本来就只够勉强维持他一家的生活（也就是说，仅够赡养他妈，以及随侍她左右的全班人马，什么食客呀，哈巴狗呀，狮子狗、中国猫呀，等等），就在这一片的数落、责怪、大呼小叫声中，突然出乎人们意料之外地，她自己嫁了人，而且抢在儿子结婚之前，时年四十有二。然而，即使这样，她还是找到了一个借口来怪罪我那可怜的叔叔，硬说她之所以嫁人无非是为了在老年有一个归宿，因为他的儿子，不孝的利己主义者，竟敢想出不可饶恕的无礼举动：想要成家立业，从而使她无家可归。

我始终弄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这样一位看来深明事理的人，即已故的克拉霍特金将军，跟一个四十二岁的寡妇结亲的。大概他猜想她很有钱吧。也有人认为，他无非是想找个保姆，因为那时候他已经预感到百病缠身，后来果然在老年时沉疴来犯，使他一病不起。有一点是清楚的，将军与他的妻子同居的整个期间，对他的妻子很不尊重，一有机会就十分刻薄地挖苦她。这是一个怪人。他粗通文墨，人并不笨，他对所有的人一概嗤之以鼻，而且肆无忌惮，嘲笑一切人和事，老年时由于多病（这乃是他不大循规蹈矩的生活所致），他变得肝火很旺，动辄发怒，而且残忍。他曾经仕途得意，但是因为某一件“不愉快的事”，不得不弃官告退，差点没吃官司，因而也丢掉了自己的养老金，这使他深感痛恨。他几乎没有任何财产，只拥有一百名破了产的农奴，可是他在自己的余生中始终优哉游哉，什么事也不做，整整十二年，他从没有过问过他靠什么生活，谁在养活他；与此同时，他却要求养尊处优，花起钱来毫无节制，还置备了一辆马车。不久他便两腿瘫痪，只得坐在安乐椅中度过他最后十年余生。这把安乐椅在必要时由两名高大的仆人推着——他们除了各式各样骂人的话以外，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任何好话。马车、仆役和安乐椅，概由那个不孝之子出钱维持：儿子把自己的田产一再抵押，节衣缩食，债台高筑（按照他当时的财产状况简直无法偿还），倾其所有，全寄给了母亲，尽管如此，他还是洗刷不掉利己主义者和大逆不孝的骂名。但是叔叔生就这样一副性格，最后连他自己也相信他是利己主义者了，为了对自己惩前毖后，不再做一个利己主义者，他便把越来越多的钱寄来。将军夫人十分崇拜自己的丈夫。然而，最使她中意的还是他是一位将军，托他的福，她也成了将军夫人。[64]

在家里，她有自己的起居用房。在她丈夫半死不活的整个期间，她一直在那里大摆阔气，与一群女食客和城里的三姑六婆为伍。在她那个小城市里，她算是个要人了。东家长西家短呀，被人请去当教母、当主婚人呀，微不足道的优惠呀，由于她是将军夫人而受到的普遍尊敬呀——都足以补偿她在家里受到的拘束。城里的长舌妇们纷纷登门说三道四；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受到格外的礼遇——一句话，她从自己将军夫人的地位得到了她能够得到的一切。凡此种种，将军概不干涉；然而在外人面前他却昧着良心当众奚落自己的妻子，例如，他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他干吗跟“这样一个老乞婆[65]结婚？”对他的话谁也不敢妄置一词。渐渐地，所有的熟人都离开了他，可是与人交往对他却是必需的：他爱聊天，爱争论，喜欢有人永远坐在他面前听他说话。他是一个自由思想者和老派的无神论者，因而喜欢高谈阔论。

但是N城的听众不赏识这些宏论，因而听众越来越少。曾经尝试过在家里组织牌局；但是打牌通常是以将军的大发雷霆告终，吓得将军夫人和她的那帮女食客们又是点蜡烛，又是做祈祷，又是用黄豆和纸牌占卦，又是到监狱里去布施面包，然后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饭后又要凑牌局，又要因为稍有错误便承受喊叫和辱骂，甚至差点没有挨打。碰上将军心里稍不如意，他便肆无忌惮：像女人似的大喊大叫，像马车夫似的破口大骂，有时候还把纸牌撕得粉碎，扔得满地，把牌友统统撵走，甚至弄得自己又气又恨，放声大哭，究其原因，无非是因为该出“九”却出了张“J”。最后，他由于视力衰退，需要一名侍读。于是福马·福米奇·奥皮士金（不瞒你们说，我宣布这个新人物出场，不免带有某种庄重肃穆之感）便应运降临。无可争论，他是我这篇小说的最主要的人物之一。至于他有多大权利引起读者的关注——我无意置喙：这样的问题还是由读者自己来解决更礼貌、更为可行些。

福马·福米奇投到克拉霍特金将军门下，无非是作为一名寄人篱下的食客。他究竟从何而来——真相不明。不过我还是特意去查询了一下，对于这位享有盛名的人物的过去情况略知一二。据说，第一，他从前曾在某处供过职，曾在某处受过难，不用说，是“为了真理”。又据说，他从前曾经在莫斯科搞过一阵子文学。这是不足为奇的；福马·福米奇纵然卑劣和不学无术，这并不足以影响他的文学生涯。但是有一点是肯定无疑的：他一事无成，最后不得不投奔将军门下，当了一名侍读和出气筒。他为了在将军门下混口饭吃，什么屈辱没有受过啊。诚然，后来在将军百年之后，当福马完全出乎意料地一变而为一名非凡的要人的时候，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对我们大家说，他同意屈尊当一名小丑，是因为他慷慨仗义，为了友谊而牺牲了自己；将军曾经有恩于他；这是一位伟大的不为人们理解的人，他心中深藏的秘密只告诉过他福马一个人；至于说，最后，他福马由于将军的固请，屈尊扮演过各种各样的野兽和其他活报剧，那也纯粹是为了给病魔所苦的多灾多难的朋友消愁解闷。但是福马·福米奇关于这事所做的种种解释不由得不使人产生很大的怀疑。因为与此同时，就是这位身为小丑的福马·福米奇，却在将军家的女眷那一边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角色。他是如何安排，相得益彰的——这类事情的门外汉是难以想象的。将军夫人对他简直到了顶礼膜拜的程度——为什么？不得而知。渐渐地，他对将军家的女眷们取得了惊人的影响，其影响之大简直有点像乐于此道的太太们到疯人院去拜访的形形色色的伊万·雅科夫列维奇[66]和其他类似的哲人和先知们。他朗读劝善惩恶的书，声泪俱下地讲解基督圣徒的善行和美德；叙述自己的身世和功德；他去做礼拜，甚至做早祷；他又能多多少少地预言未来；特别善于详梦和善于训诫他人。后面宅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将军是猜想得到的，因此就更加无情地折磨自己的这名食客。但是福马的受苦受难，却在将军夫人和合宅人的眼里给他带来更大的敬重。

最后，一切都变了。将军死了。他的死相当离奇。他本来是一位自由思想者和无神论者，临死时却怕死得要命。他又是哭泣，又是忏悔，又是举圣像，又是喊神甫。人们为他做祈祷，涂圣油。这个可怜的人便大喊他不想死，甚至含泪请求福马·福米奇的宽恕。最后这个情况，后来使福马·福米奇身价百倍。然而，就在将军的灵魂同将军的肉体分离之前，居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将军夫人与她前夫所生的女儿，即我的姑妈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是一个常年住在将军府上的老姑娘。她是将军最喜爱虐待的人之一，她在将军两腿十年不能动弹的整个期间一直侍候他，是他身边不可或缺的人，只有她一个人能以自己的百依百顺迎合他的心意。就在这时，她走到他的床前，伤心恸哭，她想过去整理一下这个受苦人头下的枕头；可是这个受苦受难的人却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使劲拽了三下，愤恨得差点吐白沫。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就死了。人们把噩耗通知了上校，虽然将军夫人宣称她不想看见他，宁死也不能在这样的时刻让他出现在自己眼前。葬礼十分隆重——不用说，一切费用概由那个她老人家不愿一见的不孝之子负责。

在民生凋蔽的克尼亚焦夫卡村（该村分属几个地主，将军的一百名农奴就在这里），有一座用白色大理石修造的陵墓，墓上镌刻着碑文，颂扬死者的智慧、才能、高尚的情操以及勋章和将军的头衔。福马·福米奇在撰写这篇碑文时出了大力。将军夫人装腔作势了半天，不肯饶恕这个不孝之子。她被一群女食客和哈巴狗们包围着，痛哭流涕，大喊大叫地说，她宁可啃干面包，不用说“得就着自己的眼泪下咽”，宁可拄着讨饭棍到人家的窗前去要饭，也不愿应“不孝之子”的请求搬到他的斯捷潘齐科沃村去，又说她的脚永远不会踏进他的家门！一般说来，“脚”这个字眼用于这样的意思，出于有些太太们之口，常常带有某种特别的腔调。而将军夫人说这个字时，更是精于此道、令人绝倒……总之，说了不可胜数的激昂慷慨之词。必须指出，正当她大哭大闹的时候，她和她底下的人已经在悄悄地收拾行装，准备搬到斯捷潘齐科沃村去了。上校几乎每天奔驰四十俄里，从斯捷潘齐科沃赶进城，累坏了自己的所有马匹，直到将军葬礼之后两星期，他才得到允许去拜见受了委屈的高堂老母。福马·福米奇被用来进行谈判。在这整整两星期中，他一直用不孝之子的“无人性的”行为来申斥他，数落他，把他说得热泪盈眶，几乎陷于绝望。从这时候起便开始了福马·福米奇对我那可怜的叔叔的不可思议的、暴虐无道的影响。福马看清了在他面前的是怎样一个人，他立刻感到，他那小丑的角色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山中无虎，他福马可以称王了。他终于扬眉吐气了。

“如果您的亲生母亲，亦即您所以有今日的高堂老母，”福马说，“要是当真拿起讨饭棍，用她那饿得颤巍巍的、干瘪的双手拄着它沿街乞讨，那时您的心里将是什么滋味呢？第一，她身为将军夫人；第二，她德高望重——这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吗？如果阴错阳差（这是很可能发生的），她突然来到您的窗下，伸出自己的手，而您作为她的亲生儿子，也许此时此刻，正怡然自得地躺在鸭绒褥子上……反正沉溺于骄奢淫逸之中吧，您看到这种情景，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呢！可怕呀可怕！但是最可怕的还是（请允许我坦率相告，上校），最可怕的还是，您现在张着嘴，眨巴着眼睛，像根没有感情的木头似的站在我面前，这简直不成体统，要知道，只要一设想有可能发生类似的情况，您就应当从自己的头上把头发连根拔下来，泪如泉涌……我说什么呀！应当泪流成河，成湖，成海，成洋！……”

一句话，福马由于慷慨激昂便信口雌黄。但这是他那如簧之舌的惯技。不用说，这事的结果是将军夫人偕同她的女食客们、哈巴狗们，连同福马·福米奇和她的主要亲信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终于以自己的大驾光临而使斯捷潘齐科沃村蓬荜生辉。她说，她住到儿子这里来不过是姑且一试，以便考验一下他的孝道。可以想象得出在考验上校的孝心的时候他的处境！起初，将军夫人由于新寡，自认责无旁贷，在提到已经仙逝的将军时，就应当每周两次或三次痛不欲生；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每一次上校都要遭到非难。有时候，特别是有客来访时，将军夫人便把自己的孙子小伊柳沙和自己的孙女——十五岁的萨申卡叫到身边，让他们坐在自己身旁，她用一种黯然神伤、悲痛欲绝的眼神，久久地、久久地望着他们，就好像望着两个已经毁在这样的父亲手里的孩子们似的，她深深地、痛心地连声叹息，终于潸然泪下，流着无声的、不可理喻的眼泪，起码达一小时之久。可怜啊，上校，他居然不明白这些眼泪的含义！而可怜的他，几乎从来弄不清这些眼泪因何而来，而且由于他的淳朴，几乎每次都在这种眼泪汪汪的时刻鬼使神差地出现在她眼前，于是便有意无意地受到了考验。但是他的孝道并没有因此稍减，最后终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一句话，将军夫人和福马·福米奇俩都充分地感觉到，克拉霍特金将军如许年来在他们头上雷鸣电闪般掀起的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常常，将军夫人坐在沙发上突然无缘无故地昏厥过去。于是乎人们东奔西跑，乱作一团。上校手足无措，像一片白杨树叶那样浑身发抖。

“狠心的儿子啊！”将军夫人清醒过来后叫道，“你撕碎了我的内脏[67]……mes entrailles, mes entrailles[68]！”

“妈，我怎么撕碎了您的内脏呢？”上校怯生生地说。

“撕碎了！撕碎了！你还为自己辩解！他竟敢顶撞。狠心的儿子啊！我要死啦！……”

不用说，上校手足无措了。

但是，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将军夫人每次都死而复生。半小时后，上校捏着一个人的纽扣，解释道：

“哎呀，老弟，她是一位grande dame[69]，一位将军夫人！一位非常善良的老太太；你知道，她习惯了这一类十分细腻的东西……这不是我这样的蠢材能够配得上的！现在，她在生我的气。这，当然是我的错。可是，老弟，我还不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不过，错当然在我。”

常常，那位声音嘶哑、怨天尤人的半老徐娘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她眉毛浅得几乎看不出来，戴着假发，生着一对充满情欲的小眼睛，嘴唇薄薄的像一道线，两只手在腌过黄瓜的盐汤里浸洗得干干净净）认为她责无旁贷，理应对上校晓以大义：

“这无非因为您忤逆不孝。这无非因为您自私自利，因此您才会侮辱您母亲；她老人家对此实在看不惯。她老人家是一位将军夫人，而您不过是上校，您哪。”

“我说，老弟，”上校向听他说话的人说道，“佩列佩莉岑娜小姐是一位非常好的小姐，她净护着将军夫人，是一位少见的好小姐！你别以为她是什么寄人篱下的穷人；她本人就是一位中校的千金，老弟。这下你明白了吧！”

不用说，这不过是通开场锣鼓罢了。那位善于变着招儿耍戏法的将军夫人，见了她那位过去的食客却像只耗子似的净打哆嗦。福马·福米奇把她完全迷住了。她对他体贴入微，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我有一位远房哥哥，也是一位退伍的骠骑兵，人还年轻，但是穷困潦倒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他有一个时期曾住在我叔叔家，他曾经开门见山地向我宣布，他深信，将军夫人和福马·福米奇之间一定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不用说，我当时愤怒地驳斥了他这一莫须有的推测，一是因为太粗鲁，二是也过于天真了。不，这里另有道理，不过这道理我无法一句话说清楚，只能预先向读者说明一下我自己后来才明白过来的福马·福米奇的性格。

请诸位设想一下，有这样一个非常渺小、非常猥琐的小人，他是一个谁也不需要的社会渣滓，完全无用而又丑恶至极，但是此人妄自尊大，外加他又毫无才能足以多少为他发展到病态的自尊心辩护。我要预先说明一下：福马·福米奇是一种妄自尊大到无以复加程度的化身，此外，这种妄自尊大又与众不同。具体地说，这种妄自尊大产生于极端渺小之中，正如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所发生的那样，这乃是一种受过屈辱的人的妄自尊大。他曾被过去的沉重的失意所压倒，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化脓腐烂，因而从那时起一有机会，一遇到别人得意时，他便从自己身上挤出妒火和毒汁。不用说，这一切再加上最不像话的气量狭小和最疯狂的神经过敏。也许有人会问：这种妄自尊大是从哪来的呢？它在这样极端渺小的情况下，在这样的可怜虫身上又是怎样产生的呢？照例，这种人就自己的社会地位而言，是应该有点自知之明的。这个问题应该怎样来回答呢？谁知道，也许确有例外，而我的这位主人公就属于这一例外。他确实是一种出乎常规的例外，这在下面还要说明。不过，我倒要请问：你们当真相信，那些唯命是从的人，那些甘当你们家的小丑、食客和捧角并引以为荣的人，就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自尊心吗？那么嫉妒、造谣、告密，在你们家背人的角落里，在你们左右，在你们家的饭桌旁的窃窃私语又从何而来呢？……谁知道，也许在某些被命运弄得低三下四的浪迹江湖的人中，在你们的小丑和疯教徒当中，他们的自尊心不仅没有因为遭受屈辱而消失，而且正由于这种屈辱，这种故作癫狂、耍笑逗乐、拍马逢迎和不得已而为之的卑躬屈膝、仰人鼻息而变得更加白热化了。谁知道呢？也许这种畸形发展的自尊心乃是一种虚假的，乃是原先受到伤害的个人尊严的被歪曲了的感情，也许这种个人尊严早在童年时代就第一次被压迫、贫穷、污秽所伤害；也许还在他的父母身上，这个未来的浪人就亲眼看到他的个人尊严已横遭侮辱了。但是我曾经说过，福马·福米奇乃是一个出乎常规的例外。这话也对。他过去曾经混迹文坛，但伤心失意，未为公众所赏识，而文学足以戕害的又岂止福马·福米奇一个人——不用说，我讲的是未为公众承认的文学。我纵然不知道，但是可以推想得出福马·福米奇在搞文学之前也一事无成；也许，在他从事别的生涯时也到处碰壁，一分钱也没有捞到，或者比这更惨。不过这事到底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我后来曾经打听过，并且确凿知道福马从前在莫斯科的确写过一部蹩脚的长篇小说，非常像三十年代莫斯科每年都要炮制出几十本的那类蹩脚小说一样，诸如五花八门的《收复莫斯科》《暴风雨大王》《儿子的爱（又名俄国人在1104年）》，等等，这些小说在当时曾给勃拉姆佩乌斯男爵[70]说俏皮话的本领提供过可口的食粮。这当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文坛上的自尊心这条毒蛇，咬起人来往往很厉害，而且无法医治，特别是对那些略显愚鲁的小人物更是如此。福马·福米奇初登文坛就伤心失意，于是便在那时彻底加入了失意者大军，后来所有那些疯教徒、浪人和朝圣的香客都是从那里出来的。我想，从那时起，他身上便滋长了这种变态的自吹自擂，渴望受人赞扬、注目、崇拜和惊叹。他甚至在当小丑的时候，也网罗了一小撮对他顶礼膜拜的白痴。他孜孜以求的便是在随便什么地方想方设法出风头，预言未来，装腔作势和自吹自擂！人家不夸他，他就自己夸自己。我亲耳听到福马在斯捷潘齐科沃村，在叔叔家讲过的话，那时候他已经在那里成为完全的统治者和预言家了。他有时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傲慢说道：“我不是一个居住在你们中间的人，这里不是我的安身立命之地！我瞧着把你们大家安顿好了，稍加指点，便拱手告辞：到莫斯科去出版杂志！每月将有三万人来听我讲课。我将一举成名，到那时候，我的敌人就该倒霉了！”但是，一个尚在准备成名的天才却要求立即的奖赏，一般说，预先拿到酬劳总是愉快的，特别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知道，他曾经一本正经地对叔叔说，他福马将要创立一种丰功伟绩，而他降临人世的使命便是创立这种功绩，有一个长翅膀的人[71]，每天晚上出现在他面前，硬要他去完成这种伟绩，以及诸如此类，等等。具体说，就是要写一部意义非常深刻的劝善惩恶的书，这部著作一旦问世，便将出现大地震，整个俄国也将为之震动。一旦俄国上下为之震动，而他福马由于把荣誉视为粪土，就将进修道院，他将在基辅的山洞里日日夜夜为祖国的幸福祈祷。这一切，不用说，把叔叔完全迷住了。

现在且请诸位设想一下，福马毕生受压迫、被压制，甚至可能已经焦头烂额了，但他私下又十分好色和妄自尊大，他是一个失意的文学家，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小丑，尽管他以前渺小可怜和无足轻重，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暴君，是个吹牛大王，而且得志便猖狂。就是这样一个福马，在长久的颠沛流离之后，终于来到了一户人家，他依仗着白痴般的女靠山和被他迷住了的、唯命是从的男靠山，突然被大家视若至宝，赞誉备至，弄得他踌躇满志——这样的福马又能摇身一变而成为怎样的人呢？关于我叔叔的性格，当然，我理应详加说明，因为舍此就无法理解福马·福米奇的成功之道。但是我暂且要说的是，福马的所作所为，应验了一句俗话：你让他坐到桌旁，他就把两腿翘到桌上。他的过去终于得到了补偿！卑劣的灵魂，自己刚从压迫下爬出来，就去压迫别人。别人压迫过福马，他也立刻感到有必要自己去欺凌别人；人家对他装腔作势，他自己也开始对别人搔首弄姿。他当过小丑，便立刻感到他有必要养一批自己的小丑。他吹牛常常吹到荒谬的地步，他装腔作势常常装到令人作呕的地步，他锦衣玉食，犹不餍足，他作威作福，猖狂已极。总之，他的所作所为，善良的人们若非亲眼目睹，而只是道听途说，一定会认为这是海外奇谈，不可理解，画个十字，啐口唾沫，掉头而去。

我曾经说到叔叔。不说明这个卓越的性格（这话我再重复一遍），当然就无法理解福马·福米奇在别人府上飞扬跋扈的行为；就无法理解一个小丑怎么会摇身一变而成了一名伟人。这不仅因为叔叔极其善良——简直就是一个十分温文尔雅（尽管他的外表稍显粗鲁）、十分高尚的人，一个久经考验的英勇的人。我大胆地说了“英勇”一词，因为他见义勇为，在这种情形下不怕任何艰难险阻。他的心就像孩子般纯洁。这确实是一个行年四十的孩子，他情感外露，一点也沉不住气，永远笑呵呵的，他把所有的人都认为是天使，人家有缺点，他就严于责己，代人受过，别人有优点，他就夸大其词，认为好得不得了。这是一个极其高尚、心地极其纯洁的人，这种人甚至羞于猜测别人身上有什么坏东西，硬给别人梳妆打扮，披上各种美德的外衣，一看见别人成功，他就兴高采烈，因此，这种人总是生活在理想世界中，一遇到失败，就首先引咎自责。为别人的利益牺牲自己，乃是他们的使命。也许有人会将他当作优柔寡断、缺乏性格和软弱无能的人。当然，他是软弱的，他的性格也太温和；但绝不是因为他不够刚强，而是因为他怕伤害别人，害怕使人难堪，因为他过分地尊重别人，过分地尊重任何人。不过，他的缺乏性格和优柔寡断仅仅是在事情涉及他个人利益的时候，他对自身的利益从来不屑一顾，因而一辈子遭人讥诮，而这些讥诮甚至往往来自那些他曾为之牺牲自己利益的人。然而，他却从来不相信他会有敌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还是有敌人的，只是他没有发觉罢了。他最怕家里大吵大闹，一遇这种情况，便立刻向一切退让，向一切屈服。他的退让是出于某种羞怯的忠厚，某种腼腆的委曲求全。“就这样吧。”他急忙说。尽管旁人指责他姑息和软弱，他也一概置之不理。“就这样吧……只要大家满意和幸福就好！”不用说，他乐于接受一切高尚的影响。此外，狡猾的无耻之徒完全能够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引诱他去做坏事，当然，必须将这种坏事披上高尚的外衣。叔叔过于轻信他人，因此不免常犯错误。当他受过许多痛苦之后，终于幡然醒悟，一旦认识到那个欺骗他的人不仁不义，就首先责怪自己，而且到头来总是独担罪责。如今在他那个安静的家里，突然由一个喜怒无常、老糊涂了的女白痴来号令一切；她与另一个男白痴（她的偶像）形影不离，在此之前她害怕的只有她那位将军，而现在她已经无所畏惧，甚至感到有必要为过去的一切而犒劳一下她自己了。请诸位设想一下，就是这样一个女白痴，叔叔居然认为他理应对她竭尽孝道，其原因无非因为她是他的母亲。作为第一步，他们立刻向叔叔证明，他粗鲁无礼、没有耐心，更主要的，是一个登峰造极的利己主义者。妙不可言的是这个白痴老太太居然相信她自己所宣传的一切。是的，我想，连福马·福米奇也是这样，起码部分是这样。他们硬要叔叔相信，福马是上帝为了拯救他的灵魂，使他清心寡欲而亲自派到他这儿来的。他们硬说他傲慢，恃富而骄，很可能会抱怨福马·福米奇在他家白吃白喝。可怜的叔叔很快就深信自己堕落之深，甘愿顿足捶胸，负荆请罪……

“老弟，是我自己有错，”他与人促膝谈心时常常说，“错都在我，对受过你恩惠的人应当加倍地有礼[72]……就是说……我说什么呀！什么受过你的恩惠！……又胡说了！根本不是你加惠于人；相反，他住在我这里，是他加惠于我，而不是我加惠于他！可我却抱怨他在我家白吃饭！……话又说回来，我根本没有抱怨他，但是看得出来，我有什么话说漏了嘴——我常常说漏嘴……你瞧，人家毕竟吃过苦，立过功；十年来，一直在忍辱负重地伺候患病的朋友：这一切都应当得到补偿！嗯，还有，那么大的学问……又是作家！一位学识非常渊博的人！一位非常高尚的人——总之……”

福马的形象（一个学识渊博的人，一个不幸的人，一个在喜怒无常、狠心的老爷身旁当过小丑的人），使叔叔高尚的心灵感到无限惋惜和愤慨。福马的一切怪癖，一切并不高尚的乖戾行为，叔叔都立刻归之于他过去所受的痛苦、所遭到的屈辱和他的愤世嫉俗……他在自己的温柔和高尚的心中立刻认为，一个饱受痛苦的人跟常人不一样，对他不应该苛求；对他不仅应该原谅，而且应该用温暖治愈他的创伤，恢复他的本来面貌，使他与人类言归于好。他抱定这个宗旨以后，就头脑发热，鬼迷了心窍，完全看不出他的新朋友不过是一个好色的、反复无常的畜生，一个利己主义者，懒汉和二流子。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福马的学问和天才。我还忘了说，叔叔一听到“学问”或者“文学”二字，就极其天真并且由衷地佩服得五体投地，虽然他自己从来没有攻读过任何学问。

这是他基本的和最天真的怪癖之一。

“在写书哩！”他常常这样说。离福马·福米奇的书斋还隔着两个房间就蹑手蹑脚地走路了。“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他带着骄傲和神秘的神情补充道，“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老弟，这是一杯浑酒[73]……就是说，是一种高尚意义上的浑酒，对于有些人一目了然，可是对于你我，老弟，这简直成了天书……他好像在写关于什么生产力，这是他自己说的。这大概是政治中的什么问题吧。是啊，他将一举成名！那时候，你我托他的福也会分享到光荣。这是他自己对我说的，老弟……”

我千真万确地知道，叔叔奉福马之命，不得不把自己那把漂亮的深褐色胡须剃掉了。此公觉得叔叔留了胡子像个法国人，因此他身上就少了对祖国的爱。渐渐地，福马开始插手田产管理，提出许多英明的建议。这些英明的建议说来可怕。农民们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谁是真正的主人，弄得简直一筹莫展。后来我亲自听到福马·福米奇与农民的一席谈话，说实话，这是我偷听来的。福马早先宣布他喜欢和聪明的俄国农夫聊天。于是，有一次他来到打谷场，跟农夫们聊了聊农事。虽然他自己连燕麦和小麦也分不清，他肉麻地谈到农民对主人的神圣义务，又捎带说了一下电以及劳动分工的问题。不用说，他对此根本一窍不通。他又向他的听众们讲述了一下地球是怎样绕太阳旋转的，最后，他被自己滔滔不绝的口才所感动，怡然自得地谈起了各部大臣。对于这，我是理解的。要知道普希金也曾经谈到过一个爸爸，他向自己四岁的儿子暗示说，他，也就是他爸爸，是“这样勇敢，连皇上都喜欢他”……可笑的是这个爸爸居然需要找一个四岁的听众！而农民们从来都是满脸赔笑，洗耳恭听福马·福米奇的自吹自擂。

“怎么，老爷，你大概是拿过皇上家很高的俸禄吧？”农夫中一个头发斑白的，绰号叫矮脚阿尔希普的小老头突然问道，他明显想要讨个好；但是福马·福米奇觉得这个问题太放肆了；而他最讨厌的就是不知分寸的套近乎。

“这跟你什么相干，蠢材？”他鄙夷地瞅了一眼这个可怜的农民，回答道，“你伸出你那狗脸干吗，是让我吐唾沫吗？”

福马·福米奇从来都是用这种腔调跟“聪明的俄国农夫”说话的。[74]

“老爷……”另一个农夫接茬说，“我们都是一些无知无识的人。也许，您是少校，或许是上校吧，要不您就是什么爵爷——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老。”

“蠢材！”福马·福米奇重复道，但是口气缓和了些，“俸禄跟俸禄也不一样，你这笨脑瓜！有的人虽然身为将军，但是分文不取——因为不能无功受禄；他没有对沙皇作出贡献。比如我吧，我在大臣手下当官的时候，拿两万，但是我分文不要，因为我当官是出于荣誉。我有自己的财产。我把自己的俸禄捐给了国家的教育事业和喀山遭到火灾的居民。”

“你瞧瞧！那么喀山城外的房屋都是您盖的啦，老爷？”惊讶的农夫继续说道。

总之，农夫们对福马·福米奇感到很惊讶。

“对，那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福马·福米奇好似老大不乐意地答道，仿佛在埋怨自己：他居然赏脸跟这种人谈这样的话。

跟叔叔的谈话则属于另一类。

“过去您是什么人？”例如，福马说；他在酒足饭饱之余，靠在沙发椅上，而仆人则站在他的椅子背后，用新折下来的菩提树枝替他赶苍蝇。“我没有来以前，您究竟像谁？现在我把天国的火种引进了您的心房，它现在正在您的心中燃烧。我有没有把天国的火种引进您的心房呢？您回答：我有没有把火种引进您的心房？”

说实在的，福马·福米奇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样的问题。但是，叔叔的沉默和局促不安立刻激怒了他。他过去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现在稍不如他的意，他就像火药一样爆炸起来。他觉得叔叔的沉默令人气愤，他现在坚持要他回答。

“您回答呀：您心中有没有火星在燃烧？”

叔叔犹豫再三，犹豫不决，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请允许我奉告足下，我在等着。”福马用不满的声调说道。

“Mais répondez donc[75]，叶戈鲁斯卡[76]！”将军夫人耸耸肩膀，帮腔道。

“我问您：这火星有没有在您心中燃烧？”福马从永远放在他面前桌上的糖果盒里（这是将军夫人吩咐）取了一块糖，宽容地重复道。

“真的，我不知道，福马，”叔叔终于回答道，眼神里充满绝望，“也许，多少有一点吧……真的，你还是别问我好，要不我会瞎说的。”

“好吧，那么，依您看，我是如此微不足道，甚至都不值得您回答啰。您想说这话，是不是？好吧，就算这样吧，就算我等于零。”

“不，不，福马，上帝保佑你！我什么时候想说这话的呢？”

“不，您想说的就是这话。”

“我敢发誓，不是的！”

“好吧！就算我胡扯！根据您的指控，就算我在有意寻衅；就算一切侮辱之外又加上了这一条——我将忍受一切……”

“Mais mon fils……[77]”吓坏了的将军夫人叫道。

“福马·福米奇！妈！”叔叔绝望地大声说道，“我敢对天发誓，我没有罪！除非无意中脱口而出！……请你别见怪，福马。要知道，我这笨人——我自己都觉得笨；我自己都感到我这人笨手笨脚……我知道，福马，我什么都知道！请你千万别见怪！”他挥着手继续说道，“我活了四十岁，在此以前，也就是说在认识你以前，我老在想，我总算是个人吧……反正总还过得去。而在这以前我居然没有发现，我像那只公山羊一样是有罪的[78]，我是天字第一号的利己主义者，我作恶多端，奇怪，天地怎能容我！”

“是的，您的确是一个利己主义者！”得到满足的福马·福米奇说道。

“现在我自己也明白我的确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不，够啦！我一定改，我要变得更善良！”

“上帝保佑你！”福马·福米奇说。他虔诚地叹了口气，从沙发椅上站起身来，准备去午睡。福马·福米奇在午饭后一向要小睡片刻。

在本章结束的时候，请允许我回过头来谈谈我个人与叔叔的关系，并且说明一下我是怎样与福马·福米奇不期而遇，又怎样出乎意料地被卷进幸福之乡斯捷潘齐科沃村历年所发生的最最重要的变迁之中的。我准备这样来结束我的开场白，然后言归正传。

我在童年的时候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叔叔便代替了我的父亲，把我抚养长大——总之，他为我做了甚至亲生父亲也不是永远做得到的事。从他收养我的第一天起，我就真心真意地喜欢他。我那时候约莫十岁，我记得我们很快就亲近起来，彼此情投意合。我们在一起玩陀螺，还偷了与我们俩都沾点亲的一个坏透了的老太婆的睡帽。我立即把这顶睡帽系在风筝的尾巴上，放上了天。许多年以后，我与叔叔再见面时（这次相处时间不长），我正在彼得堡上学，我的学业就快结束了，是他供我上的学。这次我以青年人的全部热情对他不胜依依：他的性格中有某种高尚、忠厚、诚实、欢愉和极其淳朴的东西，使我感到惊讶，也吸引着我们每个人。念完大学后，我有一个时期住在彼得堡，暂时什么事也不做，就像一些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常常坚信不疑的那样，似乎不要多长时间，我就会做出许许多多非常出色的，甚至伟大的业绩来。我不愿意离开彼得堡。我跟叔叔很少通信，就是写信也只是在我需要用钱的时候，而他从来就没有拒绝过我。当时，叔叔的一名家奴因事到彼得堡来，我听他说，在他们的斯捷潘齐科沃村发生了一些令人惊异的事。这些初步传闻使我很感兴趣，也使我感到吃惊。于是我给叔叔写信开始勤快了些。他给我回信却似乎常常讳莫如深和令人费解，他在每封信中都极力只谈科学，他对我的学业寄予极大的希望，并为我未来的成就感到自豪。后来，经过相当长时间的不通音信之后，我突然接到他的一封令人诧异的信，同他过去的信完全不一样。信中充满了奇怪的暗示和一连串互相矛盾的话，使我乍一看简直莫名其妙。看得出来的仅仅是，写信人正处在异常的惶恐不安中。在这封信中清楚的只有一点：叔叔严肃地、恳切地向我建议，几乎是在央求我，尽快同他过去的一个养女结婚。她是外省的一位十分贫穷的官吏的女儿，她姓叶惹维金娜，曾在莫斯科的一所学校里受过很好的教育（是叔叔供她上的学），现在是他孩子们的家庭教师。他在信中说，她很不幸，而我能够成全她的幸福，如果我应允的话，我甚至是做了一件慷慨仗义的事。他向我的良知呼吁，并且答应给她一笔陪嫁。然而，关于陪嫁一事，他却讲得畏首畏尾，莫测高深，他在信的末尾又央求我对这一切务必严守秘密。这封信使我十分诧异，最后把我的头都弄昏了。这样一个建议，哪怕就其浪漫性而言，哪能不对一个像我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发生刺激作用呢？而且我又听说，这位年轻的家庭女教师十分漂亮。但我还是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虽然我马上写信给叔叔，说我将立刻起程前往斯捷潘齐科沃。叔叔在那封信里，还随信给我寄来了路费。尽管如此，我在怀疑，甚至在惊恐不安中，在彼得堡又拖了三个星期。突然间我偶然遇到了一位我叔叔从前的老同事，他从高加索回彼得堡的途中曾顺便到斯捷潘齐科沃去了一趟。这是一位上了年纪、稳重可靠的人，一个铁了心的老光棍。他气愤地向我讲了福马·福米奇的事，并立即告诉了我一件我至今还毫无概念的情况，即福马·福米奇和将军夫人想要，并且已经决定要叔叔同一个非常古怪的老姑娘结婚。此人已经徐娘半老，几乎完全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她有一段不平常的经历，似乎还有五十万陪嫁；他说，将军夫人已经使这个姑娘相信，他们之间是亲戚，借此把她骗到了她府上；他说，叔叔当然十分苦恼，但是看起来事情的结局准是他非得和五十万陪嫁成亲不可；他说，两位智囊人物，将军夫人和福马·福米奇终于对叔叔的孩子们的那位无人保护的贫穷的家庭女教师掀起了可怕的迫害，千方百计地想把她撵出去，他们大概害怕上校会爱上她，也许因为他已经爱上了她。这后一句话使我大吃一惊。但是，尽管我再三询问，叔叔是否当真已经爱上了她，说话人却不能或者是不愿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总之，他讲得很少，好像不愿多讲，明显地避而不谈详细情况。我沉思起来：这消息同叔叔的来信和他的建议奇怪地自相矛盾！……但是已经不能再拖延了，我决定到斯捷潘齐科沃去，希望不仅能够劝导和安慰一下叔叔，甚至希望尽可能地把他救拔出来，就是说把福马赶走，拆散同那位老姑娘的可恶的婚事，最后（因为根据我的最终判断，叔叔的爱情无非是福马·福米奇吹毛求疵的捏造罢了）我将用自己的求婚以及其他等等，使那位不幸的，但当然是可爱的姑娘得到幸福。渐渐地，我由于年轻和无所事事，居然使自己如此慷慨激昂，由怀疑一跃而到另一个极端：我开始迫不及待地希望能够尽快地去完成各种奇迹和功勋。我甚至觉得我自己已表现出非凡的慷慨仗义，高尚地牺牲了我自己，从而使一个无辜的美人儿得到了幸福——总之，我记得，我一路上踌躇满志。这时正值七月；阳光灿烂，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广阔的田野，庄稼成熟在望……由于我长久蛰居彼得堡，觉得直到现在我才真正观赏到了上帝创造的世界！

二　巴赫切耶夫先生

我已经快到我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了。我刚穿过小城B（此地离斯捷潘齐科沃只有十俄里），就因为我坐的马车的前轮轮箍断裂而不得不在城关附近的铁匠铺前停了下来。把轮箍加固一下，凑合着再走十俄里，我想花不了多长时间，因此我决定哪儿也不去，就在铁匠铺前待着，等候铁匠们把活干完。我走下马车，看见一位胖胖的先生，他也跟我一样，不得不停下来修理他的轻便马车。他在难耐的酷暑中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他在那里又叫又骂，絮聒个没完，不耐烦地催促着在他的漂亮的马车旁忙个不停的工人们。乍一看，我觉得这位好发怒的老爷是个非常爱唠叨的人。他约摸四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很胖、麻脸。他的肥胖，喉结和丰腴的、下垂的腮帮子，说明他过着怡然自得的地主生活。在他的整个的形体中有一种婆婆妈妈的东西，使人看着特别刺眼。他的穿着宽大、舒适而整洁，但又很不入时。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也大动肝火，何况我同他是萍水相逢，还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我刚从马车上下来，从他异常生气的目光中就看出了这一点。从他仆人的闲谈中，我听出来，他刚才从斯捷潘齐科沃我叔叔那里来，因此，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打听一下许多事。我向他脱帽致敬，并且试着笑容可掬地说，有时耽搁在半道上是多么不愉快。但是胖子不知为什么老大不乐意地用不满和带刺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嘟嘟囔囔地在鼻子底下说了一句什么，就沉重地转过身子，把整个腰部对着我。他的形体的这一面虽然也是可供观察的十分有趣的对象，但是当然，由此也可以看出，不用期望会有一次愉快的谈话。

“格里什卡！别嘀嘀咕咕唠叨了！抽你！……”他突然向他的随从嚷道，好像根本没有听到我说的关于半途耽搁的话。

这个“格里什卡”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仆人，穿着一件下摆很长的蓝色上衣，蓄着一部其大无比的白胡子。从他的某些神情看，他也在怒气冲冲，在阴阳怪气地低声发牢骚。老爷与仆人间立刻发生了交锋。

“你抽！再大点声嚷嚷！”格里什卡嘟囔道，好像在自言自语，但是声音大得大家都听清楚了，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子，在马车里拾掇着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再大点声嚷嚷’？……你竟敢顶撞我！”胖子满脸通红地嚷嚷道。

“您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呢？话都不让人讲！”

“干吗发脾气？你们听见吗？他居然埋怨起我来了，我能不发脾气吗！”

“我干吗要埋怨？”

“干吗埋怨……难道你没有埋怨吗？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埋怨：因为我没吃饭就走了——不就是为这事吗。”

“这跟我有什么相关！我看呀，哪怕您压根儿不吃饭呢。我不是埋怨您，我只是对铁匠们说了句话。”

“对铁匠……对铁匠们有什么可埋怨的？”

“不埋怨他们，就算埋怨马车得了。”

“对马车有什么可埋怨的？”

“它干吗要坏呢！以后你就别坏啦，要好好儿的。”

“埋怨马车……不，你在埋怨我，而不是在埋怨马车，他自己做错了事，还骂街！”

“老爷，你怎么老缠着我？请您别缠着我好不好？”

“那你干吗一路上愁眉苦脸的，一句话也不跟我说——嗯？你别的时候可是爱说话的呀！”

“我嘴里爬进去一只苍蝇——所以我愁眉苦脸，不说话。难道您要我给您讲故事吗？您爱听故事，就该把讲故事的马拉尼雅带在身边。”

胖子张大了嘴想要反驳，但是想必没有找到词儿，又闭上了嘴。而仆人则为自己的口才和当着旁人的面表现出了对老爷的影响感到很得意，他对工人们的态度也就更加神气了，开始指手画脚地向他们吩咐着什么。

我想同巴赫切耶夫先生结识的企图仍旧毫无结果，特别是我笨嘴拙舌；但是，突然出其不意地发生了一件事，帮了我的大忙。有一辆没有轮子的马车，似乎从远古时代起便停在铁匠铺门口，每天都在干等着修理。从关着的马车的窗口里突然探出一张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脸。这张脸一出现，工人便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原来，从马车里探头探脑的那人，被紧紧地锁在里面，现在没法儿出来。他喝醉了酒，已经睡醒了，现在他请求放他出来，但是求也是白搭；最后，他请一个人跑去把他的工具拿来。这一切把在场的人都逗乐了。

有这样一种性格：有些人见到一些相当奇怪的事，会感到特别快乐和开心。醉汉的丑态呀，一个人在街上绊了一下摔倒了呀，两个娘们在骂街呀，以及诸如此类，等等，往往在有些人中间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一种最善意的快乐。而这个胖地主也正好属于这种性格。渐渐地，他的面容由严厉和阴沉一变而为心满意足与和颜悦色，最后，他的面色完全开朗了。

“这不是瓦西里耶夫吗？”他同情地问道，“他怎么跑到那里面去了？”

“是瓦西里耶夫，老爷，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是瓦西里耶夫！”四面八方嚷道。

“他喝醉酒了，老爷。”一个工人补充道，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瘦高个儿，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以自己那一伙人的头头自居，“他喝醉酒了，老爷，他离开东家三天啦，躲在我们这儿，死乞白赖地赖在这儿，他想要凿子。你现在要凿子干吗，你这蠢货？他想把最后一把工具也拿去换酒喝！”

“哎呀，阿尔希普什卡！钱就像鸽子：飞来又飞去！看在上帝分上，放我出去吧。”瓦西里耶夫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用铿锵作声的尖嗓子央求道。

“你待着吧，笨蛋，亏得进去了！”阿尔希普[79]厉声答道，“才第三天，你的眼神就变了；今天一早把你从大街上硬拽了回来；你得感谢上帝——把你藏了起来，大伙对马特维·伊里奇说，你病了，‘我们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把凿子呢？”

“我们的租伊给收着呢！三句不离题儿！爱喝酒的人就是这样，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老爷。”

“嘿嘿嘿！哎呀，你这骗子！把工具押给了人家，你在城里还怎么干活呀！”胖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嗄声道，他完全心满意足了，骤然心情变得非常快活。

“这样的木匠就是在莫斯科也少见！他这混蛋一向这样自吹自擂，”胖子完全出乎意料地向我转过身来，补充说，“放他出来吧，阿尔希普：也许，他出来有事儿。”

大伙听从了老爷的意见。把马车门钉上钉子无非是为了当瓦西里耶夫酒醒之后能拿他逗乐，现在钉子被起出来了，于是瓦西里耶夫便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浑身是土，邋里邋遢，衣衫褴褛。他被阳光刺得直眨巴眼，打了个喷嚏，摇晃了一下；然后手搭凉篷，看了看周围。

“人，人真多呀！”他摇着头说，“大伙大概都没喝醉……酒吧。”他拖长声音说道。似乎在忧郁地沉思什么，又似乎在责备自己。“得啦，早上好，哥们，刚刚到来的白天好。”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刚刚到来的白天好！你倒瞧瞧，白天过去多长时间了，你这个糊涂蛋！”

“你趁着酒醉，就胡说去吧！”

“依我看，今朝有酒今朝醉嘛！[80]”

“嘿嘿嘿！瞧这耍贫嘴的！”胖子又捧腹大笑，同时又友好地望了我一眼，“你怎么不害臊，瓦西里耶夫？”

“心里难过，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老爷，心里难过。”瓦西里耶夫挥了挥手，再一次严肃地答道。看来他很高兴能有机会提到自己那伤心事。

“你难过些什么呢，傻瓜？”

“我难过的是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事：要把我们转让给福马·福米奇了。”

“把谁？什么时候？”胖子全身一震，嚷道。

我也向前跨了一步：事情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地跟我发生了关系。

“把所有卡皮顿诺夫卡的人。我们的老爷，就是上校（上帝保佑他健康），想把我们的整个卡皮顿诺夫卡，把自己祖上的产业都捐赠给福马·福米奇；把整整七十名农奴都分给他。他说：‘给你，福马！现在你大概一无所有吧，你是一个小地主，总共才有两尾交租的胡瓜鱼在拉多加湖里游着——你那已故的父亲只给你留下了必须上税的人。因为你的父亲，’”瓦西里耶夫用一种充满愤恨的快感继续说道，在所有讲到福马·福米奇的地方撒上一点胡椒面，“‘因为你的父亲是一名不知来自何方，不知为何许人的世袭贵族；他也跟你一样寄人篱下，在厨房里讨点吃喝。可现在，等我把卡皮顿诺夫卡转让给你以后，你也就成了一名地主，成了世袭贵族，也就有了自己的仆人，尽可以躺在炕上，享受贵族的空缺了……’”

但是斯捷潘·阿列克赛耶维奇已经不在听他讲了。瓦西里耶夫半醒半醉的话在他身上产生的效果是异乎寻常的。胖子气得涨红了脸；他的喉结抖动起来，一双小眼睛充满了血丝。我想，他可能马上要中风了。

“岂有此理！”他气喘吁吁地说道，“福马，一个无赖，一名食客，居然想当地主！呸，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嗨，你们快把活干完！回家！”

“请问，”我犹豫不决地走上前去，说道，“您刚才提到了福马·福米奇；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他好像是姓奥皮士金。您瞧，我想要……一句话，我有特殊的原因想知道此人的情况，同时，我也很想知道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相信这个好心人刚才所说的，他的老爷叶戈尔·伊里奇·罗斯塔涅夫，想把自己的一个村子赠送给福马·福米奇。这事我非常感兴趣，我……”

“我也请问，”胖老爷打断了我的话，“正如您刚才所说，您究竟想从哪方面知道此人的情况，依我看，这是一个非常可恶的无赖——应当这样来称呼他，他根本不是人！这个坏蛋没皮没脸！简直是耻辱，不是人！”

我解释说，关于他是不是人，我暂时不得而知，但是叶戈尔·伊里奇·罗斯塔涅夫乃是我的叔叔，而我本人则是敝姓某某某的谢尔盖·阿列克山德罗维奇。

“怎么，您就是那个有学问的人？我的老弟，那边在日夜盼望着您回来！”胖子喊道，他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要知道，我自己刚从他们那里来，从斯捷潘齐科沃；我饭都没吃就走啦，推开布丁就拂袖而去：我跟福马坐不到一块儿！为了这个可恶的福马我在那里跟所有的人都吵遍了……真是幸会！请老弟多多包涵。我是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巴赫切耶夫。我记得看见您的时候才这么高……真没想到！……请允许我……”

胖子走上前来亲吻我。

在最初几分钟的一阵激动之后，我便立刻追问。因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个福马究竟是什么人呢？”我问道，“他怎么能在这里征服他们全家？怎么不用鞭子把他从家里撵出去呢？不瞒您说……”

“把他撵出去？您犯傻还是怎么的？要知道，叶戈尔·伊里奇在他面前都得蹑手蹑脚地走路。有一回，福马吩咐应该把星期四叫作星期三，于是他们家上上下下都管星期四叫星期三。‘我不要星期四，就要星期三！’于是一星期就有了两个星期三。您以为，我在添油加醋吗？我一点也没有添油加醋！反正，老弟，又出了库克船长那套玩意儿啦！[81]”

“这我倒听说了。但是，不瞒您说……”

“不瞒您说，不瞒您说！一个人老颠来倒去说这句话，什么不瞒您说？不，您还是问我的好。真是一言难尽，说出来您也不相信，您会问：我是从什么林子里跑来找您的？[82]上校叶戈尔·伊里奇他妈，虽然是一位很好的太太，而且又是将军夫人，但是，依我看呀，简直老糊涂了：她对那个该死的福马体贴入微。她是万恶之源：就是她把他养在家里的。他成天对她念经，把她念得晕头转向，简直变成了一个唯命是从的女人。虽然她还算是个将军太太哩——她嫁给了五十岁的克拉霍特金将军！关于叶戈尔·伊里奇的妹妹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就是当了四十年老姑娘的那位，我连提都不想提她。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像只母鸡似的咕咕叫，讨厌透了——去他妈的！她无非是个女人罢了：尊敬她简直毫无道理，就因为她是个女人！[83]呸！说这话可能不成体统：她是您姑妈。只有一位阿历克山德拉·叶戈罗夫娜，就是上校的女儿，虽然还是个小孩，才十五岁，依我看，比他们大家都聪明：她不把福马放在眼里，让人瞧着都痛快。一位可爱的小姐，没什么可说的！谁尊敬他呀？明摆着的，这个福马在克拉霍特金将军手下不过是个小丑罢了！要知道，为了给将军解闷儿，他给他扮演过各种各样的野兽！可到头来，从前瓦尼亚种菜园，如今瓦尼亚当大官。而现在上校，就是您叔叔，居然把退职的小丑当成了自己的亲爸爸，把这个卑鄙的家伙供起来，拜倒在他自己的这个食客脚下——呸！”

“然而，贫穷也不是罪恶……而且……不瞒您说……请问，他漂亮吗，聪明吗？”

“福马？画儿般的美男子！”巴赫切耶夫答道，气得声音异乎寻常地哆嗦起来。（我的问题不知为什么使他很冒火，他已经开始用怀疑的目光来看我了。）“画儿般的美男子！诸位仁人君子，你们听见了吗：可找到一位美男子啦！他长得奇丑无比，活像只野兽。老弟，如果您想刨根问底，了解个一清二楚的话。他即便脑子灵点也好呀，哪怕这滑头脑子灵点呢——好吧，为了他脑子灵，我还可以勉强同意，可是话又说回来，他脑子一点儿不灵！他无非是给他们大伙儿喝过一点儿什么东西，就把自己当成物理学家了！呸！舌头都说累了，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就赶紧闭嘴。您的那番话，老弟，使我心里烦透了！嗨，你们哪！修好了没有？”

“还得给黑马换马掌。”格里戈利[84]阴阳怪气地说。

“黑马，黑马，瞧我一会儿揍你！……是的，先生，我可以说一件事让您目瞪口呆，直到基督二次降世您都闭不上嘴。[85]要知道我自己过去也很尊敬他。您猜怎么着？我后悔，公开表示后悔：我做了傻瓜！他可把我骗苦啦。他是个万事通！人家不知道的事他全知道，什么学问他都精通！他曾经给了我一点药水：要知道，老弟，我是个有病的人，虚胖的人。您也许不信，但是我确实有病。我喝了他的药水差点两脚朝天。您别说话，您听我说；您自个儿就要去了，您会欣赏到这一切的。您瞧着吧，他在那里非把上校弄得哭出血来不可；上校将因为他泣血恸哭，但那时就晚啦。要知道，因为这个该死的福马，周围的左邻右舍都跟他们断绝了来往。要知道，不管谁来，他都加以侮辱。我又算得了什么：他连大官也不放在眼里！他对任何人都教训，他这骗子简直害了教训人的毛病。他自以为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比谁都聪明，大家都得听他一个人的。他自以为是个学者。那又怎么啦，学者又怎么样！就因为他有学问，就非得把没有学问的人吃了不行吗？……您瞧吧，他一鼓起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就嗒嗒嗒，嗒嗒嗒地没个完！我告诉您吧，我真恨不得把他的如簧之舌割下来，扔到粪堆上去，可是即使在那里它也会叨叨个没完，直到老鸹把它给吃了。他骄傲自大，像耗子似的在跟粮食怄气！[86]要知道，他现在正往粮堆里钻，可他的脑袋钻不进去。难道不是吗！要知道，他突然异想天开，想教家仆们说什么法语！信不信由您！他说，一个奴才懂点法语有好处！呸！该死的无耻的东西——一点不错！请问，一个奴才要懂法语干吗？咱们哥们要懂法语干吗？干吗？在跳马祖卡舞的时候向小姐们献殷勤，跟别人的老婆吊膀子吗？色迷——一点不错！我看，一瓶伏特加下肚，他哪国话都会说。您瞧，我对你们的法语就这么尊重！您恐怕也会说法语吧？‘嗒嗒嗒！嗒嗒嗒，母猫嫁公猫！’”巴赫切耶夫用一种蔑视的愤怒目光望着我，说道，“老弟，您是个文化人，是不是？也研究过学问吧？”

“是的……我多少有点兴趣……”

“大概，您也门门学问都学过吧？”

“对，就是说不……不瞒您说，我现在更感到兴趣的是观察。我一直住在彼得堡，现在我急着要到叔叔那里去……”

“谁硬拉您到叔叔那里去的？您有地方住，就住在您自己家里不好吗！不，老弟，我告诉您，在这里，学问是起不了大作用的，而且任何叔叔也帮不了您的忙：您会被套马索拴上的！我在他们那里待了一昼夜就瘦了好些。您信不信，我在他们那里真的瘦了？不，我看得出来，您不信。随您便，信不信由您。”

“不，哪儿的话，我非常相信。不过我始终不明白。”我越来越不知所措地答道。

“相信就好，可是我对您却信不过！你们那些有学问的人就爱上蹿下跳[87]，就爱标新立异和表现自己。我不喜欢上大学，老弟；我的大学就在这里！我曾经有缘与你们那帮彼得堡人见过面——都是些不成体统的人。全是虚无主义者；散布不信神；喝盅伏特加酒都害怕，仿佛它会咬你蜇你似的——呸！您使我很生气，老弟，我什么话也不想跟您说！说真的，我又不是专管跟您讲故事的，而且舌头也说累了。老弟，这么多人也骂不过来，而且骂人也罪过……不过他，你那位学问家，在您叔叔那里差点没把你们家的仆人维多普利亚索夫给弄疯了！维多普利亚索夫由于那个福马·福米奇被弄得疯疯癫癫的……”

“换了我呀，”格里戈利插嘴说，在此以前他一直循规蹈矩和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我们谈话，“换了我呀，我决不轻饶这个维多普利亚索夫。他要是碰到我，我非得把这个德国迷狠狠地揍一顿，让他不再胡闹！揍得他死去活来。”

“住口！”老爷叫道，“闭住你的嘴，没跟你说话！”

“维多普利亚索夫。”我说，我已经完全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维多普利亚索夫……您说，多奇怪的姓？”[88]

“这有什么奇怪？您也来学样了！嗨，您呀，还算个文化人呢！”

我不耐烦了。

“对不起，”我说，“您到底为什么事生我的气呢？我到底犯了什么错。不瞒您说，我洗耳恭听您的高论已经半小时之久，甚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何必见怪呢，老弟？”胖子答道，“您不必见怪！我是为您好才说这番话的。您别瞧我爱嚷嚷，刚才还训斥自己的仆人。我这个格里什卡虽然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爱他这个下流胚。我坦白对您说：都是心肠太软把我给害苦了，这都是福马一个人的罪过！他会毁了我的，我起誓，他会毁了我的！您瞧现在，由于他的恩典，我在太阳里烤了两个小时了。在这些笨蛋磨磨蹭蹭修理的时候，我本来想去看一下大司祭。这儿的大司祭是个好人。可是这个福马把我弄得心烦意乱，连这个大司祭我也不想看了！去他妈的！瞧，这里连个像样的小饭馆也没有！我告诉您，都是些下流东西，没一个好人！倘若他身上有一个了不起的官衔那也好说呀。”巴赫切耶夫继续说，又回到了福马·福米奇身上，看来，他怎么也摆脱不开这个人，“哪怕有个官衔还有情可原，可是他连个芝麻绿豆官也不是，我千真万确地知道他什么也不是。他说他从前，在四几年，曾经因为廉洁奉公在某个地方受过苦，就为此，你就必须拜倒在他脚下！简直猖狂已极！稍不如他的意，他就跳起来，尖声嚷嚷：‘欺侮我，欺侮我穷，对我不尊敬。’福马不在，你就不敢坐到桌子跟前去吃饭，可他自己又不出来；他说：‘欺侮我；我是个穷苦的流浪汉，我吃黑面包也行。’大家刚入座，他又立刻出现了；于是我们的小提琴又开始锯木头了：‘干吗我不在他们就入席？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嘛。’总之，肆无忌惮！我很久没有吱声，老弟。他以为我在他面前也像只哈巴狗似的会举起两条前腿跳舞；哼，哥们，你想得倒美！不，我说哥们，你刚拉上套，我就坐上了车！[89]要知道，我跟叶戈尔·伊里奇曾经在同一个团里工作过。我退伍时是个预备军官，而他在去年回乡时，是一个退伍上校。我对他说：‘唉，您会害了您自己的，您别姑息福马了！您会痛哭流涕的！’可他说，不，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是说福马！），他是我的朋友；他在教我修身行善。好吧，我想，一个人总不能反对修身行善吧！既然他都开始教人修身行善了——那就是说，事情已经糟透了。您倒猜猜，今天究竟因为什么又掀起了轩然大波？明天是先知伊里亚节（巴赫切耶夫画了个十字）：是您叔叔的儿子伊柳沙的命名日。我原想在他们那里过了节，吃过饭以后再走，我还订购了一个从京城里买来的玩具：一个装了发条的德国人在亲吻他的未婚妻的小手，而那姑娘在用手绢擦眼泪——一件非常好的东西！（现在我不送了，带回去。）叶戈尔·伊里奇自己也不反对在这样的节日里玩一玩，庆祝一下，可是福马硬不许。他说：‘干吗净为伊柳沙张罗？我说呢，现在都不理睬我了！’怎么样？这家伙像人吗？一个八岁的孩子过命名日，他都嫉妒！他说：‘那不行，这天也是我的命名日！’要知道这天是伊里亚节，而不是福马节！[90]‘不，’他说，‘这一天也是我的命名日。’我望着他，忍下了这口气。您猜怎么着？他们现在只敢蹑手蹑脚地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办呢？伊里亚节要不要过他的命名日，要不要祝贺他呢？不祝贺吧，他要生气；祝贺吧，他也许会认为在讥诮他！呸，真是进退两难！我们坐下来吃饭……我说老弟，您是不是在听我说话呀？”

“别那么想，我听着哩；而且我还特别高兴地在洗耳恭听；因为通过您我现在知道了……而且……不瞒您说……”

“特别高兴就好嘛！我知道你的这种高兴……你说什么高兴，该不是挖苦我吧？”

“哪儿的话，怎么是挖苦呢？恰恰相反。而且您又……说得这样生动，我恨不得把您的话记下来。”

“啊，老弟，您怎么记下来？”巴赫切耶夫先生怀疑地望着我，微露恐惧地问道。

“不过，我也可以不记……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大概想变着法儿骗我吧？”

“什么？怎么骗您？”我惊奇地问。

“是这样。你现在把我骗上了手，我就像个傻瓜似的把什么全告诉你，以后你就在作品里突然把我给写了出来。”

我急忙向巴赫切耶夫先生保证，我决不是这样的人，但是他仍旧怀疑地望着我。

“不是这样的人就好！谁知道你呢！也许还是不说的好。福马也曾威胁过我，他要把我描写一番，寄出去发表。”

“请问，”我打断了他的话，多少也是为了换个话题，“请您告诉我，我叔叔想结婚是真的吗？”

“想又怎么样？这还没什么。你想结婚你就结婚呗；糟糕的不是这个，糟糕的是另外一件事……”巴赫切耶夫先生沉思地补充道，“哼！关于这事呀，老弟，我不能给您一个确切的回答。反正现在往那里挤的老娘们可多了，就像果酱上的苍蝇一样：你简直闹不清到底哪一个想嫁人。老弟，我对您说句知心话吧：我不喜欢老娘们！仅仅名义上算是人，可说实在的，简直丢人现眼，而且害人匪浅。至于您叔叔，我可以有把握地告诉您，他现在正像只西伯利亚的公猫似的在热恋着。关于这事，老弟，我现在无可奉告：将来您自己会看到的；糟糕的是拖三拉四。想结婚你就结婚得了；可他既怕告诉福马，又怕告诉自己的老娘：这种事娘们会满村去嚷嚷，尥蹶子。她净向着福马，说什么如果新夫人过了门，福马·福米奇会伤心的，因为那时候他在这个家里连两个小时也待不下去。新夫人如果不是个傻瓜，就会亲手把他撵出去。还可能用别的什么办法从背后给他一脚，让他以后跑遍全县也找不到安身之地，因此他现在才一味胡闹，伙同他妈硬塞给他这个女的……我说，老弟，你别打岔行不行？我想把最主要的事告诉你，可是你把我的话打断了！我比你大：打断老年人说话是不应该的……”

我赔了不是。

“你别赔不是！您是个有学问的人，我是想告诉您他今天是怎么欺侮我的，请您来评评理。好吧，你如果是好人，那你就来评评理。我们坐下吃饭；我跟你说，他差点没在吃饭的时候把我给吃了！一开始我就看出：他独自坐着，在生气，气得魂灵儿都快出窍了！这条毒蛇巴不得把我按在一匙水里给淹死才好！这样一个自命不凡的人，狂妄自大得不可一世！他想对我吹毛求疵，他还想教我修身之道。您说这话气不气人：要我告诉他干吗我这么胖？老缠着问我：干吗不瘦，偏要胖呢？您倒说说，老弟，这像话吗？哼，这难道是什么俏皮话？我很有道理地回答他：‘是上帝这么安排的，福马·福米奇：一个人胖，另一个瘦；你我凡夫俗子要违拗至善的天意是不可能的。’足下以为如何——这还不入情入理吗？可他说：‘不，你有五百名农奴，坐享其成，而你对祖国并无贡献：你应当出去做事，可你老是坐在家里拉手风琴。’我确实在心里不痛快的时候爱拉手风琴。我又入情入理地说：‘我出去做什么事呢？福马·福米奇。我这么胖又能穿什么制服呢？我穿上制服，绷得紧紧的，突然打个喷嚏——所有的扣子都得飞了，还可能会当着高级长官的面，上帝保佑，人家定会认为我存心跟人过不去——那怎么办呢？’您倒说说，老弟，我究竟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了？可是不然，他冲我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嘿嘿嘿，笑个没完……也就是说，他简直丧心病狂，我告诉您吧，他还想用法国话骂我‘科宋’[91]。哼，科宋是什么意思？我懂。我想：‘你这该死的物理学家，你以为我就任你欺侮吗？’我实在忍无可忍，从桌旁站起来，当着全体正人君子的面，向他开了炮。我说：‘我在你面前真作孽，福马·福米奇，我的大恩人；我本来以为你是个知书达礼的人；可是你呀，老兄，你原来跟我们大伙儿一样，是一只猪。’我说完就离座，推开布丁，拂袖而去：那时正在上布丁。去你们的布丁吧……”

“请您原谅我，”我听完巴赫切耶夫先生的故事之后说道，“我当然完全同意足下的意见。主要是我还丝毫不知道底细……不过，请听我说，对于这点，我现在出现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你到底出现了一些什么想法呢，老弟？”巴赫切耶夫先生不信任地问道。

“您知道吗，”我有点前言不对后语地开口说道，“也许这话现在说得不是时候，不过我还是准备一抒己见。我是这么想的：也许，关于福马·福米奇，我们两人都想错了；也许，所有这些怪脾气掩盖着一个特殊的，甚至颇有才能的天性——谁知道呢？也许这是一个失意的、备受痛苦折磨的，可以这样说吧，向全人类复仇的性格。我听说，他从前当过小丑一类的人物：这也许损害了他，侮辱了他，把他戕害了？……您要明白：一个高尚的人……意识到……竟要他扮演一个小丑！……因此他才对全人类不信任，而且……而且，也许，如果使他与人类，也就是说，与人们重归于好，那，也许他会变成一种特殊的性格，也许，甚至是很出色的性格，而且……而且……这人身上总有些可取之处吧？人们崇拜他总是有道理的吧？”

一句话，我自己也感觉到了，我在信口开河地乱说一气。由于年轻，还情有可原。但是巴赫切耶夫先生却不原谅我。他肃然而严厉地注视着我，最后，他突然像只火鸡似的满脸涨得通红。

“那么说，福马就是这样一个特殊人物啰？”他断断续续地问道。

“您听我说：我自己也对我刚才说的话几乎毫无把握。我这样说不过是一种猜测罢了……”

“那么，老弟，请允许我表示一下好奇，请问：您学过哲学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问道。

“不，没有什么意思。老弟，请您直截了当地回答我，不用管是什么意思：您学过哲学没有？”

“不瞒您说，我倒是想学，不过……”

“得了，就是这么回事！”巴赫切耶夫勃然大怒地吼叫起来，“老弟，您还没有开口以前，我就猜到您准学过哲学！你骗不了我！休想！三俄里以外，我就闻出了你是哲学家！您跟您的福马·福米奇亲嘴去吧！居然找到了一个特殊人物！呸！世界上的一切就这么混账！我还以为您也是个正人君子哩，可是您……备车！”他向车夫叫道。这时马车已经修好，车夫也爬上了座位。“回家！”

我好说歹说，才勉强使他平静下来；他终于心平气和了一些；但是他仍旧好长时间不肯转怒为喜。这时，他在格里戈利和阿尔希普（就是训斥瓦西利耶夫的那个人）的帮助下，已经爬上了马车。

“请问，”我走到马车跟前说道，“您再也不到我叔叔那里去了吗？”

“不到您叔叔那里去？谁对您说这话，您就往他脸上吐唾沫！您以为我是个有志气的人吗，我能熬得住？我的不幸就在于，我是个窝囊废，我不是人！不用过一个礼拜，我又会颠颠颠上那儿去了。去干吗呢？您说怪不怪：我也不知道干吗，反正要去；我又会去跟福马厮杀一场。老弟，这就是我的不幸！上帝因为我罪孽深重才派这个福马来惩罚我。我这性格就是个娘们的性格，没一点志气！老弟，我是天字第一号窝囊废……”

我俩总算和和气气地分了手，他甚至还请我上他家吃饭。

“来吧，老弟，来吧，咱们一块儿吃饭。我有从基辅来的伏特加，我的厨师还在巴黎待过。这混小子做得一手好菜和烤得一手好馅饼，简直好吃极啦，叫你不由得不佩服这下流东西。这是个有学问的人！可惜我很久没有揍他了，把他给宠坏啦……现在亏得您提醒了我……来吧！我本来今天就想请您跟我一起去的，可是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我现在浑身没劲，精神不振，简直筋疲力尽了。要知道我是个病人，虚胖的人。您也许不信……好啦，老弟，再见！该是我的船起航的时候了。您瞧，您那马车也修好啦。您告诉福马，叫他休要碰见我；要不我非得让他下不来台不可，叫他……”

但是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那辆马车由四匹强壮的马用力拉着，已经消失在一片尘土飞扬中。我那辆马车也赶了过来；我上了车，我们就立刻驶过了小镇。我想：“这位先生当然有点儿夸大，他太生气了，难免有欠公允。但是他说的关于叔叔的一切，却很值得注意。已经有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叔叔爱着这姑娘……嗯！我究竟要不要娶她呢？”这次我倒着实费了一番思索。

三　叔叔

说实在的，我甚至有点儿胆怯了。当我刚一走进斯捷潘齐科沃村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我的罗曼蒂克幻想太荒唐，甚至好像也很愚蠢。这时是下午五点左右。路从主人家的花园旁边穿过。在离别多年之后，我又看到了这座大花园，我曾在这里度过了我的童年的若干幸福岁月，后来在我受教育的学校的寝室里，我又多次梦见过它。我跳下车后，就穿过花园径直向主人家的正房走去。我很想能够悄悄地出现，先打听一下，问个究竟，首先跟叔叔畅谈一次。我果然如愿以偿。我走过两旁种有古老的菩提树的林荫道，登上了露台，露台上有一扇玻璃门，直通内室。露台四周是花坛，露台上摆满了一盆盆名贵的植物。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位老家人加弗利拉老头。他从前曾经带过我，现在则是叔叔的受人尊敬的随从。老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正在聚精会神地念。我两年前曾跟他在彼得堡见过面，他是跟叔叔一起来的，所以现在他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他流着高兴的眼泪跑过来吻我的手，而且眼镜也从鼻子上掉下来，摔到了地上。老人家的这份情义使我很感动。但是我念念不忘不久以前跟巴赫切耶夫先生的谈话，因此首先注意到了加弗利拉手里拿着的那本可疑的小本本。

“这是什么呀，加弗利拉，难道也开始教你学法语了？”我问老人家。

“教着哩，少爷，这么大岁数了，还把我当只小鸟似的教。”加弗利拉伤心地答道。

“福马亲自教？”

“是他，少爷。他大概是最聪明的人了吧。”

“那还用说，准是个聪明人呗！教你会话吗？”

“就教这本子上的，少爷。”

“就是你手里的这本吗？啊！用俄文字母写的法国字——你可真行！你们居然听任这样的蠢货，这个奇蠢无比的傻瓜对你们为所欲为吗——你怎么不觉得害臊呢，加弗利拉？”我大声说，霎时间完全忘了我对福马·福米奇的慷慨的假设，就为此，不久以前我还受到了巴赫切耶夫先生的痛斥。

“哪的话呀，少爷，”老人家回答，“他哪能是傻瓜呀，您不看见我们的老爷都服服帖帖听他管吗？”

“嗯！也许你的话也有理，加弗利拉，”我听到这话后踌躇了一下，喃喃地说，“快带我见叔叔去吧！”

“我的好少爷！我可不能见他的面，我不敢。我连他也怕起来了。因此我才坐在这里，唉声叹气，他一打这里走过，我就跳到花坛后面躲起来。”

“你怕什么呢？”

“前不久，我没把功课学好，福马·福米奇就罚我下跪，我就是不跪。我老啦，少爷，谢尔盖·阿列克山德雷奇，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太过分啦！老爷生气了，干吗不听福马·福米奇的话呢。他说：‘你这老家伙，他是关心你的教育呀，他想教你发音。’因此我才在这里一边走一边念生词。福马·福米奇答应在傍晚以前再举行一次考试。”

我觉得这里仍有不清楚的地方。我想，学法语一定事出有因，但是这原因老人家又说不明白。

“有一个问题，加弗利拉：他人长得怎么样？很魁梧，大高个儿？”

“福马·福米奇？不，少爷，他是个挺丑的小矮个儿。”

“哼！你等着，加弗利拉；也许，这一切还不难解决，而且一定会解决的，我向你保证！但是……叔叔到底在哪儿呢？”

“在马房后面接见老乡们哩。有一些老人从卡皮顿诺夫卡来求情。他们听说要把他们转让给福马·福米奇了，特地来求情的。”

“干吗躲在马房后面呢？”

“怕呀，少爷……”

果然，我在马房后面找到了叔叔。他在那里的一块空地上，站在一群农民面前；他们在鞠躬，苦苦地哀求着什么。叔叔则在使劲给他们解释。我走到他身边，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来，我们就互相投到对方的怀抱里了。

他看见我非常高兴，简直高兴极了。他又是拥抱我，又是和我握手……倒好像他的亲生儿子摆脱了什么致命的危险，终于回到了他身边似的。就好像我这一来也使他摆脱了什么致命的危险，而且解决了他的全部误会，给他和他所爱的一切人带来了终身的幸福和快乐似的。叔叔不同意只他一个人得到幸福。他在最初的狂喜的冲动之后，又突然手忙脚乱起来，终于完全颠三倒四，不知所措。他一会儿向我问长问短，一会儿又想把我立刻带去见他们全家。我们刚走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想把我向卡皮顿诺夫卡的农人先介绍一下。后来我记得，他又突然没头没脑地讲到一个名叫柯罗夫金先生的人，说这人非同寻常，三天前他在大路上的某处与他邂逅，现在他正在迫不及待地等他前来做客。一会儿他又撇下柯罗夫金，谈起了别的事。我十分快乐地望着他。我一边回答着他匆匆提出的各种问题，一边又说，我想最好不去供职，希望能够继续搞科学。当问题一触及科学，叔叔就突然皱起眉毛，摆出一副非同凡响的煞有介事的面孔。当他听说我近来在研究矿物学时便抬起头，骄傲地环顾四周，仿佛是他自己在毫无任何外来帮助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发现和写出了全部矿物学似的。我已经说过，他完全无私地崇拜“科学”二字，再加他自己对此一窍不通，就更见出他的无私。

“哎呀，老弟，世上有一种人，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呀！”他有一次眼睛里发出喜悦的光彩对我说道，“你坐在他们中间听着，虽然自己也知道你什么也听不懂，可是仍旧打心眼里觉得美。为什么呢？那是因为这有用，这是智慧的结晶，这是普天下的幸福！这我是懂得的。就比如现在吧，我可以坐火车，而我的伊柳沙，说不定还能坐飞机哩……唔，对了，再比如说，贸易、工业——可以说，这些新气象……我是想说，不管怎么样，反正大有用处……不是大有用处吗——我说得对不？”

不过，还是言归正传，谈谈我们那次会见的情况吧。

“且慢，我的朋友，且慢，”他搓着手，连珠炮似的开口说道，“你将会看到一个人。这是一个少有的人，我告诉你吧，一个有学问的人，一个科学家；他将流芳百世。啊，多美的一个词：‘流芳百世！’这是福马解释给我听的……且慢，我来给你介绍。”

“您这是说福马·福米奇吗，叔叔？”

“不不不，我的朋友！我现在说的是柯罗夫金。福马当然也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但是现在我说的是柯罗夫金。”他补充说。不知道为什么一提到福马他就脸红，而且显得慌张起来。

“他在研究什么科学，叔叔？”

“研究科学，老弟，研究科学，反正是研究科学。至于到底是什么科学，我也说不上，我只知道是科学。他提到铁路的时候讲得多好呀！你知道吗，”叔叔意味深长地眯起右眼，悄声补充道，“他多少有点自由思想！我看出来了，特别是当他讲到家庭幸福的时候……可惜的是我懂得不多（没有时间），要不我就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讲给你听了。再加这是一个品质极其高尚的人！我已经邀请他来做客了。我随时都在等候他的光临。”

这时候，那些庄稼人都张着嘴，瞪着两眼望着我，好像在望一个怪物似的。

“我说叔叔，”我打断了他的话，“我好像打搅老乡们了。他们大概是有什么事来的吧。他们谈什么啦？不瞒您说，我有点怀疑，我倒非常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

叔叔突然手忙脚乱起来。

“啊，对了！我倒给忘了！你瞧，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瞎编（我倒想知道，他们当中是谁第一个编出来的），他们瞎编，我要把他们，把整个卡皮顿诺夫卡给人了——你还记得卡皮顿诺夫卡吗？就是咱们跟已经故去的卡嘉常常在晚上坐车去散步的那地方——把整个卡皮顿诺夫卡，把整整六十八名农奴全部送给福马·福米奇！‘我们不想离开你’，说来说去就是那句话！”

“那这是瞎话啰，叔叔？您不会把卡皮顿诺夫卡送给他吧？”我几乎狂喜地叫道。

“想也没想过，脑子里就没有琢磨过这事儿！你听谁说的？有一回不知怎么脱口而出，我的话就被传开了。他们干吗这么不喜欢福马呢？你等着，谢尔盖，我给你介绍，”他胆怯地瞅了我一眼，好像预感到我会是福马·福米奇的敌人似的，“这是这么一个人，老弟……”

“除了你，俺们谁也不要！”老乡们突然齐声嚎叫起来，“你们是父亲，俺们是你们的孩子！”

“我说叔叔，”我答道，“我还没有见过福马·福米奇，但是……您知道吗……我听到过一些事。不瞒您说，叔叔，今天我碰见巴赫切耶夫先生了。不过对这一点我暂时有自己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吧，叔叔，您让老乡们先走，咱俩单独谈谈，不要旁人在场。不瞒您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就是，就是，”叔叔同意道，“就是！咱们让老乡们先走，咱们再好好谈谈，你听我说，咱们像朋友似的，友好地、认真地谈谈！——喂，”他转过身来向老乡们急促地继续说道，“你们现在走吧，我的朋友们。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找我，直接来找我。”

“老爷！你们是父亲，俺们是你们的孩子！别让俺们去受福马·福米奇的欺侮！俺们穷人都求您。”农人们又一次大声求告。

“真是些傻瓜！不是跟你们说，我绝不把你们给他吗！”

“老爷，要不，他又硬要教俺们学那玩意儿了！你瞧，他就硬逼着这里的人学。”

“难道他也在教你们学法语吗？”我几乎大吃一惊地叫道。

“不，少爷，上帝暂时给免了！”有一位老乡回答说。大概这人很爱讲话，长着棕黄色的头发，后脑勺上秃了一大块，蓄着一部长长的、稀稀落落的三角形胡须；他一说话，胡须就来回乱动，好像它原来就是活的。“不，少爷，上帝暂时给免了。”

“那么他教你们学什么呢？”

“少爷，他是这么教俺们的，按照俺们的说法，就是买只金箱子，再往里头搁铜子儿。”

“这铜子儿又是怎么回事？”

“谢辽查！你上当了，这是诽谤！”叔叔满脸通红，窘得不得了，大声叫道，“这是他们这些傻瓜不明白他跟他们说的是什么！他不过是说……这里哪来的什么铜子儿！……我不必原原本本告诉你，扯起嗓子嚷嚷了。”叔叔责怪地向那个老乡继续说道，“你这傻瓜，这是为你好呀，可你就是不明白，还净嚷嚷！”

“对不起，叔叔，那法语呢？”

“他这是为了练发音，谢辽查，不过是为了练发音，”叔叔用一种哀求的声音说道，“这是他亲口说的，为了练习发音……而且这里还发生了一件特别的事——这事你不知道，因此你也没法判断。应当先动脑子想想，老弟，然后再批评人……批评人还不容易！”

“你们怎么啦！”我又忿激地向老乡们嚷道，“你们把一切向他直说不就得了。就说，这样不行，福马·福米奇，应当那样！你们不是也有嘴吗？”

“哪有耗子给猫挂上铃铛的呢，少爷？他说，我是教你这个蠢笨的庄稼汉讲求整洁。你那衬衫怎么会不干不净的呢？还不是因为出汗，所以才不干不净！总不能每天换衣服呀。干净不会使人复活，邋遢也死不了人。”

“前不久，他来到打谷场。”另一个老乡开口说道。看上去是个瘦高个儿，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树皮鞋，看得出这是一个牢骚满腹的人，装了一肚子的刻薄话。在这以前他一直躲在别的老乡背后听着，阴阳怪气地一声不吭，脸上老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尖刻中带着苦相的讥诮。“他来到打谷场，说：‘你们知道，咱们离太阳多远吗？’谁知道呢？这学问不是俺庄稼汉能有的，而是老爷们的。他说：‘不知道吧，你是个傻瓜、蠢材，自己的利益都不知道；而我是天文学家。上帝的所有行星我都知道。’”

“唔，他告诉你离太阳多远了吗？”叔叔插嘴说。他突然活跃起来，快活地向我使了个眼色，仿佛说：“你瞧吧，可有意思啦！”

“告诉了，他说多远多远。”这个老乡没有料到会向他提这样的问题，不乐意地答道。

“嗯，他说多远，到底有多远呢？”

“您老人家知道得更清楚，俺们是无知无识的人。”

“我当然知道，老弟，可你还记得吗？”

“他说，几百或者几千米来着。反正很远。装三大车也拉不赢。”

“这就对了。你记着，老兄弟，你听我说，地球就好比是个圆球——你懂吗？……”叔叔用两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圈，继续说道。

那老乡苦笑了一下。

“对，就好比是个圆球！它就这么自个儿挂在空中，绕着太阳转。而太阳则在原地不动，你不过看着它像在动。你瞧，地球就是这样的东西。而这一切是一位名叫库克的船长发现的，他是一位航海家[92]……鬼知道他是什么人，居然给他发现了，”他转过身来，向我低声说，“至于我自己，老弟，我什么也不知道。你知道离太阳多远吗？”

“知道的，叔叔，”我惊奇地望着刚才这出戏，答道，“不过我想，当然，没有教育也是一种肮脏；不过，从另一方面说……教农民学天文……”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肮脏！”叔叔拥护道，他听到我说的这词儿高兴极了，觉得这词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比喻，“这个想法好极了！可不就是肮脏！我一向这么说……也就是说，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但是我感觉到了。你们听着！”他向老乡们叫道，“没有教育也是一种肮脏，也是一种邋遢！正因为这点福马才想教你们读书。他是想叫你们学好呀——这没有什么。反正也是一种工作，老弟，抵得上任何一种官职。科学就是这么回事！唔，好了，好了，我的朋友们！上帝保佑你们，你们走吧，我很高兴，很高兴……你们放心，我不会撇下你们不管的。”

“保护保护俺们吧，亲爱的老爷！”

“让俺们见到光明吧，老爷！”

老乡们跪倒在他的脚下。

“得了，得了，这不是胡来吗！应该向上帝和沙皇下跪，而不是向我……得了，你们走吧，好好干，不要辜负对你们的一片好心……就全有啦……你知道吗，”老乡刚一走开，他就喜笑颜开地转过身来对我说，“庄稼人就爱听好话，一件小小的礼品也宠不坏他们。我想送他们一点东西，好吗？你认为怎样？算是为你接风吧……送不送呢？”

“我看，叔叔，你简直成了福洛尔·西林，那位乐善好施的人了。”

“得了，不能这么说，老弟，不能这么说，这算得了什么呢。我早就想送他们一点礼物，”他好像抱歉似的补充道，“我刚才教老乡们学科学，你觉得可笑吧？不，老弟，我这算不了什么，我这是因为高兴，因为见到了你，谢辽查。我无非想要使他这个庄稼人知道我们离太阳多远，吓他一跳。老弟，看他张大了嘴巴，可开心啦……冲他那模样就觉得快活。不过，你可注意了，我的朋友，一会儿在客厅里可别说我在这里跟老乡们说过话。我故意在马房后面接见他们，为的就是不让人看见。老弟，这事在那里是不许可的：这事容易招人误解，而且他们也是悄悄来的。要知道，我这样做多半是为了他们……”

“你瞧，叔叔，我回来啦！”我换了个话题说道，希望快点谈主要的事，“不瞒您说，您的信使我很惊讶，我……”

“我的朋友，千万别提这事儿！”叔叔打断了我的话，仿佛很害怕，甚至压低了嗓门，“以后，这一切以后会明白的。我也许对不起你，也许，甚至很对不起，不过……”

“您对不起我，叔叔？”

“以后，以后，我的朋友，以后再说吧！这一切都会弄明白的。瞧你成了一个多帅的小伙子啊！我的亲爱的！我多么盼望你回来啊！我想跟你畅谈一下，可以说吧……你是一个科学家，我就有你一个人……你和柯罗夫金。我必须告诉你，这里大家都对你有气。你可千万注意，要留神，不要粗心大意！”

“对我？”我惊讶地望着叔叔问道。我不明白我怎么会惹我压根儿不认识的人生气呢。“对我？”

“对你，老弟。有什么办法呢！福马·福米奇有一点儿……其次是妈，也跟他一样。反正你小心就是了，要敬重他们，别忤着顶着，最要紧的是敬重……”

“是说敬重福马·福米奇吗，叔叔？”

“有什么办法呢，我的朋友！倒不是我护着他。也许，他的确有缺点，甚至现在，在此时此刻……唉，谢辽查兄弟，这一切使我多不安啊！但愿这一切能够顺利解决，但愿我们大家都能满意和幸福！……不过，话又说回来，谁没有缺点呢？我们不是圣人，对吗？”

“得了吧，叔叔！您仔细看看，他到底干了什么……”

“哎呀，老弟！这无非是一些无谓的争吵！就比如说吧，我讲给你听：他眼下就在生我的气，你想想，这是因为什么呢？……不过，也许，我自己也有错。还是以后跟你说吧……”

“不过，您听我说，叔叔，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个特殊的想法。”我打断了他的话，急于把我的想法说出来，我们俩不知怎么都挺着急似的，“第一，他当过小丑；这使他痛心，这也戕害和玷污了他的理想；因而就产生了一种怨天尤人的、病态的，可以说，向全人类复仇的性格……但是，如果能够使他与人言归于好，如果把他还给他自己……”

“就是，就是！”叔叔非常高兴地叫道，“可不就是这样！这个想法太好了！我们不应当责备他，责备他——那是可耻的，不高尚的！正是这样！……啊呀，我的朋友，只有你了解我，你给我带来了快乐！但愿那边能相安无事就好了！你知道吧，现在我甚至怕到那边去。你这下来了，我一定要挨了！”

“叔叔，如果这样……”我被他这种坦白相告弄得很窘，开口说道。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抓住我的手叫道，“你是我的客人，我要这样！”

这一切都使我非常惊讶。

“叔叔，请您立刻告诉我，”我固执地说道，“您为什么叫我回来？您希望我干什么，首先，您究竟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的朋友，你别问了！以后，以后再说吧！这一切以后会弄明白的！我也许在许多方面是有罪的，但是我想，自己的行为应当像一个正人君子，而且……而且……你会娶她的！只要你身上哪怕有一丁点儿高尚的情操，你肯定会娶她的！”他补充说。由于一种突然迸发的感情，他满脸通红，他兴高采烈地、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但是够了，别再多说了！你自己会很快知道一切的。就看你怎么办了……主要的是你现在必须让那里喜欢你，留下个印象。主要是别怕难为情。”

“但是，我说叔叔，您那儿都有些什么人呢？不瞒您说，我很少跟人接触，因此……”

“因此多少有点害怕？”叔叔微笑着打断我的话，“哎，没有关系！都是自己人，要鼓起勇气！首先要鼓起勇气，别怕。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替你担心。你刚才问，咱们那儿有些什么人？咱们那儿有谁呢……首先是妈妈，”他急匆匆地开始说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母亲？这是一位非常善良、心眼儿非常好的老太太；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有点儿老派，这岂不更好吗？嗯，你知道吧，有时候，她充满了幻想，说出来的话有点那个；现在她在生我的气，这是我自己的错……我知道我有错！嗯，最后——要知道，她是一位所谓的grande dame[93]，是将军夫人……她丈夫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第一，他是一位将军，是个知识非常渊博的人，他没有留下财产，但是他遍体伤痕；一句话——他博得了尊敬！其次是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嗯，这个人……我不知道……近来她有点那个……性格变成这样……啊，不过，责备一切人是不行的……嗯，别去管她啦……你别以为她是一名什么食客。老弟，她本人是中校的女儿。她是我妈的密友！再其次，老弟，就是我妹妹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嗯，对于这一位就不必多说了：一位普通的、善良的女人，几乎成天忙上忙下，但是她有一颗多好的心呀！——你应该主要看心——已经是个老姑娘啦，可是，你知道吗，那个怪人巴赫切耶夫却好像在追求她，想求婚呢。不过，你别声张；要注意，这是秘密！嗯，咱们家的人里面还有谁呢？我就不说孩子们了：你自己会看到的。伊柳沙明天过命名日……哦，对了！差点给忘了：咱们这里，你知道吗，还住着一位客人伊凡·伊凡内奇·米津契科夫，已经住了整整一个月了。他是你的堂兄，好像是吧；对，正是堂哥哥！他不久以前刚从骠骑兵退役，是个中尉；人还很年轻。他是个灵魂非常高尚的人！但是你知道吗，他把家产荡尽了。我简直不知道他在哪儿挥霍得这么干净。不过，他本来也几乎一无所有；但他到底还是把家产荡尽了，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住在我这儿。在此以前，我压根儿不认识他；是他自己来的，做了一番自我介绍。这是一位可爱、善良、和气而又谦恭有礼的人。这里有谁听他说过一句话吗？老是一声不吭。福马开玩笑，叫他‘沉默的陌生人’——没有什么：他也不生气。福马很满意，说伊凡这人挺窝囊。然而，伊凡从来也不跟他顶撞，对一切都唯唯诺诺。唔！他是一个逆来顺受的人……得了，不说他了！反正你自己会看到的。还有一些城里来的客人：帕维尔·谢妙内奇·奥勃诺斯金和他的母亲；这是一个年轻人，但非常聪明；思想成熟，而且毫不动摇……只可惜我不会表达自己想说的话；此外他还是一个品德十分高尚的人，有严格的道德修养！得啦，最后，咱们家还住着一位，你知道吗，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她可能还是咱们家的一位远亲（你不认识她），不瞒你说，她还是个姑娘，已经不年轻了，但是……这姑娘倒还招人喜欢；她很有钱，老弟，两个斯捷潘齐科沃她都买得下来；她不久以前得到一份遗产，可是她以前一直很苦。谢辽查兄弟，请你留神：她有点儿毛病……你知道吗，性格中有一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唔，你心眼儿好，你会懂得的，你知道吗，她曾遭受过不幸！对遭受过不幸的人应当加倍小心！不过，你也用不着胡思乱想。当然一个人总有缺点：有时候一着急，嘴快，也会说出本来不该说的话，这并不是胡说八道，你可别这么想……这一切，老弟，都是出于一颗纯洁的、高尚的心，即使有什么话说错了，也完全是因为，可以这样说吧，心地过分高尚——你懂吗？”

我觉得叔叔显得非常不好意思。

“我说叔叔，”我说道，“我非常爱你……请恕我直言：您是不是要跟这里的什么人结婚呢？”

“你听谁说的？”他反问，脸红的像个孩子似的，“你听我说，我的朋友，我把一切都告诉你：首先，我不准备结婚。我妈，其次是我妹妹，主要是福马·福米奇，就是妈妈崇拜的那位——也该崇拜，该崇拜：他为她做了许多事——他们全都希望我能娶那位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出于明智，也就是说，为了全家。当然，他们都是为我好——这我全明白；但是我说什么也不结婚——我已经向自己发过誓。尽管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老弟，我一向都是这样的。因此他们就以为我同意了，而且硬要我明天，趁全家过节，把这事挑明了……因此明天可忙啦，我简直不知道从何下手了！再加福马·福米奇也不知为什么在生我的气，妈妈也在生我的气。老弟，不瞒你说，我就等着你和柯罗夫金来……想畅谈一下，可以说……”

“柯罗夫金在这儿又能帮什么忙呢，叔叔？”

“能帮忙，我的朋友，能帮忙——老弟，他是这样一个人；一句话，是个科学家！我就像指望自己的靠山一般指望着他：这是一个无往而不胜的人！关于家庭幸福他讲得多好呵！不瞒你说，我也指望着你；我想，你准能说服他们。你想想：就算我有错吧，我的确有错——这我全明白；我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唔，总有一天会原谅我的！到那时咱们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嘿，老弟，我那萨舒尔卡[94]可长成大姑娘啦，哪怕马上结婚都行！我那伊柳什卡[95]也长大啦！他明天过命名日。我就担心萨舒尔卡——就担心她！……”

“叔叔，我的皮箱在哪？我换了衣服马上回来，那边……”

“在顶楼上，我的孩子，在顶楼上。我已经预先吩咐，等你一来，就直接领你上顶楼，别让任何人看见。可不，得换件衣服！这很好，非常好，非常好！我先到那边去看看，让大家思想上多少有个准备。得了，你去换衣服吧！你知道吗，老弟，必须耍点滑头。一个人迫不得已，就得做个塔勒朗[96]。得了，没什么！现在他们正在那里喝茶。咱们家喝茶早。福马·福米奇喜欢一醒来就喝茶；你知道吧，这也好……好吧，我这就去，你跟在我后面可得快来，别撇下我一个人：老弟，我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别扭……对了！你等等！我对你还有个请求：你在那里别冲我嚷嚷，就像刚才在这里对我嚷嚷那样，好吗？如果你有什么话要说，就留到以后，咱俩单独在一块的时候，你再说也不迟。在那以前，你就多少忍着点吧，别着急！你知道吗，我已经在那里惹了不少是非。他们在生气……”

“我说叔叔，从我听到和看到的一切，我觉得，您……”

“我是个窝囊废，是不是？你尽管把话说完好了！”他完全出乎意料地打断了我的话。

“有什么办法呢，老弟！这个我自己也知道。唔，你一定来，是吧？你尽可能快点来，劳驾！”

我上楼后，想到叔叔曾经吩咐我尽快下去，就急忙打开了箱子。我穿衣服的时候发现，我想打听的事还几乎什么也没打听到，虽然我已经跟叔叔谈了整整一小时。这使我感到惊讶。对我来说只有一点多少是清楚的：叔叔仍然坚持要我结婚；因此，一切互相矛盾的传说，说什么叔叔自己爱上了那个女人，都是说不通的。我记得我曾经十分担心。顺便说说，我曾经想过，我的到来和我对叔叔的沉默，几乎就表示我应允了，做出了保证，永远捆住了我自己。我想：“一个人并不难说出一个字，从此永远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可是我还没有见过自己的未婚妻呢！”此外：为什么全家都对我抱有敌意呢？为什么他们大家，正如叔叔所说的那样，对我的到来都这么敌视呢？叔叔本人在这里，在他自己家里，又在扮演一个多么奇怪的角色啊？他为什么要鬼鬼祟祟？所有这些惶恐和痛苦又是为什么呢？说实话，我突然觉得这一切是毫无意义的；而当我第一次接触到现实的时候，我的浪漫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幻想就统统从我的脑子里飞出去了。现在，在同叔叔谈过话以后，我才突然看出他那个建议的全部荒唐和古怪，我才明白，在这样的情况下，只有叔叔一个人才能做出这类建议。我也明白了，他才说一句话，我就为他的建议感到兴高采烈，急忙赶到这里来，我的所作所为不是很像个傻瓜吗！我匆匆穿着衣服，心里装满了忧虑和怀疑，因此起初居然没有发现前来伺候我的佣人。

“您打阿德兰伊达色的领结，还是打这种带小格的？”这个佣人突然用一种异样的、殷勤得肉麻的声音问我。

我望了他一眼，原来此人也颇值得欣赏一番。他还很年轻，作为一个仆人来说，穿得相当漂亮，不比外省的某些花花公子差。棕色的燕尾服、白裤子、米黄色的坎肩、漆皮的短筒靴和玫瑰色的领结，显然，挑选这样的穿着，不是没有目的的。这一切都会使人立刻注意到这个好打扮的年轻人非常讲究的口味。令人注目地挂出来的表链，一定也带有同样的目的。他脸色苍白，甚至有点发绿；有一个大鼻子，鼻梁拱起，尖尖的，白得异乎寻常，仿佛白瓷烧成似的。他那薄薄的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显出一种忧郁，一种从容优雅的忧郁。他的眼睛大大的、鼓鼓的，好像玻璃球做的，眼神看上去非常呆板，但毕竟透出一种文雅之气。他那薄薄的、软软的耳朵，出于礼貌塞着棉花。他那淡黄的长而稀的头发，烫成一卷卷的，而且抹了油。他的一双小手白白的、干干净净，似乎是在玫瑰花泡的水里洗过似的；手指的末端是修剪讲究的、很长的玫瑰色指甲。这一切都显示出他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从不干粗活的花花公子。他故意发音含混，又十分时髦地不读出字母P，眼睑一会儿抬起，一会儿垂下，唉声叹气，扭扭捏捏，极尽矫揉造作之能事。他身上散发出一股香味。他个子不高，瘦弱而萎靡不振，走起路来膝部打弯，样子很特别，大概他觉得这样走路十分文雅——总之，他浑身上下都浸透了从容优雅、弱不禁风和异乎寻常的自我优越感。这最后一个情况，也不知道为什么惹得我一时无名火起，觉得很不舒服。

“这领结是阿德兰伊达色吗？”我严厉地望了一眼这个年轻的仆人，问道。

“阿德兰伊达色，少爷。”他从容而文雅地答道。

“那阿格拉芬娜色就不存在吗？”[97]

“不存在。这种颜色根本就没有，少爷。”

“为什么？”

“阿格拉芬娜的名字登不了大雅之堂，少爷。”

“怎么不能登大雅之堂？为什么？”

“那还不明白，少爷：阿德兰伊达起码是一个外国名字，显得高雅，少爷；至于阿格拉芬娜，任何一个最差劲的娘们都可以叫这个名字，少爷。”

“你是不是疯了？”

“绝对没有，我的神经很正常，少爷。当然，随您的便，您用什么话骂我都行；但是我的谈吐，许多将军，甚至某些京城里的伯爵，都是满意的，少爷。”

“你叫什么名字？”

“维多普利亚索夫。”

“啊！你就是维多普利亚索夫？”

“是的，少爷。”

“得了，伙计，你等着吧，我这就会跟你认识的。”

我下楼的时候心中思忖：“这里真有点像疯人院。”

四　用茶时

用茶的房间就是有门通露台，也就是我刚才遇见加弗利拉的那个房间。叔叔关于怎样接待我的神秘的叮咛，使我很不安。年轻人有时过于自尊，而年轻人的自尊心又几乎从来是脆弱的。因此，当我一进门，看见茶桌旁宾朋满座，就蓦地在地毯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为了保持平衡，又突然跌跌撞撞，冲到房间中央，为此，我感到非常不快。我羞得无地自容，好像我一下子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荣誉和好名声似的。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只虾米似的涨红了脸，懵懵懂懂地望着在座的人们。我所以提到这件完全不足挂齿的小事，乃是因为这事对我几乎整个那天的情绪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因而也影响到我对我小说中某些人物的态度。我试着向大家鞠躬问好，但是还没问完，脸就红得更厉害了，我只得跑到叔叔跟前，抓住了他的手。

“您好，叔叔。”我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想说的完全是别的、俏皮得多的话，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只说了声，“您好”。

“你好，你好，老弟，”为我感到痛苦的叔叔答道，“咱们不是已经问过好了吗。你别害臊呀，劳驾，”他低声补充道，“老弟，这是人人都会有的事，别人还更糟呢！有时恨不得立刻钻到地缝里去！……好吧，现在，妈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的那位年轻人；他有点害臊，但是您一定会喜欢他的。”他又向大家补充道，“这是我的侄儿，谢尔盖·阿历克山德罗维奇。”

但是在继续讲我的故事之前，亲爱的读者，请允许我向你们逐个介绍一下我突然厕身其中的女士们和先生们。为了使小说的头绪分明，这甚至是必需的。

全体在座的人由几位女士和仅仅两位男士（如果不把我和叔叔计算在内的话）组成。我非常希望看到的福马·福米奇不在，我已经立刻感觉到他是全家至高无上的主宰：他的赫然缺席，仿佛从房间里带走了光明。大家都满脸阴沉、忧心忡忡。一眼看去，就不能不发现这一点：不管这时候我多么窘，情绪多么不佳，但是我仍旧看出叔叔的情绪几乎和我一样不佳，尽管他想方设法竭力掩盖自己的不安，故意装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样子。他的心上似乎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坐在房中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还很年轻，约莫二十五岁上下，也就是刚才叔叔提到的，夸他聪明和道德高尚的那个奥勃诺斯金。我非常不喜欢这位先生：他身上的一切都好似俗不可耐；他的衣服虽然很讲究，但却显得破旧而寒碜；他的脸色也似乎有点萎靡不振。他那淡黄色的、像蟑螂似的两撇细细的唇髭和一绺绺又小又难看的连鬓胡须，显然是用来显示他是一个独立不羁的人，或许还是个自由思想者的。他不断眯上眼睛，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做作的尖酸刻薄，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忸怩作态，一刻不停地举起长柄眼镜看我，但是当我向他转过身来，他又立刻似乎胆怯地放下了自己的眼镜。另一位先生，也同样是年轻人，约莫二十八岁上下，是我的堂哥米津契科夫。他的确非常沉默。用茶的时候，他始终没说过一句话，大家都笑时他也不笑；但是我在他身上丝毫没有看出叔叔在他身上看到的任何“逆来顺受”；相反，他那浅栗色眼睛的目光流露出果断和某种坚毅的性格。米津契科夫肤色黝黑，头发黑黑的，人相当漂亮，穿着也很体面——我后来才知道，是叔叔出的钱。至于女士们，我首先发现的是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她那非常凶的、没有血色的脸庞首先映入我的眼帘。她坐在将军夫人旁边（关于将军夫人，以后将专门谈到），但不是并排，而是出于敬重稍微靠后一点；她时刻弯过腰去，悄悄地在她的保护人的耳边说着什么。还有两三名上了年纪的女食客，一言不发，并排坐在窗前，瞪大眼睛望着将军夫人，在恭敬有礼地等候用茶。有一个胖女人也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是一个胖得不成样子的太太，五十上下，穿得红红绿绿、俗不可耐，好像还抹了胭脂，牙齿几乎掉光了，代替牙的是几小块撅起的变黑的、破碎了的东西；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尖起嗓子说话。她又是微微眯起眼睛，又是扭扭捏捏，就差没送秋波了。她浑身上下挂满了小链子，而且不断地用长柄眼镜对着我，就像奥勃诺斯金先生一样，原来这位女士是他的母亲。我的姑妈，娴静的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在给大家斟茶。看来，她很想在久别之后拥抱我一下，不用说，还会立刻痛哭流涕，但是她不敢这样做。这里的一切都好似下了禁令似的。她身旁坐着一个非常漂亮的、黑眼睛的、十五岁的小姑娘，她以一种孩子般的好奇注视着我——这就是我的堂妹萨莎。最后，也许最引人注目的，乃是一位非常古怪的女士，她穿着十分华丽，而且是年轻人的款式，虽然她已经很不年轻了，起码在三十五岁上下。她的脸很瘦，苍白而且干瘪，但非常有精神。她几乎一举手，一投足或者一激动的时候，那苍白的脸颊上就立刻浮上两朵鲜艳的红晕。她一直很激动，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好像一分钟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她以一种贪婪的好奇注视着我，不停地弯过身去，对着萨申卡或身旁另一个女人的耳朵悄悄地说着什么，说完又立刻憨厚地、像孩子似的十分愉快地笑起来。但是我觉得很诧异，她的一切古怪行为好像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大家都有约在先似的。我猜，这就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也就是叔叔说她有点古怪，大家硬要他娶她，家里似乎所有人都因为她有钱而在向她献殷勤的那个女人。不过，我还是很喜欢她那蔚蓝色的、温柔的眼睛，虽然已能看出眼睛旁边有皱纹，但是她的目光是如此憨厚、如此愉快和善良，使人一遇到它就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特别的好感。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是我的小说的真正的“女主人公”之一，关于她，我以后还要详谈；她的身世令人赞叹。我走进茶室以后大约五分钟，从花园里跑进来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他就是明天过命名日的我的堂弟伊柳沙，这孩子现在两只口袋里塞满了羊拐子，手里还拿着陀螺。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是一位年轻、苗条的姑娘，脸色有点苍白，好像很疲倦，但是人很漂亮。她用探究的、不信任的甚至有点胆怯的目光瞥了大家一眼，注意地看了看我，便在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身旁坐了下来。我记得，我的心不由得怦地跳了一下，我猜想这就是那位家庭女教师……我也记得，叔叔一看见她进来，就向我投来匆匆的一瞥，蓦地满脸通红，接着又弯下身去，一把抱起伊柳沙，抱来给我亲吻。我还发现，奥勃诺斯金娜太太先是注意地看了看叔叔，然后又带着尖酸刻薄的笑容举起长柄眼镜，对准了家庭女教师。叔叔显得很窘，不知如何是好，他想把萨申卡叫过来跟我认识认识，可是萨申卡只是欠起身子，一声不吭，十分倨傲地向我行了个屈膝礼。然而，她这样倒使我很喜欢，因为这跟她很般配。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善良的姑妈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再也忍不住了，丢开斟茶，想要跑到我跟前来吻我；但是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完两句话，就突然响起了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的尖嗓子，她尖声尖气地说道：“看来，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把妈妈（将军夫人）给忘啦，妈妈要茶，可你偏不给斟，她老人家在等着呢，您哪。”于是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只好撇下我，急忙跑去执行自己的义务。将军夫人是整个这一圈人里的最重要的人物，大家都对她唯命是从，战战兢兢，她是一个又瘦又凶的老太婆，一身缟素——不过，她之所以凶恶，多半因为年老和失去了最后一点本来并不丰富的智力。过去她也是一个好吵好闹的女人。当了将军夫人就使她更愚蠢，也更傲慢了。她一发火，全家就变成了一个活地狱。她发怒的方法有二：第一叫沉默法，老太婆可以一连几天不开口，死也不说话，不管在她面前放上什么东西，都统统推开，甚至摔到地上；另一种方法则是完全相反，叫作唠叨法。通常是这样开场的：奶奶（她可不就是我的奶奶嘛）陷入了异乎寻常的忧郁之中，等待着世界的毁灭和自己的倾家荡产，她预感到了未来的贫困和一切可能的不幸，她自己被自己的预感所振奋，开始扳着手指头历数未来的灾难，她在这个计算中甚至感到某种喜悦，某种狂热。不用说，结果发现，她原来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她之所以不言语，只是因为“在这个家”中不得不强迫自己沉默罢了。“但是只要大家能够敬重她，只要大家愿意听她的话，那么”，等等，等等；她这一席话立刻得到一群女食客和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的拥护，最后又被福马·福米奇庄严地认可。当我被引见给她的时候，她正十分恼怒，大概是按照第一种方式，即最可怕的沉默法。大家都惶恐地望着她。只有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一人（对她简直什么都不见怪）心情非常好。叔叔故意，甚至有点洋洋得意地把我带到奶奶跟前，可是她却摆出了一脸的不悦，恶狠狠地把她的茶杯从面前推开。

“这就是那个愣——愣头——青吗？”她转身向佩列佩莉岑娜拖长着声音，含混不清地问道。

这个愚蠢的问题把我弄得简直莫名其妙。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把我叫作愣头青？但是这类问题对她简直不算回事。佩列佩莉岑娜弯过身去，对她悄悄耳语了一阵；但老太太恶狠狠地挥了一下手。我目瞪口呆地站着，询问地望着叔叔。大家面面相觑，而奥勃诺斯金甚至龇牙咧嘴，对此，我觉得非常讨厌。

“老弟，她有时候爱说些没意思的话，”叔叔低声对我说，他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但是这不要紧，她这没有什么；这是出于好心。你应当主要看一个人的心。”

“对，心！心！”突然响起了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清脆的嗓音。她一直用眼睛盯着我，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不能安安稳稳地坐着不动；大概，我们低声说的“心”字飞到她的耳朵里了。

但是她没有把话说完，虽然看得出来，她想要说什么。她不好意思吗，还是由于什么别的原因，反正她突然缄口不语，满脸通红，迅速向家庭女教师弯过腰去，跟她耳语了一阵，又蓦地掏出手绢，掩住口，仰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好像患了歇斯底里似的哈哈大笑起来。我莫名其妙地望了大家一眼；但是，我感到惊讶的是，大家都十分严肃，不以为奇，好似没有发生过任何特别的事。我当然明白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是何许人。最后，终于给我端来了茶，我也多少恢复了常态。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我应当和女士们进行一次分外亲切的交谈。

“您说得对，叔叔，”我开口说道，“您不久前警告过我可能会害臊的，我坦白承认——干吗要隐瞒呢？”我向奥勃诺斯金娜太太巴结地微笑着，继续说道，“在此以前，我几乎从来没有和女士们打过交道，因此现在，当我如此狼狈地走进房间，我觉得我站在房间中央的姿态一定是很可笑的，而且有点儿草包的味道——不是吗？您读过《草包》[98]吗？”我越来越慌张地结束道，为自己阿谀式的坦白感到脸红，我狠狠地望着奥勃诺斯金先生，此人仍旧龇牙咧嘴地在从头到脚打量我。

“就是，就是，就是！”叔叔突然非常兴奋地叫道。他看到谈话总算开了头，而且我也恢复了常态，他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老弟，你刚才说可能会害臊，这没什么。害完臊，就看不见摸不着了！而我初次上场时，老弟，还撒了个谎呢——你信不信？不，真的，安菲莎·彼得罗芙娜[99]，您听我说呀，听听怪有趣的。那时我刚考进军官学校，来到莫斯科，拿了一封介绍信，去见一位要人的太太——这位太太是一个目空一切的女人，但是她的心地，不管人们怎么说，真的，还是非常善良的。我走进去——人们接待了我。客厅里高朋满座，大半是要人。我向大家行了礼，坐了下来。还没有说完两句话，她就问我：‘先生，您有庄园吗？’说实话，我连只鸡也没有——怎么回答呢？我臊得无地自容。大家都望着我，（唔，怎么啦，军校的娃娃！）唔，我干吗不干脆说，什么也没有呢；因为说了实话，倒反而显得高尚。我忍不住了！我说：‘有一百一十七名农奴。’我干吗又添上了这个十七呢？既然说谎，也得说个整数呀——对不对？过了一会儿，人家一看我的介绍信，才明白我原来一贫如洗，而且撒了谎！得了，有什么办法呢？我一溜烟跑了，从此再也不敢登门。要知道，我那时候还一无所有。现在有的这一切，三百名农奴是叔叔阿方那西·马特维依奇留给我的，还有二百名农奴，加上卡皮顿诺夫卡村，那是从前，我祖母阿库林娜·潘菲洛芙娜留给我的，总共是五百多一点。这就很不错了！不过，我从那时候起就发誓永不撒谎，也的确没有撒谎过。”

“唔，我要是您呀，我才不发誓呢。天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奥勃诺斯金说，讥讽地微微一笑。

“嗯，对，这也对，也对！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叔叔憨厚地附和道。

奥勃诺斯金仰倒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母亲也微微一笑；佩列佩莉岑娜小姐不知为什么也特别讨厌地吃吃笑起来；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也哈哈大笑起来，她根本不知道笑什么，甚至还拍着手——总之，我清楚地看到，叔叔在他自己的家里根本不被人们当作一回事。萨莎恶狠狠地闪着眼睛，注视着奥勃诺斯金。家庭女教师脸红了，低下了头。叔叔觉得奇怪。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他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大家，重复道。

在这全部时间里，我的堂兄米津契科夫一直坐得远远的，一声不吭，甚至当大家都笑的时候，他也没有微笑一下。他使劲喝着茶，平心静气地望着所有这伙人，几次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好像实在无聊得要命，大概这是老习惯，但是又及时停了下来。奥勃诺斯金刺了一下叔叔，又想算计我，但是他好像看也不敢看米津契科夫：我看出了这点。我也发现，我那沉默寡言的堂兄常常望着我，甚至带着明显的好奇，好像想弄清楚我究竟是什么人似的。

“我相信，”奥勃诺斯金娜太太突然叽叽喳喳地说起来，“我完全相信，monsieur Serge[100]——好像是这么称呼吧？——您在您那彼得堡并不十分崇拜女士们。我知道，现在那里有许许多多年轻人根本不愿意和女士们接近。但是，依我看呀，这都是自由派。我认为这种现象无非是不可饶恕的自由思想罢了。不瞒您说，这使我很惊讶，很惊讶，年轻人，简直惊讶极了！……”

“我根本没有出入过社交界，”我带着异乎寻常的兴奋答道，“但是这……我起码想，这没什么……我住在，也就是说，我一般是租房子住的……但是这没什么，请您相信。我会被大家了解的，而在此以前我一直是坐在家里的……”

“研究科学。”叔叔神气活现地说道。

“哎呀，叔叔，您老是科学科学的！试想，”我和气地咧着嘴，又转身向奥勃诺斯金娜异常放肆地继续说道，“我亲爱的叔叔是如此忠于科学，他居然在大道上的某处发掘出了一位神通广大的、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哲学家——柯罗夫金先生；阔别多年之后，他今天对我讲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正在焦急地，可以说，迫不及待地等候这位非凡的奇迹创造者……不用说，这盖出于对科学的爱……”

我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指望能博得哄堂大笑，来赞许我的俏皮话。

“什么人？他说的是谁？”将军夫人对佩列佩莉岑娜急躁地说道。

“叶戈尔·伊里奇请了不少客人，都是些科学家；他在大道上四处巡视，招纳贤良，您哪。”这位小姐十分快乐地尖声说道。

叔叔简直不知所措了。

“哎呀，对了！我倒给忘了！”他大声说，向我投过来表示责备的一瞥，“我在等候柯罗夫金。他是一位科学家，一位将要流芳百世的人……”

他卡壳了，停了下来。将军夫人挥了一下手，这次是如此成功，居然碰上了茶杯：茶杯从桌上飞下来，摔得粉碎。出现了普遍的骚动。

“她一向是这样的，一生气就摔东西，”叔叔不好意思地低声对我说，“但是只有生气的时候她才这样。老弟，你装作没有看见得了，你瞅着旁边……你干吗要提到柯罗夫金呢？……”

但是我本来就在望着旁边：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家庭女教师的目光，我觉得，在这个目光里有着一种对我的责备，甚至蔑视；愤怒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燃起了两朵鲜艳的红晕。我明白她这一瞥的意思，我猜到，我想稍许摆脱一点自己的可笑，因而想使叔叔成为大家笑柄的这种胆怯和卑劣的愿望，并没有大大博得这位姑娘的好感。我无法表达我当时有多么羞惭。

“咱俩还是谈谈彼得堡吧，”当茶杯被打碎而引起的骚乱平息下去以后，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又打开了话匣。“我一想起我们在这个迷人的首都度过的那段生活，就感到一种，可以说吧，非凡的快乐……我们和一家人家很熟——你记得吗，保尔[101]？波洛维岑将军……啊，将军夫人是多么迷人，多么迷——人啊！唔，您知道吗，这样的贵族气派，beau Monde！[102]请告诉我：你们大概见过面吧……不瞒您说，我迫不及待地等候着您的光临！我对您寄予厚望，希望能多多地知道一些关于我们彼得堡朋友的情况……”

“我很抱歉，因为我不能……请您原谅……我已经说过，我很少出入社交界，我根本不认识波洛维岑将军，甚至没有听说过。”我不耐烦地答道。突然将自己的殷勤一变而为心情十分沮丧和恼火。

“他在研究矿物学！”不可救药的叔叔骄傲地接口说，“老弟，矿物学，这就是研究那个，各种各样的石头吗？”

“是的，叔叔，研究石头……”

“唔……科学有许多种，都是有益的！老弟，说实话，我根本不懂什么叫矿物学！只是道听途说，知道有这么回事。在其他方面我还凑合，而在科学方面我是愚蠢的——我坦白检讨！”

“您坦白检讨？”奥勃诺斯金得意地笑道。

“爸！”萨莎责怪地望着父亲，叫道。

“什么事，宝贝儿？啊，我的上帝，我老把您的话打断，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叔叔蓦地想起来，他根本不懂萨申卡为什么叫他，“请原谅，看在基督分上！”

“噢，您不用担心！”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带着酸溜溜的微笑答道，“我已经跟您侄儿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不过末了我要补充一句，monsieur Serge——好像是这么称呼吧——您可要坚决改正。我相信，科学、艺术……雕塑，比如……嗯，一句话，所有这些崇高的思想都有可以说自己的引人入胜的一面，但是它们都代替不了女士们！……小伙子，女人会使您成熟起来，因此没有女人是不行的，不行的，小伙子，不——行的！”

“不行，不行！”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稍许有点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喂，”她像孩子般的急忙说道，当然，又是满脸通红，“喂，我想问您……”

“有何吩咐，小姐？”我答道，注意地凝视着她。

“我想问您：您是不是要到这里长住呀？”

“真的，我不知道，小姐；得看事情……”

“事情！他能有什么事情呢？噢，疯子！……”

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满脸通红，用扇子遮住了脸，向家庭女教师弯过腰去，立刻向她悄悄地说着什么。然后又突然笑起来，拍着手。

“等等，等等！”她叫道。她撇下自己的密友，又匆忙向我转过身来，仿佛怕我跑掉似的。“喂，您知道我想对您说什么吗？您非常，非常像一个年轻人，一个极其可爱的年轻人！……萨申卡，娜斯金卡，你们记得吗？他非常像那个疯子——记得吗，萨申卡！咱们坐车出去的时候遇见的……骑在马上，穿着白坎肩……他还拿着自己的长柄眼镜对准了我，真不要脸！记得吗，我还蒙着面纱，但是我忍不住了，从马车伸出头去，向他叫道：‘不要脸的东西！’后来我又把我的一束花扔在马路上……记得吗，娜斯金卡？”

这位被自己的风流韵事弄得疯疯癫癫的小姐激动极了，用两手捂住了脸；然后她又倏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跳起来，飞跑到窗前，从花盆里摘下一朵玫瑰花，把它扔在我身旁的地板上，跑出了房间。她一溜烟就不见了。这一次甚至产生了某些局促不安，虽然将军夫人和第一次一样，安之若素。还有，安菲莎·彼得罗芙娜也不感到惊奇，但是她好像突然担心起什么事来，闷闷不乐地望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小姐们的脸都红了，而保尔·奥勃诺斯金却带着一种我当时不理解的恼恨，从椅子旁站起来，走到了窗口。叔叔本来想对我做手势，但就在这时，一个新人物走进了房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啊！叶甫格拉夫·拉利奥内奇来了！真是不经念叨，说谁到，谁就到！”叔叔叫道，他毫不假装地感到高兴，“怎么，老人家，从城里来吗？”

“真是些怪人！好像故意把他们聚集到一块儿似的！”我心中思忖；我还没有好好儿弄清我眼前发生的一切，还没有料想到自己出现在他们中间，不过是扩大了这些怪人的种类罢了。

五　叶惹维金

房间里走进了，或者不如说，不知怎么地挤进了（虽然门很宽）一个人，他还在门口就点头哈腰、呲牙咧嘴，非常好奇地打量着所有在座的人。这是一个小老头，麻脸，生着一对敏捷和狡黠的眼睛，头顶全秃了，相当厚的嘴唇上挂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微微的冷笑。他身着一件穿旧了的燕尾服，好像是从别人肩膀上脱下来的似的。一粒纽扣快掉下来了，还有两三粒根本没有。一双满是破洞的靴子和一顶油渍麻花的帽子，与他的寒酸的衣着恰好配成一套。他手里拿着一块方格的麻纱手帕，满是鼻涕，他就用它来擦脑门和鬓角的汗。我发现，家庭女教师的脸稍许红了一下，并且匆匆地瞥了我一眼。我甚至觉得，在这一瞥中有着某种骄傲的、挑衅似的东西。

“直接从城里来，我的恩人！直接从那里来，亲爱的老爷！我把一切都告诉您，不过先让我向大家请个安。”刚进来的那个小老头说道。他径直向将军夫人走去，但半路上又停了下来，对叔叔说：

“您一定知道我的主要特点，我的恩人：我是一个下流胚，地地道道的下流胚！要知道，我一进门就立刻找寻一家之主，然后向她第一个迈步走去，借此从一开头就获得她老人家的恩典和庇护。我是个下流胚，老爷，我是个下流胚，我的恩人！夫人、太太、将军夫人阁下，请允许我吻一下您的衣裙，要不我的嘴唇会把您的玉手，您那将军夫人的小手弄脏的。”

我觉得很奇怪，将军夫人居然相当赏脸地向他伸出了手。

“还有您，我们的绝代佳人，您好，”他又转向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继续说道，“有什么办法呢，太太：我是个下流胚！还在1841年，就是我被开除公职的那一年就已经定下了，我是个下流胚。那年也就是瓦连京·伊格那基奇·吉洪卓夫当上了大官：给了他一个陪审官，他当上了陪审官，我就当上了下流胚。我这人生性坦白，什么都承认。有什么办法呢！我曾经试着老老实实地生活，试了，但是现在得试着改弦更张了。阿列克山德拉·叶戈罗芙娜，我们的又香又甜的小苹果，”他绕过桌子，走到萨申卡跟前，继续说道，“请允许我吻一下您的衣裙，小姐，您身上发出的苹果味和各种各样优雅的味道。向我们过命名日的人问好；少爷，弓和箭我都给您带来了，我亲自做了整整一早晨；我的孩子们帮忙做的；现在咱们就可以射箭玩了。等您长大以后去当军官，杀土耳其人的头。——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啊，她不在，我的女恩人！要不我也得吻吻她的衣服。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我亲爱的小姐，可惜我没法挤到你的跟前去，要不，我不仅要吻吻您的手，而且还要吻吻您的脚——真的，您哪！安菲莎·彼得罗芙娜，我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今天我还为您祈祷过上帝，我的恩人，我双膝下跪，含着眼泪祈祷过上帝，我也为令郎祈祷过，但愿上帝能赐给他各种官爵和才能，特别是才能！正好，我们还要向伊凡·伊凡内奇·米津契科夫致以我们最卑下的问候。但愿主能赐给您希望的一切。因为人家简直弄不清您自己到底希望什么，先生：您老是沉默寡言，您哪……你好，娜斯嘉[103]——我的小不点儿们都向您问好，他们每天都惦记着您。现在该向主人家恭贺大安了。我从城里，上校阁下，直接从城里来的。这位大概是您的侄儿，在大学念书的那位吧？先生，请接受我们最卑下的问候，请伸出您的手。”

发出了笑声。不难明白，老头在自愿扮演着小丑的角色。他的到来使大家都很开心。许多人甚至没有听懂他的冷嘲热讽，而他几乎个个问候，无一遗漏。只有一个家庭女教师（我觉得很奇怪，他只简单地称之为娜斯嘉）红着脸，皱着眉头。我想把手抽回去：小老头好像就在等着我这一手。

“我不过想请求握一下您的手，少爷；如果您允许的话，而不是要求吻它。您可能以为我要吻它吧？不，我亲爱的少爷，只是暂时握一下而已。我的恩人，您想必把我当作是老爷家的小丑吧？”他讥诮地望着我，说道。

“不……不，哪儿的话，我……”

“这就好，少爷！如果我是小丑，那这里另有人在！您应该尊重我：我还不是您想象中的那种下流东西。不过，也许那才是小丑呢。我是奴隶，我的妻子是女奴隶，加之，奉承呀，拍马呀！是这样的：总能捞到点什么，哪怕给孩子们捞点买牛奶的钱呢。可以往里多搁点糖，使它多点营养。少爷，这是我私下告诉您的：也许，您会用得着。命运女神咬了我一口，我的恩人，因此我才成了小丑。”

“嘻嘻嘻！哎呀，这老头可逗啦！他总有法子把大伙逗乐了！”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尖声说道。

“我的太太和恩人。在这世界上还是当傻瓜好混！我要是早知道，打年轻时候起就该申请当傻瓜了，说不定现在倒成了聪明人。要不然，一直想当聪明人，现在不就成了老傻瓜了吗？”

“请您告诉我……”奥勃诺斯金插进来说（他想必不喜欢老头提到的关于他的才能的说法），他大大咧咧地斜靠在沙发椅上，透过眼镜打量着老头，就像在观察一个小甲虫似的，“请您告诉我……我老把您的姓给忘了……您姓什么来着？……”

“哎呀，少爷！我大概是姓叶惹维金吧，这又有什么用呢？我已经八年多没有工作了——只能凑合活着，听天由命。可是孩子，我的孩子简直是个霍尔姆斯基家族[104]！正如俗话所说‘财主家的牛犊多，穷人家的孩子多’……”

“嗯，是啊……牛犊……不过咱们不谈这个。嗯，我说，我早就想问您：您每次进来，干吗立刻回头看？这非常可笑。”

“干吗回头看吗？少爷，我老觉得后面会有人一巴掌打过来，像打苍蝇似的把我打死，因此我才回头看。我成了害单狂症的人啦，少爷。”

大家又笑了起来。家庭女教师从座位上欠起身子，想走，但是又在圈椅上坐了下来。她脸上有一种难受的、痛苦的表情，尽管她的两颊涨得通红。

“老弟，您知道这是谁吗？”叔叔悄悄地对我说，“这可是她的父亲啊！”

我睁大眼睛望着叔叔。叶惹维金这个姓我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雄赳赳，气昂昂，一路上幻想着自己假定的天作之合，为她编制着慷慨仗义的计划，却完全忘记了她姓什么，或者不如说，一开始我根本就没有注意这个。

“怎么是父亲？”我也悄悄地反问道，“我还以为她是孤儿呢。”

“是父亲，老弟，是父亲。你知道吧，这可是个最最诚实、最最高尚的人，甚至连酒也不喝，就是喜欢把自己装扮成小丑。他一贫如洗，老弟，又加上八个孩子！他们都指靠娜斯嘉的薪水过活。他因为说了句尖刻的话被开除了公职。每星期他都到这里来。他很高傲——说什么也不肯拿。我给了，给了他很多次——就是不拿。一个痛心疾首的人！”

“怎么样呵，老人家，叶甫格拉夫·拉里翁内奇，你们那里有什么新闻吗？”叔叔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他发现这个多疑的老头正在偷听我们谈话。

“有什么新闻吗，我的恩人？瓦连京·伊格那基奇昨天就特利申一案打了一份报告。就是在他的一袋袋面粉里发现分量不足的那一个。太太，这就是像在吹茶炊似的望着您的那个特利申呀。您大概想起来了吧？于是瓦连京·伊格那基奇告了他一状。他说什么‘倘若常常提到的这个特利申连自己亲侄女的名誉也无法保住（该女士去年曾和一名军官私奔），那他又怎么会爱护公物呢？’他在自己的呈文里就这么写来着——真的，我决不撒谎，您哪！”

“呸！您说的是什么事呀！”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嚷道。

“就是，就是，就是！你又乱说了，老人家，叶甫格拉夫。”叔叔附和道，“唉，祸从口出嘛！你是个直性子的、高尚的、规规矩矩的人——这点我可以担保，但是你这张嘴太刻薄了！我奇怪，你在那里怎么会跟他们合不来的呢！他们似乎都是些善良的、普普通通的人呀……”

“我的老爷和恩人！我怕的就是普通人！”老头以一种特别的激奋叫道。

我很满意这个回答。我迅速走到叶惹维金跟前，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说真的，我真想用公开对老头表示同情的办法来力排众议。也许，谁知道呢！也许我是想在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105]的心目中提高一下自己的地位吧。但是我的举动并没有产生任何有益的结果。

“请问，”我说，由于我的习惯脸又红了，而且心慌起来，“您听过伪君子的故事吗？”

“没有，亲爱的少爷，我没有听过；这该不是那个吧……咱们哪儿知道！怎么啦，少爷？”

“没什么……我本来想顺便说说……不过，有机会您再提醒我吧。至于现在，您可以相信了，我是了解您的，而且……能够赏识……”

我完全发慌了，又一次抓住了他的手。

“我一定提醒您，少爷，一定提醒您！我一定用金字把它记下来。您瞧，等等，我再打个结，别忘了。”

他真的在自己那件肮脏的、被烟熏黄了的衣服上找了根破布条，打了个结。

“叶甫格拉夫·拉里翁内奇，请用茶。”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说。

“就来，我的非常美丽的小姐，就来，哦，是公主，不是小姐！多谢您的茶，我在路上遇到了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巴赫切耶夫，小姐！他那份高兴劲儿就不用提了！我想，他没准在准备结婚吧！奉承吧，拍马吧。”他捧着茶杯从我身边走过，向我使了个眼色，眯了眯眼，悄声说，“怎么看不见我们的大恩人福马·福米奇呢？莫非他老人家不来用茶吗？”

叔叔哆嗦了一下，好像被什么蜇了一口似的。他胆怯地望了一眼将军夫人。

“真的，我不知道。”他带着一种奇怪的窘态，迟疑地回答道，“喊过他了，但是他……我不知道，真的，也许他心情不好。我已经派维多普利亚索夫去请他了……要不，我自个儿去一下？”

“我刚才到他那里去过了。”叶惹维金神秘地说道。

“不可能吧？”叔叔惶恐地叫道，“唔，怎么样？”

“我一来就先去请安。他老人家说，他情愿独自一人喝茶，后来又补充说，他有点干面包皮就足够果腹了，真的，您哪。”

这些话似乎把叔叔给吓坏了。

“你应该向他解释嘛，叶甫格拉夫·拉里翁内奇，你应该向他说嘛。”叔叔忧郁地、责备地望着老头，终于说道。

“我说了，说了，您哪。”

“那他怎么说呢？”

“他很久都不理我，他在算一道数学题，在计算什么东西；大概是一道很难的题吧。他当着我面画了一条毕达哥拉斯的短裤[106]——我亲眼看见的。我重复了三次，直到第四次他才抬起头，好像头一回看见我似的。‘我不去，那里现在来了一位科学家，在这样一位科学巨擘身旁哪有咱的位置呢？’他就是这么说的，在巨擘身旁。”

于是小老头乜斜着眼，讥诮地望了我一眼。

“咳呀，我早就料到会这样！”叔叔两手一拍，叫了起来，“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要知道，谢尔盖，什么科学家不科学家的，他这是说你呀，咳呀，现在怎么办呢？”

“不瞒您说，叔叔，”我答道，自尊地耸了耸肩，“依我看，这样的拒绝是可笑的，不值得理睬，说真的，对您这种慌乱，我觉得奇怪……”

“哎呀，老弟，你什么也不懂。”他使劲挥了一下手，叫道。

“既然您咎由自取，现在就不必伤心了，叶戈尔·伊里奇，”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突然插进来说，“脑袋掉了，还哭什么头发，早听您妈的话，现在也不会哭啦，您哪。”

“我到底错在哪呢，安娜·尼洛芙娜[107]？您要敬畏上帝呀！”叔叔用哀求的声音说道，好像在祈求她不要误会似的。

“我是敬畏上帝的，叶戈尔·伊里奇；一切都是因为您是一个利己主义者，不爱自己的生身母亲，”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威严地答道，“为什么起初您不尊重她老人家的意志呢？她老人家可是您的母亲，老爷。我是不会对您说假话的。我是中校的千金，而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我看得出来，佩列佩莉岑娜所以要插进来说话，唯一的目的乃是向我们大家，特别是向我这个新来乍到的人宣布，她是位中校的千金，而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因为他侮辱了自己的母亲。”将军夫人本人终于严厉地说道。

“妈，您发发慈悲！我哪能侮辱您呢？”

“因为你是一个阴暗的利己主义者，叶戈鲁什卡。”将军夫人继续说道，她越来越激动了。

“妈，妈！我哪会是个阴暗的利己主义者呢？”叔叔似乎绝望地叫道，“五天了，整整五天了，您一直在生我的气，不肯同我说话！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呢？让大家来审判我，让全世界都来宣判我！让大家也来听听我的辩护，妈。我很久都不吱声；您不愿意听我讲话：那现在就让别人来听听我的申诉吧。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帕维尔·谢妙内奇，最高贵的帕维尔·谢妙内奇！谢尔盖，我的朋友！你是一个局外人，可以说，你是一个旁观者，你可以公正地做出审判……”

“您安静点儿，叶戈尔·伊里奇，您安静点儿，”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叫道，“您不要使妈伤心了！”

“我不会使妈伤心的，安菲莎·彼得罗芙娜；这是我的胸膛——刺吧！”叔叔继续说，激昂已极，就像一个意志薄弱的人有时被逼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常常发生的那样。虽然他们的全部愤激充其量不过像点着的稻草的一团火罢了。“我要说，安菲莎·彼得罗芙娜，我决不会侮辱任何人。我一开头就申明，福马·福米奇是一位最高尚、最正直的人，而且还是一位有崇高品质的人，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对我是不公正的。”

“哼！”奥勃诺斯金哼了一声，好像希望更进一步撩拨叔叔发火似的。

“帕维尔·谢妙内奇，最高贵的帕维尔·谢妙内奇！难道您当真以为，我是一个，这么说，没有感情的木头柱子吗？要知道，我看到，我懂，可以说吧，我泣血顿首地懂得，所有这一切误解皆出于他对我的过分宠爱。但是，信不信由您，他在这件事上的确对我是不公平的。我要把一切全说出来。我现在想把这件事的一切详情细节统统告诉你们，安菲莎·彼得罗芙娜，让大家看到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妈生我的气，说我没有依着福马·福米奇，这样是否公平？你也听我说，谢辽查。”他转过身来向我补充道。他在叙述的整个过程中老是面向着我，好像他害怕其余的听众，怀疑他们是否会同情他似的。“你也听听我的话，你说：我对不对。你知道吗，整个事情是这么发生的。一星期前——对，可不是还没过一星期嘛——有一位我过去的老上级鲁沙佩托夫将军，偕同他的夫人和小姨子路经本市。他们在此做短暂的停留。我闻讯后大惊。赶紧利用这机会，飞奔到城里，做了自我介绍，就请他上咱们家来吃饭。他答应只要可能一定来；我告诉你，这是一个非常高尚的人；德高望重，再加又是个大官！他还为自己的小姨子做了件好事：他把一个孤女嫁给了一位非常好的小伙子（现在他是马利诺夫城的司法稽查官；人还很年轻，但是可以说，学识非常渊博）——一句话，这是将军中的将军！唔，咱们家当然忙乱了一阵，乒乒乓乓，厨师呀，肉丁呀；我还请来了一个乐队。不用说，我很高兴，像自己过生日那样高兴。可是福马·福米奇看见我兴高采烈的样子就不乐意了！他坐在桌子旁（我还记得，那时正端上他喜欢的李子羹），一声不吭，可突然跳起来，叫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我问道：‘福马·福米奇，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呀？’他说：‘您现在不把我放在眼里，您现在心里只有将军，您现在把将军看得比我还重！’唔，自然，这一切我不过给你简要地转述一下罢了，可以说吧，只是最本质的东西；但是如果你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就好了……一句话，他使我心如刀割！你有什么办法呢？我当然垂头丧气；这使我，可以说，惊呆了；我走来走去蔫得像个落汤鸡似的。恭候将军光临的那天到了。将军派人来说，他不能来了，并表示歉意；这就是说，他不来了。我就立刻去找福马：‘好啦，福马，你安心吧！他不来了！’你猜怎么着？他不肯饶恕，就是不肯饶恕！他说什么‘欺人太甚’，就是这么句话！我一再解释。‘不，’他说，‘您去找您的那些将军去吧；在您看来，将军比我更宝贵；您已经破坏了我们的友谊。’我的朋友！我明白他为什么生我的气。我不是木头，不是绵羊，不是什么寄生虫！要知道，他这是出于对我的过分宠爱，可以说，是由于嫉妒才这么做的——这是他自己说的——他嫉妒我对将军的敬重，他怕失去我的好感，他考验我，想了解我到底能为他牺牲些什么。他说：‘不，我对您来说就和将军一样，我对您来说就是将军大人！只要您向我证明了您对我的敬重，我才能同您言归于好。’‘我怎么才能向您证明我对您的敬重呢，福马·福米奇？’他说：‘除非您整天叫我将军阁下，才能证明您对我的敬重。’我大失所望！你可以想象得出我那时的惊讶。他说：‘但愿这给您一个教训，别见了将军就眉飞色舞，要知道，有些人也许比您的所有那些将军还更重要！’嗯，这时候我忍不住了，很抱歉！我公开表示道歉！我说：‘福马·福米奇，难道能这样做吗？我怎么能贸然决定做这样的事呢？难道我能够，难道我有权晋升你做将军吗？你想想，谁能晋升一个人做将军呢？嗯，我怎么能把你称作将军阁下呢？要知道，这是，可以说，非分之想呀！要知道，将军乃是为祖国增光的人：将军作过战，在荣誉的疆场上流过自己的血。我怎么能把你称作将军阁下呢？’他还不肯罢休，一味纠缠！我说：‘福马，我将为你做到您要我做的一切。比如，你命令我把胡须剃掉，因为留了胡子爱国主义就少了——我剃了，硬硬心肠还是剃了。不仅如此，我将为你做到你想要我做的一切，只是请你放弃将军这个头衔！’‘不，’他说，‘除非叫我将军阁下，我决不罢休！’他还说：‘这将有益于您的道德修养：这将使您的精神归化！’瞧，现在已经一星期了，他已经整整一星期不跟我说话了。不管谁来，他都要生气。他一听说你是一个科学家（这都是我不好，脑子一发热，多了句嘴！），他就说：如果你进这个家，他就走。‘这么说，我现在对您说来已经不是一个科学家了。’他说。现在他再知道柯罗夫金要来那就糟了！得啦，你倒是给评评理，这事我究竟错哪儿了？难道我就该横下心来叫他一声‘将军阁下’吗？这样的日子叫人怎么活呀？再比如说，他今天为什么把可怜的巴赫切耶夫从桌旁赶走呢？就说巴赫切耶夫没写过天文学吧；但是，我也不写天文学呀，你不是也不写天文学吗……这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呢？”

“就因为你嫉妒，叶戈鲁什卡。”将军夫人又慢条斯理地说。

“妈！”叔叔完全绝望地叫道，“您会使我发疯的！……您说的不是您自己的看法，而是重复别人的话，妈！我终于变成了一段木头、一根木桩、一盏路灯，而不是您的儿子了！”

“我听说，叔叔，”我听了他的话感到十分诧异，“我听巴赫切耶夫说（不过，我不知道这话是否公允），他说福马·福米奇嫉妒伊柳沙过命名日，就硬说明天也是他的命名日。不瞒您说，这一点使我如此惊讶，我简直……”

“生日，老弟，是生日，不是命名日，而是生日！”叔叔像说绕口令似的打断了我的话，“他只是没有这么说罢了，不过他是对的：明天是他的生日。这是真的，老弟，首先……”

“根本不是生日！”萨申卡叫道。

“怎么不是生日？”叔叔惊慌地叫道。

“根本不是生日，爸，您这是在说瞎话，无非是想欺骗自己和讨好福马·福米奇罢了。他的生日是在三月——您记得吗，生日前咱们还坐车到修道院去朝圣来着，而他却不让大家在马车里安安静静地坐着：老嚷嚷，靠垫把他的腰压疼了，掀呀，拧呀，而且还恶狠狠地把姑妈拧了两把。后来，在他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去祝贺，他还十分生气：为什么花束里没有茶花呀。他说：‘我喜欢茶花，因为我有上流社会的趣味，可是你们却舍不得到花房里去给我摘几朵来。’他整天闷闷不乐，愁眉不展，理都不理我们……”

我想，即使房间中央落下一颗炸弹，也不会像这个公开的反抗那样使大家如此吃惊和害怕——而谁起来反抗的呢？一个小女孩，一个当祖母在座的时候甚至都不许她大声说话的小女孩。将军夫人吃惊和恼怒得说不出话来，她欠起身子，站了起来，望着自己这个大胆的孙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叔叔吓呆了。

“太放肆了！她想送掉奶奶的命哟！”佩列佩莉岑娜嚷道。

“萨莎，萨莎，你醒醒！你怎么啦，萨莎？”叔叔叫道。他一会儿跑到这个跟前，一会儿跑到那个跟前，一会儿跑到将军夫人面前，一会儿又跑到萨申卡面前，想拦住她不说话。

“我偏要说，爸！”萨莎陡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跺着脚，忽闪着两只眼睛嚷道，“我偏要说！我们大家为这个福马·福米奇，为您这个下流的、可恶的福马·福米奇受够啦！因为福马·福米奇会把我们大家统统毁掉，因为有人常常对他说，他是一个聪明人，是慈悲为怀的高尚的人，是一个科学家，是个一切美德的集大成者，而福马·福米奇像个傻瓜似的居然相信这一切！给他送上了多少好菜啊，换了别人一定会觉得问心有愧，可是福马·福米奇，无论把什么菜放在他面前，都吃个精光；而且还想要。你们瞧着吧，他会把我们大家都吃掉的，而罪魁祸首是爸爸！可恶的、可恶的福马·福米奇，我要公开说，我谁也不怕。他愚蠢，反复无常，肮脏下流，忘恩负义，心地狠毒。他是暴君，挑拨是非者，造谣生事者……嘿，换了我呀，我非得把他，非得把他立刻从家里撵出去不可。可是爸爸却崇拜他，被他弄得神魂颠倒！……”

“哎呀！……”将军夫人叫道。她精疲力尽地滚倒在沙发上。

“我的亲爱的，阿加菲雅·季莫费耶芙娜[108]，我的天使！”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叫道，“您快拿着我的香水瓶！水，快拿水来！”

“水，水！”叔叔叫道，“妈，妈，您安静点！我双膝跪下求您安静点！……”

“得把您禁闭起来，永远不把您从黑屋子里放出来，您哪……你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佩列佩莉岑娜气得浑身哆嗦，向萨申卡嗄声嚷道。

“禁闭就禁闭，我什么也不怕！”萨申卡叫道，她也激动得控制不住自己了，“我是保护我爸爸，因为他自己不会保护自己。他算老几，你们的福马·福米奇在爸爸面前究竟算老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吃着爸爸的面包，却来侮辱爸爸！我恨不得把他，把你们的福马·福米奇撕成一片片！我恨不得找他决斗，拔出双枪，把他立刻打死……”

“萨莎，萨莎！”叔叔绝望地叫道，“你再说一句，我就死，活活地死在你面前！”

“爸！”萨莎叫起来，蓦地扑到爸爸面前，泪流满面，用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他，“爸！您是一个善良的、非常好的、乐天的、聪明的人，您，您怎么能这样折磨自己呢？您怎么能服从这样一个下流的、忘恩负义的人，做他的玩物，被人家当作笑柄呢？爸爸，我的好爸爸！……”

她放声大哭，用两手捂住脸，跑出了房间。

开始了可怕的乱成一团。将军夫人躺着，晕了过去，叔叔跪在她面前，吻着她的手。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在他们身旁转来转去，不时向我们投来恶毒的，但是洋洋得意的一瞥。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在用水抹将军夫人的太阳穴，拿着她的香水瓶在瞎张罗。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在发抖和嘤嘤啜泣；叶惹维金在寻找一个能躲藏起来的角落，家庭女教师则脸色苍白地站着，完全吓呆了。只有一个米津契科夫依然故我。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子跟前，注视着窗外，根本不去理会眼前的这场闹剧。

蓦地，将军夫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挺直了身子，恶狠狠地打量了我一眼。

“滚！”她向我跺了一脚，叫道。

我必须承认，她这一手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滚！从这里滚出去，滚！他来干什么？叫他马上滚！滚！”

“妈！妈，您别这样！这是谢辽查呀，”叔叔嗫嚅道，吓得浑身哆嗦，“他是到咱们家来做客的呀，妈。”

“什么谢辽查，胡说！我什么也不想听。滚！这是柯罗夫金。我坚信，这就是柯罗夫金。我的预感不会欺骗我。他到这里来就为把福马·福米奇撵走，写信让他来就为的这个。我的心预感到……滚，坏蛋！”

“叔叔，既然这样，”我气愤已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请您原谅……”说完我就抓起了帽子。

“谢尔盖，谢尔盖，你这是干什么呀？……唉，现在这一个又……妈！这是谢辽查呀！……谢尔盖，请你别这样！”他叫道，一边追赶我，一边想夺下我的帽子，“你是我的客人，你必须留下——不要这样！要知道，她并没有恶意，”他低声补充道，“她只是生气的时候才这样……不过，你现在先找个地方躲一躲也好……到随便哪儿去待一会儿吧——这没有什么，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担保，她会原谅你的！她很善良，她就是这脾气，爱胡说一气……你听见了吗，她把你当成柯罗夫金了，她以后会原谅你的，我向你担保……你有什么事？”他向走进房间、吓得直打哆嗦的加弗利拉叫道。

加弗利拉进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小厮，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长得非常漂亮，我后来才知道，就因为他漂亮才被留下来当仆人的。他叫法拉列依。他穿着一套十分别致的服装，身着红色的绸衬衣，领上绣着金边，腰系绣金的腰带，下着黑色波里斯绒的灯笼裤，脚蹬红色翻口的山羊皮靴。这套衣服是将军夫人亲自想出来的。这男孩非常伤心地痛哭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从他蓝蓝的大眼睛里滚下来。

“这又是怎么回事？”叔叔叫起来，“出了什么事？你说呀，强盗！”

“福马·福米奇吩咐我到这里来，他老人家随后就到，”悲伤的加弗利拉答道，“来考我，而他……”

“他怎么啦？”

“他跳舞，您哪。”加弗利拉用凄怆的声调答道。

“跳舞！”叔叔惊恐地叫起来。

“跳——舞！”法拉列依哽咽着哭道。

“喀马林舞？”

“喀——马——林舞！”

“福马·福米奇碰见了？”

“碰——见了！”

“可要了我的命啦！”叔叔叫起来，“我完啦！”他举起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

“福马·福米奇到！”维多普利亚索夫走进房间，通报道。

房门大开，福马·福米奇大驾光临，出现在一群不知所措的人们面前。

六　关于白牛和关于喀马林的庄稼汉

但是在我有幸亲自向读者介绍步入大厅的福马·福米奇之前，我认为完全有必要先说几句话介绍一下法拉列依，并且说明一下，他跳喀马林舞，而且在舞兴正浓的时候被福马·福米奇撞见了，这究竟有什么可怕之处呢？法拉列依是一个仆人的孩子，自小是个孤儿，是我叔叔已故妻子的教子。叔叔很喜欢他。自从福马·福米奇搬来斯捷潘齐科沃，降服了叔叔以后，仅此一点就足以使福马·福米奇对他所宠爱的法拉列依恨之入骨了。但是这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却特别讨将军夫人喜欢，因此尽管福马·福米奇怀恨在心，他还是留在上面，留在老爷们身边：将军夫人本人坚持要这样做。福马·福米奇虽然心怀不满，也只好让步——把一切都认为是欺侮，为此一遇方便的机会就向完全无辜的叔叔进行报复。法拉列依长得非常漂亮。他有一张少女般的脸，一张农村姑娘的美女般的脸蛋。将军夫人对他十分宠爱，把他当作一件漂亮的稀有玩具视为至宝，她究竟是爱自己的卷毛的小狗阿米呢，还是更爱法拉列依，至今还不得而知。我们已经谈过他的服装，这是她的一大发明。小姐们送给他口红，而理发师库齐马则负责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给他烫头发。这孩子是一个奇怪的小东西。不能说他是完全的白痴或者傻子，但是他是如此天真，如此老实和憨厚，有时倒真可以把他看作是一个傻瓜。比如他做了什么梦，他就立刻跑去告诉主人家。主人家说话，他也随便插嘴，根本不考虑打断了人家的谈话。而他对主人家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能对主人家说。当太太晕过去或者骂他的老爷骂得太过分的时候，他就真心诚意地嚎啕大哭。任何不幸他都同情。他有时候居然会走到将军夫人跟前，吻她的手，请她不要生气——而将军夫人居然宽宏大量地宽恕了他的放肆。他多愁善感到了极点，他善良忠厚得像个小绵羊，又愉快得像个幸福的孩子。人们常常从桌上施舍给他一些好吃的东西。

他经常站在将军夫人的椅子后面，他非常爱吃糖。倘若给他一块糖，他就立刻用他那结实的、白得像牛奶般的牙齿咬开吃掉。他那愉快的、蓝蓝的眼睛里和他整个漂亮的脸蛋上就闪出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

福马·福米奇恼怒了很久；但他终于看到恼怒解决不了问题，就突然决心要成为法拉列依的恩人。他先把叔叔痛斥了一顿，说他不关心仆人们的教育，于是他便决定立刻教导这个可怜的孩子学习修身、文雅的举止和法语。“怎么！”他为自己这个荒诞的想法辩护道（有这个想法的不仅是福马·福米奇一个人，本文作者就是这一情况的见证者），“怎么！他老待在上面自己的女主人身旁，倘若她突然忘了他不懂法语，对他说，比如：‘Донн?муáмон-мушвар’[109]——这时，他也应当应付裕如，立刻照办！”但结果是，不仅没法教会法拉列依说法语，甚至他的舅舅，厨师安得隆，无私地极力想教他认几个俄国字，也早已对他不抱任何希望，把识字课本放回到书架上了：法拉列依读书十分迟钝，简直什么都不懂。除此之外，还由此生出了一件事。仆人们开始逗法拉列依，管他叫法国人，而叔叔的心腹随从加弗利拉老头，竟敢公开否认学习法语的好处。这事传到了福马·福米奇那里，他勃然大怒，便强迫反对党本人也学习法语，以示惩罚，关于学习法语这件事便由此而来，这事曾使巴赫切耶夫先生大发雷霆。至于举止云云，则更糟：福马简直没法使法拉列依就范，不管如何禁止，他还是每天早晨向他说自己的梦，福马·福米奇认为此举十分有失体统，而且过于熟不拘礼。但是法拉列依却执拗地依然故我。不用说，首先倒霉的又是叔叔。

“您知道吗，您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吗？”福马为了扩大效果，总是挑一个大家都在场的时间，叫道，“您知道吗，上校，您的一贯溺爱发展到了何等地步吗？今天他吃了一块您在饭桌上给他的馅饼，您知道他吃完后说了什么？过来，过来，你这荒唐鬼，你过来呀，白痴，你这个红脸蛋的丑八怪！……”

法拉列依走过来，一面哭，一面用两手揉着眼睛。

“吃完馅饼以后，你说什么啦？当着大家的面，你说呀！”

法拉列依不吱声，只是眼泪汪汪地痛哭。

“既然这样，那我替你说吧。你拍拍自己鼓鼓的、不成体统的肚子说：‘我撑足了馅饼，就像马尔登撑足了肥皂！’对不起，上校，难道在有教养的社会，特别是在上流社会里能说这样的话吗？你是不是说这话了？你说呀！”

“说——了！……”法拉列依哽咽着承认道。

“好，那你现在告诉我，难道马尔登吃肥皂吗？你到底在哪儿见过这个吃肥皂的马尔登？你说呀！也让我见见这个非凡的马尔登！”

不语。

“我问你呢，”福马抓住他不放，“这个马尔登到底是什么人？我想见见他，跟他认识认识。你说呀，他是什么人？收发员、天文学家、愚昧的庸人、诗人、管理员，还是仆人——他总该是个什么人吧。你回答呀！”

“他——是——仆——人。”法拉列依终于答道，继续哭。

“谁家的？他的主人是谁？”

但是法拉列依说不清楚他的主人是谁。不用说，结果是福马愤怒地跑出了房间，叫嚷人家得罪了他；将军夫人的病开始发作，而叔叔则诅咒当初何必生他。他请求大家原谅，而在这天的所有其余时间里他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战战兢兢、蹑手蹑脚地走路。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发生马尔登肥皂事件的第二天，法拉列依在早上给福马·福米奇送茶，他把马尔登和昨天的全部伤心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他告诉福马·福米奇，说他梦见了一头白牛。这真是火上加油！福马·福米奇顿时怒不可遏，立刻把叔叔叫了来，就他的法拉列依不成体统的梦，对叔叔进行了严词训斥。这次采取了严厉的措施：法拉列依受到了惩罚，叫他跪在旮旯里。严禁他再做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农民梦。“我为什么生气呢，”福马说，“除此之外，说实在的，他应该连想也不敢想用他的梦来跟我纠缠，更不用说还有什么白牛了；此外——您应该同意，上校——白牛是什么东西，这难道不是您的不文明的法拉列依粗鲁、无知和乡气十足的明证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难道我不是早就说过，这家伙不会成器，不应当把他留在上面老爷太太们跟前吗？您永远也没法把这个没出息的引车卖浆者的灵魂教育成为崇高的、具有诗意的东西。难道你就不能够，”他又转过头去向法拉列依继续说道，“难道你就不能梦见一点文静高雅的东西，梦见一点上流社会的什么情景，比如说，老爷们在打牌，太太小姐们在美丽的花园里散步吗？”法拉列依答应今夜一定梦见老爷们和女士们在美丽的花园里散步。

法拉列依躺下睡觉的时候，含着眼泪祈祷上帝，他想了很久，怎样才能不再梦见那头该诅咒的白牛。但是人的希望是靠不住的。他第二天早晨醒来，恐惧地想起昨夜的梦境：他整整一夜都梦见了那头可恶的白牛，居然没有梦见一个在美丽的花园里散步的女士。这次的后果别开生面。福马·福米奇坚决申明，他不相信有产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法拉列依准是受到家里什么人的故意教唆，也许，教唆者就是上校本人，而目的就是为了存心刁难福马·福米奇。又是一迭连声的叫喊、责备和眼泪。傍晚，将军夫人病了，全家都灰溜溜的。还剩下一点微弱的希望，就是法拉列依在今天夜里，也就是在第三夜，一定会梦见高等社会的什么东西。可是接连一个星期，每天夜里，法拉列依都梦见白牛，而且只有白牛，别无他物，关于高等社会什么的，简直连影儿也没有，这时候大家那个愤怒呀，就不用说了！

但是最有意思的是，法拉列依怎么也没有想到可以撒谎：干脆说，他没有梦见白牛，而是梦见了，比如说，一辆马车，上面坐满了太太小姐们和福马·福米奇；而且在这种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撒谎也不见得是多大的罪过。但是，法拉列依老实得根本不会撒谎，甚至他想撒谎也不成。大家甚至没有暗示过他可以这样做。因为大家知道，他刚一开头就会露馅，而福马·福米奇就会立刻逮住，指出他撒谎。怎么办呢？叔叔的境况变得越来越不堪忍受了：法拉列依简直无可救药。可怜的孩子愁得甚至瘦了下去。管家婆马拉尼亚硬说他中了邪，躲在角落里给他洒了点圣水。参加这项义举的还有心肠仁慈的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但是这也无济于事。什么都无济于事！

“这东西真该死！”法拉列依叙述道，“每天夜里都梦见它！每次天一擦黑，我就祷告：‘梦，可别梦见白牛啊，梦，可别梦见白牛啊！’可是它说来就来，这个该死的东西就站在我面前，大大的，长着犄角，大嘴巴，嗬，可吓人了！”

叔叔走投无路，苦恼已极。但是，幸好福马·福米奇似乎忘了关于白牛的事。当然，谁也不相信福马·福米奇会忘记这样重要的事情。大家都恐惧地认为，他准是把白牛藏起来备而不用，待一有方便的机会再把它亮出来。后来才发现福马·福米奇这时候已无心管白牛的事了，他另有他事，另有他操心的事；他的有益的、足智多谋的头脑里又在酝酿着另一些阴谋诡计。这就是他为什么终于让法拉列依安安稳稳地喘了口气。大家与法拉列依一起也都松了口气。小伙子高兴起来。甚至把过去的事也渐渐淡忘了；甚至白牛也出现得越来越少了，虽然有时候还照旧提醒他关于他的离奇的存在[110]。一句话，如果世界上没有喀马林舞，也就天下太平，万事大吉了。

必须指出，法拉列依跳舞跳得非常好，这是他的专长，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一种天赋。他跳起舞来精神抖擞，快乐无穷，但是他特别喜欢跳“喀马林的庄稼汉”[111]。倒不是因为他非常喜欢这个轻狂的庄稼汉的孟浪的、不管怎么说也是无法解释的行为——不，他喜欢跳喀马林舞仅仅是因为听见喀马林舞曲，若不在音乐的伴奏下跳舞简直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每逢傍晚，三两个仆人、一些车夫、一个拉小提琴的花匠，甚至还有几名使女，便在老爷庄园最后边的一个小空场上，离福马·福米奇远远地，围成一圈；奏起音乐，跳起舞，最后就喜气洋洋地跳起了喀马林。两把三弦琴，一把吉他，一把小提琴，一面铃鼓（驾御前导马的马夫米丘什卡打得一手好铃鼓）组成了乐队。大家不妨看看那时的法拉列依成了什么模样，他在观众的喊叫和笑声的鼓励下跳得如醉如痴，忘乎所以，精疲力尽；他尖声叫着，大声喊着，哈哈大笑，拍着巴掌；他跳着，仿佛被一种外来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所吸引，欲罢不能，他用鞋跟跺着地面，死劲赶上活泼的旋律越来越快的节奏。这是他最赏心悦目的时刻，如果不是关于跳喀马林舞的事终于传到了福马·福米奇的耳朵里，那这一切都会是好好的和快乐的。

福马·福米奇大惊失色，立刻派人去找上校。

“我只想从您那里知道一件事，上校，”福马开口道，“您发誓要完全毁掉这个不幸的白痴呢，还是发誓不完全毁掉他。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我立刻告退；如果不是完全毁掉他，那我……”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惊慌失措的叔叔叫道。

“怎么，出了什么事？您知道他在跳喀马林舞吗？”

“那……那又怎么啦？”

“怎么那又怎么啦？”福马尖声叫起来，“您居然讲这种话——您是他们的老爷，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是他们的父亲！您说这种话还怎能健康地理解什么叫喀马林舞？您知道不知道这支歌描写的是一个卑劣的庄稼汉，他喝醉了酒，居然蓄意去干最不道德的行为吗？您知道不知道这个色胆包天的奴才企图干什么吗？他践踏了最珍贵的关系，可以说吧，他用他那双惯于践踏小酒店地板的农奴的破皮靴把这种关系一脚踩倒了！您明白，您用您的回答侮辱了我最崇高的感情吗？您明白您用您的回答也亲自侮辱了我吗？您到底明白不明白这一点呢？”

“但是福马……这只是一支歌罢了，福马……”

“怎么是一支歌罢了！您居然向我承认您知道这支歌而不以为耻——要知道，您是贵族社会的成员，两个品德优良、天真无邪的孩子的父亲，而且还是个上校！只是一支歌罢了！但是我相信这支歌是真有其事的！只是一支歌罢了！但是，又有什么样的正人君子能够承认知道这支歌，或者哪怕在随便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支歌而不愧死羞死呢？您说，什么人，什么人吧？”

“唔，你就知道嘛，福马，既然你问我。”羞愧得无地自容的叔叔憨厚地答道。

“怎么！我知道？我……我……就是说我！……真是欺人太甚！”福马从椅子上跳起来，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陡地嚷道。他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种振聋发聩的回答。

我不来描写福马·福米奇的愤怒了，上校因为不成体统和不能回答得随机应变，被可耻地逐出了道德维护者的视野之外。但是从那时起福马·福米奇就向自己发誓，非把跳喀马林舞的法拉列依就地拿获不可。每逢傍晚时分，当大家都认为他正在忙着什么事的时候，他就故意悄悄地走进花园，绕过菜园子，躲到大麻地里，从那里可以远远地看见正在跳舞的那面空地。他像个猎人在守候小鸟似的守候着可怜的法拉列依，他在快乐地想象，一旦成功，他将跟全家，特别是跟上校吵个落花流水。最后，他的日夜辛劳终于获得了成功：他窥见了喀马林舞！听完上面一段叙述以后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叔叔一看见哭着的法拉列依和听到维多普利亚索夫通报说“福马·福米奇驾到”（而福马在这个令人焦躁的时候突然大驾光临，出现在我们大家面前）要大惊失色，揪自己的头发了。

七　福马·福米奇

我异常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先生。加弗利拉说得对，他的确是一个挺丑的、蔫不唧的小矮个儿。福马是个小个子，头发淡黄，两鬓斑白，鹰钩鼻，满脸都是细小的皱纹。他的下巴颏上有一颗大疣子。他有近五十了。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轻轻的，步履从容，低垂着眼睑。但是在他的脸上，在他的好为人师的整个身影上，活画出一副最厚颜无耻的自以为是的模样。我感到惊奇的是，他出来的时候穿着长袍，诚然是外国款式的，但毕竟是长袍，并且还穿着便鞋。他的衬衫领子没有系领结，而是把领子翻下来，à l’enfant[112]；这使福马·福米奇的模样奇蠢无比。他走到一把没有人坐的安乐椅旁，把它拉到桌子跟前，坐了下来，对谁也不说一句话。一分钟前出现的忙乱和骚动顷刻间烟消云散。一切都寂然无声，甚至可以听清飞过去的苍蝇的声音。将军夫人也像只小羊羔似的安静了下来。这个可怜的女白痴在福马·福米奇面前的全部奴颜婢膝现在全暴露了出来。她双眼盯着自己的宝贝儿，好像看不够似的。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咧着嘴，笑嘻嘻地搓着自己的双手，而可怜的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则明显地吓得发抖。叔叔立刻忙碌地张罗起来。

“茶，茶，妹妹！不过要甜点儿，妹妹；福马·福米奇睡过觉喜欢喝甜点的茶。你要甜一点的吧，福马？”

“我现在顾不上喝你们的茶！”福马慢腾腾地、威严地说道，他忧心忡忡地挥了一下胳臂，“您就爱吃甜的！”

福马这些话，再加上他俨乎其然、好为人师、可笑得无以复加的走进来的样子，使我非常感兴趣。我好奇地想知道，这位自命不凡的先生的厚颜无耻到底会不成体统、忘乎所以到什么地步。

“福马！”叔叔大声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侄儿，谢尔盖·阿历克山德洛维奇！他刚来。”

福马·福米奇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眼。

“我感到奇怪，您怎么老是而且一贯地喜欢打断我的话呢，上校。”他瞧也不瞧我一眼，默然无语了好一阵之后，说道，“人家跟您说正经的，您却天知道……在说什么……您看见法拉列依了吗？”

“看见了，福……”

“啊，看见了！既然看见了，那我就让您再看看他。您可以……在道德方面……欣赏一下您的高足。——来，来呀，白痴！到这儿来，你这个丑八怪！快呀，来，过来呀！别怕嘛！”

法拉列依哽咽着走了过来，他张大嘴，在低声饮泣。福马·福米奇十分得意地望着他。

“我故意把他叫作丑八怪，帕维尔·谢妙内奇，”他斜靠在沙发椅上，向坐在他身旁的奥勃诺斯金微微转过一点身子，说道，“总之，您知道吧，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来挑拣温和的措词！真理就应当是真理。不管您用什么来掩盖污浊，污浊毕竟是污浊。又何必费心来推敲措词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只有在上流社会愚蠢的脑瓜里，才会去讲究这种毫无意义的礼节。您说——我请您当裁判——您在这张丑脸上看到美了吗？我指的是高尚、美和崇高，而不是什么漂亮的脸蛋！”

福马·福米奇轻轻地、慢条斯理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庄严的冷漠。

“他身上有美？”奥勃诺斯金以一种无耻的放肆答道，“依我看，这无非是一大块干炸里脊肉而已——别无其他……”

“今天走到镜子跟前照了照镜子，”福马庄严地省略了代词“我”，继续说道，“我远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美男子，但是又不由地得出了结论，在这只灰眼睛里毕竟有某种东西，足以把我和法拉列依之类的人区别开来。这就是思想，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在这只眼睛里包含着的智慧！我无意自吹自擂。我是想说整个咱们这个阶层。现在，您以为如何：在这具行尸走肉里能够找到哪怕一小块儿，哪怕一丁点儿灵魂吗？不，帕维尔·谢妙内奇，您的确应当看看，这些完全没有思想和理想、就知道吃牛肉的人，他们的脸色却永远讨厌地容光焕发，粗鲁而愚蠢地容光焕发！您想知道他的思维水平吗？喂，过来，活宝！走近一点，让我们欣赏欣赏你的尊容！你张开嘴干吗？你想把鲸鱼吞下去吗。你漂亮吗？你回答：你漂亮吗？”

“漂——亮！”法拉列依忍着哭泣回答道。

奥勃诺斯金捧腹大笑。我感到，我气得浑身哆嗦起来。

“您听见了吗？”福马洋洋得意地扭头看了看奥勃诺斯金，继续说道，“您还会听到更妙的呢！我来是对他进行考试的。您要明白，帕维尔·谢妙内奇，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巴不得把这个可怜的白痴引入歧途和毁掉才好。也许我责人过严，难免有错，但是我说这话是出于对人类的爱。他刚才跳了个最不成体统的舞。可是这里谁也不管这事。现在您就自己听吧。你回答：你刚才干什么啦？你回答呀，立刻回答——听到没有？”

“跳——舞……”法拉列依说，哭得更厉害了。

“那你跳什么啦？什么舞？你说！”

“喀马林……”

“喀马林！这个喀马林是谁？这个喀马林是什么玩意儿？难道这样的回答能让我明白吗？你说呀，也让我们了解了解：你的喀马林到底是什么人？”

“庄——稼——汉……”

“庄稼汉！就是庄稼汉吗？真新鲜！这就是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庄稼汉啰，既然都为他写了诗，编了舞，这就是说，是一个十分有名的庄稼汉啰，嗯，回答呀！”

福马需要折磨人。他像猫玩耗子似的，玩着自己的牺牲品；但是法拉列依不吱声，他在嘤嘤啜泣，不明白问他的问题。

“你回答呀！”福马坚持说，“人家在问你呢：他是什么样的庄稼汉？说呀！……老爷家的，官府的，服短期劳役的[113]，还是部里的？庄稼汉多得很哪……”

“部——里——的……”[114]

“啊，部里的！您听见了吗，帕维尔·谢妙内奇？新发现的史料：喀马林的庄稼汉是部里的农奴。哼！他到底立了什么丰功伟绩，值得对他如此歌颂和……载歌载舞呢？”

这是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因为事关法拉列依，也就成了一个危险的问题。

“嗯……您……不过……”奥勃诺斯金瞧了一眼自己的母亲，他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在沙发上怪模怪样地扭来扭去，于是他欲言又止。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福马·福米奇的恶作剧被认为是法律。

“那怎么行，叔叔，如果您不制止这个傻瓜，那他……您听见他绕来绕去想达到什么目的吗？我向您保证，法拉列依准会胡说一气……”我低声向叔叔说道；叔叔正在不知所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你最好，不过，福马……”他开始说道，“我现在给你介绍一下，福马，这是我的侄儿，他是一个年轻人，学过矿物学……”

“上校，我请您不要用什么矿物学来打断我的话，据我所知，您对矿物学一窍不通，也许，别人也一样。我不是孩子。他将回答我：这个庄稼汉非但不为他的家庭的幸福去劳动，反而喝得烂醉如泥，在小酒馆里喝掉了自己的皮袄，醉醺醺地上街乱跑。大家知道，这就是这首赞美酗酒的诗的内容。您甭担心，他现在已经知道他该怎么回答了。嗯，你回答呀；这个庄稼汉到底干了些什么呢？我已经提醒你了，把话都塞到你嘴里了。我就是想听你亲自说出来，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以何事名闻天下，他何以能博得这样不朽的名声，以致连那些唱赞美诗的人也在讴歌他？你说呀！”

不幸的法拉列依发愁地东张西望，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他张开嘴，又闭拢，活像一条从水里被拖到沙滩上的鲫鱼。

“我说不出——口！”他在完全的绝望中，终于哼出了一声。

“啊！说不出口！”福马得意洋洋地接着说道，“我要的就是这个回答，上校！说不出口，却做得出来？这就是您播种的道德，现在它已生根发芽，您现在……正在给它浇水。但是不必白费口舌！法拉列依，你现在到厨房去。现在我出于对诸位的尊敬，什么也不对您说；但是今天，就在今天，你将受到严厉和痛苦的惩罚。如果不是这样，如果这一次也要你而不要我，那你就留在这里，跳喀马林舞，给老爷太太们取乐吧，而我今天就立刻离开这个家！够啦！我说完了。走吧！”

“您也似乎，太严厉了……”奥勃诺斯金喃喃地说。

“就是，就是，就是！”叔叔叫道。但是又突然打住，不敢吱声。福马阴阳怪气地瞟了他一眼。

“我真感到吃惊，帕维尔·谢妙内奇，”他继续说道，“此事发生以后，所有这些当代的文学家、诗人、学者和思想家到底在干什么呢？他们竟不关注俄国老百姓在唱什么歌：俄国老百姓在怎样的歌曲伴唱下跳舞？在此以前，所有这些普希金们、莱蒙托夫们和鲍罗兹德纳[115]们又到底干了些什么呢？我真感到惊异！老百姓在跳喀马林这个颂扬酗酒的舞蹈，而他们却在讴歌什么毋忘我花！他们为什么不写一些更为高尚的歌曲来供老百姓使用，不丢掉他们那些毋忘我花呢？这是一个社会问题！即使他们给我描写庄稼汉吧，也应当描写一种较为高雅的庄稼汉，比如说吧，躬耕田间的农人，而不是那种土包子。但愿他们能描写这样一种纯朴的农村长者，哪怕穿着树皮鞋也罢——我对此并无异议——但他德高望重，足以使——恕我大胆直言——名闻天下的什么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相形见绌。我知道俄国，俄国也知道我[116]：因此我才说这话。但愿他们能描写这样的庄稼汉，也许他拉家带口，白发苍苍，住在闷热的茅屋里，也许他在忍饥挨饿，但是他心满意足，毫无怨言，他在祝福自己的贫穷，对富人的金钱毫无兴趣。但愿财主为恻隐之心所动，终于把自己的金钱拿出来给他：但愿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庄稼汉的美德和他的老爷也许还是达官贵人的美德合而为一、携手并进。农人和达官贵人，在社会阶梯上的差别是如此巨大，可是却终于在美轮美奂的道德上联合了起来——这是一个崇高的思想！要不然，我们看见什么了？一面是毋忘我花，而另一面则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地冲出酒馆，在街上乱跑！您说，这里有什么诗意？有什么赏心悦目的东西？智慧何在？风雅何在？道德何在？简直莫名其妙！”

“听了你这一席话，福马·福米奇，我得欠你一百卢布！”叶惹维金兴高采烈地说道。

“他屁也拿不到我的，”他向我悄悄地低声说道，“快捧呀，奉承呀！”

“是啊……您描写得很好。”奥勃诺斯金慢条斯理地喃喃说道。

“就是，就是，就是！”叔叔叫道。他一直非常注意地听着，得意洋洋地望着我。

“开始了一个多有意义的话题！”他搓着手，低声说道，“上下古今，无所不谈，真有他的！福马·福米奇，这是我的侄儿，”他兴高采烈地补充道，“他也搞过文学——我给你介绍一下。”

福马·福米奇同刚才一样，对叔叔的介绍丝毫不予理睬。

“看在上帝分上，别再介绍我了！我严肃地请求您。”我用坚决的神情向叔叔耳语道。

“伊凡·伊凡内奇！”福马突然开口道，他把头转过来向着米津契科夫，注视着他，“嗯，我刚才说了一席话：足下有何高见？”

“我？您问我？”米津契科夫吃惊地答道。他那种神态就像人家刚把他叫醒似的。

“对，您，先生。我所以问您，是因为我尊重真正聪明的人的意见，而不是那些可疑的聪明人的信口雌黄。这些人之所以聪明，无非是因为有人不断地介绍，硬说他们是聪明人，是科学家，有时候还特意写信去把他们请来，以便在什么杂耍场以及诸如此类的地方让他们登台表演。”

石头直接扔进了我的菜园[117]。然而，毫无疑问，福马·福米奇虽然对我根本不予理睬，但是他关于文学的谈话却完全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其目的就是为了从一开头就把我这个所谓彼得堡的科学家和聪明人弄得眼花缭乱，把我歼灭并把我压得粉身碎骨。对此我至少深信不疑。

“如果您想知道我的看法，那我……同意您的高见。”米津契科夫懒洋洋地、无精打采地答道。

“您老是同意我的意见！简直叫人讨厌，”福马说道，“我坦白告诉您，帕维尔·谢妙内奇。”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转身向奥勃诺斯金继续说道，“如果说我对不朽的卡拉姆辛[118]有所尊敬的话，那我尊敬的不是因为他写了一部历史，也不是因为他写了《马尔法总督夫人》和《新旧俄罗斯》，而恰恰是因为他写了《弗罗尔·西林》：这是一部崇高的史诗，这部作品是纯粹人民的，它将万古流芳、永垂不朽！这是一部非常崇高的史诗。”

“就是，就是，就是！这是一个崇高的时代！弗罗尔·西林是一位乐善好施的人！我记得我读过；他还赎出了两位姑娘，后来他举首望天，哭了。多么崇高的品德。”叔叔高兴得容光焕发，连连称是。

可怜的叔叔！他怎么也忍不住不参预学术性的谈话。福马狞笑了一声，但没有答话。

“不过，现在他写得挺有趣，”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小心翼翼地说道，“比如说，《布鲁塞尔的秘密》。”

“不见得吧，太太，”福马仿佛十分遗憾地指出，“不久前我读过一部长诗……唔，叫什么来着！《毋忘我花》！也可以说吧，当代作家中，我最喜欢‘文抄公’[119]——文笔轻松！”

“‘文抄公’！”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叫道，“就是给杂志写信的那位吗[120]？啊，写得多美！多有趣的双关语啊！”

“就是，双关语。可以说，他在做文字游戏。文笔非常轻松！”

“是啊，但他是一个学究。”奥勃诺斯金漫不经心地说道。

“学究，学究——我不反对；但他是一位可爱的学究，美轮美奂的学究！当然，他的想法没有一个经得住认真推敲；但其轻松愉快仍能够吸引人！言之无物——我同意；但他是一个可爱的言之无物者，美轮美奂的言之无物者！你们记得吗，比如说，他在一篇文学专论中向读者宣布，他有自己的地产？”

“地产？”叔叔接茬说，“这太好了！在哪个省？”

福马停下来，注意地望了叔叔一眼，又用原来的声调继续说道：

“嗯，凭心而论：我作为一名读者，有何必要知道他有没有地产呢？有——我当然为您额手称庆！但是这描写得多好，多风趣啊！他思想敏锐、妙趣横生，他才华横溢，这简直是俏皮话的纳尔赞[121]！是啊，就应当这样来写！我觉得，我也应当这样写，如果我同意给杂志写稿的话。……”

“也许还更好，您哪。”叶惹维金恭敬地指出。

“甚至文体还铿锵悦耳！”叔叔附和道。

福马·福米奇终于忍不住了。

“上校，”他说，“可不可以请您——当然是非常委婉地请您——不要来妨碍我们，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把我们的话说完。我们的谈话，您是评论不了的，您也没法评论！请您不要来搅乱我们的文学谈话。您去管您的田产，喝您的茶，但是……请您少管文学，我可以肯定地说，文学决不会因您而有所损失！”

这已经超出了任何放肆的极限！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福马，你不是自己也说过铿锵悦耳吗？”被羞辱的叔叔伤心地说。

“对，您哪。但是我讲这话是行家所说，说得恰到好处；而您呢？”

“是的，您哪，我们是带着智慧讲这番话的，”叶惹维金在福马·福米奇身旁转来转去，接茬说，“我们的智慧也不多，只能容纳，也许只够管两个部用吧，要不然的话，再来一个部，我们也对付得了——您瞧，我们的智慧就这么多！”

“这么说，我又胡说八道啦！”叔叔说道，宽厚地笑了一笑。

“您起码认识到啦。”福马说道。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福马，我不生气。我知道，你作为朋友制止了我，作为亲人，作为兄长。这是我自己允许你这样做的，甚至央求你这样做。这有道理，有道理！这是为我好！谢谢，我虚心接受。”

我已经忍无可忍。在此以前，我总觉得，我根据谣传知道的有关福马·福米奇的一切，难免有所夸张。现在，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简直惊讶到极点。我简直不相信我自己；我简直无法理解一面是如此放肆，如此无耻地专横；而另一面竟是如此心甘情愿地俯首听命，如此容易上当地老实。然而，甚至叔叔也被这种放肆所窘。这是看得出来的……我非常想和福马交交锋，厮杀一番，狠狠地顶撞几句——那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这个想法使我激昂起来。我在寻找机会，在等待，我把我的帽边都给拗断了。但是机会没有出现：福马对我根本不予理睬。

“你说得对，说得对，福马。”叔叔继续说道，他想极力挽回，哪怕多少消除一些上面谈话的不愉快，“谢谢你直言不讳，福马。应当先通晓某件事情，然后再去议论它。很抱歉！我已经不止一次陷入这样的处境。你试想，谢尔盖，我有一次还考不过人家呢……你们笑了！真的，信不信由你们！可不是吗，我还当真考人家了。我被邀请到一所学校去参加考试，还让我和几个主考人坐在一起，也算是一种荣誉吧，多一个位子。不瞒你说，我心里直打鼓，害怕极了：我什么学问也不懂！怎么办呢？我想，可别把我叫到黑板跟前去呀！嗯，可是后来——还没什么，对付过去了；我甚至还提了一个问题，我问：诺亚[122]是什么人？总之，答得很好，后来用了早餐，还为科学的繁荣喝了香槟酒。是一所很好的学校！”

福马·福米奇和奥勃诺斯金放声大笑。

“后来我自己也笑了，”叔叔大声说道，非常忠厚地笑着，看到大伙都很快活，他也高兴了，“不，福马，豁出去了！我干脆给大伙逗个乐得了。我给你们说说，有一次我是怎么出丑的……信不信，谢尔盖，那时我们驻扎在克拉斯诺果尔斯克……”

“请问，上校：您这个故事要讲很久吗？”福马打断了他的话。

“哎呀，福马！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呀，准让你笑破肚皮。你听我说呀，这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来说我是怎么出丑的。”

“我永远非常高兴听您讲这一类故事。”奥勃诺斯金打着哈欠说道。

“没有办法，非听不可啦。”福马决定道。

“真的，这太好了，福马。我想说说有一次我是怎么出丑的，安菲莎·彼得罗芙娜。你也听听，谢尔盖；可以引以为戒。我们那时驻扎在克拉斯诺果尔斯克（叔叔兴高采烈地开始说道，他说得很快、很急，加进了数不清的插入句，每逢他要讲什么故事以取悦听众的时候，总是这样）。我们刚到，当晚我就去看戏。库罗帕特金娜是一个非常好的女演员；后来她和一个名叫兹维尔科夫的骑兵上尉私奔了，戏没有演完；只得把幕布落下……再说兹维尔科夫，这家伙真鬼，喝酒，出洋相，倒不是说他是个醉鬼，而是说他喜欢和朋友一起吃喝玩乐。但是他一灌足了酒，就把什么都忘了：连他姓什么，住在什么地方，是哪国人——总之，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其实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小伙子……就这么着，我坐在剧场里看戏。休息的时候，我站起来，碰到一个我过去的朋友柯尔诺乌霍夫。可以说，这是一个少有的青年。可不，我们那时候差不多有五六年不见了。嗯，他跟一伙人在一起，挂满了十字勋章；我不久前听说，他如今已是四等文官了；已经转到文职机关工作，当上了大官……嗯，不用说，我们非常高兴。彼此问长问短。在包厢里，挨着我们坐的还有三位女士；坐在左面的那一位，那个丑啊，简直天底下少有……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一位非常非常好的女人，是一家之母，她使自己的丈夫得到了幸福……可是我呀，却像个傻瓜，贸然问柯尔诺乌霍夫道：‘你说，哥们，你不知道这是哪来的丑八怪吗？’‘哪个？’‘就是这个。’‘这是我表姐呀。’呸，见鬼了！你们想想我当时的处境！我为了挽回局面，又说：‘不，不是这个。瞧你这眼睛！我是说坐在那边的那个：这是谁呀？’‘这是我姐姐。’呸，这下糟糕透啦！而他的姐姐偏偏像朵鲜花似的十分漂亮；袒胸露臂，别着胸针，戴着手套和手镯——总而言之，坐着像个天使似的；后来她嫁给了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名叫佩赫京；她是跟他私奔的，未经允许就结了婚；嗯，可现在却十分美满：日子过得很富裕，两家的父亲也欢喜不尽！……言归正传：我简直不知道该往哪个地缝里钻了，我叫道：‘不，不是这个！’‘坐在中间的那个？’‘对，坐在中间的。’‘她呀，老弟，这是内人……’咱们关起门来说：真是秀色可餐，非一般女子可比！我恨不得一口把她吞到肚里去……我说：‘嗯，你过去见过傻瓜吗？瞧，他就在这里，坐在你面前，他的脑袋也在这里：砍吧，别舍不得！’他笑了。看完戏以后，他向她们介绍了我，很可能，把这件事也向她们说了，这淘气鬼。大家都放声大笑！不瞒你们说，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快活地度过一个夜晚。你瞧，福马老兄，一个人有时也不免会出丑的！哈哈哈哈！”

但是可怜的叔叔白笑了：他徒然地将他那快乐的、善良的目光不断地环顾四周；对他快乐的故事的回答是死一般的沉默。福马·福米奇阴阳怪气地坐着，默然不语，大家也跟着他，不敢吱声；只有奥勃诺斯金微微一笑，他预见到将要给予叔叔的申斥，叔叔不好意思了，红了脸。而福马希望看到的正是这个。

“您说完了吗？”他终于威严地向羞愧的叔叔转过身来，问道。

“完了，福马。”

“高兴吗？”

“高兴什么呀，福马？”可怜的叔叔伤心地说道。

“您现在舒服点了吗？您搅乱了朋友们的愉快的文学谈话，打断了他们，以此来满足自己的渺小的自尊心，您满意了吧？”

“得了，福马！我给你们大伙逗个乐，可你……”

“逗乐？”福马突然面红耳赤地叫道，“您只会使大家丧气，而不是逗乐。逗乐！您知道吗，你的故事几乎是不道德的？我且不说它是猥亵的——这还用说吗……您刚才宣称，以一种罕见的粗鲁的感情宣称，您嘲弄无辜，取笑一位高尚的贵族女子，其原因无非是因为她未能博得您的欢心。您还想迫使我们，迫使我们也笑，也就是说对您随声附和，附和您那粗俗的、猥亵的举动，您所以敢这样做，无非是因为您是这里的一家之主！上校，悉听尊便，您可以去为自己寻找趋炎附势的食客、不要脸的拍马屁者，与您沆瀣一气的同伙，您甚至可以写信到很远的地方去把他们请来，以此加强您的扈从，以损害襟怀坦白和高尚的率直的情操。但是福马·奥皮士金将永远不会做您的阿谀奉承、溜须拍马、趋炎附势的食客。别的我不敢说，这点我可以向您保证！……”

“哎呀，福马！你不了解我的意思，福马！”

“不，上校，我早就对您了如指掌，早就把您看透了！您自命不凡，不可一世；您现在又觊觎您所不能企及的俏皮，但是您忘了俏皮碰上自命不凡就将锋芒顿失。您……”

“你别说了，福马，看在上帝分上！当着这么多人，你怎么好意思……”

“上校，看见这一切叫人不能不伤心，既然看见了就不能沉默。我穷，我住在您母亲这儿。人家兴许会想，我沉默是为了对您阿谀奉承；我不希望有什么黄口小儿把我当作是您的死皮赖脸的食客。也许，我刚才到这里来以后，甚至故意增加了我的真诚的坦率，故意不得不表现得甚至有点粗暴，其原因无非是因为您自己置我于这样的境地。您对我太傲慢了，上校。人家可能会把我当作您的奴隶，您的食客。您巴不得在陌生人面前贬低我，殊不知我与您是平等的，听见了吗？在各方面都是平等的。也许吧，我住在您家乃是我赏您的脸，而不是您赏我什么脸。人家贬低我：因此，我必须自吹自擂——这叫作当仁不让！我不能不说，我必须说，我应该立刻提出抗议，因此我才直截了当地向您宣布，您的嫉妒心实在太重了！比如说，您看见一个人在亲切友好的谈话中无意地表露了自己的知识、博学和趣味，对此您就感到懊丧，您就熬不住了：‘让我也来表现一下自己的知识和趣味吧！’请问，您有什么趣味？您对于美所懂得的——请恕我直言，上校——比如说吧，就如一头公牛对于牛肉所懂得的一样多！我承认——这未免尖锐、刻薄了点儿，但起码这是爽直的和正确的。这些话，您在您的那些拍马逢迎的人那里是听不到的，上校。”

“唉，福马！……”

“问题就在这个‘唉，福马！’看来忠言逆耳啊。嗯，好吧；我们以后再谈这个。现在请您允许我也给大伙多少逗个乐。总不能老让您一人出风头呀。帕维尔·谢妙诺维奇！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面海怪？我已经观察他久矣。您仔细看看他：他想把我一口吞下去，活活吃掉哩！”

他这是说加弗利拉。这位老仆站在房门口，果真在十分伤心地望着人家在怎样申斥他的老爷。

“我也想演场戏给您消遣消遣，帕维尔·谢妙内奇。——喂，黑老鸹，你过来！劳驾，您走近点儿，加弗利拉·伊格那吉奇！[123]您知道吗，帕维尔·谢妙内奇，这位就是加弗利拉；由于他的无礼，正勒令他学习法语，以示惩戒。我也像俄耳甫斯[124]一样，准备来驯化这里的习俗，不过不是用歌曲，而是用法语。喂，法国人，舍马冬先生——他最讨厌人家叫他舍马冬先生了——功课准备好了吗？”

“背会了。”加弗利拉垂头丧气地答道。

“那парле-ву-франсé？”[125]

“Вуй，мусье，же-ле-парль-эн-пе……”[126]

我不知道是因为加弗利拉在念这个法文句子时的忧郁表情呢，还是因为大家猜到了福马希望大家笑，反正加弗利拉一张嘴，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将军夫人也笑了起来。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倒在沙发背上，用扇子挡住脸，咯咯咯地尖声笑起来。最可笑的是，加弗利拉看到考试变成了这副模样，实在忍不住了，啐了口唾沫，责备地说：“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受这样的耻辱！”

福马·福米奇陡然变色。

“什么？你说什么？你放肆！”

“不，福马·福米奇，”加弗利拉尊严地答道，“我的话不是放肆，我是一个奴才，也不应当在你这个天生的老爷面前放肆。但是每个人在自己身上都带有上帝的形象，都是仿照上帝的模样造成的。我已经活了六十二岁。我父亲还记得那个恶棍普加乔夫，我的爷爷是和老爷马特维·尼基吉奇（愿上帝让他早升天堂）一起，在一棵白杨树上被普加乔夫吊死的，为此，先父受到已故老爷阿法那西·马特维依奇与众不同的尊敬[127]：他做过老爷的随从，并以管家而终天年。至于我，福马·福米奇先生，虽然是老爷的一名奴才，但是我有生以来还没受过像现在这样的耻辱！”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加弗利拉摊开双手，垂下了脑袋。叔叔不安地注视着他。

“唉，得了，得了，加弗利拉！”他叫道，“你少说两句吧，得啦！”

“没什么，没什么。”福马的脸色略显苍白，他强打起笑容说道，“让他说下去；要知道，这都是您的成果呀……”

“我都说出来，”加弗利拉异常激愤地继续说道，“我什么也不隐瞒！捆住双手，捆不住舌头！我在你面前，福马·福米奇，不过是一个低三下四的人罢了，一句话：奴才。可是你连我也要欺侮！我在你面前勤勉恭敬、奴颜卑膝，无非是因为我生下来就是奴才，我理应战战兢兢地去学习我的一切份内之事。你一坐下来写书，我就给一切闲杂人等挡驾，因为这是我份内应做的事。需要伺候你的事——我都心甘情愿地去完成。可不然，我活了这大把年纪，却要我放洋屁，去丢人现眼！而且现在我连下房也不敢去了。一进去人家就说：‘你是法国人，法国人！’不，福马·福米奇先生，不是我一个傻瓜现在这么说，而是所有的好心人都在异口同声地说，您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恶棍，我们的老爷在您面前简直成了孩子；他们说，您虽然是将门之子，而且您自己也差一点当上将军，可是您却为人狠毒，像一个，怎么说呢，真正的泼皮。”

加弗利拉说完了。我简直高兴得要发疯。在普遍的骚乱中，福马·福米奇正襟危坐，气得脸色发白，好像还没有从加弗利拉的突然袭击中清醒过来；好像他此时此刻还在思索：他到底应当发怒到何种程度？最后终于爆发了。

“怎么！他敢骂我——骂我！这简直是造反嘛！”福马尖声叫道，从座位上跳起来。

将军夫人也跟在他后面跳了起来，拍手拍脚地大惊失色，掀起一阵慌乱。叔叔急忙把闯了大祸的加弗利拉拉出去。

“给他戴上镣铐，戴上镣铐！”将军夫人叫道，“马上把他带到城里去，送他去当兵，叶戈鲁什卡！要不然，你甭想得到我的祝福。马上给他戴上木枷，送去当兵！”

“怎么，”福马叫道，“一个奴才！一个小丑！一个下流东西！他竟敢骂我！他，他，一个给我擦靴子的！他竟敢叫我泼皮！”

我异常果断地走上前去。

“不瞒您说，在这一点上我完全同意加弗利拉的意见。”我说，直视着福马·福米奇的眼睛，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为我这一举动大吃一惊，起初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叫道，终于狂暴地向我扑来，用他那充满血丝的小眼睛紧盯着我，“你是什么人？”

“福马·福米奇……”完全不知所措的叔叔开口说道，“这是谢辽查，我的侄儿……”

“科学家！”福马嚎叫道，“原来科学家就是他？Либертéэгалитé-фратернитé[128]！Журнальде-деба！[129]不，老弟，你胡扯！这不是在萨克森！这里不是彼得堡，你休想招摇撞骗！我压根儿不把你的什么де-деба放在眼里！你有де-деба！可是照我们的说法，就是：‘不，哥们，休想！’科学家！你知道的东西，我忘掉的还比你多六倍！什么破科学家！”

如果人家不拦住他，我觉得，他准会扑到我身上来，用拳头揍我。

“他喝醉了。”我说，莫名其妙地环视着四周。

“谁？我？”福马断喝一声，声音都变了。

“对，您！”

“我喝醉了？”

“你喝醉了。”

福马受不了啦。他尖叫一声，好像有人动手宰他似的，冲出了房间。将军夫人本来似乎想要晕过去，但考虑再三，觉得还是跟在福马·福米奇后面跑出去为好。大家也跟在她后面跑了出去，而叔叔则跟在大家后面。等我清醒过来，向四下一望，看见屋里只有叶惹维金一人。他微笑着，搓着自己的双手。

“您不久前曾答应讲讲伪君子的故事。”他用委婉的声音说道。

“什么？”我问，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您不久前曾答应讲讲伪君子的故事……一个笑话，您哪……”[130]

我跑到露台上，又从那里跑进花园。我的脑袋都晕了。

八　求爱

我在花园里徘徊了大约一刻钟，十分气忿，对自己非常不满，我在考虑我现在该怎么办？夕阳开始西下。蓦地，在弯进浓荫密布的林荫小道的一个拐角处，我面对面地遇见了娜斯金卡。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手里拿着手帕，在擦眼泪。

“我在找您。”她说。

“我也在找您，”我回答她道，“请您告诉我：我是不是在疯人院？”

“根本不是在疯人院。”她注视着我，生气地说。

“既然如此，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看在基督面上，请您给我出个主意！叔叔现在上哪去了？我可不可以到那儿去。遇到您我非常高兴：也许，您可以对我有所指教吧。”

“不，您还是不去为好。我自己刚从他们那里来。”

“他们在哪？”

“谁知道？也许又跑到菜园去了吧。”她气忿地说道。

“去什么菜园？”

“这是在上星期，福马·福米奇曾经叫嚷，他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他突然跑到菜园，从窝棚里拿出铁锹，就开始翻地。我们大家都奇怪：别是发疯了吧！他说：‘为了不让有人以后责备我白吃面包，我现在来翻地，把我在这里吃的面包挣回来，然后再走开。瞧，把我逼到了什么地步！’那时候大家都哭了，就差点没在他面前跪下，想从他手里把铁锹夺下来；可是他仍旧在翻；把所有的芜菁全给挖了出来。将就了他一次——也许他现在又来这一套了。他什么都干得出来。”

“而您……您讲这事的时候居然如此冷静！”我非常气忿地叫道。

她目光熠熠地瞥了我一眼。

“请您原谅，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您知道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吗？”

“不……不知道。”她答道，脸红了，在她可爱的脸上现出一种令人难堪的表情。

“请您原谅我，”我继续说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我觉得，这话不应当我来说……特别是跟您……但是反正一样！依我看，谈这类事还是开门见山的好，不瞒您说……就是说，我想告诉您……您知道叔叔的意图吗？他命令我向您求婚……”

“啊，简直胡说八道！请您别说这个了！”她急忙把我的话打断，满脸绯红。

我大惑不解。

“怎么是胡说八道呢？要知道，这是他写信告诉我的呀。”

“他写信给您了？”她急忙问道，“唉，这人真是！他怎么答应来着，还说不写呢！简直胡说八道！上帝，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请饶恕我，”我嗫嚅道，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也许，我出言不慎，太冒昧了……但是时不待人！您想：咱们已经四面楚歌……”

“啊，看在上帝分上，请您别道歉！真的，我听到这话心里本来就够难受的了，同时，您试想：我自己也想同您谈谈，打听点事儿……唉，多气人！他居然写信给您了？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我的上帝，这人呀真是！而您居然信以为真，就忙不迭地跑到这里来了？您也真是！”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懊丧。我的处境十分狼狈。

“不瞒您说，”我十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变化……我还以为……”

“啊，您还以为？”她轻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带着轻微的讥诮说道，“我说您能把他写给您的信给我看看吗？”

“好吧，您哪。”

“请您不要生我的气，不要见怪；伤心事本来就够多的了！”她用请求的声音说道。与此同时，她那美丽的嘴唇上轻轻掠过一丝嘲弄的微笑。

“啊！请您别把我当作傻瓜！”我激昂地叫道，“但是，也许，您对我抱有成见吧？也许，有人向您说了我不少坏话？也许，您因为我刚在那里出了丑吧？但是这没什么——我向您保证。我自己明白，我现在站在您面前有多么傻！请您不要笑话我！我不知道我到底说了些什么……这一切都怪我只有倒霉的二十二岁！”

“啊，我的上帝！这有什么呢？”

“怎么这有什么？要知道，谁像我这样只有二十二岁，一眼就能看出来。比如说，前不久我冲到房间中央，或者像现在这样站在您面前……这是一个十分该死的年龄！”

“啊，不，不！”娜斯金卡答道，差点没笑出声来，“我相信，您又善良、又可爱、又聪明，真的，我说这话完全出于真心！但是……您就是自尊心太强了。不过，这可以纠正嘛。”

“我觉得，我的自尊心要多强有多强。”

“嗯，不。就是刚才，当您脸红的时候——为什么呢？就为了进门的时候绊了一跤！……您的善良的、宽宏大量的叔叔为您做了那么多好事，您有什么权利取笑他呢？您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可笑转嫁到他的头上去呢？这是不好的，可耻的！这不会给您增加光彩，不瞒您说，那时候，我觉得您非常可恶，这就是我想对您说的话！”

“这话很对！我是个蠢才！不仅如此：我还做了卑鄙的事！您看出了这一点，也就是对我的惩罚！您骂我吧，笑话我吧，但是我说，您也许终于会改变自己的看法的。”我被一种奇怪的情感所支配，补充说道，“您对我还不大了解，以后，当您了解得更多一点的时候，那时候……也许……”

“看在上帝的分上，咱们别说这个了！”娜斯金卡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叫道。

“好，好，咱们不说！但是……我能在哪见到您呢？”

“怎么在哪儿见到？”

“但是总不可能咱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吧，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看在上帝分上，请您给我定个约会，哪怕今天也行。不过现在天已经黑了。嗯，如果可以的话，就明天早晨，早一点儿；我将特地嘱咐早一点把我叫醒。您知道吧，在那里，在池塘边，有一个亭子。我记得的，我认识路。因为我从小就住在这里。”

“约会！但这是干吗呢？我们不是本来就在说话吗。”

“但是我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我先去听听叔叔怎么说。因为他总该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到那时候，也许，我会告诉您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不，不！没必要，没必要！”娜斯金卡叫道，“让咱俩现在就把话一下说完，以后别再提它了。您别往那个亭子白跑：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去的，请您把脑子里那些胡思乱想统统扔掉吧——我认真地请求您……”

“那么说，叔叔这样对我简直像个疯子了！”我十分懊丧地叫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叫我回来呢？……但是，您听，在嚷嚷什么？”

我们离屋子很近。从开着的窗户传出一声尖叫和一些不寻常的喊叫声。

“我的上帝！”她说，脸色苍白，“又来了！我早就预感到啦！”

“您预感到了？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我还有一个问题。当然我没有丝毫权利。但是为了大家的幸福，我还是决定向您提出这个最后的问题。请您告诉我——我这就死了心——请您坦白告诉我：叔叔是不是爱上了您？”

“哎呀！请您把这个胡思乱想从脑子里永远扔掉吧！”她恨得面红耳赤地嚷嚷道，“您居然也说这种话！如果他当真爱上了我，他就不会让我嫁给你了，”她带着苦笑补充道，“您根据什么，这是根据什么呢？难道您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吗？您听见这些叫声了吗？”

“但是……这是福马·福米奇……”

“对，这当然是福马·福米奇，但现在事情却由我而起，因为他们也跟您一样说着同样无耻的话；他们也怀疑他爱上了我。就因为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穷姑娘，在我脸上抹黑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他们却想让他娶另一个女人，因此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就硬要他把我撵回家去，撵到我父亲那里去。而他呢，一有人向他提起这事，就立刻控制不住自己，甚至把福马·福米奇撕成碎片也在所不惜。现在他们在嚷嚷的就是这事，我早就预感到他们在谈这事了。”

“那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说，他非娶这个塔姬雅娜不可了？”

“娶哪个塔姬雅娜？”

“就是娶那个傻大姐呀。”

“她根本就不是傻大姐！她很善良。您没有权利这么说她！她有一颗高尚的心，比许多别的人都高尚。她不幸，这不是她的错。”

“对不起。咱们假定您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在主要的一点上您是否错了呢？我发现他们对您的父亲很好，您说，这又是怎么回事呢？要知道，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他们非常生您的气，甚至想把您撵走，那他们也就该生他的气呀，对他也就不会那么好啦。”

“难道您就看不出来，我父亲为我做了些什么吗？他像个小丑似的在他们面前转来转去。他们所以让他进来，正因为他巴结上了福马·福米奇。由于福马·福米奇本人也当过小丑。因此他非常得意他现在也有了一名小丑。您猜怎么着：我父亲这样做是为了谁？他这样做是为了我，为了我一个人。他自己毫无必要，为了自己他绝不会向任何人低头。在有些人眼里，他也许很可笑，但他是一个高尚的，非常高尚的人！他想，天知道为什么，也完全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拿的薪俸好，请您相信；他想，我还是留在这里，留在府上好。但是现在我已经完全把他的念头打消了。我毅然决然地给他写了一封信。因此他就来了，如果万不得已，他就带我走，哪怕明天走都成，因为事情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想把我一口吃掉，我肯定，他们在那里现在又在嚷嚷我的事了。他们因为我而折磨他，他们会把他毁掉的！而他等于是我的父亲——您知道吧，甚至比我的亲父亲还亲！我不想等下去了。我比别人知道得多。明天，我明天就走！也许我一走，他们说不定会把他和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婚事暂时延期……瞧，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您了。请您把这事也告诉他，因为我现在没法跟他说话：有人在监视我们，特别是那个佩列佩莉岑娜。请您告诉他，叫他别为我担心，就说我宁可吃黑面包和住在父亲的茅屋里，也不愿使自己成为他在这里受折磨的原因。我是个穷姑娘，也应当像个穷姑娘似的活着。但是，我的上帝，嚷得多凶，喊得多凶呀！那儿又在干什么呢？不，不管怎么样，我这就到那儿去！我要把这一切向他们当面说出来，爱出什么事就出什么事好了！我必须这样做。别了！”

她急忙走了。我站在原地，充分认识到我刚才扮演的那个角色的滑稽可笑。我简直不知道现在这一切究竟会怎么解决。我很可怜这个穷姑娘，又为叔叔感到担心。陡地，加弗利拉出现在我身旁。他手中仍旧拿着自己那个小本。

“请您到叔叔那里去！”他用闷闷不乐的声音说道。

我清醒了过来。

“到叔叔那里去？他在哪？他们现在在怎么对付他？”

“在茶室里。就是刚才您喝茶的那地方。”

“谁跟他一起？”

“就一个人。在等。”

“等谁？等我？”

“他派人去请福马·福米奇了。我们的好日子完啦！”他补充道，深深地叹了口气。

“请福马·福米奇？哼！其他人呢？太太在哪儿？”

“在自己屋里。她晕过去了，现在晕晕呼呼地躺着，在哭。”

我们一面这么谈着，一面走到了露台。院子里已经几乎全黑了。叔叔果然是一个人，就在我跟福马·福米奇交过锋的那间屋里，正在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桌上点着蜡烛。他一看见我，就跑到我跟前，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脸色苍白，喘气很重；他的两手在哆嗦，有时，一阵神经质的战栗跑遍他全身。

九　将军阁下

“我的朋友！一切都完啦，一切都完啦！”他用一种悲伤的半低声说道。

“叔叔，”我说，“我听见一阵喊叫。”

“喊叫，老弟，喊叫；各种各样的喊叫都有！妈晕过去了，现在一切都闹得人仰马翻。但是我打定了主意，而且要坚持到底。我现在谁也不怕，谢辽查。我想让他们看看我也有个性——非得让他们看看不可！因此我特意派人去找你，希望你能帮助我给他们点厉害瞧瞧……我的心都碎了，谢辽查……但是我应该，我必须雷厉风行地采取行动，正义是铁面无情的。”

“但是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叔叔？”

“我要和福马一刀两断。”叔叔斩钉截铁地说。

“叔叔！”我高兴地叫道，“您再不能想出比这更好的主意了！如果我能多少有助于您的决定，那……我将永远听候您的吩咐。”

“谢谢你，老弟，谢谢你！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决定啦。我在等福马，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不是他就是我！我们必须一刀两断。或者是明天福马·福米奇离开这个家，要不，我发誓，我就抛弃一切，重新去当骠骑兵！他们会要我的，给我个骑兵营。这一套都去它的！现在一切都要面目一新！你还拿着那个法文本干吗？”他对加弗利拉怒气冲冲地叫道，“扔了它！把它烧了，踩了，撕了。我是你的主人，我命令你，不许你学习法语。你不能，也不敢不听我的话，因为我是你的主人，而不是福马·福米奇！”

“谢谢上帝！”加弗利拉自言自语地嘟哝道。看来，事情还非同儿戏。

“我的朋友！”叔叔激动地继续说道，“他们硬要我做我不可能做的事！你来给我评评理；你现在站到他和我的中间，做一名不偏不倚的法官。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在向我要求什么，而且他们终于正式提出了要求，把一切都说出来了！但是这是仁爱、情操、荣誉所不许的……我来把一切都告诉你，但首先……”

“我已经都知道了，叔叔！”我打断了他的话，大声说道，“我猜……我刚才同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谈过了。”

“我的朋友，关于这事，现在一个字也别提，一个字也别提！”他好像害怕似的急忙打断了我的话，“以后我会亲自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但是暂时……怎么？”他向走进来的维多普利亚索夫叫道，“福马·福米奇在哪？”

维多普利亚索夫前来通报说，福马·福米奇“不愿意来，因为他认为这个要求是十分无礼的，因此福马·福米奇对此非常生气，您哪”。

“把他拉来！拖来！叫他滚到这儿来！硬把他拽来！”叔叔跺着双脚叫道。

维多普利亚索夫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主人这样暴跳如雷，他害怕地悄悄溜走了。我觉得很奇怪。

“一定发生了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如果一个有这样性格的人居然会如此恼怒和作出这样的决定。”

有几分钟，叔叔一声不响，在屋子里来回走着，好像在和自己斗争。

“你还是别把本子撕了，”他终于对加弗利拉说道，“你先在这儿等着：也许还有事差遣你。——我的朋友！”他又向我转过身来，补充道，“我现在大概嚷嚷得太凶了吧。一切事情都应当做得既尊严又勇敢，但是不要嚷嚷，不要使人家难堪。就是这样。我说谢辽查：如果你离开这里，是不是更好呢？对你反正一样。以后我会亲自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啊？你以为怎么样？请你为我做到这一点，好吗？”

“您害怕了，叔叔？您后悔啦？”我注视着他说道。

“不，不，我的朋友，我不后悔！”他加倍激动地嚷道，“我现在再也不怕什么了。我采取了断然的，最最断然的措施。你不知道，你简直不能想象，他们向我要求什么！难道我应该同意吗？不，我要据理力争！我要奋起反抗和据理力争！我早就应该据理力争！但是你知道吧，我的朋友，我后悔的是不该把你叫来：你如果在这里，你将成为，怎么说呢，你将成为福马·福米奇受辱的目击者，他会感到难堪的。你明白吧，我想婉言拒绝他，请他走，不加任何侮辱。但是不侮辱他，也不过是说说罢了。事情弄到这步田地，哪怕再甜言蜜语，总是使人难堪的。我是个粗人，没有受过教育；也许我犯起傻来，胡说一气，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他毕竟为我做过许多事……你走吧，我的朋友……你瞧，已经把他带来了，带来了！谢辽查，我求你，你出去吧！我以后会把一切告诉你的。你出去吧，看在基督分上。”

正当叔叔把我支到露台去的那一瞬间，福马走进了房间。但是很抱歉：我没有走开；我决定留在露台上，那里很黑，因此，从房间里很难看到我。我决定偷听。

我不想说任何话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但是我敢大胆说，我在这露台上站了这半小时，居然没有失去耐心，我认为我是立下了一件经过百般煎熬的丰功伟绩。从我站着的地方不仅听得清楚，甚至也看得清楚：门是玻璃的。现在请诸位想象一下福马·福米奇的模样吧：他被勒令前来，如果拒绝，便强迫他来。

“是我的耳朵听到了这样的威胁吗，上校？”福马一面走进房间，一面嚷道，“您叫人这样转告我的吗？”

“对，是你的，是你的耳朵，福马，你安静点儿，”叔叔勇敢地回答，“你坐下，咱们严肃、友好、兄弟般地谈谈。坐呀，福马。”

福马·福米奇威严地坐到安乐椅上。叔叔用迅速的、不均匀的步子在屋里走来走去，显然，他在为难，不知道怎样开口。

“正是兄弟般地，”他重复道，“你会了解我的，福马，你不是小孩了；我也不是小孩——一句话，咱俩都上了年纪……嗯！你知道吧，福马，咱们在某些问题上……对，正是在某些问题上咱俩意见不合，因此，福马兄，咱俩还不如分手的好！我坚信，你为人高尚，你希望我好，因此……何必多说呢！福马，我永远是你的朋友，对此，我可以指天发誓！这是一万五千银卢布[131]；这是我所有的一切，老兄，最后一点老底都掏出来了，把家里人搜刮一空。你就大胆收下吧！我应该，我有义务使你的生活得到保障。这里几乎都是期票，现金非常少。你就大胆收下吧！你什么都不欠我的，因为我永远还不清你曾经为我所做的一切。是的，是的，正是这样，我感觉到这一点，虽然现在，咱俩在最主要的问题上意见不合……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在你觉得方便的时候……咱们分手吧。你就到咱们的县城去，福马，总共才九俄里，那里有一幢小房子，就在教堂后面的头一条胡同里，有绿色的百叶窗，这是牧师未亡人的一幢很漂亮的小房子；好像专为你盖就似的。她想出让。我想替你把它买下来，不算在这个钱数之内。你就搬到那里去住，离我们也不远。你可以在那里搞你的文学和科学：成名成家……那里的官员一个个都是高尚的、殷勤好客的、大公无私的；大司祭是一位学者。逢年过节的时候你可以到我们家来做客——咱们从此像在天堂里一样生活！你愿意吗？”

“原来在这样的条件下驱逐福马！”我想，“叔叔把钱的事瞒着我。”

长时间地笼罩着深深的沉默。福马坐在安乐椅上，好像惊呆了。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叔叔，看来，叔叔也被这个沉默和这个目光弄得局促不安起来。

“钱！”福马终于用一种做作的、衰弱的声音说道，“钱在哪里，这些钱在哪里？把它们拿来，快拿到这里来！”

“这是钱，福马，最后一点老底了，一万五千整，所有的钱都在这里了。这里有钞票，也有期票——你自己会看到的……给！”

“加弗利拉！你把这钱拿去，”福马温和地说道，“老人家，这些钱你也许会有用的。——不过，不！”他陡然大叫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异样的尖叫声，他从安乐椅上跳起来，“不！先把它给我，把这些钱给我，加弗利拉！把它给我，把它给我！把这些百万家私给我，让我用我的脚踩它，给呀，让我把它撕了，吐上唾沫，把它扔了，污辱它，使它名誉扫地！居然，居然送给我！收买我，让我走出这个家！这话是我听到的吗？我居然蒙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瞧吧，瞧吧，这就是您的百万家私。您瞧着：瞧吧，瞧吧，瞧吧，瞧吧！福马·奥皮士金就是这样来对付您的，如果您在此以前还不知道这个的话，上校！”

福马把一整包钱扔得满屋子都是。有意思的是，他一张票子也没撕掉，一张也没吐上唾沫，虽然他吹嘘要这么干；他不过把它们略微揉皱一点，而且干得相当小心。加弗利拉急忙跑去把钱从地板上拾起来，后来，待福马走后，又小心翼翼地交给了主人。

福马的举动把叔叔完全惊呆了。他反过来，现在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毫无表情地张大了嘴。与此同时，福马又坐到安乐椅上，气喘吁吁，好像万分激动。

“你是一个崇高的人，福马！”叔叔终于清醒过来，叫道，“你是人民中间最高尚的人！”

“这我知道。”福马答道。声音虽然微弱，但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威严。

“福马，请饶恕我！我在你面前是个卑鄙下流的东西，福马！”

“对，在我面前。”福马点头称是。

“福马，我感到奇怪的不是你的高尚，”叔叔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而是我怎么会变得这样无礼、盲目和卑鄙，居然会在这样的条件下送钱给你？但是，福马，有一点你想错了：我根本不是收买你，给你钱，让你离开这个家。我无非是希望，你走以后手里有点钱，不致感到拮据。这点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准备跪下，跪下请求你宽恕。福马，如果你愿意。我立刻就跪在你面前……只要你愿意……”“我不需要你跪下，上校！……”

“但是，我的上帝！你想：福马，我刚才热昏了头，惊呆了，控制不住自己……但是你说呀，你告诉我，我怎样才能，怎样才可以弥补这个悔辱？你教教我吧，你说吧……”

“已经无力挽回了，上校！请您相信，明天我就离开府上，一刀两断。”

说完，福马就从安乐椅上慢慢站起来。叔叔恐惧地急忙上前扶他重新坐下。

“不，福马，你不能走，请你相信！”叔叔叫道，“不要再说什么一刀两断了，福马！你不能走，要不我就跟你到天涯海角，只要你不饶恕我，我就一直跟着你……我发誓，福马，我说到做到！”

“饶恕您？您有罪？”福马说道，“但是您可明白您对我犯了什么罪吗？您可明白您在这里现在供我吃喝，也构成了您对我的犯罪吗？您可明白您刚才用一分钟的时间就已经毒化了我在府上用过的全部面包吗？您刚才数落我吃过府上的面包，我吃过的每一口面包都成了您数落的对象；您刚才向我证明，我在府上不过是一名奴才，一个用人，一个给您擦皮靴的人！可是我由于心地纯洁，还一直以为我住在府上是作为您的朋友和兄长哩！不是您自己鼓起您那毒蛇般的如簧之舌，成千次地向我保证您的兄弟般的情谊吗？您干吗要隐秘地给我罗织罪名，把我像个傻瓜似的骗进这个网里呢？您干吗要在暗中挖掘陷阱，刚才您又亲自把我推进去呢？您干吗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拧下我的脑袋，就像拧下一只公鸡的脑袋似的，就因为……嗯，哪怕是，比如说吧，就因为它不会下蛋呢？对，正是这样！我赞成这个比喻，上校，虽然它不免土气，也颇似当代文学的庸俗的口吻；我所以赞成这个比喻，就因为从中可以看出您的责难的全部无聊；我在您面前之所以有罪，无非是像那只假设的公鸡一样，因为不会下蛋，因而没能讨得它的没有脑子的主人的欢心！得了吧，上校！难道能对自己的朋友和兄弟用金钱作为酬报吗——又酬报什么？究竟酬报什么呢？他说：‘给，我的敬爱的兄长，我对你感恩匪浅：你甚至还救过我的命。给你几枚犹大[132]的银币，不过你得离开我，给我滚蛋！’多么天真！您对待我的态度又多么无礼！您以为我嗜钱如命，其实我除掉祝您万事如意以外别无他求。哦，您使我多么痛心呵！您玩弄了我的十分高尚的感情，就像一个小男孩在玩一种什么投钉游戏似的[133]！上校，我很早以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切——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感到被您的面色憋得喘不过气来，感到难以下咽！这就是为什么我被您的鸭绒褥子硌得难受，而不是觉得舒服！这就是为什么您的糖和糖果对我来说像是克恩的辣椒[134]，而不是糖果！不，上校，您一个人过吧，您一个人去享福吧，让福马背上行囊、忍辱负重地去走自己的路吧。必须这样，上校！”

“不，福马，不！不能这样，绝不能这样！”被弄得完全手足无措的叔叔呻吟道。

“对，上校，对！一定要这样，因为必须这样。明天我就离开你们。请您把您的百万家私撒在地上，请您用钞票铺在我要走的整个路上，铺在一直到莫斯科的整条大路上——我将骄傲地、轻蔑地踏着您的票子前进。我的这只脚，上校，将要践踏、弄脏、踩坏这些票子，福马·奥皮士金靠了自己高尚的情操就足够果腹！我说了并且证明了！别了，上校，别——了，上校……”

福马又慢腾腾地从安乐椅上站起来。

“饶恕，饶恕我吧，福马！请忘了吧！……”叔叔用央求的声音重复道。

“‘饶恕’！但是我的饶恕对您有什么用呢？嗯，好吧，就算我饶恕您吧：我是一个基督徒，我不能不饶恕，而且我现在也已经差不多饶恕您了。但是您不妨想想：如果我现在仍旧留在府上，哪怕一分钟也罢，这是否多多少少符合人之常情和我的高尚的情操呢？要知道您曾经赶我走啊！”

“符合的，符合的，福马！请您相信，这是符合的！”

“符合的？但是现在我们彼此是否平等呢？难道您就不明白，可以说吧，我已经用自己的高尚压倒了您，而您自己也用您那卑劣的行径压倒了您自己吗？您被压倒了，而我却青云直上。平等究竟在哪里呢？难道没有这样的平等我们能够成为朋友吗？我说这话，内心感到无限悲痛，而绝不是像您也许在想的那样，高踞于您之上而洋洋自得。”

“但是，我内心也感到无限悲痛，福马，请你相信……”

“难道这就是那个人吗，”福马接着说，严厉的声调一变而为和颜悦色，“这就是我多少次夜不成寐地为他祝祷的那个人吗！常常，在那不眠之夜，有多少次我从床上爬起来，点亮蜡烛，对自己说：‘现在他正在安睡，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就别睡了，福马，为了他，你应当醒着；也许你还能想出一点什么来，为了这个人的幸福。’这就是福马在他那不眠之夜所想的，上校！而这个上校却这样来报答他！但是够啦，够啦！……”

“但是，我绝不会辜负你，福马，我会重新得到你的友谊的——我向你发誓！”

“您绝不辜负我？保证又在哪里？作为一个基督徒，我将宽恕您，甚至还会爱您；但是作为一个人，一个高尚的人，我不由得鄙视您。我应该，我有责任鄙视您；为了道德我责无旁贷，因为——我再向您重复一遍——您使自己蒙受了耻辱，而我却做出了一件最高尚的行为。您说，您那伙人中间有谁干得出这种类似的行为？他们中间有谁会拒绝这么不可胜数的金钱？可是一个手无分文、被大家看得一钱不值的福马，却出于对伟大的爱，拒绝了这笔钱！不，上校您现在就必须做出一系列的丰功伟绩才能与我媲美。但是您又能做出什么丰功伟绩来呢？——从您现在甚至不能对我像对一个平等的人似的称您，而是像对一个仆人似的说你，便可略见一斑。”

“福马，要知道我是出于友好才对你说你的呀！”叔叔痛苦地叫道，“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的上帝！要是我知道就好啦……”

“我曾经请求过您，像对一位将军似的称我为‘阁下’，可是您，”福马继续说道，“您却不能，或者毋宁说，您却不愿意履行这么一个最不值得一提、最微不足道的请求……”

“但是，福马，怎么说呢，这可是僭越呀，福马。”

“僭越！不知从哪本书上背会了这么一句话，就鹦鹉学舌起来！但是您知道吗，您拒绝称我‘将军阁下’，就使我蒙受了奇耻大辱，您使我蒙受凌辱的还有，您不明白我所以要如此的原因，就把我说成是一个任性的傻瓜，只配进疯人院。哼，难道我就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把所有的官爵和尘世的虚荣视同粪土的人居然想被称作将军阁下，这岂非可笑吗？殊不知，徒有虚名而无美德，虚名本身就一钱不值。如果没有美德，哪怕给我一百万我也不要将军这个头衔，可是您却认为我是疯子！正是为了您的利益，我才不惜牺牲自己的自尊心，并且容忍了您，还有你们，您和您的那些学者和科学家们，把我看作一名疯子！我之所以决定向您要求将军的尊号，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启发您的智慧，增进您的道德，使您沐浴到新思想的光辉。我希望的无非是您从今以后别再把什么将军看作是地球上的最高明星；我想给您证明的正是：为官而不懂忠恕之道，等于零；以后听见您的什么将军要来也大可不必兴高采烈，要知道，也许就在您的身旁，就大有德高望重的人在！但是您却经常在我面前妄自尊大，自以为您有上校这个头衔，因此您就难于启齿称我是‘将军阁下’。原因就在这里！这就是原因所在，而不是到什么僭越，到什么非分之想里去寻找。全部原因就在于您是上校，而我只是福马而已……”

“不，福马，不！请你相信，不是这样的。你是一位科学家，你不简单地是福马……我景仰你……”

“您景仰我！好嘛。如果您景仰我的话，那就请您告诉我，根据您的意见，我是否够得上将军的头衔呢？您斩钉截铁地立刻回答：我够得上够不上吧？我想看看您的智慧，您的思想水平。”

“就诚实和大公无私而言，就智慧和登峰造极的高尚情操而言——完全够得上！”叔叔骄傲地说道。

“既然够得上，您为什么不叫我‘将军阁下’呢？”

“福马，我也许会叫的……”

“我强烈要求！我现在就强烈要求，上校，我坚决要求！我看得出来，您觉得说这话很难堪，因此我才强烈要求。您的这种牺牲将是您建立丰功伟绩的第一步，因为——您别忘了这个——您必须建立一系列的丰功伟绩才能与我媲美；您必须克服自我，那时候我才会相信您的真诚……”

“我明天一定叫您‘将军阁下’，福马！”

“不，不是明天，上校，明天是不消说的。我要求您现在，马上就叫我‘将军阁下’。”

“好吧，福马，我这就……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马上，福马？”

“为什么不马上？您难道不好意思吗？如果您不好意思，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侮辱。”

“嗯，好吧，福马，我这就……我甚至感到骄傲……不过，福马，怎么能无缘无故地说：‘您好，将军阁下。’这哪行呢？……”

“不，不是‘您好，将军阁下’，这乃是一种使人难堪的口吻；这像在开玩笑，在演滑稽戏。我不允许跟我开这样的玩笑。您要悬崖勒马，立刻悬崖勒马，上校！您要改变您的口吻！”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福马？”

“首先，对我不能称你，叶戈尔·伊里奇，应当称您——别忘了这个；也不是什么福马，而是福马·福米奇。”

“对，真的，福马·福米奇，我很高兴！我确实非常高兴……不过，我还要说什么呢？”

“说话时加上‘将军阁下’，您感到为难——这是可以理解的。您早点说明不就行了吗！这是可以原谅的，特别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如果说得客气一点的话。好吧，既然您不会撒谎，我来帮您。您跟着我说：‘将军阁下’。”

“嗯，‘将军阁下’。”

“不，不是‘嗯将军阁下’，而是直截了当：‘将军阁下！’我早就跟您说了，上校，改变一下您的口吻，我也希望您不至于感到有辱您的身份，如果我建议您微微一鞠躬，同时把身子向前倾的话。人们跟将军说话，都是身子前倾，以示尊敬和准备，可以说吧，飞也似的跑去完成将军的吩咐。我曾经亲自跻身于将军之列，这一切我知道……说呀：‘将军阁下。’”

“将军阁下……”

“我是多么说不出的高兴呵，我终于有机会请求您原谅：我起初不知道阁下的心。我敢向您保证，今后，我将竭尽绵力，为国效力……嗯，您就说这些吧！”

可怜的叔叔！他必须逐字逐句地重复这一派胡言！我站在那里，像犯了罪似的满脸通红。我的肺都气炸了。

“嗯，您现在是否觉得，”这个残酷的折磨者说道，“您心上突然变得轻松了些，似乎有一位天使飞进了您的心灵？……您是否感到心中有这个天使存在呢？回答我！”

“是的，福马，我果真感到轻松了些。”叔叔答道。

“当您战胜了自我之后，您的心就仿佛得到了某种解脱[135]，是不是？”

“是的，福马，我果真觉得像在油里漂着似的[136]。”

“真像在油里漂着似的？嗯……不过，我对您说的不是油……嗯，反正无所谓！上校，您该明白履行了天职以后意味着什么了吧，要战胜自我。您的自尊心很强，自尊心太强了！”

“我自尊心很强，福马，我看到，我看到了。”叔叔叹了口气道。“您是一个利己主义者，而且是一个阴暗的利己主义者……”

“我确实是一个利己主义者，福马，这我也看到了；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我现在是像父亲、像慈母一样跟您讲这番话的……您把大家都拒之于千里之外，您忘掉了和气生财这个道理[137]。”

“这也是实话，福马！”

“您粗暴无礼。您粗暴无礼地闯入人们的心灵，您妄自尊大地硬要人们注意您，您这样做，只能使一个正人君子退避三舍，离您远远的！”

叔叔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对别人要格外和蔼、关怀和爱护；为了别人应该忘记您自己，那时，别人也就会想到你。你活，也要让别人活——这就是我的规矩！忍耐、劳动、祈祷、希望——这就是我想要一举唤醒整个人类信奉的真理！如果您能身体力行，那我将第一个就向您披肝沥胆，我将伏在您的胸前哭泣……如果需要的话……要不，每句话不离个‘我’字，说句不客气的话，是会让人讨厌的，您哪。”

“真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加弗利拉崇敬地说道。

“这是实话，福马；这一切我都感到了。”深受感动的叔叔唯唯称是道，“但是这也不全是我的错，福马：我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过去又跟当兵的生活在一起。我向你发誓，福马，我过去也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当我告别部队的时候，所有的骠骑兵，我的整个骑兵营都哭了，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不易找到！……我那时候还以为我这人大概还没有完全堕落吧。”

“唯我主义的特点又来了！我又逮住了您这个妄自尊大的毛病！您自吹自擂，还用骠骑兵的眼泪把我捎带数落了一番。为什么我就不用任何人的眼泪来自吹自擂呢？可以夸口的事难道还少吗？也许，可以夸口的事还是有的吧。”

“这是脱口而出，福马，我不由得想起了从前的好日子。”

“好日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咱们干出来的；它包含在咱们的心中，叶戈尔·伊里奇。因此我才永远幸福，尽管我饱经忧患，但是我知足常乐，心平气和，不使任何人讨厌，除非是一群傻瓜，一帮浅学之徒和科学家，对这些人我是不宽容的，也不想宽容。我不喜欢傻瓜！至于这些科学家又是什么玩意儿呢？‘精通科学的人！’他们的科学不是科学，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罢了。嗯，他刚才说什么来着？叫他到这来！叫所有的的科学家们都到这儿来！我能够驳倒一切，他们的一切论点我都能够把它们驳倒！且不说我的高尚的情操……”

“当然，福马，当然。谁会怀疑呢？”

“比如说，不久前，我显露了智慧、才华，博览群书，通晓人的心灵和精通当代文学；我示范并且光辉地论述了如何从某个喀马林舞能够突然引申而为有识之士的高尚的话题。又怎么样呢？他们之中有谁为此而赏识我呢？不，他们居然掉头不顾！我深信，他一定对您说过，我什么也不懂。也许在这里，也许坐在他面前的恰好就是马基雅维利[138]本人或者是某个梅尔卡丹特[139]呢，我的过错无非因为我穷和默默无闻……不，这事我饶不了他们！……我还听说有个叫柯罗夫金的。这家伙是什么玩意儿呢？”

“福马，这是一个聪明人，一位科学家……我正在等他。这确实是个好人，福马！”

“哼！我怀疑。大概，这是一头驮着书本的当代蠢驴。他们没有灵魂，上校，他们没有良心！徒有学问而无美德，又算得了什么？”

“不，福马，不！他关于家庭幸福讲的多好呵！使人不由得扪心自问，福马！”

“哼！咱们走着瞧吧，我倒要考考这个柯罗夫金。但是够啦，”福马从安乐椅上站起来，说道，“我还不能完全饶恕您，上校；这是奇耻大辱；但是我将祷告，上帝也许会给受辱的心灵带来和平的。咱们明天再谈这件事，现在请允许我走开。我累啦，浑身没有力气……”

“哎呀，福马！”叔叔忙乱起来，“你当真累啦！你听我说！你要不要吃点什么充充饥？我马上关照下面。”

“吃点什么！哈哈哈！吃点什么！”福马带着轻蔑的大笑回答道，“先把你灌够毒药，接着又问你想不想吃点什么？心灵的创伤居然想用什么炖蘑菇或者蜜饯苹果来治疗！您真是一个可怜的唯物主义者，上校！”

“唉，福马，我敢向上帝发誓，我出于诚心……”

“那好吧。不说这个了，我走啦，而您立刻到您母亲那里去：双膝跪下，痛哭流涕，但是必须求得她的宽恕。这是您的天职，您的义务！”

“哎呀，福马，我一直想的就是这事：甚至现在我和你讲话的时候，也是想的这件事。我准备跪在她面前直到天亮。但是你想想，福马，她们要求我干什么呀？要知道，这是不公道的，这是残酷的，福马！希望你大慈大悲，使我彻底幸福，你想想再决定吧，到那时候……那时候……我发誓！……”

“不，叶戈尔·伊里奇，不，这事与我无关，”福马答道，“您知道，这事我始终没有插手，您大概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引起的吧，但是，请您相信，这事一开始，我就把自己完全排除在外。这都是您母亲的主意，而她，不用说，希望您好……去吧，快去，飞也似的跑去，快用您的孝道去挽救局势。但愿太阳不要在您恼怒中下山！而我……而我将彻夜为您祈祷。我已经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睡眠了。叶戈尔·伊里奇。别了！老人家，我也饶恕你，”他转身向加弗利拉补充道，“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你想出来的。如果我委屈了你，也请你原谅我……再见，再见，大家再见，上帝祝福你们！……”

福马出去了。我立刻冲进了房间。

“你偷听啦？”叔叔叫道。

“是的，叔叔，我偷听了！而您，您居然称他是‘将军阁下’！……”

“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我甚至觉得骄傲……这没有什么，离丰功伟绩还差得远哩；但这是一位多么高尚、多么无私、多么伟大的人呵！谢尔盖——你不是听见了吗……我简直不明白我怎么能拿这些钱冒冒失失地给他！我的朋友！我鬼迷了心窍；我怒不可遏；我不了解他；我怀疑他，谴责他……但是不，他不可能成为我的敌人——我现在才看出了这一点……你记得吗，当他拒绝钱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多么高尚呵？”

“好吧，叔叔，您爱怎么骄傲就怎么骄傲吧，我这就走：我再也忍不下去了！我说最后一遍，请您告诉我：您要我来干什么？您干吗叫我回来，您又在等什么？如果一切已经了结，我对您已经无用，我这就走。我受不了这样的情景！我今天就走。”

“我的朋友……”叔叔又照自己的老习惯忙乱起来，“你等等，就两分钟：老弟，我现在就到妈那去……在那里需要了结一件……重要的、很大很大的事！……你暂时先回去。加弗利拉会把你带到夏厢房里去的。你知道那间夏厢房吗？就在花园里。我已经做了安排，你的皮箱也搬到那里去了。我这就到那边去，哀求宽恕，并且决定一件事——我现在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然后我就立刻找你，我会把一切，一切，一切都详尽无遗地告诉你的，在你面前把我的整个心都掏出来。而且……而且……咱们幸福的日子迟早总会来到的！两分钟，就两分钟，谢尔盖！”

他握了握我的手，匆匆出去了。没有办法，我只好又跟着加弗利拉走了。

十　米津契科夫

加弗利拉带我去的那间厢房，只是根据过去的说法叫作“新厢房”，其实它早就建成了，而且是过去的地主建的。这是一幢很漂亮的小木屋，坐落在花园中心，离老宅只有几步远。它三面环绕着苍老的高大的菩提树，枝叶纷披，枝桠一直触到屋顶。这幢小木屋的四个房间里，家具和陈设都不错，是专门接待来客用的。我走进指定给我的那个房间以后（我的皮箱已经搬进去了），看到床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张信纸，纸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各种字体，并装饰有各种花体、花缀和花笔道，大写字母和花体还着了各种颜色。这一切总其成，就构成一副十分悦目的书法佳作。我刚读了头几句就已经明白，这是一封写给我的求告信，在心中我被尊称为“知识渊博的恩人”。在标题处则赫然写着《维多普利亚索夫的哀告》。尽管我绞尽脑汁，想极力弄清写的内容，结果我的全部努力都是枉然：这是用崇高的奴才体写的十分骈俪的陈词滥调。我仅仅猜测到，维多普利亚索夫正处在一种受苦受难的境地中，他请求我惠于协助，“鉴于我知识渊博”，对我寄予厚望云云，信末他请求我在叔叔跟前替他美言几句，用“我的机器”（在这封信的末尾一字不易地这么写着）去影响他。我正在读这封信的时候，门开了，米津契科夫走了进来。

“我希望，您能允许我跟您认识一下吧。”他向我伸出手来，虽然随便，但非常有礼貌地说道，“刚才我未能与您说上两句话，然而初次见面后，我希望能与您进一步认识认识。”

我立刻答道，虽然我现在的情绪十分不佳，但我非常高兴，等等。我们坐了下来。

“您这是什么？”他望了一眼我还拿在手里的信纸，说道。“是否是维多普利亚索夫的哀告？可不就是！我早就料到，维多普利亚索夫也会向您进攻的。他也向我递过同样的一张纸，也是同样的哀告；他等待您已经很久了，恐怕早做了准备。您不必诧异；这里的怪事很多，可笑的事也不少。”

“仅只可笑而已？”

“嗯，难道还哭？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给您讲讲维多普利亚索夫的身世，我相信，您会发笑的。”

“不瞒您说，现在我还顾不上维多普利亚索夫。”我沮丧地回答。

我一眼就看出，米津契科夫先生的来访和他的亲昵的谈吐——这一切都是他抱有某种目的预先准备好了的，简而言之，米津契科夫先生有求于我。刚才他还双眉紧蹙，正襟危坐，现在却喜笑颜开，准备讲一个冗长的故事。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人很有自制力，而且深明世故。

“该死的福马！”我狠狠地用拳头敲了一下桌子，说道，“我相信，他是这里的万恶之源，一切都与他有牵连！该诅咒的畜生！”

“您对他未免太动肝火了。”米津契科夫说道。

“太动肝火！”我一下子激昂起来，大声叫道，“当然，我太激动了，因此任何人都有权指责我。我非常清楚，我刚才摔了一下，出尽了洋相，我想这没有什么可解释的！……我也明白，在正派的交际场合是不能这样的；但是试想，怎么能不激动呢？要知道，这是一所疯人院，如果您想知道的话！而且……而且……万不得已……我干脆离开这里——就这样！”

“您吸烟吗？”米津契科夫不动声色地问道。

“吸的。”

“那么，想必，您也允许我吸烟啰。在那里是不许吸烟的，我差点瘾坏啦。”他点起了一支烟，继续说道，“我同意，这一切像是疯人院。但是请您相信，我绝不会对您求全责备的，因为我处在您的地位，会比您更加激愤，更加怒不可遏。”

“如果您也当真十分气愤，那您为什么没有怒不可遏呢？恰恰相反，我记得您非常冷静。不瞒您说，我甚至觉得奇怪，您怎么没有起来为可怜的叔叔仗义执言，他可是对大家，对每个人……都准备做好事的！”

“您说得对：他对许多人都做过好事；但是为他仗义执言，我认为完全无益：首先，这对他没有好处，甚至有损尊严；其次，我明天就会被赶走。我坦白告诉您，我的境况使我必须珍惜这里的好客。”

“我丝毫无意责怪您对于境况的直言相告……但是，我想问您一下，因为您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月了……”

“劳驾，请问：我非常乐意为您效劳。”米津契科夫把椅子挪近一点，匆匆答道。

“比如，您如何解释：刚才福马·福米奇拒绝接受他已经到手的一万五千银卢布——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这是怎么回事？真的？”米津契科夫叫道，“请说下去！”

我讲了事情的始末，但是没有提“将军阁下”一事。米津契科夫以一种贪婪的好奇听着；当讲到一万五千银卢布的时候，他甚至脸色都变了。

“漂亮！”他听完故事以后说道，“我甚至没有料到福马会有这一手。”

“但他毕竟拒绝了钱！这应当如何解释呢？难道因为他心地高尚？”

“拒绝一万五是为了以后拿三万。不过，您知道吗？”他想了想又接着说，“我怀疑福马真有什么打算。这是一个什么事也干不了的人；从某一点来看，他也可以算是某种诗人。一万五……哼！您知道吗：他也可能把钱收下，但是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要矫揉造作、自我卖弄一番。我跟您说吧，这是一个窝囊废，一个只会眼泪汪汪的、优柔寡断的人，这一切又加上不可一世的自命不凡！”

米津契科夫越说越有气。看得出来，他非常懊恼，甚至带有几分嫉妒。我好奇地注视着他。

“哼！可以预期将会发生大的变化，”他沉思地继续道，“现在叶戈尔·伊里奇将对福马顶礼膜拜。也许由于大受感动，恐怕还会结婚。”他又喃喃地补充道。

“那么您认为与这个疯疯癫癫的女傻瓜的这种丑恶的、反常的婚姻是非实现不可的了？”

米津契科夫探究地望了我一眼。

“真卑鄙！”我怒气冲冲地叫道。

“不过，他们的想法也有相当的道理：他们坚持说，他应当为这个家伙做点什么。”

“他为他们做的事还少吗！”我愤怒地叫道，“您，您居然还说，娶这个俗不可耐的傻瓜——这个想法是有道理的！”

“当然，我也同意您的说法：她是一个傻瓜……哼！您非常爱叔叔，这很好；我深表同情……虽然有了她这笔钱可以大大扩充自己的产业！不过，他们还有别的理由；他们怕叶戈尔·伊里奇娶那位家庭女教师……您记得那里还有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吗？”

“难道……难道这是可能的吗？”我激动地问道，“我认为这是诽谤。请您看在上帝分上告诉我，我对这事非常感兴趣……”

“哦，他已是一往情深！只不过瞒着不说罢了。”

“瞒着不说！您以为他在瞒着大家？那么，她呢？她爱他吗？”

“很可能她也爱他。然而她嫁给他是大有好处的：她很穷。”

“您说他们彼此相爱，这个猜测又有什么根据呢？”

“要知道，这是不难看出来的，而且他们还似乎有一些幽会。甚至有人说，她和他已经发生了不正当的关系。不过请您不要说出去。我是秘密地跟您讲的。”

“怎么能相信这种话呢？”我叫道，“您居然，您居然承认相信这事儿？”

“当然，我不完全相信，我没有去过那儿。不过，这是非常可能的。”

“怎么会可能呢！您想想叔叔高尚的人品吧！”

“我同意；但是也可能一时冲动，入了迷，反正以后一定合法结婚就是了。这种一时冲动的事是常有的。不过，我再说一遍，我丝毫不坚持这些消息绝对可靠，何况这儿对她说过很多脏话；甚至有人说，他跟维多普利亚索夫也有不正当的关系。”

“嗬，您瞧！”我叫道，“跟维多普利亚索夫！哼，这可能吗？听到这样的话您就不恶心？难道您也相信这事儿？”

“我不是跟您说过，我对这事并不完全相信吗，”米津契科夫不慌不忙地答道，“不过，也可能发生。世界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并没有去过那儿，而且我认为，这事与我无关。但是因为，我看得出来，您对这一切十分关注，因此我认为我理应补充说明，她和维多普利亚索夫发生关系一事的确很少可能。这全是那个佩列佩莉岑娜，安娜·尼洛芙娜干的勾当；这是她出于嫉妒，在这儿到处散布谣言，因为她过去曾经幻想嫁给叶戈尔·伊里奇——真的！——她的根据是她是中校的千金。现在她已经绝望，因此怒不可遏。话又说回来，我好像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已经告诉您了，说实在的，我非常不喜欢流言蜚语，况且咱们只是徒然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已。您知道吧，我来找您有个不大的请求。”

“请求？快别这么说，只要有用到我的地方……”

“我懂得，甚至希望能多少引起您的兴趣，因为我看得出来，您爱您的叔叔，并且十分关注他的终身大事。但是在提出这个请求以前，我对您还有另一个请求，作为先决条件。”

“什么请求？”

“是这样的：您也许同意执行我的主要的请求，也许不同意，但是不管您同意不同意，在我讲出来以前，我想恳求您千万劳驾，对我做一个贵族和正人君子的诚实而高尚的保证，即您从我这里听到的一切，将严守秘密，绝不张扬出去，不管在任何情况下，也不管为了任何人，您绝不出卖这个秘密，也绝不为您自己利用我现在认为有必要告诉您的这个想法。您同意不同意？”

这个开场白很隆重。我表示了同意。

“请说吧……”我说。

“事情其实很简单，”米津契科夫开口道，“要知道，我想把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带走，并且与他结婚；总之，类似格莱特纳·格陵那样的事[140]——您懂了吗？”

我注视着米津契科夫先生的眼睛，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不瞒您说，我什么也没有听懂。”我终于说道，“此外，”我又继续说，“我以为我与之打交道的是一个有理智的人，就我这方面说，我万万没有料到……”

“您万万没有料到，”米津契科夫打断了我的话，“换言之，这就是说，我以及我的打算是愚蠢的——对不对？”

“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您哪……但是……”

“哦，请您不必考虑用词！请放心；您这样倒使我十分满意，因为这样就离题不远了。不过，我同意，这一切乍一看去，甚至叫人有点纳闷。但是我敢向您保证，我的打算不仅不是愚蠢的，甚至是十分明智的；如果您不嫌弃的话，请您听一听我的境况……”

“哦，哪儿的话！我洗耳恭听。”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要知道：我现在负债累累，身无分文。此外，我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十九岁，孤苦伶仃，在帮人家干活，而且，您知道，她没有任何财产。这事多少应当怪我。我们俩曾经得到过四十名农奴的遗产。也正是在这时候，鬼使神差地把我提升为骑兵少尉。一开始，不用说，把财产抵押出去了，后来又吃光花光，反正全用光了。我过得很蠢，摆阔，硬充好汉[141]，赌钱，喝酒——一句话，愚蠢，想起来都可耻。现在我迷途知返，想根本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但要这样做，拥有十万卢布对我来说是完全必要的。因为我靠自己的差事是什么也弄不到的，而我这个人又一无所能，几乎没有受过任何教育，因此，不言而喻，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偷，要么就娶一个有钱的太太。我到这里来几乎连双靴子都没有，我是走着来的，而不是坐车来的。当我离开莫斯科的时候，妹妹把自己的最后三个卢布全给了我。我在这里看到了这个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就立刻产生了一个想法。我立即决定牺牲自己，娶她。您应该同意，这一切不是别的，乃是慎重考虑的结果。况且我这样做多半是为了妹妹……当然，也为了我自己……”

“但是，对不起，您想对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正式提出求婚吗？”

“上帝保佑，可千万别这样！会把我从这里立刻撵出去的，她自己也不肯，可是如果向她提出私奔，她就会立刻上钩。关键在于：只要有点罗曼蒂克的味道和引起轰动就行。当然，这一切必须用我俩之间的合法结婚迅速了结。只要把她从这里拐骗出去就成！”

“为什么您相信她一定会跟您私奔呢？”

“啊，您不用担心！对此我完全有把握。关键在于：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简直同随便什么人都会发生桃色事件。一句话，只要谁对她有意，任何人都成。因此我才预先要您做出保证，您绝不会反过来利用我这个想法。您当然明白，我不利用这样的机会甚至是罪过的，特别处在我这样的境况之中。”

“那么说，她完全是一个疯子啰……啊！对不起。”我忽然醒悟过来，补充道，“因为您现在看上了她，那……”

“我早就请求过您，请您不必拘泥。您问她是否完全是疯子？怎么回答您呢？自然，她不是疯子，因为她还没有住进疯人院；而且在这个桃色狂想中，真的，我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疯狂。至于她，不管怎么说，她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要知道：她在去年以前还一直处在可怕的贫穷中，她一出世就生活在女施主们的压迫下。她的心地非常多愁善感；谁也没有向她求过亲——嗯，您明白吗：幻想、希望、期待、永远必须克制住的心灵的火焰，女施主们加在她身上的无穷痛苦——这一切，不用说，都可能使她的多愁善感的性格失常。可是她突然得到了一笔财产；您也会同意，这势必会使任何人感慨万千。嗯，不用说，现在大家都在巴结她，追求她，她的一切希望又都复活了。她刚才讲到一个穿白色坎肩的花花公子：这事的确发生过。就像她讲的那样。从这一事实您不难类推其余。唉声叹气呀，写个小条呀，做首小诗呀，您就能把她立刻骗过来；如果除此以外您再做点暗示，什么绸梯子呀，西班牙的小夜曲呀，以及随便什么胡说八道，那您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了。我曾经做过一次实验，就立刻得到了秘密约会。然而我现在暂且按兵不动，等待大好时机。但是三天或者四天以后，就非把她带走不可。头天夜晚我就开始下饵筑栅，唉声叹气；我的吉他弹得不坏，还会唱歌。夜里在亭子里约会，拂晓前备好马车；我把她诱骗出来，坐上马车，就远走高飞。您明白吗，这无需任何冒险：她是成年人，此外，一切都是她自愿的。既然她曾经和我私奔，那当然就意味着，她跟我一起承担了义务……我把她带到一个门第高贵，但是贫穷的人家——就在这儿，离此四十俄里——在婚礼以前，必须把她抓住不放，不让任何人接近她；与此同时，我就抓紧时间：三天之内把婚事办妥——这是可能的。不用说，先得有钱才成；但是我算过了，演这样一出小小的喜剧，所需不会超过五百个银卢布，对此我寄希望于叶戈尔·伊里奇：他会给的，虽然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您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终于完全明白了，说道，“但是请您告诉我，我究竟在哪些方面可以为足下效劳呢？”

“啊，这是哪儿的话，有许多地方要借重于您！要不我就不来求您了。我告诉过您，我已经看中了一个可敬的，但是贫穷的人家。在这里和那里，您都可以帮助我，说到底，就是做一名证人。不瞒您说，没有您的帮助我简直插翅难飞。”

“还有一个问题：您为什么偏偏看中我呢？而且您对我还不了解，因为我来这儿总共才几小时呀。”

“您的问题。”米津契科夫挂着最亲切的笑容答道，“您的问题，我坦白承认，使我不胜愉快，因为它使我有机会说出我对您的特别敬重。”

“啊，荣幸之至！”

“不，要知道，我不久之前对您做了一点研究。您固然……年少气盛；但是有一点我深信不疑：如果您向我做过保证，不告诉任何人，您一定会履行诺言。您不是奥勃诺斯金——这是第一。第二，您为人诚实，绝不会利用我的想法为自己所用，当然，除了另一种情况，即您想与我做一件友好的交易。在这种情况下，我可能会同意把我的想法，即把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让给您，并且准备真诚帮助您进行拐逃，但是有一个条件，即在婚礼之后一个月，从您那里取得五万卢布。关于这事，当然，您得向我预做保证，即出具一张无息借据。”

“怎么？”我叫道，“您居然想把她也推荐给我？”

“如果您考虑再三，想要这样做的话，我当然可以让给您。我自然不无损失，但是……这个想法属于我所有，出让这个想法就得拿钱。第三，因为无人可供挑选，所以我终于邀请了您。而要长久拖延，考虑到这的情况，乃是不可能的。而且圣母升天节[142]的斋期就要到了，不能举行结婚仪式[143]。我希望，您现在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完全明白了，我再一次保证绝对严守秘密；但是我不能在这件事里充当您的伙伴，关于这点，我认为理应向您立即申明。”

“为什么呢？”

“怎么为什么？”我叫道，终于让郁积在心中的感情一吐为快，“难道您就不明白，这样的行为甚至是不高尚的吗？即便说，基于这位小姐的痴愚和不幸的狂想，您估计的完全正确。但是您作为一个正人君子，仅上述这一点就应当使您就此却步！您自己也说，尽管她很可笑，还是值得尊敬的。可您却突然利用她的不幸，想从她手里捞取十万卢布！当然，您不会成为她真正的丈夫，您也不会履行丈夫的义务：您一定会抛弃她……这是很不高尚的，请原谅我，我甚至不明白，您怎么会打定主意请我做您的助手！”

“嗬，我的上帝，多么浪漫呵！”米津契科夫叫道，他带着并非做作的惊讶望着我，“话又说回来，这甚至不是浪漫，而是您好像并没有懂得事情的实质。您说这不高尚，其实一切好处不在我这方面，而是在她那方面……您不妨考虑一下！”

“当然，如果从您的角度看，也许，您娶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是做了一件十分慷慨仗义的事。”我带着尖刻的揶揄的微笑回答道。

“那当然！就是这样，就是做了一件十分慷慨仗义的事嘛！”米津契科夫叫道，他也激动起来，“您再考虑一下：首先，我牺牲了自己，同意做她的丈夫——这总该值点什么吧！其次，尽管她有货真价实的十万银卢布，尽管如此，我只拿她十万卢布，而且我已经向自己保证，我这一辈子决不多拿她一个戈比，虽然我可以拿——这也该值点什么吧！最后，您再想想：嗯，她能够太太平平地度过自己的一生吗？要让她能够太太平平地过日子，就必须把她的钱拿走，把她关进疯人院，因为她每分钟都可能碰到像奥勃诺斯金这样的坏小子，骗子手和投机分子，蓄着尖胡须，留着小胡子，弹着吉他，唱着小夜曲，来勾引她，跟他结婚，把她洗劫一空，然后把她抛弃在什么大道上。就比如拿这儿说吧，这是一个十分规矩的人家，要知道，他们所以留她住在这里，无非是看上了她那点钱。必须使她摆脱这些可能性，必须把她拯救出来。哼，您明白吗，她一旦嫁给了我——所有这些可能性就会烟消云散。我敢保证，任何不幸都不会碰到她。首先，我立刻让她住到莫斯科去，住到一个门第高贵，但是贫穷的人家——这不是我说过的那家人家，这是另一家；我的妹妹会经常待在她身边，有人会警惕地监视着她。她手中还留下二十五万，或许是三十万卢布：有这点钱可以生活得满不错了！一切娱乐都将给她准备齐全，各种各样的消遣、舞会，假面舞会和音乐会。她甚至可以幻想一些风流韵事；不用说，我对于这一层是有把握的：你尽可以去幻想，但要付之行动绝对不行！现在，比如说，每个人都可以欺侮她，但是那时候就休想；她是我老婆，她是米津契科夫夫人。我决不让人玷污我的名声！仅此一点也该值点什么吧？我自然不会跟她住在一起。她住在莫斯科，我则住在彼得堡的什么地方。我对此直言不讳，因为我跟您完全开诚布公。但是我们俩将分开居住，这又当做何解释呢？您注意一下她的性格，您试想，她能成为一个妻子并和丈夫住在一起吗？难道她会有长性吗？要知道，这是上流社会最轻浮的一个女人。她必需不断的花样翻新；她可能到第二天就会把她昨天嫁了人，已经成了人家合法妻子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我跟她住在一起，并且要求她严格遵守为妻之道，我才是使她彻底变成了一个不幸的人。自然，我会去看她，每年一次或者更多一些，绝不是去要钱——请您相信。我说过，我向她拿钱绝不超过十万卢布，绝不多拿！在金钱方面，我对她是非常光明正大的。我来住三两天，甚至将给她带来快乐，而不是使她索然无味；我将跟她哈哈大笑，给她讲笑话，带她去参加舞会，跟她卿卿我我，赠送纪念品，唱情歌，送他一只哈巴狗，然后罗曼蒂克地和她分手，以后就跟她情书往返。她有这样一个罗曼蒂克的、多情的、快乐的丈夫，一定会非常高兴！按照愚见，这才合乎天理人情；所有的丈夫都应当这么做。这样，丈夫不在的时候，妻子就会感到丈夫十分珍贵，如果按照我这一套来办，我就会十分甜蜜地赢得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心，使她一辈子欢喜不尽。您瞧！她还能希望什么呢？这不是生活，这简直是天堂！”

我默默地、诧异地听着。我明白，要与米津契科夫先生争辩是不可能的。他狂热地相信他的计划是正确的，甚至是伟大的。他谈到这个计划的事后简直充满了发明家的狂喜。但是还剩下一个十分棘手的情况，必须澄清。

“您可曾想到，”我说，“她差不多已经是叔叔的未婚妻了？您把她偷走，岂非使她十分难堪吗！您几乎是在婚礼前夜把她带走的，而且您为了完成这件丰功伟绩，还向他借了钱！”

“这下我可抓住您的话把了！”米津契科夫热烈的叫道，“您放心，我已经预见到了您的反对意见。但是，首先，也是最主要的：叔叔还没有提出求婚；因此，我可以不知道人家准备让她做他的未婚妻，此外，请您注意，还在三个星期以前，我就开始策划这一行动了，那时候我对这里的意图还一无所知；因此就道义方面来说，我在他面前是完全正确的，甚至严格来说，不是我抢了他的未婚妻，而是他抢了我的未婚妻，要知道，请您注意这一点，我已经跟她在亭子里有过一次夜间的秘密幽会。最后，对不起：您不是刚才还怒气冲天地说有人强迫您叔叔娶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吗？怎么现在又突然为这桩婚事抱起不平来了呢，说什么玷辱门第，事关荣誉呢？恰恰相反，我是给您叔叔做了一件大好事：我救了他——您应当明白这点！他对这件婚事十分厌恶，况且他又爱着另一个姑娘！得了，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怎么能做他的妻子呢？而且她跟他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因为，不管您认为怎样，反正到那时候必须对她加以限制，免得她向年轻小伙子们抛掷玫瑰花。可是如果我在夜间把她带走，那时候管她什么将军夫人，管他什么福马·福米奇，也就无能为力了。把一个逃婚的新娘再找回来，这就太丢人了。这难道不是对叶戈尔·伊里奇大有好处的事吗？”

不瞒你们说，最后这个说法对我起了很大作用。

“如果他明天就提出求婚，那怎么办呢？”我说，“那时候不嫌太晚了吗，她已经成了他正式的未婚妻了。”

“自然，这就太晚啦！因此我们才须要做工作，不让这事发生。我为什么来请求您帮助呢？一个人不好办，可是咱们两个人就能把事情办妥，坚决不让叶戈尔·伊里奇求婚。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挠他，万不得已，就把福马·福米奇揍一顿，以期分散大家的注意力，这样他们就无暇顾及婚事了。当然，仅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这么做，我说这话是打个比方。在这方面我正寄希望于您。”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除了我，您这件事没有向任何人公开过吗？”

米津契科夫挠了挠后脑勺，做出一副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不瞒您说，”他答道，“这个问题对于我比吞下一颗最苦的药丸还难受。问题就在这里：我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公开过了……一句话，我做了一件最可怕的蠢事！您猜，向谁公开了？向奥勃诺斯金！我甚至不相信我自己。我简直不明白这是怎么搞的！他老在这里转悠；我对他还知之不深，我灵机一动，不用说，就像发高烧一样；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懂得，我需要一名助手，因此就去求助于奥勃诺斯金……简直不能饶恕，不能饶恕！”

“那奥勃诺斯金怎么说呢？”

“他非常高兴地同意了，而第二天一清早又不见了。三两天以后，他又回来了，带着他的妈妈。他跟我不说一句话，甚至躲着我，好像怕我似的。我立刻懂得这闹的是什么把戏。他妈是个骗子手，简直是个老于世故的人。我过去就认识他。当然，他把一切都告诉她了。我一声不响地等着；他俩鬼鬼祟祟，事情多少处于一种紧张状态……因此我才急于下手。”

“您究竟担心他们什么呢？”

“他们当然成不了大气候，但是从中捣乱——是十拿九稳的。要他们不声张出去和进行帮助，他们就会要钱：我早等着这一手了……不过我不可能给他们太多，绝不给——我早已经拿定了主意：休想多于三千卢布；试想：这里花三千，婚礼花五百银卢布；叔叔的钱必须全部归还给他；此外，还有一些老债；嗯，妹妹也得给点儿，多少得给一点儿吧。十万之数还剩下多少？这简直是破产嘛！……不过，奥勃诺斯金母子俩已经走了。”

“走了？”我好奇地问道。

“用完茶就立刻走了，不用管他们！您会看到他们明天又回来的。怎么样，您同意吗？”

“不瞒您说，”我皱着眉头答道，“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事情很棘手……当然，对一切我将保守秘密，我不是奥勃诺斯金；但是……看来，您不用对我抱希望。”

“我看得出来，”米津契科夫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道，“福马·福米奇和您奶奶还没使您讨厌，您虽然爱您那位善良的、高尚的叔叔，但是您还没有充分注意到他们是怎样折磨他的。您新来乍到……不过，稍安毋躁！您明天再待一天，再看看，到晚上您就会同意的。要知道，不如此，您的叔叔就完啦——懂吗？他们一定会强迫他娶她的。您别忘了，也许，明天他就会提出求婚。那时候就晚啦，必须今天拿定主意。”

“说实在的，我希望您一切成功，但是要我帮忙……我不知道怎么……”

“我知道！那就等到明天吧，”米津契科夫嘲弄地微笑着说，“Lanuit porte conseil[144]。再见。我明天一早来看您，您再想想……”

他吹着口哨，转身出去了。

我几乎紧随他之后走了出去，想使头脑清醒一些。月亮还没有升起；夜很黑，空气暖洋洋的，有点闷热。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我尽管很累，还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好好琢磨琢磨，但是还没走满十步路，突然听到叔叔说话的声音。他正跟一个人走上厢房的台阶，说话的声音很激动。我立刻回过头去，喊了他一声。叔叔正和维多普利亚索夫在一起。

十一　简直莫名其妙

“叔叔！”我说，“我可把您等来了。”

“我的朋友，我自己也急着想到你这里来。等我跟维多普利亚索夫把话说完，咱们就一块儿讲个够。我有许多话要跟你说。”

“怎么，还得跟维多普利亚索夫说话！叔叔，您就别理他了。”

“只要这么五分钟或者十分钟，谢尔盖，我就完全属于你的了。你瞧：有事儿。”

“他想必是瞎说一气。”我烦恼地说。

“跟你说什么呢，我的朋友？偏偏遇到这个人拿鸡毛蒜皮的事儿跟你纠缠不清！你呀，格里戈利老弟，好像就找不到别的时间来告状似的？你说吧，我能为你做什么？你哪怕也可怜可怜我好吗，老弟。瞧我，可以说，已经被你们弄得精疲力尽了，唠唠叨叨都快烦死了！我简直被他们搞得受不了啦，谢尔盖！”

叔叔十分伤心地挥了一下手。

“这到底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居然放一下都不行？我多么需要，叔叔……”

“唉，老弟，他们本来就在嚷嚷我对仆人们的道德不关心！说不定明天就会去告我的状，说我不听他们的申诉，那……”

叔叔又挥了一下手。

“好吧，您就跟他快点把话说完吧！也许我还能帮点忙。咱们上去吧。他怎么啦？有什么事儿？”当我们走进房间以后，我问道。

“是这么回事儿，我的朋友，你知道，他不喜欢自己的姓，他请求换一换。你以为怎样？”

“姓！怎么回事儿？……嗯，叔叔，在我没有听到他自己的陈述以前，请您允许我先说一句话：只有在您家里才会发生这样的怪事儿。”我惊讶得摊开两手，说道。

“唉，老弟！我也会摊开两手的，但有什么用呢！”叔叔烦恼地说，“你自己去跟他谈谈，你试试。他已经缠了我两个月啦……”

“这个姓没有根据，您哪！”维多普利亚索夫接茬儿说。

“为什么没有根据？”我诧异地问他。

“是这样的，它标志着下贱，少爷。”

“为什么下贱呢？姓怎么能换？你见谁换姓来着？”

“对不起，谁又会姓这样的姓呢，少爷？”

“我同意，你的姓有点怪[145]，”我完全莫名其妙地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有什么办法呢？要知道，你的父亲不就是姓这样的姓吗？”

“这话不假，可是由于我父亲我却要一辈子受罪，因为这个名字注定我要受尽冷嘲热讽，产生许多不幸，少爷。”维多普利亚索夫答道。

“我敢打赌，叔叔，这准是福马·福米奇在捣鬼！”我烦恼地叫道。

“不，不，老弟，不，不；你搞错了。福马确实有恩于他。他收他做了自己的秘书，这也就是他的全部工作。嗯，当然，他培养了他，用高尚的情操充实了他，因此他才在某些方面恍然大悟……还是让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吧……”

“一点不错，您哪，”维多普利亚索夫打断了叔叔的话，“福马·福米奇是我真正的恩人，他老人家作为我的真正的恩人开导了我，使我懂得自己的渺小，懂得我不过是地上的一条蛆，因此通过他老人家我才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命运，少爷。”

“你瞧，谢辽查，你瞧，问题就在这里，”叔叔像往常那样急匆匆地继续说道，“他起先住在莫斯科，打很小的时候起，就给一位书法老师当小厮。你若能瞧一瞧他怎样向他学会书法的就好了：又是颜料，又是金粉，又是画圈，你知道吗，他在教一些可爱的娃娃——总之，写得可好啦！伊柳沙也在跟他学，教一课给他一个半卢布。这一个半卢布是福马亲自定的。他还到附近的三位地主家去，也给他钱。你瞧他穿得多好！而且还会写诗。”

“写诗！真够呛！”

“写诗，老弟，写诗，你别以为我在开玩笑，是真正的诗，可以说，吟诗作赋，你知道吗，他什么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所有的东西他都能立刻用诗来描写。是真正的天才！他给妈的命名日作了一篇洋洋洒洒的颂词，我们听了都惊得目瞪口呆；他的笔下既有神话典故，又有缪斯在飞翔，甚至，你知道吗，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它叫什么来着？形式的完美无缺——一句话，完全合乎韵律。福马给修改的。至于我，当然无所谓，甚至觉得高兴。让他随便写去吧，只要不恶作剧就行。格里戈利老弟，我是像父亲一样跟你讲这番话的。福马知道了这事，看过诗，鼓励了一番，就决定让他做自己的侍读和抄写员——总之，对他进行了栽培。他说得对，他对他恩重如山。因此，你知道吗，他头脑里才出现了高尚的浪漫主义和独立之感——这一切都是福马解释给我听的，说真的，我差点给忘了。不过说实在的，就是没有福马，我也想解放他[146]。你知道吗，反正怪不好意思的！……可是福马反对这样做；他说他需要他，他看上了他；又说：‘我自己的仆人中间有人会作诗，也是我做老爷的光荣。’他还说：‘在某地，有这么一些贵族，就是这么生活的，这显得en grand[147]。’好吧，en grand就en grand吧！老弟，我也对他敬重起来——你懂吗？……可是天知道他是怎么搞的。最糟糕的是，他作了那首诗以后，在所有的仆人面前骄傲得不得了，甚至不愿意理他们了。你别见怪，格里戈利，我是像父亲一样跟你说这番话的。他还在去年冬天就答应结婚：这里有一名使女，叫马特琳娜，你知道吗，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为人老实，爱干活，性格又开朗。可是现在不行啦：我不干，就是不干；不要人家啦。是他自命不凡了呢，还是他想先出名，然后再到别的地方去求亲呢……”

“多半是听了福马·福米奇的忠告，您哪，”维多普利亚索夫说道，“因为他老人家是真正关心我的人，少爷……”

“您瞧，怎么少得了福马·福米奇呢！”我不由得叫起来。

“唉，老弟，问题不在这儿！”叔叔急忙打断我的话，“不过你知道吗：他现在被折腾得没法儿安生啦。那姑娘又麻利，又好斗，她挑动大家都来反对他：逗他，跟他起哄，甚至家中使唤的小厮们都把他当成了小丑……”

“多半是马特琳娜挑起来的，”维多普利亚索夫说，“因为马特琳娜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傻瓜，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而且她又是一个性格泼辣的女人，就因为她，我得忍受一辈子的痛苦，少爷。”

“唉，格里戈利老弟，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叔叔埋怨地望了一眼维多普利亚索夫，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谢尔盖，他们合着他那个姓的韵脚，作了一首不堪入耳的东西。他跑来向我告状，请求我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的姓给改了，为了这姓不好听，他早就在苦恼了……”

“是一个不登大雅之堂的姓，少爷。”维多普利亚索夫插嘴说。

“得了，你就别说啦，格里戈利！福马也同意了……就是说并不是同意了，而是，你知道吗，有这样一个考虑：万一把诗印出来的话，因为福马正在计划这件事，这样的姓可能会有损体面——对不对？”

“他想把诗印出来，叔叔？”

“要印的，老弟。这已经定啦——由我出钱，扉页上将写明：家仆某某人，而序言里则由作者对福马的教育表示感谢。献给福马。福马亲自作序。嗯，你试想，如果在扉页上写上：《维多普利亚索夫著作集》……”

“《维多普利亚索夫的哀告》，老爷。”维多普利亚索夫纠正说。

“嗯，你瞧，还是哀告！嗯，维多普利亚索夫算什么姓呢？太不雅观啦，福马也这么说的。据说，所有这些批评家都爱挑刺儿，爱取笑人；比如说，勃拉姆别乌斯吧……他们反正什么都无所谓！就因为这么个姓，他们就会笑话你；即使把你臭骂一顿，你也只能挠挠后脑勺——可不是吗？因此我就说：依我看呀，不如随便找个姓写在诗上得了——叫笔名还是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反正是什么‘名’。可是他说，不，您干脆命令所有的仆人，让他们在这儿就永远叫我的新名字得了，根据我的才能，我的姓名也应该是高雅的……”

“我敢打赌，您同意了，叔叔。”

“我呀，谢辽查老弟，我想还是别跟他们争的好；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知道吗，我跟福马之间曾发生过很大的误会。于是从那时候起，每过一个礼拜，就换一个姓，他尽挑那种温文尔雅的：奥列昂德罗夫[148]，丘里帕诺夫[149]……你想想，格里戈利，你起先请求管你叫‘维尔内依’[150]——‘格里戈利·维尔内依’；后来你自己又不喜欢了，因为有个不正经的小伙子，又把这跟‘下流’[151]这词儿押上了韵。你告了一状；处罚了那个不正经的小伙子。你想了两礼拜，想取个新的姓，你挑了又挑，终于想出来了，你跑来请求管你叫‘乌兰诺夫’[152]。嗯，你倒给我说说，老弟，还有什么比乌兰诺夫这个姓更蠢的呢？这个我也同意了：第二次下令让你改姓乌兰诺夫。我这样做，老弟，”叔叔对我补充道，“无非是让他别再纠缠了。你姓了三天‘乌兰诺夫’。你把所有的墙壁，把亭子里所有的窗台都乱涂乱画一气，用铅笔写上‘乌兰诺夫’几个字。这是后来才请人重新粉刷把它刷掉的。你花了整整一刀荷兰纸来练习你的签名：‘乌兰诺夫试笔，乌兰诺夫试笔’。弄到最后，这也不行了：人家又给你找了个韵脚：‘鲍尔凡诺夫。’[153]我不要鲍尔凡诺夫——又得换姓！我倒忘了，你后来又取个什么姓来着？”

“坦采夫，”维多普利亚索夫答道，“既然我的名字注定要成为一个跳舞的，那还不如用个外国词‘坦采夫’显得高雅些，您哪。”[154]

“嗯，对了，坦采夫；这个我也同意了，谢尔盖老弟。可是人家又给他找来了一个什么韵，简直说不出口。今天他又来了，大概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我敢打赌，他一定又准备了一个新的姓。格里戈利，有没有，你坦白说吧？”

“我的确早就想把一个新的高雅的名字敬呈阁下。”

“什么名字？”

“夜来香[155]。”

“你怎么没羞没臊，格里戈利？从雪花膏瓶上取了个姓！还自以为是聪明人呢！看来，你琢磨来琢磨去，很费了一番脑筋！要知道，这在香水瓶上也写着的呀。”

“得啦吧，叔叔，”我低声说道，“这简直是个傻瓜，地地道道的蠢材！”

“有什么办法呢，老弟？”叔叔低声答道，“周围人人都说他聪明，还说，这都是他身上高贵的特性在起作用……”

“看在上帝分上，您快把他支走吧！”

“听着，格里戈利！我没工夫，请你原谅，老弟！”叔叔仿佛连维多普利亚索夫也害怕似的，用一种央求的口吻说道，“唉。你倒是考虑一下，我现在哪有工夫来管你的告状呢！你说，有人又挖苦你了，是不是？嗯，好吧：我向你保证，明天一准把事情弄清楚，而现在你走吧，上帝保佑你……慢着！福马·福米奇在做什么？”

“他躺下安歇了，您哪。他说，如果有人问起他老人家，就说他今儿晚上准备做长时间的祷告，老爷。”

“嗯！好吧，你走吧，老弟，你走吧！你知道吗，谢辽查，他经常在福马身边，所以对他我也害怕起来了。仆人们所以不喜欢他，就因为他老爱给福马打小报告。他现在倒是走了，也许明天又会挑个什么刺儿去告密！我呀，老弟，已经把那儿的事全调理好啦，现在我的心情很平静……就急忙来找你。我终于跟你又在一起啦！”他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道，“我还以为你非常生气，一定会偷偷走掉哩。我还派人去看着你。嗯，现在，谢天谢地！可是不久以前，加弗利拉是怎么啦？还有法拉列依，还有你——都赶到一块儿了！好啦，总算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跟你促膝长谈，说个够了。我要把心向你敞开。谢辽查，你可不能走；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和柯罗夫金……”

“但是，对不起，您在那儿究竟把什么都调理好了呢，叔叔？在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我在这里还有什么可等的呢？不瞒您说，我的脑袋都快裂开啦！”

“我的脑袋就好受吗？已经半年啦，老弟，我一直在晕头转向！但是，谢天谢地！现在一切都顺利解决了。首先，饶恕了你，完全饶恕了，当然附有各种条件；但是我现在几乎什么也不怕了。也饶恕了萨舒尔卡。萨莎呀萨莎，不久以前还……她有一颗火热的心！稍微放肆了一点儿，但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我为这小女孩感到骄傲，谢辽查！但愿上帝永远赐福予她。也饶恕了你，甚至，你猜怎么着？你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了，你可以在所有的房间随便走动，可以到花园里去，甚至有客人的时候——总之，一切都随你的便；不过有个条件：明天当着妈和福马·福马奇的面，你一句话也不许说——这是必须办到的条件，就是说，连半句话也不许说：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你只能听长辈的……我想说的是，你只能听别人说话。他们说你年轻。谢尔盖，请你别见怪，你本来就年轻嘛……安娜·尼洛芙娜也这么说……”

当然，我很年轻，而且立刻证明了这一点：一听到这个气人的条件之后，我立刻火冒三丈。

“您听我说，叔叔，”我叫道，差点喘不过气来，“您只消告诉我一点，我就心安理得了：我是不是在疯人院里？”

“唉，老弟，你一下子又批评上啦！你怎么一点沉不住气呢？”叔叔伤心地答道，“根本不是在疯人院，而是双方都性子急了点儿。反正你也得承认，老弟，你自己的态度又怎么样呢？你记得吗，你对他胡说了些什么，对这样一个年高德劭的人？”

“这种人根本谈不上年高德劭，叔叔。”

“你说这话就离谱了，老弟！这可是自由思想啊！我个人并不反对在言谈间来点自由思想，但是说这话，老弟，你就过头了，也就是说，你使我感到吃惊，谢尔盖。”

“您别生气，叔叔，我错了，但是，我是在您面前错了。至于您那位福马·福米奇……”

“瞧，你又来了，什么‘您那位’！唉，谢尔盖，对他不要求全责备：他不过是一个仇恨人类的人罢了，他有病！对他不能苛求。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是多么高尚呵，简直是最最高尚的一个人！你不久以前不是也亲眼目睹了吗？你简直兴奋极啦。至于他有时候也不免胡说八道一气，你就只当没看见得了。唉，这样的事谁能免得了呢！”

“得啦吧，叔叔，恰恰相反，谁会像他这样呢？”

“唉，净钻牛角尖！你的心肠还不够好，谢辽查，你不会宽恕人！……”

“嗯，好吧，好吧，叔叔！咱们不谈这个。您告诉我，您看见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了吗？”

“唉，老弟，事情都是冲她来的。是这么回事，谢辽查，首先，最最重要的：我们大家决定了，明天一定要给他，给福马过生日，因为明天的确是他的生日。萨舒尔卡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但是她搞错了；咱们都去，热热闹闹地都去，在做礼拜以前，早点儿。伊柳沙要给他朗诵一首诗，这样他心里就痛快了——总之，得让他心里满意。哎呀，要是你也能，谢辽查，跟我们一块儿去祝贺他就好啦！他说不定会完全饶恕你的。如果你们能言归于好，那多好啊！你就别记仇啦，谢辽查，你自己不是也得罪了他吗……他真是一个最好的好人！”

“叔叔呀叔叔！”我叫道，再也忍不下去了。“我想跟您谈件正经事，可您……您知道不知道，我再说一遍，您知道不知道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现在的情况？”

“怎么，老弟，你怎么啦！你别嚷嚷啦！不久以前就是因为她才闹出这件事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事并不是不久以前才闹出来的，很早以前就闹起来啦。我是担心把你吓坏了，所以才不想事先把这事告诉你，因为他们想把她干脆撵走。而且还要我出面把她打发走。你可以想象一下我的处境……但是，谢天谢地！现在总算一切都顺利解决啦。你知道吗，他们（我实打实地告诉你吧），他们以为我自己爱上了她，想娶她，总之——我在自取灭亡，因为这的确是自取灭亡：他们刚才就这么跟我说来着……因此，为了挽救我，他们才决定把她撵走。这一切都是妈，而最起劲的则是安娜·尼洛芙娜。福马暂且不置可否。但是现在我已经改变了他们大家的想法，不瞒你说，我已经宣布，你是娜斯金卡的正式未婚夫，你就是为了这事才到这儿来的。嗯，这使他们多多少少放了心，她现在总算留下来啦，虽然不彻底，还只是走着瞧，但总算留下来啦。当我宣布你是来求亲的，你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也提高了。起码，妈似乎安心了。只有安娜·尼洛芙娜还在嘀咕！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使她满意。这个安娜·尼洛芙娜，真的，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叔叔，您多么糊涂啊，叔叔！您可知道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吗，如果她现在还没有走的话？您可知道，她父亲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她带走吗？这事已经完全定啦，这是她今天亲口对我宣布的，末了，他还嘱咐我向您致意——这事您到底知道不知道呢？”

叔叔目瞪口呆地站在我面前。我似乎觉得他哆嗦了一下，一声哀号从他胸中冲了出来。

我一分钟也不浪费地急忙告诉了他我和娜斯金卡的全部谈话，我的求婚，她的严词拒绝，以及她对叔叔的恼怒，因为他居然敢写信叫我到这里来；我又说明，她希望能用自己的离去使他摆脱与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婚姻——总之，我什么也没有隐瞒；甚至还故意夸大了这些消息中所有不愉快的成分。我想使叔叔大吃一惊，以便使他采取坚决的措施——我果然使他大吃一惊，他一声惊呼，抱住了自己的头。

“她在哪儿，你知道吗？她现在在哪儿？”他吓得脸色发白，终于说道，“而我这个傻瓜到这里来的时候还完全心安理得，我还以为一切都顺利解决了。”他绝望地补充道。

“我还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不过刚才，刚开始嚷嚷的时候，她曾经去找您：她想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一切大声说出来。也许没有让她进去吧。”

“哪能让她进去呢！她在那儿什么事干不出来呵！哎呀，多么性急、多么骄傲的人啊！她能到哪儿去呢，到哪儿去呢？你，你倒好！她为什么拒绝你？胡说！你应当被她喜欢。你为什么不被她喜欢？你说呀，看在上帝分上，你站着干吗？”

“您行行好，叔叔！难道可以问这样的问题吗？”

“但这是绝对不行的呀！你应当，应当跟她结婚。我打搅你，把你从彼得堡请回来又为的什么？你应当成全她的幸福！现在他们要把她从这儿撵走，不然，她就是你的妻子，我的亲侄女——也就赶不走了。要不，她能上哪儿去？她怎么办？当家庭教师？要知道，这简直是毫无意义的胡说，当家庭教师！要知道，在找到工作以前，她待在家里靠什么生活？老头要负担九个孩子，他们自己都在挨饿。要知道，她听了这些下流的诽谤以后走开，她一文钱也不会拿我的，她不会拿，她父亲也不会拿。而且这样离开，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可怜呵！这里将会闹得一塌糊涂——我知道。她的薪金早就预支做家用了：她得养家呀。好吧，就算我能找到一个清白、高尚的门第，推荐她去当家庭教师……但是又谈何容易！上哪儿去找高尚的、真正的正人君子呢？好吧，就算有，就算这样的人很多，何必开罪上帝呢！但是，我的朋友，这危险啊：对这些人能相信吗？况且穷人总是多疑的；他会认为硬要他低三下四去报答人家的饭碗和厚爱！他们会侮辱她；她很骄傲，那时候……那时候又怎么办呢？如果此外又突然遇到一个坏蛋来调戏她，那怎么办呢？……她一定会对他嗤之以鼻——我知道，她一定会嗤之以鼻的——但是这个坏蛋一定还会去侮辱她！她仍旧会蒙受耻辱、污点和怀疑的……我的脑袋都快裂开啦！哎呀，我的上帝！”

“叔叔！请您原谅我提一个问题，”我庄重地说道，“请您别生我的气，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事关重大；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有权要求你做出回答，叔叔。”

“什么，什么事？什么问题？”

“就像面对上帝一样，请您坦率相告，您是否感到您自己有点爱上了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并且想娶她？您想想：就是因为这事，这里才要撵走她的。”

叔叔做了一个非常不耐烦的最坚决的手势。

“我？爱上了她？他们都疯了，还是串通好了都来反对我？我为什么写信叫你回来，难道不是为了向他们大家证明这一点？他们都疯了吗？那我为什么要把她许配给你呢？我？爱上了她？他们都疯啦，真疯啦！”

“如果是这样，叔叔，请允许我把话说完。我向您郑重宣布，在这个假设中我找不出丝毫不好的地方。相反，如果您非常爱她，您一定会给她带来幸福的——愿上帝成全这件好事！愿上帝保佑你们相亲相爱！”

“但是，这是哪儿的话，你说什么呀！”叔叔似乎恐惧地叫道，“我奇怪，你说这话怎么会这么冷静……而且……总的说来，老弟，你性子太急——我发现你身上有这个特点！得啦，你说的话不是毫无意义吗？你瞧，我怎么能娶她呢？要知道我把她看成自己的女儿一样，毫无私心杂念。如果我对她另有企图，就太可耻了，也太不应该了！我是个老头，而她还是朵鲜花！甚至福马也是用这样的词儿对我说明这个问题的。我的心燃烧着对她的慈父般的爱。可你却来谈什么婚配！她也许出于感激不一定会拒绝，可是以后，她会因为我利用了她的感激而看不起我。我会害了她，失去她的信赖！我愿意把我的心掏出来献给她，她是我的好孩子！我像爱萨莎一样爱她，甚至爱得更深，我对你实说吧。萨沙根据权利和法律是我的女儿，而这一位是我用我的爱给自己造成的女儿。我把她从贫穷中收养下来，抚养长大。我的已故的天使卡嘉很喜欢她，她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托付给我。我让她受了教育：说法语、弹钢琴、读书和一切……她笑得多甜啊！你发现了吗，谢辽查？好像她在笑你，其实，根本不是笑你，而是相反，在爱……我本来这么想，等你来了，向她求了婚，他们也就相信我没有动她的念头了，所有这些下流话也就会停止散布。那时候她就会留下来跟我们住在一起，过着平静安逸的生活。那时候咱们该多幸福呵！你们俩都是我的孩子，俩人又几乎都是孤儿，又都是在我的照管下长大的……我会非常非常爱你们！为你们献出生命，跟你们永不分离；到哪儿都跟着你们！啊，咱们会多幸福呵！人们干吗老是发怒，老是生气，互相仇视呢？我真想不管三十二十一地把一切向他们说个明白！真想在他们面前把所有的肺腑之言统统倒出来！唉，我的上帝啊！”

“对，叔叔，对，这话都对，可是她拒绝了我……”

“拒绝啦！唉！……你知道吗，我好像预感到她会拒绝你的，”他沉思地说道，“但是不！”他叫道，“我不信！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这样，那一切都吹啦！想必你开始时对她太冒失了，也许，还侮辱了她；可能还胡说了一些恭维话……你给我再说一遍事情经过，谢尔盖！”

我又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重复了一遍。当讲到娜斯金卡希望用她的出走来使叔叔摆脱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时候，他苦笑了一下。

“摆脱！”他说，“摆脱到明天早上！”

“但是，叔叔，您是不是想说，您将娶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我害怕地叫道。

“为了使娜斯嘉明天不被赶走，我能用什么做代价呢？明天我就提出求婚：我正式答应了。”

“您决定啦，叔叔？”

“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有什么办法呢！这使我的心都碎了，但是我拿定了主意。明天求婚；婚礼决定悄悄地办，随便一点；还是随便一点好，老弟。你可能当伴郎。我已经暗示要你，因此，他们在这以前是绝不会把你赶走的。有什么办法呢，老弟？他们说：‘给孩子们留点财产！’当然，为了孩子们有什么不可以做呢？哪怕拿大顶、转圈，何况这事本来就也许是对的。我总应当为家庭做些什么吧。总不能老是好吃懒做呀！”

“但是，叔叔，她是疯子呀！”我忘乎所以地叫道。我的心近乎病态地缩成一团。

“嗯，什么疯子！根本不是疯子！是这样的，你知道吗，她遭受过不幸……有什么办法呢，老弟，有头脑，我当然求之不得……但是，有脑子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呵！而她是多么善良，如果你知道就好啦，多么高尚呵！”

“但是，我的上帝！他已经跟这个想法妥协啦！”我绝望地说道。“不这么办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是为我好，而且我也预感到，迟也罢，早也罢，反正跑不掉的：非强迫我娶她不可。与其为了这事惹起争吵，还不如现在这样好。谢辽查老弟，我把一切都坦白告诉你：我甚至多少觉得高兴。决定了就决定了吧，起码一块石头落了地——心里也平静了些。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几乎完全心平气和了。我大概命该如此！主要的好处是娜斯嘉将留在咱们这里。要知道，我已经同意了这个条件。可忽然她自己想跑！那不行！”叔叔跺了一下脚，叫道，“你听我说，谢尔盖，”他用坚决的神情补充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哪儿也别去；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

“您上哪儿，叔叔？”

“我也许能看见她，谢尔盖；一切就清楚了，请相信，一切都会清楚的。而且……而且……你将同她结婚——我向你保证！”

叔叔迅速走出房子，拐进花园，而不是去正房。我从窗口注视着他。

十二　遇险

剩下了我一个人。我的处境是难堪的：人家拒绝了我，而叔叔却几乎是强迫我娶她。我思想上乱糟糟的。米津契科夫和他的建议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无论如何要把叔叔救出来！我甚至想去找米津契科夫，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话又说回来，叔叔上哪儿去了呢？他自己说他去找娜斯金卡，可是他又踅进了花园。关于幽会的想法闪过我的脑海，一种非常不愉快的感觉啃啮着我的心。我想起了米津契科夫说的关于暧昧关系的话……我寻思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所有怀疑愤怒地甩到一边。叔叔不会骗我：这是显而易见的。我的不安每分钟都在增长。我无意识地走到台阶上，又沿着叔叔在那里消失不见的林荫道向花园深处走去。月亮开始升起。这花园的每个角落我都熟悉，因此不怕迷路。快走到一个旧亭子时（这亭子孤零零地坐落在一个池塘边上，池塘早已荒芜，布满了绿苔），我突然两脚像生了根似的停了下来：我听到亭子里有人说话。我无法表达，一种多么遗憾的奇怪的感情攫住了我！我深信这准是叔叔和娜斯金卡；我继续向前走去，极力安慰自己的良心，似乎我是用原来的步子向前走的，并不想偷偷接近。蓦然清楚地传来了接吻的声音，后来又传来热烈的说话声，紧接着又听见一声女人的尖叫。就在这刹那间，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从亭子里跑了出来，像只燕子似的从我身边掠过。我甚至觉得她用两手捂住了脸，以便不让人看出来：他们大概从亭子里看见我了。但是当我发现紧随着被吓跑了的女士走出来的那个情人就是奥勃诺斯金的时候，我的惊讶就不用提了！——根据米津契科夫的说法，奥勃诺斯金不是早走了吗！奥勃诺斯金也看见了我，非常局促不安：他的一副无赖相顿时烟消云散。

“请您原谅，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和您相遇。”他微笑着，结结巴巴得说道。

“我也没有料到会和您相遇，”我讽刺地答道，“况且我听说您已经走了。”

“不……是这样的……我送了送我妈，送得不远。我能不能把您看作世界上最高尚的正人君子向您提一个请求呢？”

“什么请求？”

“有时候——您对此也一定有同感——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不得不求助于另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的最高尚的情操……我希望您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您别希望了：我什么都没明白。”

“您看见跟我一起待在亭子里的那位女士了吗？”

“看见了，但是没认出来。”

“啊，没认出来！……这位女士快要成为我的妻子了。”

“祝贺您。但是我又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只有一件事：关于您看见我和这位女士的事，务请严守秘密。”

“这究竟是谁呢？”我想，“不会是……”

“我真不知道，”我回答奥勃诺斯金道，“我希望，您能原谅我，我不能向您保证……”

“不，请看在上帝分上，”奥勃诺斯金央求道，“您应该明白我的处境：这是秘密。您也会成为未婚夫的，我也一样……”

“嘘！有人来了！”

“哪儿？”

确实，在离我们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清楚地闪过一个人影，有个人走了过去。

“这……这大概是福马·福米奇！”奥勃诺斯金全身哆嗦，悄声说道，“他走路的样子我看得出来。我的上帝！又有脚步声，从另一头来的！听见吗……再见！谢谢您……恳求您……”

奥勃诺斯金隐匿不见了。不一会儿，叔叔就像从地底下钻出了似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你？”他叫住了我，“一切全完啦，谢辽查！一切全完啦！”

我发现，他也在全身哆嗦。

“什么完啦，叔叔？”

“咱们走！”他气喘吁吁地说，紧紧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跟他一起走。一路上，一直到厢房，他没有说一句话，也不许我说话。我等待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果然不出所料。我们走进房间以后，他突然头晕起来；他的脸色苍白，像死人一样。我立即向他的脸上喷了点水。我想：“既然这样的人都会昏厥，大概发生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吧。”

“叔叔，您怎么啦？”我终于问他。

“一切全完啦，谢辽查！福马遇到了我和娜斯金卡一起在花园里，而且正当我吻她的时候。”

“您吻她了！在花园里！”我惊讶地望着叔叔，叫道。

“在花园里，老弟。真是鬼使神差！我非看见她不可，就去了。我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也就是关于你那事，我想说服她。可她已经在那里等了我整整一个小时了，就在那里，在池塘对面的破凳子旁……她一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常常到那里去等我。”

“常常，叔叔？”

“常常，老弟！最近一段时期，几乎每天夜里我们都在那里见面。他们大概跟在我们后面发现了——我早知道他们早发现了，我知道，这准是安娜·尼洛芙娜干的好事。因此，我们就暂时中断了；有三四天了，什么事也没有；可今天偏偏又需要。你自己也看到，多么需要啊：不这样，我怎么跟她说呢？我到这里来希望能碰到她，可她已经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小时，在等我：她也有话要告诉我。”

“我的上帝，太不谨慎啦！您不是知道有人在盯梢吗？”

“这可是个紧急关头呀，谢辽查；彼此都有许多话要说。白天，我连看都不敢看她：她望着一个旮旯，我就故意望着另一个旮旯，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现她存在于这世界上似的。夜里我们再碰头，说个够……”

“后来又怎样呢，叔叔？”

“我没有说完两句话，你知道吗——我的心就怦怦地跳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开始劝她，劝她嫁给你，可是她对我说：‘您大概不爱我，您大概什么也看不见。’她突然扑到我身上，两手搂住我的脖子，号啕大哭！她说：‘我只爱您一个人，我谁也不嫁。我早就爱上您啦，但是我也不嫁给您，我明天就走，去进修道院。’”

“我的上帝！难道她是这么说吗？嗯，那后来呢，后来呢，叔叔？”

“我一看，在我面前站着福马！他从哪儿跑出来的呢？难道他躲在花丛后面，就等着这桩罪过吗？”

“真卑鄙！”

“我吓呆了。娜斯金卡拔腿就跑，可是福马·福米奇却一声不响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去，翘起一根手指吓唬了我一下——你明白吗，谢尔盖，明天非闹得满城风雨不可！”

“哼，怎么不明白！”

“你明白吗，”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绝望地叫道，“你明白吗，他们想毁了她，使她蒙受羞辱，名誉扫地；他们一直在寻找借口，以便中伤她，羞辱她，借此把她撵走；现在这个借口找到啦！要知道，他们说，她和我有不正当的关系！要知道，他们这些无耻东西还说，她和维多普利亚索夫也有关系！这全是安娜·尼洛芙娜说的。现在怎么办呢？明天怎么办呢？难道福马会说出去吗？”

“一定会说出去的，叔叔。”

“如果他说出去，只要他敢说出去……”他咬着嘴唇，紧握拳头，说道，“但是，不，我不信！他不会说出去的，他懂……这是一位非常高尚的人！他会宽恕她的……”

“宽恕也罢，不宽恕也罢，”我坚定地答道，“反正您的责任是明天无论如何必须向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提出求婚。”

叔叔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您明白吗，叔叔，如果这事情传出去，您就会使一个姑娘蒙受羞辱？您明白吗，您应当尽快地预防不测；您应当大胆地、自豪地、理直气壮地面对大家，公开提出求婚，对他们的理由嗤之以鼻，如果福马胆敢说她一个不字，就给他点厉害瞧瞧。”

“我的朋友！”叔叔叫道，“我到这里来的时候，就想到这点了。”

“那您怎么决定的呢？”

“不变！在开始说给你听之前，我已经拿定了主意！”

“好极了，叔叔！”

我冲上前去拥抱他。

我们谈了很久。我把他应当娶娜斯金卡的理由，非娶不可的道理统统摆在他面前，不过话说回来，他心里比我还清楚。但我口若悬河，欲罢不能。我为叔叔感到高兴。我长时间地鼓励他，要不，他是永远不会站起来的。他对天职，对义务非常崇敬。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丝毫不明白这事将怎么安排。我知道并非盲目地相信，如果叔叔一旦认定这是自己的义务，他绝对不会退缩的，但我还是信不过他会有足够的力量挺身而出，起来反对自己的一家人。因此我变着法儿极力唆使他，怂恿他，用青年人的全部热情给他做工作。

“况且，况且，”我说，“现在一切已经决定了，您的最后一点怀疑也消失了！发生了您意料不到的事，其实，这一切大家早看到了，大家在您没有发现之前就看到了：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爱您！难道您能允许，”我叫道，“让这个纯洁的爱情变成对她的羞辱吗？”

“绝不！但是，我的朋友，难道我真的能这样幸福吗？”叔叔叫道，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她怎么会爱上我呢？她到底爱我什么呢？好像我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对于她我已经是老头啦：真是万万没有想到！我的天使，天使啊！……我说，谢辽查，你不久前问我，我是不是爱上她：你已经有什么想法了吗？”

“我只是看到，叔叔，您爱她，爱到无以复加的程度：您爱她，然而自己还不知道这个。请恕我直言！您写信叫我回来，想把她许配给我，无非是为了她能够做您的侄媳妇，让她永远待在您身边。”

“那你……那你能原谅我吗，谢尔盖？”

“这是哪儿的话，叔叔！……”

他又拥抱我。

“您瞧，叔叔，大家都反对您：应当挺身而出，力排众议，就明天，不能更晚了。”

“对……对，明天！”他若有所思地重复道，“你知道吗，咱们要勇敢地、理直气壮地、坚决果断地干……对，要果断！”

“您别怕，叔叔！”

“我不怕，谢辽查！只有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开头，怎么下手！”

“您先别想这个，叔叔。明天一切都会解决的。今天您先安下心来。想得越多越糟糕。如果福马敢哼一声——就立刻把他从家里赶出去，给他点厉害瞧瞧。”

“不能不赶出去吗？我是这么决定的，老弟：明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他，把一切都告诉他，就像刚才我跟你说的那样，他不可能不理解我；他为人高尚，他是人们中间最高尚的一个！但是有一点使我心里不安：如果妈今天把明天求亲的事预先告诉了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那怎么办呢？这不糟了吗？”

“关于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您就放心好了，叔叔。”

于是我把奥勃诺斯金在亭子里的情景告诉他。叔叔非常惊讶。我只字没有提到米津契科夫。

“异想天开的人！真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他叫道，“可怜的姑娘！他们跑来找她，想利用她，想利用她的单纯！难道真的是奥勃诺斯金吗？他不是走了吗……奇怪，太奇怪了！我简直大吃一惊，谢辽查……这事明天必须调查清楚，采取措施……但是你坚信，这就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吗？”

我回答说，虽然我没有看见她的脸，但是，根据某些原因，我坚信这就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

“嗯，该不是跟下人中的什么人偷鸡摸狗，你却以为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吧？该不是花匠那闺女达莎吧？这是一个有空子就钻的姑娘！被人发现过，因此我才这样说。是安娜·尼洛芙娜跟在她后面发现的……但是也不对！他不是说他要娶她吗，怪事！怪事！”

最后，我们分手了。我拥抱并且祝福了叔叔。他重复说：“明天，明天一切都会解决的，你还没有起床以前就会解决的。我去找福马，跟他开诚布公地谈谈，把他当作亲哥哥似的，把一切告诉他，披肝沥胆，把我的整个内心活动都告诉他。再见，谢辽查，快睡吧，你累啦，而我想必整夜都阖不上眼了。”

他走了。我立刻躺到床上，劳累和疲惫不堪，觉得事情艰难。我的神经很不正常，在入睡以前，我曾经几次哆嗦和惊醒。但是，不管我进入梦乡时的感触是多么奇怪，与第二天早晨我被人用离奇古怪的方式叫醒相比，这种奇怪简直算不得什么了。

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

一　追逐

我睡得很香，连梦也没做。我突然感到仿佛我的两腿上压上了一件十普特[156]重的东西。我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天已经大亮，阳光明媚地照进窗户。在我的床上，或者说得更确切点，在我的腿上坐着巴赫切耶夫先生。

怀疑是不可能的：这正是他。我好不容易把两条腿抽了出来，在床上欠起身子，勉强醒了过来，我莫名其妙和呆滞地望着他。

“他还瞧哩！”胖子叫道，“你干吗老盯着我？快起来，老弟，快起来！叫了你半小时了，快醒醒吧！”

“出什么事了？几点啦？”

“时间还早，老弟，可是咱们的费弗罗尼雅连天亮也等不及就飞啦。快起来，咱们去追！”

“什么费弗罗尼雅？”

“就是咱们那位傻大姐！飞啦！还在天不亮以前就飞啦！我就到你们这儿来一小会儿，老弟，想把你们叫醒就得了，可跟你足足磨蹭了两小时！您就快起来吧，老弟，您叔叔也在等您。可盼到这一天啦！”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既幸灾乐祸又恼怒的神情补充道。

“您到底说谁呀，究竟是什么事儿？”我不耐烦地问道，但是已经猜到了八成，“该不会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吧？”

“那还用说？就是她！我说过多少遍了——就是不听！这下子她可给你道喜啦！她害的是相思病，她满脑子想的就是谈情说爱！呸！至于那人，那人怎么样？那个留小胡子的？”

“难道跟米津契科夫？”

“你算了吧！老弟，你给我扒拉开眼睛，哪怕为了这样的喜庆日子稍微醒醒好不好！瞧你现在还在说胡话，大概昨天吃晚饭的时候你就睡过去了，跟什么米津契科夫？跟奥勃诺斯金，而不是跟米津契科夫。而伊凡·伊凡内奇·米津契科夫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现在正准备跟我们一起追赶。”

“您说什么？”我猛地在床上坐直了身子，叫道，“难道跟奥勃诺斯金？”

“你这人呀，真没法夸你！”胖子从座位上跳起来答道，“我来找他是把他当成一个有学问的人，来告诉他这件出人意外的事，可他还怀疑！得了，老弟，如果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就快起来，穿上裤子，我没工夫跟你说废话：本来就给你浪费了不少宝贵时间！”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我听了这消息以后大吃一惊，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匆忙穿好衣服，跑下了台阶。正房里看来还在睡觉，似乎对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我想先把叔叔找到再说，我小心翼翼地登上正门的台阶，可是在门廊里遇见了娜斯金卡。她衣服穿得很仓促，穿了一件不知是晨衣还是罩衫。她的头发也没梳：看得出来，她刚从床上跳起来，似乎在门廊里等候什么人。

“请告诉我，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跟奥勃诺斯金走了是真的吗？”她脸色苍白，满脸惊慌，上气不接下气地匆匆问道。

“听说是的。我正在找叔叔，我们想去追。”

“啊！快把她，快把她带回来！如果你们不把她找回来，她会完蛋的。”

“但是叔叔到底在哪呢？”

“大概在那里，在马房那儿；他们在那儿套车。我在这里等他。您听我说，请您替我告诉他，我今天一定要走；我已经拿定了主意。父亲会带我走的；如果可以的话，我立刻就走。现在一切都毁啦！一切都完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伤心地望着我，陡地泪如雨下。她似乎要发狂了。

“您别急！”我恳求她，“要知道，这一切正在好起来——您会看见的……您怎么啦，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

“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她气喘吁吁地说，不自觉地握住我的手，“请您告诉他……”

就在这时候，门外右侧传来了什么骚动。

她惊慌失措地甩开我的手，话没说完就跑上楼梯去了。

我在后院的马房旁找到了大家，也就是叔叔、巴赫切耶夫和米津契科夫。巴赫切耶夫的马车已经套上了新马。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等我来后立刻出发。

“他来啦！”我一出现，叔叔就叫道，“听说啦，老弟？”他脸上带着某种奇怪的表情补充道。

在他的眼神、声音和动作里流露出恐惧、惶惑，同时又好像是希望。他认识到，他的命运里出现了根本的转机。

他们立刻把事情的原委统统地告诉了我。巴赫切耶夫先生过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夜晚以后，清早走出自己的家门，准备赶到修道院去参加早祷。修道院就坐落在离他村子四五俄里[157]的地方。车在从大路拐到修道院去的岔道上，他突然看见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而在马车里他看见了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和奥勃诺斯金。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哭哭啼啼的，好像吓坏了，她大叫一声，向巴赫切耶夫先生伸出了两手，仿佛在求他保护——起码在他的叙述中是这么说的。“可是那个留小胡子的下流东西，”他补充道，“却半死不活地坐着，躲了起来；可是休想，老弟，你躲不了！”斯捷潘·阿列克赛耶维奇毫不迟疑地重新拐上大路，直奔斯捷潘齐科沃，叫醒了叔叔，米津契科夫，最后是我。大家决定立刻动身追赶。

“奥勃诺斯金呀奥勃诺斯金……”叔叔说道，他注视着我，好像此外还有什么别的话想跟我说似的，“谁能料到呢！”

“这个下流东西什么卑鄙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米津契科夫怒不可遏地叫道，但又立刻转过身去，避开了我的目光。

“咱们怎么啦！到底走不走呢？还是站到天黑，尽讲故事呢？”巴赫切耶夫先生打断了大家的话，爬进了马车。

“走吧，走吧！”叔叔同意道。

“一切正在好起来，叔叔，”我对他低声说道，“您瞧，这一切现在解决得多好啊？”

“得了，老弟，别造孽啦……哦，我的朋友！他们因为事情没有办成，迁怒于她，现在一定会干脆把她撵走的——你明白吗？我预感到的东西太多啦，真可怕！”

“怎么啦，叶戈尔·伊里奇，说悄悄话呢还是走？”巴赫切耶夫先生又一次叫道，“要不把马卸下来，上下酒菜——您以为怎么样：要不要喝点伏特加？”

这些话说得十分气愤和尖刻，简直不能不立即满足巴赫切耶夫先生的要求。大家立刻坐上马车，马儿便飞驰而去。

我们大家沉默了一阵。叔叔别有深意地望着我，但是当着大家的面他又不想跟我说话。他常常陷入沉思；然后又好像醒悟过来，打了个哆嗦，不安地打量着周围。米津契科夫看来很平静，抽着雪茄，带着一副无辜受害者的尊严。可是巴赫切耶夫却为了大家感到十分焦躁。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怒气冲冲地望着每个人和周围的一切，他满脸通红，哼哼哧哧，不断向一旁啐唾沫，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您坚信他们是去米申诺吗？”叔叔突然问道，“离这儿有二十俄里呢，老弟。”他向我补充道。“是一个小村子，有三十名农奴；不久前刚由省里的一个卸职的官吏从先前的地主手里买下来。他是个世间少有的讼棍！起码人家是这么说的，也许说得不对。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肯定地说，奥勃诺斯金就是到那儿去的，这官吏现在正在帮助他。”

“要不怎么着？”巴赫切耶夫精神一振，大声叫道，“我就是说去米申诺啦。不过此刻这个奥勃诺斯金在米申诺也许已经溜之大吉了，可不是吗，在院子里再白白地聊上三个钟头才好呢！”

“您不用担心，”米津契科夫说道，“准能碰到。”

“对，准能碰到！他怕是在等你吧。想得倒美！[158]”

“你放心，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你放心，咱们会追上的，”叔叔说，“他们什么也来不及办——你会看到准是这样。”

“来不及办！”巴赫切耶夫恶狠狠地重复道，“别瞧她文文静静，她什么事来不及办！还说哩：‘文文静静’。”他摹仿着什么人的腔调，尖声补充道，“‘遭受过不幸’。可现在她撒丫子跑了，这个不幸的人！现在你就天不亮沿着大道拼命追她吧！大节日里的，不让人祷告。呸！”

“话又说回来，她不是一个未成年人，”我说，“她不受人监护。如果她自己不愿意，不能硬逼她回来。那咱们怎么办呢？”

“那当然，”叔叔答道，“但是她会愿意的——我可以肯定。她现在只要……只要一看见我们，就会立刻回来的——我敢担保。老弟，不能把她撂下不管，让她听天由命，做牺牲品；这可以说，义不容辞……”

“不受人监护！”巴赫切耶夫叫道，他立刻冲着我来了，“她是个傻瓜，兄弟，地地道道的傻瓜——而不是不受人监护。我昨天向你提都不愿意提她，前两天我走错了，跑进了她的房间，我一瞧，她正对着镜子，两手叉腰，在跳苏格兰舞呢！她脱得光光的：简直就跟画报上一模一样！我啐了口唾沫就走了。那时候我就一清二楚地料到了一切。”

“干吗这么糟蹋人家呢？”我带着几分胆怯地说道，“大家知道，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身体不很健康……或者，不如说，她有这样一点狂想……我觉得，这是奥勃诺斯金一个人的错，而不是她。”

“身体不很健康！你们算了吧！”胖子气得满脸通红，接口说道，“这不是存心气人吗？你从昨天起就存心气我！她是个傻瓜，我的老祖宗，跟你再重复一遍，是个大傻瓜，而不是什么不很健康；她自小就被小白脸勾掉了魂！现在她又被小白脸弄得山穷水尽。至于那个留小胡子的，就不必提他了！也许他现在正带着钱，快马加鞭，铃声叮当地在笑呢。”

“难道您当真以为，他会立刻抛弃她吗？”

“要不怎么着？难道他还带着这个宝贝四处游逛去吗？他要她干吗？把她洗劫一空，往路边的树丛下一扔——他就是这么个人。而她呢，就乖乖儿地坐在花丛下面，闻花香！”

“唉，你也说得太过分啦，斯捷潘，不会这样的！”叔叔大声说道，“话又说回来，你干吗这么恼火呢？我简直对你感到奇怪，斯捷潘，你怎么啦？”

“要知道，我是个人不是吗？能不生气吗；从一旁瞧着也生气，我是心疼她才说这番话的……唉，世界上的事就这么混蛋！请问，我到这儿来干什么，我拐过来干什么？这关我什么事儿？这关我什么事儿？”

巴赫切耶夫就这么发着牢骚；但是我已经不听他啰嗦了，我在想我们现在正去追赶的那个人，即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这是我后来根据最可靠的来源收集到的她的简略的身世，这对于说明她的这场历险是十分必要的。她先是一个在人家家里长大的孤苦伶仃的穷孩子（这家人很刻薄），然后是一个穷闺女，后来是一个穷姑娘，最后则是一个穷苦的老姑娘，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在她穷苦的一生中，饱尝了辛酸、孤苦、欺凌和数落，尝遍了寄人篱下的苦楚。她的性格生来是开朗的、十分敏感的和缺少心眼的，起先她还能勉强忍受自己的苦命，甚至有时候还能快活地、无忧无虑地放声大笑；但是年复一年，命运终于起到了自己的作用。渐渐地，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开始发黄和消瘦了，变得容易发怒，常常疑神疑鬼，喜欢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又常常歇斯底里发作，突然眼泪汪汪，号啕大哭。现实给予她人世的幸福越少，她就越是用自己的想象来诱惑和宽慰自己。她最后的殷切希望也就越是在肯定地、无可挽回地破灭，而且最后终于破灭了。她那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因而更加变得让人陶醉。闻所未闻的大量财富，青春永驻的美貌，风度翩翩的、富有而显赫的未婚夫、王孙公子和将门子弟，都为她保留着自己的白璧无瑕的心，因为无边的爱跪在她的脚下奄奄一息，最后是他——他，美貌无双，一切美德都汇聚于一身，又热烈，又多情，又是艺术家，又是诗人，又是将门之子——一切齐备，或者轮流出现，这一切不仅出现在她的梦中，甚至在她几乎是清醒的时候也活跃于脑际。她的理性已经开始衰退，开始经受不住不断服用这种神秘幻想的鸦片了……蓦地，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就在她备受欺凌，处在最凄凉的、使人心碎的现实中，就在她陪伴着一个没有牙齿的、世界上最爱唠叨的老太婆的时候，就在她动辄得咎，每吃一块面包、每穿一件破衣服就要受尽埋怨，任何人都可以欺侮她，任何人都不保护她，痛苦的生活使她备受煎熬，可是她在私心里又陶醉于最荒诞和最热烈的幻想的欢乐中的时候，她突然接到她的一个远亲的死讯，这人的近亲早已死绝（由于她缺少心眼儿，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事），这远亲是个怪人，在十分遥远的穷乡僻壤一直过着修士般的生活，孤独、忧郁、无声无息，他在研究颅相学[159]和放高利贷。于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突然奇迹般地从天而降，像下金雨似的落到了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脚旁：她是这个已死的亲戚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她一下子得到了十万银卢布。命运的这个嘲弄把她完全搞垮了。本来就已衰退的理智怎能不对自己的幻想信以为真呢？看，这些幻想不是果真开始实现了吗？于是这个可怜的女人，跟自己仅有的一点健全的理智彻底诀别了。她被自己的幸福惊呆了，便一头钻进自己那充满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和诱人的幻影般迷人的世界里。一切考虑，一切怀疑，现实的一切障碍，像二乘二等于四这样一些明白无疑的现实法则统统没有了！三十五年来对目眩神迷的美的幻想，秋天的黯然神伤的清冷和爱情无限幸福的丰富多彩——都麇集在她的身上。幻想既然在一生中已经实现了一次，为什么不能全部实现呢？为什么他不会翩然而至呢？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不是在考虑，而是深信不疑。但是，就在她等候着他，她的理想的时候——她便开始日夜想象着她的未婚夫和荣获各种勋章的人以及一般的勋章获得者，其中有军人和非军人，有近卫军和非近卫军，有达官显贵和普通的诗人，诗人中又有去过巴黎的和只去过莫斯科的，有留小胡子的和不留小胡子的，有留尖胡须的和不留尖胡须的，有西班牙人，也有不是西班牙人（不过多半是西班牙人），其数量之多实在惊人，足以引起旁观者的严重忧虑；离疯人院仅一步之差。所有这些美丽的幻影像走马灯似的麇集在她的周围，光彩夺目，陶醉在爱情之中。在没有做梦的时候，在现实生活中，事情也同样充满了最离奇的幻想：不管她看谁一眼——那人准爱上了她；不管谁走过她的身旁——那人准是西班牙人；有什么人死了——准是因为爱她的缘故。凡此种种又好像故意在她的心目中得到了证实，因为确有这样一些人，例如奥勃诺斯金、米津契科夫和数十名其他的人抱着同样的目的在追求她。突然之间大家都开始讨好她、宠她、奉承她。可怜的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连怀疑也不愿怀疑，这一切都是为了钱。她深信不疑，不知道什么人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突然改好了，大家无不变得和气、可爱、亲切和善良了。他还没有出现；但毫无疑问，他一定会出现的，纵然如此，即使没有他，现在的生活也已够不错、够吸引人的了，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消遣和宴饮，因此稍许等一下也未尝不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吃糖果，看小说，过着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小说更加激起了她的想象，通常读到第二页就给扔了。她没法再读下去，因为刚读头几行，刚看到一点对爱情的细微的暗示，有时不过是一点对环境、房间、服饰的描写，她就入了迷，陷入幻想之中。接连不断地给她运来新的衣服、花边、帽子、头饰、缎带、样品、裁剪样式、花饰、糖果、花卉和小狗。三个女佣成天价在女仆房里给她缝衣服，而小姐则从早到晚，甚至夜里还在试腰身和绉边，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自从接受遗产以后，不知道怎么搞的，她甚至变年轻了，也变漂亮了。直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楚，她跟已故的克拉霍特金将军是怎么联上亲的。我始终坚信，这个亲戚关系是将军夫人的臆造。她想把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抓在手里，说什么也要让叔叔跟她的金钱结婚。巴赫切耶夫先生说得对：正是那些小白脸把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叔叔在听到她跟奥勃诺斯金私奔的消息以后，想追上她，哪怕使用强迫手段也要让她回来，这个想法是十分合理的。这个不幸的女人不能没有监护，如果落到坏人手里，她会立刻毁掉的。

我们到达米申诺的时候，已是九时许。这是一个贫穷的小村庄，离大道约三俄里，坐落在一个洼地里。村里只有六七家农舍，烟熏火燎、歪歪倒倒，屋顶上凑凑合合地盖着一层发黑的麦秸，它们忧郁地、冷淡地望着来往过客。周围四分之一俄里内既没有一个园子，也没有一丛灌木。只有一棵衰老的爆竹柳昏昏欲睡地低垂在一个号称池塘的发绿的水坑上。这样的新居大概是不可能对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产生愉快印象的。老爷的宅邸是用狭长的新木墙筑成的，六扇窗户一字儿排开，屋上马马虎虎地盖着麦秸。一位官吏出身的地主刚开始卜居问事。甚至院子也没有围上围墙，只从一面拉起了新篱笆，篱笆上干枯的榛子叶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篱笆旁停着奥勃诺斯金的四轮马车。我们像飞将军从天而降，落在这两个有罪的人头上。从敞开的窗户里可以听到喊叫声和哭泣声。

我们在门廊里遇见一个光脚的男孩，他躲开我们撒腿就跑。在第一个房间里，在一张没有靠背的、蒙着布面的“土耳其”长沙发上，端坐着泪流满面的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她一看见我们就一声尖叫，用两手捂住脸，她身旁站着奥勃诺斯金，他吓坏了，可怜巴巴地不知如何是好。他惊惶失措到这样的程度，居然跑上前来同我们握手，好像欢迎我们光临似的。从一扇通到另一个房间去的微微开着的门里露出一件女人的衣衫：有人在偷听，在偷偷地从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小缝里张望。主人家没有出来：看来，他们不在家，都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原来这位旅行家在这里！还拿小手捂着哩！”巴赫切耶夫叫道，跟在我们后面挤进了房间。

“您先别高兴，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这简直不成体统。现在只有叶戈尔·伊里奇一个人有权说话，我们在这里完全是局外人。”米津契科夫粗暴地说道。

叔叔严肃地望了巴赫切耶夫先生一眼，好像根本没有发现奥勃诺斯金跑上前来跟他握手似的。他走到仍旧用手捂着脸的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跟前，用最温和的声音和带着最真挚的同情对她说道：

“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我们大家都非常爱您和尊敬您，因此我们亲自跑来征求您的意见。您是否愿意跟我们一起回到斯捷潘齐科沃去呢？今天伊柳沙过命名日。妈正在焦急地等着您，萨舒尔卡和娜斯嘉大概已经为您哭了整整一早上了……”

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怯生生地微微抬起头，从手指缝里瞧了他一眼，突然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扑上前去，搂住他的脖子。

“哦，带我走吧，快带我离开这里吧！”她一面痛哭，一面说道，“快，越快越好！”

“她起劲跑了一通又害怕啦！”巴赫切耶夫用手捅了捅我，喃喃说道。

“那么说，一切都完了，”叔叔严厉地对奥勃诺斯金说，几乎连瞧也不瞧他一眼，“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请伸出您的手。走！”

可以听见门后面的窸窣声；门响了一下，又微微开大了一点。

“不过，如果从另一个角度，”奥勃诺斯金开口道，不安地望了望微开的门，“您自己说吧，叶戈尔·伊里奇……您在我家的行为……而且，除此以外，我向您问好，您居然不予理睬，叶戈尔·伊里奇……”

“您在我家的行为，先生，是一种卑鄙下流的行为。”叔叔严厉地望了望奥勃诺斯金一眼，答道，“而这也不是您的家。您听见了吗：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一分钟也不愿意留在这里。您还想干什么？别废话——听见了吗，请您少说废话！我热切希望不必多做解释，这对您也比较有利。”

但是这时奥勃诺斯金沮丧到了这种程度，居然讲了一大堆叫人万万没有想到的废话。

“请您别鄙视我，叶戈尔·伊里奇。”他压低声音说道，臊得差点没哭出来，还不停地回过头来看门，大概他害怕，可别给那里的什么人听见了，“这一切不是我要干的，都是我妈。我干这事不是为了图利，叶戈尔·伊里奇；我干这事并没有什么目的；当然，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图利，叶戈尔·伊里奇……但是我这样做是抱有高尚目的的，叶戈尔·伊里奇：我会把财产用来做好事……我会救济穷人。我想促进一下现在的教育运动，我甚至幻想在大学里设立助学金……您瞧，我想把我的财产做这样的用途，叶戈尔·伊里奇；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叶戈尔·伊里奇……”

我们大家突然变得非常不好意思。甚至米津契科夫也脸红了，把脸转了过去，而叔叔更是羞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嗯，得了，得了！”他终于说道，“你放心，帕维尔·谢妙内奇。有什么办法呢！人孰无过……如果你愿意的话，老弟，请来舍下吃午饭……我欢迎，欢迎……”

但是巴赫切耶夫可不这么干。

“设立助学金！”他怒气冲冲地吼道，“这样的人还设立助学金！自己恨不得见人就剥层皮……连条裤子都没有，还干这个，搞什么助学金！嘿，你呀，是个卖破烂的，卖破烂的！居然征服了一个女人的心！她在哪儿，你那母亲呢？难道躲起来了？如果她不是坐在那儿，坐在幕后，我就不姓巴赫切耶夫——要不就是吓得钻到床底下去了。”

“斯捷潘，斯捷潘！……”叔叔叫道。

奥勃诺斯金满脸通红，准备提出抗议；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倏地开了，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冲进了屋子，她怒气冲冲，两眼熠熠发光，气得布满了血丝。

“这是怎么啦？”她叫道，“这儿出什么事了？叶戈尔·伊里奇，您带着一帮人闯进一个高尚的人家，吓唬女人，发号施令！……这像什么话？我还没老糊涂呢，谢天谢地，叶戈尔·伊里奇！而你这个笨蛋！”她又大骂儿子，继续大喊大叫，“你居然在他们面前痛哭流涕！人家在你母亲家里侮辱你母亲，你就傻乎乎地张嘴听着。从今以后你还算什么正经小伙子？从今以后你是个窝囊废，而不是小伙子！”

既没有了昨天的温文尔雅，也没有了昨天的忸怩作态，甚至也没有了长柄眼镜——这一切安菲莎·彼得罗芙娜现在都没有了。这是一个真正的泼妇，一个摘了假面具的泼妇。

叔叔一看见她就急忙挽起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胳膊，想要冲出房间；可是安菲莎·彼得罗芙娜立刻拦住他的去路。

“您休想这样出去，叶戈尔·伊里奇！”她又像放连珠炮似的嚷道，“您有什么权利把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强行带走？您跟您妈和那个傻瓜福马·福米奇一起，对她设下了卑鄙的圈套，她摆脱了你们的圈套，您就恼火了！您出于卑鄙的私心自己想娶她。对不起，这里想得比您高尚些！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看见你们正在暗算她，想把她给毁了，自己信赖了帕弗鲁沙。她亲自求他，可以说，把她从你们的圈套里救出来；她不得不在夜里逃走，离开你们——就是这么回事。瞧你们把她弄到什么地步了！是不是这样，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如果是这样，您怎么竟敢带着一大帮强盗闯进一个高尚的贵族之家，把一个大家闺秀强迫带走，尽管她又哭又叫呢？我绝不允许！绝不允许！我没有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一定要留下来，因为她愿意留下来！咱们走，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别听他们的：这是您的敌人，不是朋友！别怕，咱们走！我把他们立刻撵走！……”

“不，不！”惊慌失措的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叫道，“我不干，不干！他算什么丈夫？我不愿意嫁给您的儿子！他是我的什么丈夫？”

“您不愿意？”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叫道，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愿意？您来了又不愿意了？既然这样，您怎么敢欺骗我们？既然这样，您怎么敢答应他，半夜里跟他私奔，自己送上门来，把我们弄得莫名其妙，破费了这么多钱？我的儿子为了您也许丢掉了一个高贵的配偶！他因为您也许丢掉了几万卢布嫁妆！不行！您得给钱！现在就得给；我们有证据，您半夜私奔……”

但是我们没有听完这一套气话。我们大家簇拥着叔叔，直接冲着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向前走去，走到了台阶上。马车立刻驶上前来。

“只有不要脸的人，只有卑鄙下流的人才会这样干！”安菲莎·彼得罗芙娜从台阶上叫道，她简直气疯了，“我要去告你们！您得给钱……您是到一个不要脸的人家去，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您不能嫁给叶戈尔·伊里奇；他就在您的鼻子底下养着个姘头，那个家庭女教师！……”

叔叔浑身发抖，脸色苍白，他咬紧嘴唇，急忙让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上车。我也走到马车的另一边，等候上车，倏地，奥勃诺斯金出现在我身旁，抓住了我的手。

“起码请允许我寻求您的友谊！”他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脸上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表情。

“怎么寻求友谊？”我踏上马车的踏板，说道。

“是这样！还在昨天我就发现您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请别见弃……其实都是我妈引诱我的，这事跟我完全不相干。请您相信，我更有志于文学；这全是我妈……”

“我相信，我相信，”我说，“再见！”

我们坐妥后，马车疾驰而去。安菲莎·彼得罗芙娜的喊叫声和诅咒声还久久地在我们的后面回响；从宅子的所有窗户里突然伸出了许多不认识的面孔，带着一种怪异的好奇望着我们。

现在马车里坐着我们五个人；不过米津契科夫挪到了赶车的座位上，把自己从前的位子让给了巴赫切耶夫先生。巴赫切耶夫先生现在不得不坐在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对面。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非常满意我们把她带走，但是她还在哭。叔叔极力安慰她。他自己则闷闷不乐，若有所思：看来，安菲莎·彼得罗芙娜关于娜斯金卡的那些疯狂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然而，如果不是巴赫切耶夫先生跟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们的归程想必会平安无事地结束的。

他在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对面坐好以后，就开始管不住自己了；他不能视若无睹；他在自己的位子上扭来扭去，脸像虾米似的涨得通红，可怕地转动着眼珠；特别是叔叔开始安慰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时候，胖子就怒不可遏，像只被人逗引的斗犬似的发出狺狺的声音。叔叔担心地望着他。最后，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发现坐在自己对面这个人的不平常的心境，开始专注地凝视着他。后来，她又看看我们，嫣然一笑，抓起自己的小阳伞，突然优雅地用它轻轻打了一下巴赫切耶夫先生的肩膀。

“疯子！”她用十分迷人的顽皮劲儿说道，立刻用扇子挡住了脸。

这个乖常的行为是使容器满溢出来的一滴水。

“什——么——？”胖子嚎叫起来，“怎么回事，太太？你居然闹到我头上来啦！”

“疯子！疯子！”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重复道，又倏地拍着手哈哈大笑起来。

“停！”巴赫切耶夫向车夫叫道，“停下！”

马车停了下来。巴赫切耶夫打开车门，开始匆匆地钻出马车。

“你干什么，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你上哪儿？”叔叔惊讶地叫道。

“不，我够了！”胖子气得发抖，答道，“世界上的事情就这么混蛋！我老啦，太太，别来跟我打情骂俏。我宁可死在大路上！再见，太太，科曼——符——波尔特——符！[160]”

他果真步行走了。马车一步一步地跟在他后面。

“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叔叔终于按捺不住，叫道，“得了，你别闹了，上车吧！该回家啦！”

“你们得了吧！”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走得气喘吁吁地说，由于胖，他已经完全不会走路了。

“快马加鞭，走！”米津契科夫对车夫叫道。

“那怎么行呢，站住！”叔叔叫道。但是马车已经疾驰而去。米津契科夫没有错：立刻就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站住！站住！”我们后面传来了死命的嚎叫，“站住，强盗！站住，你这坏蛋！……”

胖子终于赶上来了，他解开了领结，摘下了帽子，筋疲力尽，差点喘不上气来，脑门上满是汗珠。他一声不吭，脸色阴沉地钻进马车，这次，我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了他；起码他可以不坐在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对面了。而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在整个这出戏的演出过程中，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巴掌，而且她一路上都没法看着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而无动于衷。可是就他这方面来说，却执拗地望着马车的后轱辘转动，一直到家都没说一句话。

当我们回到斯捷潘齐科沃的时候，已是中午了。我直接走进自己的厢房，加弗利拉立刻把茶端了来。我急忙上前，想好好儿问问老头，但是叔叔几乎紧跟在他后面走了进来，并且立刻把他打发走了。

二　新闻

“老弟，我到你这儿来只待一会儿，”他匆忙开始说道，“我想急忙告诉你……我已经通通了解清楚了。除了伊柳沙、萨莎和娜斯金卡，他们今天谁也没去做礼拜。听说，妈妈惊厥过去了。他们给她揉呀搓的，好容易才揉醒了。现在照规定要到福马那儿集合，叫我也去。我简直不知道，是不是该向福马祝贺命名日——这是重要的一关！最后，他们将怎样看待这件意外的事呢？可怕呀，谢辽查，我已经预感到……”

“相反，叔叔，”我也急忙说道，“一切都安排得太好啦。要知道，您现在无论如何绝不能再娶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了——就这一点也该值点什么吧！还在路上我就想给您说明这点。”

“对，对，我的朋友。不过满不是那么回事；这一切当然都是上帝的安排，就像你说的那样；但是我说的不是这事儿……可怜的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也真是的，她发生了多少意料不到的事啊……奥勃诺斯金真卑鄙，真卑鄙！然而我凭什么说人家‘卑鄙’呢？如果我娶了她，我做的不是同样的事吗？……但是话又说回来，我想说的还不是那事儿……你听到刚才那个混蛋安菲莎关于娜斯嘉嚷嚷些什么了吗？”

“听到了，叔叔。您现在该明白，必须赶快行动了吧？”

“一定，而且非这样不可！”叔叔答道，“关键的时刻已经来临。不过，老弟，咱们昨天还有一件事没想到，回去以后我想了一夜：她肯嫁给我吗？——就是这事儿！”

“您行行好吧，叔叔！她自己都说了：她爱您……”

“但是，我的朋友，她又立刻补充说：‘我无论如何不嫁给您。’”

“哎呀，叔叔！不过这么说说罢了，况且情况今天也变了嘛。”

“你是这么想的吗？不，谢尔盖老弟，这事很微妙，非常微妙！嗯！……你知道吗，虽然我很发愁，但是，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又幸福得痛苦了一夜。好吧，再见，我得快走啦。他们在等我，我本来就去晚啦。我只是顺便跑来跟你说句话就走。啊呀，我的上帝！”他又走回来叫道，“我把我最要紧的事给忘了！你知道吗：我给他，给福马写了一封信！”

“什么时候？”

“夜里，今天一大早我就把信叫维多普利亚索夫送去了。老弟，我写了两张纸，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说了，真实而坦率——总之，我应该，也就是说，一定应该——你明白吗？——向娜斯金卡提出求婚。我恳求他不要把花园里的约会张扬出去，请求他无论如何行行好，在妈妈跟前美言几句。老弟，我虽然写得不好，但是我是用我的整个心写的，可以说，洒满了我的眼泪……”

“怎么？毫无答复？”

“暂时还没有；不过不久前我们准备去追赶的时候，我在门廊里遇见他，他穿着睡衣，趿着便鞋，戴着睡帽——他爱戴着睡帽睡觉——到什么地方去。他一句话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我瞅了瞅他的脸，从下面这么一瞅——还没什么！”

“叔叔，您别指望他了：他准给你暗中使坏。”

“不，不，老弟，别这么说！”叔叔挥着手叫道，“我有把握。况且，你知道，这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他会懂的，他会认清这一点的。他喜怒无常，好埋怨人——我不争辩；但是一到事关高度的光明磊落，他就会像珍珠一样地放出异彩……正是像珍珠一样。这都是因为你，谢尔盖，你还没有见过他处在高度光明磊落时的情景……但是，我的上帝，如果他当真把昨天的秘密张扬出去，那我就不知道那时该怎么办了，谢尔盖！世界上还能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但是不会的，他不可能这么卑鄙。我连他的一个鞋掌都不如！你别摇头，老弟：这是真的——真不如！”

“叶戈尔·伊里奇！你妈在为你担心哩。”

门外响起了佩列佩莉岑娜小姐讨厌的声音。她大概从打开的窗户里已经偷听到了我们的全部谈话。“前前后后到处找您，就是找不着。”

“我的上帝，迟到啦！糟了！”叔叔惊慌起来，“我的朋友，看在基督分上，快穿好衣服到那里去吧！我就是跑来找你一块去的……我就来，就来，安娜·尼洛芙娜，我就来！”

留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起了不久前我和娜斯金卡的会面，我很高兴没有把这次会面的情形告诉叔叔，要不我会使他更伤心的。我预见到大雷雨就要来临，我不明白叔叔将怎样来安排自己的事并向娜斯金卡提出求婚。再重复一遍：尽管我非常相信他人格高尚，我仍不由得怀疑这事能否成功。

但是必须赶快行动。我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助他，便立刻开始穿衣服；但是不管穿得多快，我想穿的好一些，还是给耽搁了。米津契科夫走了进来。

“我请您来了，”他说，“叶戈尔·伊里奇请您立刻就去。”

“走吧！”

我已经完全准备好了。我们走了出去。

“那边有什么新闻？”我在路上问道。

“大家都在福马那儿，全来齐了，”米津契科夫答道，“福马没有发脾气，似乎若有所思，很少说话，而且慢条斯理。他甚至还吻了一下伊柳沙，不用说，这使叶戈尔·伊里奇很高兴。刚才，他还通过佩列佩莉岑娜宣布，不要给他过命名日了，他不过是想考验一下……老太婆虽然还在闻酒味，但是因为福马心平气和，她也安静了下来。关于咱们的事，谁也没提一个字，好像压根没有这回事似的；因为福马没有说话，大家也都不说话。他整个早上不让任何人到他那儿去，虽然老太婆不多会儿前，当咱们不在的时候，曾向他苦苦哀求，请他到她那儿去一下，有事商量，而且还亲自闯到他的房门口；但是他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回答说，他在为人类祈祷或者诸如此类的一套话。他正在打什么主意：这从脸上看得出来。但是因为叶戈尔·伊里奇根本不会察言观色，所以他看到福马·福米奇和颜悦色，现在也十分高兴：真是个孩子！伊柳沙准备了一首什么诗，于是他们打发我来请您。”

“那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呢？”

“什么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

“她也在那儿？跟他们一块儿？”

“不，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米津契科夫干巴巴地答道。

“在休息，在哭。也许她感到羞愧。现在那个……家庭女教师好像在她那儿。这是什么？好像要下大雷雨了。您瞧天上！”

“好像要下大雷雨了。”我望了一眼天边越来越黑的乌云，答道。

这时我们走上了露台。

“您说，奥勃诺斯金这家伙怎么样？”我继续说，忍不住想在这个问题上试探一下米津契科夫。

“别提他了！别向我提这个卑鄙的东西！”他蓦地停下来，涨红了脸，跺了一下脚，叫道，“傻瓜！傻瓜！把这样的好事，把这样出色的主意给毁了！您听我说：我当然是头蠢驴，居然没有看穿他的骗局——我庄严地承认这点，也许您正是要我承认这句话。但是我向您发誓，如果他能把这一切干脆利落地办妥，也许我倒会宽恕他！傻瓜！傻瓜！上流社会怎么能听任、怎么能容忍这样的人存在！怎么不把他们发配到西伯利亚去，当移民，服苦役！但是休想！他们休想耍弄我！我现在起码有经验了，我们还得再较量一番。我现在正在琢磨一个新的想法……您一定会同意：难道由于这么一个不相关的傻瓜把您的主意偷走了，自己又不会办事，咱们就没辙了？要知道这是不公平的。最后还有，这个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一定要嫁人——这是她的使命。如果直到现在还没有人把她关进疯人院，其原因就因为还可以跟她结婚。我来告诉您我的新主意……”

“但是，恐怕得以后再说了，”我打断了他，“因为咱们已经到了。”

“好吧，好吧，以后再说！”米津契科夫答道，他的嘴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狞笑，“那现在……您上哪去？跟您说：咱们直接上福马·福米奇那儿去！跟我走，您还没到那儿去过。您会看见另一出喜剧……因为事情已经发展到喜剧了……”

三　伊柳沙过命名日

福马占着两间很好的大房间，这两个房间的装饰也比家里的所有其他房间都好。完全的舒适环绕着这位伟人。墙上是美丽的新壁纸，窗上是绸制的花窗帘，地毯、窗间镜、壁炉、漂亮的软垫家具——一切都说明主人家对福马·福米奇无微不至的关怀。窗上和窗前的大理石小圆桌上放着一盆盆鲜花。书斋中央放着一张蒙上红呢子的大书桌，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一只非常漂亮的青铜墨水缸和维多普利亚索夫掌管的一大把笔——这一切加在一起理应证明福马·福米奇的艰巨的脑力劳动。我想在这里顺便说说，福马在这里坐了差不多八年，但是没写出任何一点像样的东西。后来，在他一命归天之后，我们清理了他身后留下的手稿；所有这些东西原来是一堆毫无用处的废物。比如说，我们找到了一部故事发生在7世纪诺夫戈罗德城的历史小说的开头；其次是一部用无韵诗写成的又长又臭的长诗《墓地上的隐士》；再其次是一篇论述俄国农民的意义和特点以及应如何与他们交往的无聊论文；最后是一部中篇小说《弗龙斯卡雅伯爵夫人》，是描写上流社会生活的，也没有完稿。此外就什么也没留下了。但当年福马·福米奇却硬逼着叔叔每年花费大量金钱去订购书籍和杂志，其中有很多甚至没有裁开[161]。后来，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碰到福马在看波尔·德·柯克[162]的作品，但当着别人的面他把这些书藏得远远的。在书斋的后墙有一扇玻璃门，通家中的院子。

大家正在等我们。福马·福米奇坐在一把安乐椅上，穿着一件长到脚后跟的常礼服，但是仍旧没有打领结。他果然是默默无语和若有所思。我们走进去以后，他微微扬起眉毛，探究似的望了我一眼。我鞠了一躬；他微微点了点头，相当有礼地答了礼。奶奶看见福马·福米奇对我很客气，也向我微笑颔首。这个可怜的女人万万没有料到，她的宝贝疙瘩会这么平静地对待牵涉到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这件奇闻，因此她现在非常快活，虽然早晨她的确发生过痉挛和昏厥。在她的椅子后面照理站着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线，不快地、恶狠狠地微笑着，互相搓揉着两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将军夫人身旁，坐着两位贵族出身的、从来不开口的老妇人（食客）。还有一位今天早上偶然来访的修女和一位附近的女地主——已经上了年纪，也不说话。她是做完礼拜顺道来向将军夫人祝贺节日的。姑妈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悄悄地躲在一个角落里，不安地望着福马·福米奇和她妈。叔叔坐在安乐椅上，他的两眼在非常快乐地熠熠发光。他面前站着伊柳沙，穿着过节的红衬衫，烫着鬈发，漂亮得像个小天使。萨莎和娜斯金卡背着大家悄悄地教会了他一首什么诗，准备在这样的日子用学业上的成绩来使父亲高兴一下。叔叔高兴得差点掉眼泪；福马出乎意料的和颜悦色，将军夫人的愉快，伊柳沙的命名日，诗——这一切都使他非常高兴，于是他郑重其事地派人去请我，让我也快点来分享一下大家的幸福和听伊柳沙朗诵。萨沙和娜斯金卡紧跟在我们后面走了进来，站在伊柳沙身旁。萨莎一刻不停地微笑，她这时候幸福得就像小孩一样。娜斯金卡望着她，也微笑起来，虽然一分钟前她进来的时候还脸色苍白，闷闷不乐。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旅行归来以后，只有娜斯金卡一人迎接了她和安慰了她，而且在此以前一直陪她坐在楼上。淘气的伊柳沙望着自己的两位女老师，似乎也忍俊不禁。大概他们三人准备了一个非常滑稽的笑剧，现在就要上演了……我把巴赫切耶夫给忘了。他远远地坐在一把椅子上，气呼呼地红着脸一声不吭，在怄气，擤鼻涕，总之在这个家庭节日中扮演着一个相当阴沉的角色。叶惹维金在他身旁转悠；话又说回来，他到处在转悠，吻将军夫人和来访的女客的手，低声向佩列佩莉岑娜小姐说着什么，伺候福马·福米奇——总之，哪儿也少不了他。他也极表赞许地等候着伊柳沙朗诵诗，他一看见我进来就急忙上前向我连声问好，以示十二万分的尊敬和忠诚。根本看不出他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女儿和带她永远离开斯捷潘齐科沃。

“他来啦！”叔叔一看见我就快乐地叫道，“老弟，伊柳沙准备了一首诗——真没想到，这真是一件意外的礼物！我大吃一惊，老弟，因此特地派人去请你，在你来以前把朗诵暂时停一停……快坐在我身边！咱们来听。福马·福米奇，你得承认，老兄，你大概给他们大伙儿出了个主意：让我这个老头高兴一下吧？我敢发誓，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叔叔在福马的房间里用这样的腔调和声音说话，那就意味着一切平安无事。但不幸的是，正如米津契科夫所说的那样，叔叔根本不会察颜观色。我瞥了一眼福马，不由得同意米津契科夫的话是对的，可以预期，大概是要出什么事了……

“您就别替我操心啦，上校。”福马用微弱的声音，用一个人宽恕自己敌人的声音答道，“意外的礼物，我当然是赞赏的：这标志着您的孩子们的聪颖和品行良好。诗也是有益的，甚至有益于练习发音……但是今天早晨我关心的不是诗，叶戈尔·伊里奇：我在祷告……这您是知道的……不过，听听诗也未尝不可。”

与此同时，我过去祝贺了伊柳沙，并且吻了他。

“就是就是，福马，对不起！我忘了……虽然我对你的友谊深信不疑，福马！你再吻他一次，谢辽查！瞧，多好的孩子！好啦，开始吧，伊柳什卡！这是讲什么的？大概是庄严的颂歌，罗蒙诺索夫[163]的什么东西吧？”

叔叔摆出了煞有介事的样子。他由于快乐和迫不及待差点坐不住了。

“不，爸，不是罗蒙诺索夫的，”萨申卡忍俊不禁地说道，“因为您当过军人，曾经同敌人作过战，所以伊柳沙学会了一首关于军事的诗……围困庞巴，爸。”

“围困庞巴？啊！不记得了……庞巴是什么，你知道吗，谢辽查？想必是什么英雄的东西吧。”

叔叔又一次摆出煞有介事的样子。

“讲吧，伊柳沙！”萨申卡指挥道。

“九年了，彼得罗·荷梅茨……”

伊柳沙用平稳、清脆的童音开始道。没有逗号，也没有句号，就像孩子们通常背诗那样。

九年了，彼得罗·荷梅茨

围困着庞巴城堡，

彼得罗老爷的整个军队，

九千名卡斯提利亚人，

就用牛奶充饥

大家按照所起的誓言，

连面包都不吃，

就喝一样牛奶。

“怎么！什么？这牛奶是什么？”叔叔惊讶地望着我，叫道。

“读下去，伊柳沙。”萨申卡叫道。

每天，彼得罗·荷梅茨老爷

裹着宽大的斗篷，

在为自己的无力哭泣，

第十年已经来临了；

凶恶的摩尔人在兴高采烈；

可是彼得罗老爷的军队，

总共才剩下了

十九个人……

“这简直荒谬！”叔叔不安地叫道，“要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整个军队只剩了十九个人，过去是一个军，而且是一个很大的军！老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萨沙忍不住了，十分爽朗地、孩子般地大笑起来；虽然可笑的东西根本不多，但是望着她那模样，不能不也跟着笑起来。

“爸，这是滑稽诗。”她叫道，对自己想出来的这个孩子的举动感到非常高兴，“这是故意这样的，作者写这首诗，就为了让大家感到好笑，爸。”

“啊！滑稽诗！”叔叔满面春风地叫道，“就是说，可笑的诗。我也这么看……可不，可不就是滑稽诗！太可笑啦，非常可笑：按照什么誓言，整个军队只喝牛奶，可不全饿死了！居然会发这样的誓言！非常俏皮——对不对，福马？您瞧，妈，这就是作家有时候写的滑稽诗——对不对，谢尔盖，也有人写，不是吗？太可笑啦！快，快，伊柳沙，下面是什么呢？”

十九个人！

荷梅茨老爷把他们召集在一起，

对他们说：“十九位！

让我们打开自己的战旗，

把嘹亮的喇叭吹响，

擂起铜鼓，

让我们从庞巴撤退！

虽然我们没有拿下要塞，

但是在良心和荣誉面前，

我们能勇敢地发誓，

我们一次也没有破坏，

我们所发的誓言：

除了一样牛奶，

整整九年没有吃，

简直什么也没有吃！”

“真是个笨蛋！”叔叔又打断道，“喝了九年牛奶，有什么可快慰的呢！……这又算什么美德？宁可让他每天吃一只绵羊，也别让人挨饿呀！太好啦！好极了！我看出来了，我现在看出来了：这是讽刺，或者……这叫什么来着，叫讽喻，对吗？也许，甚至是讽刺一个外国统帅吧。”叔叔紧紧地皱起眉头，眯上眼睛，向我补充道，“啊？你以为怎么样？不过，当然，这是一首无害的、高尚的讽刺诗，谁也没有得罪！太好啦，好极了！而最主要的是高尚！快，伊柳什卡，往下背吧！哎呀，你们呀，真是些淘气包，淘气包！”他补充道，动情地望着萨莎，又偷偷地望着娜斯金卡——她脸红了，微笑着。

被这个演说所鼓舞，

十九名卡斯提利亚人，

都摇摇晃晃地坐在马鞍上，

虚弱地齐声高呼：

“桑克托·雅戈·柯姆波斯泰罗！

荣耀归于彼得罗老爷！

荣耀归于卡斯提利亚的雄狮！”

可是他的卡普兰狄埃荷

却怏怏不乐地嘟哝道：

“如果我是统帅，

我就发誓只吃肉，

1还得就着喝桑托林[164]！”

“你瞧！我不是也这么说来着？”叔叔叫道，简直高兴极了，“整个军队只找到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而且还是什么卡普兰！这是什么人呀，谢尔盖：是他们的队长吗？”

“是教士，一个神职人员[165]，叔叔。”

“啊，是的，是的！卡普兰，随军教士！我知道，我记得！在拉德克里夫[166]的小说里读到过。他们那儿有各种各样的教团，对吗……好像叫别尼迪克特派……有别尼迪克特派[167]吗？”

“有的，叔叔。”

“嗯！……我也这么想。好吧，伊柳沙，下面是什么呢？太好啦，好极啦！”

彼得罗老爷听了这话以后，

哈哈大笑地说道：

“赏给他一只绵羊：

他开了一个很不错的玩笑！……”[168]

“他倒有心思哈哈大笑！真是个傻瓜！他自己也终于觉得可笑起来！给只绵羊！这么说，有绵羊啰；他自己干吗不吃呢？好吧，伊柳沙，往下背吧！太好啦，好极了！够挖苦人的！”

“已经完啦，爸！”

“啊！完了，可不是，还能再干什么呢——对不对，谢尔盖？好极了，伊柳沙！非常好，太好了！亲亲我，亲爱的！嗬，你呀，我的亲爱的！到底是谁给他出的这主意呢：你吗，萨莎？”

“不，是娜斯金卡。前几天我们读了。她读完后就说：‘多可笑的诗啊！等到伊柳沙过命名日的时候，咱们就让他背出来，让他去讲。大家准会哈哈大笑的！’”

“那这是娜斯金卡出的主意啰？好，谢谢，谢谢。”叔叔喃喃地说，突然像个小孩似的满脸通红，“再亲我一次，伊柳沙！你也来亲亲我，淘气包。”他说，搂着萨申卡，感动地望着她的眼睛。

“你等着吧，萨舒尔卡，你也要过命名日的。”他补充道，好像高兴得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

我转过脸来问娜斯金卡：“这是谁的诗？”

“对，对！这是谁的诗呀？”叔叔突然惊觉道，“大概是一个聪明诗人写的吧——对不对，福马？”

“哼！……”福马在鼻子底下哼了一声。

在朗诵诗的整个时间里，挖苦、嘲弄的微笑一直没离开过他的嘴唇。

“我忘了，真的。”娜斯金卡胆怯地望着福马·福米奇，答道。

“这是库兹玛·普鲁特科夫先生写的，爸，登在《现代人》[169]里面。”萨申卡跳起来说。

“库兹玛·普鲁特科夫！不知道。”叔叔说，“普希金我倒知道！……不过，看得出来，这个诗人有很多优点——对不对，谢尔盖？此外，这还是一个品德非常高尚的人——这是非常清楚的！甚至于，也许，还是军官出身……我很赞赏！《现代人》是一个非常好的杂志！既然都是这样的一些诗人在写稿，一定得订……我喜欢诗人！都是一些非常好的人！诗里什么都描写！你记得吗，谢尔盖，我曾经在你那里，在彼得堡，看见一位文学家。他的鼻子好像很特别似的……真的！……你说什么，福马？”

福马·福米奇再也忍不住了，嘻嘻嘻地大笑起来。

“不，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他仿佛好容易才忍住笑，说道，“您说下去吧，叶戈尔·伊里奇，您说下去吧！您说完以后我再说……您瞧，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也非常愿意听您讲您跟彼得堡的文学家是怎么认识的……”

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一直若有所思地坐得远远的，这时他突然抬起头，满脸通红，在安乐椅上狠狠地别转了身子。

“福马，你别来惹我，让我安静点儿不行吗？”他用他那充满血丝的小眼睛忿忿地望着福马，说道，“你的文学跟我什么相干？只要上帝保佑我健康就得了。”他自言自语地喃喃道，“此外，哪怕把大家……连那些作家……都是伏尔泰主义者[170]，就这么回事儿！”

“作家都是伏尔泰主义者？”叶惹维金立刻出现在巴赫切耶夫先生身旁，说道，“您说得完全对，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前几天瓦林京·伊格那基奇也这么说来着。他还骂我本人是伏尔泰主义者——真的；大家知道，我写的东西非常少……也就是说，娘们奶壶里的牛奶酸了——也得怨伏尔泰先生！咱们那儿都这样。”

“唉，不！”叔叔煞有介事地说道，“这是误解！伏尔泰不过是一个文笔犀利的作家[171]，嘲笑过各种成见，而他从来不是一个伏尔泰主义者。关于他的这一切，都是敌人造出来的。说真格的，干吗净攻击他，攻击这个可怜的人呢……”

又传来了福马·福米奇嘿嘿的狞笑声。叔叔不安地瞧了瞧他，看得出来，他很窘。

“不，你知道吗，福马，我是说杂志。”他想多少改正一点自己的错误，窘迫地说道，“福马老兄，你前几天劝我应当订几本杂志，说的完全对。我自己也觉得该订！……嗯……要不怎么普及教育呢？如果不订杂志，还算得上什么爱国呢？你说对吗，谢尔盖？嗯！……对！……哪怕订一份《现代人》呢……但是你知道吗，谢辽查，最深的学问，我看，还在这本厚杂志里……它叫什么来着？那本黄皮儿的……”

“《祖国纪事》[172]，爸。”

“哦，对了，《祖国纪事》，这名称就非常好，谢尔盖，对不对？可以说，整个祖国都在写稿……非常高尚的宗旨！非常有益的杂志！而且好厚啊！你去出版一车这样的杂志试试！而且里面的学问大着哩，简直叫人看了目瞪口呆……前几天我到这里来，看见放着一本书；出于好奇，拿起来翻了几页，我一下子了三页，老弟，简直叫人目瞪口呆！你知道吗，什么都谈到了：比如什么叫笤帚、铁锹、木勺和炉叉？依我看，笤帚就是笤帚，炉叉就是炉叉呗！不，老弟，且慢！按照学者的看法炉叉原来并不是炉叉，而是一种标记，或者是一种神话[173]，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差不离是这么说的吧……你瞧多有意思！什么都说到了！”

我不知道，在叔叔发表这一通宏论之后，福马到底准备做什么，但是就在这时候加弗利拉出现了。他低着头，站在门槛旁。

“准备好了吗，加弗利拉？”他用微弱但是坚决的声音说道。

“准备好了，老爷。”加弗利拉忧郁地答道，叹了口气。

“我那包袱也放在车上了吗？”

“放上了，老爷。”

“嗯，那我也准备好了！”福马说，从沙发椅上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叔叔诧异地望着他。将军夫人也从座位上跳起来，不安地打量着周围。

“上校，现在请允许我，”福马威严地开口道，“请求您把关于文学上的炉叉的有趣的话题暂时放一下；等我不在的时候，您可以再继续下去。值此与诸位永远分别之际，我想跟诸位最后说几句话……”

恐惧与惊诧使所有的听众都呆若木鸡。

“福马！福马！你这是怎么啦？你准备上哪去？”叔叔终于叫了起来。

“我准备离开府上，上校。”福马用非常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决定去云游四方，因此我用自己的钱雇了一辆普通的农民大车。车上现在就放着我的包袱，这包袱不大！几本心爱的书，两套换洗衣服——如此而已！我虽然穷，叶戈尔·伊里奇，但是我现在无论如何不能拿我还在昨天就已拒绝的您的金钱……”

“但是，看在上帝分上，福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叔叔叫道，脸白得像手帕一样。

将军夫人一声尖叫，绝望地望着福马·福米奇，向他伸出两手，佩列佩莉岑娜小姐急忙上前扶住她。女食客们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呆住了。巴赫切耶夫先生沉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瞧，好戏开成了！”米津契科夫在我身旁悄声道。

就在这时候，听到了远方的雷声轰鸣：大雷雨开始了。

四　驱逐

“您刚才似乎问，上校：‘这是什么意思？’”福马庄严地说道，似乎在欣赏大家的窘态，“这个问题使我不胜诧异！我倒要请问您，您现在怎么能问心无愧地望着我？请您向我解释解释一个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的这个最后的心理学的问题，那我虽然走了，起码对于人的堕落也增加了一点新认识。”

但是叔叔无法回答：他目瞪口呆，恐惧地、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主啊！多可怕啊！”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痛苦地说。

“您明白吗，上校，”福马接着说，“您应当让我现在就走，干净利落，不必刨根问底！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有头脑的人，连我在府上也已经开始对自己道德上的纯洁感到严重担忧了。请您相信，刨根问底是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的，除了使您蒙受耻辱以外。”

“福马！福马！……”叔叔叫道，他的脑门上涔出了冷汗。

“因此，请允许我不做解释地向你们仅仅说几句临别赠言，说几句我在府上的最后的话，叶戈尔·伊里奇。事情做了，是无法挽回的！我希望您心里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事。但是我要双膝下跪地恳求您：如果在您心里还残留着哪怕一丁点儿道德感的话，那就请您克制一下自己的情欲冲动！如果腐败的毒汁还没有席卷全家的话，那就请您尽可能地把这场大火扑灭！”

“福马！请你相信，你这是误会啊！”叔叔叫道。但是他渐渐清醒过来，恐惧地预感到了结局。

“克制情欲，”福马继续用同样庄严的声调说道，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叔叔的惊呼，“战胜自己。‘如果你想战胜全世界，首先要战胜自己！’这就是我的座右铭。您是地主，您应当在自己的庄子上像钻石一般闪闪发光，可是您的恣睢放纵给您的下人做出了多么卑劣的榜样啊！我整夜整夜地为您祈祷，战战兢兢地在努力寻找您的幸福。可是我没有找到它，因为幸福只存在于美德之中……”

“但这是从何说起呢，福马！”叔叔又打断了他，“你理解错了，你讲的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呀……”

“因此，您要想到您是地主。”福马继续说道，好像又没有听到叔叔的惊呼，“您别以为，休憩和淫欲是地主之辈的使命。这是极其有害的想法！不是休憩，而是关心，替上帝、沙皇和祖国关心！一个地主理应劳动，劳动，像他的最穷的农民那样劳动！”

“怎么，难道要我替农民去耕地吗？”巴赫切耶夫忿忿地说道，“要知道，我也是地主……”

“家奴们，我现在要跟你们说几句话，”福马转身向出现在门口的加弗利拉和法拉列依继续说道，“你们要敬爱你们的老爷，要卑躬屈膝、温顺地听从他们的吩咐。你们这样做，你们的老爷就会喜欢你们。而您，上校，对他们则应当公平和体谅。他们也是人——也是按照上帝的形象造成的[174]，可以说，他们是沙皇和祖国托付给您的年幼的孩子。您责任重大，但是您的功劳也不小！”

“福马·福米奇！亲爱的！你这是要干什么呀？”将军夫人绝望地叫道，准备吓得昏厥过去。

“好吧，看来够啦？”福马甚至连将军夫人也不予理会，最后说道，“现在谈谈细节；虽然这是琐事，还是必不可少的，叶戈尔·伊里奇！您在哈林荒地的那片干草至今还没收割，别耽误了：快割吧，快割下来。这是我的忠告……”

“但是，福马……”

“我知道，您想把泽梁诺夫这片地的林子砍了；别砍——这是我的忠告之二。要保护森林，因为森林可以保持地表的水分……可惜您的春麦播得太晚啦，令人诧异的是您怎么会这么晚才播春麦！”

“但是，福马……”

“不过，够啦！要说的话是说不完的，而且也不是时候！我把我的教导专门写在一个小本里，我会给您寄来的。好啦，别了，大家别了。上帝保佑你们，愿主祝福你们！我也祝福你，我的孩子，”他又对伊柳沙继续说道，“愿上帝保佑你免受你未来的情欲的腐败的毒汁的影响！我也祝福你，法拉列依；忘了喀马林舞吧！我也祝福你们，祝福大家……要记住福马……好啦，咱们走吧，加弗利拉！扶我上车，老人家。”

于是福马向门口走去。将军夫人一声尖叫，向他身后扑去。

“不，福马！我不能让你这样走！”叔叔追上他，抓住他的胳膊，叫道。

“这么说，您想强迫吗？”福马倨傲地问道。

“对，福马……包括强迫！”叔叔答道，激动得浑身发抖，“你说得太多了，必须解释清楚！你没有看懂我的信，福马！……”

“您的信！”福马一声尖叫，顿时发作起来，好像他就等着这个时刻大发雷霆，“您的信！这就是您那封信！我要把这封信撕了，对这封信啐唾沫！我要用自己的脚踩您的这封信，以此来履行人类最神圣的天职！既然您强迫我解释，瞧，我就这么做！您瞧吧！瞧吧！瞧吧！”

撕碎的纸片飞了一屋子。

“我重复一遍，福马，你没有看懂！”叔叔叫道，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提出求婚，福马，我在寻找自己的幸福……”

“求婚！您勾引了这个姑娘，又想用向她求婚来欺骗我；因为我看见您昨天夜里跟她在一起，在花园里，在花丛下面！”

将军夫人大叫一声，疲惫不堪地跌坐在将军椅上。掀起了可怕的骚乱。可怜的娜斯金卡像死人一样坐着，脸色苍白。萨申卡吓坏了，一把搂着伊柳沙，像发疟子似的浑身哆嗦。

“福马！”叔叔狂怒地叫道，“如果你把这个秘密张扬出去，你就是干了一桩世界上最卑鄙下流的行为！”

“我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公之于众，”福马尖声叫道，“而且我就是做的一桩最高尚的行为！上帝派我来的使命，就是揭露全世界的荒淫无耻！我要爬到农民的茅屋顶上，从那儿向周围的所有的地主和所有来往过客高声宣布您的丑恶行为！……对，大家，大家要知道，就在昨天，在夜里，我碰到他和这个表面上看来最最贞洁的姑娘在一起，在花园里，在花丛下面！……”

“哟，多无耻呀！”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尖着嗓子叫道。

“福马！你别毁了自己！”叔叔握紧拳头，两眼喷着怒火，叫道。

“……可是他，”福马尖声嚷道，“他发现我看见他，就害怕了，竟敢用一封假惺惺的信来引我上钩，让我这样一个刚正不阿的人来姑息他的罪恶——对，正是罪恶！……因为您把至今还是一位最最贞洁的姑娘变成了……”

“你敢再说一个侮辱她的字，我就揍死你，福马，我向你发誓！……”

“我把这话说完，因为您把至今还是一位最最贞洁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最淫荡的女人！”

福马把最后一个字刚说出口，叔叔就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像捆麦秸似的倒提着，使劲向从书斋通往院子的玻璃门扔去。撞击是这样有力，以致虚掩着的两扇门忽然洞开，福马像只陀螺似的沿着七层石阶飞滚而下，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被打碎的玻璃叮呤当啷地飞落在台阶的石级上。

“加弗利拉，把他拽起来！”叔叔叫道，脸白得像死人一样，“让他坐上大车，立刻滚蛋！两分钟以后，离开斯捷潘齐科沃！”

不管福马·福米奇有何图谋，大概他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

我不想来描写这件意外发生后最初几分钟的情景。将军夫人在安乐椅上打滚，呼天抢地地号啕大哭；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看见一向逆来顺受的叔叔这个出乎意外的行为，都吓呆了；一帮女食客们在大呼小叫；娜斯金卡吓得差点晕过去，她父亲在围着她转；萨申卡也吓傻了；叔叔则处在无法形容的激动中，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等待他母亲苏醒过来；最后则是法拉列依的大声哭嚎，他在痛哭自己的老爷们——这一切构成了一幅难以描述的图画。我还要补充一点：就在这时刻，雷雨大作；雷声隆隆，不绝于耳，大雨如注，敲打着窗户。

“真没想到，这节日会过的这样！”巴赫切耶夫先生垂下头，摊开两手，嘟哝道。

“事情糟了！”我也激动得有点反常，对他低声说道，“但是起码把福米奇赶走了，不会让他回来啦。”

“妈！您醒了没有呢？您是否觉得舒服了些？您到底能不能听我说两句话呢？”叔叔坐在老太婆的安乐椅前问道。

老太婆抬起了头，抱着双手，苦苦哀求似的望着儿子，她一辈子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妈！”他继续说道，“忍无可忍，您自己看见了。我不想这样来说明这件事，但是时间已到，不能再拖延了！您听见了诽谤，那就听听我的申辩吧。妈，我爱这位最高尚、最崇高的姑娘，我爱她已经很久了，而且永远不会不爱她。她将使我的孩子得到幸福，她也将成为您的最孝顺的女儿，因此现在我当着您的面，当着诸位亲友的面，郑重地把我的请求送呈她的妆前，恳求她给予我无上的荣光，如果她同意做我的妻子的话！”

娜斯金卡哆嗦了一下，然后满脸绯红，从软椅上跳了起来。将军夫人望着儿子好一会儿，好像不明白他向她说了什么似的，陡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嚎叫，双膝下跪，扑倒在他的面前。

“叶戈鲁什卡，我的亲爱的，快把福马·福米奇叫回来！”她叫道，“立刻把他叫回来！要不，没有他，我到不了晚上就会死的！”

叔叔看见一意孤行、喜怒无常的老母亲居然跪在他的面前，都惊呆了。他的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最后，他终于清醒过来，急忙上前扶起她，让她重新坐到安乐椅上。

“叫福马·福米奇回来，叶戈鲁什卡！”老太婆继续哭嚎道，“叫他回来，叫我的小鸽子回来！没有他我活不了啊！”

“妈！”叔叔伤心地叫道，“我刚才跟您说的话，您难道什么也没听到吗？我不能叫福马回来——您要明白这一点！在他下流、卑鄙地诽谤了这位贞洁和美德的天使之后，我不能让他回来，也无权让他回来。您明白吗，妈，我必须，我的名誉现在吩咐我必须伸张美德，以正视听！您听见了吗：我在向这位姑娘求婚，我恳求您祝福我俩的结合。”

将军夫人倏地站起，跪倒在娜斯金卡面前。

“我的小姐！我的亲人！”她尖声叫道，“你可别嫁给他呀！别嫁给他，小姐，你求他让福马·福米奇回来！我的亲爱的，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你要是不嫁给他，我就把什么都给你，一切都为你牺牲。我这老太婆还没把一切全花完，我那死鬼故去以后，我还留下一点东西。一切都是你的，小姐，我把什么都送给你，而且叶戈鲁什卡也会送给你的，只要你不把我活活地装进棺材，快求他叫福马·福米奇回来！……”

如果不是佩列佩莉岑娜和所有的女食客们大呼小叫地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对她居然跪倒在一个被雇来的家庭女教师面前表示愤慨的话，老太婆可能还会长时间地大哭大闹、胡说八道下去。娜斯金卡吓得好容易才站住，没有跌倒，而佩列佩莉岑娜甚至气得哭了起来。

“您会把您妈折磨死的，”她向叔叔叫道，“会把她折磨死的！而您，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您不该挑拨他们母子不和，这是上帝所不许可的，您哪……”

“安娜·尼洛芙娜，您快住嘴！”叔叔叫道，“我真受够了！……”

“我也受够了您的气。您凭什么用我的孤苦伶仃数落我？您欺侮我这个孤儿有个完没有？我还不是您的女奴呢！我本人是中校的千金！我马上就要告退，决不留在府上，决不……我今天就走！……”

但是叔叔没有听她说下去：他走到娜斯金卡面前，极其恭敬地拿起她的手。

“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您听到我的求婚了吗？”他说道，伤心地、几乎绝望地望着她。

“不，叶戈尔·伊里奇，不，还是不要这样好。”娜斯金卡答道，她也完全泄气了，“这一切都是空的。”她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继续说道，“您是在昨天那件事发生以后才这样的……但是您自己也看到，这是不可能的。我们想错了，叶戈尔·伊里奇……我将永远记得您，您是我的恩人，而且……而且我要永远，永远为您祈祷！……”

这时，她已泣不成声。可怜的叔叔，显然已经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甚至都没有想到反驳和坚持……他听着，俯身向着她依旧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伤心已极，潸然泪下。

“我昨天就跟您说，”娜斯嘉继续说道，“我不能成为您的妻子。您瞧：您们家并不欢迎我……而这一切我早就预料到了，您妈不会给咱俩祝福的[175]……别人也是这样。您自己以后虽然不会后悔，因为您是一个非常厚道的人，但是您仍然会因为我而遭到不幸的……您的性格又这样善良……”

“就是性格善良！就是善良嘛！是这样，娜斯金卡，是这样！”她的老父亲站在软椅的另一边，连连称是道，“可不，这……这话该提。”“我不想为了自己引起你们家不和，”娜斯金卡继续说道，“至于我，您不用担心，叶戈尔·伊里奇，谁也不会碰我，谁也不会欺侮我的……我到爸爸那里去……今天就走……咱俩还是分开好，叶戈尔·伊里奇……”

可怜的娜斯金卡说着说着，又泪如雨下。

“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难道这是您最后的话了吗？”叔叔以一种难以表达的绝望望着她说道，“您只要说一个字——我就为您牺牲一切！……”

“最后的话了，最后的话了，叶戈尔·伊里奇，”叶惹维金接茬说，“她把这一切给您解释得这样清楚，说实在的，我简直没有料到。您是一个十分善良的人，叶戈尔·伊里奇，的确十分善良，我们多承垂爱！多承垂爱，多承垂爱！但是我们跟您毕竟不般配，叶戈尔·伊里奇。您应当找这么一个新娘，叶戈尔·伊里奇，她必须富贵双全，艳若桃李，还有一副好嗓子，浑身戴着钻石和围着鸵鸟毛[176]在您房间里走来走去……那时候，也许福马·福米奇就会做出让步……祝福您们！您快把福马·福米奇请回来！您不该，不该这么得罪他！要知道，他是出于美德，出于过分的热心才这么说的……以后您自己也会说，他是出于美德——准是这样！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现在准是浑身湿透了……不如现在去把他请回来……因为反正要把他请回来的……”

“快让他回来！快让他回来！”将军夫人嚷道，“我的亲爱的，他跟你讲的都是真话！……”

“是的，”叶惹维金继续说道，“您瞧，您母亲伤心极了——何苦呢……快去请回来吧！我和娜斯嘉一会儿也就走啦，您哪……”

“等等，叶弗格拉夫·拉里翁内奇！”叔叔叫道，“我求求你！还有一句话，叶弗格拉夫，就一句话……”

他说完这话就走到一边，坐到旮旯里的安乐椅上，垂下头，用两手捂住眼睛，似乎在思忖什么。

这时，几乎就在屋顶上方响起了一声可怕的霹雳。整幢楼房都震动了。将军夫人惊叫起来；佩列佩莉岑娜也一样；女食客们都吓傻了，画着十字；巴赫切耶夫先生也跟着她们一起画起了十字。

“我的老天爷们，先知伊里亚[177]！”一下子五六个声音一起喃喃的咕哝道。

紧接在雷声之后，下起了可怕的滂沱大雨，仿佛整个湖水都猝然倾倒在斯捷潘齐科沃的上空了。

“那福马·福米奇，他现在在田野里该怎样啦？”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尖叫道。

“叶戈鲁什卡，快去找他回来吧！”将军夫人用绝望的声音叫道，像疯了似的向门口冲去。女食客们拉住了她，她们簇拥着她，安慰她，有的嘤嘤啜泣，有的大呼小叫。一片可怕已极的混乱！

“他就穿着一件常礼服走的，哪怕带件大衣啊！”佩列佩莉岑娜继续说道，“也没带雨伞。现在他老人家非给闪电劈死不可！……”

“一定会劈死的！”巴赫切耶夫接茬说，“还得给雨淋湿。”

“您就不能不说话吗！”我对他低声道。

“那他是不是人？”巴赫切耶夫愤怒地回答我，“他又不是条狗。你自己恐怕也不会到外边去吧。要不，你出去洗个澡试试，玩玩嘛。”

我预感到戏要收场了，又担心这样的收场，于是我走到叔叔跟前，他坐在自己的安乐椅上，仿佛在发呆。

“叔叔，”我俯身向他的耳朵说道，“难道您同意让福马·福米奇回来吗？您要明白，这是非常不成体统的，起码当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还在这里的时候。”

“我的朋友，”叔叔抬起头，用坚决的神情望着我的眼睛答道，“我刚才在反躬自问，现在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你放心，娜斯嘉不会受人欺侮的——我就这么办……”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母亲跟前。

“妈！”他说，“请您安静下来，我马上去把福马·福米奇叫回来，我会追上他的：他还不可能走太远。但是，我发誓，他只有在一个条件下才能回来，那就是他必须在这里，当着他侮辱人时的所有目击者，公开承认自己有罪，并且郑重地请求这位最高尚的姑娘宽恕。我要这样！我要强迫他这样做！……否则他休想迈过这座房子的门槛！妈，我也向您庄重地起誓：如果他自己同意这样做，而且是自愿的，那我就准备拜倒在他的脚下，把我能够送给他的一切统统给他，只要不委屈了我的孩子！至于我自己，从今天起我就摒弃一切。我的福星已经陨落。我将离开斯捷潘齐科沃。大家在这里太平、幸福地过日子吧。我回部队去——在战斗的暴风雨中，在战场上，了此绝望的余生……够了！我这就去！”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加弗利拉浑身湿透，遍身泥浆，狼狈不堪地站在惊慌失措的观众面前。

“你怎么啦？从哪来？福马在哪儿？”叔叔冲向加弗利拉，叫道。

大家也跟着他冲过来，十分好奇地把老头团团围住。他身上的脏水简直就像小溪似的往下流。长吁短叹、大呼小叫伴随着加弗利拉的每一句话。

“在桦树林旁我把他撇下了，离这儿大约一俄里半，”他带着哭腔说道，“马见到闪电受了惊，冲到沟里去了。”

“是吗……”叔叔叫道。

“大车翻了……”

“是吗……那福马呢？”

“摔到沟里去了。”

“哎呀，你说下去呀，真要命！”

“他把腰磕伤了，哭了起来。我把马卸了套，骑上马，就到这儿报告来了。”

“那福马还留在那儿吗？”

“他站起来，拄着拐棍，径自往前走了。”加弗利拉结束道，接着叹了口气，垂下了头。

女士们的眼泪和嚎哭是难以形容的。

“把包尔康[178]牵来！”叔叔叫道，冲出了房间。包尔康被牵来了；叔叔纵身跃上了没有备鞍的马背，不一会儿，马蹄声向我们宣告开始了对福马·福米奇的追逐。叔叔疾驰而去，甚至没有戴帽子。

女士们纷纷拥向窗口。在一片长吁短叹中也可以听到种种建议。谈论着要立刻准备温水浴，要给福马·福米奇用酒精按摩，要准备清热解表的汤药，又说什么福马·福米奇“从早晨起就没有吃过一片面包，他老人家现在还空着肚子哩”。佩列佩莉岑娜小姐找到了一副他忘了的装在眼镜盒里的眼镜，这一发现产生了非凡的效果：将军夫人扑上前去，又是嚎又是哭，抓住眼镜不肯松手，然后趴在窗口向路上张望。等待终于达到了紧张的顶点……在另一个旮旯里，萨申卡在安慰着娜斯嘉；她们互相搂着，在哭泣。娜斯金卡抓住伊柳沙的手，不停地吻他，与自己的学生告别。伊柳沙在嚎啕大哭，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哭什么。叶惹维金和米津契科夫在一边谈论着什么。我觉得，巴赫切耶夫望着姑娘们，似乎也准备抹眼泪了。我走到他跟前。

“不，老弟，”他对我说，“福马·福米奇也许应该离开这里，不过他走的时候还没有到：长金犄角的拉车的公牛，人家还没有给他弄到手！你放心，老弟，他准会把主人一家子撵出家门，自己留下来的！”

大雷雨过去了，看来，巴赫切耶夫先生已经改变了自己的观点。

蓦地一迭连声地传来：“接来了，接来了！”——于是女士们大呼小叫地奔到门口。叔叔走了还没过十分钟，似乎不可能这么快就把福马·福米奇接回来；但是这谜后来很简单地搞清楚了：福马·福米奇放走加弗利拉之后，的确“拄着拐棍径自走了”；但是他感到自己形单影只，只身处在暴风、惊雷和滂沱大雨之中，就十分可耻地胆怯起来，于是回转身向着斯捷潘齐科沃，紧跟在加弗利拉之后跑起来。叔叔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村里了。于是立刻拦住了一辆过路的大车；老乡们都跑了拢来，把驯服的福马·福米奇扶上了大车。就这样把他直接送到了将军夫人的张开着的怀里，而将军夫人一看到他那狼狈相，差点没吓得发狂。他比加弗利拉更脏、更湿。掀起了一片十分可怕的忙乱：有的想把他立刻拽到楼上去更换内衣；有的嚷嚷快拿发汗药[179]和其他固体强身的药物，有的则四处奔跑，来回瞎忙；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说话……但是福马却好像没有看见任何人和任何东西。大家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进了屋子。他好不容易走到自己的安乐椅旁，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有人嚷嚷他要死了：又掀起了一片十分可怕的大呼小叫。但是比谁嚎得都凶的是法拉列依，他使劲儿从太太们中间向福马·福米奇挤去，想立刻去亲吻他的手……

五　福马·福米奇创造皆大欢喜

“这是把我领到哪儿来啦？”福马终于以那种为真理而捐躯的人的声音说道。

“这窝囊废真可恶！”米津契科夫在我身旁悄悄说道，“好像他没有看见把他带到哪儿了似的。瞧，现在又该装腔作势啦！”

“你在我们这儿，福马，你在自己人中间！”叔叔叫道，“你快打起精神。安下心来！真的，你现在还是换件衣服吧，福马，要不，这样会生病的……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提提神——啊？要不，这样吧……随便你喝杯什么东西，暖和暖和……”

“我现在倒想喝点马拉加酒[180]。”福马呻吟道，又闭上了眼睛。

“马拉加酒？咱们家不见得有吧！”叔叔不安地望着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说道。

“怎么没有！”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接茬道，“还留下整整四瓶呢。”她立刻带着一串钥匙跑去取马拉加酒，给她送行的是所有女士们的大呼小叫，她们像苍蝇粘满果酱似的团团围住了福马。可是巴赫切耶夫先生却怒不可遏。

“想喝马拉加酒！”他气咻咻地说道，差点没大声嚷出来，“居然想喝谁也不喝的酒！哼，除了他这个下流胚，现在谁喝马拉加酒？呸，你们呀，可恶的东西！嗯，我干吗站在这儿！我在这儿等什么？”

“福马！”叔叔语无伦次地开口道，“现在……当你休息了一会儿，又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就是我想说，福马，我不久前，可以说吧，责备了一个最清白无辜的人……”

“它在哪儿，我的清白到底在哪儿？”福马接茬说，他宛如在发高烧、说胡话，“我的黄金时代哪里去了？你在哪儿，我的黄金般的童年——那时候，我天真、漂亮，在田野上奔跑，追逐春天的蝴蝶？这个时代在哪儿，在哪儿？把我的清白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福马说着，张开双手，挨个伸向我们大家，仿佛他的清白在我们中间什么人的口袋里装着似的。巴赫切耶夫的肺都气炸了。

“他又想搞什么名堂！”他忿忿地嘀咕道，“快把他的清白递给他！他想跟它亲嘴还是怎么的？大概他小时候就跟现在一样是个强盗！我敢发誓，准是。”

“福马！……”叔叔又开口道。

“当我还信仰爱并且爱人的那些日子里，它们在哪儿？”福马叫道，“当我和人拥抱并在他的胸前哭泣的那些日子，它们在哪儿？而现在——我又在哪儿？我在哪儿？”

“你在我们这儿，福马，你安静下来吧！”叔叔叫道，“我想跟你说件事儿，福马……”

“您现在就不能不言语吗？”佩列佩莉岑娜恶狠狠地闪着蛇一样的小眼睛，低声埋怨道。

“我在哪儿？”福马继续嚷嚷，“我周围是谁？这是一群把自己的角向我冲过来的水牛和公牛。生命啊，你到底是什么？活下去，活下去，活到头你却名誉扫地、受尽侮辱、遭到贬谪、横遭毒打，只有到盖棺定论的时候，人们才会如梦初醒，用纪念碑压上你那可怜的尸骨！”

“我的天，居然谈到纪念碑了！”叶惹维金两手一拍，低语道。

“噢，请不要给我立纪念碑！”福马叫道，“不要给我立这东西！我不需要纪念碑！你们可以在自己的心中为我建立一座丰碑，此外我一无所需，一无所需！”[181]

“福马！”叔叔打断了他，“够啦！你安静下来吧！别说纪念碑了。你听我说呀……你知道吗，福马，我明白，你不久前在责备我的时候，你也许，可以说吧，正燃烧着高尚的火焰；但是你说过头了，福马，超出了美德的范围——请相信我，你错啦，福马……”

“您就别说了行不行？”佩列佩莉岑娜又低声埋怨道，“因为这个不幸的人已在您的掌握之中，您想把他弄死还是怎么的？……”

紧跟在佩列佩莉岑娜之后，将军夫人也猝然警觉，而在她之后，她的全体扈从也群起而攻之；大家都向叔叔挥舞着双手，要他住口。

“安娜·尼洛芙娜，您自己给我住嘴，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叔叔坚定地回答道，“这件事是神圣的！这是有关名誉的大是大非问题。福马！你是一个明白事理的人，你应当立刻向这位曾经受过你侮辱的最高尚的女子请罪。”

“向哪位女子？我侮辱了哪位女子了？”福马说。他莫名其妙地用眼睛环视着大家，仿佛他完全忘了曾发生的一切，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的，福马，如果你自己现在出于自愿，光明磊落地承认自己的错误，那我向你起誓，福马，我将拜倒在你的脚下，那时……”

“我到底侮辱谁啦？”福马嚎叫道，“我侮辱了哪位女子？她在哪儿？您哪怕只是提醒我一下这位女子是怎么回事也好呀！……”

这时候，局促不安和惊慌失措的娜斯金卡走到叶戈尔·伊里奇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不，叶戈尔·伊里奇，随他去吧，我不要道歉！这又何苦呢？”她用央求的声音说道，“千万别这样！……”

“啊！现在我记起来了！”福马叫道，“上帝！我记起来了！噢，快来帮我，快来帮我想想！”他请求道，看来十分激动，“请告诉我：是不是把我像只最没出息的癞皮狗似的从这儿驱逐出去了？是不是闪电向我劈来？是不是把我从这儿的台阶上摔了出去？这都是真的，真的吗？”

女士们的哭泣和嚎叫是对福马·福米奇的最雄辩的回答。

“对，对！”他反复说道，“我记起来了……我现在记起来了，在一声霹雳和我摔倒以后，我被隆隆的雷声追逐着，向这里跑来，以便履行自己的天职，然后永远销声匿迹！快把我扶起来！不管我现在多么衰弱，我还是应该来履行自己的义务。”

大家立刻把他从安乐椅上扶起来。福马摆出了一副讲演者的姿态，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上校！”他大声说道，“现在我完全清醒了；惊雷还没有毁坏我的思维能力；诚然，我的右耳被震聋了，其所以产生，也许，与其说是被雷声震聋的，还不如说是从台阶上摔下去摔坏的……但是提这干吗呢！福马的右耳同谁有什么相干呢？”

福马赋予他的最后两句话以悲哀的讥诮，并伴随着一声苦笑，使女士们大为感动，又响起了一片叹息。她们面带责备的神情，有的则忿然望着叔叔，在群情哗然中他开始有点自惭形秽了。米津契科夫啐了口唾沫，走向窗口。巴赫切耶夫越来越使劲地用胳膊捅我，他好容易才站住不动。

“现在请大家先听听我的自白！”福马用骄傲的、坚定的目光瞥视了一下大家，嚎叫道，“再来决定不幸的奥皮士金的命运。叶戈尔·伊里奇！我早就注意您了，我心里发怵地注视着您，当您还丝毫没有怀疑我在注意您的时候，我就看到了一切，一切。上校！我也许错了；但是我知道您的私心很重，您十分狂妄，您非常好色，我不由得为一个最贞洁的女子的贞操感到担心——这，谁能指责我不对呢？”

“福马，福马！……然而，请您别太放肆了！”叔叔叫道。他不安地望着娜斯金卡脸上的痛苦的表情。

“与其说是这个女子的天真和轻信，倒不如说是她的缺乏经验使我感到不安。”福马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叔叔的警告，继续说道，“我看到，一脉柔情就像春天的玫瑰在她的心中渐渐绽放，我不由得想起了彼得拉克[182]的话：‘天真与毁灭，常常仅毫厘之差。’我叹息，我呻吟，虽然为这位像珍珠般纯洁的女子，我甘愿献出我的全部热血，为她担保，但是谁又能担保您呢，叶戈尔·伊里奇？我知道您的无法克制的情欲冲动；我知道您为了自己情欲的片刻满足，是不惜牺牲一切的，为了这位最高尚的女子命运，我突然陷入了无边的恐惧和忧虑之中……”

“福马！难道你会这样想吗？“叔叔叫道。

“我心里发怵地注视着你们。如果您想知道我当时有多么痛苦，您可以去问莎士比亚：他在自己的《哈姆雷特》中向您叙述了我的心境。我变得多疑和可怕，我在不安和愤怒中把一切都看成了黑色，但这不是在某首情歌中所唱的那种‘黑色’！——请您相信！因此您才看到我那时想使她离开这个家的愿望：我想挽救她。因此您才看到我近来动辄发怒，对整个人类都心怀敌意。哦！现在谁能使我与人类言归于好呢？我感到我也许对您的客人，对您的侄儿，对巴赫切耶夫先生（我要求他懂得天文学），有点吹毛求疵和不公平；但是谁能责怪我当时的心境呢？我又要援引莎士比亚了，我要说，未来在我当时看来无非是一个阴暗的万丈深渊，在它的底部伏着一条鳄鱼。我感到我的责任就是防患于未然，天生我材必有用，我降临人世就是为了这个——那又怎样呢？您不了解我的心灵的最高尚的动机，因而您近来一直以怨恨、忘恩负义、讥诮和侮辱来报答我……”

“福马！如果真是这样……我当然会感觉到的……”叔叔非常激动地叫道。

“如果您果真感觉到，上校，那就请您听我把话说完，不要打断我。我继续说下去：因此，我的全部过错就在于，我痛不欲生地关心这个孩子的命运和幸福；因为她对于您还是个孩子。我对人类的最崇高的爱，使我在那时候变成了一个愤怒和多疑的恶魔。我准备向人们扑去，把他们撕成碎片。您知道吗？叶戈尔·伊里奇，您当时的一举一动就好像故意似的时时刻刻证明着我的多疑是有道理的，您的所作所为证实了我的全部怀疑。您知道吗？昨天，当您想使我离开这里，把大量金钱塞给我的时候，我就想：‘他想通过把我打发走来消除自己良心的不安，以便更方便地犯罪……’”

“福马，福马！难道你昨天是这么想的吗？”叔叔惊惧地叫道，“上帝啊，可是我什么也没注意到啊！”

“老天爷使我产生了这些怀疑，”福马继续说道，“您试想，当一个偶然的机会在那天晚上把我引向花园中那条不祥的长凳旁的时候，我能想什么呢？哦，上帝！——我终于亲眼目睹了我的全部怀疑猝然得到了光辉的证实，在这个时刻我感受到了什么啊？但是我还是残留着一线希望，当然是微弱的，但毕竟是希望——可是又怎样呢？今天早晨您亲自把它打得粉碎了，变成了齑粉；您给我送来了您的信；您提出要娶她，恳求我不要声张……我想：‘但是，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写信呢？当我已经撞见了他，而不是在以前呢？为什么他从前不是幸福地和英俊潇洒地（因为爱情能使人美丽）向我跑来，为什么他那时候不扑进我的胸怀，在我胸前流着无边幸福的眼泪，向我倾吐一切、一切呢？’难道我是一条鳄鱼，只会吞噬您，不会向您进以良言和忠告吗？难道我是一只令让人讨厌的甲虫，只会咬您，而不会促成您的幸福吗？‘我是他的朋友呢，还是一只最下贱的昆虫呢？’——这就是我今天早上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我想：‘最后，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写信去把自己的侄儿从京城叫回来，并且把这个女子许配给他，难道这不是因为他想欺骗我们，欺骗那个没有脑子的侄儿，与此同时却继续秘密地搞他的最罪恶的勾当吗？’不，上校，如果说有谁证实了我的想法，使我认为你们互相的爱情是罪恶的，那就是您自己，仅仅是您自己而已！此外，您在这位女子面前也是罪人，因为您由于自己的笨拙和利己主义的疑神疑鬼，使她（纯洁的和品行端正的）受到了诽谤和严重的怀疑！”

叔叔垂下了头，一言不发，福马的能言善辩大概已经压倒了他的全部异议，他已经把自己看成完完全全的罪人了。将军夫人和她的那伙人默默地、崇敬地听着福马讲话，而佩列佩莉岑娜则幸灾乐祸地、得意洋洋地望着可怜的娜斯金卡。

“我大吃一惊，义愤填膺，伤心欲绝，”福马继续说道，“今天，我把自己锁在房中，祷告上苍，祈求上帝指点我正确的想法！我终于决定：最后一次公开考验您一下。也许我操之过急，也许我太愤怒了；但是您对我无比高尚的动机的回答是把我从窗户扔了出去！我从窗口摔下去的时候寻思道：‘在世上，一向就是这样来报答美德的！’我猛一下摔在地上，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就记不太清了！”

在进行这个悲苦的回忆时，尖叫声和一声声悲叹打断了福马·福米奇的话。将军夫人两手捧着马拉加酒（这是她刚从回到房间里来的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手中夺过来的），扑到他的跟前，但是福马庄严地用手推开了马拉加酒和将军夫人。

“慢着！”他叫道，“我必须把话说完。我摔倒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浑身湿透，可能要发烧，我站在这里，准备成全您俩的幸福。上校！根据许多迹象判断（这，我现在就不解释了），我终于确信，您俩的爱情是纯洁的，甚至是崇高的，虽然与此同时它也是罪恶地疑神疑鬼的。虽然我横遭毒打，备受欺凌，被怀疑曾经侮辱一位女子，纵然为了她的名誉，我准备像中世纪的骑士那样流尽我的最后一滴血——我现在决定向您表明，我福马·奥皮士金是怎样以德报怨的。向我伸出您的手吧，上校！”

“好，好，福马！”叔叔叫道，“因为您现在对一位最高尚的女子的名誉已经说明了误会，那……不用说……福马，给，这就是我的手，同时请接受我的忏悔……”

叔叔热烈地向他伸出手去，他还没猜到此举究属何意。

“也请您把自己的手给我。”福马分开簇拥在他周围的女士们，向娜斯金卡用他那微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娜斯金卡很窘，不知如何是好，她怯生生地望着福马。

“过来呀，过来呀，我亲爱的孩子！为了您俩的幸福这是必须的。”福马亲切地补充道，他仍然抓住叔叔的手。

“他想搞什么名堂？”米津契科夫说。

娜斯嘉惊惶不安，浑身哆嗦，慢慢地走到福马跟前，怯生生地向他伸出自己的手。

福马抓住她的手，把它放到叔叔的手上。

“把你们结合在一起，并且祝福你们，”他用最庄严的声音说道，“如果悲痛欲绝的受难者的祝福能对他们有用的话，那就祝您俩幸福。瞧，福马·奥皮士金就是这样来报复的！乌拉——！”

大家的惊讶是难以形容的。结局是如此出人意料，弄得大家都呆若木鸡。将军夫人张着嘴，两手捧着马拉加的酒瓶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佩列佩莉岑娜气得满脸发白，浑身哆嗦。一帮女食客们两手一拍，在原地惊呆了。叔叔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娜斯嘉脸色苍白，像死人一般，她怯生生地说“这不行”……但是已经晚了。巴赫切耶夫第一个（应当对他说句公道话）跟在福马·福米奇后面喊起了“乌拉”，然后是我，跟在我后面的则是萨申卡清脆的大声呼喊（她立刻冲上前去拥抱父亲），然后是伊柳沙，然后是叶惹维金；最后是米津契科夫。

“乌拉！”福马又一次喊道，“乌拉！我心中的孩子们，跪下，在你们最慈爱的母亲面前跪下！请求她祝福你们，如果需要的话，我也跟你们一起向她屈膝下跪……”

叔叔和娜斯嘉相互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就惊慌失措地，仿佛还没弄明白要他们干什么似的一下子跪倒在将军夫人面前；大家簇拥在他们周围；可是老太婆站着，似乎给吓傻了，完全不明白她究竟应该干什么。福马也帮助解脱了这一困境：他亲自在自己的女靠山面前翻身下跪。这倏地消除了她的全部疑虑。她眼泪汪汪，终于说她同意。叔叔跳起来，把福马紧紧地抱在怀里。

“福马，福马！……”他说道。但是他的嗓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来香槟酒！”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吼道，“乌拉！”

“不，不是来香槟酒。”佩列佩莉岑娜接茬说，她已经清醒过来，并且考虑了全部情况，以及与之俱来的后果，“应当给上帝点上蜡烛，向圣像祈祷，并且用圣像来祝福，就像一切笃信上帝的人所做的那样，您哪……”

于是所有的人都立刻跑去执行这个明智的忠告，掀起了一阵可怕的忙乱。必须点蜡烛。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端起一把椅子，爬上去想把蜡烛插在圣像前面，但他刚上去就把椅子踩塌了，重重地滑落到地板上，后来总算站住了脚，没有跌倒。他一点没有发火，反而立即恭恭敬敬地把位子让给佩列佩莉岑娜。瘦小的佩列佩莉岑娜眨眼工夫就把事情办妥了：蜡烛点燃了。修女和女食客们开始画十字和磕头。把救世主的圣像取了下来捧给将军夫人。叔叔和娜斯嘉再次双膝跪下，仪式在佩列佩莉岑娜严格地履行一切宗教规定的指导下完成了，她不停地说：“磕头，吻圣像，吻妈妈的手！”继未婚夫妻之后，巴赫切耶夫先生认为自己也理应吻一下圣像，而且还吻了一下将军夫人的手。他那份高兴劲儿简直没法形容。

“乌拉拉！”他又喊道，“现在喝香槟酒吧！”

人人都十分高兴。将军夫人哭了，但现在她流的是快乐的眼泪：经过福马认可的结合立刻在她心目中变成了体面的和神圣的——而主要的是她觉得福马·福米奇出足了风头，现在将永远跟她待在一起了。所有的女食客们，起码从表面上看，都跟大家一样欢天喜地。叔叔一会儿跪在母亲面前，吻着她的手，一会儿跑过来拥抱我，拥抱巴赫切耶夫、米津契科夫和叶惹维金。他差点没把伊柳沙搂在自己怀里闷死。萨莎跑过去拥抱和亲吻娜斯金卡，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则热泪盈眶。巴赫切耶夫先生注意到了这点，就走到她身旁，吻她的手。叶惹维金老头深受感动，躲在墙角里抹眼泪，用昨天已经用过的自己的方格手帕擦着眼睛。加弗利拉则在另一个旮旯里低声啜泣，崇敬地望着福马·福米奇，至于法拉列依则直着嗓子号啕大哭，他走到大家身旁，也吻着大家的手。大家都不胜唏嘘。谁也不言语，谁也没有先开口；似乎要说的话都已说尽，只发出一片快乐的长吁短叹。谁也不明白，这一切怎么会这样快和这样简单地突然安排好的。大家只知道，这一切都是福马·福米奇促成的，而这又是绝对必要的，确定不移的事实。

但是在皆大欢喜之后还没过五分钟，突然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出现在我们中间。她坐在楼上，她靠什么嗅觉，怎么会这样快就知道这桩爱情和婚礼的呢？她容光焕发，眼睛里噙着快乐的眼泪，穿着迷人的雅致的服装（她已经在楼上换过衣服），飞跑进来，大声喊叫着，径自扑过去拥抱娜斯金卡。

“娜斯金卡，娜斯金卡！你过去就爱他，而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叫道，“上帝！他们在相爱，他们在悄悄地、秘密地痛苦！他们被迫害！多像小说啊！娜斯嘉，亲爱的，你对我说实话，难道你当真爱这个疯子吗？”

娜斯嘉用拥抱她和亲吻代替了回答。

“上帝，一部多么迷人的小说啊！”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高兴得拍起了手，“你听我说，娜斯嘉，你听我说，我的天使：所有这些男人都没良心，都是坏蛋，都不值得我们爱。但是，也许，他是他们中间最好的一个。到我这儿来，疯子！”她抓住叔叔的手，对他叫道，“难道你在热恋吗？难道你也会爱？瞧着我：我要看看你的眼睛；我想看看这双眼睛是不是在撒谎？不，不，它们没有撒谎，它们闪烁着爱。哦，我多么幸福啊！娜斯金卡，我的朋友，你听我说，你没什么钱：我送给你三万。收下吧，看在上帝分上！我不需要，不需要；我还留下很多呢。不，不，不，不！”她看见娜斯嘉想拒绝，就挥着手叫道，“您也住口，叶戈尔·伊里奇，这跟您不相干。不，娜斯嘉，我已经这么决定了——送给你，我早就想送给你啦。我只是在等待着你的初恋……我将欣赏着你们的幸福。如果你不收，我就要生气啦；我会哭的，娜斯嘉……不，不，不，不嘛！”

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是如此兴高采烈，在这时候要向她提出异议起码是不可能的，甚至也于心不忍。这件事还没最后决定，且留到以后再说。她跑过去吻将军夫人，吻佩列佩莉岑娜和我们大家。巴赫切耶夫十分恭敬地挤到她的身边，请求吻一下她的手。

“我的小姐！我的亲爱的！请你为不久以前的那件事原谅我这个傻瓜吧：我不知道你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疯子！我早就知道你了。”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带着兴高采烈的顽皮劲儿喃喃道。她用手套打了一下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的鼻子，拂动着自己华丽的衣裙，从他旁边擦身而过，像一阵轻风似的飞走了。胖子恭恭敬敬地让开了道。

“一位非常好的姑娘！”他感动地说道，“要知道，德国人的鼻子已经粘上去啦！”他快乐地望着我的眼睛，对我低声地秘密道。

“什么鼻子？什么德国人？”我诧异地问。

“就是订购来的，吻着德国姑娘的手，而女的用手帕擦眼泪的那玩意儿。我那叶甫多基姆昨天就给修好啦；前不久，咱们把人追回来后，我就派人骑了马去……会很快带回来的。非常好的东西！”

“福马！”叔叔欣喜若狂地叫道，“你是我们幸福的缔造者！我怎么来报答你呢？”

“什么也不需要，上校。”福马以一种落落寡欢的神情答道，“您可以继续不理我，没有福马你也会幸福的。”

他显然被怠慢了：在皆大欢喜之中似乎把他给忘了。

“这都是因为我太高兴啦，福马！”叔叔叫道，“我都不记得我在哪了，就这么傻站着，你听我说，福马：我委屈了你。我的全部生命，我的全部热血都不足以补偿你的委屈，因此我才一言不发，甚至没向你赔不是。但是你如果什么时候需要我的脑袋，需要我的生命，如果需要我为你跳进无底的深渊，那你只消吩咐一声，你就会看见……此外，我就不想说什么了，福马。”

叔叔挥了一下手，完全意识到，为了更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思想，要补充什么已是不可能的了。他只是用感激的、热泪盈眶的眼睛望着福马。

“你瞧他老人家有多么可爱！”佩列佩莉岑娜小姐尖声地赞美福马道。

“对，对！”萨申卡接茬说，“我还不知道您是这么一位好人，福马·福米奇，因此我对您不够尊重。请您原谅我，福马·福米奇，您可以相信，我将全心全意地爱您。如果您知道我现在多么景仰您就好了。”

“对，福马！”巴赫切耶夫接茬说，“也请你原谅我这个傻瓜！我不了解你，不了解！福马·福米奇，你不仅是一位学问家，而且简直是英雄！我全家都愿意为你效劳。老兄，最好你后天就光临舍下，务必偕同将军夫人，还有未婚夫和未婚妻——我说什么呀！全家都到我那里去！也就是说，咱们将美美地吃一顿——我先不夸口，只说一点：只有鸟奶我没法给你们弄来，我庄严地保证！”

在群情激昂中，娜斯金卡也走到福马·福米奇身边，二话不说，只紧紧地拥抱他和亲吻他。

“福马·福米奇！”她说，“您是我们的恩人；您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做了这么多事，我简直不知道应当怎样报答您才好了，我只知道，我将成为您最温柔、最恭敬有礼的妹妹……”

她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泣不成声。福马吻了吻她的头，也潸然泪下。

“我的孩子们，我心中的孩子们！”他说道，“祝你们美满、幸福，并且在幸福的时刻能够有时想起我这个可怜的被逐者！关于我自己要说的是，也许不幸是美德之母。这话好像是果戈理说的吧。[183]他是一个没有脑子的作家，但是他有时候也有一些至理名言。被逐就是一种不幸！我现在将拄着拐棍浪迹天涯，谁知道呢？也许，由于我的不幸，我将变得更富有美德！这一想法乃是我留下的唯一安慰！”

“但是……你要上哪去呢，福马？”叔叔惊恐地叫道。

大家都打了个哆嗦，拥向福马。

“但是，在您不久前的那个行为之后，难道我还能再留在府上吗，上校？”福马带着非凡的尊严问道。

然而，大家不让他讲下去：大家的齐声叫喊压倒了他的说话声。大家把他扶到安乐椅上，央求他，为他伤心痛哭，我简直不知道，他们还对他干了些什么。当然，他根本就没有想离开“这个家”，就像不久之前，就像昨天，甚至就像他在菜园里翻地的时候那样，他根本就不曾有过这样的想法。他知道，现在人们将虔诚地阻挡他，死死地抓住他，特别是现在，当他使大家皆大欢喜，大家又重新信仰他，大家都心甘情愿地把他捧在手上，并引以为光荣和幸福的时候。但是他刚才慑于雷雨交加胆怯地回来，大概多少触动了他的自尊心，促使他变着法儿想显出一点英雄气概；而主要的是他情不自禁地想装腔作势一番；既然可以夸夸其谈，添枝加叶，海阔天空，大大吹嘘一番自己，于是他就简直无法抗拒这个诱惑了。他也没去抵抗；他挣脱了那些不放他走的人；他要求把他的拐棍拿来，央求把他的自由还给他，让他随便到哪儿去；他说他在“这人家”名誉扫地，横遭毒打；他回来是为了成全大家的幸福；他怎能再留在这个“忘恩负义的人家喝菜汤，虽然汤中营养丰富，但却加进了殴打的佐料呢”？最后，他终于不再挣扎着要走了。大家又把他扶进了安乐椅，但是他的如簧之舌却没有停下来。

“难道这里没有欺侮过我吗？”他叫道，“难道这里没有挖苦过我吗？难道您，您自己，上校，不是像城市大街上小市民之家粗鲁无礼的孩子们那样，无时无刻不在对我竭尽嘲弄、轻蔑之能事吗？是的，上校！我坚持这种说法，因为您虽然没有在肉体上嘲弄我，但反正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嘲弄；而精神上的嘲弄在某种情况下甚至比肉体上的嘲弄更令人气愤。我且不说殴打什么的了……”

“福马，福马！”叔叔叫道，“请你不要用这些回忆来使我伤心了！我已经对你说过，流尽我的全部热血也不足以洗净你受的这份委屈。请你宽大为怀！忘掉它，饶恕我，留下来分享我们的幸福吧！这是你的成果，福马！……”

“……我想爱，我想爱人，”福马叫道，“可是不给我人，不许我爱，把人从我身边夺走！给我，给我人，让我能够爱他吧！这个人在哪里呢？这个人躲到哪里去了呢？就像狄奥根提着灯笼一样，找了他一辈子，但始终找不到[184]，因此我没法爱任何人；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找到这个人。谁把我变成了一个仇恨人类的人，这人是不好的！我大声疾呼：把人给我，让我能够爱他。可是却给我送来了法拉列依！我能爱法拉列依吗？我愿意爱法拉列依吗？就算我愿意，我难道能够爱他吗？不，为什么不呢？因为他是法拉列依。为什么我不爱人类呢？因为世界上所有的人，无论是谁，都是法拉列依和类似法拉列依的人！我不要法拉列依，我恨法拉列依，我瞧不起法拉列依，我要掐死法拉列依。如果硬要我挑选的话，我宁可爱阿斯莫德[185]也不爱法拉列依！来，到这里来，我永远的孽障，到这里来呀！”他突然对法拉列依嚷道。法拉列依正从麇集在福马·福米奇周围的人丛里踮起脚尖，十分天真地在探头张望。“到这里来呀！我要向您证明，上校，”福马叫道，用手把法拉列依拉到自己身边，法拉列依都吓得晕过去了，“我要向您证明我所说的永远的嘲弄和轻蔑的真实性！你说，法拉列依，你说实话：你昨夜梦见什么了？您会看到的，上校，您会看到您的成果的！嗯，法拉列依，说呀！”

这个可怜的孩子吓得浑身哆嗦，用绝望的目光瞥视了一眼周围，希望什么人能够出来救他；但是大家都战战兢兢，恐惧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说呀，法拉列依，我等着哩！”

代替回答的是，法拉列依皱起了脸庞，拉长了嘴，像牛犊似的嚎叫起来。

“上校！您看见这种顽固了吗？难道这种顽固是自然的吗？我最后一次问你，法拉列依，你说：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关于……”

“就说看见我了。”巴赫切耶夫悄悄提示说。

“关于您的美德！”叶惹维金也向另一只耳朵偷偷地说道。

法拉列依只是回过头来看了看。

“关于……关于您的美……关于白牛！”他终于讷讷地说道。他突然热泪盈眶，号啕大哭。

大家“啊呀”了一声。但是福马·福米奇却显出了非凡的仁慈。

“起码我看到了你的诚实，法拉列依，”他说，“这种诚实在别人身上是我看不到的。上帝保佑你！如果你听从别人的造谣中伤，故意拿这个梦来戏弄我，那上帝是会惩罚你和惩罚那些人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我尊重你的诚实，因为在像你这样一个等而下之的人中，我也习惯于鉴别与上帝类似的形象[186]……我饶恕你，法拉列依！孩子们，拥抱我吧，我留下来！……”

“他留下来啦！”大家兴高采烈地欢呼道。

“我留下来并且宽恕一切。上校，赏法拉列依几块糖：让他在皆大欢喜的大喜日子里不要哭。”

不用说，大家发现这样的宽宏大量是了不起的。这样的关怀，在这样的时刻，而且关怀谁呢？关怀法拉列依！叔叔忙不迭地去执行关于糖的指令。而且立刻（天知道从哪来的）在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的手中出现了银制的糖罐。叔叔用哆哆嗦嗦的手取出两块，然后是三块，接着又把它们掉到地上，他终于看到，由于激动，他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唉！”他叫道，“赶上这样的日子！拿着，法拉列依！”他干脆把整罐方糖都倒进了他的怀里。

“这是为了诚实奖赏给你的。”他以劝人为善的口吻补充道。

“柯罗夫金先生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维多普利亚索夫禀报道。

发生了小小的骚乱，柯罗夫金的来访显然不是时候。大家都用质疑的目光瞥了一眼叔叔。

“柯罗夫金！”叔叔多少有些慌乱地叫道，“当然，我很欢迎……”他胆怯地望着福马，补充道，“但是，说实在的，我不知道，现在，在这样的时刻该不该请他进来。你以为怎样，福马？”

“没什么，没什么！”福马宽厚地答道，“可以把柯罗夫金请进来，让他也参与咱们的皆大欢喜。”

总之，福马·福米奇处在极其慈悲的心情中。

“小人斗胆禀告，”维多普利亚索夫说道，“柯罗夫金有点失态。”

“失态？怎么？你胡说什么？”叔叔叫道。

“是的，您哪：他处于不清醒的精神状态中……”

但是叔叔还没有来得及张开嘴，还没有来得及脸红、害怕和羞得无地自容，谜底已经接踵而至。柯罗夫金本人出现在门口，他用一只手推开维多普利亚索夫，赫然站在惊诧的观众面前。这是一个身材不高，但很敦实的先生，四十岁上下，深色的头发，略带斑白，推着平头，圆圆的紫铜色脸皮，一对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系着高高的鬃毛领结，后面扣着带扣，穿着破旧不堪的燕尾服，身上满是绒毛和干草，腋下已经绽开，张着大口，他穿一条pantalon impossible[187]，还伸长手拿着一顶油渍麻花的帽子。这位先生已经完全醉了。他走到房间中央，站了下来，摇摇晃晃，拱着鼻子，醉醺醺地思忖着什么；然后他慢腾腾地张大嘴笑了一下。

“对不起，诸位，”他说道，“我……这个（这时他用手指弹了一下领子）收到了！”

将军夫人立刻装出一副有损体面的神情。福马则坐在安乐椅上，讥诮地用眼神打量着这位奇怪的来客。巴赫切耶夫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但是在莫名其妙中又透着若干同情。叔叔的窘态是难以形容的，他全身心都在为柯罗夫金感到痛苦。

“柯罗夫金！”他开口说道，“您听我说！”

“慢着，[188]”柯罗夫金打断了他，“自我介绍一下：山野小民……但是我看见什么了？这里有女士们……那你这个下流胚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里有女士呢？”他带着狡黠的微笑望着叔叔，补充道，“没什么，别害怕！……咱们干脆向美丽的女性自我介绍一下……女士们可真漂亮呀！”他困难地转动着舌头，讷讷地说道，“你们看见了一个不幸的人，他……嗯，这个，如此等等……其余的不必说了……乐师们！来波尔卡舞曲！”

“您不想去睡觉吗？”米津契科夫安详地走到柯罗夫金身边，问道。

“睡觉？您是带着侮辱说这话的吗？”

“毫无此意。您知道，旅途劳顿，这是有益的……”

“决不！”柯罗夫金忿忿地答道，“你以为我醉了吗？——一点不醉……不过，府上哪里可以睡觉？”

“走吧，我马上带您去。”

“上哪儿？去板棚？不，哥们，你骗不了我！我已经在那儿睡过一夜了……不过，带我去也罢……为什么不跟好人一起去呢？……不要枕头，军人是不要枕头的……你给我，哥们，弄一张沙发，沙发……对，听着，”他又停下来补充道，“我看出来，你是一个热情的小伙子，你给我弄一张这个……明白吗？罗密欧，不过，要把苍蝇打死，一定要把苍蝇打死，就是说，把一杯酒。”

“好，好！”米津契科夫答道。

“好……你给我站住，还得说声再见哩……Adieu, mesdames和mesdemoiselles！[189]……可以说，你们刺穿了[190]……好吧，不必多说了！咱们以后再谈……不过，刚一开始，就得叫醒我……或者，甚至在开始前五分钟……我没来不许开始！听见了吗？不许开始！……”

于是这位快活的先生跟在米津契科夫后面消失不见了。

大家默然无语。疑虑还在继续。福马终于慢慢地、悄悄地、几乎听不见地嘿嘿笑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终于扩大为哈哈大笑。将军夫人看到这个，也快活起来，虽然她的脸上还依旧保留着她的尊严受了侮辱的表情。不由自主的笑声开始从四面八方掀起。叔叔站着，似乎惊呆了，满脸通红，差点没掉眼泪，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上帝啊！”他终于说道，“谁知道这个呢？但是要知道……要知道任何人都会发生这样的事的。福马，请你相信，这是一个非常正直、非常高尚，甚至是一个非常博学的人。福马……你会看见的！……”

“我看见啦，看见啦，”福马答道，笑得喘不过气来，“十分博学，可不是博学嘛！”

“关于铁路他讲得多好啊！”叶惹维金低声说道。

“福马！……”叔叔叫道，但是一阵哄堂大笑淹没了他的声音。福马·福米奇大笑不止。叔叔看见这个，也笑了起来。

“好啦，这有什么呢？”他热诚地说道，“你是宽宏大量的，福马，你有一颗博大的心：你成全了我的幸福……你一定也会原谅柯罗夫金的。”

只有娜斯金卡一人没有笑。她用充满爱的眼睛望着自己的未婚夫，她似乎想说：“然而，你是多么美好、多么善良、多么高尚无比的人呵，我多么爱你！”

六　结尾

福马的胜利是完全的和不可动摇的。的确，没有他什么事也办不成，既成的事实压倒了一切怀疑和不同意见。得到幸福的一对对他抱着无边的感激。当我试图稍加暗示，究竟通过什么途径才取得福马对他们婚礼的同意时，叔叔和娜斯金卡就一个劲地向我挥手，不屑一听。萨申卡叫道：“福马·福米奇真好，真好；我一定用绒线给他绣个枕头！”她甚至还责怪我心肠太狠，要我感到羞耻。至于新近皈依的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恨不得把我掐死，倘若我胆敢当着他的面说出任何对福马·福米奇表示不敬的话。他现在就像只哈巴狗似的跟在福马后面，毕恭毕敬地望着他，福马每说一句话，他就补充道：“你是个非常高尚的人，福马！你是个很有学问的人，福马！”至于叶惹维金，他简直高兴到了极点。这个小老头早就看出娜斯金卡已经迷住了叶戈尔·伊里奇，从那时起他就梦寐以求地希望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把事情拖到终于不能再拖，直到不能不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才作罢。福马使事情完全改观了。当然，尽管老头非常高兴，他还是看透了福马·福米奇；总之，很清楚：福马·福米奇已经在这个人家取得了永久的统治，他的暴戾现在将是无止境的。大家知道，最最可恶、最最喜怒无常的人，当人们满足了他们的愿望时，也会哪怕暂时地有所收敛。福马·福米奇正好相反，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成功他就越蠢，鼻子也就翘得越高。在快开饭的时候，他更换了内衣和重新穿戴好，安坐在安乐椅上，把叔叔叫过来，当着全家的面，对他开始了新的说教。

“上校，”他开口道，“您将合法地结婚了。您明白那个义务吗……”

等等，等等；试想：《Journal de Débats》[191]那么大小的十页宏论，用最小号字排印，通篇是十分荒唐的胡言乱语，其中根本没有讲到什么义务，只有对他自己，即福马·福米奇的智慧、平和、仁慈、无私和无畏的最无耻的吹捧。大家都饿了，都想吃饭了；但是尽管如此，谁也不敢妄置一词，大家都恭而敬之地听完了他的全部谬论；甚至巴赫切耶夫，尽管他饥肠辘辘，饿得十分难受，也一动不动地、恭敬有加地坐着。福马·福米奇对自己的口才感到了满足，终于笑逐颜开，午饭时甚至喝得醉醺醺的，并发表了最荒唐的祝酒词。他说俏皮话，开玩笑，不用说是拿未婚夫妇取乐。大家哈哈大笑，拍着巴掌。但是有些玩笑是这样的淫猥和露骨，甚至连巴赫切耶夫听了也感到害臊。最后娜斯金卡从座位上跳起来，跑掉了。这使福马·福米奇更加高兴得什么似的；但他立刻又随机应变：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娜斯金卡的优点，提议为离席而去的她的健康干杯。叔叔在一分钟以前还在痛苦和羞得无地自容，现在他却准备去拥抱福马·福米奇了。总之，未婚夫和未婚妻仿佛彼此都感到害羞，对自己的幸福感到惭愧；我发现：从祝福的时候起，他们互相还没说过一句话，甚至好像在互相躲着，不敢正视对方。散席以后，叔叔突然不知去向。我为了寻找他，信步走上露台。在那里，福马正醉醺醺地坐在安乐椅上，一面喝咖啡，一面十分兴奋地在信口开河。他身旁只有叶惹维金、巴赫切耶夫和米津契科夫。我停下来听他们说些什么。

“为什么，”福马大声说道，“为什么我为了我的信仰准备立刻去赴汤蹈火？为什么你们中间就没有一个人敢于去舍身取义呢？为什么，为什么？”

“要知道这是多余的，福马·福米奇，何苦去给人家烧死呢！”叶惹维金逗他道，“这究竟有什么好处呢？第一，疼；第二，烧死了。——还剩下什么呢？”

“剩下什么？剩下一抔高尚的骨灰。但是你哪儿能理解我，哪儿能认清我的真价值呢！在你们看来，除了什么恺撒[192]和马其顿王亚历山大[193]之类的人以外，就不存在伟大了！你的那些恺撒们又做了什么呢？他们替谁造过福？你的那个大吹大擂的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又做了什么呢？是他占领了全世界吗？你只消给我同样的千军万马，我也能占领，你也能占领，他也能占领……可是他却杀害了德高望重的克利特[194]，我可没有杀害德高望重的克利特……乳臭小儿！坏蛋！该狠狠地揍他一顿，而不是在世界史上给他歌功颂德……同他一起该揍的还有恺撒！”

“您就饶了恺撒吧，福马·福米奇。”

“我绝不饶恕傻瓜！”福马叫道。

“别饶恕他们！”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热烈拥护道，他也喝醉了，“不要饶恕他们；他们都是跳跃派[195]，只会用一只脚转悠！都是些腊肠贩[196]！还有这么一个人，不久前想设立什么助学金。什么助学金？鬼才知道它是什么玩意儿！我敢打赌，准是什么新的卑鄙下流的事！而那个人，就是另一个人，不久前，还在上流社会，东倒西歪的，还要喝罗姆酒！依我看，干吗不喝？你就喝吧，喝吧，不过得适可而止，然后，这个，就再喝……不要饶恕他们！都是些骗子手！只有你一个人是有学问的，福马！”

巴赫切耶夫如果佩服一个人，他就无条件地、不加任何批判地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在花园里的池塘边，在一个最僻静的地方找到了叔叔。他和娜斯金卡在一起。娜斯金卡一看见我就一溜烟躲到树丛里去了，好像犯了什么过错似的。叔叔容光焕发地朝我走来，他两眼噙着高兴的眼泪。他抓住我的两只手，使劲握了握。

“我的朋友！”他说，“我直到现在都好像不相信自己的幸福似的……娜斯嘉也是这样。我们只是惊叹和赞美至高无上的上帝。她刚才哭了。你相信吗，直到现在我还好像没苏醒过来，好像丢了魂似的：又信又不信！凭什么给我这个？凭什么？我到底做什么了？我凭什么得到这样的幸福？”

“如果有谁配得到这样的幸福的话，叔叔，那就是您，”我热情地说道，“我还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像您这样诚实，这样美好，这样极端的善良。”

“不，谢辽查，不，这太过分了。”他答道，好像抱歉似的，“糟就糟在我们善良（我这是说我自己一个人），当我们心情好的时候；如果我们心里不痛快，那就快别靠近我们！我刚才还跟娜斯嘉谈论这事来着。不管福马过去在我面前多么灿烂夺目，可是你信不信？我也许直到今天之前都不完全相信他，虽然我自己一再对你说他是个尽善尽美的人；甚至昨天当他拒绝我的赠礼的时候，我都信不过他！真是说来惭愧！一想起不久前的事，我的心就在哆嗦！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当他不久前说了娜斯嘉的那一番话以后，我的心就像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我就没头没脑地像只老虎那样地干了……”

“那有什么，叔叔：也许，这才合乎自然哩。”

叔叔连连挥手。

“不，不，老弟，快别这么说！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脾气太坏，因为我是一个阴暗的、好色的利己主义者，我毫无节制地纵情酒色。福马也是这么说的。（对此还能说什么呢？）”他深情地继续说道，“谢辽查，你不知道，我有多少次变得易怒、残忍、不讲道理和高傲啊，而且不仅对福马一个人！现在这一切都突然跑到我的记忆里来了，我真觉得可耻啊，直到如今我还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事足以使我能够得到这样的幸福而当之无愧的。娜斯嘉刚才也这么说，虽然我真不知道她身上还有什么罪过，因为她不是凡人，而是一位天使，她对我说，我们欠上帝很多债，现在我们应当努力变得更善良，努力去做一切好事……如果你能听到她刚才多么热烈、多么精彩地讲这一切就好啦！我的上帝，多好的姑娘啊！”

他激动地停了下来。过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

“我们决定，老弟，要特别爱护福马、妈和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而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是一位多高尚的人啊！哦，我真对不起大家！我也对不起你……但是倘若现在有人胆敢欺侮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话，哦！那……唉，不必说啦！……对于米津契科夫也应当做点什么。”

“是的，叔叔，我现在已经改变了我对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看法。不能不尊敬她和同情她。”

“就是，就是！”叔叔热烈拥护道，“不能不尊敬她！再拿柯罗夫金说吧，你大概在笑话他。”他怯怯地望着我的脸，补充道，“咱们大家刚才都笑话过他。要知道，也许，这是不能饶恕的……要知道，也许，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非常善良的人，但是命运……他遭受过不幸……你不信，而这也许真是这样的。”

“不，叔叔，为什么不信呢？”

于是我热烈地谈起，在一个最堕落的人身上，也可能保留着最高尚的人的感情；人心的深度是无法测量的；我说，不应当鄙视那些堕落的人，而是相反，应当寻求人性和使人性复归；我又说，关于善恶、道德以及其他等等的公认标准是不正确的——总之，我慷慨激昂地谈了一通，甚至还谈到了自然派[197]；末了，我读了一首诗：

当我从迷误的黑暗中……[198]

叔叔说听了以后高兴得什么似的。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他深受感动地说道，“你完全了解我，我要说的话你都说了，而且比我说得更好。是这样，是这样！主啊！一个人为什么要恨呢？当做一个善良的人是这么好，这么美不胜收的时候，我为什么常常要恨呢？刚才娜斯嘉也这么说来着……但是，你瞧，这地方多美啊，”他环视了一下自己周围，补充道，“大自然多好啊！风景多美丽啊！这树多好啊！你瞧：有一抱粗！长得多么苍翠，树叶多么茂盛啊！多好的太阳！雷雨过后，一切都突然变得喜气洋洋，洗得干干净净！……你试想，树木也好像懂得什么似的，它们也在感觉，也在享受着生活……难道不是这样吗，啊？你是怎样想的呢？”

“很可能是这样，叔叔。当然，它们是按照它们自己的方式……”

“对，当然是按照它们自己的方式……多奇妙，多奇妙的造物主啊！……我说，谢辽查，对着整个花园你一定记得很清楚：你小时候在这里玩呀，跑呀！我清楚地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他用一种无法表达的爱和幸福的神情望着我，补充道，“不过不许你一个人到池塘边去。你记得吗，有一天晚上，已故的卡嘉把你叫到她的身边，爱抚你……在此以前你一直在花园里跑来跑去，满脸绯红；你那时候的头发是浅色的，满是鬈发……她抚摸着你的头发，并且说道：‘你把这个孤儿领到咱们家来抚养——做得真好。’你还记得吗？”

“模模糊糊地记得，叔叔。”

“那时候正是傍晚，太阳照在你俩身上，而我坐在一个旮旯里，抽着烟斗，望着你们……谢辽查，我每个月都到城里去给她上坟。”他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从他的声音里可以听到颤栗和强压下去的眼泪，“我刚才对娜斯嘉还说起这事；她说，咱俩以后一起去看她……”

叔叔不言语了，极力压制住自己的激动。

就在这时候，维多普利亚索夫走到我们跟前。

“维多普利亚索夫！”叔叔猛然惊醒，叫了起来，“你从福马·福米奇那儿来吗？”

“不，主要是我自己有事，您哪。”

“啊，那好极了！咱们可以了解一下柯罗夫金的情况。我刚才就想问……谢辽查，我吩咐他在那儿看着，看着柯罗夫金。你到底有什么事呢，维多普利亚索夫？”

“小人斗胆禀告，”维多普利亚索夫道，“昨天您老人家提到了我的请求，并且答应我您将格外恩赐，保护我不受每天每日的欺负，您哪。”

“难道你又是讲姓的事吗？”叔叔惊恐地叫道。

“有什么办法呢？时时刻刻的欺负，您哪……”

“哎呀，维多普利亚索夫，维多普利亚索夫！我拿你有什么办法呢？”叔叔伤心地说道，“嗯，对你哪会有什么欺负呢？这样下去你会发疯的，只能到疯人院去了此余生了！”

“似乎，我的理智，您哪……”维多普利亚索夫开口说道。

“这就好嘛，这就好嘛。”叔叔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随便说说，小兄弟，我不是存心挖苦你，而是为你好。你究竟有什么委屈呢？我敢打赌，又是什么胡说八道不是？”

“老缠住我不放，您哪。”

“谁？”

“大家，主要是马特琳娜挑起来的，您哪。由于她，我得痛苦一辈子。大家知道，所有从小看见过我的、有识别能力的人都说，我活像个外国人，您哪，主要是脸型像，您哪。怎么样呢，老爷？就因为这一点，现在老缠住我不放，您哪。我一走过他们身边，大伙就指着我的脊梁嚷嚷各种各样难听的话；甚至小不点的孩子（首先应当狠狠地揍他们一顿），也跟着嚷嚷，您哪……刚才我到这里来的时候还嚷嚷来着……我受不了啦，您哪。老爷，请您给小人做主，您哪！”

“哎呀，维多普利亚索夫！……他们到底嚷嚷什么了呢？大概是些傻话吧，你不理他们不就得了。”

“说出来不成体统，您哪。”

“到底是什么呢？”

“说出来叫人恶心，您哪。”

“你就说吧！”

“荷兰佬格里什卡[199]，吃了一只酸橙子，您哪。”

“唉，你这人呀！我还以为说了些什么呢，你不理他们，走过去不就得了。”

“我不理他们：嚷得更凶了，您哪。”

“听我说，叔叔，”我说道，“他不是埋怨在这里没法安生吗。您干脆暂时把他打发到莫斯科去找那个书法家得了。您不是说他曾经在一位书法家那里待过吗。”

“嗯，老弟，那人的下场也够惨的！”

“什么？”

“他老人家，您哪，”维多普利亚索夫答道，“不幸侵吞了别人的财产，为此，尽管他才华出众，还是把他下了大狱，惨死在狱中，您哪。”

“好了，好了，维多普利亚索夫，你现在放心，我会把这一切弄清楚，解决好的，”叔叔说道，“我答应你！嗯，柯罗夫金怎么样？还睡着吗？”

“不，他老人家刚才走了。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禀报的，您哪。”

“怎么走了？哪能啊？你怎么放他走了呢？”叔叔叫道。

“我于心不忍，看着他可怜。他老人家醒过来以后，想起了这事的整个过程，立刻顿足捶胸，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您哪……”

“声嘶力竭！……”

“说得斯文一点：他老人家发出了种种嚎叫。他叫道：他现在怎么有脸去见美丽的女性呢？后来他又补充道：‘我不配做一个人！’——他一直这么悲痛地、用词精当地说着，您哪。”

“真是个温文尔雅的人！我跟你说，谢尔盖……我特地吩咐你看着他，维多普利亚索夫，你怎么放他走了呢？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多半是出于恻隐之心，您哪。他请我别说出去。是他那个赶车的喂好马，套上车的。对于三天之前所予之数他老人家嘱咐向您多多拜谢，并嘱咐我告诉您，所欠之数当随第一班邮车即刻奉还，您哪。”

“什么数呀，叔叔？”

“他老人家说的是二十五银卢布，少爷。”维多普利亚索夫说道。

“这是我在驿站上借给他的钱：他手头短缺。不用说，他会即刻邮来的……啊，我的上帝，我多么遗憾呵！要不要派人去追呢，谢辽查？”

“不，叔叔，您还是别派人去的好。”

“我自己也这么想。你知道吗，谢辽查，当然，我不是哲学家，但是我认为，任何人身上的善都比从外表看来要多得多。柯罗夫金也是这样：他羞得无地自容……但是咱们还是到福马那儿去吧！咱们耽搁了；他会对咱们的忘恩负义和怠慢见怪的……走吧！唉，柯罗夫金！”

小说结束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善的化身，毫无疑问，以福马·福米奇为代表，主宰了这个家。这里可以做出许许多多非常得体的说明，但是其实所有这些说明现在全是多余的。起码我的看法是这样。代替种种说明的是我想说几句话，谈谈我的小说的所有主人公以后的命运：大家知道，不如此，任何一部小说都无法结束，这甚至在小说写法上都是有明文规定的。

“被造福者”的婚礼，在我描写的那些事件之后六个星期举行了。一切都是悄悄地办的，局限在家庭范围内，不事铺张，也无多余的来客。我当了娜斯金卡的伴郎，米津契科夫则当了叔叔一方的伴郎。不过，客人是有的。但首屈一指的、最主要的人物，不用说是福马·福米奇。大家伺候他，捧着他。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有一次送香槟酒的时候把他给落下了。立刻吵翻了天，又是责备，又是嚎哭，又是大呼小叫。福马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他叫嚷说，大家看不起他，现在家里添加了“新人”，因而他就一钱不值了，充其量不过是一小片应当被扔出去的劈柴而已。叔叔走投无路，娜斯金卡在哭；将军夫人按照惯例，惊厥了过去……结婚喜酒搞得像办丧事。时也，命也：我的可怜的叔叔和可怜的娜斯金卡就这样与恩人福马·福米奇共同生活了整整七年。直到他死（福马·福米奇是去年死的），他都愁眉不展，闷闷不乐，装腔作势，动辄发怒和骂人，但是“被造福者”对他的崇敬不仅没有稍减，相反与日俱增，与他的喜怒无常恰成正比。叶戈尔·伊里奇和娜斯金卡互相在一起是这样幸福，他们甚至为自己的幸福担忧，认为上帝赐给他们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们不配得到如此青睐，因此他们认为，也许他们将来命中注定要用受苦受难来抵偿自己的幸福。不难理解，福马·福米奇可以在这个谦恭的人家为所欲为。在这七年中，他什么事情没有做出来啊，简直无法想象，他那感到厌烦的，无所事事的心在巧立名目、恣意妄为中，有时达到了多么想入非非的程度。叔叔举行婚礼后又过了三年，奶奶去世了。福马如丧考妣，悲痛欲绝，直到现在，叔叔家都带着恐怖讲到他那时的情景。当墓穴要填上土的时候，他突然跳进去，叫道，把他一起给埋了吧。整整一个月不敢给他刀叉；有一次，四个人强迫他张开嘴，从里面掏出了一枚他想吞进去的别针。有一位搏斗现场的旁观者指出，在搏斗的时候，福马·福米奇可以一千次把这枚别针吞下去，然而他没有吞。但是大家听到这个猜测时十分气愤，并且立刻揭穿这个猜测者心肠太狠和不成体统。只有娜斯金卡一人保持着沉默，并且嫣然一笑，这时，叔叔略带不安地瞅了她一眼。总之，必须指出，福马虽然在叔叔家像以前一样恣意妄为、喜怒无常，但是已经不敢像过去那样对叔叔进行蛮横和无耻的斥责了。福马诉苦、哭泣、责备、数落、申斥，但是已经不敢像过去那样随便骂人了。——“将军阁下”这样的情景已经不再有了，看来，这都是娜斯金卡的功劳。她几乎觉察不出来地迫使福马在有些事情上让步，在有些事情上屈服。她不愿意看见丈夫受屈辱，坚持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办。福马清楚地看到，她对他几乎是了解的。我说几乎，因为娜斯金卡也对福马十分宠爱，甚至当她丈夫兴高采烈地赞美他的这位贤人的时候，她每次都支持他的意见。她想使别人尊敬她丈夫身上的一切，因此她丈夫对福马·福米奇的偏爱，她也公开为之辩护。但是我坚信，娜斯金卡的金子般的心已经忘掉了她过去所受的一切欺凌：当福马把她和叔叔结合在一起以后，她已经宽恕了他的一切。此外，看得出来，她已经严肃地、全心全意地与叔叔的思想合而为一了，即对一个“备受苦难的人”，对一个从前的小丑，不应当求全责备，而恰恰相反，应当医治他的心灵。可怜的娜斯金卡自己就是一个受过欺凌的人，她自己受过苦，是记得这个的。过了一个月，福马安静了下来，甚至变得和颜悦色；但与此同时又开始了另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疾病发作：他开始进入一种催眠似的痴呆状态，把大家都吓坏了。比如说，突然，这个受苦受难的人，正在说着什么，甚至还在笑，可是突然呆住了，在发作前的一刹那是怎样，就依旧是怎样，木然不动；比如说，他正在笑，嘴唇上就带着笑容呆在那里；如果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哪怕是一把叉子吧，这把叉子就停留在他举起的手里，停在空中。后来，不用说，手垂下来了，但是福马·副米奇已经毫无知觉，也不记得这只手是怎么垂下来的。他坐着，睁着两眼，甚至在眨眼，但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明白。就这样，有时候持续整整一小时。不用说，家里所有的人都吓得差点死过去，大家都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眼泪汪汪。最后福马醒了过来，感到异常疲倦，他坚持说，在所有这段时间里，他简直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一个人居然必须如此装腔作势，如此故弄玄虚，并且自觉地忍受长达数小时的痛苦，其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以后能说：“你们瞧我，我现在的感觉就比你们好！”最后福马·福米奇“由于每时每刻的欺凌与不敬”诅咒了叔叔，搬到巴赫切耶夫先生家住去了。在叔叔的婚礼之后，斯捷潘·阿列克赛耶维奇又跟福马·福米奇争吵过多次，但是每次都是以向他亲自负荆请罪而告终。这次他却以非凡的热情来办这件事：他热忱地欢迎了福马，大鱼大肉地款待了他，并且立刻决定与叔叔正式吵翻，甚至上了禀帖控告他。他俩在某处有一小块有争议的土地，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为此发生过争执，因为叔叔把这块地完全让给了斯捷潘·阿列克赛耶维奇，没有发生过任何争吵。巴赫切耶夫先生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吩咐套车，飞速进城去了。他在那里匆匆写了张禀帖，递了上去，呈请法院把这块地正式判给他，并要求赔偿全部费用和损失，以儆霸道和贪得无厌。然而到了第二天，福马在巴赫切耶夫先生家里待腻了，原谅了前来负荆请罪的叔叔，又动身回到了斯捷潘齐科沃。当巴赫切耶夫先生从城里回来，没有遇见福马的时候，他的愤怒是骇人听闻的；但是过了三天他又到斯捷潘齐科沃来负荆请罪，眼泪汪汪地请求叔叔原谅，并且销毁了自己那张禀帖。叔叔当天就让他和福马·福米奇言归于好，于是斯捷潘·阿列克赛依奇又像只哈巴狗那样跟在福马后面，与从前一样，每说一句话就加上：“你是个聪明人，福马！你是个有学问的人，福马！”

现在，福马·福米奇已经在将军夫人之后躺在坟墓里了；墓前竖着一块白色大理石制的珍贵的墓碑，碑上刻满了悲怆的引文和颂词。有时候，叶戈尔·伊里奇和娜斯金卡外出散步，就崇敬地拐进教堂院墙，向福马鞠躬致哀。他们直到现在谈到他时都不能不带着一种特殊的感情；想起他的每句话，想起他吃什么和喜欢什么。他的遗物像宝贝似的珍藏着。叔叔和娜斯嘉感到自己已经完全孤苦伶仃了，便更加相依为命。上帝没有赐给他们孩子；他们对此十分伤心，但又不敢抱怨。萨申卡早已出嫁，嫁给了一个非常好的年轻人。伊柳沙在莫斯科上学。就这样，叔叔和娜斯嘉独自住在农村，两人十分恩爱。他们相互之间的关心达到了近乎病态的程度。娜斯嘉不断祷告上苍。我想，如果他俩中间要有一个先死，另一个人一定活不了一星期。但是，愿上帝保佑他们长命百岁！他们非常亲热地接待所有的人，准备与任何一个不幸者分享他们所有的一切。娜斯金卡喜欢读使徒行传，她伤心地说，做一些普通的好事是不够的，应当把一切都分给穷人，在贫穷中求得幸福。如果不是出于对伊柳沙和萨申卡的关心，叔叔恐怕早就这样做了，因为他在所有方面都完全同意妻子的意见。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跟他们住在一起，家务由她操持，她把在一切方面使他们称心满意引为快乐。叔叔举行婚礼后不久，巴赫切耶夫先生就向她提出求婚，但是她坚决拒绝了。人们因此得出结论：她可能要进修道院，但这事并没有发生。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的天性中有一个非常好的特点：在她所爱的人面前完全不引起注意，每时每刻都在他们面前销声匿迹，注视着他们，服从他们的任何任性的要求，侍候他们，为他们效劳。现在她的母亲——将军夫人死了，她认为与哥哥不分开，各方面讨娜斯金卡的喜欢，乃是自己的本分。那个小老头叶惹维金还活着，而且近来开始越来越经常地来看自己的女儿了。起初他使叔叔很伤心，因为他让自己和自己的小不点儿（他这么称呼自己的孩子们）几乎完全脱离了斯捷潘齐科沃。叔叔的一再邀请，对他也不起作用：与其说他骄傲，还不如说他谨小慎微和神经过敏。他的过于自尊的神经过敏有时达到了病态的程度。他想，一个有钱人家接待他这样的穷人无非是出于慈悲为怀，人家会认为他死乞白赖和厚颜无耻，这个想法使他十分痛苦；有时候，他甚至拒绝娜斯金卡的帮助，而只接受最必需的东西。他坚决不肯接受叔叔送给他的任何东西。娜斯金卡那时在花园里曾跟我谈起她的父亲，说他把自己扮成小丑是为了她，这话是十分错误的。诚然，他那时非常想把娜斯金卡嫁出去；但是他把自己硬扮成小丑完全是出于内心的需要，以便宣泄郁积于心的怨愤。需要讥诮和冷嘲热讽乃是他的天性。比如说，他把自己可笑地扮演成一个最下流、最卑躬屈膝的拍马逢迎者；但是与此同时，他又清楚地表明，他这样做不过为了逢场作戏；他的拍马逢迎越是低三下四，其中所包含的揶揄就显得越加刻薄和露骨。他的手法就是这样。他的所有的孩子后来都送到莫斯科和彼得堡最好的学府上学去了，其所以如此，也仅仅是因为娜斯金卡向他清楚地证明，办这一切都将用她自己的钱，即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送给她的那三万卢布，说实在的，这三万卢布，他们从来没有向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拿过；为了免得她伤心和见怪，他们答应她，一俟家用急需就立刻向她求助，这才使她勉强同意了。实际上也就是这么做的：为了做做样子，曾在不同的时间向她借了两笔相当可观的钱。但是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三年前死了，于是娜斯嘉毕竟还是收到了自己的那三万卢布。可怜的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是得急病死的。全家正准备到附近的一个地主家参加舞会，她刚穿好自己的舞会衣服，头上刚戴上用白玫瑰编成的非常美丽的花环，就蓦然感到一阵头晕，坐在安乐椅上死了。她是戴着这只花环被埋葬的。娜斯嘉悲痛欲绝。家中对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都很爱护，把她当小孩似的伺候着。她的遗嘱考虑得很周到，这使大家都感到惊讶：除了娜斯金卡的三万以外，其余的，约三十万卢布，都指定用来培养贫穷的孤女和用作从学校毕业后对她们的金钱奖赏。在她去世那一年，佩列佩莉岑娜小姐也出嫁了，她在将军夫人死后仍旧留在叔叔家，希望能够巴结上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就在这时候，那位当过官的地主，即我们为了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与奥勃诺斯金和他的母亲发生过争吵的那个小村庄米申诺的所有者正好丧偶。这官吏是一个讼棍，前妻给他生了六个孩子。他满以为佩列佩莉岑娜有钱，因此派人来向她求亲，她便立刻同意了。但是佩列佩莉岑娜穷得像只母鸡：她一共才有三百个银卢布，还是娜斯金卡赠送给她举行婚礼用的。现在夫妻俩从早到晚吵架。她揪他的孩子们的头发，用拳头揍他们；对他（起码大家是这么说的）则抓破脸，时刻用自己的中校家庭出身来训斥他。米津契科夫也找到了工作。他明智地抛弃了对塔姬雅娜·伊凡诺芙娜的一切希望，开始稍许学习了点农业。叔叔把他推荐给了一位富有的伯爵，这位伯爵也是地主，有三千名农奴，离斯捷潘齐科沃八十俄里，他只是间或到自己的庄园来。伯爵看到米津契科夫很有才干，又注意到了他的推荐信，就让他当了自己庄园的管家。伯爵把他从前的德国管家赶走了，因为那个管家，尽管德国人素以诚实闻名，却把伯爵像株椴树似的剥得精光[200]。五年后，庄园已无法辨认：农民们富了，开辟了过去不可能有的新的经济来源，收入几乎增加了一倍——一句话，新管家很得力，他以自己的经营有方轰动了全省。可是过了整整五年以后，不管怎么请求，不管怎样增加薪俸，米津契科夫还是辞职不干，挂冠求去——这使伯爵十分诧异，也十分伤心！伯爵心想，一定是附近的地主把他引诱去了，甚至去别的省也说不定。可是他辞去职务后两个月，伊凡·伊凡诺维奇·米津契科夫突然买下了一处有一百名农奴的非常好的田产，这是他从他过去的一个朋友，一个荡尽了家产的骠骑兵手里买下来的，离伯爵的庄园整整四十俄里——听到这个消息后，大家都惊讶不止！他把这一百名农奴立刻抵押了出去，一年以后，他在附近又增加了六十名农奴。现在他本人也成了地主，他的产业是无与伦比的。大家奇怪：他从哪儿弄来的这笔钱？另外一些人只能摇摇头。但是伊凡·伊凡诺维奇却心安理得，觉得他是完全合理合法的。他写信到莫斯科去让他的妹妹来。也就是他动身到斯捷潘齐科沃来的时候，给了他最后三个卢布买靴子的那个妹妹。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已经不是少女了，她温柔、多情、有教养，但是非常胆小。她一直在莫斯科萍踪漂泊，给某个女善人当陪伴女郎；现在她对哥哥十分崇拜，在他家里操持家务，把他的意志认作法律，认为自己幸福极了。可是哥哥却不放纵她，对她稍许苛刻了点儿；但是她对此却视而不见。在斯捷潘齐科沃村，大家都非常喜欢她，而且据说，巴赫切耶夫先生对她也不是无意的。他本来想提出求婚，但又怕遭到拒绝。不过，关于巴赫切耶夫先生我们希望在下次，在别的小说里再详谈。

看来所有的人都说到了……对！我忘了：加弗利拉很老了，而且已经把法国话忘得一干二净；法拉列依则成了一个很不错的马车夫；至于可怜的维多普利亚索夫，他早进了疯人院，大概就死在那里了……我日内要到斯捷潘齐科沃去，一定去向叔叔打听一下他的情况。

一八五九年

地下室手记

曾思艺译

第一章　地下室[201]

一

我是个病人……我是个凶狠的人。我是个不招人喜欢的人。我认为，我的肝脏有病。然而，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病情，甚至大概都搞不清我到底得了什么病。我不去看病，也从来没去看过病，尽管我尊重医学和医生。何况，我还极其迷信；唔，即便如此，我仍旧尊重医学。（我受过良好的教育，让我不至于迷信，但我还是迷信。）不，我是因为赌气而不去看病的。对此，你们大概是很难理解的。唔，可我却心知肚明。当然啰，我无法向你们解释清楚，我在这种情况下是和谁在赌气；我也十分明白，我不去医生那里看病，决不会使他们受损害；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所做的这一切只会损害自己一个人，而不会伤及任何人。然而，尽管如此，如果说我没去看病，那还是因为我在赌气。肝脏疼痛，那就让它疼得更厉害些吧！

我很早就这样生活——已有二十来年了。而今我四十岁了。我以前担任过公职，可现在不再工作了。我曾是一位凶狠的小官吏。我粗暴无礼，并以此为乐。我可是不收受贿赂的，因此，就凭这一点我也应该犒赏自己。（一句蹩脚的俏皮话，然而我不想删掉它。我把它写出来，是认为它一定十分俏皮；可现在我自己也看得出来，这只不过是想卑劣地显摆一下自己——可我就是故意不把它删掉！）当有人走到我的办公桌前，请我办证时——我往往对他们切齿痛恨，而当我发现有人因此伤心痛苦时，我就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乐趣。我几乎每次都能成功。这些人大多是畏畏缩缩的老百姓：不言而喻嘛——他们求我办事啊。不过，也有一些妄自尊大的家伙，我特别讨厌其中的一位军官。他怎么也不肯俯首帖耳，还极其可恶地把马刀弄得铿锵作响。为了这把马刀，我和他整整较量了一年半。我终于压服了他。他不再弄响他的军刀了。不过，这还是我青年时代发生的事情。然而，先生们，你们可知道我凶狠的关键之处是什么吗？这可就是整个问题的症结所在了，而且最恶心的地方在于，我在任何时候，甚至在怒不可遏的时候，都会可耻地意识到，我不仅不凶狠，而且甚至还是一个无法凶狠起来的人，我只不过是枉自吓唬吓唬麻雀，聊以自慰而已。我怒火中烧，满口白沫，然而，你们只要给我塞上一个什么洋娃娃，送上一杯糖茶，我也许就会心平气和。甚至会心软下来，虽然事后我一定会对自己切齿痛恨，并且羞愧得好几个月都睡不着觉。我也就是这么个脾气。

我刚才说自己是个凶狠的小官吏，我这是撒谎。因为赌气而撒谎。我只不过是在跟求我办事的人和那位军官闹着玩，事实上我永远也不会变成凶狠的人。我时时刻刻都意识到，自己身上有许许多多与凶狠截然相反的成分。我感觉到，这些相反的成分竟在我的心底蠢蠢欲动。我知道，它们终生都会在我的心里胡冲乱挤，企图冲到我体外，可我不放它们，就是不放，偏偏不让它们出来。它们把我折磨得羞愧不堪；搞得我浑身痉挛——终于使我不胜其烦，深恶痛绝！先生们，你们是否觉得，我现在似乎是在向你们忏悔什么，向你们请求宽恕什么吧？……我确信，你们是这样想的……不过，我得告诉你们，即使你们这样认为，我也无所谓……

我不仅不会成为凶狠的人，甚至也不会成为任何一种人：既成不了凶狠之徒，也成不了善良之辈；既成不了流氓无赖，也成不了正人君子；既成不了英雄，也成不了虫豸。而今，我就在自己的角落里苟度残年，用恶毒而又毫无用处的安慰来自我解嘲：聪明人是不能一本正经地干出什么大事来的，只有傻瓜才能有所成就。是的，19世纪的聪明人大多数应该是而且在精神上必须是毫无个性的人，而个性鲜明的人、活动家——大多是碌碌无能之辈。这是我四十年来形成的信念。我如今四十岁，可要知道，四十岁——这是整整一生啊；要知道，这已是风烛残年了。过了四十岁，再活下去，那可就有失观瞻、俗不可耐、恬不知耻了！谁能活过四十岁？——请你们真真切切、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来告诉你们，谁能活过四十岁吧：傻瓜和坏蛋。我要把这话当面告诉所有的老人，告诉所有那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所有那些满头银发、香气扑鼻的老人！我要当面把这话向全世界宣告！我有权这样说，因为我自己将会活到六十岁！还将活到七十岁！一直活到八十岁！……请等一会儿！让我喘口气……

先生们，你们大概认为我是试图逗你们发笑吧？你们这样想又错了。我绝非你们认为或你们可能认为的那样，是一个非常快活的人；不过，如果你们已经被所有这些废话惹恼了（而我已经感觉到你们被惹恼了），想要追问我：我究竟是什么人？——那么，我就回答你们：我是个八等文官。我供职是为了混口饭吃（但也仅仅为了这个目的），因此去年当我的一位远房亲戚立下遗嘱留给我六千卢布时，我就立刻辞职，蛰居在自己的小角落里。我以前也住在这个角落里，但如今却是定居在这个角落了。我的房间糟透了，环境恶劣，位于城市边缘。我的女仆是个乡下娘们，年纪老大，由于愚蠢而凶狠，并且身上总是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有人对我说，彼得堡的气候正在变得对我有害，而且靠我那点屈指可数的钱财在彼得堡生活可谓居大不易。这一切我都心中有数，比所有这些经验丰富、绝顶聪明的出谋划策者和点头之交都更心中有数。然而，我就是要留在彼得堡：我决不离开彼得堡！我之所以不离开……唉！就连我离开或是不离开——这也完全是无所谓的。

然而，一个正派人最津津乐道的会是什么呢？

答案是：谈自己。

好吧，那就让我也来谈谈自己吧。

二

先生们，不管你们愿意听还是不愿意听，我现在都要对你们说说，为什么我甚至连虫豸都做不成。我要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们，我曾有许多次想要变成虫豸。然而，就连这一点也无法做到。先生们，我向你们发誓，意识太过丰富——这是一种病，一种千真万确、不折不扣的病。单就人的日常生活而言，只需具备普通人的意识就绰有余裕了，也就是说，只需具备我们这个不幸的19世纪中一个贤达之士意识的二分之一或四分之一就绰有余裕了，此外，尤为不幸的是这位贤达之士还住在彼得堡这样一个在这个地球上最最远离现实、最为蓄意建成的城市[202]（城市也有蓄意建成的和非蓄意建成的之分）里。比如说，只需具备所有那些率直的实干家和活动家赖以生活的那点意识，就完全足够了。我敢打赌，你们一定以为，我写下这些，是出于傲慢，为的是讽刺那些活动家，而且出于卑劣的傲慢，我就像我说到的那位军官一样，把马刀弄得铿锵作响。然而，先生们，谁竟会拿自己的病到处炫耀，并借此自吹自擂呢？

不过，我这是怎么啦？——所有人都在这样做，而且也都拿自己的病来炫耀，而我，似乎远远胜过了所有人。我不愿争论，我的反驳荒诞无稽。但我始终深信，不仅过多的意识是一种病，甚至任何意识都是一种病。我对此坚信不疑。这一点我们暂时放下不谈。请你们给我谈谈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往往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形，就在我最能意识到，是的，恰恰就在我最能意识到我们一度常说的“一切美与崇高”[203]的所有精妙之处的时候，好像故意似的，我却偏偏意识不到，反倒做出那样一些丑陋的事情，那些……是的，简而言之，就是那些也许所有人都在做，然而仿佛故意似的，偏偏在我最清楚地意识到完全不该去做的时候却恰恰做了的事情？我越是深切地意识到善和所有这一切“美与崇高”，我就陷入我的泥潭越深，直至承受灭顶之灾。可是，主要的问题却在于，这一切似乎并非偶然出现在我身上，反倒像是理所当然。仿佛这倒成了我最正常的状态，而绝非疾病，也并非中了邪，因此，我终于丧失了与这一邪魔做斗争的愿望。最后，我几乎相信（也许真的相信了），这大概就是我的正常状态。可在当初，开始的时候，我在这场斗争中熬受过多少痛苦啊！我不相信，别人也会有这样的境遇，因此终生把它当作秘密隐藏于心底。我曾深感羞愧（也许即便现在也还深感羞愧）；我羞愧到如此程度，竟然会感到某种隐秘的、反常的、有点卑劣的享受[204]，这种享受就是，在某个最最恶劣的彼得堡之夜，我回到自己的小角落里，马上强烈地意识到，就在今天又干了一件卑鄙的事情，而已经做过的事情无论如何也无法挽回，因此就在内心深处暗自咬牙切齿地不断责备自己，翻来覆去地指摘自己，慢慢腾腾地折磨自己，以致那痛苦终于变成某种可耻的、令人诅咒的快感，而且——最终变成一种千真万确、货真价实的享受！对，变成了享受，变成了享受！我坚信这一点。我之所以说出来，是因为我一直试图确切地知道：别人是否也常有这样的享受？我给你们解释一下：这种享受，正是源于对自己的屈辱有过于清楚的意识；正是源于你自己已经感觉到你已身处绝境；这当然糟糕透顶，但除此而外别无他途；你已经无路可走，你已经永远无法变成另一种人了；而且，即使还有时间和信心能够变成另一种什么人，那你自己大约也不想变了；而且，即便想变，大概也会一事无成了，因为实际上也许已经没有什么可变的了。归根结底，主要的一点是所有这一切都是按照强烈的意识所具有的正常而基本的规律而产生的，以及直接源于这些规律的惯性而发生的，因此，这里不仅无可改变，而且简直让人束手无策。因此，比如说，强烈的意识的结果就是：是的，一个无耻之徒，当他感觉到自己的的确确是个无耻之徒时，这对他来说似乎倒是一种安慰。然而，够了……唉，胡扯海侃了这么一大通，可又说清了什么呢？……能用什么来说清这种享受呢？但我偏要说清！我非要追根究底！我正是为此才拿起笔来……

比方说，我这人极其自尊。我像个驼背和矮子一样疑神疑鬼，鼠肚鸡肠，不过，说实话，我也常有这样的时刻，如果有人扇了我一记耳光，那我也许甚至会为此感到高兴。我是实话实说：大概我能从中获得某种享受，当然是一种绝望的享受，然而就在绝望之中却往往有刻骨铭心的享受，特别是当你十分强烈地意识到你已经山穷水尽，毫无出路的时候。可就在这时挨了一记耳光——于是你立刻痛苦地意识到，你已被碾压成了某种软膏。而且，主要的是，不管我怎样反复琢磨，结果依旧是在所有方面我都是罪魁祸首，而最为屈辱的是，我总是一个无辜的罪人，可以说，这是由于自然的规律。我之所以有罪，首先是因为在我周围的所有人中我的才智出类拔萃。（我始终认为在我周围的所有人中我的才智出类拔萃，而且有时候，你们信不信，我甚至为此感到惭愧。至少我一辈子都目光旁视，从来不敢正眼看人。）最后，我之所以有罪，是因为如果我豁达大度的话，那也只是由于我意识到这种豁达大度毫无用处，因而使我倍加痛苦。要知道，我如果豁达大度，肯定会什么事都做不成：我既不能宽恕别人，因为欺辱者也许是遵循自然规律打我的，而自然规律是无法去宽恕的；也不能忘却，因为即便是自然规律，也终究是令人感到屈辱的。最后，即便我想完全彻底不豁达大度，而是相反，试图报复欺辱者，那我也无法在任何方面对任何人进行报复，因为即使能够这样做，我也肯定狠不下心来去采取什么行动。为什么狠不下心来呢？关于这点，我想特别说上几句。

三

要知道，那些能够为自己实施报复的人，以及那些一般来说能够保护自己的人——比方说，他们是怎样做到这点的呢？我们假设，报复的情绪一旦掌控了他们，那时他们身上除了这种感情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这类先生便会像狂怒的公牛一般低下犄角，朝着目标直冲过去，除非前面有堵墙把他挡住。（顺便说说，在墙面前，这类先生，也就是那些率直的实干家和活动家，是会真心诚意地低头服输的。对他们来说，墙并非一种借口，这比方说，就跟我们这类思前想后因而一无所成的人大不一样；墙并非走回头路的借口，并非像我们这类通常连自己都不相信，但又总是极其乐于去找的那种借口。不，他们是真心诚意地低头服输的。对他们来说，墙具有某种让人心安理得、精神超脱、至矣尽矣，也许甚至是神秘莫测的东西……不过，关于墙我们以后再谈。）好吧，我且把这种率直的实干家当作真正的、正常的人，大自然这位温柔的母亲满怀爱意地把他降生到大地上，就是希望看到他成为这样的人。对于这种人，我羡慕极了。他是愚蠢的，对此我不想和你们争论，不过，一个正常人也许就应该是愚蠢的，你们怎么知道呢？也许，这甚至还妙不可言呢。而且我尤其深信这种可以说值得怀疑的东西，因为比方说，假如以一个正常人的对立面为例，这种人具有强烈的意识，当然，他并非来自大自然的怀抱，而是产自曲颈瓶（这已近乎神秘主义了，先生们，不过我也对此心存疑虑），那么这个产自曲颈瓶的人有时也会在其对立面的面前低头服输，尽管他带着自己全部的强烈意识，也会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是一只老鼠而不是一个人。尽管他是一只具有强烈意识的老鼠，可毕竟只是一只老鼠，而其对立面却是人，因而……如此等等。何况，主要的是，他自己，正是他自己承认自己是一只老鼠；任何人都没有要求他这样做；而这是问题的最为关键之处。现在，我们就来看看这只老鼠的行为吧。比方说，我们假定，它也受到了欺辱（而它几乎总是遭受欺辱），并且也想进行报复。它心里蓄积起来的怨恨，也许比I’homme de nature et de la vérité[205]还要多。想要对欺辱它的人以恶报恶的那种龌龊而又卑劣的愿望，也许比在I’homme de nature et de la vérité心中更为剧烈地抓心挠肝，因为I’homme de nature et de la vérité天生愚蠢，认为自己的报复是彻头彻尾的正义行为；而老鼠却由于强烈的意识，否认这种正义。最后，它终于采取了行动，实施了报复。这只倒霉的老鼠，除了原初的龌龊外，又在它的周围蓄积了一大堆以问题和怀疑为形式的其他种种龌龊；从一个问题又生发出许许多多没有解决的问题，于是在它周围便自然而然地集聚起某种致命的污泥浊水、某种腐烂发臭的垃圾，其中包括它的疑虑和激动，乃至率直的活动家们接二连三地大口吐向它的唾沫，他们煞有其事地站在四周，以法官和专制者自居，亮开嗓门，朝它哈哈大笑。当然，面对这一切，老鼠只能挥挥自己的爪子，并且面带连它自己也不相信的、故作蔑视的微笑，羞愧地溜进自己的洞穴里。在那里，在自己那脏兮兮、臭烘烘的地下室里，我们这只惨遭欺辱、饱尝毒打、屡受讥笑的老鼠，立刻沉入一种冷酷、恶毒，而主要是无尽无休的仇恨之中。它将连续四十年牢记自己的屈辱，对每一个细节都一一细细品味，直到最后一个它深感奇耻大辱的细节，并且，每次都要自己添加一些更加耻辱到极点的细节，用自己的想象来恶毒地嘲弄和激怒自己。它将为自己的杜撰而感到羞愧，但它依旧会牢记这一切，细细清点这一切，为自己臆造出许许多多子虚乌有的事情，还借口说这些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因此它什么都不宽恕。看来，它即将展开报复了，但却总是断断续续、七零八碎、偷偷摸摸、躲躲闪闪，既不相信自己的报复师出有名，也不相信报复会获得成功，而且它事先就知道，自己谋求报复的所有企图给自己带来的痛苦将比那受报复的人大一百倍，而那个被他报复的人也许还根本没当回事。在行将就木之际，它又会重新记起这一切，以及在整个这段时间里日积月累的新的内容……然而，就在这冷酷、丑恶的半绝望半信仰中，就在这因为痛苦悲愤而故意把自己活活埋在地下室的整整四十年里，就在这刻意营造但仍旧多少有点可疑的绝境中，就在所有这些深入内心却无法满足的欲望的毒液里，就在所有这些先是举棋不定，继之做出了板上钉钉的决定，但在一分钟后又追悔莫及的冷热病中——就是在这里，蕴含着我所说的那种奇异享受的精华。这种享受是如此微妙，有时竟不为意识所感知，以致那些愚眉肉眼之辈，甚至那些神经坚强之人，都对它没有丝毫感知。“也许，那些从来不曾挨过耳光的人，也对此没有什么感知。”你们一定会咧嘴笑着在心里补充道。你们是在用这种方法彬彬有礼地向我暗示，我这一辈子中可能也挨过耳光，因此说起话来才如此熟知个中奥秘。我敢打赌，你们就是这样想的。然而，先生们，请大放宽心，我没有挨过耳光，虽然你们对此不管怎么想，我都根本无所谓。也许我自己还觉得有点遗憾，我这一辈子很少扇别人耳光。不过，够了，对于这个你们兴致盎然的话题，我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了。

我现在继续心平气和地谈谈那些神经坚强、不懂得享受的微妙之处的人们。比方说，在某种特殊情况下，这些先生们虽然也会像公牛一般敞开嗓门大喊大叫，暂且假定这很可能会给他们带来最高的荣誉，然而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一旦面对不可能性，他们立即就会低头服输。不可能性——不就意味着一堵石墙吗？什么样的石墙呢？唔，那当然是自然规律，是自然科学的结论，是数学。比方说，有人向你证明，你是从猴子进化而来的[206]，那你也无须皱眉头，一股脑儿接受就行了。还有人向你证明，实际上，你自己身上的一滴油脂应该比与你同样的十万个人还要珍贵，而一切所谓美德和义务以及其他种种谬论和偏见，最终都将因此迎刃而解，那你也就一股脑接受吧，这是没法子的事啊，因为二二得四，这是数学。你们就试着来反驳吧。

“对不起，”有人会对你们大喊大叫，“这是无可反驳的：这是二二得四啊！大自然可不会征询你们的意见；她根本不理会你们的愿望，也不理会你们是否喜欢她的规律。你们却必须按她的本来面目一股脑接受，进而也必须接受她的一切结果。墙，也就只是墙……如此等等。”我主上帝啊，当我由于某种原因并不喜欢这些规律和二二得四的时候，这些自然规律和算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当然，假如我没有力量打破这堵墙，那我就不会试图用脑袋去撞穿它，但我也不会仅仅因为面前有一堵石墙而我力量不够而善罢甘休。

这样的一堵石墙似乎还确实有一种安心宁神的作用，它本身也确实至少包含着某种安宁和平之意，这仅仅是因为，它就是二二得四。哦，这真是荒谬至极！最好的是，理解这一切，认识这一切，弄清这一切不可能性和这一切石墙；如果你们厌恶妥协，那么就要对任何一种不可能性和任何一堵石墙毫不妥协；通过最必然的逻辑组合推断出关于永恒主题的一个最令人厌恶的结论，那便是甚至连那堵石墙的存在也仿佛是你自己的过错，尽管一清二楚地明摆着你毫无过错。因此你只能闭口不言，无可奈何地咬牙切齿，心灰意懒，呆若木鸡；幻想着即便大发雷霆也好，结果却没有可供你发作的人；甚至连对象都找不到，而且也许永远都找不到，因为这是偷天换日、颠倒是非、招摇撞骗，这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不知道哪里是物，也不知道哪里是人，然而，尽管混沌一团，尽管是非颠倒，你们仍然会感到痛苦，你们越是一无所知，你们就越是痛苦！

四

“哈，哈，哈！依此来看，那您从牙疼里也能找到享受啰！”你们一定会大笑着喊道。

“那又怎么样？就在牙疼中也有享受嘛，”我将回答道，“我曾牙疼了整整一个月；我知道，这里面确实有享受。那时候，当然，不是默默无语地生闷气，而是在呻吟；不过，这并非毫无顾忌的呻吟，而是包藏祸心的呻吟，而这包藏祸心正是整个关键所在。患者的享受就表现在声声呻吟中；假如他没有在这呻吟中得到享受——他也就不会呻吟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先生们，请听我对此进一步发挥。这呻吟首先表明，对于我们的意识来说，你们的牙疼是有损尊严、毫无目的的；这是整个自然规律，你们当然对此嗤之以鼻，但你们还是得饱受其苦，而它却安然无恙。这呻吟还表明一种意识，你们找不到敌人，而疼痛却是货真价实的；你们也意识到，你们，连同你们那形形色色的瓦根海姆[207]在内，彻头彻尾是你们牙齿的奴隶；只要有人愿意，你们的牙齿就会病去痛消，可要是不愿意，那它就还得再疼上三个月；最后，如果你们依旧不同意而且还试图反抗的话，那么，你们就只能狠抽自己一顿，或者用拳头痛击你们的那堵墙，以此自慰，除此而外就别无他法了。唔，正是由于这类血腥的欺辱，由于这类不知来自何人的嘲笑，你们终于开始得到了享受，有时这种享受竟然达到近似飘飘欲仙的性高潮的程度。先生们，我请求你们什么时候抽空仔细听听19世纪富有教养、患有牙疼的人的呻吟，这是他牙疼的第二或第三天了，此时他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呻吟了，也就是说不单单因为牙疼而呻吟了；不是像一个粗鲁的庄稼汉那样呻吟了，而是像一个受到进步和欧洲文明影响的人，像一个按目前流行的说法“脱离了根基和民族本原”[208]的人那样呻吟。他的呻吟渐渐变得卑劣、恶毒，而且整日整夜，没完没了。他自己也知道，这样呻吟决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他只是在枉自折磨和激怒自己和别人；他知道，就连他拼命地对之呻吟的人们以及他的整个家庭，都已经听到他的呻吟就深感厌恶了，已经丝毫也不相信他了，他们心里都明白，他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呻吟，呻吟得简单些，无须装腔作势，无须怪腔怪调，认为他这样做不过是满怀恨意，蓄意妄为。唔，就在所有这些意识和屈辱中，包含着性高潮般的快感。他说：“我惊扰了你们，伤了你们的心，让全家人无法入眠。那么，你们就别睡了，你们也得每分每秒都感觉到我在牙疼。对你们来说，我而今已经不是我从前想要扮演的英雄了，而只是一个卑鄙之徒，一个流氓无赖。唔，那就这样吧！你们终于认清了我，我真是乐不可支。你们听到我那有点下流的呻吟声深感厌恶吗？唔，那就深感厌恶吧；我马上还要给你们哼出更下流的怪腔怪调来……”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吗，先生们？不，看来，要懂得这一性高潮般的快感，必须具有发达的智力和深刻的意识。你们在笑？我欢天喜地。先生们，我的笑话当然说得十分拙劣，语无伦次，前后矛盾，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然而，要知道，这是因为我自己都不尊重自己。难道一个意识清楚的人能够多多少少尊重自己吗？

五

试问，一个甚至试图在自己的屈辱感中寻找享受的人，难道会、难道会多多少少尊重自己吗？我现在这样说倒也并非出于某种令人作呕的忏悔。何况，一般说来，我最讨厌说什么：“请原谅，神父，我以后再不这样了。”——倒并非因为我不会说这类话，恰恰相反，也许正因为我太善于这样说了，而且还说得天花乱坠呢！有时，我明明没有丝毫过错，却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我仿佛被故意推入霉运。这是糟糕透顶的事情。可是，我还得深受感动，满怀悔恨，热泪淋淋，还要自己欺骗自己，虽然完全不是假装。此时此刻心灵都被玷污了……在此情况下，甚至连自然规律也不能去怪罪了，尽管自然规律仍一直在接连不断地欺侮我，而且是我这一生中欺侮我最厉害的。回想起这一切真感到龌龊，而且当时原本就很龌龊。要知道，才过了那么一分钟，我便常常怒恨恨地意识到，所有这一切都是谎言，谎言，丑恶不堪、装腔作势的谎言，也就是说，所有这些忏悔、所有这些感动、所有这些悔过自新的誓言，都是谎言。可你们会问我，我这样糟蹋自己和折磨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回答是：因为无所事事地枯坐深感无聊至极，所以就装腔作势一番。对，确实是这样。请你们好好关注一下自己，先生们，那你们就会明白，确实是这样。我曾经自己给自己臆想出一整套奇异的经历，并编造出一整套生活，以便有个什么由头凑合着活下去。我曾经有好多次——唔，比方说，深感委屈，就这样无缘无故，煞有其事地；可要知道，你自己也明白，有时候你会无缘无故地深感委屈，你这是在装腔作势，可最后你竟然真的感到自己的确受了委屈。不知何故，我一辈子都热衷于玩这套把戏，以致最终我竟难以自制。有一回我曾试图强迫自己去恋爱，甚至出现过两次。先生们，请你们相信，结果我饱尝痛苦。我在心灵深处并不相信这是痛苦，还暗自嘲弄自己，然而毕竟深感痛苦，而且是千真万确、名副其实的痛苦；我妒火中烧，身不由己……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无聊，先生们，一切都是因为无聊；惰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须知，意识产生的直接的、合法的、必然的结果——就是惰怠，即有意识地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对此我已经在前面说到了。我再重复一遍，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所有那些率直的实干家和活动家之所以如此生龙活虎，是因为他们蒙昧无知，目光如豆。这该如何解释呢？应该这样解释：他们由于目光如豆，把近期的和次要的原因当作最原始的原因，因而他们就比别人更快、更轻易地相信，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事业无可置疑的依据，于是便心安理得了；而这可是关键所在。须知要开始行动，就必须事先完全心安理得，而且不存丝毫疑虑。然而，就以我为例吧，我是怎样做到心安理得的呢？我所依凭的最原始的原因在哪里呢？根据又在哪里呢？我到哪里去找到它们呢？我开始思考，于是，我的每一个最原始的原因便立即引出另一个更为初始的原因，如此类推，以至无穷。这正是每一意识和思维的本质。因此，这可能又是自然规律。那么，结果究竟是什么呢？还是老一套。请你们想想：我不久前所说的关于报复的话。（也许，你们并未在意。）我说的是：一个人进行报复，那是因为他认为这是正义的行为。也就是说，他找到了最原始的原因，找到了根据，那就是：正义。因此，他在所有方面都很心安理得，并且由于坚信自己正在做一件正当而又正义的事情，因而他就措置裕如、卓有成效地实施报复了。可我却看不出其中有何正义，也找不到其中有何美德，因此，如果我实施报复的话，那只是出于愤恨。愤恨自然能压倒一切，战胜我的一切疑虑，因而也就水到渠成地完全成为替代最原始原因的原因，这恰好是因为它并非原因。然而，假如我连愤恨都没有（我刚才就是从这一点谈起的），那可怎么办呢？我的愤恨毕竟还是由于这些该死的意识规律而起了化学分解。瞧，对象在悄悄挥发，理由在渐渐蒸发，罪魁祸首却找不到，欺辱变得不再是欺辱，而变成了天意如此，变成了谁都没有过错的牙疼之类的东西，因此剩下的仍旧是那条出路——也就是更猛烈地撞墙。于是乎只好漠然置之，因为找不到最原始的原因。可你也可以试一试盲目地沉醉于自己的感觉，不假思索，不寻找最原始的原因，哪怕暂时抛开意识；可以去憎恨，也可以去喜爱，只要不无所事事地枯坐着就行。到后天，这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你就一定会开始自己蔑视自己，因为你明知故犯地欺骗自己。结果是：瞬间破灭的肥皂泡，还有惰怠。哦，先生们，须知我就是因为整个一生开始不了任何事情，也完成不了任何事情，所以才自视为聪明人。就算，就算我跟我们大家一样是个饶舌之人，是个与人无害却令人嫌弃的饶舌之人吧。然而，如果每一个聪明人的直接和唯一的使命就是饶舌，也就是蓄意口若悬河地说一大堆无聊的废话，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六

哦，如果我只是因为懒惰而什么都没做，那该多好啊！上帝啊，那时我将会多么尊重自己啊。我尊重自己，是因为我自己身上至少还能够拥有懒惰；我身上至少还有一种似乎是确凿不移、自己也坚信不疑的品性。有人问：这是个什么人？回答道：懒汉。要知道，能够听到别人这样评价自己，可真是开心极了。这意味着我得到了肯定的评价，意味着关于我还是有话可说的。“懒汉！”——须知，这可是一种称号和一种使命，这也是一种职业啊。请你们别见笑，正是这样。那时，我就理所当然地成为超一流俱乐部的一名成员，每天就只是忙于无尽无休地尊重自己了。我认识一位先生，他终生引以自豪的是，他是品拉菲特酒[209]的大行家。他把这看作自己身上真正的优点，并且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临终时他不仅志得意满，而且欢天喜地，他这样做可真是对极了。而我也会为自己选择一种职业：我打算做一个懒汉和老饕，但并非普普通通的懒汉和老饕，而是，譬如说，沉醉于一切“美与崇高”的懒汉和老饕。你们觉得怎样？对此我早就梦寐以求了。这“美与崇高”在我整整四十年的生命里重压得我抬不起头来；不过这都是四十年里的事了，而到那时——哦，到那时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我会立即给自己找到适当的活动——那就是：为所有“美与崇高”的事物干杯。我会利用任何一个机会，先往自己的酒杯里滴满眼泪，然后为所有“美与崇高”的事物干杯到底。那时，我将把世上的一切都变成“美与崇高”，会在最丑陋不堪、最无可置疑的肮脏中找到“美与崇高”。我会变得像一块湿漉漉的海绵一样，泪水淋淋。比如说，有一位画家画了一幅“盖伊”[210]的画。我马上就为画了这幅“盖伊”的画家的健康干杯，因为我热爱所有“美与崇高”。一位作者写了一篇《各随其便》[211]；我就马上为《各随其便》的健康干杯，因为我热爱所有“美与崇高”。为此我要求人们尊重我，而且将使不尊重我的人不得安宁。我将光风霁月地活着，得意洋洋地死去——这真是美极了，美透了！那时，我就会长出一个圆鼓鼓的将军肚，胖出一个三重皱的肥下巴，隆起一个红通通的酒糟鼻，让所有遇见我的人都直盯盯地看着我说：“瞧，他真是帅呆了！这才是真正的正面人物呢！”先生们，随你们怎么想，在我们这个否定的时代[212]，听到这样的评价可真是爽极了。

七

然而，这一切都是金灿灿的美梦。哦，你们说说，是谁第一个声称，是谁第一个宣告，人之所以净干坏事，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利益；不过，假如对他加以开导，让他豁然开朗，看到自己真正的、正常的利益，那么他就会立即停止干坏事，马上变成善良和高尚的人，因为他已经醍醐灌顶，明白了自己的真正利益所在，因此就在善行之中看到自己的切身利益[213]，而众所周知，任何人都不会明明知道还采取违反自身利益的行动，因此，就可以这样说，他是由于必须而行善？哦，幼稚的人啊！哦，纯洁、无邪的孩子！首先，在有史以来的这几千年中，究竟哪个时候一个人是仅仅为自身的利益而行动的？多如牛毛的事实证明，人们明明知道，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明白自身的真正利益之所在，却硬是把它们置之一旁，而冲上另一条路，去冒险，去碰运气，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东西强迫他们这么做，可他们似乎正是偏不愿意走指明的道路，而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地试图另辟蹊径，闯上另一条艰难曲折、匪夷所思、几乎是在漆黑一团中暗暗摸索的道路，对这多如牛毛的事实，又该怎么解释？要知道，对于他们来说，这意味着，这种我行我素、一意孤行确实比任何利益都更使他们心花怒放……利益！什么是利益？你们能否担保，给它下一个十分精确的定义——人的利益究竟是什么呢？人的利益有时不仅可能，而且甚至一定表现为，在某种情况下正是宁可希望对自己不利而不希望对自己有利，如果出现这种情况，那又该怎样呢？你们在笑；笑吧，先生们，不过请你们回答：人的利益是否都早已计算得完全准确无误了呢？是否有一些不仅无法纳入，而且也无法归入任何一类的利益呢？要知道，先生们，据我所知，你们所开列的人类利益的整个清单，只是从统计数字、经济学公式中所得出的平均数而已。须知，你们的利益——就是幸福、财富、自由、安宁，以及其他等等；因此，有一个人，比方说，他明目张胆并明知故犯地公然反对整个这一利益清单，那么，在你们看来，唔，当然我也是所见略同，他必定是一个蒙昧主义者或者彻头彻尾就是个疯子，对吗？然而，奇怪的是：为什么所有这些统计学家、贤哲之士以及人类的热爱者，在计算人类的利益时，总是把其中的一种利益给忽略了呢？即便在计算的时候，也没有把它按其应有的形式加以计算，而整个计算的成败却恰恰取决于此。如果把握住这一利益，并且把它列入清单，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可是，最可怕的是，这一复杂的利益却无法归入任何一类，也无法列入任何一张清单。比如说，我有一个朋友……哎呀，先生们！他可也是你们的朋友呢，而且还有谁、又有谁不是他的朋友呢！这位先生只要一准备工作，马上就会滔滔不绝、有板有眼地向你们讲述，他将如何按照理性和真理的规律来行动。不仅如此，他还会激动不已、热情似火地对你们大谈特谈人类真正的、正常的利益；他还会嘲讽地谴责那些既不懂得自己的利益，也不懂得美德的真正含义的鼠目寸光的蠢人；可是——刚刚过了一刻钟，没有任何突如其来的外部缘由，而恰恰是根据某种比其他一切利益更强劲的内在冲动——他突然改弦易辙，也就是说，他公然反对自己刚说过的一切：既反对理性的规律，又反对自身的利益，唔，总而言之，反对一切……我得预先声明，我的朋友——是个集合名词，因此很难仅仅责难他一个人。正是如此，先生们，是否当真存在某种东西，它对于几乎任何人来说都比他的最高利益更为珍贵，或者说（为了不违反逻辑）存在着某种最最有利的利益（这正是我们刚刚说到的被忽略的利益），它比所有其他的利益都更为重要、更为有利，一个人为了它，会在必要时准备反抗一切规律，也就是说，反抗理性、荣誉、安宁、幸福——总之，反抗所有这些美好、有益的事物，只是为了得到这种原始的、最为有利的、对他来说比什么都宝贵的利益。

“唔，这毕竟也是利益呀。”你们打断我的话说，“对不起，我们还要进而说明，何况问题并不在于一语双关的文字游戏，而在于这一利益之所以那么妙不可言，正是因为它打破了我们所有的分类原则，并总是粉碎热爱人类之士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建构的所有体系。总而言之，它搅扰一切。”不过，在我向你们和盘托出这种利益是什么之前，我甘愿冒身败名裂之险，斗胆冒昧地宣布，所有这些美好的体系，所有这些向人类说明什么是他们真正的、正常的利益的理论，其目的是让人类认识到必须努力去获得这些利益，从而立即变得善良和高尚的理论——依我所见，目前还只是逻辑斯蒂[214]！是的，只是逻辑斯蒂！要知道，肯定这种试图通过人类自身利益的体系来使整个人类获得更新的理论，这依我所见，几乎就等于……唔，比方说，就紧随巴克尔之后断言，人由于文明的熏陶，已变得温文尔雅，因此不再那么嗜血成性，好战嗜杀了[215]。从逻辑上看，他似乎理应得出这一结论。然而，人是如此热衷于构建体系，热衷于抽象结论，因此会随时准备存心歪曲真理，随时准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而一个劲地维护自己的逻辑。我之所以举这个例子，是因为它是彰明昭著的实例。请你们环顾四周：到处血流成河，可大家还那么欣喜若狂，倒像是香槟酒一样。这就是巴克尔也生活在其中的我们整个的19世纪。这就是拿破仑——包括伟大的拿破仑，和当代的拿破仑[216]。这就是北美——一个永久的联盟[217]。最后，这就是滑稽可笑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218]……那么，文明究竟使我们的什么东西变得温文尔雅了呢？文明只是在人身上培养出了丰富复杂的感觉而已……断无其他什么。而通过这感觉的丰富复杂的发展，人甚至会进化到从鲜血中寻找享受。要知道，这类事在人身上早已是司空见惯了。你们是否注意到，那些最嗜杀成性的屠夫几乎个个都是最文明的大人先生们，所有那些形形色色的阿提拉[219]们和斯坚卡·拉辛[220]们有时都相形失色。如果说他们并不像阿提拉和斯坚卡·拉辛那样引人注目，那正是因为他们太屡见不鲜，太平平常常了，大家都已见多不怪了。由于文明，人如果不是变得嗜血成性的话，那么至少变得比以往的嗜血成性更卑鄙、更丑恶。以往，他把血腥屠杀看作正义行为，因此心安理得地去消灭那些必须消灭的人；可如今，我们尽管认为血腥屠杀是丑恶的勾当，可我们仍旧在干着这丑恶的勾当，甚至比以往干得更多。哪种更坏？——你们自己去评判吧。据说，克里奥佩特拉[221]（请原谅我征引罗马史上的例子）酷爱用金针去扎女奴的乳房，并在她们的惨叫和抽搐中获得享受。你们会说，相对而言，那是一个野蛮时代；现在依旧是野蛮时代，因为（也是相对而言）而今仍然有人用针扎人；现在的人虽然学会了有时候看问题比野蛮时代看得更清楚明白，但还远远没有学会按理智和科学的指导去行事。可你们仍旧完完全全地相信，只要某些陈旧的坏习惯彻底消除，只要健全的思维和科学彻底改造并正常指引人的天性，人就一定能够学会。你们深信，那时候人自己就会不再自愿去犯错误了，而且可以说，他就会情不自禁地不再把自己的意志和自己的正常利益割裂了。此外，你们还会说，到那时，科学本身将会教会人认识到（虽然依我看来，这简直是一种奢望），无论是意志或是任性，实际上在他身上都不存在，而且从来都不曾存在过，而他本身只不过是某种类似于钢琴琴键和管风琴销钉之类的东西[222]而已；除此以外，世界上还存在着自然规律；因此他无论做什么，都根本不是依照本人的意愿，而是不由自主地遵循自然规律行事。因而，只要发现这些自然规律，人就无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也就会活得十分轻松自在。到那时，人的所有行为都自然而然地可以根据这些规律计算出来，用数学的方法，像对数表那样，一直算到十万零八千，并载入历书；或者更好一些，将会出现某些中规中距的出版物，一如当今的百科辞典那样，其中的一切都得到了精确的计算和编排，于是，世界上便不再有任何冒失行为和意外事故了。

那时候——这些话都是你们说的——将会出现一种新的经济关系，一种完全是现成的、同样是用数学方法精确计算出来的经济关系，这样，就在一刹那间，各种各样的问题便会倏然消失，因为这些问题已经有了多种多样相应的答案。那时候，水晶宫将耸立起来[223]。那时候……唔，总而言之，卡刚鸟[224]就会飞临人间。当然，绝对无法保证（现在这已是我在说了），到那时，比方说，就再也不会无聊透顶（因为那时一切都根据图表计算好了，还有什么事情可做呢）；不过，一切都将极其合乎理性。当然，由于百无聊赖，什么事都会想得出来！由于百无聊赖，也仍旧会用金针扎人，但这算不了什么。糟糕的是（这还是我说的），到那时，只怕人们还对金针扎人甘之如饴呢。要知道，人是愚蠢的，蠢得无以复加。也可以说，即便他毫不愚蠢，却也极其忘恩负义，以致很难找到例外者。正因为如此，比如，就拿我来说吧，如果在普遍地合乎理性的未来，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某位绅士，其貌不扬，或者更确切地说，长着一张抱残守缺、挤满嘲弄的面孔，他两手叉腰，对我们大家说：先生们，我们是否把所有这些理性都一脚踢开，让它烟消云散，唯一的目的就是让所有这些对数表全都见鬼去，以便让我们重新依照我们愚蠢的意志来生活！这倒还不算什么，但令人恼恨的是，他一定会找到一批追随者：人的本性就是如此。而这一切都是一个渺不足道的原因造成的，这原因简直不值一提：这正是因为，人，无论何时何地，也不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喜欢随心所欲地采取行动，而根本不希望按照理性和利益指明的那样去行动；他想要做的事也可能违反自身的利益，而有时完全应该违反（这已是我的想法了）。自己本人的、随心所欲的、自由自在的意愿，自己本人的、即便是最为野蛮的任性，自己本人的、有时被刺激到疯狂程度的幻想——这一切便是那被忽略掉的、最为有利的利益，正是它无法纳入任何一种分类，且总是使所有的体系和理论土崩瓦解。所有那些贤哲之士都异口同声宣称，人必须有某种正常的、某种高尚的愿望，其根据何在？他们又凭什么认定，人必定需要合乎理性的、有益的意愿呢？人需要的只不过是一种独立的意愿，无论这种独立要付出多高的代价，也无论这种独立会导致什么后果。而且，鬼才知道这一意愿是……

八

“哈——哈——哈！要知道，这一意愿，如果您想知道的话，其实是根本没有的！”你们哈哈大笑着打断我的话，“科学发展至今，已经能够对人进行精确的解剖了，因此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意愿和所谓的自由意志只不过是……”

“等一会儿，先生们，我自己也本想这样开始的。我承认，我甚至都害怕了。我刚才就想大声宣布，意愿这东西鬼知道取决于什么，它是什么，这也许真得感谢上帝，让我忽然又想起了科学……于是就没说下去了。而你们这时倒说出来了。要知道，事实上，唔，如果什么时候真的能找到我们的所有意愿和任性的公式，也就是说，搞清它们取决于什么，依照什么规律产生，是怎样发展的，在各种各样的情况下又是朝什么方向进展的，等等，等等，也就是说，找到那个真正的数学公式——果真如此，到那时人也许就不会再有意愿了，而且，也许真的不会再有什么意愿了。又何苦按照表格提出意愿呢？不仅如此，他还会立即从一个人变成管风琴的销钉或诸如此类的某种东西；因为一个人若是没有意愿，没有意志，没有欲望，那还是什么人呢，岂不就跟管风琴上的销钉一个样吗？你们是怎么想的？咱们来计算一下可能性——这种情况会不会发生呢？”

“哼……”你们断然说，“我们的意愿大部分是错误的，因为我们对自身利益所持的看法是错误的。我们之所以有时倾向于彻头彻尾的胡说八道，是因为我们愚不可及，竟然在这胡说八道中看到了获得某种预期利益的最便捷的途径。唔，然而当所有这一切都在纸上得到了详尽解释和精确计算（这是十分可能的，因为预先就相信某些自然规律人是永远无法认识的，是十分可恶的，也是毫无意义的）——那么，到那时当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愿望了。要知道，如果意愿什么时候一旦跟理性完全汇通，那么我们能做的就只是推断，而不再是听凭自己异想天开了，因为我们已经不能，比如说，一方面保持理性，一方面又去想望毫无意义的东西，从而明知故犯地对抗理性，给自己带来危害……可是，由于所有意愿和推断都确实能计算出来，因为总有一天我们所谓自由意志的规律会被人们发现，那样一来，就真的可以建造某种类似于表格的东西，而我们也就真的可以按照这一表格提出意愿了。譬如说，如果有一天，有人给我计算好了，并且证明，要是我对某个人做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那恰恰是因为我无法不做，而且还非得用某个手指来比划，那么在此情况下，我还有什么自由可言呢，尤其是，如果我还是一位学者，并且在某处修满了学分已获毕业？要知道，到那时，我就能够预先计算出我今后三十年的整个一生了；总而言之，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们就会没有什么事可做；反正一味接受就行了。而且总的来说，我们还得不厌其烦地反复告诫自己，在某个时刻和某种情况下，大自然肯定不会来征询我们的意见；我们应当接受的是本来面目的大自然，而并非我们幻想出来的大自然；如果我们果真渴求表格和历书，唔，而且……哪怕是甚至渴求曲颈瓶，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也只好就接受这曲颈瓶了！否则的话，无需我们同意，曲颈瓶自己也会到来……”

“对的，然而这正是我的难题啊！先生们，请你们原谅我谈玄说理高谈阔论；这是因为我在地下室生活了四十年！请允许我幻想一番吧。你们瞧，先生们，理性是好东西，这是毋庸置疑的，然而理性却终究只是理性，只能满足人的理性能力，而意愿却是整个生命的表现，也就是人的整个生命，既包括理性，也包括一切内心骚动。而且，尽管我们的生命在这一表现里往往表现得十分糟糕，但它毕竟总还是生命，而不仅仅是求平方根。要知道，就以我为例吧，我极其自然地想活着，是为了满足我所有的生命机能，而非仅仅为了满足我的理性能力——它只是我全部生命机能的二十分之一。理性能知道什么呢？理性仅仅知道它已经知道的东西（有些东西，理性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这虽然并不让人快慰，但为什么不把它据实说出来呢？），而人的本性却是调动一切，整个儿活动着的，其中既有有意识的活动，也有无意识的活动，即便是撒谎，但它毕竟活动着。先生们，我怀疑你们正不胜惋惜地看着我；你们反复对我说，一个有学问、有教养的人，总之，一个未来的人，是不会有意去谋求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的，这就是数学。我完全同意，这确实是数学。然而，我要向你们重复一百遍，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唯一的一种情况下，人才会故意地、自觉地渴望去干那甚至对自己有害的、愚蠢的，甚至是愚不可及的事情，这就是：为了有权渴望去干那对自己甚至是愚不可及的事情，而不愿受到只许做聪明事这一义务的束缚。要知道，这真是愚不可及，这是放纵自己的任性，先生们，事实上，对于大地上所有我们的兄弟来说，这也许是最为有利的东西，在某些情况下，尤其如此。而其中，甚至包括这样一种情况：即便这一事情会给我们带来明显的危害，并与我们的理性有关利益所得出的最为合理的结论大相径庭，它仍然是比一切利益都更为有利的利益——因为它无论如何为我们保全了最主要和最珍贵的东西，也就是我们的人格和我们的个性。有些人会断然指出，这对于人来说，也确实是最可贵的；当然，要是愿意的话，意愿也是能够与理性和谐一体的，特别是如果不滥加使用，而恰到好处地运用的话；这不仅有益，而且有时甚至还值得称赞。然而意愿却极其常见地而且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我行我素地与理性分庭抗礼的，而且……而且……你们可知道，这也是不仅有益，而且有时候甚至值得大加称赞的吗？先生们，我们暂且假定，人并不愚蠢。（说实话，须知无论如何不能这样说人，哪怕只是出于这样一个理由：如果他是愚蠢的，那么还有谁是聪明的呢？）但是，即便他并不愚蠢，那么也依然是极其忘恩负义的！忘恩负义到了极点。我甚至认为，人的最好的定义——这就是：一种长有两脚且忘恩负义的动物。不过，这还并非全部；这还并非人的主要缺点；他最主要的缺点——那是天长地久的品质恶劣，天长地久，从远古洪水时代直到人类命运中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时期。品质恶劣，而因此就产生了不明智；因为大家早已知道，不明智的根源并非其他，而就是品质恶劣。你们不妨看看人类历史；唔，你们看到了什么？壮丽辉煌吗？也许，可以说是壮丽辉煌吧；比如说，光是罗德岛的那尊巨型雕像[225]，就非同寻常！难怪阿纳耶夫斯基[226]先生在谈到它时指出，有人断言它是人类双手的杰作；另有人则认为，它是大自然的创造。五光十色吗？也似乎可以说是五光十色；只要研究一下所有时代和所有民族武官和文官的礼服——仅此一项，就非同小可，而文官的制服就更是令人目迷五色，晕头转向，没有一位历史学家能对付得了。枯燥无味吗？唔，也似乎可以说是枯燥无味：总是打来打去，现在也在打，过去也在打，将来还要打——你们也会赞同，这实在是太枯燥无味了。总之，关于全世界的历史，凡是头脑里最混乱的想象力所能想到的一切，都能用来形容。唯一不能说的——就是合乎理性。刚一开口就会被噎住。在这里，甚至还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景：在生活中经常会出现这样一些冰清玉润、知情达理的人，这样一些贤哲之士和人类的热爱者，他们为自己立定目标：一辈子都要尽可能与人为善，并合乎理性，也就是说，要以身作则以便启迪他人，特意向他人证明，人确实可以与人为善并合乎理性地在世上生活。结果怎样呢？如所周知，其中有许多人在钟鸣漏尽之前，或迟或早会背叛自己，闹出一些笑话，有时甚至是丑态百出的笑话。现在我请问诸位：对于人这种天赋如此古怪的生物，又能期望什么呢？即便你们把人世间所有的幸福全都倾泻给他，即便把他们由顶至踵全都淹没在幸福之中，只有一些吐出的小气泡在幸福的水面晃跃；即便给他极其富足的经济生活，使他除了睡觉、吃甜饼，以及操心着全世界的历史不致中断以外，再也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即便这样，他也仍是那样的人，依然会只是由于忘恩负义，只是由于恶意诽谤，而干出卑鄙肮脏的事情。他甚至会拿甜饼来冒险，故意做出极其有害的荒唐行径，最不合算、毫无意义的愚昧之事，只是为了在所有这一切积极正确、合乎理性的东西里掺进自己那有害的幻想成分。他要坚守的正是自己那些稀奇古怪的幻想，那些俗不可耐的蠢事，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似乎这样做反倒非常必要），人毕竟是人，而非钢琴上的琴键，尽管自然规律亲手弹奏这些琴键，但也可能弹奏出这样的危险，除了按日程表办事外，人们再也做不出任何事来。而且，不仅如此，即便人真是钢琴的琴键，即便用自然科学和数学方法向他证实了这一点，在此情形下，他也不会幡然醒悟，并且仅仅因为忘恩负义而非要反其道而行之；说实话，这是固执己见。然而，如果他一筹莫展，那他就会千方百计大搞破坏，制造混乱，想方设法搞出各种各样的苦难，以此来固执己见！并向全世界散播诅咒，因为只有人才会诅咒（这可是人的特权，是其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最主要之处），须知他也许单靠诅咒就能如愿以偿，也就是真的深信他是人，而非钢琴的琴键！如果你们说，混乱也好，黑暗也好，诅咒也罢，这一切既然都可以根据表格计算出来，那么只要有预先推算的可能，就可以防止这一切，理性就会产生作用——那在此情况下，人就会故意变成疯子，以便抛开理性，而固执己见！我坚信这一点，并且对这一观点负责，因为须知人类所有的问题，似乎的确就在于，人无时无刻不在向自己证明，他是人，而非管风琴上的销钉！即便是间接证明，那也是证明；即便使用原始的方法来证明，那也是证明。这样一来，他怎能不犯罪，怎能不吹牛皮说，这种事情还从未有过，而意愿这东西暂时还只有鬼知道取决于什么……”

你们一定会对我大喊大叫（如果说你们还肯赏脸对我大喊大叫的话），须知这里可并没有任何人要剥夺我的意志啊；这里大家只是想方设法精心安排，以便使我的意志自觉地与我的正常利益，与自然规律和算术和谐一致。

“唉，先生们，当事情已经发展到表格和算术的地步，当只有二二得四红极一时的时候，还有什么自己的意志可言呢？即便没有我的意志，二二也是得四。这也能算自己的意志吗！”

九

先生们，我当然是在开玩笑，而且我自己也知道，这玩笑开得并不成功，不过，可也并不能把一切都看成是玩笑。我也许是在咬牙切齿地开玩笑呢。先生们，有些问题在困扰着我，请你们帮我解惑。比如说，你们试图让人改掉旧习惯，并且试图依照科学和健全思想的要求来矫正他的意志。然而你们怎么知道，人不仅可能，而且必须如此改造呢？你们从哪里得出结论，认定人的意愿急需加以矫正呢？总而言之，你们怎么知道，这种矫正确实能给人带来益处呢？而且，如果把话说到底，你们为何如此确信不疑，不悖逆那些为理智和算术做保证的真正的、正常的利益，就真的会对人永远有利，而且这对于整个人类来说还是一条规律呢？须知，这暂时只不过是你们的一个假设。我们就假定这是一条逻辑规律吧，但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类的规律。先生们，也许你们认为我是个疯子吧？请允许我稍作说明。我同意：人是一种动物，主要是一种具有创造性的动物，注定要自觉地追求目标并从事工程技艺，也就是说要一生一世、接连不断地为自己开辟一条无论通向何方的道路。然而，有时他也试图滑离正道，可这也许正是因为他注定要开辟出这条道路，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即无论率直的实干家多么愚不可及，但有时终究会想到，道路几乎总是得无论通往什么地方，而且主要问题并非道路通往什么地方，而在于道路必须直通下去，以便让那些冰清玉洁的孩子们不至于因为蔑视工程技艺而沉溺于害人不浅的游手好闲，而游手好闲，众所周知，那可是万恶之源。人喜欢创造，也喜欢开辟道路，这毋庸置疑。然而，他为何又如此热衷于破坏和混乱呢？对此，你们倒说说看！不过，我对此倒想特别说几句。人之所以如此热衷于破坏和混乱（须知这是毋庸置疑的，他有时对此甚至堪称酷爱，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了），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在下意识里害怕达到目的，完成他所建造的大厦？你们怎会知道，也许他只是喜欢从远处而绝非从近处观赏那座大厦；也许他只是喜欢建造大厦，而并不喜欢住进其中，以便以后把它留给aux animaux domestiques[227]，留给诸如蚂蚁、绵羊等等之类的东西。可蚂蚁是一种完全别有风味的生物。它们拥有一座与此类似、永远无法毁损的神奇大厦——蚂蚁窝。

极其可敬的蚂蚁从蚂蚁窝开始其生活，大概也以蚂蚁窝终结其一生，这使它们因持之以恒和积极务实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不过，人却是一种思想轻浮、恬不知耻的生物，也许他就像棋迷一样，喜爱的只是达到目的的过程，而非目的本身。而且，谁知道呢（无法保证啊），也许人类在大地上追求的全部目的，仅仅就在于达到目的这一连续不断的过程，换句话说——就是生活本身，而非目的本身，当然，这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二二得四，也就是说，是一个公式，然而，先生们，须知二二得四已经并非生活，而是死亡的开始了。至少，人不知为何总是对这个二二得四感到害怕，而我现在就满怀惊恐。我们暂且假定，人心心念念只想探寻这二二得四，在这一探寻过程中，不惜远渡重洋，牺牲生命，然而，上帝可以作证，不知为何他又有点害怕探寻到它，害怕真的找到它。因为他感到，一旦探寻到了，就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探寻了。工人们在干完工作后，至少可以领到工钱，接着便到小酒馆里去酗酒，然后便进了警察局——唔，这就是一周的生活。可人又能到哪里去呢？至少每次当他达到类似的目的时，脸上都会流露出某种怪难为情的表情。他喜欢达到目的的过程，却并不太喜欢达到目的本身，这当然极其可笑。总而言之，人天生就是滑稽可笑的；所有滑稽的笑话，都发源于此。然而，二二得四——毕竟是令人厌恶透顶的东西。二二得四——依我所见，这简直就是蛮不讲理。二二得四趾高气扬、双手叉腰地站着，迎面挡住你们的去路，向你们吐着唾沫。我承认，二二得四是高妙绝伦的东西；然而既然任何东西都得赞扬，那么二二得五有时也是十分可爱的东西呢。

而且你们为何如此坚定不移，如此郑重庄严地确信，只有一种正常的、正面的东西呢——简而言之，只有一种幸福才对人有益呢？在利益的问题上，理性是否出了差错？须知，也许人喜爱的不仅仅是幸福？也许，他也完全同样地喜爱苦难呢？也许，苦难对他来说，也相当有益，一如幸福那样？而人有时会酷爱苦难，酷爱到极点，这也是事实。这事无须到世界通史中去查证；只要您是人并且只要稍稍生活过，问问您自己就行了。至于我个人的意见，我认为，如果只喜爱幸福，那甚至是不怎么体面的。不论是好是坏，但是有时破坏某种东西也是其乐无穷的。须知我在这里并非崇尚苦难，也并非崇尚幸福。我主张……捍卫自己的任性，并且捍卫那在我需要时能为我的任性提供的保障。比如说，在轻松的喜剧里是不允许苦难存在的，我对此是知道的。在水晶宫里苦难更是不可思议：苦难就是怀疑，就是否定，如果在水晶宫里都有怀疑，那还算什么水晶宫呢？然而，我还是坚信，人永远不会拒绝真正的苦难，也就是说永远不会拒绝破坏和混乱。苦难——要知道，这就是意识产生的唯一原因啊。我虽然在一开始就说过，意识是人最大的不幸，然而我知道，人喜爱意识，不愿用任何赏心乐事去替换意识。比方说，较之二二得四，意识就显得高明无比。在二二得四之后，当然也就不会再留下什么了，不仅无事可做了，而且也没有什么可以去认知的了。到那时，能做的一切，就是封闭自己的五官，沉浸到冥思玄想之中。唔，在意识活动的过程中，也可能出现同样的结果，即也可能同样无事可做，但至少有时还可以揍自己一顿，而这毕竟还能振作一下。即便是退入野蛮，但毕竟强于一无所为。

十

你们深信那永远无法毁坏的水晶宫大厦，也就是说你们深信那既不能偷偷地对它吐舌头，也不能暗地里对它做侮辱性手势的大厦。而我呢，却害怕这样的大厦，也许就因为它是用水晶建造的，而且是永远无法毁坏的，还因为甚至都不能偷偷对它吐舌头。

你们看看吧：如果并非宫殿，而是个鸡窝，又下起了雨，我也许会钻进鸡窝，以免淋得浑身透湿，但我毕竟不会因为感激鸡窝让我躲雨而把它当作宫殿。你们在笑，你们甚至说，在这种情况下，鸡窝与庞大的宫殿——已毫无差别。我回答道：对啊，如果活着只是为了不被雨淋湿的话。

然而，假如我硬是认定，人活着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并且认定，如果活着，就该生活在宫殿里，那又该怎么办呢？这是我的意愿，这是我的想望。你们只有改变了我的想望，才能把它从我的头脑里连根铲除。唔，你们就来改变吧，你们用别的东西来让我心往神驰，给我另一种理想吧。可眼下我是绝不会把鸡窝当成宫殿的。即便水晶宫是幻想的海市蜃楼吧，即便按照自然规律它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吧，即便我仅仅出于自己的愚蠢，出于我们这代人某些陈腐不堪、不合情理的习惯把它杜撰出来吧，我都是这个看法。然而，水晶宫该不该存在，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如果它存在于我的想望之中，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只要我的想望存在它就存在，这不是毫无二致吗？也许，你们又笑了？那么你们尽管笑吧；我接受所有的嘲笑，但我仍旧不会在我感到饿的时候说肚子饱了；我毕竟知道，我绝不会只是因为它是依照自然规律存在着，而且是千真万确地存在着，就对折衷甘之如饴，并心安理得于绵绵不断、循环往复的“零”。我绝不会把一座大楼视为自己的最高愿望——这大楼的房间都按一千年的租房合同租给了贫穷的房客，而且为防万一还有牙医瓦根海姆挂牌行医。请你们消灭我的愿望，铲除我的理想，并给我指明更美好的未来，那我就跟你们走。你们也许会说，不值得同我这种人打交道；不过，在此情况下，须知我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是在郑重其事地进行讨论；如果你们不肯赏脸关注，那么我也绝不会曲意逢迎的。我还有地下室呢。

不过，只要我还活着，还怀着希望——那么，哪怕我为那座大楼添上一小块砖[228]，就让我的手烂掉！你们别以为，刚才我亲口否定水晶宫，仅仅是因为不能向它吐舌头嘲弄它。我之所以这样说，根本不是因为我那么喜欢吐舌头。也许，我怒从中来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在你们所有的建筑物中，至今还找不到一所能让人不向它吐舌头的。相反，只要建成让我永远也不再想吐舌头的称心如意的建筑，那么，单单为了表示感谢，我也情愿把自己的舌头连根割掉。至于说完成不了这样的建筑，因而只能满足于一般的住房，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可究竟为何我天生就有这样的愿望呢？莫非我生下来就只是为了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我的整个生存都只是一场骗局？难道这就是人生全部目的之所在？我不信。

然而，你们要知道：我确信，对于我们这帮地下室兄弟必须严加管束。他虽然能一声不吭地在地下室里住上四十年，可是，一有机会冲破桎梏，来到光天化日之下，他就会口若悬河，说呀，说个不休……

十一

归根结底，先生们：最好还是什么事也不做！最好还是自觉地懒惰！因此，地下室万岁！我虽然也说过，我对正常人羡慕极了，然而，当我看见他们那种生活状况，我可不愿做他们那样的人了。（尽管我仍在欲罢不能地羡慕他们。不，不，无论如何地下室都更有益些！）在那里至少可以……哎呀！须知我这也是在撒谎啊！我撒谎，是因为我像二二得四一样清楚地知道，根本就不是地下室好，而完全是别的什么地方，是一个梦寐以求而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地方！让地下室见鬼去吧！

甚至，能这样可就最好了：这就是——如果我自己对现在写下的一切东西能多多少少相信那么一点。我向你们起誓，先生们，我对我刚刚匆匆写就的一切，连一句话都不相信，甚至连一个字也不相信！也就是说，我相信倒也相信，不过与此同时，不知何故，我总深感并且怀疑自己是在笨拙地撒谎。

“那您究竟为了什么写下这一切呢？”你们对我说。

“啊，如果我把你们在地下室里关上四十年，任何事都不让你们做，四十年之后我再到地下室里来看你们，你们将变成什么样子？难道可以让一个人任何事也不做地孤零零待上四十年吗？”

“这既不可耻，也不有失体面啊！”你们会鄙夷不屑地摇着头对我说，“您渴望生活，并且自己用混乱不堪的逻辑来解决生活问题。您举止多么轻狂，多么令人厌恶，但与此同时，您又多么提心吊胆！您胡说八道，并以此沾沾自喜；您言语粗鲁，而自己又无休无止地为此担惊受怕，请求原谅。您要人家相信，您天不怕地不怕，与此同时，您又对我们的意见阿谀逢迎。您要我们相信，您恨得咬牙切齿，与此同时，您却大说俏皮话，逗我们发笑。您知道您的俏皮话并不俏皮，但您显然认为它富有文采而自我陶醉。您也许真的受过苦难，然而您丝毫也不尊重自己的苦难。您也掌握了真理，可您却缺乏高风亮节；您出于渺不足道的虚荣心，拿您的真理到处炫耀、出乖露丑、大做交易……您确实想说出点什么来，然而，却由于内心恐惧而藏起了至关紧要的话，因为您没有和盘托出的毅然决然，却只有厚颜无耻的胆小如鼠。您夸耀意识，但您又总是摇摆不定，因为您虽然也在困心衡虑，但您的心灵却已被淫逸放荡所腐蚀，而没有纯洁的心灵——也就不会有完全的、正确的意识。而且您是多么惹人厌烦，多么纠缠不清，多么装腔作势！谎言，谎言，全是谎言！”

当然，你们所有的这些话，都是我眼下即兴编造出来的。这同样也出自地下室。我在那里一连四十年都贴着缝隙偷听你们的话。我自己编造了这些话，须知我也只能编造出这些话来。这不足为奇，因为这些话早已烂熟于心，并且富于文学韵味……

可是，难道、难道你们果真会如此轻信，似乎我真会把这一切刊印出来，并且还要给你们阅读吗？而且，我还有一个任务：为什么我真的称你们为“先生们”，为什么要像真的对待读者一样对待你们呢？我有意吐露的这些内心自白，是不会刊印出来，也绝不会给别人阅读的。至少我自己还没有那么大的决心，而且也不认为有这种必要。可是，你们知道吗：我忽然灵光一闪，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幻想，而且试图无论如何都要实现它。事情是这样的：

每个人的回忆里都有这样一些东西，它们不能公之于众，而只能向朋友们公开。还有一些东西，即使对朋友也不能公开，而只能对自己公开，而且还得在隐秘情况下。然而，最后还有这样一些东西，甚至都害怕对自己公开，并且这样的东西，在每一个正派人那里都有相当多的积累。甚至可以这样说：一个人越是正派，这样的东西就越多。至少我本人是不久前才下定决心回忆我过去那些奇遇的，而在此以前我总是刻意回避它们，甚至还有点惶恐不安。现在呢，我不仅开始回忆，而且还决定把它们笔录下来，此刻我正是试图考验一下：能否做到至少对自己完完全全地坦诚，而不害怕全部真相？我想顺便提一下：海涅曾断言，真实的自传几乎是不可能的，人在谈到自己的时候肯定会大量撒谎。据他看来，比如说，卢梭在其《忏悔录》里就肯定对自己撒了不少谎，甚至出于虚荣而有意大撒其谎。[229]我坚信海涅说得对，我十分清楚地懂得，有时候仅仅出于虚荣，人就可能给自己罗织整套罪名，而且还十分清楚地认识到，这虚荣属于哪种类型。不过，海涅评论的是在公众面前忏悔的人。而我只为自己一个人写作，而且我要一劳永逸地声明，如果说我似乎也是为读者而写作的，那也只不过是为了装装样子，因为这样我便可以更轻车熟路地写下去。这不过是形式，虚有其表的形式而已，我可是永远也不会有读者的。我对此早已有言在先。

在手记的措辞和文体方面，我不想受到任何束缚。我不会硬性规定什么秩序和体系。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唔，马上举个例子：你们可能会对我的话抵瑕蹈隙，并且责问我，既然您真的考虑不给读者看，那么您现在为何还要在纸上自己给自己订立这样一些规矩，说什么不会硬性规定什么秩序和体系，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如此等等呢？您为何要解释呢？您为何要道歉呢？

“请稍安勿躁。”我答道。

这里可有一整套心理学啊。也许，因为我只是一个胆小鬼。但也许是因为我故意想象自己面前有大批读者，以便我在写作手记的时候，能够安分守己些。可以有上千个原因。

然而，问题又来了：我本人究竟因为什么原因，为了什么目的而想要写作呢？如果不是为了读者，那么不是可以这样：把一切默默记在心里，而不必形诸文字记在纸上吗？

果真如此，不过写在纸上毕竟显得郑重一些。这里面有某种能警醒人的东西，能更多地评判自己，提高章法。除此以外，也许我还能因为写作手记，真的获得慰藉。比如说，眼下就有一个不久前的回忆重压在我心头。还在几天前，我就清清楚楚地记起了它，从那时起它就像让人烦恼的音乐旋律，萦绕不去，缠住了我。但是，必须驱除它。这样的回忆我成百上千；而在这成百上千个回忆里时常会有某一个突然冒出来，重压在我心头。不知为何，我相信，如果我把它笔录下来，我就可以摆脱它。那么，我为什么不试一试呢？

最后，还有一点：我觉得百无聊赖，可我却经常什么事也不干。写作手记倒确实似乎在工作。据说，人一工作，就会变得心地善良，光明磊落。唔，这至少是一个机会啊。

此刻正在下雪，几乎是湿乎乎、黄糊糊、脏兮兮的雪。昨天也下雪，这几天都在下雪。我觉得，湿乎乎的雪使我触景生情，回想起了那件直到如今还缠绕在心头的逸事。那么，就把这个故事称为“湿雪纷飞”吧。

第二章　湿雪纷飞[230]

当我用激情洋溢的规劝话语

从迷雾的黑暗里

把一个堕落的灵魂拯救，

你满怀着深深的痛苦，

绞扭着双手，诅咒

那纠缠着你的恶习；

当你用回忆来谴责

那健忘的良心，

你向我讲述了一切

遇到我之前的事情，

你突然双手掩面，

羞愧难当，万分惊恐，

你洒下热泪淋淋，

激动不已，满怀愤恨……[231]

等等，等等，等等。

——录自尼·阿·涅克拉索夫的诗

一

那时，我才二十四岁。当时，我的生活就已经郁郁寡欢，杂乱无章，并且茕茕孓立，形影相吊。我不和任何人交往，甚至避免跟任何人说话，越来越深地龟缩进自己的角落里。在办公室上班时，我甚至极力不看任何人，我也十分清楚地发现，我的同事们不仅把我当作怪人，而且——我一直觉得就是这样——似乎还用某种厌恶的目光在看我。我不禁深思：除了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感到别人是用厌恶的目光在看他呢？在我们办公室里，有个同事形貌丑陋，满脸麻子，甚至似乎还颇有强盗相。要是我长着这么一副有碍观瞻的面容，定然不敢抬起头来看任何人一眼。另一个同事，身上的制服又脏又破，一挨近他身边就能闻到一股臭味儿。然而，这两位先生中竟然没有哪一位感到不好意思——无论是因为衣服，或是因为尊容，还是因为品性方面的什么问题。无论是这一位，还是那一位，都不会想到，别人会用厌恶的目光看他们；而且他们即使想到了，也毫不在乎，只要不是上司如此看他们就行。而今，我完全明白了，由于自己那有加无已的虚荣心，以及由此而来的对自己的苛求，因而对自己不满到了极点，进而由不满发展为厌恶，于是，就在内心里把自己的看法强加给了每一个人。比方说，我对自己的脸深恶痛绝，觉得它丑陋不堪，甚至还怀疑它上面有某种下流无耻的表情，因此，每次上班时，我都要停辛贮苦地让自己摆出一副独立不羁的姿态，使别人不致怀疑我下流无耻，同时也尽可能让脸上的表情显得高贵一些。“脸长得不美就让它去吧，”我心想，“不过，要让它显得高贵，表情生动，而最重要的是极其聪明。”然而，我确切又痛苦地意识到，所有这些优点永远无法用我这张脸表现出来。而最为可怕的是，我发现这张脸真是蠢笨不堪。但我心里还是完全能够容忍的。我甚至可以承认脸上的表情下流无耻，只要别人同时认为我的脸聪明绝顶就行。

自然，我憎恨我们办公室的所有同事，从上到下，概莫能外，而且鄙视所有人，然而与此同时，我又似乎害怕他们。常常，我甚至会忽然认为他们远远高于自己。那时不知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形：我时而鄙视他们，时而又认为他们远远高于自己。一个富有修养、作风正派的人，如果不是自己对自己无尽无休地求全责备，并在某些时候蔑视自己达到憎恶的程度，那他就不可能产生虚荣心。可是，鄙视他们也好，认为他们远远高于自己也好，我在遇到的每一个人面前都会低下目光。我甚至做过实验：我能否经受住某个人射向我的目光，可总是我第一个垂下目光。这使我痛苦得几乎发疯。我生怕自己显得可笑，甚至害怕到病态的程度，因此我奴性十足地崇拜有关仪态举止的一切成规惯例；我真心喜爱循规蹈矩，并且打心眼里害怕自己有任何标新立异的行为。然而，我又怎么能熬受得住呢？我是一个病态的富有教养的人，就像当今时代所要求成为的富有教养的人那样。而他们大家却全都浑浑噩噩，而且彼此就像羊群中的羊那样何其相似乃尔。也许，在整个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常常觉得自己是胆小鬼和奴才；而这正是因为，我是个富有教养的人。不过，这不仅是感觉，而事实上也果真是这样：我是个胆小鬼和奴才。我这么说，并不感到丝毫的不好意思。当代任何一个作风正派的人都是，而且应该是胆小鬼和奴才。这——才是他的正常情形。我对此深信不疑。他们生来如此，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而且不仅在当代，也不仅是由于某些偶然因素造成的，而是总的说来，在任何时代，一个作风正派的人都应该是胆小鬼和奴才。这是世上所有作风正派者的自然规律。如果他们中偶尔有谁麻起胆子干了什么事情，那可千万不要以此自我安慰并沾沾自喜：因为他在别人面前终究会心虚胆怯的。这是唯一而永恒的出路。只有蠢驴和他们的低能子孙才会硬充好汉，然而，须知这也只有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才会如此。对他们无须关注，因为实在不值一提。

当时还有一种情况让我苦恼不堪：具体地说，就是没有一个人与我相似，我也不与任何人相像。“我只是唯一，而他们是全体。”我思忖着，接着便陷入深思。

由此可见，我还完全是个小顽童呢。

也时常出现截然相反的情形。须知有时我甚至对上班办公都深恶痛绝，以致达到如此地步：许多次我下班回家，竟像大病了一场。可是突然之间，又会无缘无故地升起一股疑神疑鬼、漠不关心的情绪（我的情绪总是变幻不定），于是我自己也嘲笑自己的过于偏执和吹毛求疵，责备自己沉醉于浪漫主义。我时而不愿跟任何人说话，可时而又不仅要跟他们畅所欲言，而且恨不得和他们相互视为知己。所有的吹毛求疵会突然之间无缘无故地云消雾散。谁知道呢，也许我从来就不曾有过这种吹毛求疵，而只是装腔作势，从书本上照搬的？我至今还没有搞清这个问题。有一次，我甚至跟他们成了莫逆之交，开始对他们登门拜访，和他们一起打牌，一起喝酒，谈论职务升迁……不过，在这里，请允许我说几句题外话。

一般说来，在我们俄国人中，从来没有那种德国式的尤其是法国式的愚不可及、超凡脱俗的浪漫主义者，他们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即便是天崩地裂，即便整个法国都战死在街垒上——他们也依然故我，甚至为了体面而安之若素，并且依旧高唱他们那超然物外的歌，也就是说，会一直唱到寿终正寝，因为他们全都是傻瓜。而我们这里，在俄罗斯大地上，就没有傻瓜；这是众所周知的；因此我们也就不同于德国等其他国家。这样，我们也就没有那种纯粹超凡脱俗的人物。那都是我们当时那些“积极的”政论家和批评家一心追星，把科斯坦若格洛[232]们和彼得·伊万诺维奇[233]大叔们傻乎乎地崇奉为我们的理想，并臆造出一大堆我们的浪漫主义者，认为他们就是那些超凡脱俗的人，一如在德国或法国那样。恰恰相反，我国浪漫主义者的特性，与超凡脱俗的欧洲浪漫主义者截然不同，而且日月交食，欧洲的任何一种尺度在我们这里都不适用。（还请允许我使用“浪漫主义者”这个词——一个古老的、可敬的、名副其实而又众所周知的词。）我国浪漫主义者的特性是：了解一切，洞察一切，而且常常比我们那些最最积极的贤哲之士都无可比拟地看得更为清楚；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妥协，但与此同时又对任何东西都不嫌弃；一切都尽量回避，事事都极力退让，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总是紧盯着有利的、实际的目标（比如某些公家住宅、退休金、星形勋章）——透过热情洋溢和一本本抒情诗集来盯住这一目标，与此同时又至死不渝地胸怀“美与崇高”，而且还顺便像悉心爱护什么珍宝一样保养好自己的身体，而这样做至少比方说还是为了有利于那“美与崇高”。我国的浪漫主义者是豪放不羁的人，又是我们所有骗子中的头号骗子，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甚至就凭经验。当然，这一切还取决于浪漫主义者是否聪明。我这到底说的什么话呀！浪漫主义者永远是聪明的，我只是试图指出，即使我们这里也有过浪漫主义傻瓜，那也是不能算数的，其唯一的原因是，他们还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就摇身一变，完全变成了德国人，而且为了更妥善地保存自己的珍宝，都已迁移到国外的什么地方，大多数都定居在魏玛或黑森林[234]了。比方说，我打心底里鄙视自己的这份公务，只是迫不得已才没有弃之如敝屣，因为我本人坐在那里，就可以领到薪水。结果就是——请你们注意，我最终并没有弃之如敝屣。我国的浪漫主义者宁愿发疯（不过，这极其罕见），而不会弃之如敝屣，如果他没有谋定另一份职业，而又始终没有人赶他走的话，除非他被当作“西班牙国王”[235]而送进疯人院，但那也得等到他已经彻底疯了的时候。然而，须知我们这里只有弱不禁风和乳臭未干的人才会发疯。不知凡几的浪漫主义者——后来都获得了高官厚禄。真是八面玲珑，非同寻常！左右逢源于各种最最矛盾的感觉，本领多高！我那时就为此深感欣慰，而且至今仍抱着同样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我国才会有这么多“豪放不羁的人”，他们甚至在极其堕落的时候也从来不会丧失自己的理想；虽然他们不会为这一理想动一动手指头，虽然他们是罪大恶极的强盗和窃贼，但他们依旧十分尊重自己最初的理想，而且内心非常诚实。是的，只有在我们这里，彻头彻尾的无耻之徒才可能完全内心诚实，品德高尚，与此同时，又丝毫不妨碍他仍旧是个无耻之徒。我再说一遍，我国的浪漫主义者中常常会不断地出现一些能干的恶棍（我喜欢用“恶棍”这个词），他们会突然表现出惊人的现实感和对实际情况的熟知，以致使上司和公众惊愕得目瞪口呆，咋舌不已。

他们变化多端的能力确实令人惊异，而且只有上帝知道这种变化多端，在今后的环境下将会转变成什么，还会磨练成什么，在我们的将来它又会给我们带来什么？但这材料可真不错！我这样说，绝非出于某种可笑的爱国主义或克瓦斯爱国主义[236]。不过，我确信，你们必定又认为我是在说笑话了。可谁知道呢，也许恰恰相反，也就是说，你们确信我真是这么想的。无论如何，先生们，你们这两种看法我都将认为是给我的一种荣誉，并因此感到特别的快乐。

当然，我和同事们的友谊没能保持多久，我很快就和他们吵翻了，而且由于当时年轻气盛，没有经验，甚至见了他们连招呼都不打了，就像是从此一刀两断了。不过，这种情况总共只出现过一次。总的来说，我一向都是孤身独处的。

在家里，首先我主要是读书。我试图用外来的感觉抑制住我内心中不断累积的愤懑。而对于我来说，外来的感觉只能来自阅读。阅读，当然对我大有助益——它使人心潮起伏，使人心花怒放，也使人痛苦不堪。不过，有时也使人感到乏味至极。我毕竟想活动活动，于是便突然陷入阴郁的、地下的、卑劣的状况之中——并非放荡，而是堕落。我的情欲由于我经常的、病态的愤懑而变得异常劲悍，十分炽烈。时常歇斯底里地发作，还伴随着热泪滚滚，浑身痉挛。除了阅读，我无处可去——也就是说，当时在我周围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尊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吸引我。此外，苦闷又日益深重；于是歇斯底里地渴望矛盾、对立，就这样，我便放纵自己荒淫起来。我现在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可绝对不是在为自己辩解……然而，不！我在撒谎！我正是试图替自己辩解。先生们，我记下这些，是为自己立此存照。我不愿说谎。我做过保证。

我去荒淫总是独自一人，偷偷摸摸、心惊胆战、卑鄙下流地趁着夜色，但羞耻之心即使在最丑恶的时刻也没有离开我，而且在这样的时刻甚至发展成为一种诅咒。早在当时，我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地下室。我栗栗危惧，生怕一不小心被人看到，被人碰上，被人认出来。我于是专挑各种最为隐蔽的场所出入。

有一次，我在夜间路过一家小饭馆，透过灯光照亮的窗户，看见一群先生正在台球桌边挥舞着台球杆打架，其中的一位还被人从窗户里推了出来。要是在别的时候，我定会深感厌恶；可当时我却突然心血来潮，竟然羡慕起这位被推出窗外的先生来，甚至羡慕得走进这家小饭馆的台球室，心想：“好啊，我也来打一架试试，就让他们也把我从窗户里推出去吧。”

我并未喝醉，可你们叫我怎么办吧——须知有时候苦闷竟能把人逼得歇斯底里大发作！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结果是我既没有能力跳出窗户，也没有打架就往外走了。

在那里我刚一迈步，就有一个军官拦住了我。

我站在台球桌旁，而他正想从这里走过去，因此我无意中挡了他的道；他抓住我的双肩，一言不发——既不预先告知，也不做任何解释——就把我从原来站着的地方挪到了另一个地方，而他自己却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就连打我一顿，我原本都可以原谅的，可我怎么也不能原谅他把我挪了个地方，却又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鬼才知道，我当时该怎样来挑起一场真正的、更为正规的争吵，一场更为体面也即更富文学性的争吵！别人对待我就像对待一只苍蝇。这个军官身高两俄尺十俄寸左右[237]；而我却是矮矬矬又瘦恹恹的。不过，是否争吵却完全取决于我：只要我提出抗议，当然，别人就会把我推出窗外。然而，我改变了主意，认为最好是……怒恨恨地溜之大吉。

我万般羞愧而又心慌意乱地离开小饭馆，径直回到家里，可第二天我又比以往更缩手缩脚，更畏首畏尾，也更郁郁寡欢地继续我的荒淫，眼里似乎满含着热泪——然而却依旧继续荒淫。不过，你们可不要认为，我是因为胆小才怕那个军官的：就天性而言，我从来不是胆小鬼，尽管事实上我常常胆小如鼠，可是——请你们等会儿再笑，我会对此加以解释；我会对一切都加以解释，请你们相信。

啊，如果这个军官是一个能同意跟我决斗的人那就好了！然而不，他刚好是这类先生（唉！这类先生早已绝迹人间了），他们宁可挥动台球杆奋力一击，或者像果戈理笔下的皮罗戈夫那样——按上级的指令行事[238]。他们可不会参加决斗，而且认为跟我们老百姓、非军人决斗，无论如何是不体面的事情——甚至，一般而言，他们都认为决斗是某种不可思议、自由色彩浓厚、法兰西式的玩意儿，而他们却放肆地欺侮别人，特别是在他们乃是身高两俄尺十俄寸的彪形大汉的情况下。

我此时害怕并非由于胆小如鼠，而是漫无边际的虚荣心。我畏惧的并非他那两俄尺十俄寸的高大，也并非被痛打一顿并被扔出窗外；说实话，肉体上的勇敢，我还是足够多的；但精神上的勇敢却很不够。我害怕的是，一旦我提出抗议，并且温文尔雅地开始与他们理论时，在场的所有人，从那个恬不知耻的台球记分员一直到那个满身臭气熏人、脸上长满粉刺、衣领满是油腻、在这里阿谀献媚的最低级小官吏，都会大惑不解，并且嘲笑我。因为这是荣誉攸关之事，也就是说，并非关于荣誉本身，而是关于荣誉攸关之事（point d’honneur[239]），在我们这里迄今为止一直是不能用其他方式来谈论的，而只能用温文尔雅的语言来交谈。“荣誉攸关之事”是不能用日常普通语言来谈论的。我百分之百地相信（尽管我是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但毕竟还有那么点现实感），他们大家都只会笑痛肚子，而那个军官却绝不会只是简单地揍我一顿了事，也就是说，他绝不会不带恶意地揍我一顿，他肯定会用膝盖顶住我，并用这种方法推着我绕台球桌打转，直到后来他突发慈悲之心，才把我一把推出窗外。不消说，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来说是不可能就此风平浪静的。后来，我常常在街上遇见这位军官，并且一眼就清楚地认出他来，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认出了我。也可能没有认出我来；我是根据某些迹象做出这种判断的。可是我，我呀——却是怀恨在心、横眉怒目地看着他，就这样持续了……好些年！我的憎恨甚至一年年越积越深，不断增强。起初，我悄悄地开始打听这个军官的情况。我这样做实属不易，因为我跟谁都不熟悉。然而有一次正当我就像拴在他身后似的远远尾随着他时，刚好有人在街上叫了一声他的姓氏，这样我就知道了他姓什么。另外一次，我跟踪他一直到他的住所，并且花了十戈比银币，从看门人那里打听到了他住在哪里，第几楼，是一人独居还是跟谁合住，等等——总而言之，打听到了能从看门人那里打听的一切。有一天清晨，虽然我从未从事过文学创作，可是却突然心血来潮，打算以揭露的方式、漫画的手法和小说的形式来描写一下这个军官。我得意非凡地写着这篇小说。我肆意揭露，甚至不惜造谣中伤；起初我编造了一个姓氏，但又编造得让人一看就知道指的是谁，可是后来经过深思熟虑，又更换了姓氏，并把稿子寄给了《祖国纪事》。然而，那时还不时兴揭露性的文章，因此我的小说未能发表。这使我怒火中烧。有时气涌如山，简直憋得我喘不过气来。最终，我下定决心向我的对手提出决斗。我就给他写了一封措辞优美、动人心弦的信，恳请他向我道歉；如若遭到拒绝，信上相当强硬地暗示将进行决斗。这封信写得如此出色，只要那位军官稍微懂得一点点“美与崇高”，那么他就一定会跑到我跟前来，搂住我的脖子，主动献出自己的友谊。这该是多么好啊！我们就会握手言欢！视为知己！“他会用他的显要地位来保护我，我则用我的良好修养来使他变得高尚，唔，还可以用……思想，以及许许多多其他可能有的好东西！”请你们想想看，那时他侮辱我已经过了两年，我的挑战实乃一种不成体统的过时举动，尽管我的信相当巧妙地对这一过时举动有所解释和掩饰。但是，感谢上帝（至今我仍热泪满眶地感谢至高无上的上帝），我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一想到这封信寄出去会惹出多大的麻烦，我就不寒而栗。然而，突然间……突然间我以最简单、最天才的方式复了仇！我突然间灵光一闪，想出了一个高招。有时，在节假日，我常常在三点多钟到涅瓦大街走走，沿着向阳的一边散步。其实，我在那里完全不是散步，而是品味难以计数的痛苦、屈辱和愤怒；但这些大概也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像条泥鳅，以最不雅观的方式，在行人中匆匆忙忙地闪来闪去，不停地给人让路，一会儿是将军们，一会儿是近卫骑兵和骠骑兵的军官们，一会儿是太太们；在这一时刻，只要一想到我衣着寒酸，一想到我匆忙地闪来闪去的寒酸相和鄙俗样子，我就会感到心痛如绞，背灼似烤。这是一种莫此为甚的痛苦，一种绵绵不断、无法忍受的屈辱，产生这一痛苦和屈辱的是一种思想，这思想正在变成一种无止无休的、直接的感觉，感到我在这整个世界面前只不过是一只苍蝇，一只肮里肮脏、有伤风化的苍蝇——它比所有人都更聪明，比所有人都更有教养，比所有人都更高尚——这早已是不言自明的，然而，却也是一只连续不断地给所有人让路，受尽了所有人侮辱、所有人损害的苍蝇。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如此痛苦，我为什么要到涅瓦大街去闲逛呢——难道我不知道吗？可是，只要一有可能，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拔腿就往那里走去。

那时，我就已经开始体会到我在第一章里曾经谈到的那种如潮快感。而自从发生了与军官之间的那件事后，我就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里去了：在涅瓦大街上我能最为经常地碰到他，在那里我也能最好地欣赏他。他也大多是节假日到那里去。在将军们和大官们面前，他虽然也要让路，而且也得像泥鳅那样在他们中间闪来闪去，可是碰到我们这号兄弟，或者甚至比我们这号兄弟更有地位的人，他却简直目中无人；他径直大踏步冲将过来，仿佛他面前就是一片空无一人的空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路。我切齿痛恨，紧盯着他，并且……每次遇到他都怒悻悻地给他让路。我深感痛苦的是，即便在大街上，我也总是无法跟他处于平等的地位。“为什么你一定要先给他闪身让路呢？”有时，夜里两三点钟醒来，在疯狂的歇斯底里发作中，我苦苦追问自己，“为什么正好是你，而不是他呢？要知道，对此并没有法律规定，要知道，这在哪里都没有明文规定啊！以后可就半斤八两，平等对待，一如彬彬有礼的人们彼此相遇时通常所做的那样：他让出一半路，你也让出一半路，你们相互尊重，也就各自走过去了。”但根本不是这样，而且照旧是我闪身让路，而他甚至都没有发现我给他让了路。于是，突然一个最为奇特的想法萌生在心头。“啊，”我心想，“如果我和他劈面相逢，却……偏不给他让路，那又会怎样呢？故意不给他让路，哪怕即便把他撞开也不让路：啊，这又会怎样呢？”这个大胆的想法渐渐控制了我，使我坐卧不宁。我一刻不停、极其狂热地寻思着这事，而且故意更为频繁地到涅瓦大街去，以便设想得更加清楚明白，这件事我该怎样去做，在什么时候做。我得意洋洋。我越来越感觉到，这个主意既能行之有效，又会马到成功。“当然，不拼命撞他，”我心想，由于满心高兴早已心软了，“而是这样，仅仅是不让到一边，撞他一下，但又不要撞得太厉害，而只是肩膀碰着肩膀，刚好控制在合乎礼貌的范围之内；这样，他撞我多重，我也就撞他多重。”最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然而，准备工作却花去了很多的时间。首先，在实施行动的时候，需要更优雅得体的仪表，因此得关心一下服饰打扮。“为以防万一，譬如说，发生了公众围观事件（而这里的公众可都是superflu[240]：有伯爵夫人途经此处，有Д公爵途经此处，还有文学界的文人才子途经此处），必须衣着入时；这会使人相信，并使我们在上流社会的心目中直接处于某种彼此平等的地位。”为了这一目的，我申请预支了一笔薪水，在丘尔金商店买了一双黑手套和一顶相当体面的帽子。我觉得黑色手套比我起初想买的柠檬色手套更加庄重，也更加bon ton[241]。“颜色太刺眼，就会使人感到似乎过于招摇了”，因此我没买柠檬色的。一件缀着白色骨制纽扣的考究衬衫，我早已预备停当；然而，外套却耽搁了我很长时间。我的那件外套本来就很不错，穿起来暖融融的；可是，它是棉制的，只有领子是浣熊皮的，这可就显得过于寒酸了。无论如何，必须换一个领子，换成假獭绒的，就像军官们身上的那样。为此我一再跑到劝业场[242]，几经挑选，终于挑中了一块价格便宜的德国假獭绒。这种德国假獭绒虽然很容易穿坏，而且样子会变得十分难看，但最初刚缝上去的时候，它看上去甚至还十分气派；而我本来只需用它派一次用场就足够了。我问了一下价格：还是太贵了。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先卖掉我的浣熊皮领子。不足的钱款对于我来说依旧是一笔相当大的数目，我决定向我的科长安东……安东内奇·谢托奇金借钱，他温文尔雅，为人正派，办事一丝不苟，从不借钱给任何人，不过在我刚来就职的时候，给我指定工作的那位要人曾特别向他介绍过我。我痛苦不堪。找安东……安东内奇借钱，我感到既荒谬绝伦，更无地自容。我甚至有两三天都无法入眠，何况在当时我本来就睡眠很少，我正患着寒热病；我的心脏似乎在迷迷蒙蒙中停止了跳动，或者突然间“怦怦怦”地剧烈跳动！……安东……安东内奇起初深感讶异，接着皱起眉头，后来考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钱借给了我，他让我立了借据，注明两个星期后从薪水中扣除。这样，一切终于齐备了；美佳佳的假獭绒代替了脏兮兮的浣熊皮，于是我开始慢慢着手行动。不能一上场就断然行动，那只会徒劳无功；这件事必须巧加安排，做得到位，恰恰应该慢慢慢慢进行。但我得承认，历经多次尝试之后，我甚至都开始绝望了：我们无论怎样也无法相互撞起来——每次都是如此！难道我没有精心准备吗，难道我没有下定决心吗——眼看着我们马上就要撞上了，可我一看——又是我闪身让开了路，而他竟自走过去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当我走近他时，我甚至默默祈祷，请求上帝让我痛下决心。有一次，我总算横下心来，可结果却只是我倒在了他的脚边，因为在最后一瞬间，就在相隔仅两俄寸距离的时候，我却陡地泄了气。他神色不惊地从我身上跨了过去，而我则像一只小球一般滚到了一边。就在这一夜，我又发起了寒热病，并且梦呓连连。可是忽然间，这一切却好得不能再好地解决了。头天夜里，我已断然决定放弃我那害人不浅的计划，就让这一切不了了之吧，于是我怀着这个目的最后一次来到涅瓦大街，只是想看看——我到底怎样让这一切不了了之的呢？突然，就在离我的冤家对头三步远的地方，我出乎意外地下定了决心，我眯起眼睛，于是——我们肩膀碰肩膀，扎扎实实地撞了一下！我分毫不让，而且以完全平等的身份扬长走过！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上一眼，装作毫无察觉；但他只不过是在装样子，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至今仍对此深信不疑！当然，我吃亏更多些，他远比我强壮，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我达到了目的，维护了尊严，一步也没有退让，在大庭广众之中使自己与他处于完全平等的社会地位。我回到家里，深感大仇已报。我欣喜若狂。我得意洋洋，唱起了意大利咏叹调。当然，我不会向你们描述三天后我发生的那件事情；如果你们读过我写的第一章《地下室》，那你们自己也能猜得出来。那位军官后来被调到某个地方去了，至今我已有十四年左右没有见过他了。他，我的小鸽子，现在怎么样呢？他又在欺压谁呢？

二

然而，我的荒淫时期结束了，于是我就感到非常腻烦。我深感悔恨，并不断赶走悔恨：它太令人恶心了。可是，渐渐渐渐地我竟对它习惯了。我也习惯了一切，其实也不是什么习惯，而似乎倒是一种心甘情愿的同意承受。不过，我有一个能容忍一切的法子，那就是——躲进“一切美与崇高”之中，当然，是在幻想中。我放肆幻想，躲进自己的角落里一连幻想了三个月，请你们相信，在这样的时刻，我就与那位缩手缩脚、心慌意乱、把德国假獭绒缝在自己外套的领子上的先生判然有别了。我突然成了英雄。当时即便那位身高两俄尺十俄寸的中尉前来登门拜访，我也让他吃闭门羹。我当时甚至都已忘记了他的模样。我的幻想到底有多美妙，我又怎么会深深陶醉于其中——对此现在已很难说清了，可当时我确实深深陶醉于其中。其实，我直到现在还依旧多多少少陶醉于其中。每次荒淫之后，我的幻想便变得分外甜蜜、特别强劲，同时夹杂着丝丝悔恨和滴滴热泪，夹杂着声声诅咒和阵阵狂喜。常常会有那样一些地地道道的狂喜的瞬间，和那样一些幸福盈溢的瞬间，以至于我内心中甚至连一丝嘲笑都感觉不到，确实如此。有了信仰，有了希望，有了爱[243]。也就是说，我当时盲目地相信，会出现某种奇迹，出现某种外来的力量，突然把这一切都拉长、扩大；那有益的、美好的而更重要的是完全现成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从来都不清楚，但主要的是，完全现成的）活动天地将突然呈现在眼前，于是我立即出人意料地降临尘世，几乎是身骑白马，头戴桂冠。次要的角色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因此我在现实生活中心安理得地甘居最末位。不是英雄，便是尘垢，中间状态是绝不可能存在的。这可把我害惨了，因为当我置身尘垢中时，我总宽慰自己，他日我定会是英雄，而英雄可以用自己的高大遮掩尘垢：据说，一个普通人会因为沾上了尘垢而感到羞耻，而英雄则因为太过高大，而不至于完全被尘垢玷污，因此沾上点尘垢也无伤大雅。饶有趣味的是，这“一切美与崇高”的热潮，往往既在我荒淫的时候涌上心头，又正当我身处最底层的时候闯入心里，以其零零星星的闪光，似乎在提醒别人记住它们，然而，它们并不是以自己的出现来消除荒淫；恰恰相反，它们仿佛在以二者的反差对荒淫火上浇油，而且其出现的劲道也恰到好处，正好是最佳调味品所需要的劲道。这种调味品是由矛盾和苦难，以及痛苦的心理分析构成的，而所有这些烦恼和痛苦却赋予我的荒淫某种冲劲，甚至使我的荒淫具有了某种意义——一句话，它们起到了最佳调味品的最佳作用。所有这一切甚至不无某种深蕴。我怎能自甘于这种简单的、庸俗的、本能的、抄写员之流的荒淫，并让所有这些尘垢吞噬自己呢！在此情况下，又有什么能迷醉我，使我深夜跑到大街上去呢？不，我自有高尚的脱身术摆脱这一切……

然而，在我所有的这些幻想中，在这些“对一切美与崇高的追求”中，我曾体验到多少的爱呀，上帝啊，多少的爱呀：虽然只是一种幻想的爱，虽然事实上这爱从未运用于人类的任何事物，但是这爱是如此丰裕，以致到后来事实上反倒觉得没有运用它的必要了：这爱已经成为多余的奢侈品。不过，这一切总是十分圆满地以懒洋洋、醉迷迷地转变成艺术而告结束，也就是说，转变成完全现成的、美的存在形式，而这是从诗人和小说家那里极力剽窃来的，并能适应一切公共事业和个人需求。比方说，我战胜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当然也就心如死灰，并且不得不心甘情愿地承认我所有的优良品德，而我也就宽恕了他们大家。我成了杰出的诗人和宫廷高级侍从，我恋爱了；我获得了不计其数的财富，并立刻把它们全都分赠给人类[244]，且当众忏悔自己的那些可耻行径，当然，也不完全都是可耻行径，其中也包含有许许多多“美与崇高”，某种曼弗雷德[245]式的东西。所有的人都热泪满眶，扑过来亲吻我（要不，他们怎么会是笨蛋呢），而我光着双脚、饿着肚子去宣传新思想，并在奥斯特里茨[246]打垮了顽固派。接着，便奏起凯旋曲，颁布大赦令，教皇同意离开罗马去往巴西[247]；接着，便在鲍尔盖兹别墅[248]为全意大利人举行舞会，别墅就坐落在科莫湖[249]畔，因为科莫湖为了此次盛会特意挪到了罗马；接着，便是灌木林里的活剧，等等，等等——你们似乎都不知道？你们会说，在我自己亲口承认的那么多陶醉和眼泪之后，现在再把这一切拿出来大肆兜售，这真是俗不可耐，厚颜无耻。为什么就厚颜无耻呢？难道你们认为，我会对所有这一切感到羞愧吗，难道所有这一切会比你们这些先生们生活中的随便什么事情都更愚蠢吗？而且，还要请你们相信，我的有些想法还是挺不错的……毕竟并非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科莫湖畔嘛。不过，你们说得也对：的确，既俗不可耐，又厚颜无耻。而最为厚颜无耻的是，我现在竟在你们面前开始为自己辩护。不过，够了，否则的话，就会永远没完没了了：总是一个比另一个更厚颜无耻……

足足有三个多月，我怎么也无法再接连不断地幻想下去，并开始产生了一种不可遏制的融入社会的需求。融入社会，对我来说，就意味着去我的科长安东……安东内奇·谢托奇金家做客。这是我整个一生中唯一一位天长日久的熟人，而今连我自己都为这种情况而大吃一惊。但是，只有当我兴会淋漓，而我的幻想又达到幸福至极的境界，因而非得立刻与人们乃至整个人类拥抱的时候，我才会去他家里；但为了拥抱，至少必须有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场。不过，要去安东……安东内奇家必须在星期二（他规定的日子），因此，与整个人类拥抱的需求就必须总得抢在星期二进行。这位安东……安东内奇家居五角地[250]，住在四楼，有四个房间，低矮、窄小，一间更甚一间，看样子别无长物，十分清苦。他有两个女儿，还有女儿们的一位姑妈，她专管端茶倒水之类事情。两个女儿——一个十三岁，另一个十四岁，两人都有点儿翘鼻子，我在她们面前总是窘困不堪，因为她们老是窃窃私语，嗤嗤暗笑。主人总是呆在书房里，坐在一张皮沙发上，面对着书桌，跟一位满头白发的客人坐在一起，这是我们部门或者甚至就是其他部门的一位官员。除了这两三位客人，而且总是这两三位常客以外，我在那里从未见过别的来客。他们高谈阔论着消费税，枢密院里的交易，薪水，官场升迁，上司大人，获取上司欢心的诀窍，等等，等等。我不厌其烦地傻瓜般陪坐在这些人身边，连续四五个小时恭听他们谈天说地，自己却不敢也不会插上一言半语。我在那里都坐得全身麻木，好几次都浑身淌汗，几乎麻痹瘫痪了；但这也大有好处，而且益处多多。回到家里，我会有好一阵子把拥抱整个人类的愿望束之高阁。

不过，我似乎还有一个熟人，他叫西蒙诺夫，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我的中学同学好像有很多就在彼得堡，但我从不与他们往来，而且即便在大街上劈面相逢也互相不打招呼。就连我转到别的部门去工作，兴许就是为了不跟他们搅在一起，并且与我那整个可恨的童年从此一刀两断。我诅咒那所中学，诅咒那可怕的、苦役般的岁月！总之，我一出学校获得自由，就马上与同学们分道扬镳。只有两三个同学，我们劈面相逢时还打打招呼。其中就有西蒙诺夫，他在我们学校里没有丝毫出众之处，处事稳重，性格温静，不过，我却发现了他性格中的某种独立性，甚至是刚正不阿。我甚至不认为他真是个酒囊饭袋。我跟他曾有过一段相交莫逆的辉煌时刻，但好景不长，不知何故突然蒙上了一层迷雾。他显然为这段回忆而感到苦恼，而且似乎总在担心我旧事重提。我怀疑他对我深恶痛绝，但我依旧常常去看他，因为我尚未确知他是否真的对我深恶痛绝。

于是，有一次，在星期四，我忍受不了孤独，并且知道星期四安东……安东内奇杜门谢客，我于是想起了西蒙诺夫。我爬上四楼去他住所的时候，正好想到的是，这位先生会因我而深感苦恼，我走这一趟纯属多余。然而，这类想法的结果往往是似乎故意更有加无已地使我钻进进退两难的窘境，因此我就推门进去了。在此以前，从我最后一次见到西蒙诺夫至今，差不多已经过去一年了。

三

在他家里，我还碰见了我的另外两位中学同学。看来，他们正在谈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对于我的到来，他们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任何注意，这简直令人讶异，因为我跟他们已经多年未曾谋面了。显而易见，他们把我看成一只最平淡无奇的苍蝇了。即便当年在学校里他们也不曾如此蔑视我，虽说学校里所有的人都憎恨我。我当然明白，他们必定蔑视我，因为我仕途失意，也因为我极其穷困潦倒，衣着十分寒酸，等等——这一切在他们眼中成为我碌碌无能和微不足道的标志。不过，我还是没有料到他们竟会蔑视我到如此地步。西蒙诺夫甚至对我的到来感到惊异。他以前也似乎总是对我的到来感到惊异。所有这一切搞得我十分难堪；我有点愁眉不展地坐了下来，开始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正在郑重其事甚至颇为热烈地谈论一次送别宴会，这些先生准备明天一起为一位即将到外省去当军官的同学兹维尔科夫饯行。兹维尔科夫先生也一直是我的同学。从高年级起，我就开始对他恨之入骨。在低年级时，他还仅仅是个人见人爱的漂亮而机灵的小男孩。然而，还在低年级时我就恨他，而且恰恰因为他是一个漂亮而机灵的小男孩。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差，而且越学越差；但他却顺利地毕了业，因为他有靠山。在我们学校的最后一年里，他获得了一笔遗产，足足有两百名农奴，可因为我们大家几乎都穷兮兮的，因而他竟在我们面前炫起富来。这是一个鄙俗到极点的庸人，但又不失为一个心地善良的小伙子，即便他在炫富的时候也是如此。而我们这些人，虽然经常奢谈虚有其表、凭空臆造、夸夸其谈的正直和尊严，但除了极少数几个人外，所有人都在向兹维尔科夫阿谀奉迎，于是他就更加牛逼哄哄了。我们阿谀奉迎他倒并非奢望得到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他天赋奇才，钟灵毓秀。而且不知何故我们当时总把兹维尔科夫看作八面玲珑、风雅时尚的行家里手。后面这一点尤其使我怒火中烧。我憎恨他那尖锐刺耳、自命不凡的声音，我憎恨他那自鸣得意的俏皮话，其实他说的俏皮话非常愚蠢，尽管他口无遮拦，舌灿莲花；我憎恨他那张俊生生而又有点傻乎乎的脸蛋（不过我倒乐意用我这张聪明的脸蛋和他交换）和四十年代那种无所顾忌的军官作风。我憎恨他大谈特谈自己将来征服女人的赫赫功绩（他还不敢追花猎艳，他还没得到军官肩章，他正迫不及待地渴盼着那肩章），也憎恨他时时刻刻准备着与人决斗。我记得，有一次在课余时间，一向沉默寡言的我却突然跟兹维尔科夫争吵起来，因为他和同学们神侃未来的风流韵事，最后竟像太阳下的小狗那样神气地突然宣称，自己村子里的任何一个乡下姑娘他都不会放过，并说这叫droit de seigneur[251]，假若庄稼汉们胆敢不从的话，他就将用鞭子狠狠抽打他们大家，并且让他们所有这些大胡子无赖加倍交租。我们的一些下流同学为他拍手叫好，我却同他干起仗来，这倒完全不是因为怜悯那些乡下姑娘和她们的父亲，而仅仅是因为他们竟然为这样一个小虫豸拍手叫好。我当时大获全胜，不过兹维尔科夫虽然蠢笨，但却天性乐观，而且豪放不羁，居然只是付之一笑，因此，说实话，我并未大获全胜：笑声留在了他那一方。后来，他又好几次战胜了我，但毫无恶意，而只是随随便便、嘻嘻哈哈地开个玩笑。我满怀愤恨，轻蔑地不搭理他。毕业后，他曾主动接近我；我并不十分反对，因为这使我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但很快我们就很自然地各奔前程了。后来，我听说他已升为中尉，在部队里颇有成就，还听说他开始花天酒地。后来，又听到另一些传闻，说他在部队里官运亨通。在街上劈面相遇时他已经不再跟我打招呼了，于是我怀疑，他是怕与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打招呼会有损他的名声。还有一次，我在剧院里见到了他，他坐在三楼的包厢里，肩上已经佩戴着穗带[252]了。他正在向一位老将军的几个女儿胁肩谄笑，大献殷勤。三年来他已经变得很是邋里邋遢了；虽然还像以前那样十分漂亮、八面玲珑；但有点虚胖，开始发福了；显然，他到三十岁时就会浑身发福。我的同学准备为之设宴饯行的就是这么一个终于将离开这里的兹维尔科夫。三年来他们一直跟他常来常往，尽管他们在内心深处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对此我深信不疑。

西蒙诺夫的两位客人中，有一位叫费尔菲奇金，是一个德裔俄国人——身材矮小，尖嘴猴腮，是个对谁都嘲弄的蠢货，从低年级起他就是我切齿痛恨的敌人——一个厚颜无耻、粗鲁不堪、爱吹牛皮的家伙，总是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其实，他骨子里胆小如鼠，这是一目了然的。他是兹维尔科夫的崇拜者之一，他们别有用心地阿谀他，并且常常向他借钱。西蒙诺夫的另一位客人叫特鲁多柳博夫，是个无名小卒，一个青年军人，高挑挑的个子，冷冰冰的面孔，为人相当老实，但他仰慕一切功名，总是只谈官场升迁。他是兹维尔科夫的一个什么远房亲戚，就凭这一点，说来也可笑，竟使他在我们中间赢得了某种地位。他从来没把我当一回事；对我的态度虽然不是十分客气，但也马马虎虎过得去。

“就这样吧，每人七个卢布，”特鲁多柳博夫开口道，“我们三个人，那就有二十一卢布了——完全可以饱餐一顿了。兹维尔科夫当然不用出钱。”

“那是自然，既然是我们请他。”西蒙诺夫肯定地说。

“莫非你们竟以为，”费尔菲奇金神气活现、热情似火地插嘴道，活像一个无耻的奴仆在夸耀自己的将军老爷的星章一样，“莫非你们真以为，兹维尔科夫会只让我们买单吗？出于礼貌他会接受邀请，不过，他自己会买上半打酒的。”

“啊呀，我们四个人哪能喝得了半打酒啊。”特鲁多柳博夫提醒道，他只注意到了半打酒。

“那就这样了，我们三个人，加上兹维尔科夫共四个人，二十一卢布，去H?tel de Paris[253]，明天五点。”被推举为主管的西蒙诺夫最后一锤定音。

“怎么只是二十一卢布呢？”我有点激动地说，甚至显得受了委屈似的，“如果算上我一份，那可就并非二十一卢布，而是二十八卢布了。”

我觉得，如此突如其来、出其不意地端出自己，真是做得漂亮至极，他们大家都会猛地败下阵去，对我另眼相看，顿生敬意。

“难道您也想参加？”西蒙诺夫不满地说，似乎在躲避我的目光。他把我都摸透了。

他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这使我怒不可遏。

“为什么就不？我可好像也是同学哪，老实说，你们撇开我，这甚至使人感到愤怒。”我又激动起来。

“可到哪里去找您呢？”费尔菲奇金粗暴地插嘴道。

“您跟兹维尔科夫一向凿枘不合呀。”特鲁多柳博夫皱起眉头补充道。但我已经抓住了这事，也就不再放手。

“我认为，对于这件事谁都没有权力妄加评议，”我声音发抖地反驳道，仿佛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也许正是因为过去凿枘不合，我现在更想参加。”

“哈，谁又能理解您的……这种高风雅量……”特鲁多柳博夫冷笑一声。

“您也算一个，”西蒙诺夫转身向我，并做出了决定，“明天五点，在H?tel de Paris，别搞错了。”

“那钱呢！”费尔菲奇金朝我这边点了点头，轻声对西蒙诺夫说，但刚说出口就停住了，因为就连西蒙诺夫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行了，”特鲁多柳博夫说着，站起身来，“既然他这样如饥似渴地想参加，那就让他参加吧。”

“可您要知道，我们本只是朋友间小圈子聚会，”费尔菲奇金怒冲冲地说，也拿起了帽子，“这可不是官方会议。我们也许压根儿不希望您……”

他们走了；费尔菲奇金离去的时候，根本没向我打招呼，特鲁多柳博夫微微点了一下头，但没看我。我跟西蒙诺夫留在屋里，四目相对，他怅然若失，犹豫不决，奇怪地看着我。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请我坐。

“咳……好呀……那就明天。那钱您现在交吗？我这是为了心里有底。”他窘困地嘟嘟囔囔着。

我猛地怒火中烧，可就在怒火中烧的同时，突然想起，在很久以前，曾从西蒙诺夫那里借过十五卢布，不过，这笔债我从未忘记，可也从未还给他。

“您也知道，西蒙诺夫，我来这里的时候不可能知道……十分抱歉，我忘了……”

“好，好，没关系。明天吃饭的时候再交吧。我本来只是想知道……请您……”

他刹住话头，开始懊恼不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在走的过程中，他不时用脚跟着地，这样一来，脚步声就更响了。

“我没耽误您吧？”沉默了两分钟后，我问道。

“哦，没有！”他猝然惊醒，“不过，说实话，真耽误了。您瞧，我还得串个门……离这里不远……”他用略带歉意的声调补充道，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啊呀，我的上帝！那您干吗不——早——说呢！”我抓起帽子，高喊起来，不过，是一副非常随意的姿态，天知道这幅姿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地方并不远……离这里就几步路……”西蒙诺夫一边送我到前厅，一边重复道，摆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架势，而这跟他的天性完全不相称。“就这样，明天五点整！”他在楼梯上朝我喊道：我走了，他可真是满心欢喜。而我却简直气疯了。

“竟然这么鬼使神差，这么鬼使神差地自己跳出来！”我走在大街上，咬牙切齿地思量着，“而且是给这么一个下流胚，这么一个小猪猡兹维尔科夫送行！当然，不应该去；当然，应该弃如敝屣；难道我跟他有什么情谊？明天我就到市邮局发信通知西蒙诺夫……”

可是，我之所以气冲斗牛，恰恰是因为我丁一确二地知道，我肯定会去；故意要去；而且越是不明智，越是不体面，我就越是要去。

而且，甚至还有不能前去的实实在在的障碍：没有钱。我手头总共只剩下九个卢布。但其中的七个卢布明天得作为月薪付给我的仆人阿波罗，他住在我家，自己管饭，每月得七个卢布工钱。

依照阿波罗的性格来看，不付工钱是不行的。然而，关于这个坏蛋，关于我的这个祸害，以后再慢慢谈。

不过，我实在心知肚明，我终究不会付给他工钱，而一定会去饯行的。

这天夜里，我做了一些极其稀奇古怪的梦。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整个晚上我都深深陷入学生时代苦役般生活的回忆中，怎么也无法从中挣脱。把我硬塞进这所学校的，是我的几个远房亲戚，我曾依靠他们抚养，但从我入学起他们就完全淡出我的印象了——当时，他们将一个孤苦伶仃、已被他们责骂得几成废物、但已经能够思考、对一切都能默默无言、别具只眼地观察的孤儿硬塞进了这所学校。同学们用满怀恶意、残酷无情的嘲笑迎接我，因为我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似。但我无法忍受他们的嘲笑；我无法轻易地与他们和睦相处，无法像他们那样彼此合群。我从一开始就憎恨他们，我离群索居，顾影自怜，保持着一种战战兢兢、饱受屈辱、异乎寻常的高傲。他们的粗蛮无礼令我怒发冲冠。他们厚颜无耻地嘲笑我的面孔，嘲笑我矮墩墩的身材；而他们自己的长相却是多么蠢笨啊！在我们学校里，面部表情不知怎么会变得特别愚蠢和极易走样。有多少面容俊秀的孩子进了我们学校。几年之后，他们就一个个都变得面目可憎了。早在十六岁时，我就郁郁寡欢地对他们感到讶异；那时他们的鼠目寸光，他们行事、娱乐、谈吐的愚蠢，就已经使我大吃一惊了。他们连最必不可少的东西都不懂，对那些振聋发聩、激动人心的事物毫无兴趣，因此我不由自主地认为自己远比他们高明。并非受了损害的虚荣心迫使我这样去想，看在上帝分上，请你们千万别用令人作呕的官腔滥调来反驳我，说什么：我只会白日做梦，而他们当时就已经懂得现实生活了。他们什么都不懂，对现实生活一无所知，我敢发誓，正是这一点使我对他们万分愤慨。恰恰相反，他们对于最显而易见、最引人注目的现实，却以荒谬绝伦的愚不可及来加以接受，而且他们在当时就已习惯于只崇拜成功了。对正义但却惨遭侮辱和迫害的一切，他们都铁石心肠、恬不知耻地一概加以嘲笑。他们把官衔尊崇为智慧，才十六岁就把各种肥缺美差挂在嘴边了。当然，这大多是因为他们蒙昧无知，因为他们童年和少年时代环绕身边、耳濡目染的坏榜样。他们放荡不羁，达到了极其反常的程度。当然，这也大多是表面现象，而更多的是故意装出来的厚颜无耻；当然，即使在放荡不羁时，他们身上也会不时闪现出青春之光和某种蓬勃朝气；不过，即使他们身上的蓬勃朝气也缺乏吸引力，而表现为恣意妄为。我对他们深恶痛绝，虽然我也许比他们更坏。他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极端厌恶。但我早已不指望赢得他们的友爱了；相反，我总是渴望受到他们的侮辱。为了摆脱他们的嘲笑，我有意开始尽我所能更好地学习，并终于在同学中名列前茅。这使他们大为震撼。这也使他们大家都开始慢慢明白，我早已在阅读他们视为畏途的书籍，并且懂得了他们闻所未闻的知识（这些知识并未列入我们的专业课程）。他们惊异莫名而又颇为嘲笑地看待这件事，但精神上却心悦诚服，何况连教师们也对我青眼相加。嘲笑停止了，但敌意依旧存在，形成了一种冷冷冰冰、紧张兮兮的关系。最终，我自己无法忍受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与人交往、获得友谊的需求也越来越强烈了。我开始试着接近某些人；可这种接近总是显得很不自然，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无疾而终了。有那么一次，我也曾有过一个朋友。但我在精神上已成为暴君，我试图无所不包地控制他的心灵，我试图给他灌输蔑视其周围的人的思想，我要求他同周围的人高傲地彻底一刀两断。我这狂热的友谊使他不寒而栗；我把他搞得眼泪潸潸，浑身发颤；他是一个天真幼稚而又肝胆涂地的人；但当他对我完全唯命是听的时候，我却立即开始憎恶他，并把他推开——仿佛我之所以需要他，只是为了征服他，只是为了使他奉令承教。然而我却无法征服所有的人；我的朋友也同样与他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似，是一个极为罕见的例外。我毕业离校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弃分派给我的那个专业职务，以便斩断一切瓜葛，诅咒过去，并让它灰飞烟灭……只有鬼才知道，在这一切之后，我竟又慢慢走近了这个西蒙诺夫！……

清晨，我早早地翻身起床，情不自禁地一跃跳下床，仿佛所有这一切马上就要开始实现了似的。但我相信，我生命中的某个根本性的转折正在降临，而且必定在今天降临。也许是不习惯的原因吧，反正在我整个一生中，每当碰到每个外部的、哪怕是最琐细的小事，我也总是感到，我生命中的某个根本性转折马上就要降临了。不过，我仍一如既往地出门上班，只是提前两个小时溜回家中，做点准备。我心想，主要的是，我不能第一个到场，否则他们会认为我真是受宠若惊。然而，诸如此类的主要事情千千万万，搞得我心乱如麻，无法应付。我亲手再次把我的靴子擦了一遍；阿波罗在一天之内无论如何也不会擦两遍靴子，他认为这不合规矩。我就自己擦，我从前厅把鞋刷偷出来，以免被他看见了，往后瞧不起我。随后，我仔细检查了我的衣服，发现全都破旧不堪，肮里肮脏。我真是太邋里邋遢了。制服也许还马马虎虎，但我总不能身穿制服去赴宴吧。而最主要的还是裤子，恰恰就在膝盖正中有一大块黄色污迹。我预感到，光是这块污迹就会把我的尊严减去十分之九。我也知道，我这样想实在是俗不可耐。“然而，现在并非思前想后的时候，现在面对的是实际情况。”想到这里，我就泄了气。就在当时我也相当清楚地知道，这些事实被我夸大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浑身忽冷忽热地阵阵哆嗦。我绝望地想象，这个“下流胚”兹维尔科夫将会怎样盛气凌人、冷若冰霜地迎接我；笨蛋特鲁多柳博夫将会怎样带着冥顽不灵、无法抵抗的蔑视望着我；小虫豸费尔菲奇金将会怎样寡廉鲜耻、丧心病狂地嘲笑我，以讨好兹维尔科夫；而西蒙诺夫将会怎样对这一切洞若观火，并且鄙视我卑劣的爱慕虚荣、畏首畏尾；而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将是多么微不足道，多么缺乏文学意味，多么平淡无奇。当然，最好是干脆不去。但这又是绝对不可能的：只要什么事情一旦吸引了我，我就会全神贯注，尽心竭力。否则，我也许会终生嘲弄自己：“啊，怎么啦，害怕了，害怕现实了，害怕了！”恰恰相反，我迫不及待地想向这些“废物”证明，我压根儿就不是我自己想象中的那种胆小鬼。不仅如此：在畏葸退缩的寒热病最剧烈发作时，我还总幻想着自己能占上风，战胜他们，吸引他们，并迫使他们喜爱我——即便仅仅是“为了思想的崇高和毋庸置疑的机智”。他们将会抛下兹维尔科夫，他只好独坐一旁，闭口不言，无地自容，而我将彻底打垮兹维尔科夫。然后，我也许同他冰释前嫌，不分彼此，把酒言欢。然而，对我来说，最可恶也最可气的就是，我当时就知道，就完完全全、清清楚楚地知道，实际上我什么都不需要，实际上我压根儿不希望打垮他们，征服他们，吸引他们，而且，即便我真的如愿以偿，达到了目的，我也会自己首先认为这不值分文。啊，我不断祈求上帝，让这一天追风摄影般飞快过去！在难以言说的愁苦中我走近窗户，打开气窗，凝视着在昏漠漠、暗中纷纷扬扬地飘落的湿漉漉雪花……

终于，我那破旧不堪的挂钟咝咝咝咝咝地敲了五下。我抓起帽子，极力不瞧阿波罗——他从一大早就一直在等着我给他发工钱，但出于自尊不肯先开口要钱——从他身边一溜烟闪过，跑出大门，乘上我特意用最后半个卢布雇来的豪华马车，像个老爷一般驱车驶往H?tel de Paris。

四

还在头天晚上，我就料定，我会第一个到达。然而，问题并不在是否第一个。

他们不仅没有一个人到来，而且甚至让我几乎都找不到我们预订的包间。餐桌也还没完全摆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反复询问，最后才从侍应生那里了解到，宴会定在六点，而非五点。柜台那边也证实了这一点。我甚至都耻于细问下去了。这时仅仅才五点二十五分。假如他们更改了时间，无论如何总得通知我一声啊；市邮局可以办理此事呀，而不该让我在自己……而且甚至是侍应生面前“出乖弄丑”。我坐了下来；侍应生开始摆放餐具；当着他的面，我不知怎的越发感到憋屈。将近六点的时候，包间里除了点着的几盏灯外，又拿进来几支蜡烛。可是，侍应生却根本没有想到，我一进屋就应该立即把蜡烛拿进来。隔壁房间里，有两位脸色阴沉的客人在吃饭，每人各坐一桌，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闷声不响。远处的一个包间里人声鼎沸，甚至有人在大喊大叫；不时听到一大帮人在哈哈大笑，不时传来用蹩脚的法语发出的尖叫声：那是一桌有太太们参加的酒宴。总而言之，真叫人无法忍受。我很少有过比这更为糟糕的时光，因此当他们在六点整一窝蜂唰地全体出现时，我在最初的一瞬间竟然欢天喜地，就像看到了救星，而几乎忘了应该做出一副怨气满腹的样子。

兹维尔科夫率先走入房间，一望而知他就是这伙人的老大。他和他们大家都喜笑颜开；但一看到我，兹维尔科夫就端起一副官架子，不慌不忙地走过来，装腔作势地稍稍弯了弯腰，并且向我伸出一只手来，似亲热但又不太亲热，带着某种老成持重、几乎是将军式的彬彬有礼，似乎他一边伸出手来，一边又在自我防范着什么东西。这与我预想的恰恰相反，我原以为，他一进屋就会哈哈大笑，发出以前那种尖溜溜的刺耳声音，而且一开口就是他那套索然寡味的笑料和一点儿也不俏皮的俏皮话。还在昨晚我就已做好准备，来洗耳恭听，可我万万没有料到他会摆出这么一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式的亲热。由此看来，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认为，他在一切方面都无可比拟地超过我了吧？如果他只是想以这种将军的派头来使我难受，我认为那倒还没什么；我吐口唾沫，付之一笑就行了。可是如果他确实没有任何使我难受的念头，他那颗公羊脑袋里真的产生了他无可比拟地超过我的想法，并且他只能以保护者的身份来接待我，那该怎么办呢？一想到这里，我顿时喘不过气来。

“我惊异地获悉，您乐意参加我们的聚会。”他开口说道，嗯嗯啊啊地拿腔拿调，压低声音，拖长字眼，这可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我跟您似乎总是很难谋面。您总躲着我们。犯不着嘛。我们并不像您想象的那样可怕。唔，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能恢——复——联——系……”

说罢，他大模大样地转过身子，把帽子放在窗台上。

“您等了很久？”特鲁多柳博夫问道。

“我是五点整准时到的，这是你们昨天跟我约定的时间。”我大声回答道，我怒火中烧，差点儿就要大发雷霆。

“难道你没有通知他改时间了？”特鲁多柳博夫转身问西蒙诺夫。

“没有。我忘了。”这一个答道，但没有丝毫愧疚之意，甚至也没有向我道歉，便跑去点菜了。

“这么说，您来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了，哎哟，真可怜！”兹维尔科夫大声嘲弄道，因为在他看来这确确实实是可笑至极。费尔菲奇金这个混蛋也紧跟着发出卑鄙无耻、狗崽子一般又尖又细的笑声。就连他也感到我的状况狼狈不堪、丢人现眼。

“这一点也不可笑！”我越来越气涌如山，冲费尔菲奇金喊了起来，“错的是别人，而不是我。别人不屑于通知我。这——这——这……简直荒谬绝伦。”

“不仅荒谬绝伦，而且还有点那个。”特鲁多柳博夫埋怨道，他在天真地为我打抱不平，“您也太柔心弱骨了。这简直是粗野无礼。当然，并非有意的。但这件事西蒙诺夫是怎么搞的……唉！”

“要是跟我玩这一手，”费尔菲奇金说道，“我就……”

“那您就会吩咐他们给自己送上点什么吃的来，”兹维尔科夫打断他的话说，“或者干脆不等人到齐就开饭。”

“请你们相信，我本来完全可以无须征得任何人同意就这样做，”我单刀直入，“我等候，是因为……”

“入席吧，诸位，”跨进门来的西蒙诺夫喊道，“万事俱备了；我负责香槟酒，冰镇得凉沁沁的……要知道，我并不知道您的住址，上哪儿去找您呀？”他突然转身对我说，但不知何故又没看我。显然，他有某种反对情绪。看来，是昨晚之后想好的主意。

大家纷纷落座，我也坐了下来。餐桌是圆的。我左手边坐着特鲁多柳博夫，右手边则是西蒙诺夫。兹维尔科夫坐在我对面；费尔菲奇金挨着他，坐在他和特鲁多柳博夫中间。

“请——问——问，您……是在司里上班？”兹维尔科夫继续关注我。他看见我陷入窘境，竟郑重其事地认为应该抚慰我一下，也就是说，让我抖擞精神。“他究竟怎么了，难道想让我拿酒瓶砸他。”我怒轰轰地思量。由于不习惯他这一套，我不知怎的腾地冒火了。

“就在……某某厅。”我眼睛望着盘子，断断续续地回答。

“那么……给您的——条件——优厚吗？请——问，是什么使——得您放弃原来的职务呢？”

“我愿意放弃原来的职务，所以我——就——放——弃——了。”我把字音拖得比他还长两倍，几乎快控制不住自己了。费尔菲奇金用鼻子嗤了一声。西蒙诺夫嘲讽地看了我一眼；特鲁多柳博夫不再吃东西，而开始好奇地打量着我。

兹维尔科夫自讨没趣，但他假装若无其事。

“唔——唔——唔，那您的收入怎么样？”

“什么收入？”

“就是您的工——工资？”

“怎么，您考问我！”

不过，我还是立即说出了我领多少工资。我的脸涨得红通通的。

“太少了。”兹维尔科夫得意洋洋地指出。

“是啊，还不足以到咖啡屋饭馆去吃一顿呢！”费尔菲奇金蛮横无礼地补充道。

“照我看，这简直是少得可怜。”特鲁多柳博夫一本正经地说。

“因此，您就瘦骨嶙峋，今非昔比了……从那时起……”兹维尔科夫补上一句，他已经不无恶意，而且用某种狗眼看人低的同情目光，打量着我和我的衣服。

“够了，别再让人家难堪了。”费尔菲奇金嬉皮笑脸地喊道。

“阁下，告诉您，我并未感到难堪，”我终于轰地炸开了，“您听着！我在这里用餐，在咖啡屋饭馆用餐，花的是自己的钱，是自己的钱，而不是吃别人的，请您注意这一点，monsieur[254]费尔菲奇金。”

“什——么！有谁在这里用餐不花自己的钱？您好像……”费尔菲奇金反驳道，他满脸通红得像只龙虾，七窍生烟地瞪着我的眼睛。

“对——啊，”我答道，感到自己做得过火了，“我认为，我们说话最好明智一些。”

“看来，您是想卖弄您的智慧？”

“请放心，智慧在这里是完全多余的。”

“那您在这里平地风波地嘚啵什么——啊？莫非您已经在您的‘瓶’里弄得发了疯？[255]”

“够了，先生们，够啦！”兹维尔科夫一言九鼎地叫道。

“这真是愚不可及！”西蒙诺夫抱怨道。

“确实愚不可及，我们好友小圈子聚会，为好朋友送行，而您却来搅局，”特鲁多柳博夫单单冲着我一人粗声大气地说，“昨天可是您自己磨着硬要参加我们的聚会的，您可别破坏了大家和谐的气氛……”

“行了，行了，”兹维尔科夫喊道，“别吵了，先生们，这有失风度。现在最好还是听我跟你们讲一讲，我前天差一点结婚的事情……”

于是，关于这位先生前天差点结婚的荒诞不经的故事就开始了。然而，故事对结婚的事却只字不提，反倒不断地讲到那些将军、上校，甚至还有宫廷侍从，而他们几乎都唯兹维尔科夫的马首是瞻。赞许的笑声响起来了，费尔菲奇金甚至尖叫起来。

大家都把我扔在一旁，我只得垂头丧气、不知所措地枯坐着。

“上帝啊，这就是我的同伴！”我思忖着，“我在他们面前真是一个傻不拉叽的傻瓜！然而，我也太宽纵费尔菲奇金了。这群浑球竟以为，让我坐在自己的这桌酒席上是赏脸给我，殊不知这是我，是我在赏脸给他们，而不是他们赏脸给我！‘瘦骨嶙峋！衣服！’哦，该死的裤子！兹维尔科夫刚才就瞄住了膝盖上的黄色污渍……还呆在这里干什么！此时此刻，立马起身，离开餐桌，拿起帽子，一声不吭，一走了之……以示蔑视！哪怕明天决斗一场。这群下流胚，我可不是舍不得那七个卢布。也许，他们会以为……见鬼去吧！我并不是舍不得那七个卢布！我说走就走！……”

当然，我还是一动未动。

我为浇胸中块垒，一杯接一杯地狂喝拉斐特酒和赫列斯酒[256]。因为很少喝酒，我很快就喝醉了，而恼恨也随着醉劲不断增长。我突然想以一种最蛮横的方式把他们所有人都羞辱一顿，然后扬长而去。抓住时机，牛刀小试，就让他们去说：虽然可笑，但很聪明……而且……也……总而言之，让他们见鬼去吧！

我醉意朦胧、放肆无礼地扫视了一下他们所有人。然而，他们似乎早已把我忘到了九霄云外。他们热闹非凡，谈笑风生，兴会淋漓。兹维尔科夫一直在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我开始侧耳细听。兹维尔科夫正在讲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他最后终于诱使她表白了爱情（当然他这是在信口开河），并说在这件事上，他的一位莫逆之交科利亚帮了大忙，他是一位拥有三千农奴的公爵，一位骠骑兵。

“可是，这位拥有三千农奴的科利亚，怎么老是不来这里给您饯行呢？”我猝然插入谈话。所有人顿时闷声不响。

“您眼下已经喝醉了。”特鲁多柳博夫鄙夷不屑地斜眼看着我这边，但终于同意他目中有我了。兹维尔科夫一语不发地看着我，就像看一只甲虫。我低垂下眼睛。西蒙诺夫赶忙给大家斟上香槟。

特鲁多柳博夫举起了酒杯，除我而外，大家都紧随他举起了酒杯。

“祝你健康，并且一路平安！”他对兹维尔科夫高喊着，“为往昔的岁月，诸位，为我们的未来，乌拉！”

大家一饮而尽，并跑过去亲吻兹维尔科夫。我纹丝不动；满满的一杯酒放在我面前，也原封未动。

“而您难道不想喝吗？”失去耐心的特鲁多柳博夫气势汹汹地转头冲我大吼起来。

“我想自己致辞，单独敬酒……然后再干杯，特鲁多柳博夫先生。”

“讨厌至极的狠心狂！”西蒙诺夫抱怨道。

我挺直身子，坐在椅子上，抖颤颤地拿起酒杯，准备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来，但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究竟想说什么。

“Silence[257]！”费尔菲奇金叫道，“聪明人这就粉墨登场了！”兹维尔科夫郑重其事地等待着，他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中尉兹维尔科夫先生，”我开口道，“您知道吗，我痛恨巧舌如簧，痛恨巧舌如簧者和惺惺作态……这是第一点，而接下来就是第二点。”

大家都深感震撼。

“第二点：我痛恨风流韵事和风流成性之徒，尤其痛恨风流成性之徒！”

“第三点：我热爱真理、诚实和正直，”我几乎是机械地继续说道，因为我自己已吓得浑身冰凉，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热爱思想，兹维尔科夫先生；我热爱真正的友谊，平等互待，而不是……哼……我热爱……然而，为什么说这些呢？我也为您的健康干杯，兹维尔科夫先生。您去勾引那些切尔克斯[258]女人吧，您去打死祖国的那些敌人吧，还有……还有……为您的健康干杯，兹维尔科夫先生！”

兹维尔科夫从椅子上站起身，向我鞠了一躬，并且说：

“万分感谢。”

他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连脸都气得白煞煞的。

“真见鬼！”特鲁多柳博夫一拳砸在桌子上，咆哮起来。

“不，为了这个就该扇他嘴巴！”费尔菲奇金尖声叫道。

“应该把他轰出去！”西蒙诺夫恨恨地说。

“别说了，先生们，也别动手！”兹维尔科夫威严地喊道，制止了群情激愤，“我感谢你们大家，但我自己能够向他证明，我是多么重视他的话。”

“费尔菲奇金先生，为了您刚刚说过的那些话，明天您必须满足我的一个要求！”我咄咄逼人地冲着费尔菲奇金高声喊道。

“也就是要决斗啰？愿意奉陪。”那人答道，可是，我提出决斗时的样子大概颇为滑稽，而且跟我的身形太不相称，他们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连费尔菲奇金也跟着笑得快趴下了。

“对，不用说，别理他！他不是完全喝醉了吗！”特鲁多柳博夫横眉怒目地说。

“我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竟然让他也参加了聚会！”西蒙诺夫再次抱怨道。

“现在我该把酒瓶扔向他们大家，”我想着，拿起酒瓶，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满杯。

“不，最好坐到酒终人散！”我继续想着，“先生们，要是我走了，你们一定会喜跃抃舞。我偏不走。我偏要坐在这里，一直喝到酒阑人散，以示我根本没把你们放在眼里。我要继续坐着，喝着，因为这里是酒馆，而我来这里是付了钱的。我要继续坐着，喝着，因为我把你们都看作无名小卒，看作并不存在的无名小卒。我要继续坐着，喝着……还要唱歌，假如我想唱歌的话，对的，我就要唱，因为我有这种权利……唱歌……哼。”

可是，我并未唱歌。我只是极力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摆出一副极其独立不羁的姿态，急不可耐地等待着他们抢先跟我谈话。然而，唉，他们就是金口不开。而此时此刻，我是多么、多么渴盼和他们握手言欢啊！时钟敲了八下，最后，又敲了九下。他们离开餐桌，挪到沙发上。兹维尔科夫斜躺在沙发上，把一条腿搁在小圆桌上。酒也被搬到那里。他真的给他们带来了自己的三瓶酒。当然，他没有邀请我过去。大家都围着他坐在沙发上。他们几乎都敬若神明地听他说话，显而易见，他们都很爱他。“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我暗自思忖。他们时而在酒醉的欣喜中互相亲吻。他们谈着高加索，谈着什么是真正的激情，谈着加尔比克牌[259]，谈着机关里的肥缺；谈着他们谁都不曾谋面的骠骑兵波德哈尔热夫斯基有多少收入，并且因为他财源广进而欢天喜地；他们谈着他们谁也都不曾见过的Д公爵夫人国色天香，千娇百媚；最后他们竟一直谈到莎士比亚的万古流芳。

我不屑一顾地微笑着，在包间的另一头，正对着沙发，沿着墙壁，在桌子和壁炉之间来回踱步。我不遗余力地试图向他们证明，没有他们我照样能活得很好；可与此同时我又故意用靴后跟站停，让靴子哚哚地跺着地面。然而，一切都是枉费心机。他们这伙人根本就置之不理。我耐心十足地就这么走着，正对着他们，从八点到十一点，总是在同一个地方，从桌子走到壁炉，又从壁炉转回桌子。“我就这样自顾自地走着，谁也无法禁止我。”来到包间的侍应生，好几次停住脚步望着我；由于不停地转身，我的脑袋都转晕了；有时候我觉得是在梦幻中。在这三个钟头里，我三次汗透衣裳，又三次把它们焐干。有时候，一种想法刺进我的心房，使我感到痛入骨髓、刻骨铭心的痛苦：再过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即便再过四十年，我依旧会带着厌恶和屈辱回忆起我整个一生中这一最为肮脏、最为可笑、最为可怕的时刻。比此刻更恬不知耻、更心甘情愿地糟践自己是绝不会再有了，我也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地明白这一点，但我仍然从桌子到壁炉地来回走着。“哦，要是你们能够知道我有着多么高尚的情感，多么深刻的思想，我又是多么有修养，那该多好！”我不时思量着，在心里对坐在沙发上的我那几个敌人说。然而，我的敌人竟只顾自娱自乐，似乎包间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人。有一次，仅仅就那么一次，他们向我转过头来，那正好是兹维尔科夫谈到莎士比亚的时候，而我突然不屑一顾地哈哈大笑起来。我十分做作、极其恶毒地用鼻孔冷哼一声，以致他们全都猛然停止了谈话，一声不响地注视了我两三分钟，他们神情严肃，毫无笑意，看着我怎样沿着墙壁，从桌子走到壁炉，而且丝毫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可是，没有任何结果：他们闭口不言，两分钟后又把我弃之一旁了。时钟敲了十一下。

“诸位，”兹维尔科夫从沙发上站起来，高声说道，“现在都到那里去吧。”

“当然，当然！”其他人异口同声说。

我陡地转向兹维尔科夫。我痛苦不堪，难受至极，哪怕砍掉脑袋，也要结束这一切！我发起了寒热病，被汗水浸得湿答答的头发粘在前额和太阳穴上。

“兹维尔科夫！我请求您原谅我，”我心急如焚而又毅然决然地说，“费尔菲奇金，我也请您原谅，请大家原谅，请所有人原谅，我冒犯了大家伙儿！”

“啊哈！决斗可不是那么好玩的！”费尔菲奇金刻毒地挖苦道。

我的心被深深地扎了一刀。

“不，我并不害怕决斗，费尔菲奇金！我准备明天就与您决斗，但得在我们握手言和之后。我甚至坚持这一要求，而且您无法拒绝我。我要向您证明，我不怕决斗。让您先开枪，而我则朝天开枪。”

“他在自我安慰呢。”西蒙诺夫指出。

“简直是痴人说梦！”特鲁多柳博夫随声附和。

“我只请您让我们过去，您挡住路了！……唔，您到底想干什么？”兹维尔科夫轻蔑地回答。他们每一个都满脸红通通的，两眼亮灼灼的：全都喝高了。

“我请求您的友谊，兹维尔科夫，我羞辱了您，但是……”

“羞辱？您——您！羞辱了我——我！您要知道，阁下，您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羞辱不了我！”

“您也该闹够了，滚开！”特鲁多柳博夫乘胜追击，“我们走。”“奥林匹娅是我的，诸位，说定了！”兹维尔科夫叫道。

“我们不会跟您抢！我们不会跟您抢！”大家嘻嘻哈哈地回答他。

我饱受屈辱地站着。这伙人闹闹嚷嚷地走出了包间，特鲁多柳博夫拖长声音哼着一支下流的歌。西蒙诺夫稍稍多留了一会儿，给侍应生付小费。我突然走到他跟前。

“西蒙诺夫！借给我六个卢布！”我坚决而又绝望地说。

他用那双呆怔怔的眼睛万分讶异地望着我。他也喝醉了。

“难道您也要跟我们一起去那里？”

“对。”

“我没有钱！”他断然说道，不屑一顾地冷笑一声，也走出了房间。

我一把抓住他的外套。这仿若一场噩梦。

“西蒙诺夫！我看见您有钱，您为何要拒绝我？难道我是个混蛋？拒绝我，您可要小心点：如果您能知道，如果您能知道，我为什么向您借钱！这关系到一切，我的整个未来，我的全部计划……”

西蒙诺夫掏出钱，几乎是把它丢给我的。

“拿去，既然你如此厚颜无耻！”他冷酷无情地说了一句，就跑出去追赶他们了。

我独自一人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混乱不堪，桌上是残羹剩饭，地上是打碎的酒杯，泼洒的酒，一截截烟头，脑袋里是醉意沉沉和迷迷糊糊，心中是新仇旧恨，最后则是那个亲眼看到这一切、亲耳听到这一切并且正在好奇地凝望着我的眼睛的侍应生。

“去那里！”我高叫一声，“要么是他们大家都跪下，抱住我的腿，乞求我的友谊，要么……要么是我扇兹维尔科夫一记耳光！”

五

“就这样，就这样，终于与现实冲撞起来了。”我嘟嘟哝哝着，飞一般奔下楼梯，“这可不是离开罗马去到巴西的教皇，这可不是科莫湖畔的舞会！”

“你是个混蛋！”一个声音从我的脑海里掠过，“你现在竟然还在嘲笑此事！”

“随他去吧！”我高声叫道，自问自答，“要知道，现在一切都完了！”

他们早已无影无踪了，不过无所谓：我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台阶边站着一个夜间拉客的万卡马车车夫[260]，身穿一件粗呢大衣，浑身落满了依旧纷纷扬扬的湿漉漉又似乎暖乎乎的雪花。天气湿糊糊，闷乎乎的。他那匹鬃毛乱蓬蓬的小花马也全身落满了雪花，并且打着响鼻；这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纵身跳上树皮做的简易雪橇，然而就在我刚想抬腿坐下的时候，却想起了西蒙诺夫刚才丢给我六个卢布的情景，顿觉心力交瘁，像一袋面粉似的瘫倒在雪橇里。

“不！必须付出诸多努力，才能挽回这一切！”我高喊道，“然而，我要么彻底挽回，要么便在今夜死于非命。走！”

我们动身了。一阵旋风在我的脑海里飞转：

“跪下来乞求我的友谊——他们决不会这样做。这是白日梦，俗不可耐的白日梦，令人生厌、罗曼蒂克、虚无缥缈的白日梦；与科莫湖畔的舞会毫无二致。因此，我必须扇兹维尔科夫一记耳光！我非扇不可。就这样，板上钉钉了；我现在就风驰电掣般飞跑去扇他一记耳光。”“快赶！”

车夫拉紧了缰绳。

“我一进去，就扇。是否该在扇耳光前说几句作为开场白呢？不，索性一进去就扇。他们一定都坐在客厅里，而他和奥林匹娅则坐在沙发上。该死的奥林匹娅！她有一次竟敢嘲笑我的脸，并且拒绝我。我要揪住奥林匹娅的头发，而兹维尔科夫则揪住两只耳朵！不，最好还是揪住一只耳朵，揪着他满屋子打转。他们也许都会来打我，把我推出门外。这甚至是毋庸置疑的。悉听尊便！毕竟是我先扇他耳光的：我先下手为强，而按荣辱的规则——这就足够了；他已经蒙受了奇耻大辱，即便他们大打出手也洗刷不了他脸上所挨的这一记耳光了，除非他进行决斗。他必须决斗。就让他们这就开始打我好了。悉听尊便，你们这群卑鄙的小人！打得最凶的铁定是特鲁多柳博夫：他是那样孔武有力；费尔菲奇金会从侧面抓住我，而且必定是揪住头发，这是无可置疑的。不过，悉听尊便，悉听尊便！我就是为了这个而去的。他们那些山羊脑袋终于不得不尝尝一味这么做的悲剧滋味了！当他们快要把我拖到门边的时候，我会朝他们高叫，说他们实际上抵不上我一个小指头。”“快赶，车夫，快赶啊！”我冲车夫大叫一声。他吓得打了个哆嗦，挥动了鞭子。我这声叫喊实在是够粗野的了。

“我们将在黎明时决斗，这是确定无疑的了。厅里的差事就此完了。费尔菲奇金刚才还把‘厅’说成了‘瓶’。然而，到哪里去弄手枪呢？废话！我可以预支薪水，买上一把。可是火药，还有子弹呢？这就是决斗副手的事了。但怎么来得及在黎明前把所有这一切都准备就绪呢？而且我到哪里去找决斗副手呢？我又没有熟人……废话！”我大叫一声，脑海里的旋风转得更烈了，于是更大声地叫道，“废话！我要向在大街上最先碰到的随便哪一个人提出请求，他必须做我的决斗副手，就像他把溺水者从水里救出来是义不容辞的一样。应该允许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出现。即便我明天哪怕是请科长本人当决斗副手，那么他仅凭一种骑士的情感也应该欣然同意，并保守秘密！安东·安东内奇……”

问题在于，恰恰就在这一瞬间，我也比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意识到，我这些设想真是无耻之尤、荒谬绝伦，还有这件事的整个严重后果，但是……

“快赶，车夫，快赶，混蛋，快赶啊！”

“哎，老爷！”那农夫答道。

一阵寒意突然袭上心头。

“那不是更好……那不是更好……现在就径直回家？啊，我的上帝呀！为什么，为什么昨天我要主动提出参加这次宴会呢？可是不，不可能不参加！可又为何要在桌子和壁炉之间来回踱步三个小时呢？不，是他们，就是他们，而非别的什么人，应该给我还清这笔来回踱步的账！他们应该为我洗清这一耻辱！”“快赶啊！”

“然而，要是他们把我送进警察局，那又怎么办呢？他们不敢吧？他们怕丢脸。然而，要是兹维尔科夫对我不屑一顾，拒绝决斗呢？这甚至是毋庸置疑的；不过，到那时我会向他们证明……当他明天动身的时候，我会直扑驿站，趁他登上马车的关头，抓住他的一条腿，剥下他的外套。我要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他的手，狠狠咬他一口。‘大家看哪，一个被逼到山穷水尽的人最后会怎样！’就让他打我的脑袋，就让他们紧随其后毒打我吧。我要向所有人大喊：‘大家看，就是这个狗崽子，脸上还挂着我的唾沫呢，却要去勾引切尔克斯女人了！’”

“当然，从此以后，一切就都完蛋了！厅里的差事将从地面烟消云散。我将被拘捕，我将受到审判，我将被赶出机关，送进监狱，遣送到西伯利亚过流放生活。无所谓！十五年后，我刑满释放了，我将像个乞丐鹑衣百结地慢慢寻访他的踪迹。我将会在外省某个省城找到他。他已经结婚成家，而且很幸福。他已有了一个成年的女儿……我将对他说：‘你看，恶棍，你瞧瞧我这瘦刮刮的面颊和烂兮兮的衣服！我失去了一切——前程、幸福、艺术、科学、心爱的女人，而这一切都拜你所赐。这是手枪。我来这里是为了卸空手枪里的子弹，并且……并且宽恕你。’于是我朝天空开了一枪，此后，我就杳无音信了……”

我甚至都哭了起来，虽说就在此刻我丁一卯二地知道，所有这一切都来自西尔维奥[261]和莱蒙托夫的《假面舞会》。于是我突然感到极其羞愧，羞愧得叫马车停了下来，走下雪橇，站在积雪的街道上。车夫长叹一声，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怎么办？再到那里去是不行的——那简直是胡闹；到此为止吧，也不行，因为这是已经闹出的笑话了……“上帝啊！怎么能到此为止呢！而且蒙受了如此奇耻大辱！不！”我大叫一声，重新跳上雪橇，“这是命中注定的，这是定数！快赶，快赶，去那里！”

于是，我急不可耐地一拳砸在车夫的脖子上。

“你到底干吗，为啥打人？”那农夫叫了起来，但他还是使劲抽了那匹劣马一鞭子，使得那马开始用后腿尥起蹶子来。

湿乎乎的鹅毛大雪纷纷下着；我敞开衣服，任凭它雪飞天寒。我已忘记了其他一切，因为我已最终下定决心要去扇那记耳光，并且心惊肉跳地感觉到，这件事早已是必定马上就要发生，眼下就会发生，而且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它发生了。凄寂的街灯在雪花纷纷的昏暗中阴森森地闪烁，仿若送葬的火把。雪花一片片钻进我的大衣、礼服、领带下面，并在那里融化；我并未裹紧衣服：要知道，即便没有这些雪花，也一切都完了。终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我行尸走肉般跳下雪橇，奔上台阶，开始拳打脚踢地敲门。我的两条腿，特别是膝盖部分感到酥软无力。不知怎么大门很快就开了，似乎他们知道我会来。（确实，西蒙诺夫预先通知过，也许，还有个人要来，而来这里是必须预先通知的，并且往往必须采取预防措施。这是当时的一家“时髦商店”，这类商店现在早已被警察局取缔了。白天，它是货真价实的商店；可一到晚上，就必须有人介绍才能进去做客。）我快步如飞地穿过黑魆魆的店堂，走进我熟悉的客厅，那里只点着一支蜡烛，我惘然若失地站住了：一个人也没有。

“他们到底在哪里？”我向一个人问道。

可是，他们当然早已功成身退，各自回家了……

在我面前站着一个人，傻乎乎地笑着，这便是老鸨，多少有点认识我。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又走进一个人。

我对什么都毫不在意，只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还在自言自语。我似乎已死里逃生了，而且全身心对此都有快乐的预感：须知我原本是来扇耳光的，我是百分之百、万分之万要扇他耳光的！然而现在他们都销声匿迹了，并且……一切都云消雾散了，一切都截然不同了！……我环视四周。我依旧迷迷瞪瞪的。我麻木不仁地看了一眼走进来的姑娘：在我面前闪现出一张鲜嫩、年轻、有点苍白的脸庞，两道直直溜溜的黑眉毛，一副正正经经、似乎有些惊讶的神情。这立刻使我大为喜欢；如果她满脸堆笑，我反倒会厌恶她。我开始聚精会神地打量起她来，似乎也更使劲地打量：我的思想还没有完全集中起来。在这张脸上，有某种纯朴和善良的东西，但不知何故又有一些严肃得令人讶异的东西。我坚信，她在这里会因为这一点而不吃香，那些笨蛋中没有一个人能看上她。说实话，她不能称为美人，虽然她身材高挑，健壮有力，体态匀称。她穿着极其朴素。某种下流的东西控制了我，我径直走到她面前……

我偶然照了一下镜子。我那惊慌失措的面孔让我厌恶到极点：苍白、凶狠、下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这由它去吧，我喜欢这样，”我心想，“我就喜欢，她看到我感到恶心；这使我心花怒放……”

六

……在板壁后面的某个地方，仿佛受到什么强大的压力，又像是被人卡住了脖子，一座挂钟嘶嘶哑哑地响着。在长得极不自然的嘶哑声以后，紧接着响起了尖细的、刺耳的、有点突如其来的急促的报点声——仿若有人突地向前跳了出来。钟敲了两下。我倏然清醒，虽然我并未入睡，而只是迷迷糊糊地躺了一会儿。

在窄憋憋、紧巴巴、矮低低的房间里，在堆满了巨大的衣柜和废弃的纸箱以及各种各样的破衣杂物的房间里，——几乎是黑魆魆的。一支行将燃尽的蜡烛头，放在屋子尽头的桌子上，已经熄灭了，只是偶尔闪出一星光亮。再过几分钟，屋内将一片黑暗。

我很快就恢复了记忆；我毫不费力地一下子就想起了一切，仿佛这记忆一直在守候着我，伺机随时再次扑入我心田。而且，即便在昏昏沉睡中，记忆里也仍然总是有一个怎么也无法忘怀的点，我的那些惺惺忪忪的幻想就围着这个点沉重地转悠。然而，奇怪的是：我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在我清醒的此刻，却感到已是十分久远的往事了，似乎我很久很久以前就早已把所有这一切忘得精光。

头脑里有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我头顶飞舞，碰触我，刺激我，使我不安。忧愁和愤恨重又在心中沸腾，并寻找发泄。突然在我身旁和我并排着，我看见有两只睁着的眼睛，在好奇地、执拗地注视着我。这目光冷冰冰、阴凄凄，似乎完全是陌生的，令人感到难受。

一个阴郁的念头突然出现在我脑海，并像某种令人恶心的感觉一样传遍全身，这种感觉一如你走进潮湿、发霉的地下室时的感觉。这两只眼睛恰好只是在现在才想到开始仔细打量我，这真有点反常。我又想起，在连续两个小时里我没跟这个生物说过一句话，而且认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这不知何故不久之前甚至还使我眉飞色舞。此刻，我才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不成体统、像蜘蛛一样恶心的淫荡念头，它无需爱情，粗野而无耻，直接从真正的爱情水到渠成时才做之事开始。我俩就这样久久地对望着，但她并未在我的逼视下垂下视线，也没有改变自己的目光，以致最后我不知为何竟心生恐惧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结结巴巴地问，以便早点结束这种局面。

“丽莎。”她几乎是悄声细语地答道，但不知为何十分冷淡，而且移开了视线。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天气……下雪……糟透了！”我几乎自言自语地说，愁眉苦脸地把一只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她没有回答。这一切真是荒谬至极。

“你是本地人？”过了一分钟，我把脑袋稍稍转向她，几乎怒形于色地问。

“不是。”

“从哪里来？”

“从里加。”她勉勉强强地答道。

“德国人吗？”

“俄罗斯人。”

“早在这里了？”

“哪里？”

“这所屋里。”

“两个礼拜。”她说话越来越结巴，越来越结巴。蜡烛彻底熄灭了，我已经无法看清她的脸。

“父亲和母亲还在吗？”

“对……不……在。”

“他们在哪里？”

“那边……里加。”

“他们是做什么的？”

“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是什么样的人，什么身份？”

“小市民。”

“你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

“是的。”

“你多大岁数了？”

“二十。”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离开他们呢？”

“这……”

这个“这”的意思就是：别再纠缠了，真讨厌！我们都闷声不响了。

上帝才知道我为什么不一走了之。我自己也变得越来越烦躁，越来越苦闷了。过去的一整天所留下的印象，不知怎么竟自动地、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地乱糟糟掠过我的记忆。我突然想起早晨我提心吊胆地去上班时在大街上看到的一幕。

“今天有人抬棺材时，差点没掉下来。”我忽然说出声来，我根本就不想开口说话，而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的。

“棺材？”

“对，在干草市场，是从地窖里抬出来的。”

“从地窖里？”

“不是从地窖里……而是从地下的那一层楼里……唔，你知道……在那下面……从一家妓院里……四周遍布污泥……蛋壳，垃圾……臭气熏天……脏得可怕。”

沉默。

“今天下葬实在糟糕！”我又开口说，只是为了打破沉默。

“为什么糟糕？”

“下雪，湿糊糊的……”（我打了个哈欠。）

“反正一个样。”她沉默片刻后突然说道。

“不，实在糟糕……（我又打了个哈欠。）掘墓人一定会骂街，因为雪把他们一身都打湿了。而墓穴里也一定有水。”

“墓穴里怎么会有水呢？”她有点好奇地问，但语气却比刚才更粗鲁、更生硬。有什么东西使我突然勃然大怒。

“怎么能没水呢，就在墓坑底，足有六俄寸深。在沃尔科沃公墓[262]，你怎么也挖不出一处干燥的墓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那地方多水。那里到处是沼泽。所以就只好把棺材放进水里了。我亲眼所见……还不止一次……”

（我哪怕一次都没见过，而且从未到过沃尔科沃公墓，而只是听别人这么说过。）

“难道你觉得死活都无所谓吗？”

“可我为什么要死呢？”她又答道，仿佛在自卫。

“总有一天你终究会死的，就像刚刚死去的那个女人一样。那也是……一个姑娘……得痨病死的。”

“妓女最好死在医院里……”（“她早已知道这事了，”我心想，“所以说‘妓女’，而不是‘姑娘’。”）

“她欠了老鸨的钱，”我反驳道，争论的兴致被刺激得越来越高，“因此一直到临死都在为老鸨接客，尽管身患痨病。车夫们和大兵们纷纷都在议论这事。想必他们是她的老相好。他们有说有笑。还准备到酒馆里去悼念她呢。”（我在这里很是添枝加叶、夸大其词。）

沉默，深深的沉默。她甚至纹丝不动。

“然而，死在医院里更好些，是吗？”

“那还不都一样？……可我干吗要死呢？”她怒气冲冲地补充了一句。

“并非现在，那么以后呢？”

“以后就以后呗……”

“千万别这样！现在你正当年轻、漂亮、娇艳——所以人家把你视为珍宝。然而，再过一年这样的生活，你就会今非昔比，变成明日黄花了。”

“再过一年？”

“不管怎样，一年以后你会身价骤跌，”我幸灾乐祸地继续说，“你也就会从这里搬到一家更低级的院子里。再过一年——搬到第三家，越搬越差，越搬越差，因而七八年后也就搬进干草市场的地下室里了。这还算好的。而最糟糕的是，除此以外，假如你还得上了什么病，唔，比如说，肺病……或者感冒了，或是其他的什么病。过这种生活，有病就很难治好。给病缠上了，也许就再也甩不掉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那我就死吧。”她终于怒不可遏地答道，并且飞快地转动了一下身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谁？”

“可惜生命。”

沉默。

“你有过未婚夫吗？啊？”

“关您什么事？”

“我可不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关我的事。你干吗生气呢？你当然会有自己的不顺心事。与我有什么相干？只不过感到可惜而已。”

“可惜谁？”

“可惜你。”

“用不着……”她悄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并且再次转动了一下身子。

这可使我立刻怒从中来。怎么！我对她如此温存，而她……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走的是正路吗，啊？”

“我什么都不想。”

“糟就糟在你什么都不想。清醒清醒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时间还来得及。你还年轻，长得也漂亮；可以恋爱，然后嫁人，成为幸福的……”

“并非所有出嫁的人全都幸福。”她用原来那种粗鲁的急促语调打断了我的话。

“并非所有的人，那是自然——但毕竟要比呆在这里好得多。好得无可比拟。而有了爱情，哪怕没有幸福也可以生活下去。即使痛苦缠身，生活也很美好，活在世上就是好的，甚至不管你怎样活着。而这里，除了……臭气熏天。呸！”

我十分厌恶地转过身去，我早已无法冷冰冰地宏论滔滔了。我对自己所说的话也感同身受，不禁心潮澎湃。我早已渴盼让自己那些挤压在角落里的隐秘思想一吐为快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胸中猛地燃烧起来，某个目标“显现”了。

“你别看我也在这里，我不是你的楷模。我也许比你还坏。不过，我是喝醉了酒才到这里来的。”我依旧急忙替自己辩解，“况且男人和女人根本不能相比。完全是两回事；我虽然自暴自弃，糟践自己，可我却并非任何人的奴隶；我来了，又走了，也就没有我的事了。我抖掉身上的尘土，就不是原来那个我了。可拿你来说吧，从一开始就是个奴隶。是的，奴隶！你把一切，把整个意志都奉献出来了。而且，今后你想挣脱这锁链，都无能为力了：它会把你绑得越来越紧。这该死的锁链就是这样。我了解它。别的事我也就不说了，说了你也未必明白，不过，你倒告诉我：看样子你一定欠了老鸨的债吧？唔，你瞧！”虽然她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声不吭、聚精会神地倾听着，我还是加上一句，“瞧！这就是你的锁链！你已经永远无法还清这笔债了。他们一定会这样做的。这等于把灵魂出卖给了魔鬼……”

“再拿我来说吧……兴许我也同样是一个不幸的人，你哪里知道呢，而且我是故意爬进污泥里的，也是由于日坐愁城啊。须知，大家都在借酒浇愁啊：唔，那么，我来这里——也是为了消愁解闷啊。呶，你说说看，这到底有什么好：就像我和你……不久以前……相遇结合了，而且我们相互之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并且你后来开始像野兽那样看着我；我对你也同样如此。难道人们就是这样相爱的吗？难道人与人就应该这样结合吗？这简直是荒谬绝伦，就这么回事！”

“对！”她生硬而匆忙地附和我。这一声“对”的突如其来简直使我大吃一惊。这就意味着，也许，她刚才打量我的时候，脑海里也有同样的想法转悠过？这说明，就连她也会进行一定的思考了？……“见鬼，这倒饶有兴味，这——真是所见略同啊。”我心想，几乎兴奋得搓起手来，“要掌控这样一颗年轻的心还不是小菜一碟？……”

最使我醉心的就是耍花招。

她把自己的头转过来，挨我更近了，我在黑暗之中依稀感到，她用一只手支撑着脑袋。也许是在仔细打量我。真是可惜，我无法看清她的眼睛。我听见她深深的呼吸。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已经以某种权威的口气开口说。

“这……”

“可是，要知道在父亲家里生活该是多好啊！暖意融融，自由自在；自己的安乐窝啊。”

“可要是比这更差呢？”

“必须投其所好，”我脑海里灵光一闪，“一味煽情看来收效不大。”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即逝。我敢发誓，她确确实实已经引起了我的兴趣。何况，当时我也有点筋疲力尽，又多愁善感。再说耍花招与动真情是很容易并行不悖的。

“谁说的！”我赶忙回答，“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我就坚信，是有人欺侮了你，而且是他们更对不起你，而不是你对不起他们。我对你的身世尽管一无所知，但是像你这样一位姑娘，肯定不会情愿落入这里的……”

“我还算什么姑娘呢？”她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悄声说；不过，我还是听清了。

“真见鬼，我竟在逢迎她。这真卑劣。但是，也许这倒是好事……”

她闭口不言了。

“你瞧，丽莎——我就来说说我自己吧！如果我从小就有一个家，那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对此我总是难以释怀。须知家里无论怎样不好——可毕竟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而不是敌人，也不是外人。哪怕一年只有一次对你表示出爱意。你毕竟知道，你是在自己家里。我就是在没有家的情况下长大成人的，也许正是因此我才变得这样……无情。”

我又等着她开口。

“看来，她并不懂，”我心想，“而且真是可笑：竟教训起人来了。”

“如果我是一位父亲，而且我有一个女儿，我也许会爱女儿更胜过爱儿子，真的。”我侧面迂回道，似乎并非为了让她高兴一般。我承认，我的脸腾地红了。

“这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啊，看来，她在细听呢！

“就是这样，我也不知道啊，丽莎。你瞧，我认识一个做父亲的，是个一本正经、求全责备的人，可是却常常跪在女儿面前，亲她的手和脚，百看不厌，真的。她在晚会上跳舞，那他就会一连五个钟头原地不动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爱她爱得如痴如狂，这我能理解。夜深了，她疲倦了——沉沉入梦了，而他一觉醒来，总要跑去亲吻熟睡的女儿，并为她画十字祝福。他自己穿一身油渍斑斑的破衣服，对所有人都一毛不拔，但为她却甘愿花光最后一分钱，送给她种种贵重礼物，如果她中意那礼物，他就乐不可支。父亲总是比母亲更爱女儿。一个姑娘生活在家里真是其乐无穷啊！而我嘛，恐怕都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出去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她问道，浅浅一笑。

“嫉妒啊，这是实话。唔，她怎么能去亲吻别的男人呢？怎么会爱别人胜过爱父亲呢？一想到这里就会感到心里堵得慌。当然，这全都是胡诌；当然，每个父亲到头来都会想通的。然而，我在女儿嫁出去以前，只有一件操心事让我痛苦不堪：怎样百般挑剔，让所有求婚者一个个都变得一无可取。可是最终，我还是会把女儿嫁给她自己心仪的人。须知，女儿自己爱上的那人，在父亲看来却总是最差的。事情就是这样。家庭中的许多不幸，常常都是由此引发的。”

“有些人却情愿把女儿卖掉，而不是正正当当地嫁出去。”她突然脱口说道。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丽莎，这往往发生在那样一些可恶的家庭里，那里既不信上帝，也没有爱，”我热情似火地接过她的话来，“而哪里没有爱，哪里也就没有理性。确实有着这样的家庭，不过我说的不是这样的家庭。显然，你在自己的家庭里看不到幸福，所以才会这样说。你确确实实是个不幸的姑娘。唉……这一切大多是因为贫穷啊。”

“那么，那些老爷家里的情况难道就好些不成？正正经经的人家里即使穷也生活得很好啊。”

“哦……对。也许吧。还有一点，丽莎：人只喜欢计算自己经受了多少痛苦，而不喜欢计算自己得到了多少幸福。可如果公平合理地衡量衡量，那他就会发现，他是痛苦和幸福两者兼而有之。唔，假如一个家庭万事如意，上帝赐福，丈夫是模范丈夫，爱你、疼你，和你如胶似漆，那该多好！在这样的家庭里真是美满幸福！甚至有时候哪怕苦乐参半也很好啊；须知，哪里没有痛苦呢？也许，等你出嫁了，你自己就会知道了。然而，就拿你嫁给你心爱的人以后新婚燕尔之时来说吧：那真是幸福啊，有时候真是幸福无边！而且这幸福是时时处处都环绕着你。在新婚燕尔时期，即便与丈夫吵架也能美美满满地收场。有些女人，爱得越深，就越是爱缠着丈夫吵架。真的；我认识这样的女人，她说：‘瞧，我爱你，非常爱你，正因为爱你，所以我才折磨你，而你应该体会得到呀。’你可知道，人会出于爱而故意折磨人？这大多是女人。而她会暗自思忖：‘反正以后我会那么爱他，那么疼他，所以现在折磨折磨他也不算罪过。’于是全家人都为你们而高兴，你们既和和美美，又开开心心；既亲密无间，又忠贞不渝……可也有一些嫉妒的女人。要是他出门在外——我知道这样一个女人——她就会无法忍受，在深更半夜跳起来，偷偷跑出去窥视：不会在那里吧，不会在那家吧，不会跟那个女人搞在一起吧？这可真是太糟了。她自己也知道这很糟，可就是魂不守舍，饱受煎熬，须知这是因为她爱他；一切都是由于爱呀。而在吵架之后，两人又和好如初，她自己向他认错，或者表示原谅他，这是多么好啊！于是两口子其乐融融，突然之间变得幸福无比——仿佛他们重又有缘重逢，重又洞房花烛，重又开始恋爱。因此，无论是谁，无论是谁都没有必要知道夫妻之间发生的事情，只要他们相亲相爱就够了。而且，无论他们之间发生了多么激烈的争吵——也不应该请亲生母亲来当仲裁，更不应该相互揭短示丑。他们自己就是自己的仲裁。爱情是上帝的秘密，无论夫妻俩发生了什么事，所有外人都应该对此闭目塞听。这样爱情就会更神圣，更美好。夫妻双方要真正相敬如宾，而很多事情都是建立在相互尊敬的基础上的。既然已经产生了爱情，既然因为爱情而结了婚，那么为什么要让爱情毁于一旦呢？难道就不能保持住爱情吗？爱情保持不住的情况是少见的。唔，只要幸运地碰上一个好丈夫，心地善良，诚实正直，爱情怎么会付诸东流呢？新婚燕尔时的柔情密意确实会消逝，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美好的比翼齐飞。那时，夫妻俩心有灵犀，相濡以沫，共创美好家业；相互之间不再有秘密。而一旦生儿育女，那么每一个时刻，即使是最艰难的时刻，也都会幸福盈溢；只要心中有爱，而且还无所畏惧。那时，工作也是乐在其中，那时即便有时为了孩子而省吃俭用也会其乐无穷。须知他们以后会因此而爱你；也就是说，你是在为自己做储蓄。孩子们慢慢长大成人了——你感到，你是他们的楷模，你是他们的靠山；即使你撒手人寰了，他们也将一辈子保持你的感情和思想，因为这是从你身上传承下来的，他们将会效仿你的形象和样式[263]。也就是说，这是一项伟大的责任。这怎能不使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更亲密无间呢？有人说，有了孩子日子就艰难了？这是谁说的？这是天赐洪福啊！你喜欢小孩子吗，丽莎？我是喜欢极了。你看看——这么一个粉嘟嘟的小男孩，吸着你的奶，而哪个丈夫望着妻子抱着他的儿子坐在那里能不心潮澎湃呢？粉嘟嘟、胖乎乎的小宝宝，伸开四肢，自由自在地躺着；小手小脚嫩汪汪的，小指甲干干净净，细可可的，细得让你看了都觉得好笑；那双小眼睛，好像什么都懂得似的。而他一边吸奶，一边用小手揪着你的乳房玩儿。父亲走过来——他便吐出奶头，整个身体向后仰着，看着父亲，笑了起来——只有上帝才知道这有多可笑——接着又一口一口地吸起奶来。而当乳牙长出来后，他有时会突然咬住母亲的乳头，还要用自己那双小眼睛瞟着母亲：‘瞧，我咬住了！’那么，当丈夫、妻子、孩子三个在一起的时候，难道这一切不幸福融融吗？为了这样的时刻，许多事情都是可以宽恕的。不，丽莎，自己首先必须学会生活，然后才能去指责别人！”

“必须生动形象，必须生动形象才能说服你！”我暗暗思忖，虽然说实话，我是饱含感情说的，但是我却突然满脸通红了，“然而，唉，如果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我往哪里逃呢？”这个想法使我顿时勃然大怒。在我的长篇大论临近结束时，我确实激动不已，可现在我的自尊心不知何故受到了伤害。沉默在延续。我恨不得推她一把。

“您有点……”她突然开口说，但又停住了。

但我已经全都明白了：在她的声音里，已经有某种别的东西在颤动，它已不像早先那样生硬、粗鲁和倔强，而是带着某种柔和与羞怯，这种羞怯竟然使我自己不知怎么突然在她面前深感惭愧，深自歉疚。

“什么？”我满怀柔情好奇地问道。

“就是您……”

“什么？”

“您有点……像是从书上搬来的。”她说，在她的声音里，似乎突然之间又能听到某种嘲讽的口吻。

她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我。这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我竟然不曾懂得，她是故意用嘲讽掩饰自己，而这是那些羞羞怯怯、心地纯洁的人们惯用的最后一招，因为别人硬要蛮横无理、穷追猛打地窥探他们的内心世界，而他们出于高傲，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让步，害怕在别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感情。出于胆怯，她好几次欲言又止，求助于嘲讽，直到最后才决定吐露心声，这我本来应该可以猜想得到的。但我并没有猜想到，于是我就怒发冲冠了。

“你就等着吧。”我心想。

七

“哎，得了吧，丽莎，还说什么搬书不搬书的，连我自己这个旁观者都感到恶心呢。何况我也并非旁观者。所有这一切而今在我心里已经苏醒了……难道，难道你自己在这里就不感到恶心吗？不，看来，这真是习以为常啊！鬼知道，习惯能把人变成什么。然而，难道你当真认为你会青春永驻，会永葆花容月貌，而且人家会永远把你留在这里吗？我暂且不说这里的卑鄙污秽……不过，我倒想跟你谈谈这么一件事，那就是你现在的生活：你目前虽然青春妙龄，貌美如花，人见人爱，心地善良，感情丰富；唔，可你是否知道，就拿我来说吧，刚才一醒过来，马上就因为在这里跟你睡在一起而感到恶心！须知只有在喝醉以后才会到这里来。但如果你是在另一个地方，像良家妇女那样生活，那么也许我就不会这样轻浮地追逐你，而是干脆爱上你，你看我一眼，我都会心花怒放，更不用说跟我说话了；我会在大门边守候你，我会跪倒在你面前；我会像看未婚妻那样看着你，而且还以此为荣。我绝不敢对你有什么不洁的念头。然而在这里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只要吹一声口哨，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都得跟我走，我无需顾及你的意志，而你却必须遵从我的意志。最贫贱的农夫受雇当了长工——毕竟还不曾让整个自己都沦为奴隶，而且他还知道自己有一定的期限。可你的期限在哪里？你只要想想：你在这里出卖的是什么？被奴役的是什么？是灵魂，灵魂，你无法主宰的灵魂，你让灵魂连同肉体一起全都受人奴役！你把自己的爱情奉献给任何一个酒鬼去肆意糟蹋！爱情！——须知这就是一切，须知这就是钻石，是少女的珍宝！这就是爱情！须知为了获得这爱情，有人甘愿肝脑涂地，视死如归。而现在你的爱情能值几何？整个的你，已经被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买下了，既然没有爱情也什么都可以做，那么还用得着去追求什么爱情吗？须知，对于一个姑娘来说，没有比这更厉害的屈辱了，你明白吗？瞧，我听说，为了安慰你们这些傻妞，他们允许你们在这里有情郎。可你要知道，这纯粹是逗你们玩，纯粹是欺骗，纯粹是对你们的嘲弄，而你们却信以为真了。他，这位情郎，当真会爱你吗？我不相信。如果他知道有人随时都能把你从他身边叫走，他又怎么能爱你呢。果真如此，他就是一个王八了！他会对你有一星半点尊敬吗？你跟他能志同道合吗？他会嘲笑你，而且会偷窃你——这就是他全部的爱情！他不打你，还算是好的。不过，他也许会打你。如果你有这样一位情郎，你倒可以问问他：他会娶你吗？如果他没有唾你一口或者打你一顿，那他笃定会朝你哈哈大笑——而他自己呢，也许最多只值几分臭钱。你想想，就为了这些，你竟然要在这里毁了自己的一生？人家为什么给你喝咖啡、让你吃饱饭呢？你可知道，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给你饭吃呢？换个姑娘，换个正正经经的姑娘，这种饭她连一小口都咽不下喉，因为她知道人家为什么给她饭吃。你在这里欠了债，那就会一直欠下去，一直欠到人老珠黄，客人开始厌弃你。而这个时候很快就会到来，你别老指望着青春妙龄。须知在这里青春是如飞消逝的。他们将会把你撵出门去。而且还不是简简单单地撵出门去，而是起初长时间开始鸡蛋里挑骨头，开始指责你，开始辱骂你——倒好像不是你把自己的健康奉献给了老鸨，枉自为她毁掉了青春和灵魂，倒好像是你使她荡尽家产，让她沦为乞丐，把她抢掠一空。而且，你也别指望有人会支持你：你的那些女友们也将会对你群起而攻之，以便讨好老鸨，因为在这里所有人都是奴隶，良心和怜悯早已扫地以尽。她们都已变得卑鄙下流，而世界上再没有比她们的辱骂更龌龊、更卑鄙、更侮辱人的了。在这里，你将奉献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一切——既包括健康，也包括青春，还包括美貌，更包括希望，但到了二十二岁你会看上去就像三十五岁，如果不生病，那要算最好不过了，你要为此而感谢上帝。须知，你现在也许认为，你什么工作也不用做，那就纵情狂欢吧！然而，世界上再没有而且从来也没有过比这更沉重、更遭罪的工作了。似乎孤苦伶仃的心整个儿都浸泡在泪水里。而且当你被他们撵走的时候，你连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连半个字都不敢说，只能像罪人那样走掉。你将搬到另一个地方去，接着再搬到第三个地方，然后又搬到其他什么地方，最后搬进了干草市场。而在那里，动手打人可是司空见惯的事，这是那里的脉脉温情，那里的客人不打人就无法跟你温存。你不相信，那里会如此令人恶心吧？你不妨什么时候去瞧瞧，你也许会亲眼见到。我就有那么一次新年的时候在那里看见过一个女人，站在大门边。那里的人戏弄她，把她推出门外，而且关上了大门，让她稍稍挨点冻，因为她挨打后哭得震天动地。才早上九点钟，她就已喝得醉醺醺的，披头散发，半裸着身体，身上伤痕累累。她脸上涂满了脂粉，眼睛四周却乌青乌青，鼻子和牙缝里都在流血；这是刚刚给某个马车夫整治的。她坐在石头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条什么咸鱼；她哭天喊地，一边数落自己的‘苦命’，一边用咸鱼拍打着石阶。而台阶边围聚着一群马车夫和喝得酩酊大醉的士兵，在逗弄她。你不相信，你也将沦落到这般模样吗？我也不愿相信，但你怎么知道，也许在十年八年之前，就是这个手拿咸鱼的女人——从什么地方来到这里的时候，也像小天使一样冰肌玉骨、天真浪漫、纯洁无邪；她不知道什么是恶，听到什么话就脸红。也许，就像你一样，心高气傲、动辄生气，而不像别的姑娘，把自己看作公主，她自己知道，美满的幸福在等着那个爱她并且她也爱他的人。你瞧，结果怎么样呢？假如就在她喝得酩酊大醉，披头散发，用咸鱼拍打着脏兮兮的石阶的时候，她回忆起了过去在父亲家里度过的纯洁岁月，那时她还在上学，而邻居的儿子在半路上守候她，发誓将一辈子爱她，把自己的命运交托给她，于是他俩便山盟海誓，约定彼此永远相爱，一等长大成人就操办终身大事！如果就在这个时候她想到了这些，她又作何感想呢？不，丽莎，如果你能像此前说到的那个姑娘一样，在那里的某个地方，在某个角落里，在地下室里，得了痨病很快死去，你可就幸福了，幸福了。你说，进医院？能送你去，当然很好，然而假如老鸨还用得着你呢？痨病就是这么一种病；这可不是寒热病。得病的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心存希望，说自己健康。自己安慰自己啊。而这对老鸨倒也有利。别担心，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说，灵魂都已出卖了，可还欠着债，因此你不敢说个‘不’字。而当你快要死时，大家都会抛弃你，所有人都会转身远去——因为那时从你身上还能得到什么呢？他们还会责骂你，说你白白占着地方，怎么不早点死掉。想讨口水喝都得不到，得到的是一阵辱骂：‘你这贱货，什么时候才断气啊；吵得人睡不成觉——成天哼哼唧唧的，客人都烦透了。’这是真的，我就亲耳听到过这种话。他们会把奄奄垂绝的你塞进地下室最阴暗的一个角落里——那里黑洞洞、湿漉漉的；你独自一人躺在那里，那时你翻来覆去地想的是什么呢？你刚一咽气——就会有陌生人来草草收尸，满嘴抱怨，很不耐烦——没有一个人为你祈祷，没有一个人为你叹息，只想尽快从肩上甩掉你这重负。他们买上一口棺材，把你抬出去，就像今天抬出那个可怜的姑娘一样，追悼则是在小酒馆进行的。墓穴里满是泥泞、垃圾和湿漉漉的雪——对你还用得着客气吗？‘把她放下去，万纽哈；她本就是个‘苦命人’，就让她在这里也两脚朝上放下去，就这样。往上收绳子，冒失鬼。’‘好吧，也就这样吧。’‘什么好吧？瞧，她还侧着身子呢。她好歹也是个人啊，不是吗？唔，这就行了，填土吧。’因为你，他们都不愿多骂人了。他们急匆匆地埋上湿漉漉的蓝灰色粘土，就到小酒馆去了……这也就是你在人世记忆的终点；别人还有孩子上坟，父亲、丈夫也会来，而你呢——没有一滴眼泪，没有一声叹息，没有一丝悼念，整个世界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一个人给你上坟；你的名字将从大地上烟消云散——仿佛你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也从来没有诞生过！只有遍地泥泞和大片沼泽，深更半夜，当死人都站起身的时候，你也只能在那里敲着棺材盖高喊：‘好人们啊，请放我回人间再活些日子吧！我曾活过——但却没有见过真正的生活，我的生活只是一块抹布；它被人在干草市场的小酒馆里喝掉了；好人们啊，请放我回人间再活一次吧！……’”

我热情高涨，以致连喉头都快要痉挛起来了，于是……我突然停了下来，心慌意乱地稍稍抬起身子，战战兢兢地低下脑袋，惴惴不安地开始侧耳倾听。我如此六神无主，大有原因。

我早已预感到，我彻底搅翻了她的灵魂，撕碎了她的心灵，而且我越是真切地感到这一点，我就越想尽可能更迅速、更有力地达到目的。一场游戏，一场游戏吸引了我；不过，这不仅仅是游戏……

我知道，我说得气势汹汹、矫揉造作，甚至书卷气十足，总而言之，除了“像是从书上搬来的”以外，别的什么我都不会。然而这并未使我发窘；我早就知道并且预感到，她会理解我，而且这种书卷气本身对此还大有助益。可是，现在在完全奏效以后，我却突然胆战心惊了。不，我还从来不曾、从来不曾看见过这样的绝望！她趴伏在床上，双手抱住枕头，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她的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她那整个年轻的身体痉挛般地不停颤抖。憋在心底的悲伤重压着她，撕扯着她，突然喷发出来，变成了嚎啕大哭，变成了声声喊叫。于是她更使劲地把脸深埋进枕头里：她不希望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即便是好心肠的人知道她的痛苦和眼泪。她咬着枕头，把自己的一只手都咬出了血（这是我后来看到的），或者用手指死死地抓住自己那散乱的发辫，屏住呼吸，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硬是强忍着。我本想开口劝她几句，请她安静下来，可又觉得我无能无力，于是我自己突然浑身一阵痉挛，几乎是心惊肉跳地摸索着跳下床，试图尽快离开这里。屋子里黑黢黢的：无论我怎样努力，可就是没法尽快穿戴好。忽然，我摸到了一盒火柴和插着一整支尚未点过的蜡烛的烛台。烛光刚照亮屋子，丽莎便突然跳了起来，坐在床上，有几分扭曲的脸上挂着半疯狂的微笑，近乎麻木地望着我。我坐到她身旁，并且握住她的双手；她倏然清醒，扑到我身上，想要抱住我，但又不敢，于是便在我面前静静地低下了头。

“丽莎，我的朋友，我真不该……请你原谅我吧。”我开口说道，可她把我的双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里，握得如此有力，使我醒悟到我不该那么说，于是便闭口不言。

“这是我的地址，丽莎，请来做客吧。”

“我会来的……”她斩钉截铁地低声说道，依旧没有抬起头来。

“那么，我这就走了，别了……再见。”

我站起身来，她也跟着站起身来，并且突然满脸通红，浑身颤抖，一把抓起放在椅子上的头巾，披在自己的肩上，一直遮到下巴颏。做完这件事后，她不知为何又病态地微微一笑，脸腾地红了，古里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剧痛；我匆匆走出，希望尽快溜之大吉。

“请您等一下。”她突然说，当我已经走到大门边的过道里时，她伸手拉住我的外套，请我停下来，然后放下蜡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去——看来，她想起了什么，或者想把什么东西拿给我看。她跑开的时候，满脸通红，两眼放光，嘴角挂着微笑——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情不自禁地等待着；一分钟后，她回来了，那眼神仿佛有什么事请求原谅一般。总之，这已全然不是刚才那张脸，全然不是刚才那种眼神——忧郁、怀疑和固执的眼神了。此刻，她的眼神是祈求的、柔和的，但同时又是信任的、温柔的、羞怯的。孩子们往往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们极其喜欢并对其有所求的人。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是一双很美的眼睛，水灵灵的，既能反映出她心中的爱，也能折射出阴郁的恨。

她并未向我做任何解释——仿佛我是某种通灵动物，无需任何解释就能洞悉一切一般——她把一张纸递给我。在这一瞬间，她的整个面容闪熠着一种天真无邪、几乎是孩子般的喜悦。我打开那张纸。这是某个医科大学生或诸如此类的人写给她的一封信——一封辞藻华丽、雕章镂句，但又相当虔敬的求爱信。现在我已记不起其中的词句了，但却很清楚地记得，透过崇高的文体表露出了诚挚的真情，而这是装不出来的。当我读完信后，马上就发现她那热烈的、好奇的、孩子般急不可耐的目光在注视着我。她的一双眼睛凝神盯着我的脸庞，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我到底会说些什么？她简明扼要、急急忙忙，但又似乎兴高采烈并引以自豪地向我解释道，有天晚上她去某处参加一个舞会，一个家庭舞会，那里都是一些“极好、极好的人，有家有口的人，而且在那里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因为她在这里还只是新来乍到，而且仅仅是这样……还没有完全决定留下来，只要一还清了债，就一定离开……“唔，就在这里，遇见了这位大学生，整个晚上都与她跳舞，和她谈心，原来，早在里加，早在他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他就跟她认识了，两人一块玩，只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还认识她的父母，但是对于这事他却一丝一缕、半分半毫都不知道，也没有半点怀疑！因此就在舞会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三天前）他就通过跟她一起去参加晚会的一位女友送来了这封信……并且……唔，这就是全部故事。”

当她讲完这件事，她就羞答答地低下了她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可怜的姑娘，她精心保存着这个大学生的信，就像保存珍宝一样，而且飞跑着去取来自己这唯一的珍宝，生怕我匆匆离去了，却不知道还有人真心实意、誓死不二地爱着她，还有人满怀尊敬地跟她谈心。也许，这封信注定要毫无结果地藏在她的首饰盒里。但那又何妨；我坚信，她将一辈子珍藏这封信，把它当作自己的珍宝，当作自己的骄傲，当作自己的辩护书，因此，这个时刻她想起了这封信，并把它拿来了，为的是天真地用它在我面前自豪一番，在我的心目中恢复她的地位，好让我看见这一切，好让我因此夸奖她。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握了握她的手，就走了。我是那么想离开……整个路途我都是步行，尽管湿乎乎的雪总是像鹅毛一般下个不停。我疲惫不堪，倍感压抑，惶惑不安。可是，真理已经在惶惑不安背后闪闪发光。这烦人的真理！

八

但是，我并未立刻就心悦诚服地承认这一真理。第二天早晨，从好几小时的沉睡中，从铅一般沉重的梦境中醒来以后，我立即对昨天一整天的事情进行了反思，我甚至为自己昨天对丽莎的温情脉脉和所有那些“昨天的恐惧和怜悯”而大吃一惊。“居然陷入这种娘儿们的神经失常，呸！”我自我断定，“而且又为什么要把我的地址硬塞给她呢？她要是真来了，那怎么办呢？不过，也好，就让她来吧；没什么太大关系……”然而，显而易见，目前最主要的和至关紧要的问题不在这里：应该急如星火，而且无论如何要抢时间挽救我在兹维尔科夫和西蒙诺夫心目中的声誉。这才是重中之重。这个早晨，我忙得不亦乐乎，以至于把丽莎完全彻底地忘记了。

首先必须立即还清昨天欠西蒙诺夫的债。我决定走一步险棋：向安东·安东内奇借整整十五卢布。真是凑巧，他这天早晨心情极佳，我一开口，他就把钱借给了我。我为此喜逐颜开，在借据上签字时摆出一副豪放不羁的架势，满不在乎地告诉他，说我昨天“和几个朋友在H?tel de Paris饮酒作乐；是欢送一个同学，甚至可以说是我童年的一个朋友，而且您知道吗，他是一个花天酒地的人，从小娇生惯养——唔，当然啰，出身名门，广有家财，前程似锦，又机智，又可爱，您可知道，他还是个攀花折柳的高手；我们喝光了另要的‘半打’，而且……”须知，这没什么；所有这一切都说得极其轻轻松松，随随便便，而且洋洋自得。

回到家里，我赶紧给西蒙诺夫写了一封信。

直到今天，每当我回忆起我那封信中所表现出来的真正绅士式的、豁达大度的、开诚布公的风度时，我仍然感到沾沾自喜。措辞巧妙，气度高贵，而最主要的是没有任何废话——我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我为自己辩解道，“如果还允许我为自己辩解的话”，那完全是因为我根本不会喝酒，第一杯就把我喝得酩酊大醉，这一杯（似乎是）还在他们到来之前喝的，那时我正在H?tel de Paris从五点到六点等候着他们。我首先请求西蒙诺夫原谅；并请他向其他所有人转达我的歉意，特别是兹维尔科夫，因为“我仿若做梦一般依稀记得”，我似乎侮辱了他。我还补充道，我本拟亲自登门向大家道歉，可是头疼欲裂，而最主要的是——愧对大家。我最为满意的是我那种“有点轻描淡写”、甚至几乎漫不经心（不过，十分得体）的口吻，这种口吻突然化为文字，胜过一切可能出现的理由，能使他们一下子就明白，我对“昨天所有这一切恶劣行为”自有相当独立的看法；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不像你们诸位先生可能想象的那样一蹶不振，而是恰恰相反，我就像一个自尊自重的绅士那样，平心静气地看待这一切。“常言道，不以往事责英雄嘛。”

“须知，这岂不是有几分侯爵式的俏皮吗？”我又把信从头读了一遍，自我陶醉道，“但这都因为我是个博览群书、满腹经纶的人！要是别人处于我这种境地，他早就一筹莫展了，而我却硬是跳出了困境，而且悠然自得，而这一切都因为我是‘当代博览群书、满腹经纶的人’。况且，这一切也许都是因为昨天多喝了酒。哼……哦，不对，并非酒的原因。从五点到六点我等候他们的时候，我可是滴酒未沾啊。我对西蒙诺夫说了谎，恬不知耻地说了谎，而且即便现在也没感到羞耻……”

啊，但是，去它的吧！重要的是，我跳出困境了。

我把六个卢布装进信封，把信封好，让阿波罗去送给西蒙诺夫。知悉信里有钱，阿波罗肃然起敬，同意去走一趟。傍晚时分，我出去散步。我的头依旧在疼，而且从昨天起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可是，随着夜晚越近，暮色越浓，我的印象就越发变换不定，纷乱不已，而思绪也随之变得乱糟糟的。在我身上，在我心灵和良心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并未悄悄死去，也不愿悄悄死去，并化为一种摧心蚀骨的苦闷。我多半是在行人最熙熙攘攘、店铺最星罗棋布的街道上挤来挤去，沿着小市民街、花园街，围着尤苏波夫花园。我总是特别喜欢在暮霭纷飞的时候在这些街道上走来走去，那也正是那里密密麻麻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行人、手艺人、小商贩的时候，他们满脸愁容，忧心如焚，为了每天的工钱，挨家挨户，四处奔走。我喜欢的正是这种蝇头小利的奔忙，这种原生态的庸庸碌碌。这一次，街上摩肩接踵的整个拥挤景象更强烈地刺激了我。我怎么也没法掌控自己，也无法理清思绪。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不断地腾跃，腾跃，使我疼痛不已，并且不愿平息。我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于是赶紧回家。就好像有什么罪重压在我心上。

丽莎会来，这个念头一直折磨着我。我感到奇怪的是，在昨天所有那些回忆中，关于她的回忆不知为何却特别强烈、特别突出地折磨着我。傍晚前，我早已把其他所有事情忘记得干干净净，早已全都弃如敝屣了，而且我一直为写给西蒙诺夫的那封信感到极其心满意足。但此刻，我不知为何却总感到有点不满足。“如果她真来了，怎么办？”我不停地想，“那又有什么，没关系，就让她来好了。唉。糟糕的只是，比如说，她会看到我是怎样生活的。昨天我在她面前充足了……英雄……可现在，唉！这真是糟糕透了，我竟这样落魄潦倒。屋子里简直一无长物。而且我昨天竟会决定穿着那样的衣服去赴宴！可我那漆布沙发，连里面垫子的棕团都露出来了！而我那件睡衣，也没法完全遮住它！简直是破烂布片……因此这一切她都会看到，而且也会看到阿波罗。这个畜生，说不定会欺负她。他会对她寻瑕索瘢，为的是让我难堪。而我呢，不用说，照例会不知所措，在她面前畏畏缩缩，用睡衣的衣襟来遮住自己，开始陪着笑脸，并开始撒谎。喔，真卑劣！可是，这还不算最卑劣的！还有某种比这更主要、更卑鄙、更下流的东西！对，更下流！而且还须，还须戴上这可耻的、虚伪的面具！……”

想到这里，我立刻怒气冲天：

“为什么是可耻的呢？有什么可耻？我昨天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我记得，我当时也是动了真情的。我正是要唤起她心中的高尚情感……如果她哭了，那么这就很好，可见这已产生了良好的作用……”

然而，我还是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

当我回到家里，虽然已经九点过后，我也估计丽莎无论如何都不会来了，但是这晚整个晚上，我还是仿佛看到了她，而且最主要的是看到她总是以同一个姿态出现。在昨天的所有情景中，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正是这一时刻：当时，我刚一划燃火柴照亮房间，就看见了她那张苍白的、扭曲的脸，和她那受苦受难的目光。在那一刻，她脸上的微笑是多么可怜、多么勉强、多么扭曲！但我当时还不知道，即便十五年后，我所想起的丽莎，依旧恰恰带着那一刻出现在脸上的那种可怜的、扭曲的、不必要的微笑。

第二天，我已经准备再次把这一切视为胡思乱想，是神经过敏的结果，而最主要的是过甚其辞。我始终意识到我这根脆弱的弦，有时还为它担惊受怕：“我总是夸大一切，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我时时刻刻对自己反复念叨。不过，话又说回来，“但是，丽莎也许终究会来”。这就是我当时每次思来想去后最终一再得出的结论。我失魂落魄，有时简直达到疯狂的地步。“她会来！她一定会来！”我在房间里奔来跑去，高声大叫，“今天不来，明天就一定会来，而且一定会找到我！所有这些纯洁心灵的可恶的浪漫主义就都是这个样子！哦，多么卑鄙！哦，多么愚蠢！哦，这些‘卑劣的感伤灵魂’是多么鼠目寸光！唔，我怎么会不明白，倒好像我不明白似的？……”但是想到这里，我主动停下了，甚至深感大惑不解。

“只需寥寥数语，寥寥数语，”我顺便想到，“只需寥寥数语，只需那么几句田园牧歌式的话（何况这田园牧歌还是矫揉造作的、照搬书本的、生编硬造的），就立刻能按照自己的意图改变一个人的灵魂。这就是少女的纯真！这就是天真无邪的土壤！”

有时，我想自己去她那里，“把一切都向她讲明”，并请求她不要来我这里。但是，想到这里，我立刻火冒三丈，以致假如丽莎这时突然出现在我身旁，我说不定会掐死这个“可恶的”丽莎，对她大加羞辱，往她脸上吐唾沫，把她痛打一顿，再把她赶出门去！

然而，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过去了，第三天又过去了——她却始终没有来，于是我也就渐渐安之若素了。每到九点钟以后，我就感到特别神清气旺，于是出外散步，有时甚至开始了甜腻腻的幻想：“我，比如说，挽救了丽莎，因为她常到我这里来，而我跟她谈话……我开导她，教育她。最后我发现她爱上了我，狂热地爱上了我。我假装不懂（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假装；大概，是为了装装面子吧）。最终，她羞羞答答而又仪态万方地跪倒在我脚下，浑身哆嗦，号啕大哭，说我是她的救星，她爱我胜过爱世上的一切。我深感吃惊，但是……‘丽莎，’我说，‘难道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对我的爱情吗？我看见了一切，我猜测到了，但是我不敢抢先攻占你的心灵，因为我对你产生过影响，因此怕你出于感激而有意迫使自己报答我的爱情，勉强唤起你心中也许本来没有的感情，而这是我很不希望的，因为这是……独断专行……这是很不光彩的（唔，总而言之，这时我一簧两舌，带着某种欧洲式的、乔治·桑[264]式的、神秘高贵、文雅含蓄的语调）。然而，现在，现在——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心肝，你纯洁，美丽，你是我尽善尽美的妻子。”

于是，你以正正规规的主妇身份

勇敢而自由地走进我的家门！[265]

“然后，我们就开始过幸福的生活，一起出国，等等，等等。”总之，连我自己都感到卑劣，因此到最后我把自己好好嘲弄了一番。

“但是他们可不会放她这样的‘贱女人’出门的！”我思忖着，“须知，她们似乎很难被放出来走走的，尤其是晚上（不知何故，我总是想当然地认定，她一定会晚上来，而且正好在七点钟）。不过，她说过，她在那里尚未彻底沦为奴隶，还享有一点点特权；这就意味着，嘿！见鬼，她会来的，必定会来的！”

幸亏在这个时候，阿波罗以他粗鲁无礼的行为转移了我的注意力。他真是使我忍无可忍！他是上天给我安排的一个灾星，一个祸害。我和他经常彼此挖苦，已经一连数年了，因此我恨死了他。我的上帝，我对他真是深恶痛绝啊！在我一生中，我似乎还从未像恨他那样痛恨过任何人，特别是在某些时候。他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妄自尊大，曾经干过裁缝。但是，不知何故他竟蔑视我，甚至蔑视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以一种无法忍受的目空一切的态度对待我。不过，他对所有人都持目空一切的态度。只要看一眼他那淡黄色头发梳得溜光溜光的脑袋，看一眼他在自己前额上梳得高高、涂满植物油的一绺烫卷头发，看一眼他那张厚实的、总是抿成三角形的嘴巴——你们就会感觉到，你们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任何时候都极其自信的人。这是一个极其吹毛求疵的人，是我在世上遇到的天字第一号吹毛求疵的人；而且他还具有只有马其顿的亚历山大[266]才会有的那种自尊。他珍爱自己的每一粒纽扣、每一个指甲——肯定珍爱，他那副眼神就是这样！他对我的态度极其专横跋扈，很少跟我说话，即便偶尔看我一眼，目光也是那样桀骜不驯，唯我独尊，并且总是带着嘲讽，有时简直惹得我怒火冲天。他履行自己职责时的那副神态，仿佛是在赐给我天大的恩惠。不过，他几乎任何事情都不为我做，甚至根本就不认为自己应该为我做什么事。毫无疑问，他认为我是整个世界最大的傻瓜，而且他之所以“把我留在自己身边”，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每个月可以从我这里拿到工钱。他同意“什么事都不做”，就可以每月从我这里拿到七个卢布。正因为如此，他才原谅了我的许多过失。我有时恨他竟到这样的地步，只要一看到他走路的样子，我就会浑身发抖。但是最令我切齿痛恨的是他那嘟嘟囔囔的低语腔调。他的舌头比一般人的要稍长一点，或者是另有诸如此类的原因，因此他说话时总是咝咝发音不准、嘘嘘模糊不清，并且他还似乎因此特别自鸣得意，自以为这会使他身价倍增，高人一等。他说话时声音很低，一字一顿，双手背在身后，两眼望着地面。当他有时在隔壁自己的房间里诵读赞美诗时，尤其使我切齿腐心。为了这个诵读，我跟他多次发生冲突。然而，他偏偏嗜好在晚上诵读，声音低沉，语调平稳，拖着长腔，就像在追悼亡灵。饶有意思的是，他后来竟把这派上了用场：他现在正受雇为死人诵读赞美诗，而与此同时，他还负责消灭老鼠和做鞋油。可是在当时我没法赶走他，仿佛他与我的生活已经融合一体，发生了化学反应一般。而且他本人也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离开我。我无法住在家具齐全的出租房子里：我的房间是我的小天地，我的蜗牛壳，我的一个套子，我躲在里面离群索居，而阿波罗呢，鬼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总觉得他就是这个住所的一部分，因此我整整七年都没法赶走他。

想要拖欠他的工钱，比方说，哪怕只是两天，哪怕只是三天，那也是办不到的。他会闹得惊天动地，以致我都不知道该往何处躲藏。然而，在这几天里，我对所有人都恨之入骨，因此我不知什么原因也不知为了什么决定惩罚一下阿波罗，还要再拖两个星期才给他发工钱。我早就准备这样做了，还在两三年前就准备这样做了——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向他表明，他不该在我面前妄自尊大，而且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随时不给他发工钱。我决定这事先对他秘而不宣，并且甚至故意缄口不言，以便打掉他的傲气，迫使他自己首先找我谈工钱的事。到那时，我就从箱子里取出整整七个卢布，让他看看，钱我是有的，可就是有意扣着不给，因为我“不乐意，不乐意，就是不乐意给他工钱，我之所以不乐意，就因为我乐意这样做”，因为这是“老爷我的意志”，因为他对我大不恭敬，因为他粗鲁无礼，可是，如果他毕恭毕敬地求我，那我也许会心软下来，并把钱给他；否则的话他还得再等上两个星期，三个星期，整整一个月……

然而，无论我怎样凶狠，最终还是他获得了胜利。我连四天都没能坚持住。他采用过去类似情况下惯用的方式开始行动，因为类似的情况已经多次出现，而且屡试屡灵（我得指出，我对这一切早就一清二楚，对他那卑鄙的伎俩也洞若观火），这就是：他常常先用十分严厉的目光盯着我，一连好几分钟都盯住不放，特别是迎我回家或送我出门的时候。假如我，比方说，挺住了他的目光，装出视若无睹的样子，他就会依旧一声不响，着手下一步的折磨。当我正在房间里踱步或者看书的时候，他往往会突然无缘无故、悄无声息、不紧不慢地走进我的房间，站在门口，把一只手背在身后，伸出一条腿，并且用已不再是严厉而完全是鄙视的目光逼视着我。如果我突然问他，你有什么事？他会一言不发，双眼再继续逼视我几秒钟，然后古里古怪地抿紧嘴唇，做出一副意味深长的样子，慢慢腾腾地在原地转过身去，又慢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房间。两三个小时以后，他又突然走出来，依样画葫芦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有时，我被他惹得怒发冲冠，早已不再问他：你有什么事？而是干脆果断、威严地抬起头来，并且同样开始逼视着他。我们常常就这样互相逼视两三分钟；最后他转过身去，慢条斯理、趾高气扬地再次离开我两个钟头。

如果我到此地步还不醒悟，还要继续反抗的话，那他就会突然开始叹气，他会望着我，长久地、深深地叹气，仿佛要用这声声叹气来测量我道德堕落的深度，因此，不言而喻，最后的结局是他大获全胜：我暴跳如雷，大喊大叫，可是那件引起争端的事情，仍然还得按照他的意思办。

然而，这一回，那“严厉目光”的惯用手法刚一开始，我就立刻大发雷霆，怒火万丈地向他猛扑过去。没有这件事，我本来就已经怒火中烧了。

“站住！”当他慢慢腾腾、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一只手背在身后，准备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我怒气冲天地大吼一声，“站住！回来，你给我回来！”也许是我的大吼声太过反常，因此他竟转过身来，甚至颇带几分讶异地开始仔细打量我。然而，他依旧一声不吭，这可把我气疯了。

“你怎敢未经许可就擅自走进我的房间，而且还竟敢这样看着我？快说！”

可是，他泰然自若地看了我半分钟，又开始转过身去。

“站住！”我咆哮一声，猛冲到他身边，“不许动！就这样。现在你回答：你为何要进来看？”

“要是您眼下对我有什么吩咐，那么我的职责就是照办。”他依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声音低沉，语调平稳，发出嘘嘘的声音，还耸起眉毛，行若无事地把脑袋从这边肩膀侧向另一边肩膀——而且所有这一切都做得惊人的平心静气。

“我问你的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刽子手！”我高声大叫着，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刽子手，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看到我没发给你工钱，但你又夜郎自大，不愿低头——开口求我，因此你就跑来用这种愚蠢的目光惩罚我，折磨我，可你这刽子手也不想——想——想，这真是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他默不作声，又想转回身去，但我一把抓住了他。

“你听着，”我对他大喊道，“这就是钱，你瞧，这就是钱！（我把钱从抽屉里掏出来）整整七个卢布，可就是不给你，就是不——给——你，除非你恭恭敬敬地向我低头认错，请求我原谅。听到没有！”

“这办不到！”他带着某种变态的自信回答。

“必须办到！”我大叫道，“我老实告诉你，必须办到！”

“可我没有什么要请你原谅的，”他继续说道，似乎对我的大喊大叫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为您竟然骂我‘刽子手’，我凭这随时都可以到警察分局去告您侮辱我。”

“你去！你去告吧！”我咆哮如雷了，“现在就去，马上就去，此刻就去！可你还是刽子手，刽子手，刽子手！”但他只是看了看我，然后转过身子，根本不理会我叫他回来的呼喊，安然自若，头也不回地缓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如果不是丽莎，就绝不会发生任何这类事情！”我暗自断定。接着，我神气活现、大获全胜似的站了分把钟，不过，心脏却在缓慢而剧烈地跳动，然后，我又亲自到隔壁房间去找他。

“阿波罗！”我轻声轻气、一板一眼但又气喘吁吁地说，“你可要马上就去找警察分局局长，一刻也不要耽误！”

这时他已在自己的桌子边坐了下来，戴上眼镜，并缝起什么东西来了。可是，听到我的命令后，他却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马上去，此刻就去！——快去，要不然你可想不到会出什么样的事！”

“您真是疯了，”他说道，甚至连头都没抬，照旧慢慢悠悠地发着嘘嘘的声音，继续引线去穿针眼，“哪里见过有人去找长官来跟自己过不去的呢？至于害怕嘛——您就别再使劲嚷嚷了，因为——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你去啊！”我抓住他的肩膀尖声叫道。我觉得，我马上就要动手打他了。

然而，我竟然未曾听见，就在这时，通往过道的门突然轻轻地、慢慢地打开了，有个人走了进来，停住脚步，开始困惑地打量着我们。我抬头一看，羞得人都呆住了，接着便撒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在那里，我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用脑袋顶住墙，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两分钟以后，传来了阿波罗慢慢悠悠的脚步声。

“那里有个女人找您。”他说，异常严厉地看着我，然后闪到一边，放进了——丽莎。他不愿走开，并且嘲笑地注视着我们。

“走开！走开！”我惊慌失措地命令道。这时，我的钟憋足了劲，铛铛地敲了七下。

九

于是，你以正正规规的主妇身份

勇敢而自由地走进我的家门！

——引自同一首诗

我站在她面前，灰心丧气，仿佛蒙受了奇耻大辱，羞愧到了极点，我只好强装笑颜，并竭力裹紧那件破烂的棉睡衣——唔，和我不久前精神萎靡时所想象到的情景如出一辙。阿波罗站着扫视了我们两三分钟就走了，但我并不感到轻松。糟糕透顶的是，她也突然发起窘来，而且竟然窘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当然，是因为看到了我的窘相。

“请坐。”我机械地说，并把桌子旁的一把椅子挪给她坐，自己则坐在沙发上。她立即顺从地坐了下来，瞪大了双眼望着我，显然是在等着我马上开口说话。这种天真的等待真使我怒气冲天，但我克制住了自己。

这种时候，本该尽量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就像一切都平平常常，而她却……于是我隐隐约约感到，她将为这一切付出巨大的代价。

“你正好碰上我陷入窘境，丽莎。”我结结巴巴地开口说道，我也知道，谈话真不该这样开头。

“不，不，你千万别多想！”我看见她突然腾地红了脸，便喊了起来，“我并不因我的贫穷而感到难堪……相反，我以我的贫穷为骄傲。我虽然贫穷，但是品德高尚……一个人可以贫穷而品德高尚……”我嘟嘟囔囔着，“不过……你要喝茶吗？”

“不……”她开口说。

“请等等！”

我一跃而起，飞跑过去找阿波罗。总得找个地方躲一躲啊。

“阿波罗，”我像发烧般火急火燎地低声急语道，并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七个卢布丢到他面前，“这是你的工钱；瞧，我给你了；但是你必须救救我：赶紧到饭店里去买点茶和十片面包干来。要是你不愿去，你将会把我变成不幸的人！你不知道，这是个多好的女人……这——就是一切！你也许在多想了……可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多好的女人！……”

已经坐下来干活并且重新戴好眼镜的阿波罗，最初并未放下手里的针，只是默默地瞟了一眼那钱；然后根本不理睬我，也一个字都不回答我，继续引线去穿那一直没穿进的针眼。我站在他面前，à la Napoléon[267]交叉双手，足足等了三分钟。我的两鬓汗水淋淋；我自己则脸色惨白，对此我感觉到了。然而，感谢上帝，看着我这模样，他大约是动了怜悯之情。他穿上针线后，慢吞吞地推开椅子，慢徐徐地摘下眼镜，慢悠悠地把钱数了又数，最后侧过头来问我：是不是买整份的茶点？然后，慢腾腾地走出房间。当我返回丽莎那里去的时候，半路上我灵光一闪：是否就这样，穿着睡衣，一走了之，管他以后发生什么事呢。

我重又坐了下来。她忐忑不安地望着我。好几分钟内，我俩都默默无语。

“我要杀死他！”我突然大喊一声，“砰”地一拳狠砸在桌子上，连墨水瓶里的墨水都震得溅了出来。

“哎呀，您这是怎么啦！”她打了个哆嗦，惊呼道。

“我要杀死他，杀死他！”我擂着桌子尖叫着，完全陷入了气愤若狂的状态之中，同时也完全明白，这样气愤若狂真是愚不可及。

“你不知道，丽莎，这个刽子手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是我的刽子手……他现在买面包干去了，他……”

说着，我突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这是一种歇斯底里大发作。在这抽抽泣泣中我感到羞愧难当，可是我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了。

她目瞪口呆。“您怎么啦！您这是怎么啦！”她叫着，急得在我身边团团转。

“水，给我点水，就在那里！”我用弱微微的声音嘟囔着，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完全无需喝水，也完全可以不用弱微微的声音嘟囔。但是，为了挽回面子，不得不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故意装腔作势，不过那阵歇斯底里大发作倒是真的。

她把水递给我，手足无措地望着我。这时阿波罗端来了茶。我突然觉得，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这普普通通、单调乏味的茶，真是极不体面，十分寒酸，因此我的脸腾地红了。丽莎看着阿波罗，甚至有点望而生畏。他没看我们一眼就走了出去。

“丽莎，你看不起我了吧？”我直盯盯地瞪着她问，因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的想法而浑身颤抖。

她感到羞窘，什么话也回答不出来。

“喝茶！”我凶巴巴地说。我很生我自己的气，但是，不用说，她理所当然地成了出气筒。针对她的可怕怨恨，猛然在我心中沸腾起来；我真恨不得杀了她。为了报复她，我暗暗发誓，在整个这段时间里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她就是这一切的祸端。”我心想。

我们闷声不响，持续了五六分钟。茶放在桌子上，我们都没有碰：我是故意不愿先喝，以此使她更感到难堪；而她又不好意思自己先喝茶。她满怀忧伤、大惑不解地看了我好几次。我却执拗地沉默不语。主要的受难者，不消说，还是我自己，因为我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种愚蠢的迁怒于人是多么可恶、多么卑鄙，但与此同时，我又怎么也无法控制住自己。

“我从那里来……我打算……彻底离开。”为了打破沉默，她开口说道，但是，可怜的姑娘啊！在这本来就愚不可及的时刻，对着一个像我这样本来就愚不可及的人，实在不该从这件事说起。对于她这种愚钝和不必要的直率，我的心甚至都因怜悯而酸痛起来了。然而，在我心中某种丑恶的东西又立即彻底吞噬了我的怜悯之情；甚至还有加无已地煽动我：让世上的一切都完蛋吧！又过了五分钟。

“我没有打扰您吧？”她战战兢兢地开口说，声音几乎难以听见，并且站起身来。

然而，我刚一看到这被侮辱的自尊闪出的第一道火光，就愤恨得浑身发抖，并且立刻火冒三丈。

“你为什么到我这里来，告诉我，请你？”我喘着气开口说，甚至连说话的逻辑顺序都没有考虑。我想要竹筒里倒豆子一般把所有的话猛地一下子全都倒出来，我甚至顾不上从哪里说起了。

“你来干什么？你回答！快回答！”我几乎失去理智地大叫起来，“我来告诉你吧，亲爱的，你来干什么。你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当时对你说了几句怜悯的话。这使你感到松快，于是你又想来听‘怜悯的话’了。但你知道吗，知道吗，我当时是在嘲笑你。现在还在嘲笑你。你为什么发抖呢？对，嘲笑你！在那以前，有人在吃饭时欺侮了我，就是那几个比我先到你们那里的人。我到你们那里去，是为了狠揍他们中的一个人，一个军官；但没能如愿，没有碰上；总得找个人转移一下怨气，恢复心理平衡吧，正好你撞在枪口上了，于是我就迁怒于你，尽情嘲笑你。人家侮辱了我，所以我也要侮辱别人；人家把我当成一块抹布，所以我也要显示一下自己的神威……事情就是这样，而你却以为，我当时是有意来拯救你的，对吗？你是这样想吗？你是这样想吗？”

我知道，她也许被弄得一头雾水，一时搞不清其中的前因后果；但我也知道，她必定会一清二楚地理解事情的本质。情况果真如此。她的脸变得像头巾一般白煞煞的，她想说些什么，她的嘴唇病态地扭曲着；但她却像双腿猛遭斧劈，跌倒在椅子上。在此后的整个时间里，她都一直听着我说话，大张着嘴，圆睁着眼，心惊胆战，浑身哆嗦。我那些厚颜无耻、恬不知耻的话彻底压垮了她……

“拯救你！”我继续说道，同时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她面前，在房间里，奔来跑去，“为什么要拯救你！何况我自己也许比你更糟呢。当我长篇大论地训诫你时，你为什么当时不撕下我的假面具，说：‘而你呢，自己为什么到我们这里来？是来上道德课的吗？’权力，我那时需要的是权力，需要的是游戏，需要的是得到你的眼泪，你的屈辱，你的歇斯底里——这些就是我当时需要的东西！须知当时我自己也承受不住了，因为我是个窝囊废，被吓得心惊胆战，鬼知道我为什么傻乎乎地把地址给了你。后来，我还没回到家里，就为了这个地址，而把你骂了个狗血喷头。我之所以憎恨你，是因为我当时对你撒了谎。因为我只不过是说着玩玩，听凭大脑想入非非，告诉你吧，而实际上我需要的是：你们全都见鬼去，就是这样！我需要的是安宁。为了不让人打扰我的安宁，我情愿只要一戈比就立刻把整个世界卖掉。是让整个世界见鬼去呢，还是让我喝不成茶？我会回答，为了让我能永远喝上茶，就让整个世界都见鬼去吧。你是知道这一点，还是不知道呢？唔，而我却知道，我是一个下流胚，一个恶棍，一个自私自利之徒，一个懒鬼。我这三天来一直惶惶不安，就是怕你来。你可知道，整整这三天里我最惴惴不安的是什么吗？那就是，我当时曾在你面前充足了大英雄，而在这里你却突然看到我穿着这件破兮兮的睡衣，穷得叮当响，鄙陋不堪。我刚才对你说，我并不因自己的贫穷而感到难堪；那么，你现在就该知道，我深感难堪，难堪至极，也害怕至极，甚至比偷东西还更难堪、更害怕，因为我这人虚荣心极重，重得就像被人剥了皮，一碰到空气就剧烈疼痛。难道你直到现在还不明白，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了，因为你正好碰见我穿着这件睡衣，像只疯狗一样扑向阿波罗。一个让人复活者，一个过去的英雄，竟然像一条乱蓬蓬的癞皮狗一样扑向自己的仆人，而那个仆人却在嘲笑他。而且我还像个受了侮辱的娘们一样在你面前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为此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还有，为了现在我向你承认的这一切，我也同样永远不会原谅你！是的——你，只有你一个人必须为所有这一切负责，因为刚巧被你碰见了，因为我是个混蛋，因为我是世界上所有虫豸中最卑劣、最可笑、最渺小、最愚蠢、最嫉妒的虫豸，其他的虫豸一点也不比我好，但鬼知道他们为什么从来就不感到羞愧；而我一辈子却要为每一个虫卵怄气——这正是我的一大特点！你对我说的这些什么也不懂，这与我又有什么相干！至于你这个人，至于你会不会死在那里，这和我又有什么相干，啊，什么相干？而且，你是否明白，现在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你之后，我将会憎恨你，因为你呆在这里并且听到了我的话？须知一个人一生中只有一次会这样和盘托出，而且也只有在歇斯底里的时候！……那你还要什么呢？经过了所有这一切以后，你为什么还要挺在我面前，折磨我，而赖着不走呢？”

然而，就在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我已经习惯了按照书本来思考一切和想象一切，并且习惯于把世上的一切想象成自己过去在幻想中臆造的一样，因此我甚至一下子没有明白当时这种奇怪的情况。情况是这样的：饱受侮辱、备感难堪的丽莎，她所理解的远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她从所有这一切中理解到了，一个女人如果真心诚意地爱一个人就会最先理解到的要义，那就是：我本人也很不幸。

她脸上的恐惧感和屈辱感，先是被痛苦和讶异所取代。而当我痛哭流涕，把自己称作下流胚和恶棍的时候（我是声泪俱下，说完那一段宏篇大论的），她的整个脸由于抽搐而扭曲了。她一度想站起来，阻止我说下去；当我说完后，她竟毫不在意我那“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你为什么赖着不走”的叫喊，而关注的是我竟说出这样的话来，心里必定苦不堪言。何况她倍受凌辱，可怜至极；她认为自己与我相比是无比地低贱；那么她又怎么会生气、叫屈呢？在一阵无可遏制的冲动中，她突然从椅子上跳起来，整个人都准备扑向我，但依旧胆怯了，不敢离开原地，只是向我伸出了双手……顿时，我的心也波翻浪涌。这时，她猛地扑到我身边，双手搂住我的脖子，并且痛哭起来。我也情不自禁地号啕大哭，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哭过……

“别人不让我……我没法做……好人！”我泣不成声地说道，然后我走到沙发边，一头扑在沙发上，在真正的歇斯底里中号啕大哭了足足一刻钟。她紧挨着我倒了下来，紧抱着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紧抱着我。

可是，问题依旧在于，歇斯底里大发作总有过去的时候。于是（须知我写的是极其丑恶的真实），我脸朝下紧紧地趴在沙发上，把脸深深埋在我那破破烂烂的皮靠垫里，我开始慢慢地、由远而近地、不由自主但又无可抑制地感觉到，我现在可是再也没脸抬起头直视丽莎的眼睛了。我为何感到羞愧呢？我不知道，可我就是感到羞愧难当。我那惶惶不安的脑袋里还猛然想到，现在我们扮演的角色可是完全颠倒过来了，眼下她成了英雄，而我倒变成了一个被欺凌、被压垮的人，和四天前那个夜晚站在我面前的她毫无二致……而且，所有这一切还在当我刚趴在沙发上那一分钟就出现在我脑海里了。

我的上帝！难道我在那时就已羡慕起她来了？

我不知道，直到今天我还是无法断定，而当时当然比现在更无法弄清这一点。没有操控别人的权力和虐待别人，我可真是没法活……然而……然而须知高谈阔论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因此，也就无须高谈阔论了。

但是，我终于克制住了自己，并且抬起头来；反正迟早总得抬起头来啊……于是，我至今仍旧确信，正因为我羞于抬头看她，因此当时我的心才陡地冒出并燃炽起另一种感情……一种掌控和占有的感情。我的两眼燃起了熊熊欲火，我紧紧地抓住她的双手。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憎恨她，又是多么迷恋她啊！一种感情增强了另一种感情。这几乎就像是一种报复！……她的脸上最初流露出一种困惑莫解甚至是惊恐万状的神情，不过一闪即逝。她心花怒放、热情似火地拥抱着我。

十

一刻钟后，我极其心烦意乱地在房间里来回奔跑，不时走近隔板，透过缝隙张望丽莎。她坐在地板上，脑袋垂靠在床沿，看来在哭。但她并未离开，这可激怒了我。这一次，她已经知道了一切。我彻底侮辱了她，然而……真是没什么可说的了。她已经明白，我的激情爆发就是一种报复，对她的一种新的侮辱，而且，在我刚才那种几乎没有对象的憎恨中，现在又增加了一种对她个人的、饱含嫉妒的憎恨……但是，我还不能肯定，她是否已经一清二楚地理解了所有这一切；不过她已经完全明白了，我是一个卑鄙的小人，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无法爱她。

我知道，人家会对我说，这是无法想象的——变成一个像我这样凶狠、愚蠢的人，这是无法想象的；也许人家还会补上一句，不爱她或者至少不珍惜这份真情，这是无法想象的。为什么就无法想象呢？首先，我已经无法爱了，因为，我再说一遍，对我来说，爱就意味着虐待和精神上主宰一切。我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还会有另一种爱情，以致发展到今天，我有时竟会认为，所谓爱情嘛，就是被爱对象自愿奉献对其实施虐待的权利。我即便在地下室里自己的那些幻想中，也总是把爱情想象成一种斗争，它总是从仇恨开始，以精神的征服结束，而此后怎样处理被征服的对象，那我就难以想象了。再说，这又有什么无法想象的呢，我已经在道德上堕落到如此地步，已经如此远离“活生生的生活”，以致不久前我还以为她到这里来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对她大加指责，肆意羞辱；而我自己竟一点都没想到，她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听怜悯的话，而是为了爱我，因为对一个女人来说，爱情也就是一切，包括一切复活，一切摆脱任何灭亡的获救，一切再生，除此以外，不可能再有其他表现形式。不过，当我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并从隔板的缝隙里张望的时候，我已经并不怎么憎恨她了。我只是因为她呆在这里而不堪忍受，十分难受。我希望她尽快消失。我渴望“安宁”，希望独自一人留在地下室里。由于对“活生生的生活”很不习惯，我竟被压迫得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可是，又过了好几分钟，而她还是没有站起来，仿佛陷入了昏迷状态一般。我寡廉鲜耻地轻轻敲了敲隔板，以提醒她……她猛然打了个哆嗦，一扭身从地上跳起来，飞跑过去寻找自己的头巾、帽子、皮大衣，似乎急于躲开我，逃到什么地方去……两分钟以后，她慢慢地从隔板后面走出来，沉痛地看了我一眼。我恶狠狠地笑了一下，不过极为勉强，只是出于礼貌，接着便躲开了她的目光。

“再见。”她说着，向门口走去。

我突然跑到她身边，抓住她的一只手，掰开它，塞进了……然后又把她的手捏紧。接着我立即转过身子，飞快跳进另一个角落，为的是至少可以不看见……

我本来打算立即撒个谎——这样写道：我这样做纯属无意，是一时惊慌失措、迷迷糊糊才干出了这件糊涂事来。但我不愿说谎，因此我直言不讳地说我掰开了她的手，并且在其中塞进了……是出于愤恨。当我在房间里跑来跑去，而她还坐在隔板后面的时候，我就想到要这么做了。但是，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我做出了这件残酷的事，虽然是有意的，但并非出自内心，而是出于我那颗愚不可及的脑袋。这件残酷的事是如此矫揉造作，如此异想天开，如此刻意编造，如此照搬书本，以致我自己连一分钟都无法忍受——起初跳进角落，是为了避免看见，而后来则羞愧难当、万念俱灰地飞跑着去追赶丽莎。我打开通向过道的门，并凝神细听。

“丽莎！丽莎！”我对着楼梯喊道，但是不敢高喊，声音很低……

没有回答，我觉得，我似乎听到了她走下最后几级楼梯的脚步声。

“丽莎！”我提高声音，大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可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那扇关得紧紧的、通向大街的玻璃门沉沉地吱呀一声打开了，接着又砰地一声紧紧地关上了。响声顺着楼梯传了上来。

她走了。我沉思着回到房间。我心里感到极其难受。

我站在桌子边，紧靠她坐过的那把椅子，魂不守舍地望着前面。过了大约一分钟，突然我全身都颤抖起来：就在我的正前方，就在桌子上，我看见了……总而言之，我看见了一张揉皱了的蓝色五卢布钞票，正是一分钟前我塞进她手里的那张钞票。这就是那张钞票；不可能是另一张；这屋里也没有其他的钞票。看来，她是在我跳进另一角落的时候，一下把钞票扔到桌子上的。

这又怎么啦？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做的。我早就料到了吗？不。我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利己主义者，实际上我根本不尊重别人，因此我完全无法想象她会这样做。这使我无法忍受。刹那间，我像疯子一样飞跑去穿衣服，把匆促间随手抓到的东西披在身上，箭一般飞奔着去追她。当我跑到大街上时，她才走了不到两百步。

万籁俱寂，大雪漫天，朵朵雪花几乎垂直地坠落地面，给人行道和大街铺上一层厚厚的白垫子。一个行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听不到。街灯冷冷清清、徒劳无益地闪烁着。我飞奔了两百来步，在十字路口停住了脚步。“她到哪里去了？我又为什么要追她呢？”

“为什么？跪在她面前，痛加忏悔，放声大哭，吻她的脚，哀求她原谅！我就希望这么做；我心如刀割，痛不欲生，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麻木不仁地回忆起这一时刻。然而——为什么呢？”我心里想着，“难道就因为我今天吻了她的脚，明天也许便不会憎恨她了？难道我能给她幸福？难道我今天不是又一次——第一百次认清了自己价值几何？只怕我会把她活活折磨死！”

我站在雪地里，凝视着昏蒙蒙的夜色，想着这一切。

“那不是更好，那不是更好吗？”在回到家里以后，我又开始幻想，试图用幻想消除内心火辣辣的剧痛。“那不是更好吗，如果让她现在带着屈辱永远离去？屈辱——这可是一种净化剂；这是一种最辛辣、最痛苦的意识！明天我就可能玷污她的灵魂，使她心力交瘁。而屈辱从今而后将永远不会从她心里消失，而且无论将来等待她的是多么肮脏的污泥——屈辱将会提升她的精神、净化她的灵魂……用憎恨……嘿……也许，还有宽恕……不过，这一切真会使她感到轻松些吗？”

然而，实际上，我此刻已经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无聊的问题：哪一个更好些——是廉价的幸福，还是崇高的苦难？请问，哪一个更好些？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心灵的痛苦把我折磨得几乎只剩一口气，我就是这样胡思乱想的。我还从未经受过如此多的痛苦和悔恨；然而，当我跑出屋外的时候，对我自己竟会半路而归难道曾有过哪怕一丝的怀疑吗？此后我再也没见到过丽莎，也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我还需补充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屈辱和憎恨大有益处的说法一直志得意满，尽管我自己当时几乎由于愁肠百结而病倒。

即便到了今天，虽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只要一想起这一切，我总觉得难受至极。有许多事情我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难受，但是……是否应在这里结束这部《手记》呢？我觉得，我动手写这部《手记》，是犯了一个错误。至少，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一直感到羞愧难当：因此，这已经并非文学，而是一种感化性的惩罚。须知，比方说，创作一篇冗长的小说，叙述我偏居一隅，因道德堕落、环境恶劣、脱离活生生的生活，在地下室里追慕虚荣，满怀怨恨，因而虚度一生——真的，那将是兴味索然的；小说里一定得有英雄，而在这里却故意集结了非英雄的一切特征，而最主要的是，所有这一切都将会催生极不愉快的印象，因为我们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脱离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陷。我们脱离生活甚至达到如此程度，以致有时候竟对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产生了某种厌恶，因此当别人向我们提到它时，我们就会无法忍受。须知，我们竟然发展到几乎把真正的“活生生的生活”当作劳动，几乎当作了职业，而且我们大家都暗暗同意，还是照书本行事更好一些。可我们有时为什么要胡折腾，为什么要瞎胡闹，为什么要乱请求呢？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果我们瞎胡闹的要求得到贯彻执行，那我们就将会更糟。唔，你们就试试看吧，唔，比方说，给我们更多的独立自主，放开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双手，拓展我们的活动空间，减少对我们的管束，于是，我们……我敢保证：我们就会立即请求重返管束的状态之中。我知道，你们也许会因此对我怒气冲冲，跺着脚向我大喊大叫：“您说的只是您个人的事情，和您在地下室里的不幸，您可不能说：‘我们大家。’”对不起，先生们，须知我并非借用这个大家来为自己辩护。至于说到我本人，那么须知我只不过是在我的生活中把事情推到极端而已，而你们却连我的一半都不敢达到，并且你们还把自己的怯懦当作明智，聊以自慰，自欺欺人。因此，我也许比你们活得“更活生生一些”。请你们更仔细地瞧瞧吧！要知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那活生生的生活现在究竟在哪里，它是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如果让我们单独留下，远离书本，我们就会立即陷入歧途，惊慌失措——我们将无法搞清，我们追随什么，我们依靠什么，爱什么和恨什么，尊重什么和蔑视什么？我们甚至连做人——做一个真正的、有着自己血肉的人——都会感到有一种不堪承受之重；我们将对此深感羞愧，视为奇耻大辱，并且竭力成为某种主观臆造的一般性的人。我们都是死胎，而且我们早已不是由那些生龙活虎的父亲所生，我们对此越来越兴高采烈。我们对此兴致勃勃。无需多久，我们就会设法从观念里诞生。然而，够了；我不想再写《地下室手记》了……

不过，这位奇谈怪论者的《手记》到此并未结束。他把持不住，又继续往下写。然而，我们却认为可以到此打住了。

鳄鱼——一桩非常事件，或称游廊市场[268]上发生的怪事

谷羽译

关于一位年纪不老不少、模样不美不丑的先生

被市场上的鳄鱼活活地整个吞下

以及此后经历的真实故事

Oh?，Lambert！Où est Lambert?

As-tu vu Lambert?[269]

一

今年，1865年，1月13日中午十二点半，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打算去参观游廊市场上卖票展出的鳄鱼。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是我有学问的朋友、同事、多少沾点远亲的伊凡·马特维伊奇的夫人。伊凡·马特维伊奇口袋里装着出国旅行的证件（出国主要不是为了治病，而是求知心切），可见已是获准休假的公职人员，因此当天上午无事可做，他不仅没对妻子的这种无法克制的愿望表示反对，而且自己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好主意，”他满心喜欢地说，“参观鳄鱼！在去欧洲之前，就地见识一下栖居欧洲的动物倒也不坏。”他说着便挽起妻子的胳膊，立即一同前往市场。我呢，作为这一家人的好友，照例要陪着他们。在那个令我永远难忘的早晨，伊凡·马特维伊奇别提有多么高兴，这是我从来不曾看到过的——说真的，对于自己未来的遭遇，我们事先竟一无所知！他一走进游廊市场，就立刻对建筑的富丽堂皇赞不绝口，等走到展出新近运到首都的那头怪物的店铺跟前时，居然主动替我向鳄鱼主人付了二十五戈比的参观费——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我们走进一个不大的房间，发现除鳄鱼外，还有几只鹦鹉，是一种外国白鹦鹉，此外，房间凹进去的地方有一只特制的笼子，里面关着一群猴。在入口处的左侧，靠墙摆着一个浴盆形状的白铁大水槽，上面罩着牢固的铁丝网，槽底上的水不过一寸[270]深。在这个水浅得可怜的槽子里，放着一条其大无比的鳄鱼，像一段圆木似的一动不动，看来，由于我们这里不欢迎外国来宾的潮湿气候，它已经完全丧失了活动能力。这个大怪物起初并没有使我们觉得特别有趣。

“鳄鱼原来是这样子！”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用一种深表惋惜的语气慢悠悠地说，“我还以为它……是另外一副模样呢！”

她很可能认为鳄鱼是钻石做的呢。一个德国佬，这里的主人，鳄鱼的所有者，朝我们走了过来，面带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气瞅着我们。

“他做得对，”伊凡·马特维伊奇小声对我说，“因为他知道，在整个俄国展出鳄鱼的，目前就他一个人。”

我觉得，伊凡·马特维伊奇所以说出这一番纯属扯淡的见解，也全是由于他现在的心情特别愉快的缘故，而在其他场合下，他对人总是非常刻薄的。

“依我看，你的这条鳄鱼不是活的。”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受到主人生硬态度的刺激，于是又开口说道，还对他嫣然一笑，为的是要降服这个无礼莽汉——这是女人们的一种惯技。

“啊，不！太太，”主人用蹩脚的俄语回答道，立刻把罩在水槽上的铁丝网掀开一半，拿起棍子去戳鳄鱼的脑袋。

这头阴险的怪物，为了表示它还活着，便轻轻动了动爪子和尾巴，微微抬起嘴巴，发出一阵像长叹似的喘气声。

“喂，别生气，卡尔亨！”德国人温存地说，由于有了面子深感满意。

“这鳄鱼多讨厌！我简直吓坏了，”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小声说道，显得更加妩媚了，“以后我做梦准会梦见它。”

“不过，它在梦里是不会咬您的，太太。”德国人十分殷勤地奉承她道，觉得自己说话俏皮，先笑了笑，但我们谁也没有答理他。

“走，谢苗·谢苗内奇，”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接着说，这是专门对我说的，“我们最好看猴去。我爱猴爱得不得了；有的猴是那样招人喜欢……鳄鱼可是太吓人了。”

“噢，别害怕，亲爱的，”伊凡·马特维伊奇在我们背后大声说道，洋洋得意地要在妻子面前显出英雄气概来，“这个原籍在法老王国的瞌睡虫待在槽子里，是不会伤害我们的。”他在水槽旁边站住了。这还不算，他还摘下一只手套，去搔鳄鱼的鼻子，事后他承认，是想让鳄鱼再一次发出喘气的声音。鳄鱼主人出于对妇女的礼貌，紧跟着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向关着猴的笼子走去。[271]

这样，一切都很顺利，当时还料想不到会发生什么意外。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看猴看得高兴，甚至手舞足蹈起来，简直被猴迷住了。她快活得尖声惊叫，不断转身跟我说话，好像根本不屑理睬那位主人，在提到这些猴子很像她的一些来往密切的熟人和朋友时不禁哈哈大笑。我也感到开心极了，因为他们长得确实很像。展出鳄鱼的德国人弄不清自己是否应当赔笑，因而最后觉得非常没趣。在这一瞬间，一声恐怖的哀号，甚至可以说是不像人声的呼喊，突然震撼了整个房间。我一时没了主意，起初在原地愣住了；但我发现叶莲娜·伊万诺芙娜也大叫起来，于是急忙转过身去——我看见了什么啊！我看见——天啊！——我看见鳄鱼张开血盆大口，咬住可怜的伊凡·马特维伊奇的腰部，已经平举在半空里，只见他的两条腿在拼命踢蹬。此后一眨眼间——人就不见了。然而，我还是要描述一番详情细节，因为我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睹了眼前发生的整个过程，我甚至不记得过去什么时候曾经这样专注和好奇。在发生不幸的时候，我想道：“这是因为遭难的是伊凡·马特维伊奇，要是这事落到我头上——我该有多么倒霉啊！”不过，还是言归正传。当时鳄鱼在它的血盆大口里把伊凡·马特维伊奇转了过来，使他的两只脚对准自己的喉咙，先把脚吞了下去；然后把双手抓住槽子、竭力想挣脱出来的伊凡·马特维伊奇又吐出一些，再一口齐腰吞下。然后吐了又吞，吞了又吐，反复了好几次。就这样，我们眼睁睁看着伊凡·马特维伊奇不见了。最后，鳄鱼使劲一咽，把我的这位有学问的朋友整个吞进肚去，这一次什么也没有剩下。我们从外面可以看到伊凡·马特维伊奇的整个身形在鳄鱼肚子里缓缓移动。我又想大声叫喊。这时，命运突然再一次和我们开了个玩笑：大概由于吞下的东西过于庞大而感到憋闷，鳄鱼又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好像要最后打个饱嗝儿，嘴里霍地冒出伊凡·马特维伊奇的脑袋，也不过是一秒钟工夫，只见他满脸绝望的表情，眼镜从鼻梁上一下子滑落下来，掉到了槽子底上。这颗充满绝望神情的脑袋钻了出来，好像只是向外界的一切瞥上最后一眼，同人世的欢乐黯然诀别。然而，这颗脑袋已来不及实现自己的愿望了：鳄鱼用尽气力猛地一吞——霎时间脑袋又变得无影无踪，这一次可是永远不见了。一个活人脑袋的一隐一现真是令人触目心惊，不过还有一点——不知是由于这幕戏演得太快和太出人意外，还是由于眼镜滑下了鼻梁——有的地方竟显得滑稽透顶，惹得我突然冷不防地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而我立刻省悟到我是这家人的老朋友，在这种场合失笑实在不成体统，于是立即转向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深表同情地对她说：

“我们的伊凡·马特维伊奇这回可没命了！”

在发生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叶莲娜·伊万诺芙娜表现出多么强烈的激动，甚至是我难以想象和表达的。起先，她发出第一声惊呼后，好像在原地僵住了，看着呈现在眼前的混乱景象，显出无动于衷的样子，只是使劲瞪大眼睛；然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号，我随即抓住她的两手。最初也吓得呆若木鸡的主人，这时忽然把手一拍，仰天喊叫起来：

“啊，我的鳄鱼，O mein allerliebster Karlchen！Mutter, Mutter, Mutter！[272]”

随着这声呼唤，后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老婆子，头戴包发帽，两腮红通通的，已是上了年纪，衣衫不整，她大吼一声，向她的德国丈夫扑了过来。

于是出现了一场大乱。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发狂似的反复喊着两个字：“割开！割开！”接着就直奔鳄鱼的主人和那个老婆子，看来要恳求他们——大概已无法控制自己——为了某种原因非割开什么不可。主人夫妇俩根本不理我们，只是像牛犊一样在槽子旁边嗷嗷哭叫。

“它得没命了，肚皮的马上要胀破，因为它把一个当官的整个地吞下去了！”主人用蹩脚的俄语高喊道。

“Unser Karlchen, unser allerliebster Karlchen wird sterben！[273]”老婆子喊道。

“我们无了依靠，饭的没得吃了！”主人跟她喊叫着呼应。

“割开，割开，割开！”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揪住德国人的衣服，喊个不停。

“他逗弄鳄鱼——您的丈夫干吗要逗弄鳄鱼！”德国人推开她吼叫着，“要是卡尔亨胀死了，您得赔偿——das war mein Sohn, das war mein einziger Sohn！[274]”

我得承认，看到外来的德国人是这样自私，他的衣衫凌乱的老婆子是这样心狠，我感到愤怒万分；况且叶莲娜·伊万诺芙娜一个劲儿喊着：“割开！割开！”——这使我更加焦急，终于把我的全部注意力吸引住，使我不禁惊慌起来……我要先声明一句——对这种奇怪的喊声，我完全理解错了：我原以为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在短暂的一瞬间丧失了理智，同时要为她心爱的伊凡·马特维伊奇的死申冤报仇，非要用棍子把鳄鱼痛打一顿才解心头之恨。其实，她完全是另一番用意。我小心地向门口张望一阵，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竭力劝说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平静一些，主要是不必再用“割开”这样一种容易引起别人误解的字眼儿。由于这里正是市场中心，周围的人都很有教养，而且离那个大厅不远，这时候拉夫罗夫[275]先生也许正在大厅里发表公开演说呢——所以她这种固执的愿望不仅无法实现，甚至是不可思议的，随时都会招致那些有教养的人向我们发出嘘声，斯捷潘诺夫[276]先生说不定会画出几幅讽刺漫画来。我大为惊讶的是，我这种怯懦的疑虑立即得到了证实：原来在鳄鱼展览室和卖二十五戈比一张门票的入口处的小过道之间挂着一个布幔，这时布幔突然拉开，一个满脸胡须、手里攥着帽子的人钻了出来，上半身拼命向前探着，并且非常谨慎地站稳双脚，一步也不肯迈过鳄鱼展览室的门槛，以便保有不买门票的权利。

“这种固执的要求，夫人，”陌生人说，他尽力在门槛外站稳些，以免向我们这边倒过来，“会有损你们将来的声誉，这是由于你们的脑子缺少磷的缘故。你们马上就会在进步报纸的新闻栏里和我们的讽刺刊物上受到耻笑……”

但是，他没能把话说完，醒悟过来的主人吃惊地看到在鳄鱼展览室里说话的人居然没买门票，便怒冲冲地扑向这个进步的陌生人，揪着他的衣领，用拳头把他赶了出去。两个人随即消失在布幔后面，我们看不见了，直到这时我才看清这场骚乱毫无结果；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完全没有什么错：她根本无意于——像我在前面提到的那样——坚持让鳄鱼在棍子底下受到一顿侮辱性痛打的惩罚，只不过想一刀切开鳄鱼的肚子，好把伊凡·马特维伊奇从里面搭救出来。

“原来是这样！您想叫我的鳄鱼死了！”主人又跑进来喊道，“不行，要先让您的丈夫死了，然后鳄鱼才完蛋！……我爸爸展出鳄鱼，我爷爷展出鳄鱼，我儿子将来还要展出鳄鱼，我以后也要展出鳄鱼！我们都展出鳄鱼！我在全欧洲出了名，您们在全欧洲没有名，非得付给我罚款不行。”

“对，对！”气势汹汹的德国老婆子帮腔道，“我们的不放你们的走，卡尔亨要胀死，您们得付罚款！”

“把鳄鱼切开也没用了，”我平静地接着说，想催促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尽快回家去，“我们亲爱的伊凡·马特维伊奇现在很可能已经在天堂里游逛了。”

“我的朋友，”这时完全出人意料地传来了伊凡·马特维伊奇的声音，使我们万分惊奇，“我的朋友，我的意见是——非直接诉诸官方不可，因为没有警察的协助，这个德国人是不会懂得道理的。”

这些话说得坚定、有分量，表现出不同凡响的沉着，最初使我们大为惊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不用说，我们还是立刻跑到盛鳄鱼的槽子跟前，怀着虔敬和疑惧参半的心情去听那不幸的囚徒说话。他的声音又低又尖，甚至有些刺耳，仿佛是从离我们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活像某个调皮鬼跑进另一个房间，拿平常睡觉用的枕头把嘴捂住，然后开始喊叫，想让隔壁房间的人觉得好像有两个农民在荒郊野外或是隔着深山峡谷彼此呼唤——有一次我在熟人家里过圣诞节就有幸听到过这种声音。

“伊凡·马特维伊奇，亲爱的，这么说你还活着哪！”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哽咽着说。

“还活着，挺好，”伊凡·马特维伊奇回答道，“感谢全能的上帝，我虽说被吞了进来，却平安无事。我唯一担心的是，上司会怎样看待这个事件；因为我已经领到出国的证件，却陷进了鳄鱼的肚子，也未免太不机灵了……”

“不过，亲爱的，别管什么机灵不机灵；首先得想办法把你从那里挖出来。”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抢着说。

“挖出来！”主人吼叫着，“我决不允许挖鳄鱼的肚子。现在观众会来得很多，我的要收fünfzig[277]戈比，卡尔亨的肚皮不会胀破。”

“Gott sei dank！[278]”女主人帮腔说。

“他们说得有理，”伊凡·马特维伊奇心平气和地说，“经济原则高于一切。”

“我的朋友，”我喊了起来，“我要刻不容缓去见上司，我要控告，因为我已预感到，这件麻烦事我们自己是对付不了的。”

“我也这么想，”伊凡·马特维伊奇说，“但是，在我们的这个贸易危机时期，不支付经济赔偿是很难白白剖开鳄鱼肚子的，因而不可避免地要产生一个问题：主人损失了鳄鱼能得到什么赔偿？还有另一个与此有关的问题：由谁支付赔偿？因为你知道，我是没有财产的……”

“是不是从你的薪水里支付。”我犹豫不决地说。可是主人当即打断我的话：“我的鳄鱼的不卖，我的鳄鱼的要卖三千，我的鳄鱼的要卖四千！现在会来很多很多的观众：我的鳄鱼的要卖五千！”

总之——他神气得令人难以忍受，自私和卑鄙的贪欲使他的眼睛放射出喜悦的光芒。

“我走！”我愤怒地大声喊道。

“还有我！我也走！我要找安德烈·奥西贝奇本人，用我的眼泪求他发发慈悲。”叶莲娜·伊万诺芙娜伤心地说。

“别这样，亲爱的，”伊凡·马特维伊奇急忙打断她的话，因为他对自己的妻子倾慕安德烈·奥西贝奇早就心怀醋意，他知道妻子很乐意跑到那位有学问的人跟前痛哭一场，因为她哭的时候很美。“还有你，我的朋友，我劝你也别去，”他接着对我说，“不要直接去，这样太鲁莽，会捅出别的娄子，你最好今天就去找季莫菲·谢苗内奇，私下里拜访他。他是个守旧的人，不算精明，但稳重可靠，主要是——为人直爽。你代我向他致意，跟他讲明情况。因为最近一次玩牌时，我欠了他七个卢布，请顺便把这笔钱交给他：这会使不徇私情的老头子的心肠软下来。在任何情况下，他出的主意都会对我们大有教益。现在，你先把叶莲娜·伊万诺芙娜送回家……请放心，我的朋友。”他接着对妻子说，“这一场大吵大叫和娘儿们的无谓争吵弄得我累了，我想睡上一觉。这地方既暖和又软和，虽然我还来不及仔细打量一下这个意想不到的住所……”

“还说什么打量！难道你那里有亮光吗？”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奇怪地喊道。

“我的周围漆黑一团，”这个可怜的囚徒回答说，“但是我可以摸索，就是说，可以用手打量……再见吧，请放心，各种娱乐活动也别放弃了。明儿见！你呢，谢苗·谢苗内奇，傍晚再来看看我，由于你心不在焉，可能记不住，那就在手帕上打个结子，免得忘记了……”

我承认我很乐意走开，一来是觉得非常疲倦，再说也有点厌烦了。我匆匆挽起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的胳膊，她满面愁容，然而由于心情激动却显得越发标致，我赶忙把她带出展览鳄鱼的房间。

“晚上来，还得交二十五戈比！”主人在我们身后高喊道。

“天哪，他们是多么贪得无厌啊！”叶莲娜·伊万诺芙娜说，一面在市场墙壁上挂的一面面镜子里端详自己，她显然已经觉察出自己变得格外好看了。

“经济原则嘛。”我有些激动地回答道，在行人面前为自己挽着一位太太而感到自豪。

“经济原则……”她慢吞吞地说，声音十分动听，“我真不明白，现在伊凡·马特维伊奇怎么会谈论这个令人憎恨的经济原则。”

“我可以解释给您听。”我回答说，立即把我国引进外国资本的好处讲了一遍，这都是早晨我在《彼得堡新闻》和《呼声报》[279]上看到的。

“这是多么荒唐啊！”她听了一会儿，连忙插嘴说，“再别讲了，怪讨厌的；您胡说些什么……告诉我，我的脸很红吗？”

“您的脸不是很红，而是很美！”我乘机恭维她道。

“真调皮！”她得意地小声说，“可怜的伊凡·马特维伊奇，”过了一分钟，她娇媚地歪着头，接着说道，“真的，我很可怜他，唉，天啊！”她忽然大声喊道，“请问，他今天在那里头怎么吃饭呢？还有……还有……要是他需要什么东西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这问题倒是没想到。”我回答说，也感到很难办。我确实没想到这一点，女人在处理生活问题方面比我们男人要实际得多了。

“不幸的人，他怎么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呢……没有娱乐，一片黑暗……叫人伤心的是，我竟没有留下他的一张照片……这样一来，我可真跟寡妇一样了，”她又说了几句，露出迷人的笑容，对自己的新处境显然很感兴趣，“嗯……我毕竟非常可怜他！……”

总之——她把一个楚楚动人的年轻妻子对于亡夫的怀念表现得非常明显而又自然。最后，我把她送到家里，安慰了一番，陪她吃过晚饭，喝了一杯香喷喷的咖啡，六点钟动身去找季莫菲·谢苗内奇，我料到凡是结了婚的正经人在这个钟点都会在家里坐着或是躺着休息。

我用这种适合于叙事的文体写完了第一章，下面打算用的就是虽说不太高雅，然而却更为自然的文体了，这是我要事先向读者交代清楚的。

二

令人肃然起敬的季莫菲·谢苗内奇接见我时有点匆促不安，似乎有些心烦意乱。他把我引进窄小的书房，严严实实地关上门，神情显然很不自在，开口说道：“免得孩子们来捣乱。”然后让我坐在写字台旁的椅子上，自己在安乐椅里落了座，掩好身上长棉袍的衣襟，摆出一副官气十足，甚至有些严厉的面孔，准备应付各种公事，尽管他既不是我的上司，也不是伊凡·马特维伊奇的上司，但一直被认为是个关系一般的同事，也可以说是个熟人。

“首先，”他先开了腔，“请您务必注意，我不是什么上司，而是下属，跟您和伊凡·马特维伊奇一样……我是局外人，不想介入任何事。”

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全部情况，这使我很感惊异。尽管如此，我还是把整个事件的经过又细细地向他讲了一遍。我说话时不禁心情激动，因为这时我正在履行一个好朋友的职责。他听我说话时并不特别惊讶，只是带着显而易见的怀疑神气。

“您看，”他听完后说道，“我早料到，他必定会出这种事。”

“请问是何原因，季莫菲·谢苗内奇，这可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哪……”

“所见极是。不过，伊凡·马特维伊奇在整个供职期间的所作所为正应得此结果。他为人浮躁，且自命不凡。总是侈谈‘进步’和诸如此类的各种思想，这就是进步给他带来的下场！”

“但是，需知此事颇不寻常，对他绝不可以用进步人士遵循的一般规律加以衡量……”

“不，完全可以。您看得出，这是文化素养过高的结果，您尽可相信我的话。因为文化水平过高的人总是到处乱钻，特别是有些地方他们往往不请自去。不过，也许您早已清楚地知道，”他好像有些生气，接着说道，“我文化不高，有了一把年纪；本是个士兵的儿子，此后担任公职，至今已是五十年了。”

“噢，不，季莫菲·谢苗内奇，不必客气。恰恰相反，伊凡·马特维伊奇渴望聆听您的高见，万望多加指点。可以说，他含着眼泪切盼赐教。”

“‘可以说，他含着眼泪。’嗯。这是鳄鱼的眼泪，不可全信。喏，请问，他怎么动了出国的念头？再说款项从何而来？他不是没有财产吗？”

“季莫菲·谢苗内奇，他最近领到奖金，所以有些积蓄，”我诉苦般地回答说，“他总共只想出国三个月——前往瑞士……访问威廉·退尔[280]的故乡。”

“威廉·退尔？哼！”

“他想去那不勒斯赏春。参观博物馆，了解民间习俗，还要观看动物……”

“哼！观看动物？我认为，这不过是妄自尊大罢了：观看什么动物？什么动物？难道我们这儿还缺少动物？有的是动物园、博物馆、骆驼。彼得堡近郊还有熊。而他自己却钻进了鳄鱼的肚子……”

“季莫菲·谢苗内奇，得啦，人家遭了难，来向一位朋友、一位年长的亲人求助，渴望听到指点，而您——却一味斥责……但愿您多少可怜一下不幸的叶莲娜·伊万诺芙娜也好！”

“您是说他的夫人吧？一个迷人的小娘们。”季莫菲·谢苗内奇嘟哝道，态度显然软了些，津津有味地嗅了嗅鼻烟，“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再说她有多么丰满，小脑袋总是歪向，歪向一边……非常惹人喜欢。安德烈·奥西贝奇前天还谈到过她呢。”

“谈到过她？”

“谈到过，简直赞不绝口，他说，那样的胸脯、眼神、发式……他说，那不是个小娘们，简直是一块糖果，说到这里我们都笑了。他们还很年轻哪。”季莫菲·谢苗内奇大声擤了擤鼻涕，“可是，他们这种年轻人多么会向上爬啊……”

“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季莫菲·谢苗内奇。”

“自然，自然。”

“季莫菲·谢苗内奇，有什么办法可想吗？”

“不过我能有什么办法？”

“请您出些主意，多加指点，您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一个亲人！下一步怎么走？是否要去求见上司？或者……”

“求见上司？大可不必，”季莫菲·谢苗内奇连忙说道，“如果您想让我出主意，那么头一条，这事应当暗中了结，就是说，应当私人出面。事情令人疑窦丛生，而且是前所未闻。主要是前所未闻，没有先例，并且难以置信……因此首先应持慎重态度……不妨让他在那里躺着去吧。我们必须等等再说……”

“怎么能等等再说呢，季莫菲·谢苗内奇？要是他在那里头憋死了呢？”

“怎么会憋死呢？我好像记得，您不是说过他过得相当舒服吗？”

我把整个事件又重复了一遍。季莫菲·谢苗内奇沉吟起来。

“哼！”他嘟哝道，手里转动着鼻烟壶，“我看呀，他没去国外，暂时在那里躺着倒是好事。让他能有工夫思量一番；当然不要让他憋死，因此必须采取相应的保健措施；比如说，在那里要提防患上咳嗽和别的什么病……至于那个德国人，我个人的看法是，他很有理，甚至比他的对方还要有理，因为是别人未经允许钻进他的鳄鱼的肚子，而不是他未经允许钻进伊凡·马特维伊奇的鳄鱼的肚子，而且据我记忆所及，伊凡·马特维伊奇并没有什么鳄鱼。好啦，鳄鱼既然是私人财产，可见不付赔偿费就不能把它切开。”

“要救人哪，季莫菲·谢苗内奇。”

“这是警方公务。您应当前往警局报案才对。”

“不过，我们可能很需要伊凡·马特维伊奇，也许要查询一下他的下落。”

“很需要伊凡·马特维伊奇？哈哈！还有一事奉告，他已在公认休假之列，因此我们可以不闻不问，让他在那里尽情观光欧洲各地。如若他假期已满尚未报到，那就另当别沦，届时我们自会查问打听……”

“还有三个月哪！季莫菲·谢苗内奇，发发慈悲吧！”

“他是咎由自取。哼，谁把他塞到那儿去的？这么一来，公家大概非得为他雇一个保姆不可，但是人员编制并无此类名额。而关键在于——鳄鱼原属私人财产，因此，这里应适用所谓经济原则。经济原则可是至高无上的。前天在鲁卡·安德烈伊奇家举行的晚会上，伊格纳吉·普罗柯菲伊奇就说过这话，您认识伊格纳吉·普罗柯菲伊奇吗？他是个资本家，经营着大企业，您知道吗，他的话讲得头头是道，他说：我们需要工业，我们的工业不发达。应当建立工业。应当弄到资本，就是说，应当形成中产阶级，也就是所谓的资产阶级。由于我们资本短缺，所以要引进外国资本。首先，应当扶植外国公司，让它们分段购买我国土地，目前国外均有此种规定。他说，村社所有制是毒药，是毁灭！您知道，他讲得这样激烈；嗯，他们是体面人，他们是大富翁……可不是小职员。他说，实行村社制，工农业都不能得到发展。他说，应当让外国公司尽量分段买下我国的全部土地，然后再尽量划分、划分，划分为极小的地段，您知道——他说‘划……划分’二字时语气非常坚定，他说，然后再出售成为私人财产。其实也不是出售，不过是租赁。他说，一俟全部土地落入引进的外国公司之手，那么，它们就可以任意规定租金数额。因此，农民要想勉强糊口，就必须多干两倍的活儿，而且随时会被赶走。这就是说，农民必须兢兢业业、驯服、勤勉，为取得同样的报酬要多干两倍的工作。目前村社里的农民成了什么样子！他们知道不会饿死，就经常偷懒，酗酒。其实我们可以吸收资金，掌握资本，形成资产阶级。英国一家政治和文学性的报纸《泰晤士报》分析了我国的财政状况，不久前发表过评论，说我国财政拮据，原因就在于我国没有中产阶级，没有大宗财产，没有甘愿效劳的无产阶级……伊格纳吉·普罗柯菲伊奇讲得实在精彩。真是一位演说家。他要亲自向上司递交呈文，然后送《彼得堡新闻》发表。这种文章和伊凡·马特维伊奇写的歪诗可大不一样……”

“伊凡·马特维伊奇的事怎么办呢？”等老头儿唠叨够了，我插嘴道。季莫菲·谢苗内奇有时候喜欢聊聊闲天，好表现一番他并不落后，而是知道很多事情。

“伊凡·马特维伊奇的事怎么办？我就要谈到这个问题。我们自己也要设法把外国资本引进俄国，您想想看：既然引进的鳄鱼所有主的资本通过伊凡·马特维伊奇成倍地增加了，那么，我们就应当保护外国资本家，可是现在呢，恰恰相反，却要想方设法在他的原始资本——鳄鱼的肚子上开刀。这合适吗？我认为，伊凡·马特维伊奇既然是祖国的忠实儿子，就应该为通过自己使外国鳄鱼的价值增加一倍，也许会增加两倍，而感到高兴和自豪。这是引进资本的需要。请注意，只要一个人获得成功，第二个人就会再运进一条鳄鱼，第三个人会一下子运来两条或三条鳄鱼，他们手头的资本就逐渐积累起来了。这就有了资产阶级。应当予以鼓励才是。”

“算了吧，季莫菲·谢苗内奇！”我喊道，“您是要求不幸的伊凡·马特维伊奇做出几乎是不近人情的自我牺牲呢！”

“我没有提出任何要求，首先我要请您——刚才我已经说过——想到我并不是上司，因而我不能向任何人提出任何要求。我是以祖国的儿子的身份讲话，就是说，不是以《祖国之子》[281]的名义，而是纯粹以祖国的儿子的身份讲话。我还得提一提，是谁让他钻进鳄鱼肚子里去的呢？一个担任一定官职的体面人，一个合法结过婚的人，突然间——弄到这种地步！这说得过去吗？”

“可是，他弄到这种地步全是出于偶然呀！”

“谁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此外，您说说看，哪儿能弄到款项去向鳄鱼主人支付赔偿金呢？”

“可不可以用他的薪水支付，季莫菲·谢苗内奇？”

“薪水够吗？”

“不够，季莫菲·谢苗内奇，”我发愁地回答道，“鳄鱼主人最初吓了一跳，唯恐鳄鱼会胀破肚皮，后来他看清一切都很顺利，于是便神气起来，由于能把参观费提高一倍而乐不可支。”

“也许会提高两三倍呢！观众马上会蜂拥而来，展出鳄鱼的人全是机灵鬼。何况还没到大斋期，人们正想寻欢作乐，首先要让伊凡·马特维伊奇用个假名，叫他不必着急。也可以让大家都知道他正待在鳄鱼的肚子里，可又不是来自官方消息。这么一来，伊凡·马特维伊奇甚至会处于一种特别有利的地位，因为大家都认为他已经出国了。要是有人说他在鳄鱼肚子里，我们就表示不能置信。这就可以把事情掩饰过去。关键是——要让他等等再说，他干吗要这么着急呢？”

“嗯，不过要是……”

“别担心，他的身体结实得很……”

“嗯，那么以后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好，不瞒您说，这件事可是复杂透顶。难以揣测，而且最糟糕的是至今没有先例。要是我们有过先例，就可以想个办法循例处理了。既然如此，怎么能马上解决呢？需要仔细考虑一下。事情只好拖一阵子。”

一条妙计在我的脑海里闪现出来。

“能不能这么办？”我说，“既然他待在怪物的肚子里是命该如此，他能够维持生命也是天意使然，那么能不能替他递个呈子，请求按上班对待呢？”

“嗯……除非按休假论，不要薪水……”

“不，能不能薪水照发呢？”

“什么理由？”

“算是出差……”

“出什么差？去什么地方？”

“就说到内部去，到鳄鱼内部去……这么说吧，去进行考察和就地研究各种情况。这自然是件新鲜事儿，但它是进步事物，同时还可以表现出对启蒙事业的热心……”

季莫菲·谢苗内奇沉思起来。

“指定一名特派官员，”他终于说道，“到鳄鱼内部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我个人认为，这事荒唐得很。编制上不许可。再说到那种地方能执行什么任务呢？”

“比方说，为了在生物体内部就地对其特性进行切实的研究。当前很时兴自然科学，还有植物学……他可以住在那里，根据情况……对，报告消化过程或是仅仅介绍生物的习性。目的是积累实际材料。”

“这已经是统计学的事了。得啦，我不擅长统计学，也不是哲学家。您提到实际材料——我们积累的实际材料本来就够多了，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场。再说搞这种统计危险哪……”

“为什么？”

“就是危险嘛。还有，您总该同意吧，他准是侧身躺着报告所谓的实际材料。可是怎么能侧身躺着办公呢？这又是一件新鲜事儿，而且很危险；这种事情同样没有先例。如果我们有一个稍微近似的先例，我认为，也许就能算他是出差了。”

“不过，以前从未运来过活鳄鱼呀，季莫菲·谢苗内奇。”

“嗯，不错……”他又沉吟起来，“如果您愿意提出的话，您的这个反驳意见倒是满有道理，甚至可以成为进一步处理问题的依据。但是，您还得考虑到，如果不断运来活鳄鱼，公务员们开始一个个溜掉，然后借口那里又暖和又软和，都要求前去出差，然后在那里侧身躺着……您自己也会承认这是个坏榜样。这么一来，大概每个人都愿意钻到那里去白拿薪水了。”

“您帮帮忙吧，季莫菲·谢苗内奇！顺便说件事，伊凡·马特维伊奇托我把他欠您的赌账交给您，七个卢布，是玩牌输的……”

“哎呀，这还是他前两天在尼基弗尔·尼基弗雷奇家输的呢！我记得。他当时是多么快活啊，还逗乐，再看现在！……”

老头儿真的受了感动。

“帮帮忙吧，季莫菲·谢苗内奇。”

“一定尽力而为。我私下出面说说情，打听打听。不过，您也非正式地从侧面问一问，那个德国人究竟要多少钱才肯卖他的鳄鱼？”

季莫菲·谢苗内奇的心显然软了下来。

“一定照办，”我回答道，“我很快就会给您回音。”

“他的太太……现在是孤身一人吧？她寂寞吗？”

“您该去看望看望她，季莫菲·谢苗内奇。”

“一定去，我前天就想去，这真是个好机会……他为什么，为什么会鬼迷心窍偏要看什么鳄鱼！其实呢，我自己也想看看鳄鱼。”

“还是去看看那个可怜的人吧，季莫菲·谢苗内奇。”

“一定去。当然，我不想用这种办法使他产生得救的希望。要以私人身份去看他……好，再见！我又要去见尼基弗尔·尼基弗雷奇了，您也去吗？”

“不，我要看那个囚徒去！”

“好吧，现在您去看的竟是囚徒！……哎——呀，这都是轻举妄动的结果啊！”

我向老头儿告了别，脑子里的思绪乱纷纷的。季莫菲·谢苗内奇是个善良的、非常正直的人，但是我跟他分手后，想起他已经供职五十个年头，当前像季莫菲·谢苗内奇这种人在我国已经不多了，不禁感到一阵高兴。不用说，我随即飞快地跑进游廊市场，把这些情况全告诉了伊凡·马特维伊奇。同时我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他在鳄鱼肚子里怎么过活呢？他在鳄鱼肚子里怎么能够生存呢？难道真能在鳄鱼肚子里活下去吗？我有时真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稀奇古怪的梦，尤其因为这个事件涉及的竟是一头大怪物……

三

然而，这并不是梦，而是千真万确、不容置疑的现实。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讲它了！现在我再接着说下去……

我赶到市场已是晚上九点钟左右，时间很晚了，只好从后门走进鳄鱼展览室，因为德国人这一次不像平日，早已提前关上店门。他穿着一件油迹斑斑的旧礼服，悠闲地踱着步子，只是比不久前的上午显得加倍的得意。十分明显，他已经没有什么担心的事儿。“观众会来得很多的。”老婆子不久也出来了，显然是要监视我。德国人和老婆子不断嘀嘀咕咕。尽管已经关上店门，他仍然向我要了二十五戈比。较真儿得实在过分！

“你的每次都要交钱；观众要交一卢布，你的只交二十五戈比，因为你是你的好朋友的好朋友，我是尊敬朋友的……”

“还活着吗？活着吗？我的有学问的朋友！”我向鳄鱼走去，一边大声说话，好让伊凡·马特维伊奇老远就能听见，也好迎合他的自尊心。

“还活着，挺好，”他回答道，虽然我就站在他的身旁，但还是觉得他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或床底下说话似的，“还活着，挺好，不过先不谈这些……事情办得怎么样？”

“我故意装作没听清他的话，只管用关切的焦急口吻问他道：怎么样，在鳄鱼肚子里有什么感觉？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完全出于友谊和一般礼貌的考虑。可是他竟赌起气来，不耐烦地截住我的话。

“事情办得怎么样？”他喊道，像平素一样对我颐指气使，嗓音尖细，这一次令人觉得尤其讨厌。

我把跟季莫菲·谢苗内奇的谈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说话时尽量露出几分委屈不满的语气。

“老头儿是对的，”伊凡·马特维伊奇斩钉截铁地说，平常他跟我谈话时也是这样很不客气，“我喜欢一个人讲求实际，就看不上优柔寡断的脓包。不过，我得承认，你关于出差的主意不是没有一点道理。从科学和伦理的角度，我确实可以提供很多材料。但是，现在出现的是崭新的、出人意外的情况，已无需单为薪水操心。注意听着。你坐下了吗？”

“没有，站着哪。”

“随便坐吧，坐在地板上也行。注意听着。”

我怒火满腔，没好气地抓过一把椅子，“咚”的一声放在地板上。

“听着！”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今天来了大批大批的观众，傍晚时挤得水泄不通，警察也跑来维持秩序。到了八点钟，就是说比平常早些的时候，主人觉得必须关门闭馆，好数数钱已赚了多少，也便于准备一下明天的展出。我知道，明天一定会门庭若市。因此可以断言，京城的专家学者、贵妇名媛、外国使节、法官律师等都会纷纷前来参观。此外，人们会从我们好奇的庞大帝国的各个省份拥向这里。结果呢——我会受到人们的注目，虽然谁也看不见我，我却能成为头号风云人物。我要开导开导这群游手好闲的家伙。我自己得了教训，准备现身说法，树立一个气度恢弘、乐天知命的榜样！可以说，我将成为开导人类的布道讲坛。我住在这头怪物的肚子里，能提供与它有关的各种博物学资料，仅就这些资料而言，就已经十分难能可贵。因而对于不久前发生的这次事件，我不仅没有怨言，而且满怀希望能由此博得一个无比辉煌的前程。”

“您不感到厌烦吗？”我挖苦他道。

最叫我恼火的是，他说话时用词狂妄自大——简直是不可一世。然而，他的这些表现又使我感到迷惑不解。“这个轻浮浅薄的傻瓜有什么，有什么可以趾高气扬的呢！”我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道，“真不该趾高气扬，应当痛哭流涕才是。”

“不对！”他对我的指责提出了尖锐反驳，“因为我一向胸怀大志，只是目前才有暇思索一下改善整个人类命运的问题。现在，从鳄鱼的肚子里即将涌现出真理和光明。我肯定能独树一帜，发明一种有关新经济关系的崭新理论，并为此感到自豪——这是我由于公务繁忙和耽于世俗的无聊消遣一直未能办成的事。我必将驳倒一切理论，成为新的傅立叶。顺便问一声，你把七个卢布还给季莫菲·谢苗内奇了吗？”

“用我的钱还的。”我回答说，尽量在语气中强调出解囊相助的是我。

“我们以后再算账，”他傲慢地回答道，“我正等着给我提薪呢，这事十拿九稳，因为不给我提薪还能给谁提呢？现在我能带来说不完的好处。还是谈正事吧。我的妻子怎么样？”

“你大概是问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吧？”

“妻子怎么样？！”这一次他简直是在尖声嚎叫。

真是没法办！我只好顺从地，然而又气得咬牙切齿地讲了一遍，提到我怎样把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留在家里了。他甚至不肯听完我的话。

“我对她另有安排，”他急不可待地讲了起来，“既然我在这里出了名，我就要让她在那里也出名，那些学者、诗人、哲学家、外来的矿物学家、达官显宦，早晨和我谈过话，晚上就会拜访她的沙龙。从下星期起，她每天晚上应当开放沙龙接待来宾。我有成倍增加的薪水，可以从中拨出接待费，由于接待应当只限于供应茶水和雇用仆人，所以事情一办就妥。人们在这里和她那里都会对我纷纷议论。我早就盼望有幸能成为大家的谈论对象，但受到了地位低下和官职卑微的限制，一直没能如愿以偿。现在鳄鱼随随便便地这么一吞，我的目的就全部实现了。人们会认真听取我说的每一个字，反复思考、传诵和在报刊上发表我说的每一句名言。我要让大家知道我是个什么人！最终他们会明白他们让一个什么样的天才埋没在怪物的肚子里。有的会说：‘这个人可能当过外交大臣并治理过一个王国。’也有的会说：‘这个人治理不了外国的王国。’我哪一点，哪一点不如那个加尼埃·帕热西斯基[282]或是别的什么人哪？……妻子应当与我pendant[283]——我有才，她有貌，又殷勤。有些人会说：‘她漂亮极了，因此才是他的妻子。’另一些人会纠正他们说：‘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所以她才这样漂亮。’为了万无一失，请让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明天买一套安德烈·克拉耶夫斯基[284]主编的百科辞典，这样她就能畅谈各种学问。要让她一定经常阅读《圣彼得堡新闻》上的政治性premier[285]，并且每天和《呼声报》的社论对照比较。我认为，主人会答应偶尔把我和鳄鱼一起带到我妻子的豪华沙龙去。我要待在华丽的客厅中间的槽子里，滔滔不绝地说着从早晨起就琢磨好的俏皮话儿。我要把自己的各种方案透露给政府要员；我要同诗人们讨论韵律；同女士们取乐开心，而且又能行不逾轨——因为对她们的丈夫来说，我不会有丝毫危险。在其他人面前，我要树立一个达观知命、顺天承运的典范。我要让妻子成为文采夺目的才女；我要提携她，向大众推荐她；她既然是我的妻子，就应当具有一切最高贵的品质。如果说人们把安德烈·亚历山大罗维奇[286]称为俄国的阿弗莱德·德·缪塞[287]有道理，那么把我的妻子称为俄国的叶芙根尼娅·图尔[288]就更加合情合理。”

我必须承认，这一派胡言乱语倒是有点合乎伊凡·马特维伊奇平素的作风，但我还是认为他现在是热昏了头，正在说胡话。这依旧是那个平凡、普通的伊凡·马特维伊奇，只是透过玻璃望去，竟大了二十倍。

“我的朋友，”我问他道，“你想长寿吗？请大致告诉我一下：你身体还好吗？你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呼吸呢？我是你的朋友，你应当承认这件事太不平常，因此，我感到好奇也就十分自然了。”

“这不过是一种无聊的好奇心罢了，”他用教训的口吻回答道，“但是你的好奇心可以得到满足。你问我在怪物的肚子里怎样安排生活吗？第一，我感到吃惊的是，鳄鱼的肚子原来空空如也。它的肚子好像是用空无一物的橡皮大口袋做成的，跟我们这里的豌豆街和摩尔斯克大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沃兹涅先斯克大街上卖的那种橡皮做的玩艺儿差不多。你可以想象得出，否则的话，我在这里怎能有容身之地呢？”

“这可能吗？”我喊了起来，显然吃惊不小，“难道说鳄鱼肚子里完全是空的？”

“一点不错，”伊凡·马特维伊奇振振有词地厉声坚持道，“它的结构很可能是按照大自然的规律形成的。鳄鱼只有一个长着锋利牙齿的大嘴巴，除嘴巴外还有一条相当可观的大尾巴——这就是一切，千真万确。鳄鱼的两端中间有个一无所有的空间，裹着一层橡皮之类的东西，很可能真的就是橡皮。”

“那么，肋骨呢，心肝肠胃呢？”我甚至生起气来，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也没有，这些全没有，很可能从来就没有过。所有这些——不过是那些轻狂的旅行家们的无聊幻想。我现在用自己的身子撑大了鳄鱼肚皮，就像人们给痔疮患者的坐垫吹气一样。鳄鱼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伸缩性。甚至连你，我们家的好朋友，要是不在乎什么的话，也能和我一同住在这里——甚至你住下也还有空地方呢。我甚至想在万不得已时写信把叶莲娜·伊万诺芙娜也叫来。其实，鳄鱼的这种中空结构完全符合自然科学。因为，我们不妨举例说明，要是让你造出一条新鳄鱼——你自然会遇到一个问题：鳄鱼的主要特点是什么？答案很清楚：能吞人。要使鳄鱼具有什么结构才能吞人？答案更清楚：要把它做成空的。物理学早已肯定，大自然不允许存在真空。因此，正是为了不允许存在真空，鳄鱼的肚子才必须是空的，这样它可以不停地吞噬，吞下它碰到的一切东西来填满肚皮。这就是所有的鳄鱼都要吞食我们的同类的唯一合理的原因。人类的构造与此不同；例如，人的头脑越空虚，就越不愿意填满它，这是不受普遍规律支配的唯一例外。如今，我对这一切已了如指掌，我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和亲身体验理解了这些道理，可以说我正置身于大自然的内部，在它进行提纯的净化器里，倾听着它的脉搏跳动。我的观点甚至可以从辞源学中找到根据，因为鳄龟这个词的本身就意味着贪食。鳄鱼，Crocodil1o——显然是意大利语，一个现代正在用的词儿，也可能来自古埃及的法老王时代，显而易见是法语词根croquer的派生词，意思是进餐、吃饭，一般都用于同饮食有关的场合。我打算把这些定为第一次公开讲演的内容，等他们把我连同水槽一起运到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的沙龙时，我就可以向聚集在那里的听众宣读。”

“我的朋友，你现在恐怕得吃一点泻药了！”我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他发烧了，热昏了，发了热病了！”我惊惶不安地不断自言自语。

“扯淡！”他轻蔑地回答道，“再说，我处在目前的境地，服泻药多有不便。不过，你提起服泻药的事儿，其用意我也多少知道一点。”

“我的朋友，你怎么……你现在怎么吃东西呢？今天吃了午饭没有？”

“没有，不过肚子很饱，我今后很可能再不必吃东西了。这件事很好理解：我用身体填满了鳄鱼的肚子，使它永远觉得很饱。现在可以好几年不必喂它。另一方面——我使它觉得很饱，它自然会把体内分泌的营养液供给我，这正像一些考究的风流娘儿们，把生肉片贴在身体的各部分过夜，经过晨浴之后，就会变得鲜艳娇嫩、有弹性和迷人。由此可见，我用自己的躯体喂饱了鳄鱼，反过来也从鳄鱼那里吸取了营养；可见——我们是互相养活的关系。即使是一条鳄鱼，要消化像我这样一个人也是相当困难的，因此目前它一定会觉得胃里有些发沉——只是它根本没有胃——为了不让这头怪物受到过度的痛苦，我在里面很少翻身；虽然我能够翻身，但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我不肯这样做。这是目前我的处境的唯一缺陷，季莫菲·谢苗内奇用比喻的手法把我叫作懒汉是很有道理的。不过我即将证明，侧身而卧——而且——只有侧身而卧才能彻底改变人类的命运。我国报刊上发表的各种伟大思想和方针显然都出自懒汉之手；因此，人们才把这些想法说成是闭门造车，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让他们说去吧！不久我就要创立一套完整的社会体系，而且——你不可能相信——这有多么容易！只要你离群索居，躲到远远的角落里或是让鳄鱼一口吞掉，闭上眼睛，立刻就能为整个人类设计出一个完美的极乐世界。你们走后不久，我马上就开动脑筋，业已设想出三套体系，现在正在设计第四套。说真的，首先必须把一切通通驳倒；而且在鳄鱼肚子里进行反驳并不费吹灰之力；不仅如此，从鳄鱼肚子里观察起来，一切好像清楚得多……不过，我的处境依然存在着一些缺陷，虽然是无关紧要的缺陷：鳄鱼肚子里有点湿漉漉的，仿佛涂上了一层黏液，此外还有点儿橡胶味儿，跟我那双旧胶皮套鞋的味儿完全一样。仅此而已，别无缺陷。”

“伊凡·马特维伊奇，”我打断了他的话，“这一切神奇极了，简直叫我无法相信。难道，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吃饭吗？”

“你这个头脑简单的无聊家伙，怎么净惦记着这种无用的小事！我对你讲的全是伟大的思想，而你却……要知道，我只靠伟大的思想就能填饱肚皮，这些思想的光辉照亮了我周围的黑夜。再说，心地善良的鳄鱼主人和无比仁慈的老太婆已经达成协议，不久前决定每天早晨往鳄鱼嘴里插进一根类似笛子的金属弯管，我可以通过管子吮吸咖啡或是泡有白面包的肉汤。他们已经请邻居定做管子，不过我认为这实在过于奢侈。我希望至少活上一千年，如果鳄鱼确实也能活同样长久的话，幸亏我想到了这一点，你明天不妨找一本博物学的书查一查，回头告诉我一声，因为我很可能记得不确切——把鳄鱼和别的古生物弄混了。只有一种想法使我稍感不安：因为我身穿呢衣，脚蹬皮鞋，所以鳄鱼显然消化不了我。再说，我还活着，自然要坚决进行抵抗，免得把我消化掉了，原因很清楚，我不愿意变成一切食物都要变成的那种东西，因为这对我太不体面。我只担心一件事：我的呢礼服不幸是用俄国料子做成的，在一千年里可能烂得什么也没有了。那时候我就会一丝不挂，尽管我怒气冲天，大概也得慢慢被消化掉；虽然我白天决不允许，也不会容忍发生这种事情，可是等夜间进入梦乡、神不守舍了，一个土豆、一张薄饼或是一块小牛肉的有失体面的下场就很可能落到我的头上。这种念头使我无比愤怒。仅根据这一项理由，就应当修改关税率，鼓励进口英国呢子，那种呢子耐穿得多，万一有人被鳄鱼吞了，穿它可以在更长的时期内经得住自然界的侵蚀。一有机会，我就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某个政府大员，同时也要通知我们彼得堡几家日报的政论作家，让他们去鼓吹一番。我相信他们现在要采纳的我的意见绝不只是这么一条。我能够预见到，他们每天早晨会各自拿着编辑部资助的二十五个戈比，成群结队地挤在我的周围，向我探询对近日电讯新闻的看法。简单说吧——我面临的是无限美妙的灿烂前程。”

“发昏了，发昏了！”我自言自语道。

“我的朋友，要不要自由呢？”我想彻底弄清他的意见，于是问道，“可以说，你在蹲监狱呢，而一个人本来是应当享有自由的。”

“你这个傻瓜，”他回答道，“野蛮人才喜欢无拘无束，智者喜欢的是秩序，要是没有秩序……”

“伊凡·马特维伊奇，算啦，饶了我吧！”

“住嘴，听着！”由于我打断了他的话，他气得尖叫起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精神振奋。我身居斗室，只怕——那些篇幅浩繁的刊物的文艺批评和我们讽刺性报纸的喧嚣。我担心那些思想浅薄的来访者，蠢才、心怀嫉妒的人和虚无主义分子会把我推崇到可笑的程度。不过，我会采取措施的。我急切地等待着明天公众的反应，主要是——报纸上的舆论。报纸上登了些什么，明天务必向我报告。”

“好的，明天我一定带一大堆报纸来。”

“明天就想知道报纸的反应还为时太早，因为三天之后才能登出广告。不过，从今天起请你每天晚上来一趟，可以从院子的后门进来。我有心任用你当我的秘书。你负责读报刊杂志给我听，我可以向你口授我的想法，委派你处理各种事务。尤其不要忘记各地的电讯。凡是欧洲的电讯，每天都要送到这里。不过，这些事已经够了，你现在大概很想睡觉。回家去吧，你对我刚才说的关于批评的事不必多虑：我并不害怕批评，因为批评意见本身就处于被批评的地位。一个人只要聪明正直，就一定会有崇高的威望。我不做苏格拉底，就做第奥根尼[289]，或者二者兼而有之，这就是我在人类中要扮演的角色。”

伊凡·马特维伊奇在我面前信口开河，急急忙忙地讲个没完没了（确实是——热昏了头），正像俗话说的那种意志薄弱的“长舌妇”，心里什么事儿也藏不住。他跟我说的有关鳄鱼的种种情况，更让我难以相信。鳄鱼的肚里居然空无一物，这怎么可能呢？我可以打赌，他这样夸口吹牛是由于虚荣心作怪，也多少有些贬低我的意思。他肯定有病，而对于病人是应当尊重的；不过，我必须坦率承认，我一直讨厌伊凡·马特维伊奇。从小时候起，我一生都想摆脱他的挟制，结果没有办到。我有上千次想跟他一刀两断，可是每一次都不得不再去找他，好像还希望为了什么事去找他讲理和出一口冤气。这种友谊真怪！我可以肯定，我对他只有一分友谊，另外九分都是怨恨。不过，我们这一次分手时却动了感情。

“您的朋友是个大大的聪明人。”德国人在准备送我出去时低声对我说，他一直留心听着我们的对话。

“A proops！[290]”我说，“免得一会儿忘了——万一有人想买您的鳄鱼，您打算要多少钱呢？”

伊凡·马特维伊奇听到我提的问题，满心好奇地等着答复。他显然不肯让德国人要价太低；不过，他听了我的问话，还是发出“吭”的一声，特意清了一下喉咙。

德国人起初听都不愿意听，而且还大发脾气。

“谁也别想买我本人的鳄鱼！”他大声怒叫，满脸通红，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我不想把鳄鱼的卖掉。给一百万塔列尔[291]我也不卖鳄鱼。我今天向观众的收了一百三十个塔列尔，明天我能收入一万塔列尔，往后每天要进十万塔列尔。我的绝对不卖！”

伊凡·马特维伊奇深感满意，甚至嘿嘿笑了几声。

我按捺住心头的怒火，摆出通情达理的冷静态度——因为这是在尽一个好朋友的义务——提醒狂妄的德国人说，他的算盘打得不完全对，如果他每天能有十万塔列尔的进项，那就等于说，四天之内全彼得堡的人都来这儿参观了一次，可是此后无论向谁都再也收不到钱了，死活只好听天由命，鳄鱼有可能胀死，伊凡·马特维伊奇有可能病死，我还说了一些别的类似的话。

德国人沉吟起来。

“我要到药房给他买药水喝，”他想了半天，然后说道，“你的朋友的不会死掉。”

“给药水喝固然可以，”我说，“但是您也要想到这事弄不好还要打官司呢。伊凡·马特维伊奇的夫人可能提出申诉，要求归还她的合法配偶。您一心想着发财，可是您打算不打算给叶莲娜·伊万诺芙娜一点抚恤金呢？”

“不，不打算！”德国人神情严峻地断然说道。

“不，不打算！”老婆子也恶狠狠地表示支持。

“这么办吧，您现在不如一次拿到一笔钱，虽然数目不会太多，但比盲目碰运气倒是既稳妥又可靠，这样对您是不是更好一些呢？我认为有义务再补充一句：我绝不是只从无聊的好奇心出发才来问您。”

德国人拉起老婆子到屋角里商量去了，那里放着一个笼子，里面关着一只在展出的猴子中最大、最丑的猴子。

“你走着瞧吧！”伊凡·马特维伊奇对我说。

至于我，这时心头涌起了强烈的愿望，首先——想把德国人痛打一顿；其次，更狠地打老婆子一顿；第三，由于伊凡·马特维伊奇自高自大得不得了，所以还得打他一顿，而且要打得最疼最狠。但是这些想法同贪得无厌的德国人的回答比起来，可就不值一提了。

德国人和他的老婆子商定，鳄鱼售价为五万卢布，要用俄国最近发行的有奖公债券支付，并且要一所坐落在豌豆街上的带有私人药房的石砌住宅，此外——还要授予他俄国上校的军衔。

“瞧！”伊凡·马特维伊奇得意洋洋地大声喊道，“我早就跟你说过！这最后一条要当上校的要求是毫无道理的，除此之外——他完全正确，因为他非常了解他展出的这头怪物的目前行情。经济原则高于一切！”

“算了吧！”我勃然大怒，向德国人吼叫起来，“您凭什么要当上校？您立下了什么战功，担任过什么军职，得到过什么军事奖励？您提这种要求不是神经错乱吗？”

“神经错乱？”德国人受了顶撞，也大喊大叫起来，“不，我这个人的很聪明，你的很蠢！我有资格当上校，因为我展出鳄鱼，鳄鱼肚子里坐着一位活的Hofrat[292]，俄国人不会展出里面坐着活的Hofrat的鳄鱼！我的是个特别聪明的人，我非常想当上校！”

“好，再见，伊凡·马特维伊奇！”我大叫一声，气得浑身哆嗦，几乎一路小跑冲出了鳄鱼展览室。我觉得，再过一分钟，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了。这两个蠢货的无理要求是不能容忍的。冷空气使我清醒过来，稍稍平息了我的怒气。最后，我朝两边使劲啐了十五次之多，喊来一辆马车，坐车回家后，脱了衣服，往床上一躺。最叫人恼火的是我居然当上了他的秘书。现在我只好去尽好朋友的责任，每天晚上在那里闷得要死！我真想为这事揍自己一顿，等吹灭蜡烛和盖上被子后，我当真抡起拳头在头上和身上的几个地方捶了几下。这倒使我觉得轻松一些，后来终于进入梦乡，而且睡得很熟，因为实在太疲倦了。我一夜总是梦见那群猴子，可是天蒙蒙亮时竟梦见了叶莲娜·伊万诺芙娜……

四

据我猜想，我梦见猴子是因为鳄鱼主人把它们关在笼子里，至于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要事先声明：我爱这位太太；但是我得毫不迟延地赶紧再说一句：我像做父亲的那样爱她，这种说法恰如其分。我所以做出这种判断，是因为我多次产生过难以克制的愿望，想在她的小脑袋或红脸蛋上亲吻一下。尽管我始终未能把这种愿望付诸实现，但我还是要深感抱歉地承认——哪怕让我吻吻她的嘴唇，我也绝不会表示拒绝。我不仅想吻她的嘴唇，而且还想吻她的牙齿，她露出的一嘴白牙总是那样迷人，笑的时候宛如一排瑰丽整齐的珍珠。她经常笑，笑容美得出奇，伊凡·马特维伊奇在爱抚她的时候，总是叫她“可爱的小怪物”——真是一个合适而又别致的称呼。这是个像糖果一样甜的女人，再也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形容她了。因此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位伊凡·马特维伊奇现在竟异想天开，会认为他的妻子是我们俄国的叶芙根尼娅·图尔？不管怎么样，我的梦还是给我留下了无比欢快的印象，如果抛开梦里的那些猴子不提的话；我在喝早茶的时候，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思量了一番，决定立即在上班的路上顺便去叶莲娜·伊万诺芙娜那里一趟，当然是以这家人的朋友身份前去看望她。

在卧室外面的很小的房间里（他们把这个房间叫作小客厅，其实他们的大客厅也很小），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穿着半透明的晨衣，坐在一张漂亮的小沙发上，面前摆着个小茶几，正在一个小茶杯里蘸着小面包干儿喝咖啡。她是那样妩媚动人，可是我觉得她好像也在想什么心事。

“啊，是您呀，调皮鬼！”她对我心不在焉地嫣然一笑，“请坐，浪荡公子，喝咖啡吧。昨天干什么去啦？参加化装舞会了吗？”

“难道您去啦？您知道，我去不了……昨天我倒是去看望了一下我们的囚徒……”

我叹口气，露出一副虔敬诚恳的表情，喝起咖啡来。

“谁？这是个什么囚徒？啊，对！可怜的人！嗯，他怎么样——寂寞吗？可是您知道……我想问您一声……现在我能申请离婚吗？”

“离婚！”我气得喊了起来，差一点弄翻了咖啡，“这个黑小子！”我恼恨地想道。

原来有个在建筑部门供职的黑头发男人，留着小胡子，常到他们家串门，来得勤极了，很会讨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的欢心。我承认我恨他，毫无疑问，他昨天准是跟叶莲娜·伊万诺芙娜会过面，说不定是在化装舞会上，也可能就是在这里，并且对她说了些荒唐话。

“怎么，”叶莲娜·伊万诺芙娜好像受了别人的教唆，突然急急忙忙地说了起来，“他既然要在鳄鱼的肚子里待下去，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而我却要在这儿等着他！当丈夫的应该在家里住，而不是住在鳄鱼肚子里……”

“不过，这是意料不到的事件呀。”我开口说道，显然非常激动。

“哎呀，不，别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她忽然大发脾气，高声喊道，“您总是跟我作对，这个坏东西！您没有一点用，您不肯帮我出主意！别人告诉我，会准许我离婚，因为伊凡·马特维伊奇今后再不会有薪水。”

“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是您在跟我说话吗？”我用动人心弦的语调高喊道，“不知是哪个坏蛋会这样劝说您！不过，单凭有无薪水这样一种站不住脚的理由要离婚，是根本不可能的。至于可怜的，可怜的伊凡·马特维伊奇，即使在怪物的肚子里，也可以说是满怀火一般的激情爱着您的。他甚至——像糖块一样正慢慢溶化在爱情里。早在昨天晚上，您正在化装舞会上寻欢作乐时，他就提到过，在万不得已时说不定会下决心写封信，把您这位合法配偶请到鳄鱼肚子里去陪他，尤其是因为鳄鱼肚子里很宽敞，不仅能住两个人，甚至容得下三个人……”

于是我急忙把昨天跟伊凡·马特维伊奇的谈话中最有趣的这一段全对她讲了。

“什么，什么！”她惊慌地喊起来，“您想让我也爬到那里去找伊凡·马特维伊奇？亏您想得出！再说我戴着帽子，穿着用衬架撑起的裙子，怎么能爬得进去？天啊，多么荒唐！还有，我用什么姿式往里爬？说不定当时有人看着我呢……太可笑了！我在那里吃什么？……而且……而且我在那里怎么办，要是……哎呀，我的天，他们胡思乱想些什么呀！……那里有什么娱乐？您说那里还有一股胶皮味儿？要是我在那里同他吵起来——还得紧挨着躺在一起，我可怎么办？呸！这有多讨厌呀！”

“这些道理我都同意，全都同意，最亲爱的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我截住她的话，尽力流露出油然而生的兴奋心情，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有理时，就常常会受到这种情绪的支配，“但是，在这些情况中，有一件事您认识不足，您没有考虑到，他既然叫您去，可见离开您他就活不了；这表明他对您有爱情，火热的爱情，忠贞、强烈的爱情……您不重视他的爱情，亲爱的叶莲娜·伊万诺芙娜，爱情！”

“我不想听，不想听，我什么也不想听！”她摆动着纤秀的小手，刚刚洗刷修整过的粉红色的指甲闪着亮光，“讨厌鬼！您要把我气哭了。您乐意这么干，就自己爬进去算了。您既然是他的朋友，那就以友谊为重，去和他一起躺在那里吧，您可以跟他讨论那些枯燥无味的科学，讨论一辈子……”

“您嘲笑这个主意，完全没有道理，”我沉下脸来，不让这个轻狂的女人再说下去，“伊凡·马特维伊奇本来就要请我去。当然，您去是为了尽做妻子的义务，我去只不过由于待人忠厚；再说，伊凡·马特维伊奇昨天跟我谈到鳄鱼具有罕见的伸缩性，并且做了非常明显的暗示，不仅你们两个，甚至连我这个你们家的朋友，也全都容纳得下，三个人可以住在一起，尤其要看我愿不愿意，所以……”

“三个人在一起，那怎么行？”叶莲娜·伊万诺芙娜惊讶地望着我，大声说道，“我们怎么能……我们三个人怎么能在那里住在一起呢？哈——哈——哈！你们俩多糊涂！哈——哈——哈！我在那里非要一个劲儿拧您不可，您这坏蛋！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她仰靠在沙发背上，放声大笑，笑得直流眼泪。这眼泪和笑声真叫人神魂颠倒，我忍不住狂热地扑过去吻了她的纤手，她并没有躲闪，只是轻轻地揪住我的耳朵，表示我们已经言归于好。

此后，我们俩都变得高兴起来，我把伊凡·马特维伊奇昨天提的各种方案跟她细细地讲了一遍。关于举行招待来宾的晚会和开放沙龙的想法使她大感兴趣。

“不过，必须做很多新衣服，”她说，“因此应当叫伊凡·马特维伊奇尽快多寄薪水来……只是……只是这怎么成呢，”她沉思着，又说道，“怎么能用水槽送他到我这儿来呢？这太可笑了。我不肯让人家把我丈夫放在水槽子里送来。我在客人面前会非常难为情的……我不干，不干，我不干。”

“顺便问一句，免得忘了，季莫菲·谢苗内奇昨天晚上到您这儿来过吗？”

“噢，来过；他来安慰我，您知道吗，我和他一直玩纸牌来着。他输糖果，我输了——他就吻我的手。这人真讨厌，您想想看，他还差点儿带我去了化装舞会。这是真的！”

“这是好感！”我说，“谁见了您会没有好感呢，您太迷人啦！”

“又说奉承话了，去您的吧！先别忙，等您临走时，我非拧您不可。最近我学会了拧人，学得好极了。怎么样，不错吧！对了，我问一声，您说伊凡·马特维伊奇昨天一再谈起我吗？”

“不——不，谈的不太多……我老实对您说，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整个人类的命运，他想……”

“好，随他去吧！别再说了！他想必寂寞得很。我一定抽空去看看他。明天肯定去。不过今天去不了，头疼，而且那里有很多观众……他们会说：这是他的妻子，弄得我怪难为情的……再见。您晚上要……去那里吗？”

“去那里，去他那里。他叫我去一趟，还要带些报纸去。”

“嗯，好极了。上他那里去，给他去念报纸吧。今天嘛，您就不必再来看我了。我有点不舒服，也可能串门去。好，再见，调皮鬼。”

“那个黑小子晚上准会来找她。”我暗自琢磨道。

在办公室里，我自然没有让人看出我正全力为这些事操劳奔忙。但是我很快发现，这天早晨同事们异常迅速地传阅几份我国最进步的报纸，读的时候表情十分认真。我拿到的第一份报纸是《小报》[293]，这家《小报》没有任何特殊倾向，只带有一般的人道主义色彩。因此我们这里的人虽然也常翻翻，但大都不怎么看得起它。我在这份报上读到下面一段报道，心里不免有些惊愕。

在我国规模宏大、层楼雄峙之京城中，昨日盛传奇闻；上流社会有爱美食者N某，对鲍列尔大饭店[294]及某俱乐部之腥酿肥厚似生厌心，乃赴游廊市场，该处展出一巨大鳄鱼，系新近运抵京师者，N某竟欲烹制鳄鱼为食。彼与鱼主人商妥售价后，立即着手将其吞噬（被吞者系鳄鱼，并非鱼主人，鱼主人乃一德国人，禀性温良柔顺，素以行事精细著称）——先执铅笔刀将活鳄鱼之嫩肉切割成片，随即以风扫落叶之势饱啖一顿。少顷，整尾鳄鱼即尽入此公之便便大腹中矣。N某事后又欲取獴为食，盖獴常随鳄鱼一同出没，故此公以为獴肉鲜美，恐与鳄鱼无异。此种新鲜食品素为海外爱美食者所熟知，吾侪从未视为异端，并对此事早有预见。英国爵士暨旅游者曾于埃及结伙追捕鳄鱼，佐以葱、芥、土豆，烹制后外观颇类牛排。法国人步雷赛[295]之后尘，宁取鳄鱼爪置诸热灰中烤熟而食，此法与英国人大相径庭，尝受英人耻笑。吾侪似觉此两法皆可取。就我方而言，我强大之祖国兼蓄并包，急需该种新兴行业，故此事令人颇感欣慰。第一尾鳄鱼已为彼得堡爱美食者所享用，继此之后不出一年，预计入境之鳄鱼将以百数计。我俄罗斯何尝不可驯养鳄鱼？涅瓦河水恐对此类饶有奇趣之外国动物过于寒冷，然京中不乏大小水塘，京畿多有溪水湖泊。诸如巴尔戈罗沃或巴甫洛夫斯克，以及莫斯科之普列斯宁斯基蓄水池及萨马乔克，何以不可饲养鳄鱼？此物既可为我国考究饮食之爱美食者制成滋补之美味隹肴，亦可供徜徉于池边之美妇淑女取乐助兴，还可对儿童进行博物学之实物教育。鳄鱼皮可制作首饰匣、手提箱、烟盒、钱夹，估计以鳄鱼皮制作之俄国商品约达千种以上，可积成大量最为商人喜爱之龌龊钞票。吾侪展望，此项趣事必将反复论及，非止一次也。

我对此类事情虽然早有预感，但仍然为这种轻率失实的报道感到不安。我一时找不到别人交换意见，只好去跟坐在我对面的普罗霍尔·萨维奇攀谈，我发现他早就在望着我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呼声报》，好像正要递给我看。他一声不吭地从我手里接过《小报》，随即把《呼声报》递了过来，还用指甲在一篇文章上使劲划了道道，大概想引起我的注意。这位普罗霍尔·萨维奇是我们这里的怪人，怪得出奇：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光棍，跟这里的任何人都不来往，在办公室里几乎从不跟别人说话，对任何事情总有自己的一套见解，但在忍耐不住时也会向别人透露一二。他独自过活。我们几乎没有人去过他家。

我在《呼声报》上他划出的地方读到这么一段文章。

众所周知，吾人富有进步和人道精神，立志在这一点上与欧洲并驾齐驱。但我等虽已竭尽绵薄，我国报纸亦不遗余力，然我等仍远未臻于“成熟”，昨日游廊市场出现令人愤慨之事可为明证，我等对此事早有预言。某外籍资本家携鳄鱼一条前来首都，于游廊市场举行公展。我等当即表示欢迎，盖此乃我强大繁荣之祖国奇缺之有用新行业也。不料昨日午后四点钟，有一奇胖之人乘醉直趋该外籍商人处，购门票后，未及开言，即纵身跃入鳄鱼口中，鳄鱼情迫无奈，遂照吞无误，恐系出于保命本能，免遭噎死也。陌生人既入鱼腹，倒身便睡。此公对外籍人之嚎叫、家人之惊呼、诉诸警局之恫吓，均无动于衷。唯闻此公于鳄鱼腹中狂笑不止，声称拟用树枝痛笞众人（sic[296]），鳄鱼本系哺乳动物，被迫吞此巨物，虽潸然泪下，亦属枉然，实堪怜恤。诚如谚语所云：“客人不请自来，比鞑靼人还坏。”此公厚颜无耻，竟不欲出。如此野蛮行径表明我等尚未成熟，于外籍人士前贻笑大方，令人无可辩解。我俄人粗犷豪放之天性于此显露无遗矣：试问，此不速之客目的安在？欲寻一温暖舒适之寓所乎？然京中巨厦华屋比比皆是，房间租金低廉，舒适惬意，经室内管道可用涅瓦河水，上下楼梯有煤气灯照明，并常有房主雇佣之阍人往来照应。至于此种虐待家畜现象，务请读者多予留意：外地鳄鱼一举消化此庞然大物，诚非易事，目前已僵卧不起，腹腔鼓胀如山，苦楚难耐，奄奄待毙。似此虐待家畜者，在欧洲早已解送法庭惩治矣。吾人拥有欧式电灯、欧式人行道及欧式建筑物，然时至今日，仍未摆脱我国根深蒂固之传统陋见。真可谓：

房舍焕然一新，成见因循依旧。

其实，房子并未更新，至少楼梯还是照旧。本报曾多次提及，彼得堡区有一商人鲁克雅诺夫，家中楼上拐弯处之木质梯阶腐朽坍陷，已危及女佣阿菲米娅·斯卡比达罗娃之安全，此妇本系士兵之妻，经常提水抱柴，上下楼梯。本报之谆谆告诫竟不幸而言中：昨晚八点半钟，军属阿菲米娅·斯卡比达罗娃捧汤碗上楼，旋坠下，折一足。鲁克雅诺夫目前是否已将楼梯修好，本报一无所知；我俄人素来事后聪明，俄罗斯侥幸心理之受害人现已住院就医。本报还曾一再指出，清扫维堡区镶木地面人行道之清道夫不得扬起尘土秽物，玷污行人脚面，应仿效欧人之皮鞋擦拭法，将垃圾扫成一堆……云云。

“这讲的是什么呀，”我有些困惑不解地望着普罗霍尔·萨维奇，说道，“这讲的究竟是什么呀？”

“您说什么？”

“算了吧，他们不去怜悯伊凡·马特维伊奇，倒可怜起鳄鱼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吗？他们就是要可怜一只走兽，一头哺乳动物。我们哪一点不如欧洲？在欧洲也非常可怜鳄鱼嘛。嘿——嘿——嘿！”

怪人普罗霍尔·萨维奇说完这话，一头扎进文件堆里，再不吭声了。

我把《呼声报》和《小报》塞进口袋，又尽量多找些过期的《彼得堡新闻》和《呼声报》，好在晚上给伊凡·马特维伊奇解闷，虽然离天黑还早，这一回我却提前溜出办公室，前往游廊市场，心想哪怕从远处看看也好，看那里正在干些什么，也可听听各种意见和舆论的倾向。我猜想那里一定非常拥挤，于是拉起大衣领子，更严实地把脸遮住，以免被人撞见，因为我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害臊——我们这种人都不惯于在大庭广众之中抛头露面。我还觉得，我既然亲眼目睹了这一怪事的真实情景，便无权再把自己的那些平淡无奇的感受公之于众了。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

柳鸣九主编

第一辑

司汤达集罗新璋编选

01红与黑罗新璋译

02帕尔马修道院郝运译

03意大利遗事李健吾译

04阿尔芒丝李玉民刘阳译

莫泊桑集　柳鸣九编选

01羊脂球——莫泊桑短篇小说选柳鸣九译

02漂亮朋友李玉民译

03一生皮埃尔与让李玉民谭华译

左拉集　柳鸣九编选

01娜娜罗国林译

02小酒店王了一译

03戴蕾斯·拉甘毕修勺译

04磨坊之役——左拉中短篇小说选郝运王振孙译

大仲马集吴岳添编选

01三个火枪手李玉民译

02二十年后罗国林译

03基督山伯爵李玉民陈筱卿译

04黑郁金香郝运译

霍夫曼集　陈恕林编选

01雄猫穆尔的生活观暨乐队指挥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段陈恕林译

02斯居戴里小姐——霍夫曼中短篇小说选陈恕林宁瑛等译

第二辑

屠格涅夫集　王守仁编选

01猎人笔记张耳译

02父与子张铁夫王英佳译

03贵族之家刘若译

04烟王金陵译

05阿霞——屠格涅夫中篇小说选安静臧乐安译

奥斯丁集　朱虹编选

01傲慢与偏见孙致礼译

02理智与情感孙致礼译

03爱玛孙致礼译

04沙地屯常立车振华译

福楼拜集　谭立德编选

01包法利夫人李健吾译

02圣安东尼受试探李平沤李白萍译

03一颗简单的心——福楼拜中短篇小说选李健吾郎维忠胡宗泰译

茨威格集　韩耀成编选

01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茨威格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02一颗心的沦亡——茨威格短篇小说选韩耀成等译

德莱塞集董衡巽郑土生编选

01嘉莉妹妹许汝祉译

02天才主万西海译

03美国的悲剧许汝祉译

第三辑

托尔斯泰集钱善行编选

01战争与和平草婴译

02安娜·卡列尼娜草婴译

03复活草婴译

04三死——托尔斯泰中短篇小说选臧仲伦张耳靳戈译

卢梭集谭立德编选

01忏悔录陈筱卿译

02新爱洛伊丝陈筱卿译

03漫步遐想录徐继曾译

狄更斯集殷企平编选

01大卫·科波菲尔董秋斯译

02双城记张玲张扬译

03艰难时世陈才宇译

04远大前程徐式谷姚锦镕尉洪池译

05雾都孤儿方华文译

06圣诞故事集吴钧陶裘因陈漪译

07匹克威克外传莫雅平译

08老古玩店古绪满夏力力译

09董贝父子王中译

10狄更斯演讲集殷企平丁建民徐伟彬译

劳伦斯集冯季庆编选

01恋爱中的女人冯季庆译

02虹（修订版）黑马石磊译

03儿子与情人方华文译

04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杨恒达杨婷译

05骑马出走的女人——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选文美惠黑马等译

莎士比亚集方平朱尚刚编选

01莎士比亚悲剧选朱生豪译

02莎士比亚喜剧选朱生豪译

03莎士比亚历史剧选朱生豪吴兴华方平译

第四辑

陀思妥耶夫斯基集钱中文曾思艺编选

01罪与罚曾思艺译

02白痴臧仲伦译

03群魔臧仲伦译

04卡拉马佐夫兄弟徐振亚冯增义译

05被侮辱与被损害的李霞赵春梅译谷羽审校

06少年臧仲伦译

07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臧仲伦曾思艺等译

泰戈尔集倪培耕编选

01吉檀迦利——泰戈尔诗选冰心石真等译

02饥饿的石头——泰戈尔中短篇小说选倪培耕石真译

03沉船彬仁译

04纠缠倪培耕译

05生活的回忆——泰戈尔散文选冰心倪培耕等译

06花钏女——泰戈尔戏剧选倪培耕石真刘安武译

契诃夫集李辉凡编选

01套中人——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李辉凡译

02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焦菊隐译

巴尔扎克集柳鸣九编选

01欧也妮·葛朗台罗国林译

02高老头许渊冲译

03贝姨许钧译

04邦斯舅舅许钧译

05农民陈占元译

06三十岁的女人沈志明译

07幽谷百合李玉民译

08夏倍上校——巴尔扎克中短篇小说选罗新璋陈占元金志平王晓峰译

哈代集朱炯强编选

01还乡王之光译

02无名的裘德方华文译

03卡斯特桥市长郭国良沈正明刘澹娟译

04苔丝吴笛译

05西波利村探险记——哈代中短篇小说选朱炯强等译

[1]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61—62页。

[2]详见霍夫曼：《斯居戴里小姐》，陈恕林、宁瑛等译，上海三联书店2013年版，第76—135页。

[3]详见霍夫曼：《魔鬼的迷魂汤》，张荣昌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9年版。

[4]详见《爱伦·坡集》，上，曹明伦译，三联书店1995年版，第387—407页。

[5]详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17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281—283页。

[6]详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第1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51—350页；或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双重人格地下室手记》，臧仲伦译，译林出版社2004年版。

[7]曾思艺、王淑凤译自《波隆斯基诗选》，列宁格勒1954年版，第242页。

[8]详见《屠格涅夫散文精选》，曾思艺译，长江文艺出版社2010年版，第281—282页。

[9]《迈科夫文学批评集》，列宁格勒1985年版，第179页。

[10]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160页，211—213页。

[11]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13—214页。

[12]《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三十卷本），第16卷，第329页，转引自彭克巽：《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艺术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11—112页。

[13]弗兰克：《陀思妥耶夫斯基》，第3卷，第310页，转引自彭克巽：《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艺术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29页。

[14]考夫曼编著：《存在主义》，陈鼓应等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3页。

[15]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66—67页。

[16]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24—225页。

[17]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201页。

[18]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178—179页，187—188页，191页。

[19]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194—200页。

[20]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白春仁、顾亚玲译，《巴赫金全集》第5卷，河北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第178页。

[21]弗·费·奥多耶夫斯基（1803或1804—1869），公爵，俄国作家和音乐评论家。这段话引自他的短篇小说《活尸》（1838）。

[22]瓦尔瓦拉的爱称。

[23]勃拉姆别乌斯，男爵，文学杂志《读者文库》主编奥·伊·先科夫斯基（1800—1858）的笔名，19世纪30到40年代俄国作家和批评家。

[24]俄罗斯于1769年起实行纸币。一个银卢布等于三个半纸卢布。

[25]珀伽索斯，指希腊神话中能激起诗人灵感的神马。此处指诗兴大发，俨然成为诗人。

[26]指俄尺，一俄尺等于0.71米。

[27]这是法国作家莱昂纳尔（1744—1793）所著的感伤小说《捷列扎和法尔多尼》中两位主人公的名字。俄译本出版于1804与1816年。后来这两个名字就成为俄罗斯人常用的名字。

[28]彼得堡的一处公墓，那里埋葬着别林斯基和屠格涅夫。

[29]洛蒙德主编的法语语法教科书。

[30]扎波尔斯基主编的俄语语法教科书。

[31]彼得堡的一个区，与冬宫仅一水之隔。

[32]波克罗夫斯基的名字彼得的爱称。

[33]一个银卢布合三个半纸卢布，因此书价一共为三十五个纸卢布。

[34]也是彼得的爱称。

[35]彼得堡因横跨涅瓦河，有很多小岛，风景秀美，如同公园。

[36]《意大利的激情》是作者借拉塔扎耶夫的作品对俄国当时一些伪浪漫主义学派矫揉造作的小说的讽刺性的模仿。

[37]作者在这里讽刺性地模仿俄国1830至1840年广泛流行的庸俗的伪历史小说。

[38]从法国进口的一种高级红葡萄酒。

[39]保尔·德·柯克（1793—1871），法国小说家，他的作品在当时被一些人认为是轻薄的、“肮脏”的，是“对涉世未深的青年的毒药”。

[40]这本书1834年在彼得堡出版，作者亚·加里奇（1783—1848），是普希金在皇村中学时的老师，心理学家、教育家。

[41]法国作家杜克勒·杜美尼尔（1761—1819）的长篇小说。俄译本于1810年在俄国出版，颇受欢迎。

[42]德国诗人席勒的抒情叙事诗。

[43]《驿站长》中的主人公。

[44]指《外套》的作者果戈理。

[45]果戈理《外套》里的情节。

[46]洛维拉斯，英国小说家理查逊（1689—1761）的小说《克莱丽莎·哈娄》中的主人公的名字，该书在俄国畅销，尽人皆知，洛维拉斯已成了淫乐放荡的色鬼的代名词。

[47]俄罗斯民间故事中的主人公，懒惰滑头，但事事顺心如意。

[48]指《北方蜜蜂》报，1825—1864年在彼得堡出版的反动报纸，出版人为布尔加林。

[49]彼得堡地近北极，到了昼长夜短的夏季，几乎整夜都亮如白昼，故有“白夜”之称。

[50]引自屠格涅夫1843年的抒情诗《小花》。

[51]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罗斯诗人。

[52]恩·霍夫曼（1776—1822），德国作家。

[53]巴托罗缪之夜，1572年8月24日，圣·巴托罗缪节之夜巴黎爆发了天主教徒大规模屠杀新教徒的事件。

[54]狄安娜·凡尔侬、克拉拉·毛勃雷、埃非·迪恩斯，都是英国小说家司各特（1771—1832）小说中的人物。

[55]扬·胡斯（1369—1415），捷克新教教会的领袖，1415年被天主教民族教会教长会议判处死刑，将他烧死。

[56]《魔鬼罗伯特》是法国作曲家梅耶比尔（1791—1864）创作的歌剧。

[57]《米娜》是茹科夫斯基写的长诗，《勃伦达》是俄罗斯诗人科兹洛夫（1779—1840）所作叙事诗。

[58]丹东（1759—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活动家，雅各宾派领袖之一，后被革命法庭判罪，处以死刑。

[59]克莉奥佩特拉（公元前69—前30），埃及末代女王，恺撒的情妇，后与安东尼相好。

[60]《科洛姆纳的小屋》，是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一篇诗体小说。

[61]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下文提到的小说《艾凡赫》就是他的作品。

[62]《塞维尔的理发师》是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1792—1868）所作的歌剧。

[63]意为他家住进了很多人。典出《旧约·创世纪》第六章和第七章。大洪水泛滥前，上帝对诺亚说：“你同你的妻子，与儿子、儿妇都要进入方舟。凡有血肉的活物，每样两个，一公一母，你要带进方舟，好在你那里保全生命。”

[64]安乐椅下装有轮子，恰似后来的轮椅。

[65]原文为烤圣饼的女人。这个工作多由教堂中神职人员的寡妻担任，聊以维持生活。

[66]伊万·雅科夫列维奇·柯列伊沙（1780—1861），一个享有先知之名的装疯卖傻的莫斯科的苦行僧。

[67]意即你使我的心都碎了。

[68]法语：我的内脏，我的内脏！

[69]法语：贵妇人。

[70]勃拉姆佩乌斯男爵是俄国19世纪的反动作家和记者先科夫斯基（1800—1858）的笔名，他当时曾在俄国《读者文库》杂志发表各种批评文章和书评。

[71]指天使。

[72]这些话几乎逐字重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的思想。他在一封信中写道：“我知道，您会对他两倍、三倍地有礼；对受过您恩惠的人，您的行动应小心为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书信集》，第一卷，第157页）

[73]原义为布达尔（бурда），是一种浑浊无味的劣等饮料。这里指艰深难懂。

[74]福马与农人说话的腔调，系作者模拟果戈理在《与友人书简选》中建议地主与农民说话的口吻：“哎呀，你这张没有洗干净的猪脸！瞧你满脸漆黑，脏得连眼睛都看不见了，你居然还不肯尊重正人君子哩！”别林斯基在《给果戈理的一封信》中对此曾愤怒地指出：“还有那一句话：‘哎！你这张没有洗干净的猪脸！’您这是从哪一个罗士特来夫，哪一个梭巴开维支那儿听来的，拿来向世人宣布，当作开导农民、有益于农民一大发现？其实，农民不洗脸，就是因为听信了主人的话，不把自己当人。”（《别林斯基选集》，1953年中文版，第二卷，第320页）

[75]法语：你回答呀。

[76]罗斯塔涅夫，即“叔叔”的乳名。

[77]法语：但是，我的儿子……

[78]语出《旧约·利未记》第十六章。以色列人用公山羊做赎罪祭，把一切罪孽都归在羊的头上，“这羊要担当他们的一切的罪孽”。

[79]即前面提到的阿尔希普什卡。阿尔希普什卡是爱称。

[80]原意为“有马就跑，哪怕是暂时的”。

[81]关于所谓库克船长云云，请参看第三章《叔叔》中的有关部分。

[82]意为：你可能认为我是个林妖，是个怪物，净胡说八道。

[83]其实巴赫切耶夫先生对普拉斯科维雅·伊里尼契娜是很有意思的，他想娶她（参见《叔叔》一章及本篇结尾），所以才有上面的这番话。

[84]即巴赫切耶夫的随从格里什卡。格里戈利是大名。

[85]意为：您永远也闭不上嘴。

[86]指他噘着嘴，老爱生气。

[87]原文直译应为：“你们那些有学问的人都是跳跃派”。跳跃派是俄国的一个教派，企图通过“舞蹈”和“跳跃”寻找新的启示。

[88]维多普利亚索（Видоплясов），原文有“跳舞的”意思。

[89]意即我也不是好欺侮的。

[90]按俄国东正教的风俗：小孩出生后都取一个圣徒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名字，如伊里亚、福马等。纪念这个圣徒的节日即是这个人的命名日。伊柳沙（这是小名，大名应为伊里亚）的命名日应在伊里亚节，而福马的命名日应在福马节。据《圣经》，福马应译为多马。这里从俄语与俄语发音习惯。

[91]法语cochon的译音，意为“猪”。

[92]詹姆斯·库克（1728—1779），英国航海家和探险家。必须指出：“日心说”的创始人是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1473—1543）。哥白尼在他的《天体运行论》中第一个阐明了日心说。

[93]法语：贵妇人。

[94]萨舒尔卡，萨申卡都是萨莎的爱称。萨莎是小名，大名应为阿历克山德拉。

[95]伊柳什卡是伊柳沙的爱称。伊柳沙是小名，大名应是伊里亚。

[96]塔勒朗（1754—1838），著名的法国外交家。

[97]阿格拉芬娜色指比较漂亮的颜色。阿格拉芬娜是一般俄国农村姑娘起的名字，阿德兰伊达则是外国姑娘的名字。

[98]指俄国作家皮谢姆斯基（1821—1881）所著中篇小说《草包》（1850年）。

[99]即奥勃诺斯金的母亲——奥勃诺斯金娜太太。

[100]法语：谢尔盖先生。

[101]即帕维尔·奥勃诺斯金。保尔是帕维尔的法国读法。

[102]法语：上流社会。

[103]即娜斯金卡。

[104]《霍尔姆斯基家族》，俄国作家别基契夫（1786—1855）所著，当时十分流行的长篇小说。

[105]娜斯塔霞·叶甫格拉福芙娜是娜斯嘉或娜斯金卡的名字和父称，后者是小名和爱称。

[106]毕达哥拉斯的短裤，学生对毕达哥拉斯定理的戏称，因为毕达哥拉斯的勾股定理画出来像条短裤。

[107]佩列佩莉岑娜小姐的名称和父称。

[108]将军夫人的名字和父称。

[109]用俄语字母拼写的法文字，原文应为Donnezmoi mou mouchoir（把我的手帕给我）。

[110]法拉列依总是梦见白牛，源出俄语中的一句俗话“关于白牛的故事”，意为说车轱辘话。

[111]喀马林舞是一种俄罗斯民间舞，描写的是一个喝醉酒的喀马林庄稼汉。

[112]法语：像孩子似的。

[113]指农民向地主缴清份地钱，也能用短期服役以清偿余欠。

[114]指1764年前原属俄国教会和修道院的农奴，后被政府收归国有，由国家的宗教事务部管辖。

[115]鲍罗兹德纳（1803—1888），一个不甚知名的、微不足道的俄国诗人，把他的名字与普希金和莱蒙托夫并列，足见福马·福米奇·奥皮士金的水平之低。

[116]这句话系模拟和影射俄国反动作家和记者尼·波列伏依（1796—1846），他在小说《上帝灵前的宣誓》一书的序言中写道：“他知道俄国，俄国也知道他。”

[117]意指福马含沙射影、话中带刺，现在已直接指向谢尔盖·阿历克山德洛维奇。

[118]卡拉姆辛（1766—1826），俄国历史学家和感伤主义作家。早年从事文学创作，后担任宫廷史官，编有十二卷《俄国通史》。

[119]“文抄公”，俄国反动作家库科尔尼克（1809—1868）的笔名。

[120]原文既有拼写、誊写之意，又有与之通信的意思。

[121]纳尔赞（地名），在俄国北高加索的基斯洛沃德斯克，其地多温泉，以盛产矿泉水闻名。

[122]据《旧约·创世纪》，人类的祖先亚当和夏娃的后裔诺亚曾乘坐大木船（即诺亚方舟）逃避洪水，使全家和许多动物幸免于难。

[123]福马·奥皮士金对加弗利拉又是说“劳驾”，又是叫名字和父称，这是话中带刺，含有讽刺意味。

[124]俄耳甫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歌手，他曾以为自己的奇妙歌声打动过冥国诸神。

[125]用俄文字母拼写的法国字，原文应为parlez-vous fran?ais?意为：“您会说法语吗？”

[126]用俄文字母拼写的法国字，原文应为Oui, monsieur, je le parle un peu，意为：“是的，先生，我会说一点。”

[127]普加乔夫，俄国18世纪农民起义领袖。加弗利拉以他的爷爷曾与主子一起被普加乔夫吊死为荣，也反映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对革命、对农民起义的观点。

[128]用俄文字母拼写的法国字，意为自由、平等、博爱（liberté-égalité-fraternité）。

[129]用俄文字母拼写的法国字，意为《辩论日报》（rounal des Dabats）。《辩论日报》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1789年创刊，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主要喉舌。

[130]在前面第五章中，谢尔盖曾请叶惹维金有机会提醒他一下：他要讲一个伪君子的故事。伪君子指谁，在这里是不言而喻的。

[131]一个银卢布等于3.5卢布纸币。

[132]据圣经《新约全书》，耶稣的门徒犹大曾以三十枚银币的代价把耶稣出卖给祭司长。

[133]这是俄国一种民间游戏，把一枚大而粗的钉子，投进放置地上的铁环里。以钉子插入土中为胜。

[134]一种极辣的辣椒，原产南美克恩。

[135]原意为“浸在一种橄榄油中”。这是基督教的一种宗教仪式，教徒抹上橄榄油后，能解百忧，除百病。

[136]参看上注。福马用的是橄榄油的转义，可是他却照字面来理解。“在油里漂着”或者“好像抹上了油”，又有“非常顺利”的意思。

[137]原意为：温柔的牛犊有两个妈的奶吃。

[138]马基雅维利（1469—1527），意大利的政治家和历史学家，资产阶级的著名思想家。

[139]梅尔卡丹特（1795—1870），意大利作曲家。

[140]格莱特纳·格陵，苏格兰得个小村庄，在那里结婚不必事先履行手续。

[141]好汉，原文为布尔卓夫（Бypuoв），这是俄国诗人邓尼斯·达维多夫（1784—1839）所描写的一个骠骑兵军官，一个纵酒作乐的亡命之徒。

[142]圣母升天节在俄历8月15日。

[143]东正教教徒在守斋期间，不得举行婚礼。

[144]法语：一日之计在于晨。

[145]维多普利亚索夫（Видоплясов），在原文中有“跳舞”的意思。

[146]指给他自由，不再当农奴。

[147]法语：阔气。

[148]奥列昂德罗夫（Олеандров），原文有“夹竹桃”的意思。

[149]丘里帕诺夫（Тюльпанов），原文有“郁金香”的意思。

[150]维尔内依（Верный），原文有“忠实”的意思。

[151]原文为Сkверный，与Верный同韵。

[152]乌兰诺夫（Уланов），原文有“枪骑兵”的意思。

[153]原文为болванов与乌兰诺夫押韵，有“蠢货”的意思。

[154]坦采夫（Танцев），原文中有“跳舞”的意思。但在俄文中，这是一个外来词，源自德语。

[155]原文为Эссбукетов，有化妆用的香精的意思。为了听起来像个商标的名称，我采用了“夜来香”这个词。

[156]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等于16.38公斤。

[157]1俄里等于1.06公里。

[158]原意为：到手的东西，又飞了。

[159]颅相学为18世纪末德国医生加尔所创，系根据人的头盖骨的形状来推断人的心理特点的一种唯心主义学说。

[160]原文用俄文字母拼写的法文：“Comment vous portez-vous?”意为：“您近来可好？”

[161]当时俄国的一些书籍杂志都是毛边纸本，读者在阅读时必须自己裁开。

[162]夏尔·波尔·德·柯克（1794—1871），法国资产阶级作家。他的名字在当时已成为黄色庸俗文学的代名词。

[163]罗蒙诺索夫（1711—1765），俄国著名的诗人、学者和科学家。

[164]一种葡萄酒，产于希腊桑托林岛。

[165]卡普兰即随军教士。

[166]安娜·拉德克里夫（1768—1823），英国女作家，她的著名小说有《乌道尔夫的秘密》。

[167]别尼迪克特派，天主教的一个教团。

[168]这首诗的原作者是库兹玛·普鲁特科夫。该诗载俄国《现代人》杂志1854年3月号。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引用这首诗时做了部分删节和变动，用以影射有些人想用素食主义的办法来攻打和围困并不是素食主义者的敌人，结果丢盔弃甲，大败而归。

[169]《现代人》杂志，当时由俄国革命民主主义诗人涅克拉索夫主办，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也参加编辑工作。

[170]此处意为自由思想者。伏尔泰主义是18世纪后半叶至19世纪初建立在伏尔泰学说上的一种进步思潮，以反封建专制、反教会著称。

[171]伏尔泰（1694—1778），法国著名启蒙思想家，作家和哲学家。

[172]《祖国纪事》是俄国19世纪的一个刊物，1820年创办于彼得堡，1839年由别林斯基主持批评栏。1846年后，该杂志由进步转向反动，攻击革命民主派。1868年起该刊由涅克拉索夫接办，又转向进步，后被沙皇政府查封。本书写于1859年，当时的《祖国纪事》是贵族自由派的思想论坛。

[173]在《祖国纪事》1851年7月号上曾发表过A.H.阿芳那希耶夫的一篇论文，题为《斯拉夫人农舍的宗教偶像意义》。后来（1861年），陀思妥耶夫斯基曾戏称这篇文章是“论笤帚、炉叉和铁锹及其在古代俄罗斯神话中的意义”。他写道：“《祖国纪事》是否认为这样的文章就算大众化呢？如果是这样，那他们的观点和关于大众化的概念就相当新奇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1926—1930年俄文版，第13卷第63页。）

[174]按《旧约·创世记》，人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成的。

[175]按俄国习俗：子女结婚必须征得父母同意，取得父母的祝福。

[176]贵族妇女多用鸵鸟毛制成围脖及其他服饰。

[177]这天是伊里亚节，故呼先知伊里亚的名字。

[178]马名。

[179]一种接骨木花煎服的汤药。

[180]一种葡萄酒，因产于西班牙南部滨海城市马拉加而得名。此处系影射果戈理。据同时代人回忆：果戈理在阿克萨科夫家曾要求请他喝马拉加酒。

[181]这是摹拟果戈理在《与友人书简选》中的一段话，果戈理写道：“我的遗言是不要为我立任何纪念碑，千万不要做与一个基督徒不相称的这种小事。我的亲朋好友中如果有谁觉得我真的宝贵，他会用另外的办法为我建造纪念碑的，他将在自己的心中建立它……”

[182]彼得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欧洲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的先驱者之一。他反对罗马教皇和经院哲学，但又受禁欲主义的思想影响。

[183]果戈理在《与友人书简选》中写道：“不幸可以使人的心气平和；那时他的天性将会变得更加敏感……”

[184]狄奥根（公元前404—前323），古希腊哲学家。据传说，有一天，他白天打着灯笼出现在雅典大街上，人家问他找什么，他回答说：“我找人。”

[185]阿斯莫德，古希伯来人传说中的鬼王。

[186]参见本篇第一部第七章有关章节。

[187]法语：没法说的裤子。这是法国的一种时装名称，即一种特殊式样的裤子。

[188]这原是一个赌博用语，意为：“慢着，别分牌，我还要下注。”源出法语“attendez”。由此可见，柯罗夫金不过是一个醉鬼加赌徒而已。

[189]法语：再见，太太们和小姐们！

[190]指女士们刺穿了他的心。

[191]法语：《辩论日报》。《辩论日报》在1848年革命时期成了反革命资产阶级即所谓秩序党的喉舌。

[192]恺撒（公元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后兵变，占罗马，建立独裁统治，集执政官、保民官、独裁官于一身，称恺撒大帝。

[193]亚历山大（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以煊赫的武功著称，后建立亚历山大帝国，东起印度河，西至尼罗河和巴尔干半岛，悉入帝国版图。

[194]克利特（？—公元前328），亚历山大的统帅之一，武功卓著。他曾救过亚历山大的性命，后因政见不合，被亚历山大杀害。

[195]跳跃派，参看本篇第一部“巴赫切耶夫先生”一章的有关注解。

[196]指德国人。腊肠贩是俄国人对德国人的蔑称。

[197]自然派是19世纪30到40年代俄国文学中的一种现实主义流派。

[198]这是涅克拉索夫（1821—1878）一首诗的第一行。原载《祖国纪事》1846年第三期。中译文载魏荒弩译《涅克拉索夫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第9—10页。

[199]即维多普利亚索夫，格里什卡是他的小名。

[200]意即洗劫一空。典出俄国农民常把椴树皮剥下来，做树皮鞋或用于其他用途。

[201]无论是手记的作者，还是《手记》本身，当然，都出于虚构。然而，如果考虑到我们的社会普遍赖以形成的那些环境，那么，像《手记》的作者那样的人物，在我们的社会里不但可能，而且甚至是一种必然存在。我试图较往常更清晰地向读者介绍一个不久以前那个时代的典型人物。他是至今还活着的一代人的一个代表。在这个以《地下室》为题的片段里，这一人物介绍了他本人和他的观点，并且似乎试图说明他之所以出现和必然会出现在我们中间的原因。下一个片段，才是这一人物记述其生平若干事件的真正《手记》。——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202]陀思妥耶夫斯基成为“根基派”后，反对彼得大帝的改革，认为他所建造的彼得堡是完全西化、脱离俄国现实的，是他为了让俄国更好地西化而蓄意建造起来的。

[203]“美与崇高”这一概念出自18世纪英国埃德蒙·伯克（1729—1797）的《关于崇高与美两种观念根源的哲学探讨》（1756）、德国康德（1724—1804）的《论优美感和崇高感》（1764）等美学论文。19世纪30—40年代，这一概念在俄国颇为流行；1840—1860年间，对德鲁日宁（1824—1864）等人的“纯艺术”美学产生争论后，这一概念有时便带有某种讽刺意味。

[204]此词的俄文原文是наслаждение，一般译为“乐趣”或“快感”，此处根据俄国哲学研究专家徐凤林教授的意见译为“享受”。他在《痛苦如何变成享受？——试论地下室人的意识学说》一文中指出：“我认为在此译为‘享受’更恰当。不同在于，首先，‘乐趣’似乎更强调人喜欢某种外部对象，此某种对象能使人感到快乐；而‘享受’则是指物质上或精神上的满足，是一种内在的满足；其次，‘乐趣’只做名词使用，‘享受’则是动名词，可以表示感受满足的过程。”详见张变革主编《当代中国学者论陀思妥耶夫斯基》，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172页注释。

[205]法文，意为“自然的和真实的人”，这是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卢梭（1712—1778）最早提出的概念。

[206]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1809—1882）的《物种起源》（1859）一书的俄译本1864年在俄国出版后，当时俄国的报刊围绕人的起源问题展开过热烈的讨论。陀思妥耶夫斯基此处故意加以庸俗化，表明其不赞同这种唯物主义观点。

[207]瓦根海姆是牙医的姓氏，1864年，彼得堡共有八个姓瓦根海姆的牙医在报纸上登广告。

[208]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根基派”观点的鲜明体现。“根基派”一译“根基主义”、“土壤派”，是19世纪50年代在俄国形成的一个文学批评流派和一种文化思潮，代表人物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格里戈里耶夫（1822—1864）和斯特拉霍夫（1828—1896），对俄罗斯命运的关怀和对俄罗斯民族精神的信念把他们结合起来，他们以陀氏兄弟创办的大型文学政治杂志《当代》（一译《时代》，1860—1863）和《时代》（一译《世纪》，1864—1865）为中心和阵地，既反对革命民主主义者的唯物主义美学，又反对“纯艺术派”的唯美主义理论，而认为俄国社会的动荡不安和道德信念的沦丧在于俄国有教养的知识阶层长期脱离人民这一根基，出路在于知识分子必须与人民结合，吸取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根本因素——虔诚的基督教博爱精神和忠君思想，这样才能使俄国社会各阶层克服内部的矛盾冲突和信仰危机，重振俄国的经济与文化，甚至为陷于道德精神危机的西欧社会指明新的出路。他们认为，真正的艺术体现的是人和人类思想，即基督精神，它永远能促进社会的道德进步和个人的道德完善，永远是人民的和民主的艺术，而普希金是俄罗斯精神和俄罗斯民族性格的最完美的体现者，他的艺术天才无可争议地表现了俄罗斯精神对于全人类兄弟般团结的追求。

[209]法国拉菲特地区出产的一种红葡萄酒。

[210]指俄国画家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盖伊（1831—1894）的油画《最后的晚餐》。该画1863年在美术学院的秋季展览会上展出，在当时的报刊上引起了广泛的争论。俄国作家萨尔蒂科夫-谢德林（1826—1889）撰文给予高度评价，陀思妥耶夫斯基则持相反的观点，后来在1873年的《作家日记》里还写道：“在盖伊……先生的……一画里表现出做作和偏见，而一切做作都是虚伪的，都已经完全不是现实主义了。”

[211]作者是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发表于《现代人》杂志1863年第7期。

[212]因为当时的虚无主义者否定一切，所以作家在此如是说，带有讽刺意味。

[213]作家此处是在和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辩论，后者曾在其《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理》（1860）中强调：“只有善的行为才是清醒的；只有善良的人才是有理智的，理智的程度决定于善良的程度。”（详见车尔尼雪夫斯基《哲学中的人本主义原理》，周新译，三联书店，1958年版，第83页。）

[214]也叫数理逻辑、理论逻辑，或符号逻辑。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1646—1716）最早提出数理逻辑思想。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布尔（1815—1864）1847年发表的《逻辑的数学分析》，建立了“布尔代数”，并创建了一套符号系统，利用符号来表示逻辑中的各种概念。他还建立了一系列的运算法则，利用代数的方法研究逻辑问题，初步奠定了数理逻辑的基础，也拉开了用数学方法研究逻辑或形式逻辑问题的序幕。

[215]亨利·托马斯·巴克尔（1821—1862），英国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他在其《英国文明史》（1857—1861）中宣称，随着文明的发展，民族间的战争将会逐渐终止。该书1864—1865年出版了俄译本，传播甚广。

[216]指拿破仑一世（1769—1821）和拿破仑三世（1808—1873），他们两人在位期间，曾多次对外发动侵略战争。

[217]指1861—1864年间美国的南北战争。

[218]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原是属于丹麦的两个公国，位于日德兰半岛南部（1386年荷尔斯泰因伯爵把它们统一，1460年合并进丹麦）。为争夺它，1863—1864年普鲁士、奥地利与丹麦发生了战争。1867年，它们成为普鲁士的两个省。

[219]阿提拉（约406—453），匈奴帝国国王（434—453），曾率军在拜占庭、巴尔干和高卢等地征战，杀戮甚众，欧洲人称之为“上帝之鞭”。

[220]斯坚卡·拉辛（？—1671，一译斯捷潘·拉辛），顿河哥萨克，曾领导1667—1671年间的俄国农民起义，失败后被杀。

[221]克里奥佩特拉（公元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的末代女王（公元前51—前30），貌美如花，被称为“埃及艳后”。

[222]法国哲学家狄德罗（1713—1784）在其《达朗贝和狄德罗的谈话》中谈到：“我们就是赋有感受性和记忆的乐器。我们的感官就是键盘，我们周围的自然弹它，它自己也常常弹自己……”（详见《狄德罗哲学选集》，江天骥等译，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129页。）

[223]水晶宫是工业革命时代的重要象征物，是一个以钢铁为骨架、玻璃为主要建材的建筑，是19世纪的英国建筑奇观之一。它先是1851年为万国工业博览会（即世界博览会）在伦敦塞屯汉山上修建的展览馆，后移至伦敦南部的塞登哈姆，并以更大的规模重新建造，1854年6月10由维多利亚女王主持向公众开放，作为伦敦的娱乐中心存在了82年（1936年11月30日毁于大火）。此处影射车尔尼雪夫斯基的长篇小说《怎么办》中《薇拉·巴甫洛芙娜的第四个梦》所描写的“水晶宫”形象和未来的社会主义社会生活的情景。

[224]卡刚是古代中亚某些国家的可汗或国王，因此，卡刚鸟也可译为“可汗鸟”“国王鸟”或意译为“极乐鸟”，这是民间传说中一种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神奇鸟。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西伯利亚笔记》，他是在流放西伯利亚时听到这一民间传说的。

[225]罗德岛是爱琴海中的希腊岛屿，岛上有一座太阳神铜像，据记载高32米（实际高36.5米），建于公元前292—前280年，是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另外六大奇迹是：埃及的金字塔、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以弗所的阿苔密斯神殿、奥林匹克的宙斯神像、哈利卡纳苏的摩索拉斯陵墓和亚历山大城的灯塔），公元前225年因地震倒塌。

[226]А.Ε.阿纳耶夫斯基（1788—1886），俄国一些平庸著作的作者，是19世纪五六十年代俄国报刊嘲笑的对象。

[227]法文，意为“家畜”。

[228]此处影射法国空想社会主义者傅里叶（1772—1837）的弟子孔西德朗（1808—1893）常说的一句话：“我要为未来社会的大厦添砖加瓦。”

[229]德国诗人海涅（1797—1856）在其著作《论德国》第二卷的《自白》（1853—1854）中谈到：“撰写一篇自我描述不仅非常棘手，甚至无法进行……凭着天地良心，没有一个人会对自己的情况说出真话。而且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无论他是圣奥古斯丁，那位希波城虔诚的主教，还是日内瓦人让-雅克·卢梭，曾经成功地做到过这一点，尤其是后者，做得最差。他自称为专讲真话、追求自然之士，可是骨子里他比他的同时代人更为虚假，更为矫揉造作。”（详见《海涅文集》，小说戏剧杂文卷，张玉书选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48页。）

[230]俄国19世纪40年代的批评家指出，在自然派作家的小说里，“湿乎乎的雪”是彼得堡景色的典型特征。

[231]此处引用的是涅克拉索夫（1821—1878）创作于1845年的一首诗《当我用激情洋溢的规劝话语……》，该诗对社会底层的牺牲品——堕落的女人（妓女）充满了深切的同情，曾在当时及以后二十多年里传诵一时。

[232]果戈理（1809—1852）长篇小说《死魂灵》（1842）第二部第三章中的一个人物，是一个勤劳务实、精明能干、善于理财的地主。

[233]冈察洛夫（1812—1891）长篇小说《平凡的故事》（1847）中的一个人物，是头脑清醒、办事认真、精明能干的化身。

[234]魏玛，德国东部历史文化名城，在莱比锡西南，曾是德国文化以及文学艺术中心，大文豪歌德和席勒都曾长期在这里生活与创作。黑森林是德国最大的森林山脉，位于德国西南部山岭区的巴登—符腾堡州，其西边和南边是莱茵河谷，最高峰是海拔1493米的菲尔德山，多矿泉和疗养地。

[235]典出果戈理的《狂人日记》（1835），主人公波普里辛发了疯，自以为是“西班牙国王”。

[236]克瓦斯是盛行于俄国的一种含低度酒精的发酵饮料。“克瓦斯爱国主义”指那种敝帚自珍，甚至夜郎自大式地推崇自己祖国包括落后东西在内的一切的狭隘民族主义。

[237]一俄尺等于0.71米，一俄寸等于4.4厘米，因此这个军官的身高约合1.86米。

[238]果戈理的中篇小说《涅瓦大街》（1835）中的人物，因调戏德国手艺人美丽的妻子遭到责打后，一度打算用最激烈的言辞向将军告发这些下等人的“暴行”，还想“向总参谋部递交一份呈文”。

[239]法语，意为“荣誉攸关之事”。

[240]法文，原意为“多余的”“无用的”，此处意为“高雅的”“尽善尽美的”，是模拟果戈理《死魂灵》中罗士特莱夫附庸风雅的牵强附会用法。

[241]法文，意为“高雅”“有风度”“有气派”。

[242]这是当时彼得堡涅瓦大街上一家最大的百货商场。

[243]此处化用了《圣经·新约全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13节：“如今长存的有信，有望，有爱；这三样，其中最大的是爱。”

[244]《少年》中的主人公阿尔卡季后来发展了“地下室人”的这一思想，他希望获取百万家财，然后把它们全部分赠给人们，详见《少年》第一部第五章第三节。

[245]曼弗雷德是英国诗人拜伦（1788—1824）同名哲理诗剧《曼弗雷德》（1817）中的主人公，也是一位典型的“拜伦式英雄”，他离群索居，遁世独立，孤独而高傲，并且有一种“世界性的悲哀”。

[246]旧属奥地利，是个村名，现为捷克的斯拉夫科夫市。1805年12月2日拿破仑曾在此以73000法军大败86000俄奥联军——联军损失超过27000人，其中15000人战死，超过10000人被俘，法军仅1350人阵亡，伤6940人。

[247]教皇，指1800年担任教皇的庇护七世（1742—1823），原名巴尔纳巴·尼可罗·玛丽亚·路易·基亚拉蒙蒂，他曾在1804年为拿破仑一世举行加冕礼。后与拿破仑发生冲突，拿破仑于1809年被他宣布逐出教门，而他则实际上沦为拿破仑的囚徒。1814年拿破仑被盟军打败后，他返回罗马，锐意改革，使罗马教廷及天主教会出现复兴。

[248]鲍尔盖兹别墅是一所建于18世纪上半叶，有着喷泉、雕塑的美丽建筑，后因属拿破仑的妹夫米洛·鲍尔盖兹而得名。1806年8月15日，曾在这里举行庆祝法兰西帝国成立的庆典，这一天也是拿破仑一世的生日。

[249]是意大利著名风景区，属意大利北部的伦巴第区，位于阿尔卑斯山南麓的一个盆地中，长31公里，宽5公里，面积145平方公里，湖面海拔约200米，最大深度达410米，是一个东北高、西南低的狭长形湖泊，南距米兰40公里，以自然景色优美著称，滨湖建有许多华丽的别墅、公园，沿湖一带为旅游胜地。

[250]在彼得堡，颇为热闹，有三条街巷和一条出城的马路在此交汇。

[251]法文，意为“初夜权”或“领主权”。这是中世纪的一种封建习俗，它规定：新婚的女农奴必须与自己的主人（领主）过新婚第一夜。

[252]从1762年开始，俄国规定：总参谋部的将官、校官和尉官、副官、军事地形测绘员、宪兵、机要信差以及某些龙骑兵团、胸甲骑兵团、火枪营和掷弹营的人员，均佩带穗带。此处指兹维尔科夫至少已经是尉官以上的军官了。

[253]法文，意为“巴黎饭店”。

[254]法文，意为“先生”。

[255]费尔菲奇金此处有意把“厅”说成“瓶”，以示轻蔑。

[256]拉斐特酒是一种法国红葡萄酒，赫列斯酒是一种西班牙白葡萄酒。

[257]法文，意为“安静”“沉默”。

[258]旧译“契尔克斯”，又称契尔卡斯人，属西北高加索民族，是阿迪格人的一个分支。主要分布在卡拉恰伊—切尔克斯共和国以及阿迪格共和国，是高加索人与可萨人等突厥人的混血。1780—1825由卡巴尔达移居切尔克斯地区。19世纪由于沙俄政府的压力曾大量逃亡中东（约旦、土耳其、以色列、叙利亚、伊拉克），由基督教改信仰逊尼派伊斯兰教，现也属西亚民族之一。

[259]一种纸牌游戏，一般用来狂赌。

[260]万卡马车是俄国旧时驽马拉的简陋出租马车，万卡马车车夫则大多是从农村来城里谋生的。

[261]西尔维奥是普希金短篇小说《射击》（1830）中的主人公，他曾与一位军官决斗失败，后苦练枪法，以致枪法如神，并在那位军官婚后十分幸福时去找他，但只朝天放了一枪。

[262]圣彼得堡的一处著名墓地，又称彼得堡文人公墓，始建于1861年，著名作家屠格涅夫、冈察洛夫、库普林、安德列耶夫等都埋葬在此处。

[263]此处暗用《圣经·旧约全书·创世纪》第1章第26节典故，“神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264]乔治·桑（1804—1876），法国19世纪女小说家，原名露西·奥罗尔·杜邦，一生创作了244部作品。她宣称：“艺术的使命就是情感与爱的使命。”因此在作品中大量描写爱情，塑造“温柔甜美的形象”。

[265]这是涅克拉索夫的诗《当我用激情洋溢的规劝话语……》的最后两句。

[266]亚历山大（公元前356—前323），马其顿国王（公元前336—前323），曾师从古希腊著名学者亚里士多德（公元前384—前322年）。十八岁随父出征，二十岁继承王位，在担任马其顿国王的13年中，以其雄才大略东征西讨，在横跨欧、亚的辽阔土地上，建立起了一个西起希腊、马其顿，东到印度恒河流域，西至尼罗河及巴尔干半岛的庞大帝国。

[267]法文，意为“像拿破仑一样”。

[268]游廊市场：19世纪60年代初彼得堡的一个市场，其中有很多商店，还设有可以举办演讲会、音乐会和展览会的场地。

[269]法语：“哎，朗伯！哪里是朗伯？你可曾看见朗伯？”这个带戏谑性的卷首语出处不详，估计是1863年8月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巴黎听到的流行小调。

[270]指俄寸，1俄寸等2.54厘米。

[271]指埃及。

[272]德语：啊，我心爱的卡尔亨！老婆子，老婆子，老婆子！

[273]德语：我们的卡尔亨，我们最心爱的卡尔亨就要死了！

[274]德语：它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275]彼·拉·拉夫罗夫（1823—1900），俄国社会学家、政论家，民粹派的思想家，为募集文学基金曾于1860年11月在游廊市场上发表过以《论哲学的当前意义》为题的三次公开演讲，成为当时彼得堡文化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276]尼·亚·斯捷潘诺夫（1807—1877），俄国讽刺画家。

[277]德语：五十。

[278]德语：谢天谢地！

[279]《彼得堡新闻》和《呼声报》：这里的原文为《Петербургскиеизвестия》和《Волос》，作者实际上是暗指科尔什主办的《С-Петербургскиеведомости》和克拉耶夫斯基主办的《Голос》两家报纸。

[280]威廉·退尔：据传为14世纪瑞士的民族英雄。

[281]《祖国之子》（1862—1900），俄国带有温和的自由主义倾向的报纸，发行颇广。

[282]加尼埃·帕热西斯基（1803—1878），法国政治家，温和的共和派，1848年曾任临时政府阁员。

[283]法语：相称。

[284]安德烈·亚历山大罗维奇·克拉耶夫斯基（1810—1889），俄国资产阶级政论家，《祖国纪事》杂志（1839—1884）的主编和发行人，曾在政府资助下于1861年开始编辑出版《俄国科学家和文学家编纂的百科辞典》。

[285]法语：社论。

[286]安德烈·亚历山大罗维奇，即安·亚·克拉耶夫斯基。他自任《百科辞典》主编，曾引起舆论大哗，因为他不过是个杂志发行人，对科学和艺术并无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这里把他和缪塞相比，有讽刺之意。

[287]阿弗莱德·德·缪塞（1810—1857），19世纪法国浪漫派诗人和小说家，曾著有长诗《罗拉》和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等。

[288]叶芙根尼娅·图尔（1815—1892），俄国受人欢迎的自由派女作家，曾在《现代人》杂志上发表过小说《错误》《侄女》等，19世纪60年代写过不少政论和文艺批评文章。

[289]第奥根尼（公元前412？—前323），古希腊犬儒学派哲学家。

[290]法语：顺便说一句。

[291]塔列尔：德国旧银币名，一塔列尔等于三马克。

[292]德语：官员。

[293]《小报》指《彼得堡小报》，该报创刊于1864年，专门报道市内新闻。

[294]鲍列尔大饭店：彼得堡的高级饭馆。

[295]雷赛（1805—1894），法国外交家，开掘苏伊士运河的发起人。

[296]拉丁文：这样，如此。这是在引文错误处的附注，表示“原文如此”。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罪与罚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陀思妥耶夫斯基其人其书

“我只要一张口，到处便会议论纷纷”

苦役犯与《死屋手记》

嗜赌如命与没命地写作

传世之作《罪与罚》与《卡拉马佐夫兄弟》

复调特征及作家的艺术观

一部俄罗斯式的新长篇小说——《罪与罚》译序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尾?声

一

二

附录 陀思妥耶夫斯基生平及创作年表435

白痴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说不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一

二

三

第一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第二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第三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第四部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结束语

群魔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人的灵魂的伟大审问者

第一部

第一章 （代引言）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第二章 哈利太子90。提亲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三章 别人的罪孽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第四章 瘸腿女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五章 绝顶聪明的毒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二部

第一章 夜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二章 夜（续）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决斗

一

二

三

四

第四章 大家都翘首以待

一

二

三

第五章 游艺会之前

一

二

三

第六章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到处奔忙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第七章 在我们的人那里

一

二

第八章 伊万王子

第九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被抄家

第十章 海盗。不祥的上午

一

二

三

第三部

第一章 游艺会。第一部分

一

二

三

四

第二章 游艺会的结局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头号绯闻

一

二

三

第四章 最后的决定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女旅客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六章 费尽心机的一夜

一

二

三

第七章 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的最后漂泊

一

二

三

第八章 结尾

附录

第九章 在吉洪的修道室797

一

二

三

译后记

卡拉马佐夫兄弟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作者的话

第一部

第一卷 一个家庭的历史

一 费奥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二 打发长子

三 第二次结婚以及第二个妻子生的两个孩子

四 第三个儿子阿廖沙

五 长老们

第二卷 不合时宜的聚会

一 来到修道院

二 老丑角

三 虔诚的乡下女人

四 信仰不坚的太太

五 必定如此，必定如此

六 这种人活着有什么用！

七 野心勃勃的神学校学生

八 争吵

第三卷 好色之徒

一 在仆人房里

二 丽萨维塔·斯梅尔佳夏娅

三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诗歌）

四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故事）

五 一颗火热的心在忏悔（“脚跟朝上”）

六 斯梅尔佳科夫

七 争论

八 喝白兰地的时候

九 色鬼

十 两个女人在一起

十一 又一个丧失了名誉的人

第二部

第一卷 折磨

一 费拉蓬特神甫

二 在父亲家里

三 和小学生们相遇

四 在霍赫拉科娃家

五 客厅里的折磨

六 小木屋里的折磨

七 空气清新的室外

第二卷 赞成与反对

一 婚约

二 斯梅尔佳科夫弹吉他

三 兄弟俩互相了解

四 叛逆

五 宗教大法官

六 暂时还很不清楚的一章

七 “跟聪明人谈谈也是有趣的”

第三卷 俄罗斯教士

一 佐西马长老和他的客人们

二 已故司祭佐西马长老的生平（传略），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根据他的自述编写

三 佐西马长老谈话和训言摘录

第三部

第一卷 阿廖沙

一 腐臭的气味

二 那样的时刻

三 一根葱

四 加利利的伽拿128

第二卷 米佳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二 “猎狗”

三 金矿

四 在黑暗中

五 突然的决定

六 我亲自来了

七 无可争议的旧恋人

八 梦呓

第三卷 预审

一 佩尔霍金交上官运

二 报警

三 灵魂磨难155的历程。第一次磨难

四 第二次磨难

五 第三次磨难

六 检察官捉住了米佳

七 米佳的重大秘密

八 证人的证词。婴儿

九 米佳被带走了

第四部

第一卷 男孩子们

一 科利亚·克拉索特金

二 孩子们

三 一个小学生

四 茹奇卡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六 早熟

七 伊柳沙

第二卷 伊凡·费奥多罗维奇哥哥

一 在格鲁申卡家里

二 一条病腿

三 小魔鬼

四 颂歌和秘密

五 不是你，不是你

六 与斯梅尔佳科夫的第一次会面

七 第二次走访斯梅尔佳科夫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梅尔佳科夫

九 魔鬼。伊凡·费奥多罗维奇的噩梦

十 “这是他说的”

第三卷 错误的审判

一 致命的一天

二 危险的证人

三 医学鉴定和一磅胡桃

四 幸福向米佳微笑

五 突如其来的灾难

六 检察官的演说。性格分析

七 历史的回顾

八 关于斯梅尔佳科夫的专题研究

九 淋漓尽致的心理分析。飞奔的三驾马车。检察官演说的结尾

十 律师的演说。两头都能打人的大棒

十一 不存在这笔钱。也没有发生抢劫的事

十二 也没有发生谋杀

十三 诲淫诲盗的评论家

十四 庄稼汉固执己见

尾声

一 营救米佳的计划

二 谎言一时成了真理

三 伊柳沙的葬礼。巨石旁的演说

附录 陀思妥耶夫斯基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论述

被侮辱与被损害的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阴霾天空下的悲惨故事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二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三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四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尾声 最后的回忆

译后记

再版译后记

少年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地下室·双重人格·地下室诗人

第一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四章

一

四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四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一

二

三

四

第八章

一

二

三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十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二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二章

一

二

三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第四章

一

二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七章

一

二

三

第八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第三部

第一章

一

二

三

第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三章

一

二

三

四

第四章

一

二

三

四

第五章

一

二

三

第六章

一

二

三

第七章

一

二

三

第八章

一

二

第九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十章

一

二

三

四

第十一章

一

二

三

四

第十二章

一

二

三

四

五

第十三章

结尾

一

二

三

附录

前言草

地下室手记：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小说选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用灵活多样的形式探索复杂的人性

穷人

白夜49——录自一个幻想者的回忆

斯捷潘齐科沃村的居民——摘自一个无名氏的回忆录

第一部

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

地下室手记

第一章 地下室201

第二章 湿雪纷飞230

鳄鱼——一桩非常事件，或称游廊市场268上发生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