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俄】伊万·布宁 著

靳戈 译

浙版数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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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俄】伊万·布宁 著　靳戈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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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18.1

ISBN：9787533951061

目　录

1. 第一卷

2. 第二卷

3. 第三卷

4. 第四卷

5. 第五卷

6. 译后记

第一卷

一

“有些东西和事件，由于无知和健忘往往没有被写下来；如果写下来了，它们也是鼓舞人的……”

我出生在半个世纪前的俄罗斯中部，在乡间，父亲的一个庄园里。

在我们那里，是没有关于自己的生和死的感觉的。所以很遗憾，人们把我何时出生的事儿告诉了我。如果人们不告诉我，也许我现在连自己多大年纪都不清楚——再说我也还完全没有感觉到年龄的压力——也就是说，我可以摆脱大概再过十年或二十年自己也会死去的想法了。而我要是生长在一个无人居住的岛上，我甚至连对自己会死亡这样的事本身都不会察觉了。“瞧，那倒是一种幸福！”我想这么补充说。然而谁知道呢？那可能是一种巨大的不幸。不过，难道真的就不会察觉了吗？我们不都是带着死亡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而如果不是，如果不曾察觉，自己还会像现在和过去那样爱生活吗？

对于阿尔谢尼耶夫家族，对于这个家族的来历，我几乎一无所知。一般地说，我们能知道什么呀！我知道的，无非是据徽章图册(1)我们的家族属于“在黑暗年代消失的家族”之列。我知道自己的家族是“显赫名门，虽然它已经没落”，而且一辈子都记得这种显贵地位，并为自己不是出生于不明不白的家族感到高兴和自豪。圣灵降临节这一天教堂邀请我们去做弥撒，“表达对历代所有故人的怀念之情”。这一天，教堂里会响起十分美妙和含意深刻的祈祷声：

“愿你所有的奴仆，主啊，在你的身边和亚伯拉罕(2)的庭院深处安息吧——从亚当以至现在，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都无私地为你效力！”

这里说到了效力，难道是偶然的吗？自己与“我们的祖辈和弟兄、亲戚和朋友”有联系，作为当年曾经效过力的他们的后裔，难道会不感到高兴？我们遥远的祖先信守关于“众生之父血统纯正、永不间断之道”的教诲——从终有一死的父母，传给终有一死的后代，以使不朽的、“代代相传的”生命保持血脉、家族的不间断和纯洁，不使它受到玷污——此乃以阿格尼(3)的意志确立的训谕，就是说这条道路不能间断。每个人生来就应该追求血脉的纯洁，每个人都应当回归到自己的家族，去接近至高无上的唯一父亲。

我的祖先中，想必也有不少是不好的人。不过，毕竟一代代地都促使我的祖先们互相提醒并保持自己的血统：一切方面都应当不辱自己的贵族门第。那么，怎么来表达我有时看着自己家族的徽记所产生的感情呢？一副骑士盔甲，由铠甲和带鸵鸟羽毛的头盔组成。盔甲的下面是一张盾，而在天蓝色的盾面上，中间是一枚象征忠诚与永恒的宝石戒指。三把十字形手柄的锋利花剑，从上下两端朝着宝石戒指闪闪发亮。

在取代了我的家乡的那个国家里，许多个城市都像我曾经的栖身之地。它们有过光荣的历史，而现在已经破落荒芜了，变得贫穷，经常处于琐碎无聊的生活中。这种生活的上空，依然一直——而且并非毫无用处地——耸立着一些十字军东征时代的灰色塔楼，和一座巨大的教堂。教堂富丽堂皇的正门世世代代都有神圣的雕塑守卫着，高入云霄的十字架上还站着一只公鸡，它作为崇高的上帝的代表在向天庭呼吁。

二

我最初的回忆，是一些有点让人莫名其妙却又微不足道的事情。我记得一间大大的房子沐浴在入秋前阳光的照耀下，从朝南的窗口可以看见太阳照在山坡上的干燥的亮光……仅此而已，只有一瞬间！为什么我的意识恰恰在这一天，这个小时，这一分钟，由于如此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此鲜明地迸发，以至于居然使我产生了记忆？而且，为什么这种意识在那之后立刻久久地熄灭了呢？

对于自己的幼年生活，我回忆时总是带着忧伤的感情。每个人的幼年时代都是忧伤的：静悄悄的世界很贫瘠，一颗对生活还浑然无知而与一切的一切格格不入的、羞怯又温柔的心灵，正在这样的一个世界上幻想生活。人们说童年是一个黄金般幸福的时代！不，那是个不幸的、病态地多愁善感的、可怜兮兮的时代。

或许，我的幼年时代的忧伤是某些特殊的原因造成的？比如说，实际上，我是在一个十分荒凉偏僻的地方长大的。荒漠似的田野，那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庄园……冬天，是一望无际的雪海；夏天，则是庄稼、野草和鲜花的海洋……还有这些田野永远的宁静，它们神秘的沉默……但是，一只旱獭，或者一只云雀生长在宁静与荒僻中会发愁吗？不，它们什么也不关心，对什么都不感到稀奇，感觉不到周围世界中人类总会感到惊讶的那种隐秘的灵气；既不知道空间的召唤，也不知道时间的奔跑。而我，在那时就已经知道这一切了。天空的深处、田野的远方向我讲到了仿佛存在于它们之外的另一个天地，唤起了我对某种我缺少的东西的梦想与向往，使我产生了莫明的爱与温柔，虽不知是对什么人或什么事……

那时候，人们在哪儿呢？我们家的领地是个村子——卡缅卡村——我们家主要的田庄在顿河左岸；父亲经常离开家到那里去，并在那里住好久。不过田庄的产业不大，奴仆的数量不多。但是，人们毕竟在那里，毕竟还有一种生活在进行。有一些狗呀、马呀、羊呀、奶牛呀、干活的人呀，还有马车夫、领班、厨娘、喂养牲口的女人、保姆、母亲和父亲、几个上中学的哥哥和一个还躺在摇篮里的妹妹奥丽娅……可是为什么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只是那些完全孤独的时刻呢？瞧，一个夏天的傍晚降临了。太阳已经落到了房子、花园的后边，空旷的院子都被阴影笼罩了，而我（世界上完完全全只有我一个人）躺在院子里渐渐冷下来的草地上，张望着无底的蓝天，像注视谁的一双奇妙亲切的眼睛和自己父亲的怀抱那样。一片很高很高的白云飘游着，翻动着，慢慢地改变着形状，消融在这凹进去的无底的蓝色中……啊，多么令人怅惘的美！要是能登上这片白云，乘着这片高得吓人的白云，在这天庭下的广阔空间飘呀飘的，飘到生活在群山巅峰间的上帝和白翼天使身边，该有多好！瞧，我就躺在庄园后面的田野上。傍晚仿佛依然和以往一样——只是这里，低低的太阳还在闪耀——而我，在这个世界上却还是那么孤独。在我的周围，目光所及，到处是已经结穗的黑麦和燕麦，而在秆茎茂密、倾斜的麦地里——有鹌鹑悄悄地生活着。现在它们还保持着沉默，一切都无声无息，只有一只被麦穗缠住的棕红小甲虫开始啾鸣，发出忧郁的嗡嗡声。我怀着怜悯之情救了它，惊奇地打量着它：这是什么呀，棕红色的是什么甲虫，哪儿是它的窝，为什么要飞以及飞到哪里去，它在想什么，有什么感觉？它生气了，一副严肃的样子：它鞘翅下拖着很薄很薄的淡黄色的东西，窸窸窣窣地在我的手指头之间爬来爬去——突然，这些鞘翅的甲壳分离了，伸展开了，淡黄色的东西也展开了——那么优美！——然后，甲虫便轻松而开心地嗡嗡鸣响着飞起来了。它永远地抛下了我，消失在天空中了，同时给我增添了一种新的感觉：离别的忧愁……

要不然，我便在家里面对自己，依旧是一个夏天的傍晚，依旧是孤独一个人。太阳曾经照得空荡荡的正厅和空荡荡的会客室整天亮光光的，这时候却已经消逝了，隐没到沉静下来的花园后边去了：现在，只有旮旯里那张老式桌子几条高腿之间的嵌木地板上，还留下它的最后一道余晖红光孤零零地在闪耀——天哪，这种无声和哀伤的美，真是多么折磨人，令人忧伤！夜深了，窗外的花园已是一片神秘莫测的黑暗，这时我躺在暗黝黝的卧室里自己的小床上，而窗外有一颗星星，静悄悄的，总从高高的天空中张望着我……它要我干什么？它无言地对我说了什么话，呼唤我到哪里去，向我提示了什么？

三

童年渐渐地开始使我和生活建立起联系——现在，我的记忆中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一些人的面孔、庄园里日常生活的一些情景和一些事件……

这些事件中，占据首要位置的是我生平第一次旅行，它是我后来所有旅行中路途最遥远和最不寻常的一次。父亲和母亲出发到一个被叫做城市的神圣的地方去，他们把我也带去了。这时，我头一次感觉到实现理想的甜蜜，不过同时也感到害怕，担心这理想说不定实现不了。直到今天我还记得，当我站在院子中央明媚的阳光下，看着打清早就从车棚里拉出来的那辆远程四轮马车时，心里有多么焦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马车套好，所有这些出发前的准备什么时候才能完成？记得我们乘马车走了好久好久，经过的田野、低谷、乡间小道和交叉路口，多得不计其数。途中还出了这样的一件事儿：那是在一个低谷里——当时都快黄昏了，地方又很偏僻——长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橡树林，繁茂的枝叶绿得发黑；有个腰间插着斧头的“强盗”在对面斜坡上的灌木丛中出没——他也许是我迄今为止，而且是一生中见到过的农民中最神秘和最可怕的一个。我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进的城，可是对于城市的早晨，我真是记得太清楚了！我像悬在一个深渊的上面似的，处身在从未见过的高大房屋形成的狭窄的缝隙里，而在我头顶上则响彻着整个世界都听得到的稀奇古怪、杂乱无章的音乐，那是大天使米哈依尔钟楼传出的叮咚声、嘈杂声；那钟楼比所有的建筑物都高，它是那么宏伟，那么富丽堂皇，连罗马的彼得大教堂做梦都想象不到，而且它还那么巨大，所以我后来见到胡夫金字塔(4)都毫不吃惊了。

城市里最让人感到惊奇的是黑鞋油。有生以来我在世界上见到过的东西——而我见到过的东西很多！——从来没有像当时在这个城市的集市上手里拿着的一小盒黑鞋油那样让我兴高采烈，那样让我开心。那是一个用普通树皮做的圆圆的小盒子，但那是怎样一种树皮！拿它做成一个小盒的无可比拟的技术，真是何等灵巧！还有这黑鞋油本身！它黑黑的，装得结结实实的，带着暗淡的光泽，发出一股好闻极了的酒精气味！此外还有两件好开心的事情：一是给我买了一双鞋帮子上带红色边条的精制山羊皮靴，对此马车夫说了一句令我终生难忘的话：“一双正合适的靴子！”另一个是给我买了一条手把上带哨子的短皮鞭……触摸这精制的山羊皮以及这有弹性的柔韧的短皮鞭时，我有一种多么心醉神迷和多么甜美的感觉！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我真是幸福极了，因为我那双新皮靴就在床边，那条短皮鞭则压在枕头底下。还有那颗神圣珍贵的星星，正从高高的天空望着我的窗子，并对我说：瞧，这下一切都好了，世界上没有也不需要更好的东西了！

这趟出门第一次向我展现了尘世生活的种种欢乐，还给了我一个深刻的印象，那是我在返回来的路上体验到的。我们是在黄昏前离开城市的，经过一条又长又宽的马路时，我觉得它和我们住的旅馆及大天使米哈依尔教堂所在的那个地区比较起来已经显得一片可怜兮兮的了；我们走过了一个好大的广场，前面的远处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世界——田野以及农村的纯朴和自由。我们走的是一条正迎着夕阳笔直往西的道路，这时我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他也正在看着夕阳和田野。在刚离开城市的地方矗立着一幢特别庞大却特别令人觉得枯燥乏味的黄色房子，和迄今见到过的任何房子绝对完全不同——它有许许多多的窗户，每扇窗户都装着铁栅栏，房子四周围着一堵高高的石墙，围墙的大门紧闭着，而在铁栅栏里边则站着一个人，他身穿灰色的呢子短上衣，头戴无檐呢帽，一张浮肿发黄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复杂而痛苦的表情，也是我有生以来没有从人们的脸上见到过的：最深沉的忧虑、哀伤、麻木的顺从，与同时又同热烈而阴郁的幻想交织在一起……当然，有人给我解释说这是一幢什么房子以及那个人是谁：我从父亲和母亲嘴里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一种被叫做囚徒、流放犯、窃贼、杀人凶手的人。不过，靠我们个人短短一生所获得到的那点儿知识也实在太贫乏了——另一种我们生来就具有的知识，倒要无限地丰富得多。对于铁栅栏及这个人在我心头唤起的那些感觉来说，父母亲的解释就太少了：凭着个人拥有的知识，我自己感觉到，自己猜度到了那个人不同寻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灵魂。那个腰间插着把斧头在低谷的橡树林和灌木丛里转来转去的农民是可怕的，但是，那是个强盗——对此，我一分钟也没有怀疑过——所以他让人觉得很可怕而同时又迷人、奇妙。而这可是个囚徒，这道栅栏……

四

接下来我对自己在人世间开头几年生活的回忆，就更加普通平常和准确了，虽然一切都依然是那么贫乏、偶然、零零散散，我再重复说一遍，我们知道和记得些什么？——就连昨天的事情，有时都甚至难以回忆起来！

我这颗童年时代的心灵对自己的新居开始习惯起来了，从中得到许多让人开心的美妙东西，看到自然界的美已不再感到痛苦，注意到了人们并对他们产生了种种不同的、或多或少自觉的感情。

我看到的世界，仍局限于一座庄园、一幢房子和一些最亲近的人。比如对父亲，我不仅注意到他，感觉到他的亲密的存在，而且还看出他是个壮实、精力充沛、无忧无虑、脾气暴躁的人，然而又是个特别容易消气、宽宏大量的人，他容不得恶人和好记仇的人。我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而且瞧吧，已经知道了点他的什么：他从来都什么也不干——而且真的，他在那种游手好闲的幸福中打发自己的时光，就和当时不仅是乡间贵族，而且还有一般说来俄罗斯人都十分普遍、习以为常的那样；在正餐前，他总是非常兴奋，吃饭时开开心心；午饭后睡觉醒来，他喜欢坐在敞开的窗前喝令人非常舒坦的咝咝响的和使人赞叹的刺激鼻子的酸味苏打水，这时候他还老是突然地一把拉住我，把我抱到他的膝盖上，紧紧地搂我、吻我，然后又同样突然地放开我，他不喜欢任何持久的玩意儿……我对他不仅已经有了好感，而且还不时地产生让人开心的温柔之情，我已经喜欢他了，他的勇敢的外表，性格变化无常的直率，都符合我已经形成的趣味，而我最喜欢的，好像是因为他当年上过那个塞瓦斯托波尔战场(5)。现在，他是个猎手，枪法惊人——能打中一枚抛到空中的二十戈比硬币——在需要的时候，他还能用吉他十分好听、十分投入、十分灵巧和令人神往地弹奏那些古老的、幸福的祖先时代的歌曲……

我还终于注意到了我们的保姆，也就是意识到她在家中的存在。这是个高高大大、端庄威严的女人，对我们儿童室怀有某种特别的亲密感情。她虽然常常说自己是我们家的一名女佣，实际上是我们家庭的一员。她会和我们的母亲吵架（还相当经常），只是完全出于她们互相爱护和互相需要，所以吵完了过一会儿哭一场就和好了。几个哥哥都比我大好多，他们当时已经过着某种独立的生活了，只有放假的时候才到我们这里来；不过我有两个妹妹，我终于意识到了她们，情况虽然不同，但我都同样把她们和自己的生活紧紧地联结在一起：我温柔地喜欢上了笑眯眯、蓝眼睛的娜佳，她的位置还在摇篮里，我不知不觉间和她分享起自己的游戏和玩耍、快乐和伤心来；而有时我则和奥丽娅分享自己最隐秘的幻想和思虑，她是个热情的黑眼睛姑娘，和父亲一样很容易生气、发火，但同样很善良、很有感情，她很快便成了我忠实的好伙伴。说到母亲，那当然，在所有的人当中我最先注意到的和了解的，是她。母亲对于我来说，是所有人当中一个完全特殊的人物，是和我不可分离的，显然是在注意到和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时我就注意到和感觉到她了……

和母亲联系在一起的，有我整个一生最痛苦的爱。我们所爱的一切事物和所有人，是我们的苦难——光为失去一个亲爱的人这种没完没了的恐惧，就够受的了！而我则从孩提时代就对她怀有一种深沉的、始终不渝的爱——是她给了我生命，她正是通过苦难使我的心灵为之惊讶；更使我吃惊的是那种爱的力量。她的整个心灵就是由爱组成的，她的心是哀伤的化身：当我还是一个幼小孩子的时候就从她的一双眼睛里看到了多少眼泪，从她的嘴里听到了多少伤心的歌曲！

在遥远的故乡土地上，她孤零零的一个人，永远被全世界遗忘地安息了，但是她珍贵的美名将流芳百世，享受冥福。那个眼睛光明的头颅，那把灰色的骨头，现在正埋在那里；在荒僻的俄罗斯城市一处林中墓地里、一座无名坟墓底部的那个人，难道是她，那个曾经总是用双手抱着我摇呀摇的她？“我的道路比你们的道路高尚，我的思想比你们的思想高尚。”

五

我幼年时期的孤独，就这样渐渐地过去了。记得一个秋天的夜晚，我不知怎么醒了，发现房间里一片轻盈而神秘的半暗不明的亮光，而在没有拉上帘子的窗外高高地悬挂着一轮秋月，它在空旷的庄园院子上空，苍白而忧伤；它以自己的哀愁和孤独显得如此忧思重重和充满超凡脱俗的美妙，以至我的一颗心都因为感觉到说不出的甜蜜和忧伤而紧紧地收缩起来，仿佛这苍白的秋月也经受着同样的感觉。不过我已经知道，已经记得自己在世界上并不是一个人，我是睡在父亲的书房里——我哭了，我叫喊起来，惊醒了父亲……人们渐渐地进入了我的生活，而且成了我的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已经注意到了，在人世间除了夏天，还有秋天、冬天、春天，那些时候只能偶尔离家到外边去。但是一开始我没有记住它们——在一个孩子的心灵里，印象最深刻的是晴朗的、有太阳的时候——所以除了这个秋天的夜晚，现在我记得起来的，总共不过两三幅暗淡的图景罢了，那也是因为它们都是异乎寻常的。有个冬天的黄昏，外面下着可怕而迷人的暴风雪——它可怕是因为大家都说，这种情况通常都是“为了四十个受难者”；它迷人是因为抽打得墙壁越吓人，在屋里的人就越感到自己有墙壁保护，既暖和又舒适。然后，一个冬天的早晨，当时发生了一件真正非常好的事情：一觉醒来，我发觉家里一片奇怪的昏暗，发觉院子里有一种白兮兮的东西挡住了亮光，它庞大无比，比房子还高——接着我们知道这是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它把我们大家都盖住了，后来几个干活的人花了一整天才把它们从我们家四周围清扫干净。最后，还有那个昏沉沉的四月天，我们家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穿常礼服的人，他被刺骨的寒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这个不幸的人长着一双罗圈腿，可怜巴巴地伸出一只手扶住头上的便帽，另一只手笨拙地抓住常礼服捂在胸口……总而言之吧，我重复一遍，童年时代早期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只有一些夏天的日子；对于夏日的欢乐，开始的时候我总是和奥丽娅分享的，后来便和维谢尔卡的农家孩子们一起玩了，那是离我们家一俄里(6)远，在普罗瓦洛夫后面只有几户人家的一个小村庄。

这种欢乐是可怜的，可怜得和我得到一盒黑鞋油及一根短皮鞭时所产生的感受一样。（所有人的种种欢乐都是可怜的，有的人就像我们一样，常常使我们对自己产生痛苦的怜悯。）我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在什么地方长大，看见了什么？没有高山，没有河流，没有湖泊，没有森林，只有几处低谷地里的灌木丛，有的地方有些小树林，只在托卡兹和杜勃罗夫卡那边偶尔有点儿像森林的玩意儿，除此之外，到处是田野、田野，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的海洋。这可不是南方，不是草原，不能放牧无数的畜群，骑着马儿走上个把钟头就能遇到个村庄和驿站，没有洁白、干净得令人吃惊的房屋，也没有出奇众多的人口和巨大财富。这不过是靠近草原的那种地方，田野像波浪似的高低起伏，尽是些低谷和坡地，草儿不茂密，更经常能见到的是一些碎石滩地，那里一些稀稀落落的村庄及其不开化的居民好像是被上帝遗忘了——他们是那么安于现状，那么原始简朴，生来和自己周围的蔓藤、干草亲密地在一起。而且，我就是在这么个荒僻而毕竟是美好的地区长大并认识世界、认识生活的。在那漫长的夏日里，我看到：炎热的晌午，白云在蓝蓝的天上飘游，吹过的风时而温和、时而在酷热中包含着太阳暑气和庄稼、杂草晒热后的芳香；而那边，在我们那些旧仓库后面的田野里——那些仓库是那么陈旧，连顶部厚厚的麦秸都变成了灰兮兮的，看上去都黏成一块石板了，而原木垒成的墙壁则成了灰蓝色——那里是一片炎热，一片灿灿发亮的华彩阳光，那里顺着坡地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麦的海洋，银光闪闪，不停地在翻滚、奔腾，它们明晃晃亮晶晶地后浪推着前浪，为自己的稠密和自由自在而欢欣鼓舞，荡漾着白云的阴影，向前跑呀，跑呀……

后来发现，在我们家长满密密麻麻蜷曲嫩草的院子中间，原来有个什么古老的石槽，人们可以在下面躲起来互相见不着，于是就脱掉鞋子，光着白白的小脚（白白的小脚甚至喜欢自己这样）顺着这片蜷曲的嫩草奔跑，上面是热辣辣的太阳，下面却是凉爽的。而仓库底下长着一簇簇天仙子，有一天我和奥丽娅拿它们吃了个够，结果弄得大人们用刚挤出来的鲜牛奶灌我们，才使我们清醒过来：当时我们的脑袋都已经古怪地嗡嗡在响了，而在心里和身上都不只是希望，而且已经有一种完全能够上升到空中并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的感觉……就在仓库的下面，我们还找到了无数带金黄色斑点的黑丝绒模样的大熊蜂蜂窝，我们是根据一种喑哑的、怒冲冲威严的嗡嗡声猜到它们就在泥土底下的。而在菜园子里，在仓库四周围，在打谷场上，在干活的人住的小屋后面，在一道堆着严严实实的粮食和干草的墙边，我们竟还发现了那么多可以吃的草根以及种种有点儿甜味的草茎和果实！

六

在干活的人住的小屋背后及牲口棚的墙脚下，长着些好大好大的牛蒡和好高的荨麻——是“野生的”，也是刺人的——还有暗红色的大翅蓟，花冠带刺，还有一种叫鸦葱的嫩绿色玩意儿，而且所有这些都有自己特别的形状、颜色、气味和趣味。有个牧童帮工，我也终于发现他非常有意思：他身上穿的粗麻布衬衫和短短的裤子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窟窿，两只脚、两只手及一张脸被太阳晒得又干又黑，都脱皮了，嘴唇却发白，因为他一直不是啃发酸的黑麦面包皮，就是嚼那些牛蒡或鸦葱，结果嚼得嘴唇都溃烂了，可是一双锐利的眼睛贼溜溜地转动着——因为他清楚地知道，我们和他的友谊是完全违反禁忌的，他还唆使我们去吃那些上帝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而这种犯禁忌的友谊，真是多么甜蜜！他偷偷地、断断续续地、不时东张西望地给我们讲述的一切，是那么诱人！此外，他用自己长长的鞭子瞄准某样东西呼呼哗哗地抽打，还有我们也试试抽打而被鞭子末端刮着了自己的耳朵疼得要命时他发疯似的哈哈大笑的样子，真让人感到惊讶……

不过，任何地里生长的食物，真正丰富的还是要算牲口棚子和马厩之间的那片菜园子。仿照牧童帮工的办法，可以把沾上盐的黑面包皮收集起来，尝到它就着尖头上有一撮撮灰色花蕊的长长的青葱的味道，可以和它一起吃小红萝卜、白萝卜，以及毛毛糙糙凹凸不平的小黄瓜；钻在松软的菜地里没完没了的藤蔓底下，弄得沙沙响地寻找那些小黄瓜，是多么开心……我们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是些挨饿的人？当然不是。不过我们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是在领受土地本身，领受那创造的感情和物质世界的一切。我记得：太阳把所有热乎乎的青草和院子里的石槽都晒烫了，空气越来越沉闷，天色越来越暗了，云朵聚集得越来越缓慢和稠密了，然后这云朵终于开始被一道强烈的紫红色亮光拉动起来，在它那最深远和仿佛有声音的高处隆隆地鸣响着，接着则是轰隆一下向四面八方发出嘈杂的声音，随即便是一阵猛烈的闪电，那响声也就越来越沉重有力，越来越威严壮丽……哦，我已经感觉到了世界和上帝的这种神奇美妙，感觉到了统治这个世界的上帝，他创造的这个世界是那么完美和具有物质的力量！接着是一片黑暗，一道火光，一阵狂风，一场夹着嗒嗒嗒响的冰雹的瓢泼大雨，一切和到处都天昏地转起来，颤抖起来，仿佛都要毁灭了。这时在我们家里，就赶紧把窗子都关上并拉上窗帘，在披着银衣饰的黑黝黝的圣像前点燃“复活节前一周”的蜡烛，大家画起十字来，并反复叨念着：“神圣的，神圣的，神圣的，万军之主保佑！”然而到一切都平息了，大家都安心下来后，敞开胸怀呼吸着饱含田野里潮湿的新鲜空气的时候，真是多么的轻松——那时家里的窗户全打开了，而坐在自己书房的窗前张望着东方，仍像一道黑糊糊的墙似的竖立着并阻挡着太阳的父亲，会叫我到菜园子里去给他拔一个大一点的萝卜来。在我的生活中，比得上这样的情况是很少的——当我顺着水汪汪的草地飞快地跑去把一个萝卜拔起来后，急忙把它周围沾着许多蓝兮兮的污泥的尾巴咬掉……

不过到后来，我们的胆子渐渐大起来了，知道了牲口棚呀、马厩呀、马车棚子呀、打谷场呀以及普罗瓦尔、维谢尔卡这些地方。我们面前的世界越来越开阔了，但是吸引我们注意的，首先还不是人们和人的生活，而是植物和动物的生活。我们最喜欢去的，仍然是那些没有人的地方，时间——是午后，那时人们正睡觉。花园里生机勃勃，绿油油的，不过我们都已经熟悉了；那里最好玩的，是一处处的密林、鸟窝（特别是如果在那里边，在这些用小树枝编织和用某种又软又暖和的东西铺成的小窝里呆着个什么花花绿绿的家伙，正睁着敏锐的黑眼睛张望着什么的时候）和马林树丛，那马林果的味道，真是连我们午饭后吃的加牛奶和砂糖的东西都无法相比。瞧，这就是——牲口棚、马厩、马车棚子、打谷场上的烘干房、普罗瓦尔……

七

哪个地方都有它自己的美妙之处！

牲口棚里整天都空着。当我们使出全身的力气把它稍稍打开点儿时，那门就发出懒洋洋的粗鲁的咯吱吱声，立刻便闻到粪水和猪圈散发出的那种又浓又酸但无法抗拒的招人的气味。

在马厩，马儿过着自己独特的生活，站在那里出声地咀嚼干草和燕麦。马儿是怎样和在什么时候睡觉的呢？马车夫说，它们有时候也躺下睡觉。但是这样很困难，甚至可以想象有些不好受——马儿要躺下来是困难而又不方便的。这种情况显然发生在一些最安静的夜间，而通常马儿总是站在畜栏里并整天用牙齿把燕麦碾成液汁，把干草嚼碎吃进自己柔软的嘴唇里，而且它们一匹匹都强壮、漂亮，光溜溜的臀部让人摸起来好舒服，硬邦邦的尾巴直拖到地上，还有温柔的鬃毛，两只大大的淡紫色的眼睛有时威严而奇妙地侧过来看东西，使人想起那种可怕的事情：据马车夫讲，每匹马一年中都有它自己宝贵的一天，叫弗洛尔和拉弗尔日(7)，这一天它会蓄意杀人来为自己给人当奴隶、总是过着站着等待被套车的马儿生活并完成自己在人世间古怪的职责——只能拉车和赶路——进行报复……这里同样散发着一股子浓烈的粪便气味，但和牲口棚里完全不同，因为这里完全是另一种粪便，它的气味和马儿本身、挽具、干草发霉以及还有某种只有马厩里才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而在马车棚子里，则停放着一些赛马用的双轮马车、一辆长途四轮马车和一辆老式的祖父用过的载人马车或雪橇；而且所有这一切又和那些关于远途旅行的幻想联合在一起。远程四轮马车的后部有一个非常有趣和神秘兮兮的旅行匣子。载人马车式雪橇吸引人注意的，是它古朴的笨拙和神秘的存在表示它是从祖父那时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它不像我们现在的任何一件东西。燕子像一些黑色的飞箭不停地前前后后穿来穿去，时而从棚子飞向高空的广阔天地，时而又回到大门里边的棚檐下面，在那里构筑自己坚硬、凸起和造型美观而令人特别愉快的含石灰的小窝。至今我头脑里都经常想到：“瞧，要是死了，就永远再也见不到天空、树木和鸟儿，再也见不到许许多多自己已经这么习惯、这么结合在一起和这么舍不得分手的东西了！”至于那些燕子，它们会变得格外可怜：这是一种多么可亲可爱纯洁的美，一种何等的优雅，这些“亲爱的小家伙”飞翔似闪电，胸脯一片淡淡的粉红色，深蓝色的头顶又尖又长，十字交叉的翅膀同样是深蓝色的，它们不停地发出叽叽喳喳幸福的呢喃声！棚子的大门一直是开着的——没有任何障碍，什么时候想进去就进去，几个小时地追踪这些呢喃声，幻想着捉到其中的一只，幻想着坐在双轮马车上、爬进四轮远程马车或载人的马车式雪橇里，颠颠簸簸地开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为什么遥远、开阔、深邃、高峻以及陌生、危险的东西，那种为了什么事或者为一个什么人可以以命相搏甚至丢掉性命的东西，从童年时代起就吸引一个人？就算我们能享用的只有这些“上帝的恩赐”——只有土地，只有这仅仅一次的生命，难道这会是这样？上帝恩赐给我们的，显然要多得多。一想起童年时代读过和听过的童话故事，我至今感到其中最迷人的是那些不知道的和不寻常的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王国，在那个没有人到过的国度里……在远隔云山万重，一片蓝蓝的汪洋大海那边……有一个年轻的女皇，聪慧过人的瓦西里莎……”

而干燥棚是迷人而可怕的，它是个用灰溜溜的干草盖顶的庞然大物，里边空旷、开阔，一片漆黑，给人一种吓人的感觉。如果爬进去躲在大门旁边，就可以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四周围都在刮风；那边一个角落里悬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木头小神牌，但是据说夜里魔鬼还是潜入那里边，而且魔鬼与它如此害怕的神牌——两者联合在一起，使人产生特别难受的想法。普罗瓦尔则要远一些，在干燥棚和打谷场那边，在坍塌的谷物烘干间和一片黍地的后边。那是个不大但是很深的谷地，斜坡陡峭，底部是有名的“塌陷之地”(8)，那里长着很高的杂草。对我来说，那是世界上所有荒僻之地中最最荒僻的了。一片多么美妙的荒漠！我仿佛愿意在这个凹谷里呆上一辈子，同时爱着个什么人和怜惜个什么人。深红色的黏紫茎圣母小花——是一种在凹谷地斜坡上稠密、高大的杂草中绽开的小花，无论它的形状和名称都多么美妙！还有杂草丛中那只黄鹀唱出的小调，多么悲伤而温柔！啾——啾——啾——啾——啾……

八

后来，我的童年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了。我越来越了解庄园的日常生活，越来越经常往维谢尔卡跑，已经到过罗兹杰斯特沃和诺沃谢尔基，到过在巴图林诺的外祖母家了……

庄园里太阳升起的时候，花园里的鸟儿一开始叽叽喳喳叫起来，父亲就醒了。他完全相信大家都该和他一起醒来，于是就大声地咳嗽，大声地嚷嚷：“茶炊！”我们也醒过来了，为阳光明媚的早晨感到高兴——其他的一切，我重复说一遍，还不想或没有去注意——就抱着急不可耐的愿望，赶快跑到樱桃园里去摘我们喜爱的樱桃——有点儿被鸟儿啄破的和被太阳晒成暗红色的樱桃。牲口棚里是一片早晨的新鲜景象。这个时候大门便吱扭吱扭地响，人们大声嚷着、尖叫着，用鞭子抽打着把奶牛、猪以及一身灰色卷毛的壮实的和不安的羊群从那里赶出去吃清晨鲜美多汁的草料，把马赶到野外池塘里去饮水，地面被整齐有力的马群踩得嗒嗒响。这时候，在干活的人住的小屋里和洁白的厨房里，炉子已经点燃了橙红色的火，厨娘们开始工作了；几只狗跑到窗台或门槛上看着和围着干活的厨娘们，却常常被她们大喝一声从身边撵走……喝完茶，父亲有时带我乘上双轮马车到田野上去。在那里啊，看什么时候了：有时是脱了鞋子、不戴帽子的农民在耕地，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在松软的犁沟上一失脚就摇晃一下身子，竭力让自己和正使劲的马保持平衡，顺着哗哗响的沉重的木犁不断把灰色的泥土层翻到犁头的砧木上；有时是数不过来的姑娘在那儿一会儿拔黍子，一会儿掘土豆，她们打扮得花花绿绿，热情奔放，并互相以欢笑和歌声取乐；有时则是一些人大热天里在收割，他们被晒黑的背部在淌汗，正敞开衣领，把腰带缠在脑袋上，叉开双腿，屈膝弯腰，挥舞着镰刀唰唰唰地往前刈去，把热乎乎黄灿灿的黑麦像一道墙似的推倒。一些农妇则跟在他们后面用耙子在干活，她们弯着腰俯下身去，与一捆捆连芒带穗的麦子搏斗，把在太阳下散发着热乎乎芳香的金黄色麦秸搂成一堆一堆，用膝盖顶着把它们紧紧地捆好……锋利的镰刀声——真是多么无法形容，多么迷人，那时而这边时而另一边磕着砂石的镰刀，被水浸湿时顺着明晃晃的刀刃就会灵活地咔吱吱响着闪出一缕光亮！总是有个把刈麦的人，一定会让人惊喜——给人讲述自己的镰刀差点儿刈掉整整一个鹌鹑窝，差点儿逮到一只小鹌鹑，差点儿把一条蛇截成两半。至于那些农妇，我已经知道，如果夜里有月亮，她们就会继续打捆——白天太干燥，打捆掉麦粒——我也感受到这种夜间干活富有诗意的美妙……

我记得很多这样的日子吗？非常非常少，现在我印象里的早晨，是断断续续从各个不同时期在我记忆中闪现的情景形成的。我记得晌午是这样的：太阳热辣辣地晒着；厨房里传出诱人的香味；午饭已经做好，地里回来的人都怀着快吃饭了的振奋心情——父亲是这样，留着大红胡子、皮肤晒得黑黑的、大摇大摆骑着匹汗流浃背的溜蹄马过来的领班是这样，拿镰刀刈草、现在正乘坐大车进院子的人（大车上装着地边一起夹着野花刈下来的青草，青草上放着闪闪发亮的镰刀）是这样，以及那些把从池塘边洗过澡、尾巴暗黝黝和鬃毛正淌水像镜子般发亮的马赶回来的人是这样——大家都是这样……有一个这样的晌午，我看见了尼古拉哥哥，他也坐在大车里夹着野花的青草上，和诺沃谢尔基的姑娘萨什卡一起回来。我已经在院子里听到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儿——一种我还不懂却不知为什么落在了我心头的东西。现在我看见他们俩一起坐在大车上，突然怀着暗暗的惊喜感觉到了他们的美、他们的青春活力和幸福。她个子高高的，瘦瘦的，脸庞清秀，还完全几乎是个娃娃，一只手上拿着个水罐坐着，从哥哥一边转过身子，两只脚从大车上往下挂着，低垂着眼睫毛；他则戴着顶白色的便帽，穿一件麻纱布斜领衬衫，领子敞开着，晒得黑黑的，一身干干净净的，年纪轻轻，拉着缰绳，而一双亮晶晶闪烁的眼睛正瞅着她，对她边说着什么边露出欢乐的、充满爱意的微笑……

九

我记得乘坐马车到罗兹杰斯特沃去做弥撒的情景。

这里的一切都非同寻常，洋溢着节日的气氛：套好三匹马的四轮远程马车的驾车位上，坐着身穿黄色丝绸衬衫和波利斯绒背心的马车夫；父亲穿得像个城里人，头上戴着顶带红圈的贵族便帽，他刚刮过下巴，从下巴底下到两鬓和眉毛之间照老规矩留着梳理过后还湿着的一缕黑发；母亲穿的是一件漂亮的多褶薄连衣裙；抹了香水的我则穿着一件丝绸衬衫，内心里和全身上下都带着一种节日的紧张……

田野里已经又闷又热了，一条狭窄的道路被夹在高高的和一动不动的庄稼之间，还尘土飞扬，马车夫高傲狂妄地赶过农民和村妇，他们也都一样紧张，也一样是去赶节的。在一个村子里，我高兴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因为刚从一座非常陡峭的岩山上冲下来，产生的印象真刺激和丰富。村里的庄户人家都很大，生活富裕，打谷场边上有古老的橡树，都有养蜂场，主人都殷勤好客，但他们都独立自主，一个个身材魁梧，都是些独家独院的大户。而在山脚下，高高的藤蔓阴影中弯弯曲曲伸展着一条黑黝黝的深沟，藤蔓上歇着哇哇叫的白嘴鸦，深沟里散发着这些藤蔓的清凉气味和它们生长的底部的潮气。当你的马车经过一道架在清澈溪流上的石桥，登上对面的一座山，就看到教堂前面的一块放牧地——那里聚集了许多打扮得五颜六色的人：少女、农妇、穿着干干净净的民族长袍和戴着圆锥形呢帽而弯腰拱背的老头子。教堂里边则是一片拥挤，暖烘烘的。这拥挤，这点燃的蜡烛及照在圆顶上的太阳，使得这里到处热气腾腾，还给人一种暗暗的自豪感：我们站到了大家的前头，我们是那么好，那么熟练，那么规规矩矩地进行祈祷，完了神甫会让我们比大家先吻有股子铜味的十字架，并奴颜婢膝地向我们鞠躬……做完弥撒，我们在达尼拉老头子的院里休息。他是个亲切、古怪的人，一头斑白的鬈发，棕红色的脖子像只裂开的瓶塞子。我们喝着茶，吃着像一座山似的堆在一个木盘子里的热饼和蜂蜜，而且我还一辈子记得——因为感到受了屈辱——有一次他竟用黑黝黝僵直的手指头拿起一块化开的、淌着琥珀色液汁的蜂房直接放到我嘴里……

我知道，我们已经变得贫穷了。父亲在参加克里米西战争时“挥霍了”许多钱，在唐波夫生活的时候他轻率得要命，还白白地想恐吓说我们眼看就要“一无所有了”，可是这时候已经知道我们家顿河左岸的一处庄园已经小锤子“啪地一响丢掉了”(9)，它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了。不过，那些日子毕竟还是给我们留下了满足和平安无事的感觉。我还记得快乐地吃午饭的时刻，记得丰盛美味的菜肴，记得开着的窗子外面花园里的苍翠、阳光和绿阴，仆人很多，记得有好多猎犬和敏捷的狗蹿到屋里来，敞开着的大门口有许多苍蝇和十分美丽的蝴蝶……我记得这座庄园午饭后漫长的午觉睡得多么甜蜜……我记得傍晚已经肯带我一起出去散步的几位哥哥，记得他们朝气蓬勃和兴奋热烈的谈话……我记得某个奇妙的月夜，记得在月光照耀下南边的天空有多么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美妙、轻盈，稀疏而湛蓝的星星怎么在皓月当空时闪烁，而哥哥们则说，所有这些星星——都是我们不知道的，然而可能是幸福的和美好的行星，而且我会到那里去……在这样的夜晚，父亲是不睡在屋里的，他睡在院里窗子下边的大车上：在大车上撒些干草，再在干草上铺上被褥。因为有月光洒在他身上，月光还在窗玻璃上黄金般地闪烁，所以我似乎觉得他一定睡得很暖和，而就这么睡着并整个夜晚在梦中感觉到乡村夜间的这种亮光，感觉到家乡四周的田野和家乡庄园的和平与美，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只有一件事，一个可怕而重大的事件，使这种幸福的时光黯然失色了。一天傍晚，几个把干活的马从地里赶回来的牧童飞快地跑进庄园大院，大声嚷嚷说谢因卡正全力策马疾驰时和马一起掉进“塌陷之地”——掉到普罗瓦尔的底部那些可怕的树丛和杂草里了。那里呀，听说有个像漏斗似的污泥池塘。干活的人、几个哥哥和父亲都奔赴那里去了，想去救他们，把他们打捞出来。于是，庄园沉浸在一片惊恐之中，大家都在期待着：救得出来吗？可是太阳都下山了，天暗下来了——“从那里”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而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家都更沉静了：两者都死了——谢因卡和马……我记得当时那些可怕的话：应当立刻报告警察局长，派人去看管“尸体”……这些话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可是我为什么觉得它们可怕呢？就是说，我已经在什么时候知道这些话的意思了？

十

人们对于死亡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有的人是一辈子都在死亡的标记下生活的，从小就对死亡有强烈的感觉（这往往是因为对生命也有同样强烈的感觉）。大司祭阿瓦库姆(10)在讲述自己的童年时说：“我曾经看到邻居的一头牲口死了，那天晚上我起来在圣像前为自己的灵魂大哭了一场，想到那死亡，仿佛我也要死了……”我也属于这样的一种人。

我小时候，听人讲世界上存在的黑暗势力和妖魔鬼怪，讲“死尸”及与之相近相似的玩意儿，就特别敏感。我听人讲“已故的”叔叔伯伯、“已故的”祖父外公，说这些“死者”在“阴曹地府”的某个地方，听着听着就得出了一些不愉快的和困惑莫解的印象，变得害怕黑暗的房间、顶层的阁楼、喑哑的夜间钟声、鬼魂以及幽灵之类，换句话说，是害怕在夜间出来活动和游荡的“死者”。

我是在什么时候信仰上帝，什么时候有了关于他的概念、感觉到他的呢？我想，是与关于死亡的概念产生的同一个时候。死亡，唉，是和他（以及长明灯、母亲卧室里披着银的和镀金饰物的黑黝黝的圣像）联结在一起的。和他联结在一起的，还有永生不灭的概念。上帝在天上，至高无上，在我们头上离地面非常非常遥远的湛蓝无底的地方：不管死亡怎么样，我们每个人胸中都有个灵魂，而且这个灵魂是永生不灭的，存在着上帝的想法也一样，它在我头脑里老早就开始产生了。但是死亡毕竟是死亡，再说我已经知道，而且甚至有时恐惧地感觉到，地面上的一切都是要死的——总体而言还不会很快，但是局部的，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死，特别是在大斋前夕。在我们家里，深沉的黄昏时刻，大家都忽然间变得谦和起来了，彬彬有礼地互相鞠躬，互相请求原谅；大家都好像在彼此告别，同时又想念又害怕，仿佛这是我们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躺到床上时也总是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认为这一夜将是性命交关的，将面对最后的审判，面对一种威严的“基督再世事件”，而最糟糕的，是将面对“所有死者的造反”。而然后，大斋开始了——得拒绝生活，放弃生活的一切欢乐整整六个星期。而那边——则是连救世主本人都将死去的受难周。

在节日前忙忙碌碌的受难周里，大家都一样愁眉苦脸，尽搞自我节制，进行斋戒——就连父亲都装模作样一副忧愁悲伤的样子，吃素行斋——而且我已经知道，在星期五(11)母亲和保姆会把一块绘有基督棺中遗体像的方布放到圣诞节的教堂祭坛前面——形状有些类似基督的棺椁——还那么可怕地向我描述当时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方布。大斋那个星期六快黄昏的时候，我们家里里外外都打扫得绝对干净，一片亮堂堂，洋溢着祥和与幸福，在喜气洋洋中等待着伟大基督的节日。瞧，节日终于来到了——从星期六到星期日的一夜之间，世界上发生了某种令人惊奇的转折，庆贺对死亡的胜利。晨祷没有带我们去，不过我们还是一醒来就感受到了美好的转变，认为这么一来似乎从此再不该有任何忧伤的事儿了。但是就在这时，甚至就在复活节，死亡也还在。在傍晚春天宁静和玫瑰色的田野里，可以听到遥远的但越来越近、坚定欢乐地在不断重复的声音：“基督从死尸中复活了。”——而且每过一会儿就会出来一些“十字架手”，几个不戴帽子、束着白腰带的青年农民高高举着十字架，还有几个戴着白头巾的姑娘——她们捧着披上干净毛巾的教堂圣像。大家唱着欢乐庆贺的歌曲走进院子里，而当走到台阶上的时候便又高兴又激动，带着已经完成一件事情的光荣意识开始静默了一会，然后兄弟般互相完全平等地以柔软、温暖、令人愉快和充满青春的嘴唇和我们大家亲吻，并小心翼翼地把十字架和圣像抬进屋内，大厅里点着一盏在春天半暗不明的霞光中闪烁的灯的角落里，把圣像放在那块灯下铺着的漂亮新台布上，而十字架插在了装有黑麦的箱斗里。这一切真是多么美好！不过，唉，有点让人忧伤和难受。一切全都好好的，令人放心，那灯光燃烧得有如春天稍稍有点发绿的昏暗，它是那么温柔，那么宁静。然而尽管如此，这其中毕竟还有着教会的、与宗教有关的名堂，因此，它又与死亡、悲哀的感觉联结在一起。我而且还不止一次地看到，母亲是带着怎样一种忧愁的狂热向这个角落祈祷的，她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屈膝跪在那盏灯、那个十字架和那个圣像面前……她为什么在悲哀，在忧愁？而且总的说，她一辈子甚至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时候都悲哀、忧愁，夜里一连好几个小时地做祈祷，在最最美好的夏天有时会坐在窗下张望着田野，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她的心灵充满了对一切事物和对大家的爱，特别是对我们、对亲近的人、对自己亲生骨肉的爱，因为一切都匆匆来去，一去无返，不再回来，因为世界上存在着离别，存在着疾病、忧愁，存在着无法实现的幻想、未曾实现的希望、无法表达或不曾表达出的感情——以及死亡……

使我有了死亡的概念的，不是谢因卡。在谢因卡出事之前，我已经知道并在一定程度上感觉到了死亡。但正是由于谢因卡出事，我在生活中头一次真正地感觉到了死亡，物质般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死亡，感觉到死亡终于也触及到了我们。那时我头一次感觉到，死亡就像乌云对太阳，有时确确实实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它会突然之间使我们的一切“事和物”变得毫无价值，使我们失去对事和物的兴趣，不再感到事物存在的规律和意义，使一切蒙上悲哀和忧愁。在那个难忘的傍晚，它从打谷场上，从仓库房里，从普罗瓦尔那边站立起来了。而且后来，我好久好久地仿佛觉得那边有一种很阴暗的、沉重的以及甚至好像是卑鄙可恶的东西，以至不管我想什么、看见了什么，一切都与谢因卡及毫无意义的问题联系上了：他摔死了以后留下了什么，他现在成了什么，以及他为什么恰恰死在这个傍晚？

十一

时光流逝，日子一周周、一月月地过去，秋天代替了夏天，冬天代替了秋天，春天代替了冬天……但是关于它们，我能说什么呢？只有某种一般的东西，那就是，这几年我不知不觉间开始了自觉的生活。

记得有一天，我跑进母亲的卧室里以后，突然在不大的窗间壁镜（它镶嵌在正对着门的一个椭圆形的胡桃木框框里）上发现了自己——随即竟愣住了一会儿：一个已经相当高大、端庄和瘦瘦的男孩正惊讶和甚至带几分害怕地瞅着我，他穿着一件咖啡色斜领子衬衫、一条黑丝光马裤、一双已经破旧不过还灵便的山羊皮靴子。当然，以前我也曾多次在镜子里看见过自己，却没有记住，没有加以注意。现在为什么注意到了呢？显然是因为那种变化，它是从某个时候——也许是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在一个夏天里——在我身上发生的，而且我为终于突然发现自己的那种变化感到惊讶了，甚至还稍稍有点儿害怕。我并不确切地知道，这是在什么时候，在哪一年以及我几岁的时候发生的。我估计是发生在秋天，因为记得镜子中看到的那小男孩被太阳晒黑的皮肤颜色已经淡了，变得苍白了。我那时大概七岁左右，而更确切地知道的，只是那个小男孩体态端庄，头发被太阳晒得好漂亮，有一张表情生动的脸——以及稍稍有点儿惊恐的样子，都使我喜欢。因为什么？显然是因为我（像一个旁观者那样）突然看到了自己的魅力——在这个发现中不知为什么有一种甚至令人忧愁的玩意儿——看到了自己已经相当高大，有瘦瘦的身材以及某种生动而懂事儿的表情。总之一句话，我突然之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朦胧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活开始了某种转折，而且也许是向更糟的方面……

后来，事实也真是这样。多半是些幸福时刻的记忆，大约到那个时候结束了——这本身已经意味着那不是一件小事儿——这又完全符合我在尘世间获得的一些也是完全新的和确实不轻松的认识、想法和感情。此后不久，我认识了一位在他那个家族中很出色的人，他进入了我的生活，我开始和他一起进行学习。我头一次得了重病。我经受了新的死亡——娜佳之死，然后是祖母之死……

十二

有一个穿常礼服的人，在寒冷阴霾的春天有一次突然出现在我们家的院子里。这个人又到我们家来了——我不记得确切的是什么时间，但他又出现了。他呀，原来还真是个不幸的人，只是完全属于另外的一类，就是说，他不是个普通的不幸者，他的不幸是自己特有的意志造成的，而且甚至好像有点儿乐于如此——用一句话说吧，他原来属于可怕的那一类俄罗斯人；对于他们，我显然只有到后来成熟的年龄才真正了解。他叫巴斯卡科夫，出生于一个富裕和有名望的家庭，聪明，有才华，因此完全可以生活得就算不比许多人好，也不至于比许多人差。然而，他消瘦，有点儿驼背，长着个鹰钩鼻子，面色黑黝黝的，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像个魔鬼”。他的性格像个疯子，还在贵族学校读书的时候，就与父亲争吵了一场，过后便带着诅咒离开了家门，后来父亲死了，他又在分割遗产时对兄弟大发其怒，把分遗产的判决书撕得粉碎，还往兄弟的脸上吐唾沫，大叫大嚷说自己“此时此刻对这样的事儿”嗤之以鼻，压根儿就不想知道，自己一个子儿也没有要，砰地一声把门狠狠地一关，便再次并永远地离开了故乡的家园。从此，他开始了流浪生涯：无论到什么地方、无论到哪个人家里，他甚至都不能安安稳稳住上几个月。开始的时候，他在我们家也呆不住：在我们家院子里第一次出现后不久，他便与我父亲差点儿动了刀剑。然而第二次来的时候，出现了奇迹：过了一段时间，巴斯卡科夫声明要在我们家里永远住下去了——他在我们家住了整整三年，直到我上中学。他甚至承认自己对人们一般说只有蔑视和憎恨，可是却热烈地爱上了我们大家，特别是我。他成了我的指导人和老师。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也热切地喜欢上了他，因此同他的亲近成了我经受许多很复杂又很强烈的感情的源泉。

我生来就十分敏感，那是我不仅从父亲、母亲，而且也是从祖父、曾祖父以及那些曾经组成俄罗斯有教养社会的许许多多独特的人身上继承来的；巴斯卡科夫极大地帮助我发展了这种敏感。要说指导人和老师，从这些词儿的通常意义上讲，他是怎么也不合适的。他很快教会我抄写和阅读偶然在我们家里其他一些书籍中发现的《堂·吉诃德》俄文译本，而后来还干了些什么，确切的我就不知道了，再说我也没有什么兴趣要知道。顺便插一句，他对我母亲从来都恭恭敬敬，还很细心，他和她说话时更多地讲法语。母亲建议他教会我也能用这种文字看书。这事儿他也很快着手干起来，而且非常乐于干，不过后来还是没有坚持下去：为了我上中学一年级，还从城里订购来了一些我必须阅读的课本，就这么要我坐下来读这些课本，读得会背。可是结果呀，他对我产生的好大的影响竟在另外的方面。他的生活，总的说是很内向和古怪的。有的时候，他显得异常愉快、亲切、热情、喜欢说话、机智俏皮，甚至光彩夺目，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些精彩动人的故事；但是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沉默寡言，总在思考什么，常常带着挖苦的冷笑恶狠狠地嘟哝着，同时没完没了地在屋里和院子里来回匆忙地走着，急速地摆动着自己两条又细又长的罗圈腿。在这种时候，任何想与他谈话的尝试，都会被他用简短的气呼呼的客气话或粗鲁的表现打消得一干二净。不过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一见到我，他就完全变样了。他立刻跑过来迎接我，扶着我的一个肩膀，带我到田野、到花园里去，或者和我在一个小旮旯里坐下来，开始讲述什么，大声地朗读什么，使我心里产生最矛盾、对立的感觉和观念。

我重复说一遍，他讲述起来精彩极了，通过种种脸部表情、手势以及迅速变化的嗓音，把一切全都描绘得有声有色。听他朗读也是令人神往的，朗读的时候他照例眯起眼睛，把书本放在一边，离自己远远的。我所以会产生矛盾、对立的感觉和观念，原因就在于他选来讲述的故事，往往完全没有考虑到我的年龄，好像都是他亲身体验过的事情中最痛苦、最辛酸的东西，以证明人世间的卑鄙和冷酷；而为了朗读——他选择的是某种英雄主义的、崇高的、说明人类心灵美好和高尚的激情的内容，因此我听他朗读的时候，便时而万分激动，时而又高兴得发呆。有时，我对有人使得他这么穷困潦倒感到不满，对他本人充满痛苦的柔情，为他难过；有时我又兴高采烈，开心得不知怎么才好。他有一双虾一样的眼睛，近视而且总是火苗般棕红色的，脸部的表情紧张得令人吃惊。他走路或者更确切地说跑步的时候，那干燥带白丝的头发和那件非常旧式的唯一的一件常礼服的下摆总在不停地摇动。他有点儿癖好——抽烟（而且不停地抽），只抽一种马合烟，所以“为了不让有人感到为难”，夏天就睡仓库，冬天则睡干活的人住的下屋，因为仆人老早已经不在了，那里空着没有人睡。至于说到食物，他好像坚信人们需要吃东西是一种纯粹的偏见：坐在餐桌边上时，他感兴趣的仿佛只有伏特加酒和醋拌芥末。大家真的感到奇怪，他靠什么活着……

他给我讲述了自己生活中“与一些坏蛋”发生的冲突，讲述了他当年曾经在那儿学习的莫斯科，讲述了一度在那里流浪的伏尔加河后面荒僻茂密的森林。他和我一起阅读《堂·吉诃德》、《环球旅行家》杂志、一本叫什么《土地与人》的书、鲁滨逊(12)……他用水彩颜料画画——他那种要当写生画家的热烈幻想，还令我佩服。我一看到颜料盒就浑身哆哆嗦嗦地从早到晚在纸上涂来涂去，一连几小时地站在那儿，张望着神奇湛蓝的天空怎么渐渐地变成淡紫色；神奇湛蓝的天空仿佛不顾夏天炎热的太阳，它会穿透宛如在其中沐浴的树梢显露出来——我对土地和天空，对天空色彩的真正神奇的内涵和意义，永远地怀有最深刻的感情。在对生活究竟给了我什么进行总结的时候，这是最重要的结论之一。我到死的那一刻，都会记得天空透过树枝树叶显露出的淡紫色的湛蓝……

十三

父亲书房里的墙上，挂着一把旧的狩猎匕首。我有时候看到父亲把雪亮的匕首从刀鞘中拔出来，并用短上衣的下摆擦它。一接触到这种平滑、光洁、冰凉锐利的钢刀，我是多么欣喜若狂！我想去吻一吻它，拿它紧紧地贴在胸口——然后再把它插在什么里，直插到手把的部位。父亲的刮胡子刀也是钢的，而且比它还要锋利，我倒没有注意到它。可是瞧吧，我至今一见到任何钢质的武器就会激动——我的这种感情，它是从哪里来的？我在童年时代是善良的，温存的——但是有一次我却怀着真正狂喜的心情宰杀了一只折断了一个翅膀的小白嘴鸦。记得当时院子里空荡荡的，屋里不知为什么也空着，而且很安静，接着瞧吧，我忽然看到一只大大的、很黑的鸟儿，它忙着侧过身子，耷拉着一个翅膀，正一跳一跳挣扎着顺着草地向仓库走过去。我跑进书房，拿起一把匕首，从窗子里跳了出去……当我追上那只白嘴鸦时，它一下子吓懵了，一双怯生生发亮的眼睛露出恐惧的神色扑到一边，紧紧伏在地上，张开翘起的嘴巴，龇着嘴喙，叽叽地叫着，凶狠得声音都嘶哑了，看样子是要和我搏斗一番，拼个你死我活……生活中第一次由我下手完成的残杀，对我来说成了整整一个事件，打那以后我有几次不知自己怎么办才好，我不仅仅暗中祷告上帝，而且祈求全世界宽恕我犯下的重大而卑鄙的罪过，免除我因此遭受的巨大的心灵痛苦。但是，我毕竟还是杀了这只不幸的、拼着命向我作过搏斗的小白嘴鸦；它把我的双手都抓出了血，我终于心怀可鄙的满足，得意扬扬地把它杀了！

有多少次我和巴斯卡科夫一起爬到阁楼上去，据传说好像有把祖父或曾祖父的马刀可能放在那里。我们就弯着身子弓着背在半暗不明中顺着一道很陡的梯子往上爬。我们还穿过屋梁、棚顶架、一堆堆的尘埃和垃圾往里爬进去。那里弥漫着一股阁楼上特有的热烘烘的闷气，散发着冷却后的烟火、焦油和炉子的气味。世界上有天空、太阳、广阔的空间，而这里是一片昏暗，给人一种受压抑和昏昏欲睡的感觉。田野里的风顺着房顶在我们四周自由地吹得呼呼哗哗响，不过这风声传到这里就变得喑哑了，变成了另一种像妖魔发出的不祥之兆……昏暗稍稍减轻了，显得稀薄了些，我们绕过砖砌的平地，通过烟道和烟囱脖子，凭着从天窗照射下来的亮光没完没了地来回转，仔细查看房梁下边，查看斜在大梁上那道积满灰尘的人字梁，同时不断地扒开由于位置和亮度的不同而一会儿是灰色一会儿是紫色的尘土……啊，要是找到了那把传说中的马刀！要是那样，我好像会幸福得气都喘不过来的！而同时又觉得，它对我算什么？它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对它为什么会有这种热烈而盲目的爱？

其实呀，知道吗，世界上的一切也都是盲目的，也都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的。这一点，我也已经感觉到了。

因为寻找毫无结果，我们累了后就休息。和我一起寻找的这个人好奇怪，他莫名其妙地彻底毁坏了自己的生活，漫无目的地在人世间挥霍了这种生活，他也是唯一理解我盲目的幻想和热情的人。现在他正坐在大梁上抽着自己用纸头卷的烟，同时想着自己的事儿，鼻子底下自言自语地嘟哝着什么，而我则站立在那里张望着天窗。现在，阁楼上几乎完全亮堂了，特别是在靠窗子的地方，这里边刮风的呼呼声也不那么吓人了。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去多管别的什么，我们是我们，庄园是庄园，我仍在想象着庄园，像一个旁观者似的想象着它和和平平流逝的生活。就在我的正下边，便是在太阳光下形成各种不同的一圈圈灰绿和深绿色状态的花园顶部，从上面看去，真是一种奇观。那里到处有麻雀叽叽喳喳在欢叫。花园顶端的里边是树阴，而顶端的上边则是玻璃似的闪闪发亮的太阳光。我们则在观看，在想：这是为了什么？该不只是因为这样很好吧。在花园后边和接着伸展开去的田野后边，在地平线处像遥远的森林那么蓝兮兮的地方，就是巴图林诺，就是母亲的母亲家，也就是外祖母家：不知为什么，外祖母已经八十岁了，却一直住在那里一处老式的庄园里，那是一幢屋顶非常高和带彩色玻璃装饰的房子。靠左边点儿的一切都落满了尘土，在阳光下闪烁，草场后边那里是诺沃谢尔基，也就是些柳树丛、菜园子、贫苦农民的打谷场以及沿着长长的马路搭建的一排可怜巴巴的茅屋……为什么那里总有一些母鸡、牛犊、狗、运水车、谷糠棚子、肚子鼓鼓的小孩、牙齿又大又尖的村妇、美丽的少女以及头发乱糟糟的闷闷不乐的农民？还有尼古拉哥哥，他为什么几乎每天都到那儿去找萨什卡？只因为不知怎么他看到她那亲切的和谦和的脸蛋，看到她围着脖子的白府绸衬衫的可爱圆领子的切口以及苗条的身段和裸露的双脚，就感到喜欢。她的白府绸衬衫领子上的切口，我看到了也感到喜欢，它还会使我产生某种陶醉神往的感觉：想对它搞点什么名堂，但就是不明白究竟为了什么。

是的，那些日子里更加吸引我的，首先是藏在阁楼里的那把马刀。但是，不想不想，结果也还是想到了萨什卡；她到庄园里来低着头站在台阶一旁羞怯地对我母亲说什么话的时候，有一次我突然地经受到一种特别甜蜜和昏昏然陶醉的感觉：所有人类最不可思议的一种感情的最初一次闪光……

十四

用来学习阅读的《堂·吉诃德》，这部书里的插图，以及巴斯卡科夫讲的一些关于骑士时代的故事，完全使我着了迷。各种各样的城堡、齿状的墙垣和高高的塔楼、吊桥、板条、护脸的盔甲、剑和弩弓、战斗和比武，整天充斥着我的脑海。对授封骑士，和头一次参加圣餐礼时的向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的少年肩膀上用军刀性命交关猛然一击的幻想，使我十分不安，产生一种浑身上下都有蚂蚁在爬似的感觉。阿·康·托尔斯泰(13)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在瓦尔特堡多好啊！那里甚至有十二世纪使用的工具。就像在亚洲地区使你的心脏怦怦跳动一样，这个骑士世界也使我的心脏怦怦直跳，而且我知道自己原来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我想我也曾经是属于那个世界的。我曾经走访过欧洲许多当年最光辉的城堡，在那里漫步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感到惊讶：在我还是一个小孩子，还是个与维谢尔卡的任何一个小男孩没有什么区别的时候，怎么会看着书上的一些插图，听着一个疯疯癫癫、抽马合烟的流浪者讲述的故事，就这么正确地感觉到这些城堡古代的生活，还这么确切地径自想象出它们来呢？对，当年我也一度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而且甚至曾经是个狂热的天主教徒。无论是阿克罗波尔、巴勒别克、底比斯、佩斯通、圣索非亚(14)，或俄国克里姆林宫内的古老教堂，至今对我来说都仍是没法与哥特式的大教堂媲美的。当我在少年时代头一次走进天主教堂的时候，尽管这无非是维捷普斯卡的一座天主教堂，那建筑是何等的使我震惊！我似乎觉得，地球上没有比这里发出的威严的嘎吱吱、哗啦啦、轰隆隆鸣响的声音更神奇的了，其中及与之相反，是在敞开的天庭上天使们的欢舞和放声歌唱……

继《堂·吉诃德》和骑士的城堡之后，是大海、军舰鸟、鲁滨逊、海洋和热带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毫无疑问，我有一度也是属于过的。《鲁滨逊漂流记》和《环球旅行家》里的一些插图，还有和这些插图一起的那张大大的、发黄的、上面标着南部辽阔海域和星星点点的波利尼西亚群岛的全球地图，则使我一辈子都如痴如迷。这些狭窄的独木船、拿着弓箭和长矛的光身子的人、椰子树林、特大的树叶及其覆盖下的原始茅屋——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亲切，就仿佛自己才离开那些茅屋，仿佛昨天我还坐在它们附近享受天堂般的宁静，在那里度过昏昏欲睡的午后时刻。面对着这些图景，我经受多么甜蜜和鲜明的梦幻以及对故乡多么真切的忧伤思念！皮埃尔·洛蒂(15)讲到自己童年时代的包含在“殖民地”这个词儿里的那种“激动人心的和神奇美妙的”事情。可是知道吗，他说：“在我那位小安图阿奈塔家里，有许多来自殖民地的玩意儿：鹦鹉、关在笼子里的各种颜色的鸟儿、各种贝壳和昆虫的收集品。在她母亲的梳妆台上，我看到了一些用芳香的果粒穿成的稀奇项链。在我们有时爬上去的一个楼顶间里，堆放着一些兽皮、古里古怪的袋子和箱子，袋子和箱子上还写着安得列斯群岛一些城市的地址……”(16)而在卡缅卡，有这样的玩意儿吗？

在《土地与人》一书里，插图是彩色的。有两幅我记得特别清楚：一幅画的是一棵海椰、一头骆驼和一座埃及的金字塔；另一幅上画的是一棵细细的和很高的椰子树，一只好像带斑点的斜坡似的长颈鹿，它把小脑袋伸得高高的，侧过一只娴雅的眼睛，用自己细巧得像螯刺似的舌头去舐椰子树羽毛状的顶部——还有一头蜷缩起全身正要向长颈鹿腾空直扑过去的多鬃毛的狮子。所有这一切——无论是骆驼、海椰、金字塔，还是椰子树下的长颈鹿和狮子——都以两种非常刺眼的颜色为背景：异常明朗、浓重而均匀的天蓝色和淡黄的沙土色。而且，上帝啊，我不但看到，而且以自己的整个身子感觉到了那么多干燥的炎热，那么多阳光！当我张望着这种天蓝色和这种赭石般的淡黄的时候，我都要为这种伊甸园般的欢乐陶醉了！在唐波夫的田野里，在唐波夫的天空下，我怀着异乎寻常的力量回想起了自己看到过的一切，回想起了自己当年是怎么生活的，对于自己以前那种难忘的岁月以及以后在埃及、在努比亚、在热带地方的情景，而对自己所能说的，只有：对，对，所有这一切正如我三十年前首次“回想起来”的那样！

十五

普希金为自己的《鲁斯兰》(17)所写的序诗具有神奇的魅力，它使我惊叹：

海湾边上有棵翠绿的橡树，

橡树上面挂着一条金链……

几句好诗，就算是优美的、甚至难得的优美的好诗——似乎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然而，它们竟永远地进入了我的整个生活，成了我在世界上经受到的最大的快乐之一。有个什么从来和在哪儿都不存在的海湾，海湾上无缘无故地出现了一只“有学问的”猫，它不知为什么被拴在橡树上，还有个什么林妖、一些什么人鱼及“在无人知道的小径上的一些没有人见过的野兽的足迹”——仿佛是一种胡言乱语。不过很显然，问题就在于胡言乱语是荒诞不经、不曾有过的玩意儿，而不是什么合理的、真正存在的东西；问题就在于有个丧失理智、醉醺醺的和在喝酒方面“有学问的”家伙在诗人的头顶上施展了魔力：仅这种不停地打圈转动的占卦（“无论白天和夜间，有学问的猫总顺着链子团团转”）以及这些“无人知道的小径”和“没有人见过的野兽的足迹”——只是足迹而不是野兽本身——就很值得了！——而且这是“霞光映衬”，而不是“在霞光下”，是诗歌开头（海湾、翠绿的橡树、一条金链）的那种质朴、准确和鲜明，而然后——是梦、魔力、形形色色以及乱糟糟的一团，是某种飘忽不定和变化着的东西，恰似一个隐秘的北方国家凌晨的雾和云，以及如此神奇的海湾上沉睡的森林：

那里是充满幽灵的森林和山谷，

那里漂泛的波浪映衬着的霞光，

它们涌向空旷和沙质的海岸，

于是三十名英俊潇洒的骑士，

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明净的海浪，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位水手大叔……

果戈理的作品中，《旧式地主》和《可怕的复仇》使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印象。多么令人永远难忘的文笔！对我来说，它们从童年时代起就永不消失地进入了我的心中，组成像果戈理所表述的我“生活内容”那种最最重要的东西，而且至今仍那么美妙动人。那些“唱着歌的门”，那种“好极了的”“毫不吝啬地”落得花园沙沙响的夏雨，那些生活在花园后边的树林里的野猫，在那里“一些被茂密的榛树所覆盖的古老树干，恰似鸽子多毛的爪子”……而《可怕的复仇》呢！

基辅一端的尽头在喧闹，在轰鸣：这是哥萨克大尉戈罗别茨在为自己的一个儿子举办宴会，喜庆婚礼。许多人到大尉家里来做客祝贺……

大尉的结拜兄弟达尼洛·布鲁尔巴什也带着年轻的妻子卡捷琳娜和一周岁的儿子，从第聂伯河对岸来了。客人们都为卡捷琳娜太太白皙的脸蛋、两道黑得像德国天鹅绒似的眉毛和那双镶银后跟的长筒靴感到惊讶，但是更使他们感到惊讶的，是年迈的父亲竟没有和她一起来……

再往下：

整个大地闪烁着幽静的亮光：一会儿，月亮从山头出来了。它仿佛用雪一般洁白的大马士革薄纱遮住了第聂伯河崎岖的河岸，于是影子退到了更远的松树林深处……第聂伯河的中央漂荡着一艘大型木船。前头坐着两个小伙子：都歪戴着哥萨克人的黑帽子，随着船桨的划动，水花像爆发的火光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

而瞧，卡捷琳娜正一边用手绢抹着抱在自己手上睡着了的孩子的脸蛋，一边轻轻地和丈夫说着话：“那块手绢上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些叶子和野果”（就是一辈子都浮现在我眼前，一辈子都记得和喜欢的那些）。瞧她“沉默不语了，两只眼睛俯视着沉睡的河流；不过风儿吹得水面泛起了涟漪，而且整条第聂伯河都像夜间的狼毛，银光闪闪……”

我又感到惊讶了：我在卡缅卡的时候，怎么会这么异常准确地看到所有这些情景呢！我那颗孩子的心灵怎么会区分和猜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更好、什么更坏，它需要什么和不需要什么！有的，我冷淡并忌讳，有的则欣喜、热烈地立刻捕捉到，永远地记住，牢牢地铭记在心——而且，在这种情况下我的行动更经常地具有非常准确的感觉和趣味。

大家都出来了。山背后出现了一个茅草屋顶：那是达尼洛老爷祖辈的木屋。后边还有一座山，而再过去则是田野了，在那里就是走上一百俄里也找不到一个哥萨克……

对，瞧吧，这是我所需要的！

达尼洛老爷的村庄坐落在通向第聂伯河一个狭小低谷的两座山之间。他家的木屋不高；房舍看上去和普通哥萨克人家的没有什么区别，而且里边只有一间堂屋……靠墙四周竖放着几个橡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放着厨房里用的锅、碗和盆盆罐罐。其中还有一些是人家赠送的礼品，或参加战争时得来的银质高脚大酒杯和镂金的酒盅。稍低一点的地方，挂着珍贵的火枪、马刀、火绳枪和长矛……在一道墙脚下，放着几条刨得光光的橡木长凳子；长凳子旁边的一张板床前面，吊着个用绳子从天花板的圆环上拉下的摇篮。整个堂屋的地面都铺着一层平实光洁的黏土。达尼洛老爷和妻子睡在长木凳上，老女仆睡在板床上；幼小的孩子正在摇篮里自得其乐，渐渐地进入梦乡；伙计们并排躺在地上……

最无可比拟的——是结尾：

在谢米格拉茨公爵斯捷潘老爷那时候，有过两个哥萨克人：伊万和彼得罗……

《可怕的复仇》唤醒了我心灵里那种崇高的感情，这是一种进入每一个人的心灵便会永世长存的感情——它视报复为最神圣的法则，视善最终战胜恶为最神圣的必然，认为时候一到，恶将遭到最无情的惩罚。这种感情是对上帝深信不疑的渴望，是对上帝的信仰。在其实现胜利和公正的惩罚的时刻，这种感情使每一个人陷入极度自我庆幸和震颤之中，并通过类似幸灾乐祸的暴风雨般的狂喜得以解决，它实际上是我们对上帝也是对亲人的最高度的爱的迸发……

十六

我的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开始的，那时我的生活过得特别紧张。使我感到紧张的，不是周围那种真正的生活，而是对我来说改变成了另外一种更多属于虚构杜撰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是贫乏的。

再说一遍，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是欧洲人甚至都不能想象的一片完全纯洁的土地。我的周围是个浩大的空间，没有任何拦截的东西，无边无界：我们的庄园实际边界延伸到哪里？哪里才是与它融为一体的这片广袤无垠的田野？不过，因为我看到的毕竟只有田野和天空。

殖民地！我知道的，不过是圣诞节时出售“殖民地产品”的商店而已。对我来说，殖民地的全部含义就包括在复活节食品中掺加的肉桂里，还有是一些黑黝黝亮晶晶的甜味长角果和放在细铁丝网里的酒瓶（赫利斯、马德拉(18)）标签，我是到过圣诞节集市后知道的。因为父亲又开始越来越经常地酗酒，所以家里出现的酒瓶越来越多，我就把那些装酒瓶的细铁丝网拿来拉来拉去地玩耍。过圣诞节的时候，我还见到了极度的奢华：在教堂里。对于一双习惯于只见到庄稼、野草、乡村小道、焦油大车、冒黑烟的农舍、树皮鞋、粗麻布衬衫的眼睛，对于一双习惯于宁静，习惯于听云雀的歌唱、雏燕的啼鸣和母鸡的咕咕叫的耳朵来说，一切都显得那么宏伟庄严、富丽堂皇，使心灵产生崇高的喜悦：一个深深的圆顶里面，画着一位威严而白发苍苍的万军之王，他把自己的双手伸向蔚蓝的云朵和自己波浪般飘拂的长袍上；一道金黄的圣像壁；一尊尊披上金衣饰的圣像；节日前斜插着的无数蜡烛正尽情地冒着金黄明亮的火舌，它们正以自己熔化后的蜡烛油互相浇滴；教堂执事和工友们响亮而不整齐地在歌唱；神甫和助祭的法衣；欢呼和用提高了嗓子却并不完全懂得的语言发出的诵经声；弯腰鞠躬和摇炉散香；灵活地向上转动使银链子闪闪发亮的手提香炉散发出香味很重的浓烟……

此外，我是在贵族极度衰落的期间长大的。对于衰落时期的贵族，一个不了解像俄罗斯人那么热衷于任何一种自相残杀的欧洲人，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具有这种热情的，不仅仅是贵族。俄罗斯农民毕竟拥有自己开阔的空间，拥有欧洲农民连做梦都想不到的财富，可是他们为什么实际上忍受着乞丐般的生活？对于自己的游手好闲、懵懵懂懂、耽于幻想及一切杂乱无章，他竟还只拿什么不愿剥夺邻居地主一寸多余的土地这样的理由来辩解，说什么他就这样已经一年不如一年地在变穷！为什么商人贪婪得来的财富被荒唐地挥霍得一干二净，同时带着对这种财富的诅咒，带着醉醺醺为自己忏悔的痛苦的眼泪并随心所欲地胡思乱想要做什么隐士、流浪汉、无业游民和疯子、白痴？总而言之，为什么俄罗斯发生了已经发生的事变，我们眼巴巴地看着它在这么短得出奇的时间内毁灭了？

在我的一些亲戚和交往密切的人中，对我母亲这样一个人，连同她的眼泪、忧伤、斋戒和祈祷，连同她对摆脱生活的渴望，还是可以理解的：她的心灵没完没了地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此生她不指望上帝能给什么恩赐，而是全心全意地相信这可亲可爱的短暂和悲哀的尘世生活不过是为另一种永久的、幸福的生活做准备。而其他所有的人，也就是我们那些放荡的邻居、亲属、父亲和巴斯卡科夫呢？巴斯卡科夫怎么对待自己的生活，我已经讲了。我们的父亲是个活跃、强健、光明磊落、豁达大度，然而又像天上飞的鸟儿一样无忧无虑的人，他又是怎么对待自己、对待自己的富裕生活的呢？还有我们自己，我们这些阿尔谢尼耶夫家族、昔日的荣耀及其过去的财富一点可怜残余的青年继承者呢？尼古拉哥哥为了萨什卡和乡间的悠闲抛弃了中学。格奥尔基哥哥把自己的全部假日都用来阅读拉弗洛夫(19)和车尔尼雪夫斯基(20)的著作了。而以下的情况，可以表明我是带着什么样的禀赋长大的：有一次尼古拉在描绘我的前途时，边开玩笑边说：“唉，怎么的，我当然是已经完全破落了，因此你长大以后就找个什么地方去吧，找个活儿干，然后结婚，生几个孩子，积点儿钱，买幢小房子。”我听着听着，突然这么清楚地看到了这种前途的全部可怕和卑鄙庸俗，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十七

我们在卡缅卡生活的最后一年，我生平第一次生了场大病——怪事儿了，它使我第一次明白了人们习惯于简单地称之为大病的这玩意儿，其实好像是到天国去游历了一次的那种滋味。我是在深秋的时候患的病。究竟怎么的了？我的身心都感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软弱无力，全身五大感觉——视觉、味觉、听觉、嗅觉和触觉，都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感到自己突然之间失去了生命的愿望，也就是活动、喝呀、吃呀、高兴和忧愁的愿望，甚至不管是谁，包括最亲爱贴心的人也不喜欢了。而后来——我感到自己整天整夜都与不存在、不活着一样，只在有时被种种梦幻惊醒。这些梦幻更经常的都是杂乱无序和荒唐复杂的，仿佛全世界所有肉体的粗暴行为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在瓦解和与自身的疯狂搏斗中，在某种炽热烈火状态（这无疑使人产生关于地狱苦难的观念）中灭亡。啊，我是多么清楚地记得自己有时醒过来后的情况：有时看到母亲一副巨大的幽灵模样，有时看到自己不是在卧室而是在黑黝黝阴沉沉的谷物烘干房里，在床头边地板上放着的蜡烛光照亮下，看到无数丑陋的身形、面孔、野兽、植物随着波浪形的火光在移动和战抖。所以，自这次地狱之行回到人世，回到人世间普通、亲切和已经熟悉的灾难深重的地方后，我的心灵久久地充满了何等非人间的光明、宁静和深深的激动！这时，不知怎么吃起人家出于乡间纯朴的感情给我的黑面包来特别津津有味，光它的香味就使我欣喜不已，高兴得不得了。母亲显得很幸福：她最大的快乐是格奥尔基哥哥回来度假、我们全家团聚的时候；而这个圣诞节的节日期间，他回来了。在一片乱哄哄的欢乐期间，突然娜佳病倒了；生病之前她还特别兴奋，迈着自己的一双秀脚满屋子地跑来跑去，她的两只蓝眼睛、大声嚷嚷和欢笑，还令大家啧啧称赞呢。节日结束了，客人们都散了，哥哥也走了，而她却一直躺着，昏迷不醒，发着高烧，儿童室里就一直那样：拉上窗帘，半暗半亮，点着一盏长明灯……她是全家的欢乐，上帝为什么恰恰选中了她？全家人都很忧郁，很压抑，而且居然谁也没有想到，这种忧郁和压抑会如此突然地在一天很晚的黄昏时刻被保姆的一声大叫冲破了，通往餐厅的大门突然啪地一响传来了娜佳死了的可怕通报。对，这个令人战栗的词儿——“死了”——我是头一次在深冬季节积雪的黄昏、偏僻的乡间一座孤独的庄园里听到的！而夜里，那以后一度弥漫整幢房子的疯狂的紧张慌乱平静下来了，这时我看到：大厅里的一张桌子上，在长明灯坟墓般的亮光下，躺着个一动不动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布娃娃，那张没有血色的小脸毫无表情，黑睫毛合得并不紧……我的一生中，没有比这一夜更神秘怪异的了。

而到了春天，外祖母去世了。那是个美好极了的五月天，母亲坐在一扇打开的窗子旁边。她穿着一件连衣裙，瘦瘦的，脸色苍白。仓库后边忽然跳出一个陌生的农民，他是骑马来的，对母亲高兴地嚷嚷了句什么话。母亲睁大了眼睛，并轻轻地似乎也同样高兴地叹息了一声，同时把一只手掌拍在了窗台上……庄园的生活再一次突如其来和剧烈地被打破了，再一次地出现到处一片那种特别的惊慌和忙乱——可惜我已经熟悉了——干活的人忙着去套马，母亲和父亲去穿衣服……感谢上帝，他们没有带我们这些孩子一起去……

十八

娜佳的死是我亲眼看到的第一次死亡，它使我好长一段时间失去了生命的感觉——当时，我才刚刚认识到生命。我突然明白自己也是要死的，突然明白娜佳遭受到的那种毫无道理的可怕事情，我也可能时时刻刻遭受到，而且总的说，一切尘世的，一切有生命的，一切物质的、肉体的，都不可避免地要死亡、腐烂，变得像娜佳出殡被抬出家门外时嘴唇上的那种淡淡的紫黑色。于是，我那颗受惊吓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深深伤害和欺辱的心灵就力图请求上帝的帮助以得到拯救。不久，所有我的这些意愿和感情都转变成了一件事儿——悄悄地向上帝祷告，不断默默无语地祈求宽恕，祈求给我指出一条脱离那张撒在我头上及遍及全世界的死亡之网的道路。母亲十分虔诚地白天黑夜做祷告。保姆也总指点我那是个避难的地方：

“要虔诚些祷告上帝，孩子。那些圣徒，那些主的仆人，他们可是都祈祷，吃素持斋，自愿受苦呢！对娜佳呀，哭是罪过，应当为她高兴，”她边哭边说，“她现在到天堂去了，和天使们在一起……”

然后，瞧吧，对我来说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奇怪的世界：开始如饥似渴、没完没了地读起很便宜的圣徒和受难者行传来，它们是维谢尔卡的皮鞋匠巴维尔从城里给我带来的；为自己的手工活计，巴维尔常常进城去进料。巴维尔那间小屋里总是散发着一股皮革和酸酸的胶水味，此外还潮湿，有东西霉烂的味道。这样一来，在我的身边，发霉的气味永远是和那些薄薄的、用大号字印刷的小册子联系在一起了：当时我正怀着如此病态的欢欣反复读着那些薄薄的小册子。这种气味甚至永远地使我感到珍贵、亲切，使我活生生地回想起那个古怪的冬季；我那时充满种种疯疯癫癫、欣喜而痛苦的幻想，幻想到头一批基督徒经受的苦难，幻想着在某个竞技场遭受野兽折磨的少女，幻想着天堂里百合花般纯洁美妙的皇家女儿被自己残暴的父母亲手砍掉了脑袋，幻想着滚烫的约旦沙漠上的拖到地面的长发遮身的埃及女人玛丽娅待在那里祈求宽恕自己今生的放荡行为，幻想着长眠在基辅洞穴里的那批殉教者，他们因为哭泣和不停地祷告活活地把自己埋葬在夜间充满各种恐怖、凶杀及魔鬼诅咒的地下的一片黑暗之中……我不理睬家里的生活，但凭对那种种情景和人物的一种内心观照活着，封闭在自己的童话似的神圣世界里，陶醉在自己悲怆的欢乐、渴望磨难、自讨苦吃和自我折磨之中。我热切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参加受难者聚会，还整整几小时地双膝跪地，悄悄地进入空着的房间，把一截截的绳子缠绕在自己身上当做什么粗毛长袍，只喝凉水，只吃黑面包……

这种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冬季。到了春天，情况稍稍开始有点儿缓和了——不知怎么自然而然就这样。那是些阳光灿烂的日子，双层的窗玻璃变得暖和了，其间有几只活过来的苍蝇爬来爬去在活动了——一个“在地上转来转去”跪拜的人难免会去注意这些苍蝇，因为在地上跪拜早就已经不再能提供原先那样充分和真诚笃信上帝的快慰了！到了四月，在分外晴朗的一天，大家开始把被太阳晒得吱吱吱响着撕裂开的越冬窗框拆了，搞得满屋子一片闹哄哄乱糟糟的，到处是干裂的油灰和麻絮；而然后是夏天，玻璃窗任意地完全敞开了，任其自由地迎接新的、年轻的生活，房间里也充满了田野上新鲜、柔和的空气，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气息及其柔和的潮湿，听到了早已飞来的白嘴鸦傲慢和懒洋洋的叫声……每到傍晚，绯红的西半天悄悄地、久久地暗淡下来了，在那里奇妙地集聚起一层层蓝兮兮春天的云朵，野外池塘里繁殖的青蛙开始了它们令人昏昏欲睡、沉进浮想和宽慰的鸣啭，那春季里徐徐变得浓密的昏暗，预示着当晚将有一场适宜的好雨……于是，总是让我们失望的土地，又一次亲切而顽强地把我们拉进自己母性的怀抱里……

十九

那年八月，我已经戴上了边圈上带一枚银色徽章的蓝便帽。阿廖夏就这么简单地不再存在了——现在他成了阿列克谢(21)·阿尔谢尼耶夫了，是一所男子中学的二年级学生。

快到夏天的时候，冬天我经受过的那些生理上和心灵方面的疾病，仿佛连一点痕迹都不见了。我平静、开心——这种状态正好与这年整个夏季都保持的令人高兴的晴朗天气完全相应，也和我们全家洋溢着的轻松情绪一致。娜佳已经变成了——甚至对母亲和保姆来说——只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回忆，一种关于高高兴兴待在一个什么永久天国里一位小天使的概念；母亲和保姆还在思念她，经常说到她，但是心情已经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有时甚至带着微笑——她们有时也哭，但是眼睛里流出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种泪水了。至于外祖母，她简直都被忘了，甚至还更进一步，她的去世成了我们家情绪轻松的原因之一：首先，巴图林诺现在为我们所有了，这大大改善了我们的家境；其次，秋天我们就要搬到那里去住了，这也使大家暗暗地高兴。改变环境从来都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它和某种美好的希望联系在一起，要不就简单地使人不知不觉地回忆起遥远的游牧时代的古老生活。

根据母亲的讲述，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在巴图林诺时的情景。当时母亲和父亲是多么匆匆忙忙地赶到那里去的：五月的一天，一个舒适的院子，周围是古老的附属建筑，里边一幢古老的房子，两边的台阶上都竖着原木柱子，大厅窗户的上层装着深蓝色和暗红色的玻璃——而它们的下边斜靠正门的拐角处，在两张拼起的、上面铺着干草垫子的桌子上，躺着一位脸色苍白的老太太，她戴着顶带齿形花边的白色包发帽，洁净透明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床头站着的黑衣修女是个整洁的老处女，她连长长的睫毛都不抬一下，一直用训诫和响亮的嗓子在诵读经文。父亲带着厌恶的冷笑，说那是天使的(22)嗓子……我常常回想起“天使的”这个词儿，并模模糊糊产生一种难受的感觉，它包含着某种既迷人又令人不愉快的东西。我眼前呈现的整个图景，也是令人不愉快的，不过，也已经只是不愉快罢了，别无其他。再说，这种不愉快还得到了过分愉快的补偿，虽然说起来也是罪过，因为头脑里想到的恰恰是外祖母家这座极好的庄园现在已经成了我们的了。我的头一个假期就将到这里来度过——上帝保佑，那时我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而且父亲还会从原来外祖母家的马儿中挑选出一匹供骑坐的母马送给我，它一定会非常喜欢我，只要我对它吹一声口哨，它随时会到我身边来，我可以骑着它爱上哪儿上哪儿。

那个夏天，我常常因为预感到要与母亲、与奥丽娅、与巴斯卡科夫及与全家亲人离别而担心，我害怕到一些陌生的城里人当中去过孤孤单单不熟悉的生活，对于面临一所什么中学以及身穿制服的严厉和冷酷的老师，我感到恐惧。因此只要一见到母亲和巴斯卡科夫，我的心就会紧缩起来；当然，母亲和巴斯卡科夫看到我的时候，心情也是一样的。不过，此时此刻，我还是高兴地对自己说：所有这一切，还没有那么快；而且在自己的未来中同样也包含诱惑，对它我心里也是兴奋的：就要做中学生了，将穿着学生装在城市里生活，将会有成群的同学，我要从他们当中挑选一个做自己忠实的朋友……在我的心目中，格奥尔基哥哥是个非常不一般的人，他描绘这种新生活的情景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大大地吸引了我：他当时正是个翩翩少年，帅极了，瘦瘦的，浑身充满青春的气息，高高的前额，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两腮透出暗暗的红晕，而且已经不是个什么普通的孩子，而是一名帝国莫斯科大学的学生了，我要去上的正是他刚刚获得金质奖章毕业的那所中学。

四月初，我终于被送去参加考试了。听到台阶下传来四轮马车的喧闹声，母亲、保姆和巴斯卡科夫的脸色全都变了，奥丽娅还哭了起来，父亲和两个哥哥则脸带不自然的微笑，互相使了使眼色。“好，我们大家都坐下来。”(23)父亲决定说。大家便犹犹豫豫地坐下来。“啊，上帝保佑。”静坐了一会儿以后，父亲便坚决地说。接着，大家立刻边画十字边站立起来。我害怕得两条腿都发软了，而且我画十字是那么虔诚和慌忙，害得母亲眼泪汪汪地一下子扑过来吻我，给我画十字。不过，我已经恢复过来了——趁她边哭边吻我又给我画十字的时候，我已经在想：“而也许，上帝保佑，我会考不上的……”

可惜的是我考试通过了。为了这个意义重大的日子，他们让我准备了三年，而结果人家只要我演算五十五乘三十的得数，讲述一下亚摩利人(24)是一种什么样的人，要求正确而漂亮地写出“雪是白的，但没有味儿”，再加背诵：“东方布满了绯红的霞光……”(25)甚至都没有等我背完，刚要背到畜群“在柔软的草场上”醒来时，就叫我停止了。对了——这种醒来的情景，那个教师（红头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翘着两个大大的鼻孔）太熟悉了，所以他连忙说：

“啊，好极了——行了，行了，我看得出你会……”

是的，哥哥说得对：其实，“什么特别可怕的事儿”都没有发生，结果是一切都比我等待的要简单得多，一切都出乎意料地快速、容易和毫不费力地解决了。而且事实上，我还超过了一条什么线呢！

自从第一次难忘的进城旅行以后，我再也没有到那里去过。当年到城里去的道路像个童话。一座如此神奇的城市——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什么吸引我、使我入迷的东西。我在大天使米哈依尔教堂附近找到的一家旅馆相当的难看，而那幢位于高高的围墙后面石砌大院深处的中学三层楼房，我看好像已经有点儿熟悉了似的，尽管我从未进过这座如此庞大、干净和回音隆隆响的建筑物。那些身穿金纽扣燕尾服、头发有的火红、有的漆黑、个子一样高大的教师，就连长得像只鬣狗的校长本人，都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他们都并不那么可怕。

考试完毕立刻就通知我们了，他们告诉我和父亲说，我被录取了，并给了我直到九月一日的假期。父亲像从自己肩膀上卸下了个沉重如山的负担——他原来在考查我知识的那个“教师室”里坐着闷得难受——我更不用说了。结果一切都非常好：既通过了考试，接下来还有整整三个星期的自由！本来呀，我该是感到惊恐的，因为我有生以来、时至今日一直享有最充分的自由，现在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只有三个星期了，然后一下就要变得像个奴隶似的不自由了，可是我感觉到的只有一点：感谢上帝，整整三个星期。仿佛这是三个不会结束的星期。

“好吧，现在我们赶快去找个裁缝——还有，去吃顿饭！”从中学走出来时，父亲高兴地说。

我们接着来到一个人家里，主人个子矮小、腿脚短。他使我感到吃惊的是他说话速度非常快，每句话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拉长声调，给我量尺寸的动作却非常灵活。然后，我们走进一家“帽子作坊”，窗户上落满被城市里的阳光晒热的灰尘，里边因为到处堆着无数乱七八糟的帽子盒儿，气闷又拥挤，弄得主人在那里埋头苦苦折腾了好久，还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朝另一间屋子里一个懒洋洋、脸蛋白白胖胖的女人大声嚷嚷。那也是个犹太人，只不过完全是另外的一类：一个留着又粗又长的鬓发的老头子，身穿一件黑色丝光面料的常礼服，头上一顶同样黑色丝光面料的帽子歪到了后脑勺，胸前和腋下都又肥又大，脸色显得阴沉、不满，黑得像油烟的大胡子一直长到眼睛处——总的说吧，甚至是个可怕、忧郁的家伙；正是他，总算给我挑选了一顶极好的蓝便帽，帽圈上带两条鲜艳的银白色小柳枝。我就戴着这顶便帽回家了——想让大家甚至母亲开心开心，一种很弄不明白的开心，因为父亲完全公正地说了：“要这些亚玛力人有他妈的什么鬼用场？”

二十

八月底有一天，父亲穿好高筒靴，腰间束上子弹带，肩挎狩猎袋，从墙上取下一支双管猎枪，叫了我后又叫过自己心爱的漂亮的栗色猎犬扎尔玛，接着我们便顺着收刈后的庄稼地沿一条通向池塘的道路走去。

父亲穿着一件斜领子的花衬衫，头上戴着顶白色的便帽。我呢，虽然天气炎热又干燥，还是一身的学生装。父亲高高大大，健壮有力，轻松地迈着坚定的脚步往前走，踩得收刈后的黄色庄稼茬子沙沙响，抽烟吐出的烟雾越过他的肩膀直往后飘；按照狩猎的规矩，我紧紧跟在他后面靠右边走，我对遵守这种规矩感到很大的满足。父亲鼓励性地吹了声口哨，扎尔玛便开始流露出克制的兴奋，摇动着竖起的尾巴，碎步快速地转来转去，全神贯注地通过耳听、眼看和鼻子嗅，疾步忽东忽西地绕着弯走在我们前边。田野已经一片空旷，它显得开阔了，但是仍和夏天的时候一样明亮和欢乐。一会儿，热烘烘的微风完全停止了——那种时候太阳烤得人懒洋洋地连动都不想动一下，可以听到晒热的咝咝声、手表的滴答声和铁匠打铁的当当声——一会儿温热的干风吹起来，越吹越大，从我们身边吹过并突然地顺着干活时压出的道路、戏耍着卷起一缕尘土，随风旋转着往上升腾，越升越高并像个漏斗似的朝前飞驰而去。我们警觉地跟在扎尔玛后面，它老是一个样子有效地吸引着我们，带着我们不知不觉地越走越远。它时不时地突然停下来，整个身了冲向前地愣在那儿，然后举起一只右爪，睁大两只眼睛注视着自己前方我们看不到的那个家伙。父亲轻轻地说了一声：“抓住！”它便向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家伙扑过去，从它旁边立刻“呼噜噜”地沉重而不灵活地挣脱出一只短尾巴的大鹌鹑来，那鹌鹑都没有来得及飞出五步远的地方，随着一声射击便缩成一团落在收刈后的地里了。我跑过去，把它拾起来，放到父亲的狩猎袋里……

我们就这样走过整片黑麦地，然后又走过一片马铃薯地，再绕过一个污泥塘，是一片峡谷地带。长长的污泥塘在我们右边，表面热辣辣乏味地散发出亮晶晶的光芒，峡谷地位于一些被牲口踩得光秃秃的山坡间。在无遮无盖的山坡高地上，偶尔停歇着几只若有所思的白嘴鸦。这时，父亲张望了一下说，瞧这些白嘴鸦都已经按照秋天的习惯开始聚集起来要设法飞走了。于是，一种快要离别的感觉顿时向我袭来：不只是和正在逝去的夏季离别，而且还和所有这些田野，和这整个偏僻而亲切的地区、我如此珍贵和亲密的一切离别；除了这个偏僻而亲切的地区，在世界上我还什么都没有看见过，在这个悄静的栖身之地，我曾经平静而孤独地像一朵绽开的花儿度过了自己在世界上无人知晓也无人需要的幼年和童年……

后来我们靠左边一点儿走，顺着贯穿望不到尽头的已经耙过的黑土翻耕地的田埂，到扎卡兹去。这里还都是我们的地。一匹刚满周岁的枣红马驹正拉着耙在干燥的黑色硬土块上耙地，当它还是一头四腿细小的吃奶幼畜、尾巴根部还留着一团丝绒一般柔软光滑的卷毛的时候已经被送给了我，现在却连问都不问一声，未经我同意就把它拉出来干活，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吹来一阵热烘烘的微风。八月的太阳照得翻耕地闪闪发亮，这太阳似乎比夏天还厉害，不过已经失去了某种威力。这马驹已经长得很高大了——尽管高得有点儿怪，显得稚气——它拉着套索，驯服地在翻耕地上走着，后边是一张扭来扭去、颠颠跳跳，用锋利的钉齿把土块切碎的耙子；一个穿树皮鞋子的小伙子正用还不熟练的双手拉着缰绳，一歪一拐地走着。我久久地望着这情景，再一次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忧伤……

扎卡兹是一片相当大的平地森林，归一个半疯癫的地主所有。他孤独并仇恨整个世界，像待在一座城堡里似的蛰居于罗兹杰什特沃附近，由一群凶猛的牧羊犬守卫的庄园里。此人与罗兹杰什特沃和诺沃谢尔基的农民总打官司，从来不能和他们在工钱方面达成一致，因此他家的庄稼往往总是整块整块地不能按时刈割，或者刈倒后直到深秋还堆在地里发霉，然后成千垛地被埋在雪下毁了。现在，情况也还是这样。我们是顺着一片黄灿灿还没有收刈的燕麦地到扎卡兹去的，沿途的庄稼被牲口踩得七倒八歪糟蹋了。在这里，扎尔玛又逮到了几只鹌鹑；我又跑过去把它们拾起来。然后我们继续朝前走，沿一片稠密的黍子地走遍了扎卡兹；太阳光下，黍子地丝绸般亮晶晶地在闪烁，庄稼向地面垂下自己颗粒饱满的深褐色穗子，它们都特别的干和脆，我们的两只脚从中走过时便发出一阵小花玻璃珠子似的沙沙声。父亲解开了衬衫领口，他满脸都红了：“可怕的炎热，口渴得要命，我们到扎卡兹的池塘去吧。”我们于是跳着跨过一条把田野和林边空地隔开的水沟，沿森林走进它那八月里明亮、轻盈，有的地方已经发黄的欢畅和美妙的王国。

鸟儿已经稀少了——只有一些百舌鸟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欢乐地叽叽喳喳叫着并发出吃饱了的咕噜咕噜声，成群地在这边那边地飞来飞去；森林里边，空旷、开阔，树木已经不茂密了，有阳光，穿过树林可以看到远处。我们有时是在老桦树林下，有时是在长着些橡树的田野里；那些橡树任意自由地生长，高高大大，枝繁叶茂，不过它们已经远不像夏天的时候那样苍翠葱郁了，树叶都开始变得稀疏和枯黄了。我们在撒开的网一般的树荫中边走边呼吸干燥的芳香，一边顺着光滑的枯草往前走，一边张望着前面更开阔的反射着热辣辣亮光的林中空地。空地再过去是一片不大的槭树幼林，它正在微微地摇曳，泛出金丝雀羽毛般的黄色亮光。我们踏上一条从空地通向池塘的小径时，低处的矮草和手掌形的榛树丛中突然啪的一声几乎就在我们脚边挣扎着飞出一只灿灿光亮的火红色丘鹬。父亲被这早到的客人吓了一跳，甚至都不知所措了——他开了一枪，显然是瞬息间的，不过落空了。他为这种时候居然从哪儿来了只丘鹬感到吃惊，为自己开枪落空感到失望，便来到池塘边，放下猎枪，找到一根倒向水里的树干蹲下，伸手捧水喝起来。然后，他一边满足地呼哧呼哧喘着气，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嘴唇，躺到岸边抽烟去了。池塘里的水是干净的，清澈透明，是一种特别的森林中的水，总的说与这些同样的林中池塘一样，除了飞禽走兽，从来未曾有任何东西混杂过。它那明净的无底深处，犹如迷人的天空，平静地倒映出伸展在它四周围的桦树和橡树的顶梢，田野里徐徐而来的风吹得树枝窸窸窣窣在响。父亲伸过一只手枕着脑袋躺着，在窸窸窣窣的响声下闭着眼睛打起盹儿来了。扎尔玛也从池塘里喝够了水，然后扑通一声跳了下去，小心地从水中露出挂着两只像牛蒡叶子的耳朵的头部稍稍游了一段，接着突然回过头去，好像被水的深度吓坏了，赶快跳到岸上，并使劲地浑身抖了抖，水珠都溅到了我们的身上。现在，它伸出红红的长长的舌头，正趴在父亲的旁边，一会儿询问地看看我，一会儿急不可耐地张望着四面八方……我站立起来，迈步向树木间我们顺燕麦地到森林里来的那一边走去……

二十一

那边，在森林边缘，在矗立的树木后边，在一片挡住太阳的树叶下面，开阔的田野干燥地在闪闪发光和变黄，从那里随风带来夏季最后几天的暖和、明亮和幸福。不知从哪儿来的大片白云，在我们右边的几棵树中间不规则和奇妙地旋转成一团湛蓝色，它慢慢地在移动、变化。我走过几步，也躺倒在光滑的草地上，躺在那分散的阳光照耀下摇来摇去晃动的树木之间，在两棵像一双带白兮兮小叶子的姐妹一样长在一起的桦树薄薄的阴影里；我也伸出一只胳膊垫在头底下，开始一会儿看看树干后边明亮的和金光闪闪的田野，一会儿瞧瞧这片浮云。一阵阵干燥的热风从田野上徐徐吹来，吹亮的树林在摇摆，在流动，可以听到它那昏昏欲睡的，像是在跑到什么地方去的哗哗声。这哗哗的声音有时增高起来，加大起来，于是那网一般的影子便改变了形状，令人眼花缭乱地移动起来，地面和树上的阳光斑点也跳来跳去，飘忽闪烁，树枝弯下后又明亮地散开，袒露出天空……

如果这只是一种沉思，我在想什么？我在想的，当然是中学，是我在那里看到的那些怪怪的人，他们被称为教师并好像属于某种完全特殊的人，他们的全部使命在于教学生并使学生处于永远的害怕之中。于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向我袭来：干吗送我到那里去当他们的奴隶，干吗要我与亲爱的家乡，与卡缅卡，与这片森林分离……我想到在翻耕后的地里拉着耙子干活的马驹。我朦朦胧胧地这样想：是啊，瞧这人世间的一切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可靠——我想啊，那马驹可是我的，他们却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拉去使唤了，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财产……是啊，瞧那匹马驹，细细的腿，灰色的皮毛，和所有的马驹一样战战兢兢、怯生生的，然而它开心、信任，长着两只黑李子般明亮的眼睛，只依恋从来都怀着克制的满足和一见到它便会发出亲切的嘶叫的母亲，在其他一切方面，它可是完全自由、无忧无虑的……在一个幸福的日子，家人把这匹马赠送给了我，永远归我全权支配，我也为它高兴了一段时间，对它抱着幻想，幻想着我和它的前途，幻想着不仅将会有、而且自从它被赠送给了我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建立的亲密关系，可是后来我开始渐渐地有点儿把它忘了——大家也都忘了它是我的嘛，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最后我可是完全把它给忘了——瞧吧，大概同样我也会把巴斯卡科夫、把奥丽娅，还有甚至把我现在还这么爱着及和他一起出来打猎是那么幸福的父亲，全都忘了，我还会忘了那里每一个旮旯我都熟悉和珍惜的卡缅卡……而且两年过去了——两年来它们却仿佛从来就不存在似的——还有，它如今在哪里，这匹傻呵呵的和无忧无虑的马驹？现在，这是一头三岁的牲口，一匹过了周岁的马了——它哪里还有原来的意志，原来的自由？瞧它已经套着在翻耕后的地里拉耙干活了……难道我不会遭到和这匹马驹同样的境遇？

亚玛力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正因为这样，我才感到可怕和吃惊，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一片浮云从桦树林中间闪闪烁烁地升起来，它亮晶晶的，泛着白色，不断地改变着自己的形状……它能不改变吗？明亮的森林在流动，在摇曳，带着昏昏欲睡的沙沙声和哗哗声缓缓地向什么地方奔跑而去……要奔跑到哪里去，为了什么，而且能制止它不奔跑吗？我于是闭上了眼睛，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切都是梦，不可思议的梦！不论是遥远的田野那边某处我不可避免地要去待的那座城市，还是我在那座城市里的前途，以及我在卡缅卡的往事，无论夏末秋初这明亮和已近黄昏的天色，还是我本人、我的一些心事、理想、感觉——都是一场梦！它是哀伤的、沉重的？不，它毕竟是幸福的、轻松的……

接着，突然在我背后沉重地砰地一声响，仿佛是在证实这一点；射击声还向整个森林扩散开来，像一个啪啦啦鸣响的环圈把它团团围住，随即听到一阵特别猛烈的尖叫声和咕咕声，那显然是一大群惊飞起来的百舌鸟和狂喜的扎尔玛发出的：打盹醒过来的父亲放了一枪。我于是立刻忘掉自己的一切沉思，拔腿跑到他身边——拾起那些被打死的、血淋淋的和还热乎乎的百舌鸟，它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野鸟的芳香和火药的气味。

(1) 古代俄国贵族多用一定的图像（多数为动物）作为自己家族的标志，绘制成徽章用在建筑物、交通工具、大型武器和旗帜上。

(2) 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始祖。

(3) 古代印度神话中的火神。

(4) 埃及最大的金字塔，原高146.6米。

(5) 指1854至1855年俄国陆海军与英、法、土、撒丁联军发生克里米亚战争中的塞瓦斯托波尔要塞保卫战，以俄军失败告终。

(6) 1俄里等于1.06千米。

(7) 正教节日，每年8月18日。 弗洛儿与拉弗尔为兄弟，公元2世纪的殉教者。

(8) “普罗瓦尔”原文为провал，意即“塌陷的地方”。

(9) 指拍卖行的锤子一响，意为“被拍卖了”。

(10) 阿瓦库姆（1620—1682），俄国东正教大司祭，因与当时进行宗教改革的大教长不和，长期受迫害，后被判处火刑，留下宗教作品《行传》。

(11) 按东正教规矩，复活节前的星期五这天为受难节。

(12) 指英国作家笛福（1660—1731）的长篇小说《鲁滨逊漂流记》。

(13) 阿·康·托尔斯泰（1817—1875），俄国作家，以写历史题材出名。以下一段话出自作家 1867年9月27日给索·安·托尔斯泰娅的一封信，但引文不确切。

(14) 均为中东和东南欧地区名胜古迹。其中，阿克罗波尔又译卫城，古代希腊城市设防的部分；巴勒别克即今黎巴嫩同名城市；底比斯，希腊古城，在希腊神话中占有重要地位；佩斯通，意大利古代城市，以当时希腊式建筑出名；圣索非亚，即今保加利亚省索非亚市。

(15) 皮埃尔·洛蒂（1850—1923），法国作家，以写海外风土人情出名，代表作有小说《冰岛渔夫》等。

(16) 这段引文出自皮埃尔·洛蒂的《一个孩子的故事》一书，在原作中为法语，这里据原作中所附俄语译文译出。

(17) 指普希金的叙事诗《鲁斯兰与柳德米拉》。

(18) “赫利斯”是一种烈性白葡萄酒；“马德拉”即马德拉葡萄酒。

(19) 彼·拉弗洛夫（1823—1900），俄国民粹主义理论家、文学评论家。

(20) 尼·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革命活动家、唯物主义哲学家、文学家。

(21) 阿廖夏是小名、昵称，正式名字为阿列克谢。

(22) “天使的”一词原文серафический，意为天使的、崇高的，这里含讽刺、挖苦的意思。

(23) 按俄罗斯人习惯，家里有人出门远行时，全家人在其临行前要一起静坐一会儿。

(24) 曾经生活在巴勒斯坦西南部的一个古老阿拉伯人游牧民族。据《圣经·旧约》记载，亚摩利人是以色列的凶恶敌人，但与以色列人十二个支派中的一个支派关系密切。

(25) 普希金《樱桃树》一诗里的一行。

第二卷

一

那天离开卡缅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永远地离开它了。契尔纳夫斯基大道对我来说是新的，顺着它送我到中学去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些正在变成俄罗斯古风的被遗忘的大道的诗意。有些大道已经过时了，契尔纳夫斯基大道也过时了。原来是车辙的部位长满了青草，沿着开阔和荒凉的路基左右两侧有的地方生长的老白柳，全是一副孤独和哀伤的样子。有一棵老白柳，我特别记得它遭过雷击的和带窟窿的躯干。那上面停着一只大乌鸦，正伸着个像烧焦的木头似的头部；父亲说乌鸦能活几百年，这只乌鸦也许是鞑靼人占领时期(1)的，这使我在想像中很吃惊……他说的话里有什么吸引人的呢，我当时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俄罗斯，以及它是我的祖国？是因为感觉到自己与过去遥远的、一直在扩展我心灵和我的个人生存的并提醒我们去参与的那种共同的事业？

他告诉我说，当年马迈(2)本人从下游地区到莫斯科时曾经过这些地方，途中把我们这座城市完完全全给毁了；而后来，在我们马上就要经过的斯塔诺瓦亚村——那是个大村庄——不久前还是个有名的强盗窝，因为出了个叫什么米奇卡的可怕杀人犯而特别出名，那家伙最后终于被抓获时人们没有简简单单地给处决了事，而是把他四马分尸了。记得正好在这个时候，有一列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火车在斯塔诺瓦亚村和我们之间的大道左边开过去。快要下山的太阳从我们的背后照射过来，顽固地照亮着飞速地追过我们向城市一端奔驰而去的火车头，它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小小的，却很神气，那个大脑袋似的烟囱里冒出一股像条尾巴往后拖着的烟，飞转着的车轮子上边是夕阳照耀下一串绿的、黄的和蓝的小屋似的车厢。那列车，那些吸引你到里边去待一阵子的小屋形车厢，车厢上这些反射着夕阳的小窗，车轮子的这种急速而单调的奔驰——一切都显得非常古怪和有趣；然而我记得很清楚，更加吸引我的还是另外的东西，那就是隐隐约约浮现在我想象里的铁路，是那边露出神秘而可怕的斯塔诺瓦亚村柳树丛，是鞑靼人、马迈、米奇卡……毫无疑问，正是这天傍晚，关于我是个俄罗斯人并生长在俄罗斯而不单单是在卡缅卡及那里的某个县、某个省的意识，第一次触及到了我。于是，我突然感觉到了这个俄罗斯，感觉到了她的过去和现在，她的粗野、可怕和一切令人陶醉的特点以及自己与她的血肉联系……

二

我少年时代生活的一切，都很具有俄罗斯的特色。

就拿这个斯塔诺瓦亚村来说吧。后来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到过斯塔诺瓦亚村，并且完全相信，那里早就已经没有任何强盗了。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把它想得太简单，总觉得这个地方的居民仍然享有天生歹徒的美誉绝不是没有原因的。而然后——是斯塔诺瓦亚村那个臭名昭著的上部。斯塔诺瓦亚村附近有条大路通到一个相当深的宽谷，按照我们的叫法，就是上部。那个地方，不论什么人赶路晚了经过时都会引起近乎迷信的恐惧，我自己年轻时候经过斯塔诺瓦亚村附近也曾不止一次地经受过这种纯粹俄罗斯式的恐惧。在契尔纳夫斯基大道上，有许多类似这样可爱的地方——从前某个时候，一些好汉在事先暗中约定的时间从各个不同隐蔽的山谷和沟壑聚集到大道上，他们趁夜间寂静用敏锐的耳朵听着远处啼哭似的铃铛声或普通四轮大车的颠簸声；不过，名声最大的莫过于斯塔诺瓦亚村的上部了。在那地方附近，夜间总让人心神不安，而且不知道这么一来就更糟：是竭尽全力快马加鞭呢，还是为了捕捉到最微小的一点动静由着马慢悠悠地走？总是使人感到这样的一种情况：你睁开眼睛一看，他们就已经在你面前了——这些人手里拿着斧头，腰间直到臀部束得紧紧的，帽子往下拉着掩住了锐利的眼睛，急急忙忙地走过来挡住你的去路，自己也随即停下来，低声而强装平静地命令你说：“站下，歇一会儿，干买卖的……”而且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在四下寂静无声的环境里，或夏天夜间田野上一片寂静的昏黄中，或冬季一片白花花的暴风雪里，或秋天寒气逼人的锐利星光下，在它的半暗不明中，周围远处显露出死寂发黑的土地并且你听到你自己的车轮子在冻成石板一样的道路上发出那么吓人的辘辘声？

过了斯塔诺瓦亚村，一条公路横穿大道，接着有一根横木拦着的地方，就到城关了：这里得停下来等着，直到一名尼古拉时代(3)的士兵从外墙的黑一道白一道像殡仪馆的岗亭里出来，放开漆成同样黑一道白一道的横木，横木的一头链条丁当响地慢慢翘起来（为此得交两戈比税款，所有过路的人都称之为买路钱）。接下来，道路就顺着古老的别葛拉亚斯洛博达集镇往前走，然后绕过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污里污糟连个名称都完全不堪入耳的沼泽地，终于来到了一座城堡和一个古老的修道院之间的公路上。城市本身也以自己的古老而自豪，它也完全有这样的权利：这还确实是俄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位于那紧挨草原的重要的大片黑土地上，边界那边，当年一度是片“荒凉、生疏之地”，而在苏兹达尔公国和梁赞公国时代(4)，它位于罗斯(5)最重要的支柱之列，按照编年史家的说法，是它们最先呼吸到暴风雨的气息，最早感觉到可怕的亚细亚乌云带来的尘土和寒气，最早看到入侵者日夜焚烧的可怕火光，最先使莫斯科知道将面临灾难并成为最先为俄罗斯捐躯的沙场。当然，这个城市当年不止一次地经受了它该承担的一切：在某个世纪被某个汗国“毁得干干净净”，某个世纪被另一个、然后是第三个或放火“烧成废墟”，或带来饥饿，或造成瘟疫和恐惧……在这样的条件下，它当然无法保留自己作为一座历史名胜城市的实实在在的面目。不过，这座城市仍使人强烈地感觉到它的古老风韵，在商人和市民生活的牢固习俗中，在其集市居民，也就是在乔尔纳亚斯洛博达、扎列契耶、阿尔加马契的居民们的嬉闹和拳击比赛中，这种古老的风韵均有所表现；那些居民住在一条河岸的黄色岩礁上，据说当年有个鞑靼大公连人带马从那儿摔了下来。而这座城市的气味又是多么的浓烈！还没有到达城关呢，城市还只在远处开阔的低洼地上朦朦胧胧地一闪一闪露出自己无数个教堂时，就可以闻到它散发的那种气味了：开头是那名称难以出口的沼泽地的气味，接着是皮革厂的气味，然后是被太阳晒热的铁皮屋顶的气味，再往前是由四面八方来赶集的农民搭起帐篷摆小摊做买卖的那个广场的气味，而到了那里，你就已经再也分辨不清了：每座古老的俄罗斯城市所固有的全部气味，那儿全有……

三

我在中学里呆了四年，作为一名入伙的房客寄居在市民罗斯托夫采夫家，处境低微、贫寒：我不可能到另一种环境里去，因为富裕的市民家是不收入伙房客的。

开始过这种生活的时候，真是多么可怕！因为是我进城的头一个晚上，才头一次离开父母，头一次在完全新的却只有两个房间的拥挤的简陋屋子里，处在了一些完全陌生、毫不知情的人中间，我这个贵族少爷当然认为他们都是很低贱的人；但是突然之间这些人甚至对我有了某种权力——光这一点就让人觉得可怕了。罗斯托夫采夫家还有另外一个入伙的房客，他和我同岁，是我的一个同班同学。他叫格列波奇卡，是巴图林诺一个地主的私生子，一个红头发的男孩。不过那天晚上我们之间没有进行任何交流。他怕见生人，坐在一个旮旯里，像头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野兽，古怪而又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一双野兽般不信任的眼睛皱着眉头斜视着我。诚然，我也不急于和他建立友谊——再说还有那个原因，就是在我的心目中，这是个不完全普通的孩子，对他也许应该离得远点儿：还是在卡缅卡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将和我住在一起，而且有一次听到我们的保姆不好听地提到他，因为他出生不合法。而室外，老天爷好像故意作难，一片昏暗，到傍晚还开始滴起了雨点。我从小窗子看着那条没有尽头的石板马路，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对面一幢房子围墙外的一棵半秃的树上，拱着背歇着一只乌鸦，它不给任何好兆头地哇哇叫了几声。远处落满灰尘的屋顶上阴沉沉黑黝黝的天空中，显露出一座高入云霄的钟楼，它每一刻钟响一次，钟声柔和，悲切而不绝望，仿佛在歌唱和演奏什么……在这种晚上，父亲立刻就会大声嚷嚷，叫人点上灯火，端来茶炊，或提前铺好桌子吃晚饭：“我忍受不了这种讨厌的阴郁！”然而在这里，一切都按照既定的钟点和时间办事——大家还没有到桌子旁边坐下来，人家是不会把灯点上的。现在也是这样：等到天完全黑了，主人也从市里回来了，这时候才点着灯火。这是个身子高高的人，体格匀称，有一张轮廓清晰的褐色面孔，干燥的黑色大胡子间已经有几处灰白了。他难得说话，但是说出来了就不改变，说话算数，要求严格，对己对人都要求恪守规矩，这种规矩好像“并非我们这些商人，而是我们的父亲和祖父们”定下来后就得永远遵守的，无论对家庭和社会，它们都是幸福生活的准则。他是干粮食、牲口的收购和出售的，因此经常外出在各地奔波。不过，就是他不在家的时候，在他屋里，他的家庭（由容貌可爱、性格文静的妻子，两个安静和光着圆脖子的半大姑娘和一个十六岁的儿子组成）都始终保持他建立起的这种严格和规矩文雅的氛围：沉默少语，有条有理，实实在在，一言一行都经过事先周密的考虑……在眼下这种忧郁的黄昏时刻，女主人和两个女孩子都坐在那儿，每个人一边做着自己手上的针线活，一边留神地等着他回来吃晚饭。只要听到院子的篱笆门一响，她们几个人全都立刻稍稍扬起眉毛。

“玛尼娅，克秀莎，铺桌子！”女主人声音轻轻地说着，同时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他走进来了，在小过道里脱了帽子和厚呢长外套，只穿一件腰部打褶的灰色轻便外衣，这外衣和绣花斜领衬衫以及脚上一双灵巧的高筒靴都特别显示出他地道的俄罗斯风度。对妻子谨慎而亲切地说了几句话过后，他仔细地洗了洗脸，用力地拧干毛巾，便在厨房大盆上挂着的铜洗手壶下甩了甩双手。小女儿克秀莎垂下目光，把一条干净的长毛巾递给他。他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双手，带着暗淡的讪笑把毛巾掷在她的脑袋上——这样一来，她高兴地涨红了脸。然后，他一边走进房间，一边连连准确而漂亮地画着十字，向在屋角落里的小神像弯腰鞠躬……

在罗斯托夫采夫家吃的第一顿晚饭，也使我牢记不忘——而且，这不仅仅是因为晚餐的食品对我来说太古怪了。最先端上来的是稀粥，然后是一木盆子灰兮兮毛糙的牛羊下水，光那形状和气味就使我浑身颤抖了。然后，主人就把它们扒开、切小，直接用手抓着给牛羊下水里掺和腌西瓜，到快结束时送来了稠稠的牛奶燕麦粥。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我喝了稀粥和吃了西瓜，主人他曾两次稍稍斜过眼睛来瞅了我，然后还干巴巴地说：

“对一切都应该习惯呀，小少爷。我们是一些普通的俄罗斯人，吃习惯了蜜糖饼干，我们这里没有特别讲究的菜肴……”

我而且还觉得，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口气几乎是傲慢的，特别有分量，也特别令人感动——正是在这里，我第一次强烈地呼吸到了后来在城市里熏陶我的那种东西：自豪感。

四

一般地讲，罗斯托夫采夫说话的时候表现出自豪感，是相当经常的事儿。为什么感到自豪呢？当然是因为觉得我们罗斯托夫采夫一家是真正的俄罗斯人，我们过着一种完全独特的、表面上看质朴和简单的生活，而它也就是真正的俄罗斯生活，一种没有也不可能有的更好的生活。因为俄罗斯生活的质朴只是表面看上去而已，而其实它很富裕，因为任何地方都有俄罗斯固有精神的合理产物，而俄罗斯则要比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要更加富裕、更加强大、更加公正和更加光荣。难道只有罗斯托夫采夫家人具有这种自豪感吗？后来，我看到很多很多人都具有这种自豪感！而现在我看到还有别的：那就是当这种自豪感甚至成了时代的象征的时候，它使人特别强烈地感觉出来了，而且不只是在我们这一个城市里。

后来，当俄罗斯毁灭的时候，这种自豪感哪里去了？我们本来那么相信俄罗斯人的力量和公正，我们又怎么会保卫不住我们自称是俄罗斯人而引以自豪的一切呢？不管怎么说，现在我确切地知道自己是在最伟大的俄罗斯力量及其巨大觉醒的时代长大的。我少年时代观察事物的视野是很不开阔的，不过我重复说一遍，自己当时观察到的是很说明问题的。是的，后来我知道了，这么说话的远非罗斯托夫采夫一个人，所以我们经常听到这种装得好像谦卑的言词，说什么“我们都是些不很开化的人，我们的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皇帝(6)本人也穿涂油的靴子走路。”现在我倒是不怀疑了，这不仅对我们一个城市，而且一般讲对当时的俄罗斯人的感情来说，都是很有代表性的。在这种感情的表现中，当然还有很多是故意做出来让人看的——比如说吧，在每个十字路口站着的穿厚呢子外衣的人，就是一例。他们看到隔街有个教堂，便脱下便帽，边画十字边鞠躬到差点儿把脑袋碰到地上，他们常常赌得输个精光，说的话常常和生活联系不上，词不达意，一种感情往往被另一种相反的感情替换，但究竟什么是主要的呢？

罗斯托夫采夫有一次指指窗框上他用粉笔画的一些什么记号说：

“我们要期票做啥？这玩意儿不是俄罗斯的。瞧古时候压根儿就没有它们，一个做买卖的人，谁欠谁多少，瞧就像这样拿支粉笔在门框上简单画一下就行了。欠账的人头一次过了期，做买卖的人客客气气地提醒他一句。第二次过了期——给他警告：喂，瞧你当心别第三次忘了，否则的话，我可要动手把自己的记号给抹了。告诉你吧，到那时候，你可就太丢脸了！”

像他这样的人，当然是少有的。按照所干的活计，他是个“富农”，但是明摆着他不认为自己是富农，也不该认为是：他公正地称自己很简单是个买卖人，因为他不仅不能与其他富农相比，而且总的说也不能与我们的许多城市居民相比。他有时候到我们这些搭伙的房客这里来，而且往往会突然之间略带讪笑地问我们：

“而现在，教你们诗歌吗？”

我们说：

“教呀。”

“啥样的诗呢？”

我们嘟嘟哝哝说：

“‘在巡查的时候/月儿绕着天空走/它透过冻僵的窗子/照亮窗户的花纹……’(7)”

“啊，这可有点儿不对劲哪，”他说，“‘在巡查的时候，月儿绕着天空走’——这叫啥嘛，我不明白。”

我们也不明白，因为不知为什么从来没有去注意“绕着天空走”的“走”字后面少了个逗点。结果确实不对劲儿，于是我们不知道怎么说了，可是他却又问了：

“还有呢？”

“还有‘一只声音嘹亮的小鸟/喜欢上了一棵高大老橡树的树荫/在暴风雨折断的树枝上/小鸟找到了安静和停歇的地方……’”

“啊，这没有啥，挺入耳、亲切的。而你们不妨弄些在‘教堂大厅里’整夜吟唱的诗来读读。”

于是，我便不好意思地开始背诵起来：

“你过来，虚弱的人/你过来，开心的人/去做通宵的祈祷/去做安抚人的祈祷……”(8)

他听着，微微合上眼睛。后来我念了尼基京(9)的诗：“在浅蓝的茫茫天幕下，我看到/草原的远处在伸展……”这是一首开阔、兴奋地描绘俄罗斯幅员辽阔、资源丰富以及它的力量和事业的诗。“这是你，我强大的俄罗斯/我的信奉正教的故乡！”当我背诵到结束这种描写，背诵到它自豪和欢乐的结尾时，罗斯托夫采夫缩紧双颌、脸色苍白了。

“是啊，瞧，这是诗！”他边说边睁开眼睛，努力保持平静地站起来要走。“瞧这样的诗，应该扎实点学！可知道这是谁写的吗？是我们的小市民兄弟，我们的一个老乡！”

我们这个城市其他的一些“买卖人”，有大有小，再重复说一遍，他们都不像罗斯托夫采夫一家，多半只是嘴上说得好听：不少人干自己这一行，简直是进行抢劫。这些家伙“总想从活人和死者身上勒索、剥皮”，像一些最坏的骗子那样，要得多给得少，尺寸不足、缺斤少两，撒谎，虚情假意地点头哈腰，不顾任何羞耻和良心，过着肮脏和粗野的生活，互相恶语中伤，彼此瞧不起和妒忌猜疑，各怀鬼胎，居心不善，见到城里满街游荡的男女傻瓜、残疾和痴呆者，就以可怕的残忍手段和下流行为拿他们寻开心；对于农民，这些人则带着极大的毫不掩饰的轻蔑或拿出某种魔鬼般的勇气、狡诈和欢心进行“愚弄”。罗斯托夫采夫的另一些同胞也并不那么圣洁——众所周知，俄罗斯的官吏、俄罗斯的首长、俄罗斯的居民、俄罗斯的庄稼汉、俄罗斯的工人，过去和现在是怎么样的。可是要知道，他们也曾经是有优点、有自尊心的。而对俄罗斯和所有的俄罗斯人来说，自豪感又有什么用，我再说一遍，它是有过，甚至太多了。“这是你，我强大的俄罗斯！”在重复尼基京的这句感叹时，并不是只有罗斯托夫采夫一个人会自豪得变得脸色苍白，或者在说到斯科别列夫(10)，说到契尔尼亚耶夫(11)，说到解放者国王(12)的时候，在大教堂里听金发和穿金色法衣的助祭以洪亮的嗓子为“我们最虔诚最强大的伟大国王亚历山大·亚历山德罗维奇”追荐亡灵的时候——突然会几乎恐惧地发现，在所有国家、人种、民族的某个真正权力无限的帝国之上高高矗立起俄罗斯的王位，它拥有无限丰富的土地资源及“和平与幸福生活”的强大力量。

五

我的中学生活的开头是那么可怕，这是我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的。进城的头一个晚上就是这样，以至觉得：全都完了！然而，也许更可怕的是这之后我很快向命运屈服了；要不是我那非同寻常的敏锐感觉，我的生活便成了一种相当平庸的中学生生活。我和格列波奇卡头一次到中学里去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光这一点就足以使我们开心了。此外，我们都穿得多么漂亮啊！大家都穿着新做的衣服，一切都结结实实，很牢很灵活，一切都令人高兴：擦得干干净净的靴子，亮晶晶灰色的呢袜子，带银纽扣的蓝制服，刚理过发的清洁的头上戴着亮光闪烁的蓝色小便帽，沙沙有声并散发着一股皮革气味的背包里装着昨天刚买的课本、文具盒、铅笔和练习簿……而接着——便是中学里那种强烈的和节日般的新鲜生活了：清洁的石砌院子，太阳照着亮光闪烁的玻璃和出入口门上的铜把手，暑期里粉饰一新的整洁、宽敞和有回音的走廊，明亮的教室、大厅和楼梯，一群群难以计数的少年的响亮喧闹和大叫大喊；同学们经过夏天休假后，一个个怀着加倍的兴奋又返回到学校里了。现在，他们在大礼堂举行新学期第一次严肃而庄重的祈祷；第一次按年级分区排列——由一位真正的军人、退役上尉步伐矫健地在前面负责指挥，叫着“成双行——齐步走！”练习步伐；第一次进教室打打闹闹地抢座位。然后，教师终于第一次在教室里出现了，他穿着鹤尾巴式的燕尾服，戴一副闪闪发亮的眼镜，眼睛像吃惊似的瞪着，翘着大胡子，腋下夹着个皮包……过了几天以后，这一切便变得习惯了，仿佛生活本来如此，从来不曾是另一种样子过。日子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地飞驰着过去……

我的学习很轻松；只有那些或多或少有点喜欢的功课才好好学，其他的——马马虎虎敷衍了事，稍花点儿劲很快就掌握了，只有像什么动词简单过去完成时的课，让人觉得很讨厌。教我们学的课程，有四分之三是毫无用处的，它们没有给我们任何东西；这些课教得也干巴巴的，照本宣读。我们的教师，大多数都是毫无专长的平庸之辈；其中有几个特别的怪物，同学们在课堂上当然想方设法拿他们寻开心，还有两三位，是真正的疯子。他们当中，有一位特别突出：他的沉默寡言令人害怕，有清洁癖，害怕生活中的脏东西、人的呼吸和与人的接触，出门总走在马路中间，在中学里总是一脱下手套便立刻掏出手绢，用它垫着拉门把、换讲台前的椅子；他个子矮小，身体虚弱，一头漂亮的鬈发向后倒梳着，前额白得出奇，苍白的脸上露出一道道十分细微的皱纹，两只眼睛凝然不动、浑浊无光，总是哀伤而静悄悄地注视着空荡荡的空间的某个地方……

关于我的中学生时代，还有什么可以说的呢？这几年里，我从一个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少年。这个转变究竟是怎么完成的，对此还只有一个上帝知道。而表面上，我的生活当然是过得很单调、很平淡的。就这么到学校去上课，就这么每天晚上闷闷不乐地准备明天的功课，就这么无休止地盼望着下一个假期，就这么计算着到圣诞节、到暑假还有多少天——啊，如果它们快点到来多好！

六

瞧，这是九月，一天傍晚。我在城里漫步——格列波奇卡越来越气鼓鼓恶狠狠因而也变得越来越懒惰和固执了，他们不敢像对待他那样对待我，要我坐下来做作业和揪我的耳朵。我心里感到忧伤，因为原以为无限漫长并指望能实现上千个最美好的计划的夏天却一晃就过去了，还因为自己对于或徒步或乘车在大街上走着、在集市上做买卖及在小铺子旁边排队等等的所有人，总是感到格格不入……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儿，进行自己的谈话，大家都过着成年人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不像一个孤独和忧伤的中学生，他还一点儿也没有参与到生活里去。城市将会被自己拥有的财富和众多的人口压垮的；它富到了这种地步，以至一年四季都在与莫斯科、伏尔加、里加、列维尔做生意，所以现在越来越富裕了——从早到晚，乡村整天都把自己的全部收获运进城里去，从早到晚全城都在收购粮食，土地生产的各种各样货物在集市和广场上堆积如山。正因为如此，你常常碰到一些农民，他们匆匆忙忙在马路中间走着，像些心满意足正在休息的人们一样大声说话，他们终于办完了自己在城里要办的事儿，已经喝了一什卡列克(13)酒，现在正顺马路向自己的大车走去，边走边啃着“帕特鲁卡夫尼契卡”(14)。在人行道上走着的，还有那些正兴奋热烈地说着话的人——这是一些二道贩子。他们皮肤晒得黑黑的，身上落满尘土；这些人整天都在劝导农民，他们精力充沛，一清早就出门到城里拦截农民，互相争夺农民，然后就把弄到的粮食分送到集市和粮站；他们现在也在休息，上餐馆去喝杯茶。瞧这条笔直似箭的长街，它从市区通向城堡和修道院，最后湮没在尘土和正对着其终端的令人目眩的落日余晖之中；从观赏这座城闻名遐迩的大走马竞赛返回的人们，正车水马龙地从金光闪烁的尘土中穿行而过——而且其中有多少是录事和管家的花花公子，有多少是打扮得像极乐鸟一样的小姐，有多少讲究的敞篷马车里边坐着些臀部鼓鼓的小老板及他们的年轻妻子，他们勒住自己的走马，在人们面前炫耀自己！而在大教堂里，彻夜祈祷的钟声在鸣响；一些稳重的蓄大胡子的马车夫正用喂得肥肥胖胖的马拉的笨重而平稳的四轮马车运送着上了年纪的老板娘，她们双手拿着蜡烛：有的脸皮黄肿，有的满身珠光宝气，有的苍白而又消瘦、活像个死尸。她们都使人感到惊讶……

这一天是个“休假日”，大教堂里进行隆重的日祷。在带领同学们去之前，我们的上尉把集合在中学院子里的人的每一个纽扣都检查了一遍。教师们都穿着制服，戴着勋章和三角制帽。我们沿马路走去，大家满意地感到过往的行人都像观看某些官方的半军事部门的人去参加庆祝预定在今天应当举行的大检阅似的看着我们。其他部门的人，也一样穿着制服，戴着勋章和三角制帽以及油污的带穗肩章，步行的步行，乘坐车马的乘坐车马，向大教堂一边汇合过来。离教堂越近，教堂的钟声听起来也就越响亮、越沉重、越厚实和越庄严。瞧，已经到达教堂门前的台阶了——“脱帽！”——我们边拥挤边看着队伍，走进阴凉、庄严、敞开着的正门。这时重若千钧的钟声响得更沉重更雄浑了，它就在我们的头顶上，以最大的音量欢迎你、接待你，使你融进它的怀抱。何等众多的人群！从上到下金碧辉煌的圣像壁、教士们的金色法衣，熊熊燃烧的蜡烛，紧靠台阶铺着红呢毯的布道高台旁的全部仪式，又是何等的肃穆庄严，何等的隆重！这一切，对一个少年的心都是不轻松的：由于仪式时间长而又奢华，由于这些朗读经文，这些提炉敬香，走进走出，由于穿着讲究的唱诗班时而高亢时而柔和响亮的男低音和清脆甜美的女中音，由于又热又难受的大人躯体从各个方面向你挤压过来，由于裹在一身短制服和银色腰带里模样可怕的警察局长的肥大身躯耸立在你面前，真使你头昏脑涨得受不了……

这种日子一到晚上，城市里便灯火辉煌，烟雾弥漫，安装在人行道上的油灯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房子都用各种旗帜点缀起来，灯火透明的组合花字和光环在闪闪发亮——这是我对城市最初和最难忘的印象之一。那时候，城市里常常有盛大的游艺会。有一次，罗斯托夫采夫的儿子——他也是个中学生，六年级的——带我和格列波奇卡一起到城市公园里去参加这样的游艺会。在主要的人行道上，那因为拥挤而慢慢移动的庞大人群令我惊讶；人群散发着一股尘土夹杂着廉价香水的气味。而同时，在林荫道的一个尽头，在圆锥形彩灯闪烁的大贝壳状的地方，传来令人昏昏欲睡的华尔兹舞曲，一支军乐队以自己所有的铜号和定音鼓在吼叫、在轰鸣。罗斯托夫采夫的儿子在这条林荫道上突然停了下来，同一个带着自己女伴过来的漂亮小姐面对面地撞在了一起，于是他的脸一下通红了，用鞋后跟开玩笑地咔嚓一响，给小姐行了个礼。头上戴着一顶奇特帽子的小姐便坦率地莞尔一笑，浑身大放光彩。在大贝壳状地方前面的一个广场上，一个大花坛中间有个占地面积好大的喷泉正喷射出烟雾般的清凉水花。我还永远地记住了这种水花清新、凉爽和令人陶醉的气息；后来我知道这种水花就叫做“烟草”：我之所以永远地记住了它，因为这种气息是和我当时产生的爱恋的感觉结合在一起的；那是我生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后来为这种感觉，我甜丝丝地病了好几天。正是因为这位县城里的小姐，我至今一闻到“烟草”的气味就不能不激动，而她却一直对我一无所知，我则一辈子都时不时地只要一闻到这种气息便会回想起她，回想起喷泉的清新，回想到军乐队的音乐……

七

可是瞧，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冷清清、灰蒙蒙、平平静静的晚秋时节。城市里的房子都装上了过冬的窗框，炉子生起了火，人们穿得暖暖的，把估计冬天要用的一切全都准备好了，已经满意地感觉到冬天的舒适以及那种古老的、世世代代沿袭下来的生活方式——也就是生活风习和一年四季有规律的重复。

“雁飞了，”罗斯托夫采夫身穿暖和的厚呢外套，头上戴着暖和的便帽，边进屋边满意地说，同时带进一股冬天的空气，“刚才看到整整一群雁……我在一个农民那里买了两大车白菜，这就给拉来，你去接一下吧，柳波芙·安德列耶夫娜。非常好的白菜呢，一棵是一棵……”

我的心里变得好受了，却又那么忧伤。我放下从中学图书馆里借来阅读的瓦尔特·司各特(15)的作品，陷入了沉思——我想弄明白并把某种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东西表达出来。我想象中看到了一座城市，我正在观察它。那边，在进入城市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男修道院。人们都说，修道院的每一个单间居室里，每位修士都在神像后边藏着伏特加酒和香肠。格列波奇卡很想知道修士们的法衣里边是不是穿着裤子，而我在想到修道院时则回想起那个病态兴奋的年代，在吃斋的时候，我祈祷想成为一个圣徒。而除此以外，不知为什么我还为这座城市的过去而苦恼，想到它当年曾不止一次地遭受围困，被占领，曾受到鞑靼人的焚烧和抢劫：在这一点上，我感觉到某种美的东西，我苦苦地想弄明白，想通过诗歌，通过诗歌想象把这种美表达出来……然后，如果离开修道院顺着长街回头往城里走，那么左边将是一些贫穷和肮脏的马路，通往低谷地，通向我们河流的一条臭气熏天的支流。人们在那里浸泡皮革，让皮革在那里边发霉、腐烂：这是一条小河，河底积满了一层层黑色的淤泥，两边岸上则堆放着一座座山似的气味直刺鼻子的褐色东西，还搁着一些黑黝黝穿通的木头架子，那是用来晾晒和加工皮革的，有一大帮人在那里闹哄哄地干活、抽烟、说下流话。这些人让人觉得有些可怕——他们强壮，他们非常下流和粗野……这也是一些很古老的地方，它们的存在已经有三四百年了。对于它们，也就是对这些脏兮兮微不足道的地方，我也有一种想说点什么，想表达某种极为美好的东西的迫切愿望……接下来，在支流的那面——是乔尔纳亚·斯洛博达、阿尔加玛契和多岩石的悬崖峭壁。有条河几千年来一直从那些层层叠叠的山岩陡壁下流淌而过，流向遥远的南方，流到顿河的下游地区，它是当年年轻的鞑靼公爵的葬身之地：关于这位年轻的鞑靼公爵，我也很想构想点什么，并且用诗歌表达出来。据说他是受到一个显灵的圣母像的惩罚，这圣母像至今仍在河边、阿尔加玛契正对面我们的一座最最古老的教堂里——那里有尊古老的圣像，圣像前面总点着长明灯，还有位披着长头巾的女人；那女人双膝跪地，永远紧紧地将三个手指贴在前额上在祈祷，一双眼睛紧紧而哀伤地凝神注视着温暖的灯下闪烁着暗淡的金色光芒的衣饰，通过衣饰的缝隙看得出那只贴住胸口的右手就像狭窄的棕黑色小木板；稍高处是一张同样暗黝黝的中世纪的面孔，它温顺而哀伤地向左边的肩膀倾斜着，头上是一顶带银边的、镶嵌着亮晶晶、细小的、五颜六色的钻石、珍珠和红宝石的荆冠……河对岸的城市后面，伸展着一片广阔的河边低洼地：那是整整一座特别的城市，一个铁路的王国，白天黑夜都有机车牵动着列车奔赴遥远的地方。机车在凛冽而轰隆隆响的空气中互相呼应，严格而有感召力、忧郁而无所顾忌地驶向那现在昏昏沉沉和寒冷的天空中雁鸟结队飞去的地方。那里有个车站，同样散发着各种气味——煎包子的、茶炊的、咖啡的——混杂着煤油的气味，也就是机车散发的那种气味，机车也把它们白天黑夜地从车站带到俄罗斯的四面八方……

我记得不少这样的日子：既感到无聊又觉得短暂，既为家庭式的舒适感到甜蜜、陶醉，又充满各种各样的幻想，时而想到城市的古老，时而想到由此可见的秋天自由自在的广阔天地。在我竭力接受似乎是我必须接受的一切知识的中学无聊的课堂上，在房东两间暖和的小屋里，这样的日子没完没了地一天天过去。那两间小屋是静悄悄的，不仅仅是放在柳波芙·安德列耶夫娜铺设着针织桌布的五屉柜上的闹钟惹人欲眠的滴答声，甚至就连整天坐着编织花边的玛尼娅和克秀莎手里拿着的小木轴的微小的吱吱声，都更加深了这种平静。日子过得缓慢而单调，可是它突然地一下子中断了：在一个特别忧伤的黄昏，外面的篱笆门啪的一声突然打开了，然后通向外屋的门、通向过道的门都开了——接着，父亲突然之间出现在门槛上，他头上戴着顶带耳罩的皮帽子，身上穿的浣熊皮大衣敞开着；我顿时使出全身的力气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狂热地吻他那冰凉的及因为寒冷而湿润的小胡子下那可爱温暖的嘴唇，我欣喜地感觉到：天哪，他与城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同，他完全是另外的一种人，和其他所有的人是多么不一样！

八

我们这条马路穿过整座城市。在我们这一边，它显得空旷，人烟稀少，不过是几幢无人居住的商家砖瓦房子而已。然而马路中间一段却非常热闹——这里与一个集市连通，该有的一切这里都有：饭店、商场、最好的商店、最好的旅馆。顺便提一句，还有在长街拐角处的那一家——它被叫做“贵族宾馆”并非毫无根据：只有地主才到那儿住，路过的行人往往会从它底下一层的窗户里闻到餐厅厨房的油烟，看到头上戴着白尖顶帽子的厨师，正面的玻璃门里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宽阔阶梯。

在我上中学的那几年，父亲经历了他最后的一段好日子：搬迁到巴图林诺去住以后，把它典押出去又卖掉了卡缅卡——一切都好像是个聪明的经营计划——他感到自己又成了个富裕的老爷，因此进城又开始只住“贵族宾馆”了，而且还总住最好的房间。于是瞧吧，他来到城里以后，我便离开罗斯托夫采夫家，立刻有两三天时间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又再次暂时当起所有的人都笑脸相迎的少爷来——不管是大门旁边的“机灵鬼”，大门里边的守门人，走廊和房间里的侍仆，还是穿着宽大的燕尾服、打着白领结和脸刮得光光的米海依奇本人，都对我这样。米海依奇过去本是个善于精打细算的农奴，一生饱经风霜——后来到过巴黎、罗马、彼得堡和莫斯科——而现在流落到偏僻的县城一家什么“贵族宾馆”当了个仆人，自尊而悲伤地度过自己的晚年。租订“贵族宾馆”的人，就连真正的老爷现在也只是假装成一副老爷的样子，而其余的，照米海依奇的说法，“简直尽是些县城里的纨袴子弟”，他们大摆老爷架势，一副令人生疑的狂妄样子，说起话来腔调低级，嘴巴里的伏特加酒味比老爷气派还足还重。

“您好，亚历山大·谢尔盖依奇。”“贵族宾馆”大门旁的“机灵鬼”抢着过来招呼父亲，“劳您驾稍等一会儿——是否要一辆马车，晚上或许上马戏团？”

父亲当然不会不感到自己仿佛原来是个有钱人的那种虚伪角色，不过还是乐于面对这样的侍候的。于是，他吩咐要等一下，得雇辆马车。在“贵族宾馆”大门口停着的马车从来都要多少有多少，因此要为等待雇马车而花钱就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事情。

大门的玻璃门里边很暖和，令人兴奋、炫目的艳丽灯光把这为贵族及各种贵族会议享用的古老外省宾馆的一切上等豪华摆设照得通明锃亮。而从一层通往餐厅的走廊里还传来喧闹的声音和欢笑，有个人在嚷嚷：“米海依奇，你告诉一下伯爵，真见鬼，就说我们在等着他！”在二层的楼梯上，一位身穿双面皮袄既像农民又像受封公爵的汉子碰上了我们便突然停了下来，他发出惊讶的叫喊，假装高兴地鼓鼓两只冷冰冰凶恶的眼睛，一副故作殷勤的样子吻起母亲的一只手来，父亲也立刻采用自己在交际场中的腔调，紧紧地握着他的一只手说：

“欢迎，欢迎，您请进，公爵！我们衷心地感到高兴！”

一个身材相当结实的矮脚年轻人，正从走廊上快步走来。他穿着一件紧腰带细褶的长外衣，里边是麻纱布斜领衬衫，淡白色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长一双总是醉醺醺圆鼓鼓的明亮的浅蓝色眼睛。此人急急忙忙而又异常亲切地（尽管他和我们没有丝毫亲属关系）打老远处就用嘶哑的嗓子向我们大声嚷嚷着：

“叔叔，亲爱的，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刚才我听到有人在叫‘阿尔谢尼耶夫，阿尔谢尼耶夫’，我还不知道这是不是你呢……您好，亲爱的婶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而且在吻我母亲的一只手时是那么的亲近，以致她也不得不吻了一下他的鬓角。“你好，亚历山大，”他又马上热情地朝我转过身来，照例总是搞错我的名字，“你可完全长大成个小伙子了！而我呀，叔叔，你知道吗，在这里已经待了五天了，在等这个天杀的克里契夫斯基——他答应付一笔款子给银行，可是鬼知道为什么跑到华沙去了，啥时候回来，只有莫尔达哈依一个人晓得……你怎么，已经吃过午饭了？我们到楼下去吧，那里集合了整整一大批……”

父亲于是热切地吻了吻他，而且甚至连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就突然邀请他到自己这边来和我们一起吃午饭。父亲把他拉进自己的客房里，还极其兴奋地为米海依奇点了小吃、正菜、伏特加酒和饮料；食品之丰富，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的这位冒牌亲戚贪婪地又吃又喝，胃口大得吓人！他说话和感叹时都何等大声放肆，还哈哈大笑，拉大嗓门表示惊讶！我至今记得他声音嘶哑的大叫大嚷，以及他那没完没了气呼呼的语气：

“可是叔叔，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去干这种卑鄙的勾当吗？！”

而晚上，我们坐在一个冰冷的大帐篷里观看特鲁茨兄弟马戏团演出；那里散发着一股马戏团里特有的强烈而又令人愉快的气味。几个穿着大裤腿的裤子、脸上涂满白粉和头发火红的小丑像鹦鹉一样尖叫着，在观众的哈哈大笑声中装出笨拙的样子，竭尽全力飞奔到舞台中央，把肚皮贴在沙堆上。接着出场的是一匹白色的老马，它步履艰难，宽厚的、凹下去的背上站着个满身金光闪烁的矮脚女人。她穿一条粉红色的紧身裤，翘起的芭蕾舞裙下露出两条粉红色的、绷得紧紧的大腿。乐队只顾一个劲儿地演奏着：“小柳树，小柳树，我绿色的小柳树。”黑胡子的团长是个美男子，他穿着燕尾服和骑兵长筒靴，戴一顶高筒大礼帽，站在舞台中央旋转着，同时挥舞一根长长的鞭子均匀而优雅地往马身上抽打。那匹马则固执地伸出高高的长脖子，全身向一边倾斜地沿舞台最边缘的圆圈拼命地奔跑。站在马身上的女人就像弹簧似的一起一伏，她在等待时机，突然间她短促而卖弄地尖叫了一声，纵身一跃而起，把穿背心的马术师掷过来的纸盾撕碎。而当她终于努力比羽毛还轻地从马背上飞跳下来，落到舞台的沙坑上，姿势异常优美地屈了屈两个膝盖，并用可爱的双手将手指头不知怎么特别地向外一转，然后便在暴风雨般的掌声下，故作天真地跑到后台去了。音乐声突然停止了（尽管几个小丑还在舞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一副无家可归的傻瓜模样，发音不清地在嚷嚷：“再来半支卡玛林舞曲！”），接着，整个马戏团都为诱人的恐惧屏住了呼吸：几个马术师急匆匆地跑到舞台中央，同时推出一个特大的铁笼子，从后台则突然传来一声巨大而凶恶的吼叫，恰似有人痛苦地被谁掐死、撕裂，接着是呼出一口威力特大的气体，以致特鲁茨兄弟马戏团的整个帐篷都被震得在摇晃……

九

父亲和母亲走了以后，城里好像是开始过大斋戒日了。

星期六那天他们不知为什么经常出去，这么一来，这天的晚上我就得去参加通宵的祈祷，到中学附近一条偏僻的胡同里那个十字架节小教堂里去。

上帝啊，在昏暗和低矮的拱形门下度过的那些晚秋时节宁静和忧伤的黄昏，对我来说，是多么难以忘怀！按照惯例，在仪式开始前很早人家就把我们带到了那边，然后我们就在紧张的宁静和苍茫的夜色中等着。除了我们，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黑黝黝的老婆子身影，她们跪在旮旯里；除了她们低声细语的祈祷和圣堂附近稀稀拉拉的蜡烛和油灯发出的低微噼啪声，听不到一点声响。暮色越来越深沉，越来越浓密了，在狭窄的窗户上渐渐消逝的傍晚的蓝色和紫色，也显得越来越哀伤了……这是神职人员缓缓地在移步，他们穿着暖和的法衣正深感为难地向圣堂走去。可是在这之后，宁静还要延续好久，还要等待。在圣堂上，在有红色丝绸覆盖着的天庭大门外，进行着某种神秘的准备工作，直到它们——从来都有点儿让人出乎意料和让人难受地——打开的时候，还得长久而不出声地在供桌上焚炉散香，然后，一位助祭才终于会来到布道台前沉重而庄严地召唤说：“起立！”这时，圣堂深处便有个温和而忧郁的声音回应着开始说：“光荣归于圣洁而唯一的和永生并永远不可分的三位一体(16)。”——这样直至听到“阿门……”后这嗓音被轻轻的、和谐的合唱声淹没。

这一切是多么使我激动！我还是个孩子，还是个少年，但是知道吗，我生来就感觉到这一切，而最近几年我已经多少次经受住了这种等待，这种在仪式之前的紧张的静穆，多少次听了这种呼叫声以及随即必定出现的把呼叫声淹没的“阿门”，这一切仿佛成了我心灵的一部分，而且我的心灵，它现在早就预先猜度到仪式上的每一个词，对一切都会做出巨大的、亲切果断的反应。“光荣归于圣洁而唯一的”，只要一听到从圣堂传来熟悉、亲切和微弱的声音，我就会着了迷似的站立着，直到整个仪式结束。

“进来，让我们鞠躬，进来，让我们鞠躬……祝福你，我的宝贝，先生们。”当神甫跟着拿着照明灯的助祭轻轻地走过整个教堂的时候，我听到他这样在说。神甫一边不出声地使香炉发出的一团团香气充满了整个教堂，一边向圣像弯腰鞠躬。于是，我的双眼被泪水蒙住了，因为现在我已经坚定地知道，地面上的尘世生活中没有也不可能有什么比这一切更美好、更崇高的了，甚至就算格列波奇卡说得对，高年级好几个不太刮胡子的同学也这么认为，就是说上帝是没有的，反正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现在感觉到的一切更好的了。此时此刻，听着这些呼叫声和圣歌，一会儿看看古老的、变得灰兮兮的圣像壁前红兮兮的点点灯火，一会儿瞅瞅神圣的勇士、忠贞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公(17)，我的感觉真是最好不过了：我旁边的一根镀金柱子上画着挺立的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他全副武装，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地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双威严而虔诚的眼睛注视着前方的山脉……

神圣的宗教仪式在继续进行。天庭大门关上又打开，表明我们与我们失去的天堂的隔绝以及它重新让人亲眼目睹。人们正在诵读非常美妙的照明道路祈祷文，表达我们对自己尘世的弱点和无能为力的悲哀意识，表现我们一再坚持、恳切要求教导我们走向神的道路。教堂的拱顶被众多的蜡烛照耀得更明亮更温暖了，点着这些蜡烛表示人类即将获救和恍然大悟，人们认为上帝是宽宏大量的，他们怀着这种坚定的信念吟诵着表达尘世种种恳求的长篇叶克千尼亚(18)：“愿上帝赐予和平和拯救我们的灵魂……愿普天下平安无事和神圣的教堂兴旺发达……”而在那边，一次又一次响起的则都是同一个微弱、温和与容忍一切的和平的声音：“犹如全部的光荣归于你，永远崇敬父亲、儿子和神灵，向他们弯腰鞠躬，生生死死，万世不变……”

不，关于哥特式大教堂和关于机构，我所讲的——都是不真实的：在那些大教堂里，我从来没有像冷暗的傍晚在十字架节小教堂里那样哭过。当时我送别了父亲和母亲，走到小教堂低矮的拱门下，正是宁静的黄昏，进入里边时还暖和着呢。我穿着自己的长大衣站在那里，疲倦地听着“愿我的祷告会兑现”这样哀伤温和的声音，或“愿天下太平无事——不朽的天国之父——圣洁的圣徒的种种神圣、荣耀——归于耶稣基督……”这样甜美缓慢的声音。我听到“见到傍晚的亮光，太阳西沉了”，便想象着为见到神秘的日落而陶醉，或者当深沉的宁静又降临并笼罩整个教堂的时候我便双膝跪下。这是神秘而哀伤的瞬间：蜡烛又熄灭了，教堂又沉浸到旧约时代所传的那种黑黝黝的长夜中去，而然后，一个黎明前的仿佛遥远的声音便拖长着、小心翼翼地、勉强能让人听到地开始响起来：“光荣归于在天国的上帝——而且大地太平无事——人间美好……”这中间我曾经三次既非常痛苦而又非常幸福地号啕大哭：“主啊，祝福我吧，用你的证明教会我！”

十

不过，我还记得许多灰蒙蒙的和严冬季节里的日子，记得许多昏暗的和污脏的解冻日子。那时候，俄罗斯县城的生活变得特别难受，所有的人都闷闷不乐、缺乏善意——俄罗斯人生性屈从于大自然的影响！——连世界上的一切，也和自己的存在一样，为自己无用武之地感到苦恼……

我记得一连几个星期都为不见天日的亚洲暴风雪所席卷，那时只有城市的钟楼勉强能辨认得出来。我记得耶稣受洗节前后的严寒(19)，它使人想到遥远的古代的罗斯，想到那种“使土地冻得开裂一俄丈(20)”的酷寒：那时，在完全埋进雪堆里的洁白城市的上空，每到夜晚，白色的猎户星座便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威风凛凛地闪烁，而早晨则有两个暗淡的太阳不祥地如镜子般闪闪发亮，整个城市都寒冷彻骨，绷得紧紧的空气都凝滞得咯吱吱发响，烟囱里慢悠悠地冒出怯生生红兮兮的炊烟，有行人的脚步和雪橇的滑木经过时，尖锐刺耳的吱吱喳喳声就会响彻整个城市……在这种严寒的时候，有一天傻女人杜妮娅在大教堂门前的台阶上给冻坏了，杜妮娅是个乞丐，在这座一直都极其冷酷无情地欺辱她的城市里摇摇晃晃度过了半个世纪，这次突然差点儿被送上天国……

这也真奇怪，由此我立刻回想起在一所女子中学里举行的舞会——那是我参加的第一次舞会。当时天气也非常寒冷。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和格列波奇卡故意顺着女子中学所在的那条马路走。女子中学的院子里，通往正门台阶的过道两侧已经整整齐齐地垒起了雪垛，雪垛上插着两排非常密集和非常新鲜的枞树枝。太阳下山了，一切都干干净净，散发着青春活力，一切都成了粉红的颜色——积雪覆盖的马路，积雪覆盖下厚厚的房顶。房子的墙壁，墙上闪烁着金黄色云图般的窗玻璃，以致就是空气本身，也显得年轻、坚实、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而从中学里出来迎接的女学生都穿着皮袄和高靿套靴，戴着好看的皮帽和风帽，长长的睫毛上都落了一层银霜，眼睛里充满内在的光辉，其中有几个还边走边声音清脆地说：“欢迎光临舞会！”这种清脆的接待声使我感到激动，它唤起了我对这些皮袄、高靿套靴和风帽里，对这些温柔兴奋的脸蛋上以及长长的冰冷的睫毛和热辣辣迅速转动的目光中所包含的那种特别的内容的最初的感情——这种感情，命中注定后来一直是如此强烈地控制着我……

舞会过后，我久久如痴似醉地沉浸在对它及对自己的回忆之中：一个修饰得好看和漂亮、轻盈、灵活的中学生，穿着一身蓝色的新制服，戴着一双白手套，带着青春少年那种欢乐而又冷漠的心情来到一群熙熙攘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中间，在走廊和楼梯上走来走去，到小卖部喝杏仁露，在撒了滑石粉的镶木地板上滑步穿过正在跳舞的人们，在枝形吊灯下一片珠光宝气中，在响彻着庄严而和谐的雷鸣般军乐声的洁白大厅里呼吸全部那种芬芳的气息；这种气息使这个新参加舞会的人昏昏然飘飘然，而且每一双映入眼帘的轻巧舞鞋，每一件白色的短披肩，每一条围在脖子上的黑丝绸条带，每一个扎在辫子上的锦缎花结，每一位跳完华尔兹舞开心得晕头转向的少女及其高高挺起的充满青春魅力的胸脯，都会令他出神入迷……

十一

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对校长说了句不礼貌的话，为此差点儿被开除学籍。在一次希腊语课上，教员正在向我们解释，他还用粉笔在黑板上使劲而灵活地写着，并因为熟练而十分得意地敲得黑板嗒嗒地响；正在这时候，我却没有听他讲，而是全神贯注地反复看着《奥德赛》里自己最喜欢的一页——就是叙述娜乌季卡娅(21)怎么带着自己的女仆到海边去浣纱的那一节。有到走廊上走走和从玻璃窗上往里瞅瞅的习惯的校长突然走进教室，直朝我过来，夺下我手里的书本，并愤怒地大声嚷嚷道：

“你到墙角落里去给我站着，直到下课！”

我站立起来，脸色苍白地回答：

“您别对我嚷嚷，而且，和我说话时别用‘你’。我不是您的一个孩子……”

事实上，我也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光凭一些感觉活着了，已经具有一些驾驭感情的能力，开始能对所见所闻和接受的东西进行分辨了，开始对周围的和自己所经受的东西能在一定程度上不以为然地加以对待了。我经历了某种类似从童年到少年过渡的变化。现在，这种感觉加倍地增强了。还有，放假的日子和格列波奇卡一起在城市里散步的时候，我觉察到自己已经几乎与行人里中等身材的人一般高了，只是我那少年的消瘦、匀称以及娇嫩清秀、没有胡子的面容把我与这些行人区别开来。

在我进入四年级的那个九月初，有个叫瓦杰姆·洛普欣的同学突然想要和我做好朋友。有一天课间大休息(22)的时候，他就这么走过来，拉住我的一只胳膊，直愣愣、漠然地瞅着我的眼睛说：

“你听着，想参加到我们小组里来吗？我们成立了一个贵族中学生小组，这样就可以不再与任何阿尔希波夫和扎乌沙洛夫他们的人混在一起了。你懂吗？”

他在一切方面都比我大得多，因为每一个年级他都得待两年，个子高大得像个青年人，身体魁梧，淡黄色的头发，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长两撇金黄色的小胡子。可以感觉到，这个人已经什么都懂得，什么都经历过，他有他明显的缺点，而且自己还引以为荣，把那种缺点看成是什么良好风度和自己成熟的特征：下课休息的时候，他总是漫不经心并快步在人群中转来转去，迈着他那少爷式轻盈的、略带弹性的和沙沙沙出声的步子，任意放肆地直朝前走，两只手插在那条宽大和轻薄的裤子口袋里，一边不停地吹着口哨，一边老是用冷漠和带几分嘲笑的好奇的眼睛瞅着四周围，只有见到“自己的人”时才走过去聊几句，每次见到学监时他总是像遇上熟人似的向对方点点头……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对人们进行仔细的观察了。我注意观察他们，我的爱憎好恶也开始渐渐明确了，把人们分成几种类型，其中有的是我永远深恶痛绝的。洛普欣确定无疑属于我所深恶痛绝的一类人。不过我还是为之心动了，答复他完全同意参加小组，于是他建议我当晚就到城市公园去。

“你呀，首先应当与我们中的随便某个人进行更亲密的交往，”他说，“那其次嘛，我介绍你和拉·娜丽娅认识。她也还是个中学生，父母亲都很傲慢，不过火呀水呀出风头呀，什么酸甜苦辣都经历过，聪明得像个魔鬼，开心起来像个法国女郎，用不着别人任何帮助就能把整瓶香槟酒一次喝完。她个子才一俄尺高(23)，然而两条腿——却像仙女……你懂吗？”和通常一样，他一边说着，同时总一边注视着我的眼睛，一边想着或做出一副正考虑什么别的事情的样子。

于是瞧吧，这次谈话以后，我身上立刻产生了某种完全异乎寻常的玩意儿：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突然感觉到自己已经爱上了根据洛普欣的介绍设想出来的那位娜丽娅——这种爱情，首次与我把目光落在萨什卡身上时不同，然后也与我遇见罗斯托夫采夫带着的年轻的小姐在公园里散步时的那种瞬息间的、轻易的、神秘和美好的感觉不同——而且，它已经是某种男人的肉体的感觉了。我是多么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个傍晚！瞧它，我仿佛觉得它终于来到了！终于来到的是什么？这是一道命中注定不幸的、好像是渴望已久的界线，一道我最终总是要跨越的界线，一道某种犯罪的、幸福的、可怕的门槛……而且我已经感觉到，这一切将要发生，或者它至少在今天晚上将要开始。我找了个理发师，他把我的头发剪成个“平头”，还在洒了香水后用一把散发着香脂味的圆形梳子在这个“平头”上折腾了一阵子。回来以后，我又花了几乎半个钟头进行梳洗、打扮，而到进公园的时候，竟感到自己的双手冷得像结成了冰，两只耳朵则像被火在烧似的发热。公园里的音乐又演奏起来，高高大大的喷泉正向四面八方喷洒清凉的水花，被秋天的晚霞映红的寒冷而令人振奋的空气中，鲜花显露出某种女性的娇艳。然而游人不多，因此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人群单独行动，到这个特殊的“贵族中学生小组”里去并和他们进行某种特殊的关于贵族的谈话，就更加使我深感害羞了——正在这时，我好像被什么东西突如其来地敲了一下：一个小巧的女人——一个姑娘从林荫道上很快地迎面向我走过来。她双手握着根小棍子，体态很匀称，穿戴很优雅大方。快步向我走过来的时候，她的两只又黑又亮的眼睛在亲切地转动，并随即伸过自己戴着紧紧的黑手套的小手，随便而又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同时快言快语地谈笑起来。她曾两次匆匆而好奇地瞟了瞟我，使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热辣辣强烈地感觉到在女人启齿欢笑的嘴唇里、在她们说话时清脆的声音里、在她们丰腴的肩膀和纤细的腰部所蕴含的全部无法描述的、特殊的和可怕的魅力，甚至是她们的脚踝，都动人得让你连话都说不出来。

“您给我们稍稍开导开导他，娜丽娅。”洛普欣一边说，同时朝我平静而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而且放肆而意味深长地在暗示什么，以致我浑身上下都打起寒战来，差点儿牙齿咬得咯咯响……

幸好，娜丽娅几天后离开这儿到省城去了——她的一个叔叔、我们的副省督突然去世了。不久，我们家里也出了一件大事：格奥尔基哥哥被捕了。

十二

这件事儿甚至使父亲都惊呆了。

当时尽管有人不断追踪亚历山大二世，甚至谋杀他(24)，他的形象仍在人们的头脑和心目中受到无法理解的崇拜，依然是个“人间上帝”的形象。所以，知道吗，在普通的俄罗斯人中有谁胆敢“去反对沙皇”，这真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社会主义者”一词也听起来神秘兮兮，人们无法理解的——这个词的含义就是极大的耻辱和恐惧，是个概括了所有罪恶行为的概念。当有消息传说甚至我们这一带地方也出现了“社会主义者”——罗加切夫兄弟、苏波金娜姐妹——的时候，我们是感到如此惊恐、害怕，简直就像县里发生了瘟疫或圣经上说的麻风病一样。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似乎更加可怕的事情：我们最亲近的邻居阿尔费洛夫的儿子突然在彼得堡失踪了，他原来是那里一所军医学院的学生，后来竟出现在叶尔茨附近的水磨坊里，当了个普通的装卸工，穿着树皮鞋和一件麻布衬衫，脸上蓄起了大胡子，给认出来后被指控进行“宣传活动”——这个词听起来也很可怕——并被关押在彼得保罗要塞(25)。我父亲完全不是个愚昧无知、顽固保守的人，而且从各方面讲都远非胆小怕事的人。我小时候曾多次听到他有时粗鲁地将尼古拉一世叫做“尼古拉·巴尔金”(26)、“粗暴无知的长官”，不过我曾不止一次地在第二天听到他完全改换成另一种口气，庄重而又很真诚地称沙皇为“尊敬的国君尼古拉·巴甫洛维奇……”我父亲这人，一切都取决于他那老爷派头的情绪，不过占优势或主导的究竟是什么呢？弄不清楚他。所以当那个年轻的留大胡子的装卸工“被抓起来”的时候，甚至就连他也只是惘然若失地摊摊两只手罢了。

“不幸的费多尔·米哈依雷奇！”提到年轻人的父亲时，他惊恐地说，“这小家伙大概会被处死的，甚至一定会给处死的，”他怀着自己面对紧急情况时常有的激情说，“这也是活该啊，活该！老头子太可怜了。不过，对那些人没有什么好客气的，否则的话，我们也会弄到法国大革命那种地步的！我当时就断定，你们记住我的话吧，这个前额圆圆的、阴郁的蠢货会当囚犯的。果然没有错吧，他是他们全家的耻辱！”

可是现在，我们家突然也遭受到了同样的耻辱和恐惧。怎么了，为什么？因为我哥哥，他可怎么也不能被称为是前额圆圆的、阴郁的蠢货的。苏波金家的小姐虽然也出身于富裕和良好的贵族世家，但是毕竟由于自己女孩子家的愚蠢无知，于是简直就那样被罗加切夫他们弄昏了头脑。我哥哥的“犯罪活动”原来竟比她们还要荒唐，还要不可思议。

哥哥的“活动”是什么，以及他是怎么度过自己的大学生岁月的，我不知其详。我只知道哥哥上中学的时候有个叫什么陀勃洛霍托夫的神学院学生，在那个“著名人物”的领导下，他当时已经开始了这种活动。哥哥身上有什么与这位陀勃洛霍托夫共同的东西呢？后来哥哥在向我讲述他的时候还一直称赞他呢，说他“十分的严肃”，有钢铁般的意志，“对专制制度怀有无情的仇恨并忘我地热爱人民”。然而哥哥身上难道有一点这样的品质吗，他为什么还赞扬他？显然，只不过是受那种改不掉的轻率冒失和兴奋热情的影响，贵族出身的人素有这种特征，像拉吉舍夫(27)、恰茨基(28)、罗亭(29)、奥加辽夫(30)、赫尔岑(31)这样一些人甚至都一直坚持到头发花白。因此，陀勃洛霍托夫的品质被认为是崇高的，英雄主义的。由于那个简单的原因，哥哥一回想到陀勃洛霍托夫就想到全部那个幸福的节日；他的青春时代是在一种节日般的环境中度过的——那是一种感受青春年华的节日，一种“犯罪的”因而是既甜蜜而又难受地参加种种秘密小组的节日，是集会、唱歌、“煽动性”演说、危险的计划和事业的节日……

啊，俄罗斯对这种节日的需求是永久的！我们是多么富于感情，多么渴望为生活所陶醉——不是简单的享受，而是为生活所陶醉——我们是多么迷恋于不断的酗酒，迷恋于无节制的狂饮，而对日常生活和有计划的劳动，我们却多么厌倦、不感兴趣！在我们那个年代俄罗斯的生活是异常开阔广泛和积极活跃的，健康、结实和会干活的人一直不断地在增多。然而，那种自古以来关于有河水般喝不完的牛奶、可以无节制地任意胡来和像过节似的生活的幻想，难道不就是俄罗斯人的革命性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吗？而且，俄国异教徒、叛乱分子、革命者总的说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从来都荒唐地拒绝、厌弃和蔑视现实生活，丝毫不愿听从理智，不愿好好计划、安排和进行不显眼的、平凡普通活动的人吗？怎么！呆在省长办公室里效劳，为公共事业作点什么可怜的贡献！说什么也不行：“给我来辆四轮轿式马车，来辆四轮轿式马车！”

哥哥在上中学和大学的年代，就显示出搞科学的光辉前程。可在那时，他哪儿顾得上科学呀！他呀，知道吗，得“完全彻底地抛开个人的私生活，把自己全部贡献给受苦受难的人民”。他是个善良的青年人，崇高、活跃、真诚，不过同时他毕竟自欺欺人，或者更确切地说，像许许多多其他的人一样，竭力凭一些虚幻的感觉过日子——而且，他还真是那样生活的。一般说，一些贵族子女怎么会“到民间去”(32)的呢？他们是怎么起来反对自己，举行集会，进行争论，从事地下活动，发表过激的言论并进行血腥的活动的呢？从实质上讲，孩子们都是与他们的父亲们骨肉相连、一脉相承的，这些父亲也是用尽各种方法挥霍了自己的一生。思想归思想，不过我重复说一遍，这些青年革命者在轰轰烈烈干一番事业的幌子下是多么渴望开开心心无所事事地生活，他们沉溺于集会、喧闹、唱歌以及种种危险的地下活动——再说还和苏波金家的漂亮小姐们“手拉手”地一起——陶醉在关于搜捕和坐牢，关于轰动的审讯、集体遣送到西伯利亚和北极圈去服苦役等等的遐思幻想之中！是什么促使哥哥把自己青春年华的全部热情献给了“地下工作”的呢？他可是完完全全只凭自己的非凡才华出色地读完了中学和大学的呀！难道是比拉和塞索依卡(33)的痛苦命运？毫无疑问，在阅读描写他们痛苦命运的作品时他不止一次地流了眼泪。但是，和自己所有的战友们一样，在生活中，在诺沃谢尔基和在巴图林诺，他可是甚至从来都不曾注意到过比拉和塞索依卡这样的人啊！他在许多方面都是父亲的儿子，很像父亲的。父亲在两三杯伏特加酒下肚以后不是没有原因就这么说的：

“不，好极了！我喜欢喝酒！昏天黑地啊！”

“昏天黑地”——这个词儿是当年酿酒厂里经常使用的，而喝醉酒的人使用它是想说它包含某种青春活力和开心，使人感到某种甜蜜的涌动，有一种摆脱了理智及日常生活的纠缠和约束的感觉。所以呀，关于伏特加酒，农民们是这么说的：“尽量喝吧，它使人感到无拘无束！”“罗斯就是饮酒作乐”这句名言完全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疯疯癫癫，漂泊流浪，宗教般的热忱，自焚和形形色色的一切叛乱，甚至俄罗斯文学如此引以为荣的那种惊人的表现力和语言上的感染力，是否也同这种“作乐”有着血缘的联系？

十三

我哥哥改了名字，不断更换居住地点，躲藏了好久。后来，他认定危险已经过去了，才到巴图林诺来。但是在这里，第二天他就被捕了；关于他的回来，是我们一家邻居的管家告的密。

真是巧得很，正好宪兵来的那天早上，这个管家被一棵树压死了，而花园里的那棵树是遵照他的吩咐要砍倒的。于是，当时那样的一幅图景就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中了：一个古老的大花园，因为秋天到了，一切都稀稀落落了；秋雨、大风和头几场寒流已经使得满园凋零，地上堆起了落叶，树干和树枝渐渐地在发黑，残留的树叶也都变黄变红了；这是个清新晴朗的早晨，刺眼的太阳光在林中空地上闪烁，树干间一道道金色暖和的光柱向远处伸进潮湿寒冷的空间和底部的阴影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晨雾像一层淡淡的薄烟，亮晶晶地弥漫在浅蓝的天空中；两条林荫道的交叉路口上——有一棵壮丽的百年老槭树，它枝叶茂盛，把自己庞大的张开的顶部和黑色花纹般的树枝直穿明亮湿润的晨空，有些树枝上还挂着一片片橙黄色齿形的大树叶；几个只穿着件衬衣和帽子拉到后脑壳上的农民正嗨唷呵唷得意地呼叫着抡起闪闪发亮的斧头，往粗大而因为年久而变得坚硬的树干上砍，越砍越深；当时那管家正把两手插在口袋里，抬头张望着正在天空中不断抖动着的树梢。也许，他是在寻思怎么埋伏起来等候一个社会主义者的到来？但是，大树突然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树顶顷刻之间向前歪斜了——接着是哗啦一声轰然巨响，它越斜越快、越斜越重、越斜越可怕地擦过旁边一些树的树枝，压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庄园，我后来到过好多次。它曾经一度归我母亲所有。父亲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挥霍光的人，他早就把它卖了，也早已花掉了所得的钱。新的主人过世后，庄园转到了一位居住在莫斯科的太太名下，那太太有“获得过圣卡捷琳娜勋章的女贵族称号”，不过已经破落了：土地出租给了农民，而庄园则听天由命了。我顺着大道路过这个相距大约一俄里的庄园时，常常拐过弯，沿着一条宽阔的橡树林荫道走到它的里边，进入一个宽敞的院子，让马停在马厩旁边，迈步向房屋走去……俄罗斯文学中，有多少闲置的庄园，有多少荒废的花园，而且它们得到何等富有爱恋的描述！是一种什么力量使俄罗斯的心灵对这种荒芜、偏僻和衰落感到亲切，如此开心、津津乐道？我走进房子里边，穿过它后面的花园……马厩、下人们住的小屋、仓库以及空旷的院子四周围建立的其他设施——一切都很宽大，很潮湿，一切都渐渐地遭到了破坏，显得那么冷落凄惨，以至伸展在它们后面、与田野连成一片的菜园和打谷场都开始长满杂草和灌木了。外部钉上薄板的木头房子，当然也已陈旧不堪，都腐烂了，一年一年都变得越来越令人迷恋，我还特别喜欢看看带小格子框框的窗户……当一个人像个小偷悄悄窥视那座古老的空荡荡的房子，亵渎地瞅着它那早已消逝的生活的寂静无声和神秘兮兮的神圣地方的时候，叫人怎么表达自己在那分分秒秒里所经历的感情呢！房子背后的那座花园当然有一半被砍掉了，这花园虽然还很美，里边有许多百年老椴树、老槭树和银白色的意大利杨树、桦树和橡树。它们虽然已经在这被遗忘的花园里默默地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和自己永葆青春的老年，但是在这孤独和无声无息之中，通过自己的极其幸福美好和无争无求，倒是显得更加美不胜收了。这些各有自己的表情、自己的外貌轮廓、自己的心灵和自己的思虑的天空和古老树木——难道会看得厌吗？我在这片天空底下和古树旁边逗留了好久好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一棵棵古树无限丰富多样的树冠、树枝和树叶，沉浸在要弄明白和猜透它们的愿望中，想在自己的脑子里永远地留下它们的形象。我在花园附近一道开阔的斜坡上坐着、思考着。斜坡上柔软而高大的花草之间到处放肆地裸露着黑黝黝的橡树根；斜坡旁边是一片低洼地，低洼地里的几个池塘都积满了水，表面亮晶晶的……当时，我的心灵仿佛离开了生活，怀着某种仿佛来自某个非尘世的远方那种忧伤而美好的智慧，张望着、观赏着人世的“种种事物”；而且在这里，每一次都还一定会使我回想起那个不幸的、被和他同时牺牲的老槭树压死的人，还一定会想起哥哥那被这个人无端伤害的不幸的命运，想起那个遥远的秋天的日子，这一天两个蓄大胡子的宪兵把哥哥押解进了城，将他投入关押犯人的小城堡里；当年在那里从铁窗里看着西下的夕阳的一个阴郁的囚徒，曾使我感到多么惊恐……

父亲和母亲这一天都驱车跟在押解哥哥的公家三架马车后边，到城里去了。他们都感到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母亲甚至没有哭，她的一双黑眼睛干巴巴可怕地在燃烧。父亲竭力既不看我也不去看母亲，一个劲儿地尽抽烟，并反复说：

“胡说八道，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你们相信好了，整个这场瞎胡闹过几天全会弄清楚的！”

同一天傍晚哥哥被带到一个更远的地方，被带到哈尔科夫去了，他被逮捕是因为参加了那里的地下活动。我们都到火车站去为他送行。最使我吃惊的，好像是这样一个情况：到了火车站，我们居然得进三等候车室，哥哥就在那里在宪兵的监护下等候列车启程，已经不能和一些体面、自由的人坐在一起，已经丧失安排自己意志的权利，不能再和自由的体面人坐在一起喝茶或吃小馅饼了。而且，我们一走进这个拥挤、杂乱、闹哄哄不像样子的候车室，哥哥被捕后那种特殊的和无权的样子就使人心里感到多么痛苦，就好比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似的：他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全部屈辱，正尴尬地微微笑着。他孤零零一个人坐在通向月台的门旁最远旮旯里，一副既年轻可爱而又瘦得可怜的样子，薄薄的灰色上衣外面披着父亲的那件貉皮袄。他四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因为原来在这里围观的娘儿们、农民、生意人都被宪兵驱散开了，他们曾经怀着好奇和恐惧的心情来看这个活着的而且感谢上帝已经落入牢笼的社会主义者。有个什么乡下的大爷特别表示好奇，他个子高高的，戴一顶高高的海龙皮帽子，脚上穿一双沾满灰尘的高筒套鞋，眼睛睁得大大的直盯在哥哥身上，还神秘兮兮地不断向宪兵们提出一连串问题，但是人家没有搭理他。宪兵们像对待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时不时地瞅瞅哥哥。不管是不是愿意，他们都得守护住他，并奉命把他押送到该去的地方。其中一个还脸带宽容和亲切的微笑对我们母亲说：

“您别担心，夫人，上帝保佑，一切全都会过去的……请吧，您过来和他坐一会儿，到开车还有二十来分钟……瞧，少尉这就去打开水，您吩咐给他买点儿路上吃的……您做得好啊，把皮袄给了他——夜间车厢里凉着呢……”

我记得，这时候母亲终于哭了起来——她坐在哥哥身边的一张小凳子上，突然地号啕大哭起来，同时把手绢捂到嘴巴上，父亲则痛苦地皱起眉头，板起面孔，挥了挥一只手，并快步走开了。他忍受不了苦难和不愉快的事情，从来都是这样，出于下意识的自卫，他总是设法匆匆躲开——就连稍稍沉重点儿的离别他都回避，总是突然之间打断人家，连连皱紧眉头板起面孔，嘴里还老嘟嘟哝哝，说什么送别的时间太长久——哭哭啼啼流眼泪完全是多余的。他到小卖部去了，喝了几小杯伏特加酒，便去找火车站上的宪兵上校，恳求他允许哥哥乘坐头等车厢……

十四

这个晚上，除了茫然若失和困惑不解，我什么别的感觉都没有……可是瞧，哥哥被押解走了，父亲和母亲离开回去了……打那以后，我不得不花费不少时间去经受自己精神上新的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在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和我们那里十月份通常的情况一样，阳光灿烂，可是即使在城里也刮着凛冽刺骨的北风，因此一切都显得异常干净、明朗和宽敞——街道的空间，空旷郊野的远方，恰似完全失去了空气一般，晴朗的天空中只在快速飘过的像白色烟雾的云朵之间闪烁出一丝强烈的绿光……我把离别的人送到修道院和城堡所在的地方。修道院和城堡之间有一条通向田野的公路，周围一片光秃秃的，很冷，只因为有太阳光照着和浮云的影子才显得光影斑驳；路面上已经结了冰，坚硬得像石板一样。到这里，四轮马车停下来了。在我们收拾好了要出发的时候，冉冉升起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不时地从云朵间显露出来，但是它耀眼的光芒并不使人感到暖和。而当我们出城来到田野里的时候，从北方刮来的风是那么尖利刺人，以致驾车座上的马车夫都缩起了脑袋，穿着皮袄、戴着冬天的皮帽坐着的父亲那小胡子在来回摆动，他的那双被风吹得冒金星的眼睛直流着泪水。我下了车，母亲便又伤心地哭起来，她那暖和的灰色风帽压到了我的脸上，父亲他则匆匆忙忙对我画了个十字，便把一只冻得哆哆嗦嗦的手向我的嘴唇伸过来让我亲吻，然后朝马车夫的背后叫了一声：

“走吧！”

顶盖拉起了一半的四轮马车立刻咕咚一声巨响，驾辕的那匹强壮的栗色马便仰起头，轭下挂着的小铃铛在摇晃，拉边套的两匹枣红马同时翘起屁股友善而自在地疾步奔跑起来。我则在马路上久久地站着，目送着马车的顶盖，眼看着渐渐远去的后车轮以及辕马那在车身下的轮子间快速跑动的毛茸茸的马蹄，看着那在马车两侧高大而轻捷地奔驰往前的两匹拉边套的马的马蹄上钉的铁掌——我怀着沉重和痛苦的心情久久听着弧形轭下的哭声。我穿着薄薄的夹大衣站在那里，风不时地钻进来；我便把两个肩膀耸起来抵御寒冷，同时回想起昨天傍晚父亲在“贵族宾馆”里吃晚饭时一边给自己倒黑啤酒一边说的话：

“胡说八道，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坚定地说，“啊唷，你以为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了！是啊，给抓起来了，是啊，给押走了，也许还会被遣送到西伯利亚去呢——甚至一定会给遣送到那里去的——现在被流放到那里去的人还少吗？我倒是要问一句，托博尔斯克哪一点、有什么比叶尔茨、沃罗涅什(34)差吗？不过总的说，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和鸡毛蒜皮的小事。坏的事情会过去的，好的事情也要过去的，就像吉洪·扎顿斯基(35)说的那样——一切全都会过去的！”

我回想起这些话，它们并没有使我的心情轻松些，而是感到更沉重了。这一切也许确确实实是胡说八道，然而要知道，这种胡说八道是我的生活。可是为什么我感到现在自己的生活完全不是为了胡说八道，不是为了一切都无影无踪地过去、消失？一切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可是为此我的一个哥哥被带走了，对我来说仿佛整个世界都空空如也了，变得庞大而毫无意义了，而且，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如此忧愁和如此孤独，仿佛我已经到了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同时我却多么需要和它在一起，多么需要在这个世界上去爱、去欢乐！这怎么会是胡说八道、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呢：我爱——而且显然一直都爱——那个亲切和可怜的“社会主义者”，而他竟被捕了，他昨天已经穿着自己那件灰色的上衣，肩上披着貉皮袄坐在火车站上，人家还要把他押解到一个什么地方去，剥夺了他的自由和幸福，要他离开了我们和整个通常的生活，这怎么是胡说八道，怎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世界上仿佛一切依然如故，大家都和原来一样自由、幸福，他却一个人处于不自由和不幸之中。瞧这条棕红色的小狗，它带着自己的忧虑，谦逊而胆怯地侧着身子，冒着这凛冽的狂风，顺着公路直往城里跑，可是他却已经不在那里了。他现在在那边的一个地方，在一个望不到头的远处，在阳光照晒下的南方旷野上，由两名武装的宪兵监视着坐在太阳烤晒下封闭得死死的车厢里，被押赴一个叫什么哈尔科夫的地方。瞧那幢黄兮兮监狱房子，它平静地对着太阳，正通过自己的铁窗张望着公路那边的修道院，这房子与众不同，令人难受；在哈尔科夫等着他的，也是这样的房子。昨天他还在这幢房子里待了几个钟头呢，现在他已经不在里边了——只有他待过的一点残迹还让人感觉得出来。瞧，黑黝黝的大教堂金黄色的圆顶正奇妙地在高耸齿状的修道院墙垣那边闪光发亮，古老墓地树上那些稀疏的枯枝正在发黑，可是他却已经看不到这种美，不能和我一起分享观看这种美景的欢乐了……修道院好大的正门紧紧关闭着，门扉上画着两个圣徒的全身像，他们个子高高的，一副受尽磨难的样子，肩上披着条长巾，脸色苍白得发绿，神情忧郁，双手捧着翻开后直拖到地面的古代手抄经文：他们这样站着多少年了？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又有多少个世纪了？一切都要过去的，一切都在过去。有朝一日，我们也将不再生存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我、我父亲、我母亲、我哥哥，都是这样——而这些手捧自己神圣和充满智慧的手抄古代经文的俄罗斯长老，将会依然冷漠和哀伤地站立在大门上……我于是脱下便帽，两只眼睛噙满了泪水，一边开始面对大门画起十字来，同时越来越活生生地感觉到，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变得越来越可怜自己和哥哥了——也就是说，我更加爱自己、爱哥哥、爱父亲和母亲了——于是我热忱地祈求圣徒们帮帮我们。因为在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上虽然是那么痛苦、那么悲伤，但是世界毕竟是美好的，我们都热切地希望自己成为幸福的人，互相爱护……

我往回走的时候，常常停下来转过身去。风刮得更强劲、更凛冽了，不过太阳也已经升得高高的了，光芒四射，天气变得晴朗起来，它要求生活，要求欢乐。而且，在一切的上空——在城市、在舍普纳广场的上空，在包括那些高高的墙垣、墓地小树丛和修道院一堆金黄顶端建筑物那神圣和肃穆的地方上空，在公路通向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上空和绿莹莹透明的北方天际，在秋季白兮兮、淡蓝色、稀薄和晴朗的天空中——都飘浮着大片大片美丽的淡紫色云彩，一切都还很明亮而又五彩缤纷。有些空中云烟的影子与太阳交织穿梭而过，使一切都显得犹如绘画般轻盈美妙。我停下来，站着看看再朝前走……这一天，我几乎踏遍这里所有的地方！

我绕着城市走了一圈。沿那个黑黝黝的郊区集镇走去，我从舍普纳广场下到皮革厂，穿过一条因为年代太久已经半坍塌的拱形石桥——下面是一条臭水沟，沟里浸泡着腐烂的毛皮——便登上面对女修道院的那座山。女修道院粉饰得洁白的墙壁被太阳光照耀得在闪闪发亮，一位年轻的修女从修道院的篱笆门里走出来；她穿着粗布鞋和一身粗陋的黑衣服，那苗条的身段和清丽的面庞以及犹如俄罗斯古代圣像画似的美使人感到吃惊，我都甚至因此停止了前行的脚步……在城市大教堂后面的一块峭壁上，我站着极目远眺，俯视沿河两边高出处连成一片而已经腐朽的民居木屋房顶以及它们肮脏简陋的小院内部，同时一直在思考人的生活，思考着一切都在过去而又反复出现。是啊，三百年前这里也就是这种黑黝黝的木板房顶，空地和土坡上也长着各种杂草。然后，我头脑里浮现出乘坐三驾马车在晴朗时的旷野上奔驰的情景，浮现出巴图林诺！在那里，一切都是多么亲切、平和，现在当然非常非常忧郁了，不过毕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可爱，令人欢乐。我头脑里还浮现出尼古拉哥哥，浮现出十岁的黑眼睛奥丽娅，浮现出大厅窗户下我们那棵神秘的云松，还有空旷的、光秃秃的、每到秋天便令人哀伤的花园，狂风和狂风中快要落下的太阳——我全身心地奔向那里。而在所有这种种思虑和感觉的背后，我都无不感觉到我哥哥。我瞅着河流，它泛起灰色的涟漪平缓地徐徐伸向黄色的岩壁，由此它拐弯流向南方看不到尽头的远处，我又想到甚至就在佩切涅格人(36)时代它已经一直这么在流淌了。接着，我竭力不去看扎列奇耶，不去看它郊外露出的红色火车站，昨天傍晚哥哥是在那里被押送走的。我也不去听蒸汽火车发出的哀求的呼叫，虽然风把它从那里穿过凛冽的空气传到了这里……在这古怪的一天里，我所看到的和经受的一切是多么痛苦地和哥哥搅在了一起！当我回想起从修道院篱笆门里走出来的小修女时那种甜美的赞赏，我的痛苦似乎特别强烈。

为了解救哥哥，母亲当时向上帝祈祷，许愿终身斋戒，而且她还真的终身都极为严格地这么做了，直到她去世。上帝还果然不但开恩宽恕，而且给了她奖赏：一年后哥哥获释，还有使她特别高兴的是，哥哥被遣送回巴图林诺居住，“由警察监视”三年。

十五

过了一年后，我也自由了——放弃了中学，回到了老家父母亲身边，以便在那里迎接无疑是我所经历的全部生活中最最奇妙的日子。

那已经开始的青春年华，对每一个人来说，这个阶段都是神奇美妙的，对我来说呢，由于我的某些特点，它就更显得神奇美妙了。知道吗，我的视觉使我看到了昴星团的全部七颗星(37)，我的听觉使我听到了夜间田野里旱獭发出的吱吱声，我还会为铃兰或一本旧书的气味陶醉……

我这段时间的生活，不但在外观上又发生了显著的变化，而且意味着我的整个身心都出现了一种突然的和良好的转折。我变得成熟了。

树木到春天开花是奇妙的。要是在一个和睦、幸福的春天，这可真是何等的奇妙！这个时候，树木身上那种不断在进行然而却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显露出来了，变得特别美妙地看得见了。有一天早晨瞅一眼那棵树，真让人大吃一惊啊，因为一夜之间居然鼓出了许多幼芽，整棵树上都长出了幼芽。而再经过一些时间，这些幼芽还突然地绽开了——于是黑黝黝的树枝上都立刻披上了数不清的新鲜翠绿的嫩叶。而那边，头一片乌云正在升起、漫开，头一声春雷轰然一响后，头一场暖和的大雨哗啦啦刚下过——奇妙的事儿又再一次地发生了：树木已经变得多么郁郁葱葱！和昨天光秃秃的外观相比，现在它显得多么茂盛，丰厚而晶晶发亮的绿叶是那么稠密，向四面伸展；它矗立在那里显得多么美丽，多么富有青春活力，健壮蓬勃，简直使你看着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当时，在我身上也发生了某种类似的变化。于是瞧吧，对我来说，那种神奇的日子来到了：

在神秘的沟谷里，春天，

一群雁发出哇哇的长鸣，

附近的湖面一片闪亮宁静，

我的缪斯就开始出现……(38)

对于像我这样“一个挥霍光一切的父辈”(39)的后裔来说，已经既享受不到贵族中学的花园，也享受不到皇村的湖泊和雁鸣了，什么也得不到了。但是，对“日常生活全部印象”的新颖，那种巨大而神奇的清丽和欢乐，那些对一个少年的心灵来说到处和从来都是神秘的沟谷，那些在平静中仍闪闪发亮的水面，以及与缪斯的那些最初的、可怜的、不熟练的和难忘的相会——所有这一切，我都有了。我所处的环境，用普希金的话说是“鲜花开放”般的，它虽不如皇村公园，但是普希金当时对它们写下的诗句，我听起来是感到那么迷人、那么亲切！它们多么生动地表达了充满我内心的东西的实质——神秘的雁鸟的啼鸣；它们听起来往往是那么热烈和富有感召力！究竟是些什么促使产生出这样的诗歌，反正不是全一样吗？我却竟无法找到一句话，把它们传达、表现出来！

十六

所有的人的命运都是偶然形成的，取决于他们周围人们的命运……我少年时代的命运决定了我后来的整个命运，它也是这样形成的。

就像古老的诗歌中说的那样：

我回归到了故乡的家园，

得到的馈赠是荒僻草原，

习惯的生活和可爱的环境，

还有内心兴奋的热情……

我为什么回到了这个家来，为什么放弃了中学？如果我的少年时代是它已经有的那样，如果没有发生这个初一看是微不足道的事件，我的整个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关于我这么突然和荒唐地抛下中学的原因，父亲有时候的解释是完全不能容忍的，按照他喜欢使用的语言说，简直是“出于贵族的任性”。他骂我是个任性固执的纨袴子弟，还责怪自己的放纵使得我这么任性。不过他也有另一种说法——他的意见从来都极为矛盾——认为我这样做完全“合情合理”——他把这个词说得非常准确和优雅——说我这样做符合我的天性。

“不，”他说了，“阿列克谢的天赋不在任公职，不是做官也不是经营产业，而是搞有关心灵和生命的诗歌。再说经营产业，上帝保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经营的了。而在诗歌方面，有谁知道他呢，或许会成为第二个普希金或第二个莱蒙托夫呢……”

事实上，许多东西的形成都与我所受的官方的形式主义教育相反：古代罗斯固有的那种“任性”远不止存在于一个贵族阶层，它在我的血液里也不少，包括父亲遗传给我的一些性格品质，到那时已经清楚确定的“对事关心灵和生命的诗歌”的天赋，以及最后还有哥哥没有被流放到西伯利亚而是遣返回巴图林诺那个偶然发生的情况。

在中学的最后一年里，我好像变得结实了，发育成熟了。我想，在这之前我身上更多的方面像母亲，而到这个时候，像父亲的方面开始很快地发展起来——例如他旺盛的生命力、对环境的反叛性，还有虽然好动感情但从来总是不知不觉能很快牢牢控制自己，以及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和现实愿望时的不自觉的坚持不懈和固执任性等。哥哥出的事儿，实质上讲并不重要，当时我们全家都认为很可怕，我一下子都感到无法忍受，不过我毕竟还是经受住了。它甚至使我变得成熟了，并激发起我的力量。我感到父亲是正确的——“不能像一棵垂柳那么活着”，“生活毕竟是非常美好的玩意儿”，他有时喝醉了，就这么说。我已经清楚地看到，生活中有一种妙不可言的东西——文学创作。于是，我内心里做出了果断的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转到五年级去，然后永远告别中学，回到巴图林诺，并成为“第二个普希金或第二个莱蒙托夫”、茹科夫斯基(40)、巴拉顿斯基(41)，我生动地感觉到自己的血统是属于他们那种人的，而且对这种血缘关系，打我知道他们的时候起就感觉到了。我看他们的肖像时，就把他们看成是和自己同一个家族的人了。

这整个一冬天我都努力过着从事体力劳动的朝气蓬勃的生活，而到了春天，对这样的生活我已经习惯，无须费劲了。一冬天下来，我——首先是在身体、发育方面——无疑出现了某种变化。就和所有的青少年身上突然出现的变化情况一样，不知不觉间两腮开始长出了毛毛，一双手和两条腿也开始变得粗壮起来。上帝保佑，甚至就在那个时候，我身上任何一个部位都没有表现出粗野过，然而脸上的毛毛已经变成金黄色的了，两只蓝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和更炯炯有神了，脸部的轮廓变得线条分明了，而且皮肤也恰如稍稍晒黑了似的，因而也显得健康了。对待考试，我也从此完全不像以前那样了。我整天整天地死记硬背，为自己的坚忍不拔和坚强毅力所陶醉，高兴地感觉到一切都显得年轻、健康和纯洁，以至有时把考试看得像复活节前的一周去做斋戒祷告、准备忏悔和受圣餐一样。我常常每天只睡三个或四个小时觉，一清早就从床上轻松快捷地跳着爬起来，马上就去洗脸，特别仔细地穿好衣服，充满信心地向上帝祈祷，认为即使在动词简单过去完成时方面上帝也一定会帮助我的。迈着坚定而沉着的步子走出家门时，我的脑子和心里都牢牢记着昨天已经掌握和今天要求提供并全部像像样样准确地转述出来的一切。而当这场考试全部顺利结束的时候，等着我的是另一件开心的事儿：这次来接我回巴图林诺去的不是父亲和母亲；他们俩都没有来，而只派了一辆四轮双驾马车，就像接一个成年人那样；赶车的是个年纪轻而且还笑眯眯乐呵呵的工人，一路上他很快成了我的知心朋友。而巴图林诺——这是个大而相当富裕的村子，有三家地主庄园，周围都是花园，有好几个池塘和开阔的牧场——这时候已经百花盛开、一片葱绿。我还突然感觉到自己懂得了这种幸福的美，明白了这种绿色的茂密和艳丽，知道了满水的池塘，了解夜莺和青蛙的淘气和年轻人一样，感情旺盛，精力充沛……

夏天的时候，尼古拉哥哥结婚了。他毕竟是我们家里所有的人之中最冷静的一个，因为无所事事，终于感到寂寞了——便娶了个在瓦西里耶夫斯基村管理公家田庄的德国人的女儿。我以为这场婚礼，这场使整个夏天都成了我们节日的婚礼，以及接着家里有了位年轻的女性，也都促进了我的发育。

而此后不久，格奥尔基哥哥突然到巴图林诺来了。那是一个六月的傍晚，院子里已经散发出一股变冷的青草气息，我们这幢带灰色木头圆柱和高屋顶的老房子矗立在引人幽思、犹如一幅古老田园风景画的黄昏美景之中。大家都坐在花园的露台上喝茶，我则平静地沿着院子向马厩走去，为自己给一匹马套上马鞍，准备到大路上转转，这时在我们乡下的大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完全非同寻常的情况：一辆出租马车！既熟悉而同时却又好像全新的和陌生的哥哥那张脸，我至今记得那种坐牢的人特有的苍白……

这是我们家生活中一个最最幸福的傍晚，一种和睦和平安的开端；那样的和睦和平安在我们家里保持了整整三年，直到这个家分散前夕，所以也是最后一次……

十七

那年春天我到巴图林诺来的时候，已经心怀一种少年的感情了。整个夏天，我几乎都已经分享着尼古拉哥哥到瓦西里耶夫斯基村他未婚妻那里去的全部美妙的快乐：临黄昏时，三驾马车沿着乡村小道自由地奔驰在越来越稠密的黑麦地之间；布谷鸟在远方还满地野草和鲜花的小白桦树林里啼叫；西边金黄的天空中悬浮着奇形怪状的云彩；从村里冒出傍晚混杂着木屋、花园、河流、酿酒厂味道及公共田庄管家屋里做晚饭的气味；管家的几个小女儿演奏着五弦琴，那乐声我们听起来刺耳却还是十分迷人；在管家屋里，墙上挂着韦斯特法尔(42)地区的风景画，茶几上都放着大束深红色的芍药花。这个家庭里围绕着我们四周的一切都表现出那种令人愉快的德国式的殷勤好客，那位高挑而显得消瘦、不漂亮但是很可爱的姑娘对我们也越来越亲热了，她很快就该成为我们家庭里的一员了，而且她对我说话时已经以“你”相称(43)了……

我还不能当傧相，就连要我担任牵婚纱的少年这个角色也不合适，因为我当时穿着一件闪闪发亮的新制服，戴着一副白手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头发抹了油脂，把银色的锦缎便鞋套到她那双穿着丝光袜的脚上，然后和她一起坐上一辆由两匹强壮的灰马拉的四轮轿式马车到兹纳梅尼耶去了。天天下雨，马车经过蓝黑色的低洼处，一团团的污泥水便四处飞溅。因为雨水太多，茂密黑麦那湿淋淋的灰绿色麦穗都倒伏到了路上。太阳低低的，它时不时地穿过金黄的倾盆大雨，灿烂地光芒四射——据说这是对幸福婚姻的祝福——马车的玻璃窗上挂满了眼泪般的雨珠子，宝石般闪亮着，而马车里边则很拥挤，新娘身上的芳香以及她整个雪白华丽的穿戴，使我高兴得喘不过气来。我注视着她那双哭过的眼睛，双手捧着个披上金色新袈裟的圣像，这是用以祝福新娘的……而在举行婚礼的时候，我头一次感觉到在这欢乐的神秘之中蕴含的奇妙和古老陈旧的东西，它在乡村教堂里显得特别美不可言。在教堂里隆重地熊熊点燃的枝形吊灯苍白的灯光下，几位乡村牧师不和谐地在大声欢呼。对着傍晚时候绿莹莹的天空敞开的大门口，熙熙攘攘挤着一群兴高采烈的村妇和少女……正当那种新的和仿佛是幸福的东西随着一对年轻人进入我们家庭的时候，格奥尔基哥哥突然回来了，我们全家人都团聚在一起了，而且完全顺利如意；这时对我来说，回到中学里去的想法也变得完全荒唐了。

到了秋天，我又回到了城里去上学。不过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对各门功课都只不过稍稍大致看看，并越来越经常地拒绝回答老师的提问；他们则总是采取一种挖苦而又有礼貌的平静态度听着我的诉说，他们都对我感到头疼并泰然给我打上个一分(44)。为了消磨时间，我便在城里和近郊游逛，到扎列奇耶去看火车站上来来去去过往的车辆。在来来往往拥挤和慌乱的人群中，我羡慕那些带着大包小包很多东西急急忙忙走进“远程”车厢里坐下来的旅客。当穿着长长的工作服、身材魁梧的守门人来到大厅中央，以很响很刺耳和威严的男低音嚷嚷着，边走边用拉长的和咄咄逼人的严厉而哀伤的腔调宣告某一趟列车开往某处的时候，我便屏住呼吸听着……我就这样一直生活到圣诞节，而只要一放假，我便闷着脑袋往家里跑。花五分钟时间收拾一下，和罗斯托夫采夫一家及格列波奇卡匆匆告个别——格列波奇卡还要等到乡下派马车来接，我可是乘火车穿过瓦西里耶夫斯基走的——提起小箱子，跑到马路上，碰到头一辆冰冷的马拉雪橇就往上爬，心里发疯似的在想：永别了，中学！鬃毛蓬乱的驽马四脚一蹬，雪橇就在滑溜的路面上积雪四溅地飞奔起来，凛冽的寒风刮开了夹大衣的领子，我的脸上沾满了又冷又坚硬的雪花，整个城市都淹没到黑黝黝风雪交加的黄昏中了，我却浑身充满了喜悦，开心极了。因为狂风吹起的雪堆挡路，我们在火车站上坐等了足足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啊，这些狂风吹起的雪堆，这个俄罗斯，这个夜晚，这种暴风雪和这条铁路！真是多么幸福——这整列被大雪盖得一片银白色的火车，这热乎乎暖融融的车厢，这舒适，这烈火熊熊的炉子里小铁锤的敲击声，而外面则是肃杀的严寒和茫无边际的暴风雪！然后，是穿过从下往上旋转的雪烟勉强可见的某个小火车站，是小火车站的铃铛、灯火和人们说话的声音。而那边，蒸汽机车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向什么地方驶去，驶进黑暗中，驶向狂风呼啸中不知名的远方。接着，又是列车移动的第一次撞击，透过结上冰后闪着钻石般光芒的车厢玻璃窗，可以看到月台上的亮光渐渐地离得越来越远了。接着又是黑夜，又是荒凉的旷野，又是大风大雪和风在通风小窗口上的呼啸，然而你却置身在平静之中，暖和，有蓝色的窗帘下半暗半明的灯光照着，在铺着天鹅绒般的软席位置上，任凭列车向前奔驰；列车越跑越快，摇摇晃晃，使你感到舒舒服服，昏昏欲睡，挂在眼前衣架上的皮大衣也幅度越来越大地摆动起来。

从我们那个火车站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大约有十来俄里。我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因为外边风太大，呼啸个不停，所以只好在寒冷而又散发着昏沉沉的煤油灯气味的火车站里过夜了。空荡荡的夜里，因为有满身是雪、手里提着熏黑的红灯的货车列车员不断地进进出出，所以火车站上的门也总不停地开开关关，而且声音特别大。不过其实呀，这也很迷人。我蜷缩在女士候车室的一条长沙发上死死睡着了，不过因为等待天亮的心切、因为暴风雪的呼啸，所以时不时地醒过来。一阵粗野的说话声从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它压过停在窗外的炉门敞开、火光熊熊的蒸汽机车呼哧呼哧的喧闹——我于是醒了。在平静、寒冷的早晨粉红色的曙光中，我完全像头野兽那么勇猛地一跃蹦跳起来……

一个小时后，我已经在瓦西里耶夫斯基了。我坐在我们新的亲戚维康特暖和的家里喝咖啡；这时，我的一双眼睛不知往哪里看好了：给我倒咖啡的是从列维尔来的他的一位年轻侄女安海茵，使我幸福得局促不安……

十八

巴图林诺的庄园很美——尤其是今年冬天。雪一般洁白的院子入口处，几根石柱显露出被雪橇滑板划过留下的一道道痕迹。宁静，太阳，彻骨寒冷的空气中飘过一阵阵厨房油烟的甜美芳香。从厨房到正屋，从下人们住的房子到做饭的地方，以及院子四周围其他各种附属设施，都给人一种舒适的感觉，处处充满家庭气息……宁静和闪闪的亮光，屋顶因为厚实的积雪而显得洁白，从房屋两侧可以看到的入冬以来便被埋到雪里的花园变得低矮了，光秃秃的树枝红兮兮地发黑，我们所珍视的那棵百年云松把自己尖尖的墨绿色树梢从房顶和陡坡背后伸向蔚蓝晴朗的天空，恰似一座雪山的顶峰，耸立在两个平静而又高高冒着炊烟的烟囱之间……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正面门廊上，栖息着几只小修女似的乌鸦，它们愉快地依偎在一起，通常总是叽叽喳喳的，而这时却非常安静；这些乌鸦被令人目眩而愉快的和冰冷而五颜六色嬉耍着的雪光照得眯起了眼睛，它们正瞅着带小格子框框的古老窗户……我穿上冻得发硬的毡靴咯吱吱响地沿着坚硬的积雪覆盖的台阶一级级地往上走，登上右边那道主门廊，从它的檐下走过去，打开一道笨重和因为岁月久远而发黑的橡木大门，再穿过一个黑黝黝长长的处所……在下人们住的、窗下有一个粗糙的大木柜子的房间里，还是凉丝丝蓝兮兮的——它的窗户是朝北开的，里边从来都照不进太阳去——但是壁炉上的铜盖总在战抖，总咕咕咚咚地作响。右边是一道直通卧室的走廊，暗黝黝的，正对面——则是一道高高的橡木大门，也是黑黝黝的，直通大厅。大厅里不生火——那里宽敞、冰冷，墙上像粘住了似的挂着几幅肖像。其中头上戴着假发、面部黑黝黝、表情呆板的，是祖父；那身穿红领制服、翘着鼻子的，是保罗皇帝。在一间小小的，早已闲置不用的餐室里，还存放着一大堆完全废弃的其他人的肖像和大蜡烛台；小时候透过上半截装着玻璃的小门悄悄往里瞧，还真是一种充满神秘感的享受呢！不过在大厅里，一切都有阳光照耀着，在平滑的和由一块块非常宽的木板镶成的地板上，像火在燃烧似的飘游着淡紫色的和石榴石色的斑点——那是上面彩色玻璃的反射。左边的一扇窗户也是朝北的，上面有一棵大椴树的黑枝杈在来回移动。从门对面一些有太阳照着的窗子里，可以看到堆满积雪的花园。中间的一扇窗户被一棵很高很高的云松完全遮挡着，就是在房子两个烟囱之间的云松：这扇窗子外面，垂挂着白雪皑皑下显得娇艳华丽的云松树枝……在月光照耀下的严寒之夜，它真是美极了，令人无法描绘！我走了进去——大厅里没有灯光，只在窗子外面的高空中悬挂着一轮明月。大厅里空空的，宽敞开阔，仿佛弥漫着很稀薄的烟雾。而这云松，它是茂密的，针形的叶子被白雪覆盖着，恰似披着一身丧服，威严地耸立在玻璃窗外，把自己尖尖的树梢伸向清澈、透明和蔚蓝的天庭圆顶；那里，广阔散开着的猎户星座，洁白如银，光芒四射，而下面明亮空旷的天边，灿烂的天狼星是我母亲喜爱的一颗星，它正尖利地在闪烁，在颤抖……我曾经多少次在这种带烟雾的月光下顺着倒映着窗格子长长影子的地板踱步徘徊，多少次反复思考自己少年时代的心愿，多少次重温气派十足的杰尔查文(45)的诗句：

在深蓝色的天空中，

飘游一轮金色月亮……

它穿过窗户照亮我的房屋，

并以自己淡黄色的光线，

在我那上了蜡的地板上，

画出金黄色的玻璃窗……(46)

我度过了自己在这幢房子里的第一个冬季，当时我那些新的感觉也是很美好的。整个冬天都是在散步以及和格奥尔基哥哥无休止的交谈中度过的，这些谈话使我非常迅速地成长起来。我还经常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经常阅读杰尔查文和普希金时代一些诗人的诗歌作品。在巴图林诺的家中，几乎没有什么书，于是我开始常到瓦西里耶夫斯基一位表姐的庄园去，它就在维康特管理的一个酿酒厂的官家田庄正对面的一座山上。表姐嫁给了皮萨列夫，可是我有好多年没有到她家里去过了——她的公公皮萨列夫老头和自己的儿子完全相反，是个非常严肃的人，他显然很快就和我们的父亲闹翻了。这一年，我们两家间的交往恢复了——老头子死了——所以我就可以去享用他用漫长一生所收藏的那整个图书馆了。那里原来有那么多极好的书籍，都是书脊上烙烫有金星的、封皮又硬又厚的暗黄色精装本，其中有苏马罗科夫、安娜·布宁娜、杰尔查文、巴丘什科夫、茹科夫斯基、韦涅维京诺夫、耶席科夫、柯兹洛夫、巴拉顿斯基(47)的……这些书籍卷首及一些篇章首尾的小花饰都富有浪漫气息，它们多么令人赞叹！——有五弦琴、古罗马式的瓶瓶罐罐、盔甲、花环——还有这些书籍的字体，粗糙和更多都是蓝兮兮的纸张，以及所有印在纸张上的作品那种纯洁、严正的美，那种优雅和高尚，也同样地令人爱不释手！我是在翻阅这些作品中经受自己整个少年时代全部最初的幻想的。我第一次产生了对于写作的强烈渴望，第一次萌发了实现这种渴望的尝试和想象的极大决心。它，也就是那种想象，确实具有奇特的效果。“年轻的歌手飞向战场”(48)，或“喧哗吧，从陡峭的高处喧哗吧，银光闪烁的河流，别沉默，莫停留”(49)，或“在亲吻塔夫里达的绿色波涛中，我从朝霞里见到了涅瑞伊得斯”(50)，在读到这样的诗句时，我便不仅会看到和感觉到这位歌手、这条河流、这些绿色的波涛，还会看到和感觉到大海的早晨和裸体的涅瑞伊得斯，于是我就想歌唱，就想叫喊，就想欢笑和哭泣……我感到吃惊的是，这个时候自己动手写出来的东西竟是那么幼稚和粗拙渺小！

我的初恋也是非常美好的，它使我整个冬天都过得很开心。安海茵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姑娘，仅此而已。但是，问题难道在她身上吗？此外，她还总是高高兴兴的，亲切，善良。她真诚并天真无邪地对我说：“您呀，阿列什卡，我很是喜欢，您有热烈又纯洁的感情！”这种感情当然立刻燃烧起来了。头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面红耳赤了——那天她浑身上下像所有日耳曼人那样整洁清新，穿一件独特的玫瑰色连衣裙，满脸洋溢着青春少女的可爱风采。我一迈进维康特家那个红兮兮太阳光照着的餐厅，她便朝从火车站一路来全身被冻僵了的我走过来，随即开始给我倒咖啡。才握了一下她那只刚洗过后还冰凉着的手，我的心便立刻颤动了一下，而且认定：瞧，这就是爱情！我是怀着完全幸福的感情返回巴图林诺的：圣诞节的第二天，维康特一家要到我们家来。接着，瞧他们来了，整幢房子马上充满了德国式的喧闹的欢乐：无缘无故的哈哈大笑，逗乐寻开心的俏皮话以及冬天乡下过节时客人们带来的全部特有的玩意儿，过道里堆满了他们御寒用的厚厚的、气味浓烈的皮大衣、长筒皮靴和毡靴。而到了傍晚，其他的客人也来了，于是除了大人以外，大家都决定当然是化装成各种模样到邻近的各个庄园去转悠。大家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地化装起来，能装扮个什么模样就装扮成什么模样——多数人装扮成了农民和乡下的村妇——他们把我的头发高高地卷起来，给脸上抹了白粉和红粉，照老规矩用烧焦的木栓画了两撇普通的小胡子，然后一起拥到台阶上。在黑暗的台阶旁边，已经停着几辆雪橇和又矮又小的无座雪橇，大家分散坐下，边笑边叫喊，在丁丁当当的铃铛声中，迅速通过一堆堆新积起来的雪垛，离开了大院飞速奔驰起来。而且，我当然是和安海茵坐在一辆无座小雪橇上……这种冬天夜间的铃铛声，这种荒凉雪野的夜晚，这种难得的冬天灰暗、柔软和摇摇晃晃的情景，怎么能让人忘得了呢！在这样的夜晚，飞雪和低沉的天空汇合到了一起，同时前面一直有如同某种人们不知道的冬天的夜间怪物的眼睛似的灯火在闪烁……下雪天田野里夜间的空气，浣熊皮大衣下透过单薄的靴子灌进来的寒气，生平第一次把一个少女从皮手套里伸出来的暖和的双手握在自己年轻炽热的手里——而且，少女的两只眼睛已经在黑暗中充满会意和爱恋地在闪闪发亮了，这一切又怎么能让人忘得了！

十九

然后，春天来了。那是我一生中最不寻常的一个春天。

我记得，仿佛现在——我就和奥丽娅一起坐在她那个窗户朝院子开的房间里。那是阳光明媚的三月的一个傍晚，五点来钟。父亲突然之间一边扣着短皮袄的纽扣，一边和通常一样精神饱满地走了进来——当时他的小胡子已经花白了，不过他依然保持自己原来那种年轻人的样子——并说道：

“有个送急件的信差从瓦西里耶夫斯基来了。皮萨列夫好像得了中风什么的。我现在就到那里去一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这个突然的消息使我喜出望外，在那里能见到安海茵！我立刻站起来。我们随即就走了。使我们大吃一惊的是，皮萨列夫没有患病，还高高兴兴的。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而且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事儿。“不过，你还是少喝点嘛。”第二天在前厅告别时，我父亲这么对他说。“小意思！”皮萨列夫一边回答，一边通过自己那双吉普赛人的眼睛微微笑着，同时帮父亲穿上短皮袄——这时我看他体态匀称，皮肤黑黑的，留着大黑胡子，穿一件衣襟在外的红丝绸斜领衬衫和一条肥大的黑灯笼裤，脚上是一双绣着银花的红色平底鞋。我们便宽宽心心平静地回家了。可是这一带很快暴发了春汛，而且来得十分迅速凶猛，以致我们和瓦西里耶夫斯基的通讯完全中断了两周。到了复活节的头一天，到处都干燥了，柳枝和牧场都开始发青，变得绿油油的了。我们大家都准备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而且已经走出家门，坐进了远程四轮马车。这时大门口突然来了一匹马，紧接着是一辆跑马车，马车上坐着我们的一位堂兄弟彼得·彼得罗维奇·阿尔谢尼耶夫。

“基督复活了。”他说着，同时一副故作镇静的样子把跑马车靠近过来，“你们是到瓦西里耶夫斯基去吗？真是再及时不过了。皮萨列夫吩咐过自己要长寿的。可是今天一觉醒来，他去看一个姐妹，突然往靠背椅上一坐——就完蛋了……”

我们走进他们家里的时候，人们刚给皮萨列夫洗过身子并收拾好了。他和一般刚被安放到灵堂桌子上的尸体一样地躺在那儿——只不过因为他死得有些突然，所以令人吃惊——两个星期前他还正好站在这个大厅的门口露出微微的笑容，被夕阳的光芒和自己的卷烟刺激得眯起眼睛。他闭着眼睛躺着——我至今清楚地记得这双紫黑色的眼睛鼓鼓地突起着——不过暂时他还完全像个活着的人一样：梳得整整齐齐而且还湿润乌黑油亮的头发和也是这样的大胡子，穿着一件新的常礼服和浆得笔挺的衬衫，很讲究地系着条黑领带，到腰部盖着块床单，可以看出他那双被捆着似的笔直的双腿。我平静而愣愣地瞅着他，甚至还试着接触了一下他的前额和双手——它们还有温度，几乎是热的……不过到了近黄昏的时候，一切都大变样了。我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当吆喝去参加首场追悼仪式时，我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大厅里。大厅的窗户上，还被笼罩在远方田野上那层暗淡的春天日落时的晚霞映照得红红的，但是从幽暗的低谷，从昏沉沉潮湿的田野，从整个黑黢黢一片冷却下来的大地上渐渐升起的暮霭，已经自下而上地把落日的霞光越来越浓密地淹没起来。在人们云集的黑黝黝的大厅里，神香令人昏昏欲睡；透过昏沉和黑暗，各人手里的蜡烛发出红红的火光。从围绕着死者四周冒着高高的红色烟火的教会蜡烛背后，正响彻着几个司祭令人惊恐不安的呼叫声，那声音奇怪地时而欢乐时而冷漠，却很坚定：“基督使死者复生。”我便凝神不时朝前看，发现死者的面孔不知怎么悲哀地耷拉着，一天之内变得灰暗无光并在烟雾和暮色里朦胧而又可怕地时隐时现；有时我心头涌起一种炽热的柔情，想寻找自己唯一的避难所——安海茵。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可爱的脸蛋，她正静静地和谦恭地站立在那儿，被暖和而无辜的烛光自下而上地照耀着……

我在烦躁不安和哀伤中睡了一夜，总是受到同一种反常的、鲜明又杂乱的梦幻的打搅。我总是梦见可怕而神秘地与所发生的事件相联系的什么慌慌忙忙、人数众多的场面：大家都急急忙忙——而且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仿佛在死者本人默默的指挥下——在所有的房间里来来回回走着，匆匆忙忙地互相建议，互相商量，匆匆忙忙地搬动着桌子、靠背椅子、卧榻、木柜……早晨，我像个喝醉了的人，来到台阶上。那是一个宁静、暖和、晴朗的早晨。太阳把干燥的台阶、明亮而温柔地变得绿油油的院子以及还低矮、透光但已经随着春天的到来而浸没在灰兮兮柔和的亮光中的花园，都晒得暖融融的了。然而，我突然环顾了一下四周围——结果可怕地发现，紧挨着自己并排放着一具棺材，它靠近一堵墙躺着，那新的长长的顶盖是暗紫色的。我从台阶上跑下来，走进花园里，久久漫步在它光秃秃的明亮和暖和的林荫道上。后来，我在金合欢林荫道旁的一条小凳子上坐下来：一群苍头燕雀在歌唱，温柔而欢乐地长出茸毛的金合欢开始发绿了，土地和嫩草的气息甜蜜而又痛苦地抚慰着我的心灵，远远低洼处的老桦树上有几只乌鸦单调、庄重和得意地哇哇在叫，却不曾破坏花园里温和的宁静，那边，在还光秃秃的小杨树丛和春天橄榄色炊烟汇合到一起的地方……而且到处都是死亡，死亡，它和永恒的、可爱然而徒劳的生命混合在一起！不知怎么突然记起了《威廉·退尔》(51)的开头——在此之前我阅读了席勒的全部作品——群山，一个湖泊，有个渔夫在漂游和歌唱……于是，我的心灵里突然地开始响起一首说不出的甜美的、欢乐的、自由的歌，是些遥远的、说不出的幸福的地方的歌……

整整一天我都是在喝醉了酒似的状态中度过的，心情一直非常紧张：又是追悼死者的仪式，又是众多的人群，来的和走的邻居，而在那边有个地方，在四面八方都关闭的阳光明媚的儿童室里，有一群还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们在时不时悄悄哭诉的保姆又悲伤又亲切和并不严格的管教下无忧无虑地在玩耍……

可是瞧，又到接近黄昏的时候了，人们又开始走拢来，集合到大厅里等待新的追悼仪式，轻声轻气地窃窃交谈着……几个司祭来了，接着出现的是一片沉默。他们在寂静中点燃蜡烛并穿上法衣，所有这一切都是为神秘的宗教仪式做准备。然后，是第一次挥动长链手提香炉和第一声呼叫——这时，我觉得为死者举办的最后一次晚会上，所有这一切是那么意义重大，以致我已经再也抬不起头来去看眼前的一切了：这具华丽的、铺上天鹅绒并被抬到几张桌子拼成的台子上的棺材；遵照教会的规矩安排的出殡装饰倾斜地竖立着；棺材里边的一切都显得阴郁而富丽堂皇，包括那金丝盖罩、胸前的金质小圣像和一个坚硬洁白的小枕头——在一片昏暗之中，棺材里这个长眠不醒的人，他那张蓄着黑胡子的面孔、已经凹塌下去并且变黑的眼窝，正透过暖烘烘弥漫的烟香在发亮，闪烁出一丝丝热乎乎颤抖的亮光……

夜间，他们又把我和格奥尔基哥哥安排在他(52)原来的书房里睡觉。已经空出来但还弥漫着烟气的大厅里，司祭仍在半燃烧的烛光下声音不大而单调地吟诵经文。这时，所有通向大厅的门都已经关上了，房子已经没有了响声，安静下来了。哥哥吹灭了蜡烛，睡着了。可是我，却连脱衣服都做不到，于是便和衣而卧，不过我一吹灭蜡烛，便又立刻昏昏然胡思乱想起来。我马上看到自己在大厅里——并随即在荒唐的惊恐中清醒过来。我坐起来，带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开始向黑暗看去，听着低微的沙沙声。一切都非同寻常，宁静得可怕——只听到大厅里那种遥远的、含糊不清的诵经声……我竭力控制自己，把脚从沙发床上放下来，打开书房的门，踮起脚来跑过一道暗黝黝的走廊，然后把一只耳朵贴到靠近大厅里的亮光照到的那道门上。

“万能的主啊，主宰一切，强大无比。”一个助祭声音不大、刻板单调和匆匆忙忙地在门里说，“主让河流升高，河流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河流升高了自己的波浪……开始的时候，你为地和天打下了基础——它们是你亲手创造……它们将毁灭，而你将永生，还有所有的一切，都犹如法衣会陈旧，你将换上新装……让光荣永远属于主吧，让主为自己的事情敞怀开心！”

我无法控制了，兴奋的眼泪在战抖。我急匆匆顺着一条黑黝黝的走廊来到黑黝黝的后门的过道及后门的台阶上。周围一片昏暗，而且暗得有点特别，往往只有早春时节才这样，清洁、新鲜、静悄悄的。地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硬邦邦的。呼吸时吐出的气息，在大地和洁净的星空之间闪烁着一种淡淡的很稀很清新的银光。在一片宁静中，远处低谷一条春天的河流均匀而低声地在淙淙流淌。我在黑暗中朝低谷和对面那座山看了看——那边，在维康特家里深夜时仍有灯光亮着，红兮兮的。

“这是她没有睡着。”我心想，“河流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河流升高了自己的波浪……”我想着，两只噙满新的泪水的眼睛里映照出哆哆嗦嗦光芒四射的灯光——那是一种幸福的泪水，一种爱情、希望和洋溢着令人狂喜的温柔的泪水。

(1) 1243年到1480年俄罗斯部分地区曾经常遭鞑靼人侵扰和占领。

(2) 马迈（？—1380），鞑靼军事首领，金帐汗国实际统治者，曾率军入侵俄罗斯，1378年和1380年先后在沃热和库利科夫战斗失败后迁往克里米亚。

(3) 俄国1825年与1917年时的两任沙皇分别为尼古拉一世、尼古拉二世，这里指的是1825年至1855年在位的尼古拉一世时代。

(4) 苏兹达尔公国和梁赞公国都是俄罗斯古代的诸侯王国，时间约在十三至十四世纪。

(5) 罗斯是俄罗斯的古代名称。

(6) 即1881至1894年的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三世。

(7) 俄国十九世纪诗人尼·奥加辽夫《小木屋》一诗中的诗句。

(8) 俄国十九世纪诗人伊·阿克萨科夫长诗《流浪者》中的诗句。

(9) 伊·尼基京（1824—1861），俄国小市民家庭出身的著名诗人，以下所引诗句出自他的《罗斯》一诗。他和本书作者一样，都是沃罗涅什省人。

(10) 谢·斯科别列夫（1843—1882），俄国步兵将军。

(11) 米·契尔尼亚耶夫（1828—1898），俄国将军。

(12) 指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1777—1825），在位时于1812年率领俄军击退拿破仑的入侵。

(13) 旧俄时代量酒单位，1什卡列克约合0.6升。

(14) 一种次等小麦面粉做的饼子。

(15) 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作家，主要从事历史小说写作。

(16) 三位一体是东正教基本教义之一，称上帝只有一个，它同时包含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

(17) 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约1220—1263），为俄罗斯的独立和统一作出过多次贡献的封建公爵。

(18) 东正教诸多祈祷文的一种。

(19) 据俄罗斯中部一月下半月最冷的时节。

(20) 1俄丈等于2.134米。

(21) 古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人物，是主人公流落到的一个国家的皇帝的女儿。

(22) 俄国中学里上课，通常半天两堂，每堂两节，两堂课之间休息时间较长，叫大休息，节与节之间休息时间较短，叫小休息。

(23) 1俄尺等于0.71米，此处意在说她个子矮小而非确切的身高。

(24) 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1855—1881），于1881年3月在彼得堡被民意党人刺杀。

(25) 位于彼得堡冬宫背后的涅瓦河畔，是沙俄时代关押政治要犯的地方。

(26) 尼古拉一世是1825年至1855年俄国沙皇。“巴尔金”原文意为棍棒，称国王为“巴尔金”等于说国王是暴君。

(27) 拉吉舍夫（1749—1802），俄国作家、贵族革命家。

(28) 恰茨基，俄国古典喜剧《聪明误》的主人公，是个具有先进思想的贵族青年。

(29) 罗亭，俄国作家屠格涅夫同名长篇小说的主人公、贵族革命者。

(30) 奥加辽夫（1813—1877），俄国诗人、贵族革命家，赫尔岑的战友。

(31) 赫尔岑（1812—1870），俄国贵族革命家、文学家、哲学家。

(32) 这是当时俄国从事反对沙皇政府的民粹主义运动的一个著名口号。

(33) 俄国作家费·列舍特尼科夫（1841—1871）的中篇小说《谄媚者》里的人物。

(34) 托博尔斯克是西伯利亚的一个城镇，当时犯人流放地之一，叶尔茨和沃罗涅什均位于俄罗斯中部，是主人公家乡所在地。

(35) 吉洪·扎顿斯基，东正教“圣徒”，沃罗涅什省扎顿斯克市的圣母修道院保存着他的干尸。

(36) 东南欧洲突厥系的一个古民族。

(37) 希腊神话中巨人阿特拉斯和普勒依俄涅生了七个女儿，她们后来化为鸽子飞上天空，变成七颗星，昴星团是这七颗星的总称。

(38) 四句诗出自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第八章，但引诗第一行与原诗略有不同。

(39) 俄国诗人莱蒙托夫《沉思》一诗中的用词。

(40) 瓦·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老师。

(41) 叶·巴拉顿斯基（1800—1844），俄国诗人。

(42) 又译西福尔，德国东部地名。

(43) 俄罗斯人交往中互相以“你”相称表示亲密或不尊重，以“您”相称则表示尊重或疏远。

(44) 当时俄国中学对学生的成绩考核普遍实行五分制，五分最高，一分最低，不记零分。

(45) 加·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诗人。

(46) 这是杰尔查文一首题为《穆尔扎的幽灵》的诗。穆尔扎是十五世纪鞑靼国家封建贵族的称号。引诗并不准确，除个别用词不同，还漏了原诗第三、四两行。

(47) 均为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初俄罗斯文坛的名家，除杰尔查文、茹科夫斯基、巴拉顿斯基三人前文已注明外，其余分别为：苏马罗科夫（1717—1777），剧作家；安娜·布宁娜（1774—1829），诗人；巴丘什科夫（1787—1855），诗人；韦涅维京诺夫（1805—1827），诗人；耶席科夫（1803—1846），诗人；柯兹洛夫（1779—1840），诗人。

(48) 俄国诗人柯兹洛夫《年轻的歌手》一诗中的头一行。

(49) 俄国诗人巴拉顿斯基《瀑布》一诗中的诗句。

(50) 俄国诗人普希金《涅瑞伊得斯》一诗中的诗句，内中“塔夫里达”是地名，即今克里米亚，“涅瑞伊得斯”即希腊神话中的海神。

(51) 德国作家席勒（1759—1805）的一部多幕历史剧。

(52) 指死者。

第三卷

一

瓦西里耶夫斯基那个春天可怕的夜晚使我记忆特别深刻，因为它是出殡安葬的前夕。

这个夜晚，我直到天快亮时才睡着。要立刻回到屋里去，我办不到——在星光下暗黝黝的房子轮廓和台阶旁边黑糊糊的棺材盖，太令人恐怖不安了……我来到田野上，在黑暗中久久地走着，走到哪里算哪里……直到东方天空发白的时候才回来，当时满村都能听到公鸡的啼鸣；我还是从后门悄悄进屋的，进屋后立刻就睡着了。但是还没有睡到三个小时，我又突然之间从床上跳起来了，因为很快开始在梦中出现的一个什么特别重要的时刻就要到来的思想打搅了我——整幢房子仍被分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世界是死亡，是停放棺材的大厅；另一个世界，也就是所有其他的房间里，各个方面都有门关着并和那个世界隔离开，我们在这里随便地进行着杂乱无章的生活，急切地等待着这种杂乱无章的必然的结局。醒来的时候我有一种尖锐的感觉，就是结局终于来到了；我还颇有些惊讶，因为发现和我一起睡在死者书房里的哥哥居然已经穿着件内衣宽宽心心坐在沙发床上抽烟了，他那条已经揉皱的被单都掉到地板上了。此外，门外的走廊里人们都匆忙地来来往往在走动，我还听到人们在说话、提出简短的问题及作同样简短的回答。老侍女玛丽娅·彼得罗夫娜进来了，端来了一个装着茶的托盘，默默地鞠了一躬，也没有瞧我们一眼，把托盘放在写字台上，便忧心忡忡地出去了。我开始双手哆哆嗦嗦地穿衣服。在糊着古色古香的金黄壁纸的书房里，一切都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甚至是开开心心的，弥漫着一股说明我们男子汉早晨生活的好闻的卷烟气味。哥哥抽着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皮萨列夫那双高加索便鞋，就是两个星期前我还看到老人穿着时浑身精神振奋得像吉普赛人一样好看的那双鞋，它们现在正整齐地摆放在写字台下面。我也看了它们一眼：是啊，他已经不在了，而瞧这双鞋依然还在，而且它们甚至还会在这里摆上一百年！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到世界末日的时候他又会在哪里？难道这是真的吗，说他已经在那边的一个什么地方与所有我们老早老早已经去世的神启般的爷爷们和奶奶们相会在一起了？他现在又是什么样？那个在大厅里桌子上四周向外倾斜的棺材匣子里躺着的，那个在大白天被暗淡的灯光和已经燃烧成一截截短短的蜡烛头反常地照亮着的可怕东西——难道是他？高高的银制蜡烛台四周围，锯齿状的纸片已经完全被蜡烛油滴脏，沾满油渍了。这难道是他——在前天，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刚洗完脸梳过头，带着一脸还清新的黑胡子走到隔壁一间屋子的妻子那里去，半个小时后人们就在那间屋子的地板上给他擦洗那光光的、几乎还热着的身子了，这身子已经不由自主地和无力地倒下后就任人随意摆弄了！然而我想，这毕竟就是他，而且是今天！今天就要为他举行那种最后的、和他生前没有丝毫共同之处的仪式，年轻的我将有生以来第一次去参加那种世界上最奇妙的仪式，也就是将去体验中学里就不知为什么设法教我背诵的几句最最非同寻常的话的实际用处：“一个基督徒去世三昼夜后，应当把他抬到教堂里去……死者的亲戚、朋友和家人应当集合起来准备好起程，多围着他摇炉散香，吟唱使他安魂的祷歌。直到主的最后审判(1)和所有的死者都从棺材里复活……”我怀着极大的惊讶突然想到，在眼前的情况下，这个基督徒就是皮萨列夫。于是我害怕了，因为到所有的死者都复活可要等待一个无限漫长的时间，可是只有到那时，某个已经完全不可想象的，既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目的和任何期限的东西，仿佛才会开始并将永生永世地延续下去……

二

我聚精会神、战战兢兢地观察了怎么把尸体往外抬。几名像过节时一样吃饱喝足而又整洁干净的工作人员都很强壮，而且年轻，不过当皮萨列夫终于和自己的家及整个世界分别的最后时刻到来时，他们都显得笨手笨脚，还都带着害怕得紧张的神情转过头去把桌子移开并用一块大白布把那沉重的家伙抬起来。这时我再一次地感觉到，在这个带细小银边脚的天鹅绒般淡紫色庞大匣子里躺着的，可是个神圣的而同时又是鄙俗尘世的没有用的东西。这家伙，两只穿在翻袖口黑色常礼服里的手顺从地交叉放着，它们已经僵硬了；死去的脑袋像一截木头似的由别人摆弄摇摆着低低地、歪斜地落到地板上，落在了挤满做法事的法衣和手提香炉之间；在唱得不和谐的歌声中，他双脚朝敞开的大门伸开——而且再也不会重新跨进这个家的门槛了！——先是到前厅，然后下台阶，来到明亮和春天葱绿的院子里，那边人群的头上高高举着一个带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有两个农民用自己的脑袋顶着一个棺材盖。这时候，工作人员停下来了，从自己被压得血红的脖子上卸下大白布。僧侣们的歌唱得更响亮了：“祝愿死者转升万能之主的王国，主的宝座四周都是无形体的精灵，他们音不绝耳地为主唱最圣洁的歌。”院内建筑物上可以看到一座钟楼，原来它的顶上一直慢悠悠地传来微弱、可怜和越来越严峻、强烈的声音，这种温和的、明显荒唐的、悲剧性的嘈杂声，此时骤然一下剧烈地中断了；好像是一种回应，代之出现的是满院子受惊吓的善跑善狩猎的狗发出的友善却不协调的狂吠大叫。这真是太不像样了，以致一位身披黑长纱的姐妹扭着身子号啕大哭起来，人群中的村妇也大声哭起来；还有父亲，也笨拙地抬着棺材，因为讨厌和痛苦，他整个模样都变了。

在教堂里，我老是去看死者僵硬的面孔。死者正好面对圣幛(2)的中门躺着，躺在圆圆的不透气的布满蓝色石雕云彩的圣幛底下；那些石雕云彩间，上帝洞察一切的慧眼正通过一个粗陋的蓝色三角形久久地、死死地和神秘地盯着在瞅。已经在做安魂弥撒了，而这张脸，包括尖削的鼻子、黑得透亮的大胡子和同样的小胡子，小胡子下紧闭着的苍白的嘴唇，已经像在坟墓里似的被五颜六色的纸花环盖住了。我边看边想：他现在就像是个古代的大公，仿佛已经从此永远加入到圣徒的面孔，加入到所有我们列祖列宗的庞大队伍中去了……人们已经面对着他在歌唱：“极乐无损无过，按照主所指引的路走。”我却为他感到难受和痛苦，我还为自己感动地想：瞧，现在就要往他指尖发黑、抓得死紧的手里塞“准假条”(3)了，将给他浇圣油，按十字形给他撒泥土，并给他披上薄纱、盖上棺材盖子，然后就把他抬出去给埋了，然后大家就离去并把他忘了，然后时间一年年地过去，我那漫长幸福的生活将在那里一个什么地方通过自己朦胧而光明的前途得到延长，而他，或者更正确地说是他的头颅和骨骼将一直躺着，躺在这个教堂的后面长着高高的杂草而现在马上就要为纪念他而栽上一棵桦树的土地里；这棵桦树到时候将会长大，成为树干白白的大树，每到漫长的夏天，它将低低地垂下自己灰蒙蒙绿兮兮的顶部并甜美地发出沙沙沙的响声……在对他作“最后的亲吻”时，我用嘴唇接触了一下他前额上绘有宗教图画和文字的条带——上帝啊，一股冰冷和奇臭的气味向我袭来，这条带附近蜡黄色的前额竟像冰块一样坚硬得令我浑身哆嗦起来，它与教堂带格子的窗户外面那种活生生春天暖和的气息不可思议地决然相反，窗外的那种气息是那么普通和甜美！

后来，我站在教堂后边一些古墓石板和准将、准少校(4)的墓碑之间，凝神仔细看着一个深而窄的土坑。它的四壁削直，坚硬而匀称，正闪烁着暗淡而阴郁的亮光：棺材被粗鲁而无情地快速往下放进深坑里，人们连忙急匆匆地往紫色的天鹅绒和披着银白色条带的十字架上堆撒潮湿的原始土。我想使自己亵渎地生气，因为回想起了教堂圆顶上石雕云空中那只冷冰冰洞察一切的智慧之眼，心里出现一个没有说出来的想法：一个星期过后，这具棺材里会是什么样；我甚至试图使自己相信，到时候我自己也会变成同样的……但是，我对此并没有丝毫的信念。泥土已经填得和地面相平了，安海茵身上穿着一件新的亚麻布连衣裙……人们亲切而忘我地、完全无所顾忌和袒露一切地唱起最后的赞歌，又是耶稣基督，又是节日般的东西，消逝在暖和的阳光照耀下的空气中了……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世界以后，这个世界变得仿佛更年轻、更自由、更开阔和更美好了……

三

人们从墓地返回来的时候，表姐用一块小手绢捂到眼睛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前面什么东西也看不见。不过父亲牢牢地扶着她的一只胳膊，尽量和她并肩走，并保持一致的步伐，他还一个劲儿地给她说些在这种场合人们自古以来尽说的亲切的废话：

“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安慰你都是没有用的，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得说：你要明白，绝望是一种罪过，会害死人的，你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你有那么些爱你的人，你有孩子，孩子使你的生活具有崇高的目标，而主要的是你还这么年轻，你的一切都在前面……”

走在父亲旁边的他的老朋友，是一个身子圆鼓鼓、结实的地主。他双手捧着顶贵族便帽，皮肤晒得黑黑的，一双褐色眼睛黄兮兮的，眼白上露出金黄的卷烟色斑点；我从小就注意到了他的这双眼睛。不常穿的常礼服，浆过的衬衫，结实肥胖的体形以及种种激动的感情，使他觉得热了。他也连忙和闷热得轻轻吹起口哨的父亲一样，说了这样的话：

“薇拉·彼得罗夫娜，请允许我也说一句：我是他老爷子过世后的第二个父亲，是我给他做的洗礼，是我拉扯他长大，也是我为您和他完婚祝福，您明白吗？我感受到……然后，您也知道：我本人也早已是个鳏夫……不过，亚历山大毕竟还是绝对绝对正确的。您知道农民们怎么说的吗？‘死神犹如太阳，你不能盯着看它……’是啊，是不能老盯着看的，再说也不应当老盯着看，否则就没法生活了……瞧他不在了，我却还活着，气喘吁吁在走路，我感到害羞呢，可难道这是我们的意志能决定的吗？”

我则瞅着他修剪过的、蓝兮兮银光闪闪的头发和宽大的后脑，看到他一只暗黝黝的小手上戴着的一枚旧的已经变薄了的订婚戒指……我瞅着并感觉到，我们大家都这样那样不同程度地感到害羞，感到不好意思，不过在经历了整整三天之后重新回到生活中，真是甜美极了，这三天真是一个可怕而沉重的包袱！现在发现自己踏着春天软软的土地，在温暖的太阳光的照耀下走着，我感到有多高兴啊！我带着放开、轻松的脑袋走着，听着乌鸦哇哇哇不停地在乱叫，附近所有花园里的乌鸦都带着突发的狂喜，幸灾乐祸地在哇哇大叫，并东奔西跑地忙乱起来。我用某种新的近乎钟爱的目光凝视着表姐，凝视着她的一身丧服以及她那种青春和悲痛的美，屏住心脏的跳动在想，我和安海茵约好今天要在底下的花园里相会……

摆脱了主人以后，房子也显得年轻了。全部地板和所有门窗玻璃都被洗刷了一遍，到处都收拾妥当了，窗户也向太阳和空气敞开着。刚跨过大厅的门槛——那里供丧事后宴会用的桌子已经安排和收拾好了；我们立刻又闻到了与世界上任何一种玩意儿都不同的可怕气味，就是整个早晨在棺材旁边弄得人要发疯的那种气味。不过这种气味和整幢房子里散发的春天的清新及黑黝黝的地板上因为还湿着产生出的潮气搅混在一起，仿佛具有特别的刺激作用，让人感到像是在过节，而这宴会是为了生命而不是为死亡举行的。桌布、餐具、酒杯和长颈玻璃瓶，在桌子上闪闪发亮……这个长久而粗俗的丰盛丧宴还是挺吓人的，它时不时地被低级工作人员已经醉醺醺的不和谐的声音所打断，这些人都站起来并感动地为刚被他们埋进教堂背后泥土里的那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唱永久的纪念歌曲！父亲是对的，丧宴完了他对我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心肝宝贝，现在你的感觉怎么样！我们可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可是瞧，在进入生活的大门时，还会遇到和你现在见到的一样这么不合时代的心灵的……我想象着你有什么感觉！”

四

安葬以后，我还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待了半个来月，继续处于对生活的那种尖锐和矛盾的感觉之中。这种生活是不可思议的和可怕的，我刚刚亲眼看到了它的结局。

那些日子更使我感到受折磨的，是面临又一次考验——与回家去的安海茵分手（尽管我在其中找到了某种痛苦得揪心的慰藉）。

为了表姐，父亲和彼得·彼得罗维奇决定要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再住一些日子。我也留下来了——而且不单单是为了我对其热情与日俱增的安海茵。我不知怎么的想延续那些控制住了我的矛盾感情，因为《浮士德》(5)使我爱不释手，我舍不得放下它。这本书是从皮萨列夫的书堆里偶然落到我手上的，它使我完全入了迷：

事业鼎盛时，生活如激流，

纵使看不见，显然到处有，

我是欢乐，我是痛苦，

我是死亡，我是诞生，

尘世生活的海洋啊，

你活跃的波涛——

在宇宙喧闹的机床上

我毕生不停地忙碌操作

无论是塑造俗物和精英

都给一件造物主的生动衣裳……

我在瓦西里耶夫斯基过的，也充满了矛盾。周围虽然还处在一种忧伤的氛围中，但是好像很快又恢复了秩序，得到了某种特别令人愉快的结果，这是因为生活中已经和正在发生种种变化，到处是鲜花盛开，一派春意盎然的美景。大家都感觉到，应该以一种新的和甚至加倍的力量恢复生活了。整幢房子保持着特别的清洁，里面也改变了许多——楼顶一些过于陈旧的家具搬掉了，有的东西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里了，给表姐在儿童室旁边安排了一间新的卧室，而小客厅后面他们原来的夫妇卧室完全闲置了，它被改成一个摆长沙发的宽敞会客室……然后，死者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弄到一个地方藏起来了——我有一次看到，仆役正在后门台阶上用刷子刷他的一件贵族制服、一顶带红帽围的便帽和一顶绒毛三角制帽，并把这些东西放到一个古老的大木头柜子里……在产业经营方面，也开始实行新的规矩：现在，这事儿归父亲和彼得·彼得罗维奇掌管了，而且院子里的一切，开始的时候也和老爷与工作人员之间通常相处的关系一样，大家都愿意殷勤地服从他们俩，指望这种新变化能起作用，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会有一番新气象，进行得像像样样。我记得，这一点当时使我很感动。最令人感动的，是表姐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她一点点地清醒过来，变得平静一些了，也简单一些了，而且面对圆桌子坐着的孩子们提出的一些傻乎乎可爱的问题有时已经会露出一丝微微的笑容。彼得·彼得罗维奇和父亲对她一直很谨慎，不过总是很关爱和体贴入微……

而对我来说，这种忧伤而幸福的日子一晃就过去了。每天傍晚和安海茵分手以后，我总是得经受那种没完没了地和她告别的甜蜜的煎熬，回到了家里我便立刻进书房，并随即心怀对明天幽会的想法沉沉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早上，我手捧书本坐在阳光明媚的花园里，急不可耐地等待又可以跑到河边带着她找个地方去散步那一刻的到来。在这种时候，维康特的几个小女儿总是和我们在一起散步的，不过她们总是跑在前头，并不妨碍我们……中午的时候，我们回家吃午饭，午饭后我又重新拿起《浮士德》来读——并等待傍晚的幽会……每到傍晚，下边花园升起一轮明亮的新月，夜莺在神秘而小心翼翼地啼唱。安海茵在我的膝盖上坐下来拥抱我，我随即听到了她心脏的跳动，并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女性躯体令人幸福神往的沉重……

她终于走了。我哭了，我还从来没有像这一天那么不要命地痛哭过；可是这是因为安海茵自己都不知道她是经受着多大的折磨，一种多么温柔和多么甜蜜的爱情的折磨，为我敞开了对世界、对生活以及对人的肉体和心灵的美而发出的痛哭！那天傍晚，我已经哭得愣愣发呆并开始安静下来以后，又不知怎么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河边，当时送安海茵去火车站后返回来的远程四轮马车正好从我身边经过。马车停住后，车夫递给了我一本彼得堡出版的杂志；一个月前，我曾经第一次把自己的诗稿寄给了那杂志。我边走边翻开杂志，我的那神妙的字母拼成的名字像闪电似的映入我的眼帘……

第二天一清早，我步行回巴图林诺去。开始的时候，走的是一条干燥的、已经压得平平的乡村小道，它伸展在晨雾中闪闪发亮的耕地中间；然后，顺着皮萨列夫家的一片森林走，阳光照耀下，森林绿油油亮晶晶的，时时听到有春鸟在啼唱，处处散发着往年落叶腐烂的气味和头一批铃兰初绽的花香……我到达巴图林诺时，母亲看到我面庞清瘦和两眼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惊吓得举起两只手一拍。我吻了吻她，把杂志交给了她，便累得身子摇摇晃晃地进自己房间去了；我感到奇怪，这房子显得那么狭小和陈旧，以致自己都认不得这个熟悉的家了……

五

那一年春天，我才十六岁。不过回到巴图林诺时，我的头脑里已经完全确信自己进入了成年，认为自己已经该完全享有和成年人平等生活的权利了。

还在冬天的时候，我觉得仿佛自己已经知道得很多，觉得任何一个成年人该知道的我全知道了：宇宙的构造啦，以及什么冰河时期啦，石器时代的野蛮人啦，一些古代民族的生活啦，野蛮人入侵罗马啦，基辅罗斯啦，发现美洲啦，法国革命啦，拜伦主义(6)啦，浪漫主义啦，四十年代人(7)啦，热里亚波夫(8)啦，波别达诺斯采夫(9)啦，更不用说许多我永远难忘的人物以及一些文学作品中虚构人物的生活了，包括他们的全部感情和命运，也就是所有那些也仿佛是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必须知道的人物，例如哈姆雷特(10)、唐·卡洛斯(11)、恰尔德·哈罗尔德(12)、奥涅金(13)、毕巧林(14)、罗亭(15)、巴扎洛夫(16)……这时，我感到自己的生活经验已经十分丰富了。我回来时都累得要死了，但是我抱着坚定的决心，从今天起要过一种全新“充实”的生活。这种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呢？我心想，它要能在所有的人生印象及自己喜欢的事情中更多地体验具有尽可能多的崇高并富有诗意的欢乐，我认为自己对这种欢乐甚至拥有特别的权利。“我们怀着美妙的希望跨进生活……”我也是怀着美好的希望跨进生活的……然而，对此我有什么根据呢？

当时有一种感觉，认为我已经“前途无量”了，觉得自己充满青春的活力，身心健康，长相不错，体态很匀称，举止潇洒并充满信心，步履轻巧敏捷，行动果断灵活——例如，我骑起马来就是这样！当时还有一种意识，认为自己具有青少年的纯洁、高尚的动机，公正以及对任何卑鄙行为的蔑视，还具有高度的精神境界，它是天生的，也是阅读一些诗人的作品给我的良好影响。那些诗人不断地讲到做一个诗人的崇高使命，说“诗歌是世界上神圣幻想中的一个神”、“艺术是通向美好世界的阶梯”。甚至当我怀着痛苦的激情在另外的时刻反复吟诵某种完全相反的东西——例如吟诵莱蒙托夫和海涅(17)挖苦人的诗句，吟诵浮士德(18)万念俱灰、临死前两眼盯着哥特式窗子外面向明月的怨诉，或是靡非斯特(19)那些开心、无耻的格言的时候，也具有某种快乐，使自己打起精神……不过，难道我在当时没有意识到，要飞翔光有翅膀还是不够的，翅膀还需要空气，还需要发育成长？

所有喜欢写作的青少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出版物上的时候，都会体验到一些非常特别的感觉，我当然也不例外。不过我倒是当然也知道，孤燕不成春。父亲生气的时候总把我说成是个“贵族的纨袴子弟”，我则以不光是我一个人“什么都设法多多少少学一点儿”自慰，但是知道吗，我很明白这种自我安慰是多么可疑。我心里还是为自己是阿尔谢尼耶夫家的人深感自豪的（尽管受到读书和格奥尔基哥哥的影响，我接受了许多自由思想）。然而我不能不记得，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家变得越来越贫困了，而且对这种状况的淡漠和熟视无睹，在我们家里已经到了甚至是反常的地步。我长大了，却保持着一种古怪的信念，认为两位哥哥，尤其是格奥尔基虽然具备全部美德，父亲（尽管他有各种缺点，还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人当中非常突出的一位）身上所有出色之处的主要继承者毕竟还是我。但是，父亲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他现在对什么都只挥一挥手了事，更多的时间仍是醉醺醺的——看着那张经常怒气冲冲的面孔，那个胡子也不刮的灰兮兮的下巴、那个头发蓬松的脑袋、那双裂开的便鞋、那件塞瓦斯托波尔年代(20)的短上衣，我心里经受的是一种什么滋味？而想到母亲日益衰老，奥丽娅渐渐长大，当时我又多么痛苦！我还对自己常常产生一种残酷的可怜，例如午饭只吃一盘冷杂烩汤，吃完了便回自己的房间里去看我的书；我唯一的财富——是祖父留下的一个用花纹华美的名贵卡累利阿桦木做的匣子，里边放着我全部最珍贵的玩意儿：一些从我们乡间小铺里买来的灰色纸片，散发着一股薄荷烟味，纸片上写满“哀歌”和“短诗”……

我有时在想：父亲的青年时代和我的青年时代是何等可怕地不同！凡是那时一个幸福的青少年该有的环境、身份、享受，他几乎全都有。他是在完全无忧无虑的条件里生活和长大的，很自然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心安理得地享受还很阔气的老爷生活。他可以毫无困难地满足自己年轻人的癖好，满足自己年轻人的愿望，无论到哪里他都有充分的权利得意扬扬地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感到自己是阿尔谢尼耶夫家的人。而我却只有一个用花纹华美的名贵卡累利阿桦木做的匣子、一支旧的双管猎枪、一匹叫卡巴尔金的瘦马和一个磨损的哥萨克马鞍……有时候，真是多么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啊！但是，要出去做客的时候我却得穿格奥尔基哥哥当年被押解到哈尔科夫去蹲监狱时穿过的那件灰不溜秋的西装上衣，为此我做客时便暗暗地深感羞耻，十分痛苦。我没有了什么财富的感觉，可有时候我又多么幻想财富，幻想美好的华丽，幻想所有的自由和一切与此相关的肉体的和精神上的欢乐啊！我幻想到遥远的地方去旅游，幻想非同寻常的女性的美，幻想与一些想象中的神奇少年、同龄人以及心心相印、志同道合的同学们的友谊……然而，难道有时候我没有意识到，我的两只脚还从来不曾迈出过自己的这个县城一步，对我来说整个世界已经被早就习以为常的田野和斜坡封闭住了？难道有时候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尽是些农民和村妇，自己交往的整个范围局限于两三个小地主庄园和瓦西里耶夫斯基，而我幻想的整个天地——不过是拐角上我的那个老房间连同它那已经腐朽的能往上拉的窗框和两扇朝花园开的、上面装着彩色玻璃的窗户？

六

开花的季节过去了，花园一片新面貌。花园里整天都有夜莺在啼唱。窗子下半部的窗框整天都往上拉着，使我觉得自己的这个房间比以前更可爱了：古老的小方格子窗户、暗黝黝的橡木天花板、几把光滑的橡木靠背椅和一张同样平整光滑的橡木床……开始的时候，我只不过是双手捧着一本书躺在那里，有时漫不经心地读着书，有时听听夜莺的歌唱，同时考虑考虑从今以后自己要过的那种“充实的”生活，而且往往会突然地睡着了；睡着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总睡得死死的。每次醒来的时候都感到特别轻松，为周围的清新和美妙而惊讶不已，还总是很想吃些东西，于是我就从床上跳起来，不是跑到小餐厅去找果酱，就是到下房去拿黑面包。当时的小餐厅是个有道玻璃门通往大厅的废弃的小房间，而那下房，白天总是空着的——只在暗黝黝旮旯里那个热烘烘脏乱的炉炕上躺着列昂季一个人。这个列昂季原是外祖母的厨师，老得都脱皮了。他身子长长的，瘦得叫人难以相信，满脸密密麻麻的黄胡子。多少年了，死神不知怎么总绕过他，留下他过着自己令人不可思议的完全洞穴般的生活……我对幸福、对幸福生活的希望，你瞧你瞧，眼看就要开始实现了！不过，为此往往很简单，通常，瞧吧，突然而短暂地一觉醒来跑去找一小块黑面包或听到叫唤让到阳台上去喝茶，而且边喝边想着马上就得去套马并在暮色苍茫的大道上策马飞奔，想跑多远就跑多远，有这一切也就满足了……

夜里总有月亮，所以我有时正是深更半夜醒来，连夜莺都不啼唱了。整个世界变得那么寂静，以至仿佛觉得自己是因为这么过分寂静才醒过来的。刹那间一阵恐惧袭来——突然想起了皮萨列夫，仿佛感到通往大厅的那道门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的影子……然而转瞬间这个影子就不见了，看到的只不过是在一层稀薄暗淡的光芒下显得黑黝黝的房间的一个角落而已，而敞开着的窗子外边，则是月光照耀下的花园，它正召唤人们到那个明亮而默默无声的王国里去。于是我站立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通往客厅的那道门，昏暗中看到头上戴着白色包发帽的外祖母肖像正从墙上注视着我；我看看大厅，冬天的月夜里我在那儿度过多少美好的时刻……现在，这个大厅显得更加神秘、更加低矮了，因为夏天靠房子更右边一点运行的月亮照不到它，再说它本身也变得更昏暗了：北面几扇窗户外边的一棵椴树枝密叶茂，它像一道昏暗的大帷幕，紧密地遮住了窗户……我每次来到阳台上，都一再地为夜间的美景感到吃惊、困惑乃至某种痛苦：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对这种感觉怎么办才好！此时此刻我正经受着某种在这样的夜晚的感觉。这一切，在当初乍一开始闻到沾满露水的牛蒡与潮湿的青草的不同气味的时候，曾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那棵三角形的罗汉松只有一面有月光照着，它异常高大，依然巍峨挺立着，把自己齿形的尖顶伸向夜间透明的天空；天上有几颗稀疏的小星星温和地在闪烁，它们是那么无限地遥远和那么奇妙，那么恰似上帝的眼睛，以至使人想屈膝跪下来画十字。屋前的一片空地上洒满了强烈的和古怪的亮光。右边花园顶上，在明净空旷的天边，悬挂着一轮圆圆的明月，它像死人的脸色一样苍白，上面有几处暗暗的浮雕似的地方从里往外透露出明晃晃的亮光。现在，我与它彼此都早已相识，久久地互相张望着，顺从地和默默无语地在互相等待着点什么……等待什么呢？我只知道，那是我和它都非常缺乏的东西……

然后，我和自己的影子顺着林中空地上沾满露水后彩虹般亮晶晶的野草走去，进入一条通向池塘的色彩斑驳而幽暗的林荫道，那月亮一直顺从地跟着我。我边走边回头看看，它像一面镜子在闪闪发亮，而且边发亮边把亮光分散开，使亮光穿过黑黝黝的、有些地方明亮闪烁的树枝树叶的图纹。我站在一道满地露水的斜坡上，斜坡面对一个水积得满满的池塘，右边塘堤附近的水面上闪耀金色的光芒。我站立着，张望着——月亮也停留在那儿，也在张望。在我脚下的堤岸旁边，倒映出水下的天空，水波在微微荡漾，深不可测，像一面暗黑色的镜子，上面有几只鸭子把头埋进翅膀底下轻轻地睡着了，它们的倒影悬挂在水下的天空中。池塘后面靠左一边，远远地显露出乌瓦洛夫家那黑黝黝的庄园；乌瓦洛夫是个地主，格列波奇卡是他的私生子。池塘往后的正对面，尽是些一直有月光照着的土坡，再往远去——有一个夜间明亮的乡村牧场，它的后面是一排发黑的小平房……多么无声的静默——只有有生命的东西才会这么默默无声！突然醒过来的一些鸭子惊恐不安地叫着搅动了自己身子底下微微波动地倒映在水底的镜子般的天空，它们的叫声立刻雷鸣般地传遍四周的花园……我慢慢地朝前走去，直到池塘的右边，那昏暗树梢上的月亮又悄悄地和我平行了，这时的树木都沉浸在夜色的美景中……

我们就这样绕整个花园走了一圈。好像我们一起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儿——而且总是想着一件事情：关于生活中神秘莫测的和令人疲惫的爱情的幸福，关于我的神秘莫测的未来，它应当是幸福的。当然，我还一直总想着安海茵。皮萨列夫的形象，不管是他生前的还是死了以后的，都越来越淡忘了。关于外祖母，除了挂在客厅墙上的她那幅肖像，还留下什么呢？皮萨列夫也一样：我想着他时，只在想象中看到了挂在瓦西里耶夫斯基家中长沙发上方他的一幅大肖像，那还是他刚结婚的时候画的（看来，他是希望长命百岁的）呢。头脑里，还会想到以前的往事：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他好像经常去的那个地方、那种永恒的生活究竟什么样？不过，种种得不到回答的问题已经不会使人陷入不安的困惑中去了，从中甚至还得到了某种慰藉：他在哪里——只有一个上帝知道；我不知道上帝，不过应该相信他，而且为了生活，为了成为一个幸福的人，我相信上帝。

安海茵带给我的痛苦，要长久一些。甚至在白天——无论我看什么东西，或者我感觉到什么，我在阅读和考虑什么，总是怀着对她的一片柔情。我思念她，种种回忆都和她联系在一起。我为无人可以倾诉而感到痛苦：我是多么爱她，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东西我们本可以一起共享的！关于夜晚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时我完全被她控制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瞧，就连她也渐渐地开始变成了神话，安海茵也开始渐渐地失去了生动的容貌：已经好像都不相信什么时候她曾经和我相处过，以及她现在还在某个什么地方了；已经只有当我开始想入非非，总的说是在为爱情及为某位一般的美女形象而烦恼的时候才会想到她和感觉到她……

七

夏天开始的时候，我偶然在那一年订的《星期周刊》(21)上看到一则消息，说纳德松(22)的诗歌全集出版了。纳德松这个名字，当时即使在最偏僻的省份都曾激发起赞叹和惊喜！我已经读过一些纳德松的作品了，但不管怎么努力，它们也无法使我感到激动。“让无情的怀疑的毒液在受尽万般痛苦的胸中凝结”(23)——我觉得这只不过是一句愚蠢的废话罢了。说什么池塘上面长出沼泽地的苔草以及甚至它的上面被倾斜的“绿色树枝”所覆盖(24)；对于这样的诗歌，我真无法产生特别的敬仰。但是不管怎么说——纳德松是个“不幸早逝的诗人”，一个有着美丽而哀伤的目光的少年，是一颗“在蔚蓝的南方大海边的玫瑰花和柏树丛中熄灭的星”……冬天我在报刊上看到了他逝世的消息以及关于他的金属棺材“淹没在鲜花中，被运往寒冷的和雾沉沉的彼得堡”，以便在那里举行隆重的安葬仪式的报道后，我去吃午饭的时候是那么可怜巴巴而又激动，以致连父亲都开始不安地瞅起我来，而且直到我说明了自己悲伤的原因后他才放心。

“噢，就只因为这个？”他知道了我这样的原因在于纳德松的死，便惊讶地问。

然后，他还以轻松的口吻，生气地补充了一句：

“可是，是怎样的胡说八道钻进你的脑子里了！”

这时《星期周刊》上一篇简单的报道又使我极为激动。冬天以来，纳德松的声望越来越大了。我的脑袋里突然萌发出一个关于这种声誉的想法，它突然激发起我自己去追求声誉的热切愿望，而且应当现在就开始得到这种声誉，一分钟也不能拖延。于是，我决定第二天就进城去弄到纳德松的诗集，以便认认真真弄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除了作为一个诗人去世以外，究竟是什么东西使全俄罗斯都这么赞美他。我没有什么可以乘坐的交通工具：可爱的卡巴尔京患病了，几匹干活的马又太瘦太难看——只好靠两条腿走着去了。于是瞧吧，我走着去了，尽管到城里不少于三十俄里。我老早就出门了，顺着一条热烘烘空旷的大道大步走去，没有休息，结果三点来钟就已经跨进位于托尔戈依街的图书馆了。一位鬈发拖到前额的小姐孤零零地坐在一间狭窄的、从上到下都堆满封面磨损的精装书的小房间里，她瞅了我一眼，对我这副被路途中的太阳晒得劳累的样子感到十分好奇。

“借纳德松得排队。”她心不在焉地说，“最快也得等一个月……”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了——居然白白跑了三十俄里路！——不过原来只是她想稍稍折磨一下我罢了。

“不过，因为您也是个诗人吧？”她立刻微微一笑说，“我知道您，您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我就见过您……我把自己有的一本给您……”

我连连表示感谢，并由于不好意思还有自豪，脸都全红了。我是那么高兴地拿着这本珍贵的书跳到马路上，以致差点儿把一个瘦瘦的小姑娘撞倒；她大约十五岁，穿一件灰色的粗布连衣裙，刚从一辆停在人行道附近的四轮马车上下来。这是一辆三驾四轮远程马车——套着三匹古怪的马，它们全是花斑马，都结结实实却并不高大，一样的毛色，一样的模样。那个马车夫则还要古怪，他拱着肩驼着背，坐在驾车座上：是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干瘪但却很坚实的家伙，一个衣衫破烂得不像样子却又非常讲究装束的红头发哥萨克人，头上戴着一顶向后脑勺歪斜的褐色毛皮高帽子。马车里边坐着的好像是位身材粗壮、架子十足的太太，她穿着一件肥大的茧绸夹大衣。这位太太模样颇为严厉，她惊讶地瞟了我一眼，而小姑娘则已经着实大吃一惊地躲到了一边，一双因患肺结核而发黑的眼睛奇妙地眨巴了几下，整张脸上显出稍稍有点发青的纤秀和清丽，两片嘴唇带几分病态动人的妩媚。我更不知所措了，只过分热烈和过分讲礼貌地对她大声嚷嚷道：“啊呀，看在上帝的分上，请您原谅！”然后随即头也不回地飞快下到马路上向市场跑去，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翻开书来哪怕浏览一遍也好，并到小饭馆里去喝杯茶。然而，命中注定这次见面并不会那么简单就结束。

这一天，我真是绝对交了好运。小饭馆里坐着几个巴图林诺来的农民：他们一见到我便表现出一个村子的老乡在城里相遇时通常产生的那种惊喜，亲热地大声嚷嚷起来：

“啊，这不是咱们的小少爷吗？小少爷，欢迎您到我们这边来！可别嫌弃我们啊！过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我走到他们那边坐下来，心里也非常高兴，希望能和他们一起回家；还真的，他们立刻提议带我一起回去。原来，他们是来运砖的。他们的大车停在城外别盖拉亚斯洛博达附近的砖瓦厂里，得到“傍晚”他们才动身往回走。可是到傍晚，他们还一直在装砖头。我坐在砖瓦厂里，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地等着，没完没了地张望着延伸在自己面前的一条公路那边黄昏时空旷的田野。农民们一个劲儿地装呀装的一直在装砖头，城里晚祷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太阳已经西沉到被晚霞染红的田野上很低很低的地方了，他们仍不停地在装。因为无聊和困倦，我简直都精疲力竭了，突然听到一个农民一边嘲讽地说话，一边拉过一箱红色的新砖使劲地往大车上装，同时翘翘脑袋指向在公路旁边的大道上扬起尘土的一辆三匹马拉的马车：

“啊！瞧吧，是比比科娃太太。她这可是到咱们那儿去的，上乌瓦洛夫家。他对这事儿已经说了三天了，说等她到自己家来做客，还买了一只野山羊准备宰杀……”

另外一个农民接着说：

“对了，就是她。瞧，车架子上坐的这个屠夫……”

我集中注意力地看了看，立刻认出刚才停在图书馆旁边的那匹花斑马，并突然明白了自己从图书馆出来跳到马路上那一刻起一直使我内心不安的正是她：是这个瘦瘦的小姑娘。听说她们恰恰正是到我们巴图林诺去的，我甚至从坐着的位置上跳了起来，连连给农民们提出了一大堆问题，并立刻明白了许多事情：比比科娃是这个小姑娘的母亲，是个寡妇，小姑娘正在沃罗涅什的一个学院读书——农民们称那个学院是所“贵族学校”——她们住在顿河左岸自己的“小块领地”上，家境相当拮据；她们是乌瓦洛夫家的亲属，几匹马是她们的另一个亲戚、她们在顿河左岸那边的邻居马尔科夫给的，这些花斑马也和高加索的屠夫一样在全省都是出了名的；那个高加索的屠夫原本是马尔科夫家的驯马员，后来就在他家长期住下，“驯服了”，成了他的一个真挚的朋友，这与一桩可怕的事件有关：有一次来了个吉卜赛盗马贼，想把马尔科夫家养的马群中一匹最主要的母马偷走，这个高加索人就用马鞭把吉卜赛盗马贼抽得要死……

已经是黄昏的时候了，我们才离开。几匹瘦马慢悠悠一步步地拖了整整一夜——它们拉着上百普特(25)重的一大车家伙，也尽其所能、尽力而为了。而这又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黄昏我们才上了大路时就起风了，东方升起了乌云，天色顿时昏暗下来，整个天地间都好像在摇晃似的令人惶恐不安，还开始惊雷阵阵，轰鸣声震动着整个天空，一道道红色的电光闪耀得越来越猛烈，越来越令人害怕……半个小时后，便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了。从四面八方刮来的风，时而热辣辣的，时而又凉丝丝的，清新得很。黑黝黝的田野里上下四周都是窜来窜去粉红和白色的闪电，令人头昏眼花，时不时地还有轰隆隆劈里啪啦像天空在我们头顶上炸裂开来时震耳欲聋的雷鸣，真像天崩地裂那么可怕吓人。而然后，便狂风大作，闪电穿破乌云密布的天空，像一群白热化的蛇闪耀出齿形的光芒，它们剧烈地颤抖着，真是可怕！——接着，大雨就倾盆而下，雨声哗啦啦疯狂地响着，密集的雨珠不停地抽打着我们，在这种和《启示录》上记载的一样的闪光和火焰之间，天上地狱般的黑暗在我们头上撕裂开来，仿佛要让人看到它最深的极限，那里有光辉的云山像钢块一样在闪烁，就像什么神奇的自古以来就有的喜马拉雅山脉……我躺在冰冷的砖块上，农民们把能盖的所有东西，一些粗布和几件粗呢外衣，都拿来盖在了我身上，五分钟过后，我已经像只落汤鸡，浑身没有一处不湿透了。但是，这地狱和洪荒对我又有什么呀！我当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得到的新的爱情之中了……

八

在当时，对我来说普希金是我生活的真正的一部分。

他是什么时候进入我的心灵的？我从幼年时代就听说他了，我们提到他的名字时从来都带着某种几乎亲戚般的随便，他的名字就像属于我们这个共同的特殊的圈子、完全是“我们的”人的名字，他和我们一起都属于那个圈子。再说他写的诗也全都是“我们的”，他为我们并带着我们的感情进行写作。他诗歌中描写的那种吹得天空布满一片黑暗的风暴，“风暴卷起飞旋的雪涛”(26)，就完全和卡缅卡一带冬天傍晚呼啸肆虐的暴风雪一模一样。母亲有的时候（脸带亲切迷人的微笑，用旧式的语调，和谐而富于幻想地）给我朗读“昨天我和一个骠骑兵坐着执杯对饮”(27)——我就接着问：“和哪一个骠骑兵呀，妈妈？是和死了的那个叔叔吗？”当她朗读到“我在书里看到一朵遗忘了的小花，它已经枯干了，不再芬芳”(28)的时候，我也看到这朵小花正夹在她自己那本少女时代的纪念册里……至于我的少年时代，它整个儿都是与普希金在一起度过的。

我的少年时代还怎么也与莱蒙托夫分不开：

无声的草原，一片蓝蓝的，

高加索像个银环把它围起，

它皱着眉头在海滨静静地打盹儿。

活像侧身仰卧在一张盾上的巨人，

凝神倾听着汹涌的波涛的诉说，

而黑海在喧哗，一刻也不沉默……(29)

这些诗句多么符合我少年时代对遥远旅游的神妙遐思，多么符合我当时对遥远的和美好的事物的热烈幻想，多么符合我当时珍贵、隐秘的心灵的声音，它们呼唤并激发着我的心灵！不过我感受得最多的，毕竟是普希金。他在我身上激发了多少感情！我又是多么经常地把他作为自己的感情及自己生活在其间和赖以活着的一切的伴侣！

瞧我在一个严寒而阳光明媚的早晨醒来，心里倍加高兴，因为我和他在一起赞美：“严寒和太阳，美妙的一天！”(30)他不仅这么美妙地说了这个早晨，同时还给了我一个美妙的形象：

美人儿，该起身了，醒醒吧……(31)

瞧，在暴风雪的时候我醒来了，想起今天我们要带着猎犬去狩猎，于是我又和他一样开始了一天：

我连着提问：暖和吗？暴风雪停下了？地上可有新下的雪？能不能备好马鞍去打猎，还是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仍然拿着邻居家的旧杂志在床上折腾？(32)

瞧，春天的黄昏，金星在花园上空金光闪闪，朝花园的窗户都敞开着，他又和我一起表达出我内心朝思暮想的幻想：

赶快，我的美人儿，

金黄的爱情之星

已经升到了天庭！(33)

瞧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整座花园都沉浸在困倦之中，夜莺也催人困倦：

您可曾听见夜间树林后边的歌声，

它发自爱情的歌手，悲伤的歌手？(34)

瞧，我已经睡在床上了，“卧榻边一枝悲伤的蜡烛”在燃烧——实际上，照亮着的是一枝悲伤的蜡烛，而不是一个小电灯泡——这是谁在流露自己少年时代的爱情，或者更确切点说，流露对爱情的渴望——我还是他？

摩尔甫斯，请给我痛苦的爱情

以甜美的欢乐，直到天明！(35)

而那边又是“树林脱去了自己绯红的衣裳，冬麦地里正遭受疯狂的游戏”(36)——我也怀着同样的激情，醉心于那样的游戏：

多么快啊，在四下开阔的田野上，

我装上新蹄铁的马儿在飞奔，

它的铁蹄踩在冻结的土地上，

那声音多么清脆，多么响亮！(37)

夜里，当一轮大大的、雾蒙蒙红兮兮的月亮在我们死一般漆黑的花园上空升起的时候——我心中又响起了这样奇妙的词儿：

雾蒙蒙的月亮像个幽灵——

已经在小松林后边升起。(38)

于是我的心灵里充满了种种说不出的幻想，幻想那他创造的、奥妙的和永远令我陶醉的东西；在这静悄悄的时刻，它正在那边的某个地方，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家——

奔向被喧闹的波涛淹没的海岸……(39)

九

全部俄罗斯诗歌一度和我们的生活方式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我对丽莎·比比科娃的感情，不仅与我的孩子气有关，而且也出于我对我们的生活方式的爱。

我爱上了丽莎就像爱上任何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这个阶层的人一样，因为她符合富有诗意的古老样子。

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阶层的那种被我的想象罗曼蒂克化的精神永远地消失了。因此，这种精神反倒使我觉得更加美好。

我看到我们的生活变得贫穷了，可是它因此更使我觉得宝贵，我甚至好像古怪地为这种贫困感到高兴……或许也因为这一点，使我产生了与普希金的亲近感；根据亚席科夫(40)的描写，普希金的家也远不是一幅富裕的图景：

一堵墙面上，有的地方

用蹩脚的壁纸遮盖着，

地板没有修理，两扇窗，

窗户之间是一道玻璃门，

屋角的圣像前摆着长沙发

以及两把椅子……(41)

不过，丽莎住在巴图林诺的那个时候，六月的炎热季节掩饰了我们贫困的生活：花园里一片葱绿，到处是树影，正凋谢的茉莉花和盛开的玫瑰花芳香四溢，池塘里可以游泳，池塘靠我们这边沿岸有花园的树荫并长满了清凉的野草，还有高高的柳树丛新长出的绿油油的嫩叶和富有弹性的亮晶晶的枝条覆盖着，风景如画……对我来说，丽莎也就这样永远地和这种可以游泳的日子、六月的风景和这种芳香融为一体了；这种芳香里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气息——茉莉花的、玫瑰花的、午餐桌上的草莓的、岸边柳树丛尖尖的和长长的绿叶那非常好闻又带苦涩味儿的，以及被太阳晒成温热的池水和苔藓的……

那年夏天我没有到乌瓦洛夫家去——格列波奇卡因为在中学的学习成绩不好，转学了；这一年的夏天，他是在农业中等专科学校里度过的。乌瓦洛夫家的人也没有到我们家来：当时我们两家的关系很紧张——乡间的情况从来如此，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区区小事儿争吵个没完没了。不过乌瓦洛娃毕竟还是来请求我父亲允许他们到我们一边的池塘里来游泳，而且她还几乎每天都带着比比科娃一家人来，因此我也就无意中经常和他们在岸边相见，我还特别彬彬有礼地向她们弯腰鞠躬；再说了，比比科娃向来走路时总有点儿傲慢的样子，神气地把头抬得高高的，现在她穿一件宽大的长袍、肩上搭着条毛茸茸的浴巾，见到我也已经表现得相当亲切了，甚至都露出微微的讪笑，显然是回想起了当时在城里我从图书馆里连蹦带跳跑出来的情景。开始的时候，丽莎对我还羞羞答答的，后来也越来越友好、亲切和活跃了。她已经稍稍有点儿晒黑了，一双大大的眼睛里也有几分闪闪的亮光了。她现在穿着一件白色蓝领子的水手衫和一条相当短的蓝布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遮阳的东西，留着条亲手用白色条带扎着的微微拳曲的乌黑发辫。丽莎并不下水游泳，当母亲和乌瓦洛娃在某处特别稠密的柳树丛下沐浴的时候，她只在岸边坐着。不过她有时会脱掉便鞋，以便在草地上走一走，欣赏一下野草柔和的清凉，因此我曾几次看到她光着脚。她那双又白又嫩的小脚，在绿色的草地上真是美丽极了，无法形容……

又到了月光皎洁的夜晚，我便想象要整个晚上都不睡觉——直到太阳出来的时候才躺下睡。夜里，我就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点上蜡烛看书和写诗，然后到花园里去踱步，从池塘的堤坝上张望乌瓦洛夫家的庄园……

白天的时候，常常有些村妇和姑娘到这条塘堤上来。她们把裤腿卷得高高的，裸露着自己粗壮红润但毕竟是温柔的女性的膝盖，俯身在靠岸边水中的一块大而平坦的圆石上，一边互相声音快速而兴奋地交谈着，一边有力而和谐地挥舞捣衣棒捶着水淋淋的灰衣服。她们有时挺直腰身，用干袖子抹掉额头上的汗珠，看到我从旁边走过时，便放肆地开起玩笑来，若有所指地对我说：“小少爷，是不是丢掉啥东西啦？”——接着便又俯下身去，更使劲地劈劈啪啪捶洗衣服，还不知为什么发出哈哈的大笑声，边笑边互相交头接耳地进行谈话。我便赶快离开：对于她们这种弯着身子的样子和裸露的膝盖，我感到已经难以再看下去了……

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邻居，是阿尔费洛夫老头。他的庄园和我们的只隔一条马路，他有个儿子在流放中。后来，有几位彼得堡的远亲小姐到他家里来做客，而且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叫阿霞，长得还挺好看，举止灵活，高高的身材，开开心心并精力充沛，待人落落大方。她喜欢玩槌球，喜欢把什么东西都用照相机拍下来，还喜欢骑马。我因此不知不觉间经常到那个庄园去，成了那里的一名常客，和阿霞建立了某种类似友谊的关系。阿霞既像对待一个小孩子似的任意指使我，同时又表现出因为与这个小孩子在一起而感到十分满意、高兴。她常常给我拍照片，我们俩曾整个小时整个小时地敲着槌球棒，而且每次结果都仿佛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而时不时地害得她只好停下来，还一副完全失望的样子非常可爱地把“笨”字念成“粉”字，大声嚷嚷着责怪我：“啊呀，瞧你多粉（笨），上帝啊，你多么粉（笨）！”——她最喜欢的是在近黄昏的时候骑着马儿在大道上奔跑，而我呢，这时已经不能完全无动于衷地听她在马上开心地叫喊，看她脸上的红晕和飘散开来的头发了。和她一起，我们单独在田野里，看到她竖琴一样的身躯奇妙地坐在马鞍上，看到她的裙子被风吹起来后，踏在马镫上的左腿时不时一闪一闪露出鼓鼓的小腿肚子，这时候我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平静了……

不过，这是在白天、在傍晚。而自己的夜晚，我把它们都献给了诗歌。

瞧，田野里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温暖的暮霭变得浓密了，我和阿霞于是一起步行回家。牵着马路过一个村庄时，那里散发出的已经尽是黄昏的气息了。我把阿霞送到她家以后，便来到自家的大院里，把正冒汗的卡巴尔京的缰绳扔给一个员工，跑进屋里吃晚饭；已经在那里的哥哥和嫂嫂见到我，都嘻嘻哈哈拿我寻开心。吃完晚饭，我和他们一起到池塘后面的牧场去散步，或者又到原来的那条大路上去，边走边观赏正从一片黑暗的田野后边冉冉升起的那个雾蒙蒙红兮兮的月亮，田野那边正徐徐吹来一阵阵柔和的暖风。散步回来后，终于只剩下我独自一个人了。房屋、庄园、村子、月光下的田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我坐在自己房里一扇打开着的窗户旁边，看书、写作。略会使人清新的晚风时不时地从到处都有月光的花园里吹来，使正淌油的蜡烛灯光摇晃个不停。夜间的螟蛾成群地围着灯光飞来飞去，它们撞到灯火便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和一股好闻的怪味，纷纷掉下来，不一会儿便落得整个桌面薄薄的一层。难以克制的睡意使人不时垂下脑袋，耷拉下眼皮，但我还是尽全力忍受住了，熬住了它……通常到半夜，瞌睡就过去了，于是我便起来，走出房间到花园里去。这时是六月，月亮按照夏天的习惯运行，要低一些。它位于房子一个角落的背后，房子的宽大影子落在离得远远的林边草地上。从这个影子的地方可以特别清楚地看到一颗什么七色星，就是那颗悄悄地在东方闪烁的星星，它在花园、村庄后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片田野后边，那里夏天有时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因而也特别迷人的远处鹌鹑鸟的打斗声。房子旁边的那棵百年椴树开花了，正散发着甜蜜的清香。月亮是暖和的，金光灿灿的。徐徐吹来的，又只有暖风了——和通常临近拂晓的时候一样。东方天边的地平线处已是银辉初露，一片鱼肚白，让人感到黎明将至，天快要亮了。风从池塘那边吹来，我于是迎着这平和的风力，悄悄地走过花园，上了池塘的堤坝……乌瓦洛夫家庄园的院子和乡村牧场连接在一起，而房屋后边的房子则和田野连成了一片。我一边从堤坝上张望着那房子，心里确切地想象到正睡在那儿的是谁。我知道丽莎睡在格列波奇卡的房间里，那个房间的窗户也是朝花园开的，正对着幽暗、茂密的花园……究竟怎么表达我正看着时的那种感情呢：我想象中看到那里，在这个房间里，丽莎正睡在敞开着的窗户外边轻轻流淌的雨水声和树叶的簌簌声中，从田野吹来的暖风时不时地进到窗户里边，爱抚着她孩子般的梦，整个大地上似乎没有比这样的梦更纯洁、更美好的了！

十

这种古怪的生活方式，几乎持续了整个夏天，可是它出乎意料地和急剧地一下子改变了。在一个美好的早晨，我突然获悉比比科娃一家人已经不在巴图林诺了——她们昨天走了。我总算熬过了一天，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我去找阿霞——然而我听到的又是什么？

“我们明天要到克里米亚去了。”她远远地见到我时立刻就这样说，还这么开心，仿佛是要给我一个惊喜。

发生这样的情况后，世界上竟变得如此空虚和寂寞无聊，以致我常常骑上马到已经开始收割我们的黑麦的田野里去，整个小时整个小时地坐在田垄和已经收割后的麦茬地上，毫无目的地看着割麦人。我坐在那里，周围则是干燥的、静止不流动的炎热和沙沙沙均匀有节奏的割麦镰刀声。在炎热得一片灰蓝色的晴朗天空下，完全干透的黑麦成了个黄沙般颜色的海洋，饱满的麦穗俯首低垂着，整片黑麦地像一堵严实的高墙挺立着。农民们解开腰带，一个跟着一个，整齐地慢慢地向前走去，摇摇摆摆地向这个黑麦的海洋进发。他们举着的镰刀在太阳光下闪闪发亮，沙沙沙地把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地放在左边，把黄色扎人的刷子状麦茬地留在了自己的身子后边，露出一条条宽阔的空地——割过后，袒露的土地渐渐地越来越扩大，使田野呈现出一副全新的面貌，展示出新的景色和远方……

“干吗这么干坐着，小少爷？”割麦人之中一个身材高大、黑黝黝很帅气的农民粗声粗气却很友好地对我说，“您去把我的另外一把镰刀拿来，和咱们一起来……”

我于是站起来，一句话也没有说，朝他的大车走去。接着，就割起来了。

开始的时候是非常困难、很折磨人的。因为一点儿也不会，因为慌忙，我是那么筋疲力尽，以致每到傍晚回家时走路都很勉强——拱着背，腰板像折断了似的，两个肩膀钻心地酸痛，双手磨出的血泡疼得灼热难忍，脸上像被烧伤似的滚烫，头发被已经干了的汗水粘连成一绺绺的，嘴里尽是艾蒿的苦味。可是后来，我终于被吸引到这种志愿的苦役中去了，连睡觉的时候心里都怀着幸福的想法：“明天还割去！”

割倒以后，便得装车运走。这活儿要更加困难些。它更加累人——把叉子插进大捆干燥而软软的麦秸里，抓住叉子光滑的手把靠膝盖顶着支起并弄得肚子疼地使劲一举，便把那捆得好好的沙沙沙响的重家伙扔上去，撒得你一身都是尖尖的麦粒。大车被装得越来越高，车身显得越来越小，车身上下四周都翘着麦捆的末端……然后，再用硬邦邦的粗绳子把高得像座山、沉重而摇摇晃晃、到处扎人却散发着黑麦好闻的暖和气味的大车从四面八方捆住，使尽全力把绳子拉紧并牢牢地把它拴在车身两侧的木杆上……而然后，便跟着这摇摇晃晃的庞然大物往前走；田间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的，车毂沾满了热烘烘的尘土，目光一直注视着和大车比起来显得完全微不足道的马儿，内心里一直和它在一起使劲，又一直担心在可怕的沉重压力下这嘎吱吱作响的大车到某个拐弯处会经受不住，担心急转弯时飞转的轮子会被卡住——并使一车重物全部哗啦一下向一边杂乱地倒塌下来……这一切都不是玩笑，更何况脑袋无遮无盖地被太阳晒着，胸部汗如雨淋，浑身滚热并沾满难受的黑麦垃圾，两条腿因为过度疲劳直打哆嗦，嘴巴里还尽是艾蒿的苦味儿！

而九月里，我还总坐在打谷场上。日子过得平淡而又乏味。干燥棚里，打清早至迟暮时分一直在吼叫、轰鸣，脱粒机不断地敲打着带穗的麦秸，并像冒着一条烟似的把秕粒吐撒出来。村妇和姑娘们有的把落满尘土的头巾低低地拉到眼睛上，拿着耙子在脱粒机旁边热烈地干着活儿，有的则在一个暗黝黝的旮旯里有节奏地拍打着风车，握住风车的手把摇动着里边使麦粒分离出来的扇风板，嘴里一直哼哼着单调而又哀婉甜美的歌谣。我则总是在听她们哼的歌，同时一会儿站到她们中某个人的身边摇摇风车，一会儿帮着她们把风车里扬出来的已经完全干净的麦粒尽可能地耙成一堆，然后再满意地把它们装进已经拉好开口的麻袋里。我与这些村妇和姑娘相处得越来越亲密、越来越友好了——已经有一个腿长长的红头发姑娘，歌唱得比大家都大胆和娴熟，同时别看她显得相当活跃和粗犷，内心里却特别忧郁；她曾经明明白白地向我暗示，比如说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拒绝再结一次婚(42)的——如果我的生活中不碰上一个新的事件，还不知道这一切的结果会怎样呢。因为我出乎意料地进入彼得堡最重要的一家月刊杂志，我的名字和当时最著名的作家被排印在一起，而且因此还收到了整整十五个卢布稿酬的邮局通知单。我为这件事儿感到万分激动，便告诉自己说，不，对我来说这个干燥棚已经够了，是重新拿起书本，进行写作的时候了——并且立刻走开去给卡巴尔京备上马鞍：我要进城去，把钱取出来——并着手工作……已经是傍晚了，不过我还是走开了去备马，配好马鞍，我就顺着一条大道策马朝前飞奔起来……田野里很忧愁，很空旷，很冷落，令人很不开心，然而我的这颗少年的孤独的心灵，却是多么振奋，对生活充满多大的决心和信心！

十一

田野里阴沉沉地暗下来了，刮着肃杀的寒风，而我却挺直胸膛尽情地呼吸着它冬季将临时的清新。我怀着喜悦的心情，以自己年轻的热辣辣的面孔感受着田野上凛冽的寒风，一个劲儿地驱赶着卡巴尔京。我向来喜欢策马飞奔——向来热烈地爱怜自己骑着的这匹马，然而又向来都对它可怕地毫不留情。眼下，我也骑着它跑得特别快。我明确地考虑过、幻想过什么吗？不过，当一个人在生活中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或者哪怕是有点意义的事情并需要由此得出结论或作出某种决定的时候，在那种情况下，他是很少思考的，他更乐于听凭内心隐秘的活动。我也清楚地记得，当时直到城里的一路上，我的那颗好像勇敢而亢奋的心灵一直不停地在活动。什么样的活动？我还不知道，只是又一次地感觉到希望生活中发生某种变化，希望摆脱什么和奔向什么地方……

记得到达斯塔诺沃车站附近，我曾经停留了一会儿。夜幕降临了，田野里变得更加阴郁和哀伤了。不只是在这条荒凉的、被大家遗忘的道路上连个人影儿也没有，甚至在四周围数百俄里内的地区也是这样。荒凉，辽阔，一片空荡荡的……啊，好，我心里想，同时放下了缰绳。卡巴尔京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两侧，便停下来愣愣地站住了。我带着两个冻僵了的膝盖从坐热了的光滑的马鞍上爬下来，同时机警和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又回想起昔日斯塔诺沃车站强盗的传说，以致暗自希望发生一次可怕的遭遇，和谁来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于是拉了拉马的肚带，勒紧束在腰部带褶长外衣的皮带并把那上面的匕首安放好了……风刮得真厉害，它抽打着我，犹如冷水般地往我身子一边的腰里灌，在我的耳边呼呼直叫，它小心翼翼像个贼似的摇摇晃晃、若隐若现在黑沉沉昏暗的田野里，在干枯的野草丛中和麦茬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两边挂着马镫、腰部翘着马鞍的两个角的卡巴尔京以一副奇妙整肃的神情站立着，警觉地竖起两只耳朵，也仿佛感觉到了这一带地方不安全的声誉，而且也认真严肃地注视着道路上的某处。它浑身都被热汗湿得变黑了，肋部和腹股沟都瘦下去了。不过我知道它的耐力，知道它为了重新上路，为了竭尽自己已不年轻的体力及表达对我的绝对忠诚和爱，只要站下来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就足够了。于是，我特别温柔、深情地抱住它细长的脖子，吻了吻它抽搐扭动的嘴鼻，纵身一跃重新跨上马鞍，更加快速地朝前赶路了……

而后来，夜幕笼罩了大地。这是一个暗黝黝、黑沉沉、真正秋天的夜晚。我也开始像在做梦似的感觉到了这种黑暗，迎面没完没了地刮着风，脚下浓密的昏暗中是没完没了均匀的马蹄声……后来，远处出现了城市及其郊区的灯火，它们仿佛以只有秋天的夜间才有的明亮和清晰久久停留在一个地点似的……这些灯火终于离得越来越近了，变得越来越大了，沿暗黝黝的道路两旁显露出集镇木板屋顶的轮廓，可以看到木板屋顶下发出亮光的小窗户、小屋明亮的内部以及一家正在里边吃晚饭的人们……这一切多么诱人，让人看了感到舒服。而那边则显然散发着一座城市人们全部复杂的气味，周围有许多其他的灯火及明亮的窗户在闪烁——卡巴尔京的铁蹄也已经踩在大道、踩在马路上了，不断发出快乐和兴奋的嗒嗒声……城市里要安静一些，暖和一些。这里还是黄昏，而不像在田野里早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了。我也就进入纳扎罗夫客栈的院里，径直吃晚饭去了……

在那个晚上，我的心灵里真是什么都有啊！不能说我已经那么激动，为自己在一家著名的杂志上发表作品、进入著名作家的圈子就感到那么幸福——我记得，当时我把这事儿看成理所当然，自己应该得到的。我只是确实心情良好，相当兴奋，感到完全沉浸到自己的全部才能、全部心灵的和肉体的敏锐感悟之中去了，而且一切都使我感到是一种惊人的享受：这秋天黄昏的城市，我疾步跨进纳扎罗夫客栈大门，一进大门就抓起门框窟窿里的那个生锈的铁丝环，拉得门铃声响遍整个大院，还有听到过来给我开门的跛脚院工踩在门后石板上发出的响声，连满地牲口粪的院子也给人舒适的感觉。这时，院子里一片昏沉沉暗黝黝的、黑黢黢的房檐下和露天敞棚里都停放着成堆的大车，一些马正叽咕叽咕响地在咀嚼吃进嘴里的东西。还有漆黑一片的干草房里那个县城里特有的臭气熏天的旧厕所。我是迈着冻僵的双脚顺着木板台阶腐朽的阶梯进去的，在里边摸索了好久才找到往屋里去的门上的一个小拉手。结果门突然之间开了，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亮堂堂暖融融的厨房，里边坐满了人，正散发出浓浓的、热腾腾油滋滋的腌牛肉的气味，还有正在吃晚饭的农民的气味。而在厨房的后边——半间干干净净的屋里，放着一张大圆桌，有一盏明亮的挂灯照耀着，绕圆桌为首坐着女主人，一个胖胖的麻脸婆子，长一片长长的上嘴唇；还有个老头子，他是主人，神情严厉而阴郁，一副市民模样，大个子，骨骼突出，一头棕色的直发，长着一个苏兹达尔人模样的尖鼻子，像个旧教徒；许多穿着斜领衬衫和披一件背心、因为风吹日晒而皮肤黝黑粗糙的人，也在吃晚饭……除主人以外，大家都喝伏特加酒，都从一个公用的大汤盆里用匙羹吃面上浮着一层油和月桂叶子的肉汤……啊，真好，我感觉到这一切真是好极了——田野里那种粗野和阴沉沉的黑夜，城里黄昏时刻这种友爱的生活，这些正吃着和喝着的农民和商人，也就是这整个古老县城的罗斯，包括它的全部粗野、复杂、力量、关心家务的风习以及我对于有某种神话色彩的彼得堡、莫斯科和一些著名作家的朦胧幻想，还有我这时也要好好喝上一杯，也要以饿狼般的胃口吃肉菜汤和又白又软的城里面包，这一切都多好啊！

而且，我还真的这么做了。我喝了酒，吃了饭，以致后来（当大家都已经各自散开，在院子、厨房、正房里随便找个地方躺下，熄灭了灯火，扎扎实实地睡着了，把自己交给了臭虫和蟑螂，任凭它们捉弄的时候）我都没有戴帽子，光着脑袋久久坐在台阶上，让十月之夜的空气使自己稍稍有一点发晕的脑袋清醒清醒。我坐在那儿，在夜间的宁静中倾听那时而顺着冷落的街道传来的远方某处伴舞的轻轻槌击声，时而在屋檐下平静地嚼食的马儿不时被互相争斗和凶狠的尖叫打断的咯吱声，我一边听一边却总在考虑什么，总在以自己略带醉意的怡然自得的心灵决定什么……

在这个黄昏，我第一次想到自己早晚总有一天一定要离开巴图林诺……

十二

主人夫妇单独睡在自己的卧室里。卧室里前面的一个角落竖立着的神龛上摆着许许多多金的和银的圣像，所以像个小教堂，那神龛是在一盏大大的深红色长明灯后边，看上去恰似一座黑糊糊竖着的陵墓。我们大家，也就是我和另外五个纯粹的房客，则都睡在昨天吃午饭的那间正屋里。三个人睡地板，垫的是喀山的毛毡，另外不幸的三个人（包括我）睡的是硬得像石板的长沙发，长沙发上装着一块平直的木板靠背。而且，当然，还有臭虫（我一点着火柴，就发现那些细小而特别恶毒的家伙正可恶地在枕头四周到处乱爬）咬了我一整夜，而在暖和却弥漫着臭气的黑暗中。四周鼾声如雷，因此这黑夜更显得令人绝望地漫长，它好像总也没有天亮的时候。让人不得安宁的还有槌击声，它有时不要命地响着，无所顾忌，简直就像在紧临窗户下有东西啪啦啦地向四周围炸裂开来一样。而通主人夫妇卧室的门又总是半掩着的，所以那长明灯红兮兮的亮光便直照着我的眼睛，同时还显露出它那个黑黝黝的十字形灯架及其黑黝黝、摇摇晃晃的反光和影子，活像某个神话里趴在大蜘蛛网中心的一只蜘蛛……不过不管怎么说，只有当听到主人夫妇已经醒来，睡在地板上的那些人开始打哈欠并起来穿靴子以及厨娘从他们的脚边和毛毡一边走过的时候，我才起来。厨娘拖着煮开了的茶炊用力一拉，茶炊撞到了桌子上，发出一股刺鼻的煤气味，茶炊里冒出浓浓的蒸汽立刻使窗户和镜子都变成白色的了。

一小时过后，我已经到邮局里并终于第一次领到了自己的稿费，还收到了一本厚厚的杂志。这本杂志真是好极了，比世界上其他的一切东西都好，淡黄色的封面，装帧新颖别致。杂志上刊登着我的诗，最初看到这些诗的时候，甚至仿佛觉得它们不是我写的——竟是那么迷人，好像它们是出自一位真正的诗人的真正优秀之作。在这之后，我得去办一件事儿——遵照父亲的嘱咐，找到一个叫伊万·安德烈耶维奇·巴拉文的粮食收购商，把我们打的粮食样品给他看，问清楚这些粮食的价钱，如果可能，就签订预售合同。于是，这不，我从邮局出来便直接到了他那儿去了。但是，在去的路上，过往的农民和市民都用诧异的目光来看我这个穿着靴子、头戴蓝便帽和着一件同样蓝色的束腰打褶上衣的年轻人，因为我越走越慢，有时甚至在马路中间停下来聚精会神地一直注视着翻开在自己手上的那本杂志的同一个地方。

巴拉文接待我的时候，起初态度冷淡，一副俄罗斯商人中常常碰到的无端的不友好态度。他堆放粮食的库房的大门都是直朝马路开的，一个管事领我来到一个库房深处挂着道红布的玻璃门旁，并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进来！”门里有个人不高兴地应了一声。

于是，我进去了。里面一个看不出多大年纪的人从一张大写字台后边站了起来。他一身欧洲人穿戴，脸蛋很清洁而呈略带透明的黄色，花白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留一嘴黄兮兮的纤秀小胡子，一双淡绿色的眼睛不停地快速转动着。

“怎么回事儿？”他冷淡而迅速地问道。

我做了自我介绍，连忙笨拙地从自己的束腰打褶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装有粮食样品的两只小袋子，并将它们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您坐。”他好像顺便地说着，靠桌子一边坐下来，接着便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开始解开一只小袋子。解开后，他从中掏出一小把粮食，再把它们倒在一只手掌上，用手指捻了捻，又闻了闻，然后又对另一只小袋子同样地查看了一遍。

“总共有多少？”他毫不在意地问。

“是说多少俄石(43)吗？”我问。

“当然不是问多少车皮啰。”他用讪笑的口气说。

我一下子满脸通红了，但是他没有等我回答就说：

“其实，这并不重要。眼下价格低，您大概自己知道……”

接着，他便提出了自己收购的价格，建议明天就可以把粮食运来。

“我同意这个价钱。”我涨红了脸说，“可以先付定金吗？”

他默默地从侧面一只口袋里取出钱包，递给我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便以一个习惯而准确的动作把钱包收藏起来。

“您要收据吗？”我问他，同时因为不好意思欣赏自己的成熟和办事能力，一张脸更红了。

他冷冷地笑了笑，回答说，上帝保佑，大家都知道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阿尔谢尼耶夫的为人。接着，他好像是要让我明白事务性的说话已经结束，便把放在桌子上的银烟盒打开并递给我。

“谢谢您，我不吸烟。”我说。

他开始抽烟了，一边抽烟一边好像顺便地问道：

“这写诗的，是您？”

我异常惊讶地瞅了他一眼，可是他又一次没有让我回答就说起来了。

“您别觉得奇怪，我对这玩意儿也感兴趣。”他带着讪笑说，“知道吗，不客气地说，我也是个诗人。当年甚至还出过一本小书呢。现在，明摆着的事情，我放下它不干了——顾不上啰，再说也缺乏才华——现在只写写通讯报道，就这样，也许您听说了，不过我仍然对文学感兴趣，订着许多种报纸和杂志……这些诗，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该是您在大杂志上发表的处女作吧？请允许我衷心地祝您取得成功，并建议您别小看自己啊。”

“就是说，怎么呢？”我为一次事务性的见面如此出乎意料地转变话题而感到吃惊，便问道。

“是这样，您呀应当非常认真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前途。请您原谅我，搞文学这一行，既需要有生活的本钱，又要接受高等的教育，可是您有什么？瞧我，我想想自己，不用故作谦虚说一句，我小时候不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见识过很多很多，上帝保佑，不亚于任何一个旅行家，可是我写了什么呢？真是想想都觉得害臊！

我出生在荒僻的草原上，

住一间简陋憋气的窝房，

没有雕花的细木家具，

有一张摇晃的木板吊床……

“请允许我问一句，是哪个蠢货写了这玩意儿？首先，是虚伪——我并没有出生在任何一间草原小屋里，我出生在城市；其次，把雕花的细木家具和木板吊床放在一起是个超级愚蠢的比喻；第三，木板吊床从来都不摇晃。而且，所有这一切难道我不知道？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可是却没法不说这种胡言乱语，因为没有受到教育，没有文化，而因为贫穷，也就不可能受到教育，不可能得到发展……没有办法啦。”他说着，突然一边站起来一边向我伸过一只手，他紧紧地握住我的一只手并凝神注视着我的眼睛，“就把我作为您认真考虑自己的理由吧。老待在乡下，不观察生活，随随便便写东西，粗枝大叶地读点什么——前程是不会美好的。而您，显而易见具有良好的才华，您给人产生好印象，请原谅我的坦率，是很愉快的……”

接着，突然又变得冷淡和严肃起来。

“再见。”他又不知怎么不经意地说，点了点头表示叫我走，便重新坐回到自己的桌子一旁，“请向令尊转达我的敬意……”

我自己要离开巴图林诺的隐秘想法，在此出乎意料地又得到了一个确认。

十三

然而，这种想法并没有很快实现。

我的生活过得又和过去一样，日复一日，甚至更加无忧无虑了。至少从表面上看，我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乡村少年，已经很习惯于待在自己的庄园里，不再对庄园的日常生活感到格格不入，常常出去打猎，到邻居家串门，遇到下雨天或刮暴风雪的时候，为排解无聊就到村子里自己喜欢的几家农舍里去，在一个家庭圈子里坐在茶炊旁边打发时间，要不然的话，就拿着本书在长沙发上躺上几个小时……而后来，早晚要发生的那件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们的邻居阿尔费洛夫去世了。他一直完全是过独身生活的。尼古拉哥哥租下了这个荒废的田庄，并在当年冬天就已经住在阿尔费洛夫的田庄而不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他的女佣中，有一个名叫托妮卡的侍女。她嫁了人，但该是因为贫穷和没有个住的地方吧，结婚才不久便和丈夫分开了：丈夫是个马具匠，结婚后又去干他那到处流浪的活计了，她就当了哥哥的一名女佣。

她那年二十岁。村上的人都称她是只野乌鸦，（因为她沉默寡言）认为她完全是个傻女人。她个头不高，皮肤黑黑的，身子结实而灵活，手脚虽小却很有力，长一双深褐色的小眼睛。她像个印第安女人：黑黑的脸蛋线条直而粗，一头平直粗糙的黑发。然而，我却在她身上甚至发现了某种特殊的魅力。我几乎每天都到哥哥那边去，而且总欣赏她，喜欢她坚实而快速地捯着双脚把茶炊或一盆汤端到桌面上，喜欢她环顾四周时无所用心的目光：这种脚步和目光，和橙黄色的头巾下露出的一绺直挺挺粗黑的头发，嘴上两片稍稍有点儿拉长的栗色的嘴唇，黑黝黝显示青春活力的脖子，两个平滑倾斜的肩膀——所有这些都始终如一地会在我心中激起忘乎所以的不安。有过一次，我在外屋过道的一个地方遇上了她，便闹着玩儿地把正走过的她抓住，把她按到墙上……她一声也没有吭，扭过身子挣脱开了——事情也就这样结束了。我们彼此都不曾经受任何爱的感觉。

可是瞧啊，在冬天的黄昏就这么顺着村子散步的时候，我不经意地转弯拐到了阿尔费洛夫家田庄的院子里，穿过雪堆往房子里去，登上了台阶。在完全昏暗的过道里，特别是上面，昏暗而又神奇，就像在墨染黑的洞穴里一样。里边的一个炉子刚点着，一大堆煤在熊熊燃烧，放射出红色的光芒。而托妮卡正好在那里。她没有戴头巾，伸出的两只黑黝黝的光脚稍稍叉开着，皮肤光滑的两条小腿被火光照得闪闪发亮。因为她是正对着炉嘴坐在地板上，所以全身都被映成暗黝黝黄兮兮的一片火红；她用双手拿着个火钩，火钩被烧红的一头正躺在熊熊燃烧的煤块上。为避开燃烧的炽热，她把自己同样暗黝黝黄兮兮、一片火红的脸蛋稍稍侧向一旁。一双睡意矇眬的眼睛望着这些煤，望着这些暗红色易碎而透明的小山似的煤。炉膛里，有些地方火光在一层薄薄的淡紫色下已经渐渐地暗淡了，有的地方则冒着青绿色的火苗，燃烧得正旺。我边往里走边敲了一下门——她甚至没有转过身来。

“你们这儿怎么这么黑呀，没有人在家吗？”我走过去问。

她把脸更加往后地一仰，也没有看我，只有点儿不好意思，懒洋洋地、冷冷地笑了笑。

“您好像不知道似的！”她带着讪笑说。

“什么我不知道？”

“那就会知道的，会知道的……”

“会知道什么呀？”

“可是您咋会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呢？因为他们到你们那里去了……”

“我出去散步了，没有见到他们。”

“俺们知道您散步……”

我蹲下来，瞅了瞅她的两只脚和袒露着的黑黝黝的头部，看到她全部内脏已经都在颤抖了，却假装着仍在欣赏煤火，欣赏它们炽热的暗红色的亮光……然后，我突然在她身边坐下来，拥抱她，并把她按倒在地板上，捕捉她左右回避和被火烤热的双唇……火钩哐当一响掉落了，炉子里飞溅出火星……

那事儿以后我跳着来到台阶上，恰似一个突然干了件行凶杀人的勾当的人，喘了口气并匆匆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什么人来没有？但是，四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切都简简单单、安安静静，村里是一片冬季的昏暗，一片令人难以置信的安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幢幢农家木屋都亮着灯……我留神看了看，听了听，便赶快离开院子，因为心中正怀着两种完全相反的感情，所以感觉不到自己脚下的土地：一种感情是自己在生活中突然间闯下了可怕的无法挽救的大祸，另一种感情是为自己无往不胜的成功而产生的庆幸和欢悦……

夜里，在令人不安的睡梦中，一种要命的苦恼时不时地折磨着我，一种可怕、犯罪和羞耻的感觉突然害得我要死。“是啊，全都完了！”醒来时，我好不容易恢复了理智这么想，“一切的一切都完蛋了，一切全毁了，给糟蹋了，不过显然也只好这样了，不管怎么，这事儿反正都无法纠正了……”

早晨醒来，我用某种完全新的目光看了看四周围，看了看这个自己如此熟悉的房间，它到处都被一夜来下的新雪均匀地照耀着：虽然没有太阳，但是由于皑皑白雪而变得非常明亮。我睁眼睛后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已经发生的那件事情。不过，这个思想已经不再使我感到害怕了，我心中已经既没有苦恼，也没有绝望，也没有害羞和犯罪的感觉了。倒是相反。“我现在怎么去喝茶？”我想了一下。“而且一般说，现在怎么办？不过，怎么也没有事儿的。”我想，“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情，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世界上的一切将依然如故，甚至还特别美好：室外是我喜欢的宁静和白茫茫的天空，花园里到处是洁白的雪垛，光秃秃的树枝上覆盖着一层松软的积雪。我还睡着的时候，因为有人生起炉子，所以房间里暖融融的，而现在，那炉子正均匀地呼叫着并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炉火冲得铜板炉门直颤抖……堆放在炉旁地板上那些冻结的和正在化冻的白桦树枝，在暖和的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苦涩而新鲜的气息……而所发生的，不过是一件合理合法的、必然的和该发生的事情罢了——要知道，我已经十七岁了……”于是，一种胜利和男人的自豪感重新控制了我。昨天晚上我头脑里所想的一切，是多么愚蠢！昨天的那件事儿有多奇妙美好，又多么可怕！而这样的事儿还会发生的，或许，甚至就在今天！啊，我是多么爱她，而且还将爱她！

十四

对我来说，从这一天起，可怕的时候开始了。

这是一种真正的障碍，它完全吞噬了我的心灵的和肉体的力量，生活成了只是情欲和等待情欲的时刻，变成了最残酷的忍受妒忌和吃醋的痛苦。当丈夫来找托妮卡相会，以及每到傍晚托妮卡就得离开她通常睡觉的房子，到下人们住的地方去和丈夫过夜的时候，这种妒忌和吃醋使我的心完全被撕碎了。

她爱我吗？开始的时候是爱的，这种爱虽然很隐秘，但是她为此感到幸福，以致不管怎么竭力克制也无法掩饰自己对我的暗暗的赞赏，甚至在服侍我们的时候，在当着哥哥和嫂嫂的面见到我的时候，她那双下垂着的小眼睛都掩饰不住会意的光辉。随后，则一会儿爱一会儿不爱了——有时往往不只是淡漠，不只是冷冰冰的，而且甚至怀着敌意——这种不断的、总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突然发生的感情变化，真是完全彻底地把我给害苦了。有时候我真难受地恨她，然而即使在这样的时候，甚至只要一想到她戴的银耳环，想到她温柔可爱、充满青春魅力的嘴唇和长圆形脸蛋的下半部以及那双低垂的小眼睛，一回想起她的头发和头巾混杂在一起的那股子粗野的气味，我就会浑身哆嗦起来。当时我下定决心——甚至怀着某种渴求的喜悦——只要哪怕一分钟能回到我们最初亲近的幸福日子那样，我就心甘情愿在她面前忍受任何的屈辱。

我尽一切努力试图哪怕在某种程度上恢复一度有过的生活，然而，我所有的日子早已经变得像我原来生活的可怜的表面那样了。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到了……我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究竟为什么用功地学习起英语来了……

上帝突然出乎意料地拯救了我。

是在五月里极美好的一天。我双手捧着本英语教科书，坐在自己房间里一扇拉起的窗子旁边。和我并排的阳台上，传来了哥哥、嫂嫂和母亲的谈话声。我不经意地听着，一边木然地瞅着书本，同时考虑着一些最没有希望的心事。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现在哥哥和他妻子都在我们这里，显然可见托妮卡就一个人在家，我为何不乘机跑到阿尔费洛夫的田庄去，哪怕和她待上一分钟也好。而与此同时，我又非常难受地意识到自己的极端堕落，它压抑得我的心灵如此痛苦，感到自己是如此可怜，头脑里甚至产生了仿佛死亡才是幸福的想法。花园时而被炽热的太阳照晒着，嗡嗡叫的蜜蜂在飞舞，时而则蒙上了一层稀薄的浅蓝色阴影：有时在依旧还明媚的春光里，在一片鲜艳稠密的蔚蓝中，在无限的高空中会出现一大团白云，它渐渐地变圆，把太阳遮起来，天色便慢慢暗下来，变得蓝兮兮的，天空也好像显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高了；接着，在世界的这种高深，这种幸福春天的空旷中，突然开始响起隆隆的雷声，它庄严隆重，渐渐地增强，滚滚向前，听起来既和谐又嘈杂……我拿起一枝铅笔，一边仍在想着死亡，一边开始在课本上写着：

一次又一次在您的头顶上，

在云彩和树木的葱郁之间，

幸福的蔚蓝色在游移流淌，

令人神往，纯洁如天堂。

而且又是些云彩从树上

像垛垛积雪在打转在发亮；

一只熊蜂呆呆停在花冠上，

春天之神发出轰隆隆雷鸣，

可是我——我将在何方？

“你在家？”尼古拉哥哥用一种严厉的、不寻常的口吻说着，走到了我的窗口边，“你出来到我那儿去一会儿.，我有话对你说……”

我感到自己脸色在变白，不过还是站了起来，并穿过窗户跳了出去。

“说什么话？”我故作平静地问。

“我们一起走一会儿吧。”他一边干巴巴地说，一边在我前面往下朝池塘的方向走去，“只不过你得理智地对待我说的话……”

接着，他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我说：

“瞧，怎么回事儿，我的朋友。你当然知道，整个这件事儿早已经对谁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你指的，什么事儿？”我犯难地问。

“啊，你很清楚地知道……这样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声：今天早上，我已经把她辞退了。不然的话，这件事情会以一场凶杀结束的。他昨天回来了，并直接来找我：‘尼古拉·亚历山大罗维奇，我全都早已知道了，请您马上放了安托妮娜(44)吧，要不的话，事情会不妙的……’而且你知道吗，他脸色煞白，两片嘴唇干巴得差点儿话都说不出来……我很认真地劝你清醒清醒，别想再去见她了。再说这也没有什么用了——他们今天就离开这里到里夫纳附近的什么地方去了……”

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绕过他向池塘走去，坐在了池塘堤岸柳树底下的草地上。新长出来的柳树枝条紧紧地垂直挂在镜子般明净的银色水面上，发出闪闪亮光……在无限空旷的高空中有的地方又响起了威严的雷鸣，有一种很大的东西快速地在我周围哗哗响地盘旋起来，散发出一股春天绿荫潮湿的清新气息……笔直稀疏的雨水像一条条细长的玻璃丝从正在我无限高的头顶上升起的一团团积雪似的大片新的白云中闪烁而下，雨点打在镜子般银色的平静明洁的水面上，使水面很快滴滴答答、哗啦啦地溅起许多黑点子，跳出无数的钉子……

(1) 按基督教观念，“主的最后审判”即“世界末日”时神对世人的审判。

(2) 圣幛，指教堂里分隔教堂正殿与圣殿的一道墙壁，上面绘有圣像及宗教绘画，又可指放置在教堂里任何位置的可移动圣像画。

(3) 宗教仪式结束时的祈祷。

(4) 准少校是十八世纪俄国介于少校和上尉之间的一种军衔。

(5) 德国作家歌德（1749—1832）的著名诗剧。

(6) 指十九世纪初欧洲各国受英国诗人拜伦（1788—1824）创作及其社会活动影响形成的一种社会思潮。

(7) 这里专门指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活跃在俄国文坛的一批作家及他们代表作中的主人公形象。

(8) 安·热里亚波夫（1851—1881），俄国民粹派革命家。

(9) 康·波别达诺斯采夫（1827—1907），俄国东正教最高会议检察长，以残酷镇压1905年革命出名。

(10) 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的主人公。

(11) 德国诗人席勒的剧本《唐·卡洛斯》的主人公。

(12) 英国诗人拜伦长诗《恰尔德·哈罗尔德》的主人公。

(13) 俄国诗人普希金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的主人公。

(14) 俄国诗人莱蒙托夫长篇小说《当代英雄》的主人公。

(15) 俄国作家屠格涅夫长篇小说《罗亭》的主人公。

(16) 俄国作家屠格涅夫长篇小说《父与子》的主人公。

(17) 海·海涅（1797—1856），德国诗人。

(18) 德国作家歌德诗剧《浮士德》的主人公。

(19) 德国作家歌德诗剧《浮士德》中的人物形象，一个魔鬼。

(20) 指1854年9月至1855年9月俄国与英、法、土耳其联军在塞瓦斯托波尔的战争，结果以俄军失败告终。

(21) 1866年至1901年在彼得堡出版的一种综合性文学周刊。

(22) 谢·纳德松（1862—1887），俄国诗人。

(23) 纳德松《周围躺着夜间的影子》一诗中的诗句。

(24) “甚至……被倾斜的‘绿色树枝’所覆盖”，指纳德松的诗《周围躺着夜间的影子》。

(25) 俄国重量单位，1普特等于16.38千克。

(26) 普希金诗歌《冬天的傍晚》的头一行。

(27) 普希金诗歌《泪泉》中的诗句。

(28) 普希金诗歌《小花》中的诗句。

(29) 莱蒙托夫诗歌《纪念奥陀耶夫斯基》里的一段。

(30) 均是普希金的《冬天的早晨》一诗中的诗句。

(31) 均是普希金的《冬天的早晨》一诗中的诗句。

(32) 普希金《冬天，我们在村子里有何事可做……》一诗中的诗句。

(33) 普希金《致陀丽娅》一诗中的诗句。

(34) 普希金《歌手》一诗中的诗句。

(35) 普希金《致摩尔甫斯》一诗中的诗句。摩尔甫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梦神、睡神。

(36) 普希金诗歌《十月十九日》中的诗句。

(37) 普希金一首无题诗中的一段。

(38) 普希金《阴雨天》一诗中的诗句。

(39) 普希金《阴雨天》一诗中的诗句。

(40) 尼·亚席科夫（1803—1846），俄国诗人。

(41) 出自亚席科夫的诗歌《为亚历山大·普希金奶娘的仙逝而作》，该诗头一句是：“瞧那里，用蹩脚的壁纸……”

(42) “再结一次婚”原文是“новые ножницы”，直译“新剪刀”，此处是根据上下文的意译。

(43) 俄国容量单位，1俄石等于209.91升。

(44) 托妮卡的正式名字。

第四卷

一

我在巴图林诺度过的最后一些日子，同时也是我们家全部原来生活的最后一段时间。

我们大家都明白，过去的生活快要完结了。父亲对母亲说：“我们这个窝、我的心肝，要散了！”实际上，尼古拉已经抛弃了这个窝，格奥尔基也准备完全抛弃它了——他“受监视”的时间已经到期，剩下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但是，接下来轮到的是我……

二

再一次地，又到了春天。而且再一次地，我感到它不同于以前的任何一个春天，有些事情的开始就与我过去的一切不一样。

在任何一次病后康复时往往有一个特别的早晨，那时你一觉醒来总会感到终于已经完全好了，一切都简简单单，过起平常的日子，那也就是健康，回到了通常的状态，虽然也与以前有所不同，例如拥有了某种新的经验，增长了智慧。有一天，我也这么在一个宁静的和阳光明媚的五月的早晨，在自己那个拐角的房间里醒来了，因为我年纪轻，那个房间的窗户用不着挂帘子。我掀掉了被子，感到自己有一种平安无事的满足，浑身充满青春的活力，整个身子都健健康康，一夜来我那年轻人的体温还使被褥和自己都焐得暖烘烘的。太阳从窗户上照进来，透过窗子上半部的彩色玻璃使地板上闪烁着许多蓝色的和暗红色的斑点。我推起下半部的窗框——早晨已经像夏天那样了，具有夏天固有的全部平静的纯朴，空气也像夏天的早晨一样柔和、清洁，阳光照耀下的花园及其野草、鲜花和蝴蝶正散发着夏天早晨的气息。我洗完脸，穿好衣服，开始向挂在房间南边角落里的神像做祷告；那些神像是我们阿尔谢尼耶夫家的古董，它们总会在我心中激起某种希望，使我顺从尘世间不可改变的和无法违抗的潮流。阳台上，人们在喝茶和谈话。尼古拉哥哥又来了——早晨的时候，他经常到我们这儿来。他而且在说话，显然是在说我：

“嗨，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当然，得工作了，到什么地方找个职位……我在想，等格奥尔基自己设法安置好了以后，他总会有办法在地方上找个工作的……”

多么遥远的回忆！不管他们对我是多么亲近，我现在要集中精力才能感觉到他们都是自己人。在着手写这些笔记的时候，我总是怀着特别亲近的感情想到他们，并不知为什么总试图把某个人遥远的青年时代的形象再现出来。这是哪个人的形象？这仿佛是我虚构出来的一个弟弟，而他早已经带着整个自己无限遥远的时代从世界上消失了。

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在某个别人的家里双手拿起一本旧的相册，那些照片上褪了色的人瞅着你的时候，你就会激起一些古怪而复杂的感情！头一个感觉——是对这些人非常生疏，因为在另一种场合，人们互相往往是非常生疏的。而然后呢——是由这种感觉产生的对他们本身及他们那个时代的一种特别尖锐的感觉。这都是些什么人哪？他们都是些曾经在某个时候某个地方生活过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都有自己独特的命运，在不同的时代一切都有自己的特点：服装、风习、性格、社会情绪、事件……瞧这一位，是个当官的严厉老头子，蝴蝶结下挂着一枚勋章，穿一身领子又高又大的常礼服，刮得光光的大脸蛋显得肥胖多肉。而瞧这位，是个赫尔岑时代社交界讲究穿戴的人，留一头鬈发，蓄着连鬓大胡子，一只手上拿着顶高筒礼帽，穿一件宽大的燕尾服和同样肥大的裤子，因此相比之下他的脚就显得小了。瞧，这是一位忧郁而漂亮的夫人的半身像：高高的发髻上戴着一顶奇特的帽子，那带褶边的丝绸连衣裙把胸部和细腰裹得紧紧的，耳朵上挂着一副长耳环——瞧，这是一位七十年代(1)的年轻人：衬衫浆得笔挺，两边的高领子宽宽地敞开着，其间露着喉结，温柔的椭圆形脸上稍稍长了些汗毛，一双神秘兮兮的大眼睛表露出慵懒的样子，留一头波浪形的长发……所有这些人物，他们的生活和时代真像个童话故事，像个神话！

我也仿佛正经受着同样的那些感觉，而且现在我还在再现的，正是自己当年的那种形象。当时是那样的吗？有过年轻的威廉二世(2)，有过一位布朗热将军(3)，有过亚历山大三世——他是辽阔的俄罗斯一位稳重的主人……在那些神话般的时代，在这个永远毁灭了的俄罗斯，既有春天，也有一个人，他两颊带着暗暗的红晕，长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不知为什么拿英语折磨自己，白天黑夜都把关于自己前途的忧思埋藏在心里，仿佛有个充满美好和欢乐的世界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他。

三

初夏的时候，我在村上偶然碰见了托妮卡的嫂嫂，她停下来对我说：

“有个人向您问候呢……”

一回到家里，我因为听了这些话，身不由己地立刻套上卡巴尔京，走到哪儿算哪儿地四处逛游。我记得当时去过马林诺沃，直到利文斯基大道……那是初夏一个平静的傍晚，田野上笼罩某种充满和平、优美和幸福的氛围。我站在道路一旁，想了想：还上哪儿呢？——我穿过大道，径直往更远的地方走去。太阳已经西斜得很低了。我在夕阳的光辉下骑马走着，进入了谁家的一片大森林。它开始是一个长长的、布满沟沟洼洼的谷地，里边的野花和杂草长得齐马肚子高，正散发着一股近黄昏时树林和草地清凉新鲜的气息。四周围，整个灌木丛和茂密的树林里都响彻着夜莺的甜美啼唱。远处有个地方，一只布谷鸟仿佛坚信唯有它在这些夜莺的徒劳欢呼中有权表达自己的孤独和无处栖身的悲哀，它均匀而坚持不懈地咕咕叫着，那满嗓子洪亮的叫声时近时远，忧郁和奇妙地与正进入黄昏的森林传出的更远处的回音交织在一起。我坐在马上边走边听，后来便开始计算这只布谷鸟为我卜算了多少年——对我来说——全部那些被称为生活、爱情、离别、损失、回忆、希望等等无法理解的东西……它还一直咕咕咕、咕咕咕地叫着，向我预言某种无限的东西。然而，在这个无限中蕴含着什么？在整个四周围的一片神秘莫测和淡漠无为中，甚至有着某种可怕的东西。我看着卡巴尔京的脖子，看着它向一边倒着并和着脚步平稳地一晃一晃抖动着的鬃毛，以及它整个翘得高高的、在当年童话般的日子里有时曾发出有预见性嘶鸣声的头部：它命中注定不会说话这一点是可怕的，这种永远无法挽救的沉默；这个和我那么亲近的生物不会说话，它与我以及这么多活着的、有理智的、有感觉的和思考着的人是多么相似！而且，还有更可怕的——童话般的可能性：它突然会打破自己的沉默……四周围到处是夜莺那毫无意义和令人讨厌的欢乐啼唱，远处有只布谷鸟像施展巫术似的拼命咕咕叫着，白白地以自己的一生在寻找一个梦寐以求的窝……

四

夏天，我在城里的齐赫文斯卡娅集市上再次偶然见到了巴拉文。他和一个贩卖者在一起走着。那小贩脏得出奇，衣衫褴褛。他倒是特别干净，衣冠楚楚——全身穿戴都是新的，头上一顶新草帽，手里拿着根闪闪发亮的手杖。贩卖人一边紧紧跟上和他并排走，同时一个劲儿地向他发誓赌咒，并时不时地用古怪和询问的目光望着他——他走着，没有听人家说，一双明亮的绿眼睛冷漠无情地看着自己的前方。“全是骗人的谎言！”巴拉文终于不经心地撇下了他，过来和我寒暄——好像我们不是两年前，而是昨天才见过面——他拉起我的一只手，提议去“喝杯茶，稍稍聊一会儿”。接着，我们走进一个茶棚里，交谈中他带着讪笑问起我来：“啊，您过得怎么样，取得了什么成就？”而然后他说起我们家“灾难性的情况”来——不知道他从哪儿听到的，竟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接着，他又问我个人打算怎么办。和他分手后，我的心情真是糟透了，以至于决定立刻骑马回家。已经是傍晚了，修道院里响起了通宵祈祷的钟声，设在它附近牧场上的集市都散场了，牵去拉咯吱吱响的大车的母牛已经上了公路，它们正气呼呼发出吓人的吼叫，回家的马车在满是尘土和坑洼的牧场上颠簸，不顾一切地从我身旁疾驰而过……我碰到第一辆马车就跳了上去，驱赶它上火车站——当时正好有一趟晚班列车开往我们家的那个方向。“是啊，怎么办好呢？”回想到巴拉文说的话，我一边这样想，同时更加确信，他说那些话的意思其实是令人绝望的。“我都没法想象，您往后怎么办！”他对我说，“在这种情况下，您的父辈们就跑到高加索去服役，到各种外交机构去登记谋个职位，而您能跑到什么地方去或到哪儿去登记谋职？您呀，一般讲，我认为是不会去谋什么公职的——那不是您的理想。您正如圣哲书里所讲的那样，目光太远大了。至于巴图林诺嘛，我看出路只有一条：趁还没有被人家拍卖之前，尽快卖了它。这样，您那老爷子口袋里尽管钱不多，不过还总能留下点儿。而关于自己吗，您就设法自己考虑吧……”“可是，我能想出什么呢？”我这样问自己，“难道说到他的货栈去工作？”

这次见面甚至使我对《哈姆雷特》(4)的翻译工作都有点儿冷淡了下来。我是用散文进行翻译的——它并不在我喜爱的作品之列，是它偶然落到了我手里——我翻译是为了自己，因为当时我正好想重新开始过一种纯粹的劳动生活。我当时立刻着手干起来，而且它很快吸引了我。它的困难激励了我，使我开心。此外，当时我心中还产生了一个当翻译家的想法，这样自己今后不断地可以获得艺术享受，还可以有个生活的来源。当我回到家里以后，突然明白这种希望也是完全靠不住的。我还明白，日子一天天过去，巴拉文并非有意在我心中重新激起的所有“那些理想”仍然不过是一些理想而已。关于我们“灾难性的情况”，我很快就忘了。“一些理想”是另一回事儿……其实我理想的是什么呢？是啊，譬如就拿巴拉文偶然提到的到高加索去——“在这种情况下，您的父辈们就跑到高加索去服役”——则又再一次地使我感觉到，只要处在父辈的地位，我也会把这半辈子都献出去的……在集市上，一位年轻的吉卜赛女人为我看过手相。这些吉卜赛女人绝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可是当她用自己结实而黑黝黝的手指拉住我的一只手的时候，我真是大脑一片空白啊，而且后来我又多么想她！她当然异常花哨，全身穿着黄的红的五颜六色的破衣服，并总是轻轻地活动着两条大腿，同时向我说些通常的胡言乱语。说话的时候，她总是把披肩从自己涂满头油的小脑袋上取下来，不但以自己的两条大腿，还用睡意矇眬和甜蜜的双眼和两片嘴唇使我慵困陶醉。使我慵困陶醉的还有她显露出的某些遥远地区的全部古老风习，尤其是这里再一次地浮现出我的“父辈”——他们当中有谁不曾让吉卜赛女人给算过命？——这便是我与“父辈”们的隐秘联系，便是我要感觉到这种联系的渴望，因为假如这个世界对我们来说是完全新的，我们也就未必会像现在这样爱它了。

五

在那些日子里，我常常会停下来并心怀青春时期剧烈的惊诧问自己：在围绕着我的这个不可思议的、永恒的和庞大的世界上，在过去和未来的无限中，而同时在巴图林诺以及我个人所有的这种时间和空间的局限中，我的生活究竟是什么？于是我看到，生活（我的和所有人的）不过是昼与夜、工作与休息、相会与聊天、满意与不满的交替，它们有时是一些所谓的事件。它是一些印象、情景和形象的杂乱无章的堆积，其中只有最微小的一部分（就是连这小部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和怎样）保留在我们身上。它是一些不连贯的感觉和思考，关于过去的杂乱回忆和对未来的模糊猜测的不停顿的流淌，使我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而还有——它是那样一种玩意儿，其中仿佛也包含自己的某种实质，某种意义和目的，某种怎么也捉摸不透和无法表达的重要的东西，以及与此相联系的永恒的等待：不只是等待幸福，一种特别完满的幸福，而且还有（它一旦到来时）生活的实质和意义便终于会突然地显露出来。“您正如圣哲书里所讲的那样，目光太远大了……”而且，说实在的，我暗地里全身心地向往生活。为什么？也许，正是为了它的这种意义？

六

格奥尔基哥哥又离开到哈尔科夫去了，而且又是在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被押解到监狱里去时那样的十月里晴朗、寒冷的一天。我送他到火车站去。我们在被踩得结结实实、闪闪发亮的道路上拼命地往前奔，同时进行一些关于未来的令人振奋的谈话，借以驱散分别的忧愁和对过去一段生活的隐痛；那是所有的离别都会作出的最终结论，并希望这种情况永远不再重演。“上帝保佑，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哥哥说。他自爱自怜地不愿伤自己的心，不愿破坏自己对哈尔科夫生活的希望，“只等我稍稍弄清情况，生活有了个着落，就立刻写信来叫你。不过到时候再看吧，什么及怎么办……想抽支烟吗？”他说着，便高兴地瞅着我怎么笨拙地有生以来头一次抽烟。

回家时我是一个人，所以感到特别忧愁，不是滋味，甚至好像不敢相信，我们大家这么长久以来暗暗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瞧，一个哥哥已经走了，现在是我一个人驾车，而且明天在巴图林诺睡觉醒来时也是一个人。而在家里，等待着我的还有一个重大的不幸。我是在凛冽的、暗红色的黄昏时候回家的。拉边套的卡巴尔京一路上都大步奔跑，不让辕马休息。回来以后，我没有想到它，人家也没有牵它去饮水、带它遛遛。它浑身是汗，一个劲儿打哆嗦，整整一个寒冷的夜晚都没有披马布地站在那儿，结果天快亮时倒下了。中午我来到花园后边的小草地上，它已经被拖到了那里。啊，世界是多么无情、多么明亮的一片空旷，阳光照耀下的沉默多么像坟场，空气多么透明，空荡荡的田野寒冷而又光辉！卡巴尔京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在草地上不像样地发黑了，肚子鼓得高高的，瘦长的脖子连着远远扭向一边躺着的头部。有几条狗已经在它的腹部撕咬起来，贪婪地在那里转来转去，撕破它的肚皮。一群老乌鸦已经站在附近等待时机，当几条狗呜呜哇哇叫着甚至卑鄙地闹得正欢的时候，它们就一下子凶猛地飞了起来，突然向被一些龇牙咧嘴、沾满血迹的狗头围着的死马扑过去……而当我早餐后呆呆地躺在自己房间里的长沙发上的时候，小方格子玻璃窗外是一片秋季里平静的蓝色天空和光秃秃发黑的树木。走廊里传来快速而沉重的脚步声，父亲突然到房间里来找我。他双手拿着一支自己心爱的比利时双管猎枪，这是过去的贵重物品中他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珍品。

“瞧，”他说着，果断地把猎枪放在了我身边，“有什么就喜欢什么，我把能送的都送给你。也许，这能给你哪怕是稍稍一丁点儿的安慰……”

我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一只手，可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吻一吻——他就把手缩回去了。他还立刻弯下身子，笨拙地吻了一下我一边的鬓角。

“总之，你也不要太伤心了。”他竭力用自己通常振作的口气补充说，“当然，我讲的这一点，不是关于那匹马，而是一般的关于你的情况……你以为我什么也没有瞧见，没有考虑到你？对于你，我考虑得比大家都多！在你们大家面前，我有罪，弄得要你们大家外出去谋生，不过他们两个总还有点什么。尼古拉毕竟多少有点保障，格奥尔基受到了教育，而你有什么，除了你的一颗美好的心灵？不过，他们又有什么呢？尼古拉是个完全平庸的人，格奥尔基是个永远毕不了业的大学生，可是瞧你……而且最糟糕的，是你不会长久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再说，等待你的是什么，只有上帝一个知道！不过，你还是记住我的一句话：没有比悲伤更糟糕的……”

七

那个秋天，我们家里空荡荡、静悄悄的。我好像从来没有怀着这样的温柔爱过父亲和母亲，但是在那些日子里，只有妹妹奥丽娅一个人把我从孤独中拯救出来；那种孤独感曾经特别强烈地控制了我。现在，我开始和她一起散步，一起谈话，一起幻想未来——并使我越来越怀着惊讶和喜悦的心情，确信她比我所能想象的要成熟得多、发展得多，心灵和理智都和我更加接近。在我们这种新的关系中，还有某种神奇地回归我们遥远的童年时代亲密之情的东西……

关于我，父亲说过：“等待你的是什么，只有上帝一个知道！”而对于拥有自己全部青春美貌却又一贫如洗并孤独地在巴图林诺的奥丽娅妹妹，等待她的又是什么呢？

不过，当时我考虑得更多的是自己。

八

我把工作撂下了。我花很多时间到村上各家去走走，很多时间是出去打猎——有时和尼古拉哥哥一起，有时就自己一个人去。我们家已经没有跑得轻快的马了，只剩下一对善于追捕鸟兽的猎犬。县里还保留下一些大的狩猎场，若想猎捕狼呀狐狸呀什么的，则要走好长好长的时间到远离地主庄园的界外，到一些比我们这一带更有利的地方去。我们往往喜欢打一种灰兔——更正确地说，是我们喜欢为了捕捉它们而在秋天的田野里和空气中到处转悠。

十一月底有一天，我就这么在叶夫列莫沃附近一带转悠。一清早，我在下房里吃了一些热土豆当早餐，挎上一杆猎枪，骑着一匹老骟马，吆喝了几只狗，就走了。哥哥那儿要扬筛粮食，我就独自一个人去。这一天阳光明媚，非常暖和，可是田野里却很令人忧愁，从狩猎的意义上讲则是毫无希望的：它很令人忧愁，因为这样太宁静了，到处都光秃秃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只有深秋时节通常才有的最后那点可怜的、没有生机的玩意儿了；而毫无希望，是因为不久前刚下过几次雨：一片污脏，黏糊糊的——而且不只是道路上，即便在绿草地、初耕地和收割后的庄稼地里也这样——以致我和几条狗都只好穿过边界踏田埂而行。我很快便考虑停止打猎，可是我还有几条狗——它们竟自往前跑。它们知道得十分清楚，就算有什么猎物要追捕的话，在这样的田野上也是毫无办法的。只有当来到某片光秃秃的、弥漫着浓浓的腐烂叶子的潮湿气味的小树林里，或者从叶子红了的橡树丛、某个峡谷和丘陵之间经过的时候，我们才稍稍变得活跃起来。但是，就连这种地方也什么都没有：到处一片空荡荡，一片沉默，一片稀疏而毫无生机。虽然也有暖和、晴朗的闪光，在闪光照耀下，周围地区明亮的一切——所有这一块块收割后纵横交错的麦茬地、绿草地和耕地、表面发红的灌木丛，以及远处灰兮兮发蓝的桦树和白杨树林，都呈现出一派秋天的景象，它们低矮、平展、轮廓分明……

于是，从洛巴诺沃我终于拐弯往回走了。经过什波沃，然后进入莱蒙托夫家族的那片世袭领地克罗普托夫卡。这里，我在一个熟悉的农民家中稍事休息，和他一起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喝了罐克瓦斯。(5)我们面前是一片牧场，再过去有一座早已无人居住的小地主庄园，只有那个一动不动位于淡蓝色天际的花园把庄园点缀得略微好看点儿；在一幢老房子背后，露出一片黑黝黝的树林顶部。我像通常到克罗普托夫卡来时那样，一如既往地坐着、看着和想着：莱蒙托夫童年时代常常到这幢房子里来，他的亲生父亲几乎整个一生都是在这里度过的，难道真是这样？

“听说，他们要把它卖了。”农民说着，也张望着那庄园，还眯起眼睛，“人家说，叶甫列莫夫斯克的卡缅涅夫正在讲价钱买……”

接着，他瞅了瞅我以后，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你们怎么样？你们还不卖吧？”

“这是父亲的事情。”我含糊其词地回答。

“当然，当然。”农民说，同时想着自己的什么事儿，“听说现在大家都在变卖房产，老爷们的日子不好过了，所以我才这么问。百姓们被惯坏了——他们干自个儿的活，再随便找点活儿干干，却不干老爷们的活儿了——而农忙季节，那工钱呀——吓坏人，而预付工钱，老爷们又拿不出来，他们自个儿都穷，可怜……”

我继续往前走，绕了个大弯，决定为了消遣，穿过瓦西里耶夫斯基走，上皮萨列夫家去过夜。而且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特别地想起我们这些地方总的极度贫困的情况来。四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贫穷、简陋而又荒凉。我是从一条大道走的——它荒芜和空旷得令人吃惊。打一些乡间小道走时，经过一些小村子和庄园：不只是田野里、肮脏的道路上，就连同样肮脏的乡间街道上和庄园空荡荡的院子里，也都是一贫如洗的景象。简直令人不明白：人们都在哪儿？他们待在这些小屋子和庄园里拿什么消磨自己这秋天的寂寞和无聊？而然后，我又回想起在这整个中间自己个人毫无意义的生活，突然同时想到了莱蒙托夫，我简直为这种生活感到害怕了。是啊，瞧，这是克罗普托夫卡，这幢被遗忘的房子，我看着它的时候从来都无法平静，总会勾起某种无限忧愁的和说不清楚的感情……瞧，这是他可怜的摇篮，和我们的一样；瞧，他最初的日子，也和我当时的日子一样曾经迷迷糊糊；他那幼小的心灵也曾和我当时一样感到苦恼，“满心奇妙的愿望”(6)；还有他最初的诗篇，也和我的一样，软弱无力……可是后来怎么样？后来他突然写出了《恶魔》《童僧》《塔曼》《帆》《从原生枝干上落下的一片橡树叶……》。莱蒙托夫的所有这些作品，怎么与这个克罗普托夫卡联系起来？我想了想：莱蒙托夫是个什么人？——于是，我首先看见了他的两卷作品集，看见了他的肖像，他那张怪怪的年轻的脸，一双一动不动的黑眼睛，然后看到他一首接一首的诗，而且不只是看到了这些诗篇的表面形式，还看见了与它们相联系的图景，也就是我觉得是莱蒙托夫的日常生活的那种东西：卡兹别克的雪峰，达里亚尔的峡谷，格鲁吉亚那个我不知道的明朗的山谷，那里“阿拉格瓦河和库拉河像两姐妹一样拥抱在一起的流水”(7)哗哗地响，塔曼的多云之夜和简陋茅屋，雾沉沉蓝色的大海，远处隐隐约约在闪烁的一叶孤舟，完全像在神话里的黑海之滨某处一棵长出不久的鲜绿的悬铃木……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命运啊！总共才二十七岁，直到最后一天那个阴暗的傍晚，直到马舒克山麓一条荒凉的道路上有个叫什么马尔蒂诺夫的人的一支很大和古老的手枪像大炮一样轰地一响，“莱蒙托夫像被砍倒一样倒下”……但是，他创造了何等丰富和美好的作品。想到所有这一切的时候，我的感觉和想象是如此强烈，使我的一颗心充满了这样的欢乐和羡慕，以致我甚至出声地对自己说：这个巴图林诺实在让我受够了！

九

我回到家里后的第二天，心里想的还是那件事情。

夜里，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边想边看书——重读《战争与和平》。一天来，天气急剧地变了。这是一个寒冷并刮着狂风的夜晚。已经是深夜了，整幢房子都很静，也很暗。我这里生着炉子，风吹进花园里和房子里，震动着窗户。它刮得越凶猛越昏沉，炉火也就燃烧得越旺，呼呼哗哗地直响。我坐着，看着书，同时一边想着自己的心事，一边心怀忧郁地享受，感觉着这深夜的时刻，感觉着这夜晚、炉子和大风。后来，我站起来穿上衣服，经过客厅来到外边，开始在屋前的一块空地上踩着稀疏和冻僵的野草来回踱起步来。四周围沙沙响的花园里黑黝黝的，空地上是一片惨淡的亮光。空中悬着一轮明月，但这好像是个令人难受的奥西昂之夜(8)。刺骨的北风在肆虐，一些老树的顶部阴郁而嘈杂地在吼叫，灌木丛发出尖锐刺耳的和干燥的沙沙声，并好像在向前奔跑似的；被一些白云遮着的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大虹圈的点点月光上，一些暗兮兮古怪的，好像不是我们这里而像是海上的云朵，特别凶恶和阴沉沉地从北边迅速飘过来，它们就像一些古代画家笔下的夜间航船翻了一样。我则时而迎着大风，领受它刺骨的清新，时而背着风，被它驱赶着来回走起来，并又在想——我青年时代思考一些最隐秘的心事时从来都那样地杂乱和天真。我的思想大致是这样的：

“不，我还从来没有读过比这更好的东西！可是，那么《哥萨克》，叶罗什卡和玛丽扬卡(9)呢？或者，普希金的《阿尔席鲁姆之行》呢？是啊，他们这些人多么幸福——普希金、托尔斯泰、莱蒙托夫！

“昨天，据说有位曾和年轻的托尔斯泰一起打猎的人到远离地主庄园的田野去打猎，他顺一条大道经过我们这里。我是托尔斯泰的同时代人，甚至是他的邻居——这多么令人惊讶！其实如果和普希金生活在同一个时代，而且还和他相邻而居也是一样的。知道吗，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笔——这些罗斯托夫、皮埃尔、奥斯特里茨基战场、临死的安德烈公爵(10)：‘除了我所理解的全部微不足道的东西，以及某种我不理解但是非常重要的伟大的东西之外，生活中什么也没有……’有人老对皮埃尔说：‘生活就是爱……爱生活就是爱上帝……’对我也总这样说，所以我多么爱一切，甚至爱瞧这个荒凉的夜晚！我想看见整个世界，看见整个大地，我想爱整个世界，爱整个大地，爱所有的娜塔莎(11)和玛丽扬卡，所以我无论如何得离开这里，摆脱这个地方。”

雾蒙蒙乳白色月亮的光环里，正好像包含上苍的某种不祥之兆。它那苍白的、稍稍向一边倾斜的脸蛋显得越来越忧愁了，并躲进了天空中一团惨白的云雾里。高空中一些铅一般黑压压的云朵在飞速飘移，它们互相混杂，有时甚至把那张脸蛋像坟墓似的掩埋了起来，而有时则完全成了一片乌云……乌云从北方，从呼啸的花园渐渐地升起来，还随风疯狂地带来一股雪的气息。而我，则来回地走着、想着：

“是啊，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即使自己拥有十座未被典押出去的巴图林诺田庄也不能。这多么可怕，甚至托尔斯泰本人，他年轻时幻想得最多的是结婚，是家庭和田庄经营！而瞧现在，大家都在断定说‘为人民的利益工作’、‘自己向人民还债’……但是我从来没有而且现在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在人民面前欠了什么债。不管是为人民牺牲自己、为人民‘服务’，还是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在地方自治会议里玩弄党派，我都不能，也不想……不，终于该下决心干点什么了！”

对于自己究竟应该定下来干什么，我左思右想仍徒劳无益，于是我返回屋里，完全陷入一片混乱和毫无结果的思虑中。炉火熄灭了，灯里的油也燃尽了，散发着一股煤烟的气味。灯光已经变得如此暗淡，以致看得见这个苍白的和惶恐不安的夜晚摇晃不定的光亮。我在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笔——突然开始给格奥尔基哥哥写信，告诉他我近日内就出发，到奥尔洛夫斯克的《呼声报》去设法找个工作……

十

这封信也就决定了我的命运。

我当然不是“近日内”出发去的——首先得多少准备点路费——不过，反正一样：我终于离开走了。

我记得我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早餐。我记得，早餐刚吃完，就听到窗下传来的喑哑铃铛声，看到紧临窗外边同时出现了两匹冬季乡下毛茸茸的马儿——因为当时天黑得很，乳白色的鹅毛大雪落在马身上，所以它看上去毛茸茸的……我的上帝，所有这些，这种出门远行的情景多么古老，而对我来说，却又是那么令人痛苦地新鲜！我觉得甚至就连那一天下的雪也好像是完全奇特的——当我披上父亲那件浣熊皮袄和全家人都送我出来坐上雪橇的那一刻，那雪的洁白和新鲜真使我吃惊。

而后来，真像是做梦——一条漫长的、默默无声的道路，一驾雪橇在这个大雪纷飞、茫茫无垠的王国中有节奏地摇摇晃晃地在往前移动。既没有天也没有地，有的只是一片向下飘落的白色和迷人的冬季旅途的气息：马的气味、潮湿的浣熊皮袄领子，以及抽烟时的硫磺火柴和马合烟叶的气味……而接着，头一根电线杆子在这茫茫的白色之中闪烁了一下，从路旁积雪堆上捅出的一些披上白雪的围栏显露出来了，它也就是某种不同于草原生活的别样生活的开始，即对俄罗斯人来说向来都感到特别的、激动人心的，被称为铁路的玩意儿……

列车到站的时候，我向一名家里的员工告了别，把皮袄交给他，嘱咐他回到巴图林诺后向大家转达我最深切的感谢，然后走进人已经很多的三等车厢里。当时我的心情，就像一个到不知终点的地方去的人。我甚至为乘客们的种种淡漠态度久久地感到吃惊。他们当中，有些人在喝茶、吃东西，有些人已经睡觉了，有些人则因为无事可做，便往烧得通红的铁炉子里掷木头，以致整个车厢都弥漫着一股火焰的气味。我坐着，甚至欣赏起这种干燥的金属的热气来，品味桦木劈柴和生铁的气味。而窗外，则一直没完没了地下着灰白色的大雪，所以整天都像将近黄昏的时候一样……

我走进车厢时的感觉是正确的——等待我的，还确实是一段不短的、并非普通的道路。此后我经历的，是整整几年的流浪、无处安身、冒冒失失和没有条理的生活，有时非常幸福，有时深感不幸。一句话，所有这一切显然也适合我，而且也许，它们只不过表面上是这么无益和没有意义……

十一

我出来的时候心中的思绪是紊乱的，对于自己刚刚告别、抛弃在巴图林诺的宁静和孤寂之中的一切，心中充满异常忧愁和温柔的感情。我甚至看到和感觉到自己不在那里了，我看到了自己那个空出来的房间，看到了它好像以几乎是虔诚的沉默保留下那种已经永远结束了的东西——过去的我。然而，在这忧愁之中也包含着一种巨大而隐秘的欢乐，包含着自己终于实现了幻想、实现了某种自由和意志力、进行活动和有所前进（更何况是一种诱人的、还不完全确定的进步）的幸福。而且，所有这些感觉都随着经过每一个新的火车站而变得越来越强烈。因此，在过去的、已经抛下的一切还没有最终被放弃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有点儿可爱，却又几乎是陌生的地方）之前，那当前真正的、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有趣和越来越明显的东西还没有固定下来的时候，最初的种种感受就越来越淡薄了。瞧，我已经有点儿熟悉自己周围这么多粗鲁的陌生人和他们的生活了，我已经有点儿了解他们了；和自己个人的种种感情一起，我已经开始有了他们的感情，开始对他们做各种各样的推测，能区别阿斯莫洛夫的烟叶和马合烟叶，以及一个女人膝盖上的包袱和站在我面前的一个新兵手臂下的那只橡木花纹的箱子了。瞧，我已经注意到这个车厢相当新而又清洁，注意到因为黄色的凸纹制板，车厢的四壁还暖和得像铁炉，而因为弥漫着各种烟草的混杂气味，所以里边又很气闷；烟草味虽然能给人一种人类和睦生活的愉快感觉，但总的说又好像是令人难受的，它仿佛挡住了窗外的大雪和忽高忽低无休止地摇晃而过的电线杆。而且瞧，我已经想到外面去了，想面对着雪、面对着风，于是就向摇摇晃晃的车厢门走去……雪野的冷空气直往车厢过道里吹；四周围，现在已经是完全不熟悉的一片皑皑白雪覆盖下的田野了。雪终于变得稀稀拉拉了，天也变得亮堂些和更白一些了，而列车这时正驶进某个地方并停了几分钟。这是一个荒僻的小站，静悄悄的——只有机车在前面咝咝响地吐着蒸汽——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包含着一种莫名的美：无论是在这暂时的停车和沉默中，在机车咝咝响的等待中，还是那个停留在冰冻已经化开的轨道的头一条线路上一堵红墙似的货车后面看不到的车站，以及在轨道间像在家里一样宽宽心心走过来走过去觅啄食物的那只母鸡，它不知为什么命中注定恰恰要在这个小火车站上平静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所有这一切，对于你上哪儿去以及为什么要去都漠不关心，毫无兴趣。而你却是心怀自己的全部幻想和感情走的，这些幻想和感情和一些表面上如此微不足道和普通平常的事物联系在一起，却带给你永久的和高度的欢乐……

后来快要黄昏了，这时一切都转而集中到一点上——等候第一个大站。于是我又在过道上冷得直打哆嗦地站了好久，直到终于看到前面一片冷漠的昏暗中许多五颜六色的灯火，看到向四面八方伸展的轨道、信号灯、指示箭头、备用机车，然后也看到了车站及因为挤满人群而显得黑压压的月台……很容易想象，我是多么急匆匆地冲向那香喷喷的明亮的小卖部，并顾不得烫嘴便开始吃起世界上最鲜美的汤来！

这一切的结果，相当出乎意料。吃完饭，我拿着支卷烟坐在又轰隆隆响起来的车厢里靠近黑黝黝的玻璃窗的地方。这时，在被角落上点着的一支公家大蜡烛的路灯照得烟雾腾腾的半暗不明中，我想了，瞧吧，别管多稀奇，自己旅行的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它就是我几乎还没法想象的奥廖尔。那个地方光凭一点就令人惊叹了，就是顺火车站往前——根据俄罗斯全景图的跨度：往北——通莫斯科，通彼得堡，向南——通库尔斯克和哈尔科夫，而主要的——正是通往塞瓦斯托波尔，那里仿佛永远保留着父亲青年时代的生活……于是我突然问自己：我要到什么《呼声报》去找个职务，难道是真的吗？那里当然也有某种吸引人的东西——一个什么编辑部啦，一个印刷所啦。可是，库尔斯克、哈尔科夫、塞瓦斯托波尔……“不，所有这一切全是胡扯！”我突然对自己说，“到奥廖尔，我不过是顺道而来罢了，只是要了解一下情况，看人家对我有什么建议，我将告诉他们，我得考虑考虑，要和哥哥见个面……我是顺道过来——接着继续朝前，到哈尔科夫去！”

不过，看情况甚至连顺道去也用不着了。事情比我预料得要好些：我到达奥廖尔好像是故意误点似的，当时正好有一趟开往哈尔科夫去的列车从上边行驶过来。而且这列车也好像是故意的，真是好极了，这样的列车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它开得快，那吓人的机车是美国货，车厢只有头等和二等，全都沉重而又宽大，窗户都挂有毛料帘子，蓝色的丝绸布下射出半暗半明的亮光，使人感到犹如置身在一切都那么暖和那么舒适的富裕环境中；我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一宿（再说，还是在去南方的途中）真是一种完全无法形容的幸福……

十二

在哈尔科夫，我立刻来到一个对我来说是全新的世界。

我这个人的特点之一，是对光和空气以及它们最微小的差别，从来都有一种超常的敏感。因此瞧吧，在哈尔科夫，首先使我吃惊的是：空气柔和，以及它那比我们家乡更加充足的光线。我走出车站，要了一驾出租的马拉雪橇——这里的出租马拉雪橇是成双成对行进的，都挂有响亮的铃铛，车夫们互相谈话都以“您”相称——我突然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围，便立刻感觉到一切都完全不像我们家乡。这里的一切，都更加柔和，更加明亮，甚至像春天。这里也有雪，也是白茫茫的，但它白得不一样，是令人愉快地亮晶晶的。没有太阳，但是光线很充足，无论如何都要比十二月份该有的充足得多，再说它在云背后暖和的存在是一种很好的预兆。而且在这样的光线和空气中，一切都显得比较柔和，无论是火车站里散发出的煤块气味，还是马车夫们的脸面和谈话，成双成对马车铃铛的叮当声，车站前面广场上卖面包圈、瓜子、花生及灰色面包和咸肥肉的村妇们热情的吆喝声，都是如此。而广场再看过去，是一排很高的白杨树，它们都光秃秃的，却也一样非同寻常，它们是南方的、小俄罗斯的(12)。而在城市里的一些街道上，冰雪正在融化……

不过所有这一切，与那一天后来等待着我的情况比较起来又算不得什么了。我还从来不曾有那么多新鲜的感觉，有生以来还不曾与那么多事物进行过交往和相识。经常是这样，你来到一个地方的头一天就会遇上多得出奇的印象和会见。那一天我碰到的情况就是这样。

来接我的哥哥见到了我感到惊喜，在他身上好像也有某种新的东西——他在这里，在哈尔科夫，和在巴图林诺的时候相比，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对我仿佛不那么亲近了，尽管我们见面时他是那么高兴。而且，他在哈尔科夫的生活也真古怪！就算他确实照父亲的说法是个“永远的大学生”吧，可是要知道他毕竟是姓阿尔谢尼耶夫的呀。而我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他的呢？是在一条通向山麓的什么狭小马路旁边一个肮脏的石砌院子里，那是家人众多的裁缝布雷姆金的住所，散发着煤烟和犹太人厨房的气味……其实，就连这一点也真新鲜得很，不过我还是感到吃惊。

“不过，这真是多好呀，你星期天来，我正好在家！”哥哥热烈地和我亲吻后说，“虽然，其实你来干吗呢？”他立刻补充说，说话时竭力用我们家里一直使用的讪笑的口气。

我回答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干吗……当然是为了最终认真地商量一下，我到底应该拿自己怎么办？但是，哥哥已经不在听我说了。“让我们来好好想想吧！”他深信不疑地说，同时马上开始催促我洗把脸，换一下衣服，并和他一起到一个叫什么李索夫斯基“先生”(13)开的小饭馆去吃午饭，他们地方自治局统计处的许多同事总是在那里用午餐的。接着，我们便出门，从一条马路走到另一条马路，边走边继续交谈。谈话的内容与通常在这种情况下的一样没头没脑，想到什么谈什么，同时我——已是一身城里人穿戴，并深深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一双眼睛东张西望地看着这些马路，我觉得它们真是好极了。我还看着自己四周围的种种事物：午后天气变得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冰雪正在融化，到处亮晶晶的，高高地耸立在苏姆斯基街上的白杨树把顶部伸向天空中飘移着的松软的白云，使天空恰似冒着淡淡的炊烟，一片潮湿的浅蓝……

而李索夫斯基“先生”的小餐馆原来还有趣得很。长方形的柜台上摆放着极好而又极便宜的小吃——尤其是那些火一样滚烫和辣得吓人的酥皮馅饼，一个才两戈比(14)。我们在一张大桌子旁坐下来时，有些人便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对我来说，这是一些完全陌生而古怪的人，所以我直盯着看他们，因为他们也正是还在巴图林诺的时候许多次讲到过的（仿佛完全与众不同）样子。哥哥一副十分高兴的样子，甚至好像带着自豪的神情介绍我和他们大伙儿认识。接着，我的脑袋便很快打起转来：既是因为如此美好的场合对我来说完全不习惯，也是因顾客众多的小饭馆那半陷入地下的窗户上半部有像春天一样欢乐的阳光闪闪发亮地照射进来，而且可以看到外边马路上各种行人来来往往的腿脚，还因为热腾腾的红菜汤，以及围绕我们这张桌子正进行的相当活跃的谈话。这些人总谈论某种我全然不知而同时又觉得异常有趣的话题：提到安年斯基时总是以称赞的口吻谈论这位著名统计师的名字；提到伏尔加河省的某个省长，说他好像为了防止饥饿的农民把自己挨饿的情况向外传播而抽打他们；提到将要在莫斯科召开的比罗戈夫代表大会(15)，和以往一样，它被认为该是一个重要的事件……

很容易想象，因为我年轻、清新，有像个乡下人一样被晒黑的皮肤，身子结实，真诚敦厚，热烈而紧张地集中注意听人说话和观察事物，还有甚至大概带几分傻气和笨拙的模样，所以在吃这顿午饭时显得格外突出、与众不同！哥哥也明显地与众不同。和其余所有的人比较起来，哥哥也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虽然他和他们是那么亲近；他也显得比大家都年轻些，而且仿佛比大家天真些，容貌比较清秀，甚至说起话来也是另一种样子。

这个群体中的许多人，据我后来的了解，无论从外表上和其他一切方面看，都是很有代表性的。其中有几个人，我暗自已经不那么赞赏了：一个是很高而胸部狭窄的人，他的眼睛近视太深，并总拱着个背，一只手老插在裤子兜里，两条腿奇特地交叉架在一起，下边的一条腿还总轻轻地抖动个不停；另一个是黄头发，面庞消瘦，皮肤黄兮兮地发亮，我觉得他说话实在太多，而且还说得很热烈并充满感召力，他一只手里拿着支烟却并不看那支烟，而只不停地用同一只手的瘦得皮包骨头的食指弹着烟灰；另外还有一个，则不知为什么总露出一副讥讽的冷笑样子，做着一种令我特别不愉快的动作：老用两个手指头拨弄得一块早已污脏了的白面包团在桌布上滚来滚去……不过，其他的一些人都非常可爱：冈斯基是个波兰人，长一双深陷进去的忧伤的眼睛，嘴唇干裂，不停地吸烟，还一边深深地吸着、一边不时用一只颤抖着的手去点燃那不点也燃着的卷烟；克拉斯诺波尔斯基身材高大，留一头毛茸茸的秀发，模样好像圣徒若望(16)；蓄大胡子的列昂托维奇，年纪比较大，他作为一名统计师，比所有的人都有名，他那亲切的平静、和善的理性立刻使我入了迷，而主要的是他说话时那种纯小俄罗斯的低沉而洪亮的嗓音令人听起来特别愉快；然后，还有位个子矮小、鼻子尖尖的人，他戴着副眼镜，既十分漫不经心又十分狂热，总对什么事情极其不满，同时又那么孩子般的纯洁、真诚，以至于我立刻喜欢上了他，比对列昂托维奇还要喜欢。使我非常喜欢的，还有一个叫瓦京的统计师——我后来知道，他是如此酷爱自己的职业，以至觉得除了统计学仿佛整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似的——此人长得高高大大，身子结实，有一口洁白的牙齿，模样像个庄稼汉，漂亮，开心，笑起来声音爽朗并富有感染力，说话时嗓门粗大，带北方口音……有两个人却非常令人厌恶：一个是身材矮矮壮壮的小伙子贝科夫，当过工人，穿一件短上衣，一头的鬈发，粗粗的脖子，两只鼓出的眼睛简直有点像公牛的；还有一个姓梅里尼克的：整个儿一副消瘦、憔悴的样子，皮肤像沙子，红不红黄不黄的，高度的近视眼，说话时鼻音很重，但发表起意见来异常尖锐并自以为是——使我万分惊讶的是，过了很多年以后，他竟成了布尔什维克的一个大人物，当上了个什么“粮食部门的独裁者”……

十三

我在诸如此类的人们中间度过了自己到哈尔科夫后的第一个冬天（是的，后来还在那里生活了好多年）。

大家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阶层，它是怎么形成的、怎么生活的，以及信仰什么。

最最值得注意的，是它的成员。这些人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经历了被他们当作启蒙的种种特殊的名堂，也就是加入一个什么小组，然后是参加形形色色的大学生“运动”及这样那样的“工作”，接着是被开除、坐牢或遭流放并这样或那样地继续进行那种“工作”，而后来，这些人总的说过着一种与其他俄罗斯人非常不同的特殊的生活。他们甚至好像不把各种实际工作者，诸如商人、农业劳动者、医生和教师（对政治淡漠的）、官吏、宗教界和军界的人们当人看；尤其是警察和宪兵，即使与他们稍稍有点儿交往都被认为是不仅可耻，而且是犯罪的行为。凡事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坚定不移的一套：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兴趣，自己的重要事件，自己的偶像，自己的道德，自己的爱情、家庭和友谊风习以及自己对俄罗斯的独特态度。他们否定俄罗斯的过去和现在，幻想它的未来，相信这种未来并认为需要为未来“进行斗争”。这个阶层的人们当然也是很不一样的，不管从革命的水平、对人民的爱和对人民“敌人”的恨的程度方面讲，还是从整个外貌和内在品质方面讲，都是如此。但是，总的说，这些人都十分狭隘，头脑简单，偏执，信奉某种很简单的玩意儿：人们——这就只是我们以及种种“被侮辱和被欺凌者”；凡是恶的——靠右，所有善的——靠左；一切光明的——在人民中间，在他们的“根基和愿望”中；全部苦难——都是因为现行的管理和不好的管理者（他们甚至被看成某个特殊的人群）；一切的救星——是搞变革、搞宪法和共和……

可是瞧吧，在哈尔科夫，我也参加到这个阶层中去了。对于这个阶层，我真是多么不适应啊！但是，我又能加入哪一个阶层里去呢？与其他一些圈子的人，我没有任何联系，再说我也没有去寻找什么联系：主要是感觉和意识想深入到一些人群中去，在这个新的圈子里如果有许多东西是我不适应、不喜欢的话，那么在另一些圈子里令我非常非常不适应、不喜欢的东西则将要多得多，比如说商人、官吏，我和他们能有什么共同之处？再说，现在这个圈子里的许多东西，我就是有好感，我在里边就是感到愉快。在这里，我结识人的范围迅速扩大了；在这里可以轻轻松松地过日子，这也是我喜欢的。我喜欢这个圈子像大学生似的清贫的生存方式，喜欢它朴实的生活作风以及相互间的交往。此外，在这个圈子里生活还过得相当开心。早晨——集合在一起办公，在那里不断地喝茶、抽烟和进行争论；然后用餐时热热闹闹，因为吃午饭大家都几乎是一伙人一伙人结伴在小餐馆里进行的；傍晚又重新集合到一起，举行什么会议，搞什么晚会，或者到某个人家里……那个冬天，我们去得最频繁的是冈斯基家，他是个相当富有的人；其次，是漂亮又富有的寡妇什克丽娅维奇家，一些小俄罗斯的著名演员常常到她这儿演唱关于“自由的哥萨克”的歌，甚至还有自己的革命歌曲：“抛掉它，沉重的包袱！”

不过在这个圈子里，也有很多我不喜欢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这个圈子渐渐地习惯了，观察也仔细了，很多东西越来越经常地引起我的不满，有时候我甚至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不断出于这个或那个理由进行热烈的、可当然是徒劳的争论，好在大多数人都喜欢上了我，所以总原谅我的不满。我感到自己越来越陷入不加区别地反对所有其他圈子的偏见之中，可在自己的圈子里又找到了些什么呢？在这里，他们让小姑娘和小男孩们阅读政治经济学，自己却只读柯罗连科(17)、兹拉托符拉茨基(18)的作品。他们蔑视契诃夫，认为他“无视政治”。他们更千方百计辱骂托尔斯泰，说他“是个最可耻和最有害的无所事事的鼓吹者”，说他“喋喋不休地谈论上帝”，说他坐在奢华的桌子上表演了一阵子庄稼汉和修鞋匠，而当时他如此热心鼓吹所爱着的那个雅斯纳亚·波利亚纳(19)的农民却“因为饥饿患了浮肿病”。他们谈论文学，总的说是这样的；与自己的全部不满相反，我还是受到了影响，一种隐秘的担心在我身上与日俱增，我越来越害怕，真的以为也许这也无论如何不能写，那也无论如何写不得，而瞧（可怜的马卡尔(20)和流放者的生活(21)），这才是唯一必须描写的。他们一直准备为俄罗斯的利益献出一切，然而除了最愚昧和底层的人，他们对俄罗斯的各个阶层都持最严格的怀疑态度。他们把《祖国纪事》(22)出版的那些年看成是黄金时代，而视它的被关闭为全俄罗斯最大和最可怕的事件之一，称自己所处的当前为社会萧条和文化停滞的时期——“虽不是最坏却是最卑鄙下流的”时期——并要人们相信，仿佛由于这种社会萧条和文化停滞，整个俄罗斯“正在窒息霉烂”。他们诅咒各种不同的“变节背叛者”，谁只要对他们确认的东西哪怕稍稍有点儿怀疑，立刻就会遭到讥笑，被说成是什么“中庸温情和循规蹈矩”。对于像瓦京的妻子组织什么星期日观赏幻灯并准备亲自出席这样的玩意儿——例如看幻灯片《火焰山》这样的活动，他们则非常非常认真地大加赞扬。在晚会上，连一些留大胡子的汉子都唱这样的歌曲：“仇恨的旋风在我们头上飘扬。”(23)——而我却感觉到这种“旋风”是那么虚伪，一些为整个生活凭空杜撰出来的思想和感情是那么不真诚，以致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往哪儿瞧好了，于是他们就问我：

“而您呀，阿廖夏，又歪起自己两片富有诗意的嘴唇了？”

统计师波格丹诺夫令我不可思议地能用两条腿轮流着打转，这么问我的正是这位统计师的妻子。波格丹诺夫家正举行热闹的晚会，他们那小小的居室里挤满了人，烟雾弥漫，桌子上一直放着个茶炊，所有旮旯里都扔满了空啤酒瓶：他们集合在一起秘密庆贺一位著名的老“战士”来到了哈尔科夫。这位老“战士”以从事重要而残酷的活动出名，他曾经无数次被囚禁，不止一次到过北极圈，而且不论被流放到什么地方都逃了出来；他的外貌完全像个久居洞穴的人，一脸密密麻麻的大胡子，笨头笨脑，两个鼻孔和一双耳朵眼里都长着毛毛，但是那双小眼睛却显得异常聪慧并富有洞察力，而说起话来又惊人地平稳，像念稿子一样，滔滔不绝。波格丹诺夫倒是竭力显得不引人注目，不过他的妻子是早就出了名的，而且这也是她应得的：当年有谁她不知道，哪一次行动她不参加的！那时候她长得不错，有许多崇拜者，她至今仍开开心心，精力充沛，言词尖锐而灵活，逻辑性之强实属少见，能击败任何论敌，纤秀的身材显得年轻，参加晚会时总要打扮一番，让一绺鬈发贴到前额上。她喜欢我，不过每走一步都指责我。现在我“歪起嘴巴”，是因为听到了那些话说够了并且喝了不少酒的著名人物已经在一个角落里唱开了：“我们要向一切凶手发出诅咒，召唤全体战士去进行斗争！”(24)我感到难受，不自在，手里拿着支细长的香烟；在长沙发上我旁边坐着的女主人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她生气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意思，她便没有等到我作出回答，就声音嘹亮地拉长嗓子朗诵起来：“离开兴高采烈的、无聊地空谈的、鲜血染红了双手的人们……”(25)我觉得这简直可怕——我想，谁在这么兴高采烈，谁在空谈以及谁染红了双手！而然后，是某种更加令我厌恶的玩意儿，其中充满大学生式的逞能：“从一个国家，一个遥远的国家，从辽阔的母亲河伏尔加，为了光荣的劳动，为了欢乐的自由，我们集合到这里……”(26)这一声“母亲河伏尔加”和“光荣的劳动”甚至使我扭过身子，于是我看到那个沉默而富有激情、长一双热烈和带试探性的阿尔罕格尔斯克人眼睛的美妙少女布拉依罗夫斯卡娅，正从一个角落里用充满挑战的仇恨的目光恶狠狠地瞅着我……

总的说，就自己思想上轻率的革命性，就对善良、人性和正义的真诚渴望来说，我并不比他们正确多少。但是，当他们甚至开玩笑（可毕竟显然是带教训性的）地向我提醒：“你可以不做诗人，但应该是个公民！”(27)——当他们向我灌输这种责任感，当他们向我鼓吹“生命的全部意义在于为社会的利益而工作”，也就是为农民和工人的利益而工作的时候，我简直没法再听下去了。我火了：怎么，我得为某个永远醉醺醺的钳工或没有马的克里木去献身，更何况这个克里木还不是活生生的个人，而是个集合名词！这种人在生活里如同任何在街道上经过的马车夫一样是很少见到的。而同时，其实我过去和现在都满心喜欢自己家乡巴图林诺的几个克里木的，并准备把自己的最后一个戈比送给某个流浪的锯木工人；这种流浪者带着个口袋，肩上挎着把锯子，怯生生不好意思地流落在城市里并害羞地对我这个贫困的青年提出天真而动人的荒唐问题：“少爷，您那儿能找点活儿干吗？”我无法明白，怎么可以这样说：只要“真诚地为社会的利益工作”，仿佛甚至连死去也就平心静气了。读着谢德林关于小犹大们，关于克鲁波夫市及骑着白马进入城市的市长们(28)的那些经常被引用的描写时，我确实感到痛苦。我看到每个宿舍的墙上都挂着车尔尼雪夫斯基(29)或别林斯基(30)的肖像，便把牙齿咬得紧紧的；肖像上的别林斯基瘦得像死人，他睁着一双大而可怕的眼睛，仿佛正从自己的灵柩里站出来迎接出现在他书房门口的宪兵。

此外，这个圈子里还有贝科夫们和梅尔尼科夫们……看着这些人，很难想象他们也是为了什么美好的未来而工作的，而他们竟被认为属于人类幸福最主要的行家和建设者之列。

还有一个人，因外号叫“马克思”而出名，他时不时地从不知什么地方到哈尔科夫来：高高大大的个子，有一双橡树根般歪斜和结实的脚，脚上穿着守门人的肥大和带铁钉的靴子，说起话来很平静、很实在，用词很准确，一张被太阳晒黑的面孔上的皮肤有点儿粗糙，头顶圆圆的，像个正迅速扩展的大瓦罐。他吃得非常少，睡得非常少，从来不知疲倦，总是这儿那儿到处奔波……

十四

一个冬天这样过去了。

每天早上哥哥去上班的时候，我就到公共图书馆去，坐在那里。然后我去溜达，回想读过的作品，思考徒步和乘马车路过的人们，心想他们这些人看来几乎都有各自的幸福和安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都过着或多或少有保障的生活，而当时我却只沉浸在一种朦胧和徒劳的愿望中。我构想那么一部作品，连我自己也不明白它什么样。我既没有下决心的勇气，也没有动笔的才能，所以总没完没了地往后推。而我又是如此的贫困，以至无法实现自己这么一个可怜的、朝思暮想的幻想——买一个好一点儿的笔记本；这件事儿更加使我痛苦的，是原来有许许多多事情都取决于这个笔记本——否则的话，全部生活都会是另一种样子的，都会更充满朝气和更富有活力，因为有了它，能记上多少东西啊！已经到春天了，我刚看完德拉戈马诺夫(31)编的小俄罗斯《歌谣》集，无意中重新读了一遍《伊戈尔远征记》(32)并完全被它迷住了。我突然明白了这部作品整个的说不出的美，于是瞧，我又被带到了那离开哈尔科夫很远的地方：既到了伊戈尔的歌手所赞颂的顿涅茨，也到了年轻的公爵夫人叶甫罗西妮娅仿佛仍一直站着的那道城墙上，她一直站立在依然是古代清晨的霞光中，还到了哥萨克时代的黑海，那里的一块“白色的岩石”上停着一只奇怪的“白眼睛”，接着，我还再次到了父亲的青年时代，到了塞瓦斯托波尔……

我就是这样打发早上的时间的，而然后，便到李索夫斯基先生家里去——返回到现实当中，返回到对我来说已经习惯了的餐桌旁边的谈话和争论之中。然后，我和哥哥一起休息，躺在我们小屋里的床上闲聊；午饭后，那里弥漫着一股从门缝里窜进来的咸丝丝的、又热又香的浓浓的犹太人饭菜味儿。然后，我们稍稍工作一会儿——有时候他们从局里也带一些统计和清账的活儿让我做。再然后，我们又到什么地方去看望人们……

我喜欢上冈斯基家里去。他是一个很好的音乐师，有时候他连着几个晚上为我们演奏。他为我展示了一个奇怪的、我至今没有见到过的、甜蜜却又痛苦的崇高世界。听到开头的几个音符，我便会怀着兴奋和极其喜悦的心情进入这个世界，心便立刻获得那种只有音乐和另外一些诗艺灵感才能提供的最丰富的错觉（一种使人变得无比幸福、无所不能和无所不知的虚幻、神奇的可能性）！就连看着冈斯基本人也让人觉得好奇怪，就自己的革命性而言，这么极端的一个人——虽然他在这方面的表现比其余所有的人要少些和克制些——当他坐在钢琴面前的时候，从来都因为充满紧张炽烈的激情而把两片嘴唇紧紧地闭得发黑。一些音符在某个地方回荡，它们节拍分明、坚定顽强、优雅平稳，它们在欢跃，那么奥秘、神妙、快乐，以至几乎成了可怕的玩意儿，在我的想象中渐渐形成一个悲剧性的美妙形象：我总是在想，冈斯基一定会发疯的，那就是当他待在带铁窗的狭窄牢房里，嘴唇烧得发红，目光呆滞，穿着件灰色的囚袍，没有音乐却要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欢悦和虚幻的崇高世界上继续活下去的时候……

冈斯基有一次讲到，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在萨尔茨堡参观过莫扎特的故居，看见了他那架古怪狭窄的击弦古钢琴，琴旁的一侧存放着个装有音乐家颅骨的玻璃匣。我心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可是我呢？”于是我真是痛苦和难受极了，以致在这里再也待不下去了——一种炽烈的愿望突然控制了我，我想马上就跑回家去，坐下来，一分钟也不拖延地着手写一部长诗或中篇小说。我要写出一部非同凡响的作品，立刻名扬天下，成为一个著名的作家——还要到萨尔茨堡去，以便亲眼看看那架击弦古钢琴以及那个颅骨……

许多年以后，我终于实现了这个当时一直存在于自己心中的诸多老早就有的梦寐以求的幻想之一：萨尔茨堡、颅骨、击弦古钢琴，我都看见了。琴键和颅骨完全是同一种颜色，我都想弯下腰去对它们鞠一躬，吻一吻它们。那颅骨本身真是小得出奇，完全像个小孩子的……

十五

早春时节，我去了一趟克里米亚。

他们给我搞到了一张免费票，我得冒充一个铁路工人，使用别人的名字去……我的青春岁月是在多么艰苦的情况中度过的呵！

我乘坐的是一列长得简直可怕的夜间邮车，车厢里的那种拥挤和脏乱劲儿，是我从来没有经受过的。这趟列车进站时就已经是超载的了，可是在哈尔科夫的站台上又被一批到南方去打工的人团团围住了；这些人都随身带着自己的麻布袋、背包以及捆在背包上的树皮鞋和裹脚布，还有茶壶和气味难闻的食品：铁锈色的烤鲤鱼、煎鸡蛋……再说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么一来，我立刻就面临一个不眠之夜，然后是漫长的白天，然后又是一个新的无法入睡的夜晚……但是，我顾不得一切，还是走了——在那边遥远的地方，等待着我的是父亲的青年时代。

我从小就有要看一看父亲青年时代的幻想。这是一个晴朗的秋天的日子，非常非常久远了。在这一天，有某种很伤心的事情，然而也有无限幸福的事情。还有某种与我关于克里米亚战争年代的模糊概念相联系的东西：什么多面碉堡啦，突击进攻啦，那个被称为“农奴制”的特殊年代的士兵啦，还有叔叔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在马拉霍夫古坟场上的阵亡；尼古拉叔叔身材魁梧，是个英俊的上校，一个富裕而出色的人物，我们家里关于他的记忆永远很有传奇色彩。而在这一天里主要的——是那个什么荒凉和明亮的滨海丘冈，它的石头之间生长着一些雪莲花似的白色鲜花；想象中丘冈上之所以长出这些白花，当然是因为还在小时候的一个冬天，我就听父亲说过这样的话：

“而我们这些只穿着一身制服的人，这时候在克里米亚常常去采小花！”

可是在现实生活中，我找到了什么呢？

记得头一天清晨火车到达草原上的一个车站，我在自己那个狭窄的旮旯里醒来的时候，已经离开哈尔科夫很远了。旮旯里燃尽的蜡烛还点着，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是天已经完全亮了，并且已经出现了粉红色的霞光。人们东倒西歪地随便躺在一片粉红色的霞光中。我惊讶地看了看这幅令人难受的图景，立刻把窗子打开。我的上帝啊，多么美丽的朝霞！在遥远的东方，正燃烧成一片粉红色的火焰，空气新鲜极了，天空晴朗得令人神往，只有初春黎明的草原上才会这样。天上看不见云雀，听不到它们在寂静中按照春天的规矩清脆甜蜜地歌唱。而距我们两步远的地方，便是一处好大的古坟堆，它竖立在漫无边际的、如打谷场般平整的草原上，并在注视着我……我至今无法明白，它怎么会这么使我惊讶。这是一种与任何事物都不一样的东西，无论就其如此明晰同时又如此柔和的轮廓，还是隐藏在这些轮廓之中的主要的东西来讲，都是如此。就其全部的质朴而言，这是一种完全非同寻常的东西，它是这么古老，以至令今天一个完全活生生的人感到无限陌生而同时却不知为什么又如此熟悉、如此亲切和血肉相连。

“瞧吧，古时候的人们是怎么安葬的。”远点儿的一个角落里有个老头子这么对我说。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儿，没有睡觉，弯着身子，一个劲儿地抽着烟斗，破烂的牛皮帽子下一双淌着眼泪的眼睛在闪烁，红润的脸上布满皱纹，长出的花白胡子显得有些邋遢。“古时候安葬人，是为了纪念！”他断定说，“是一些有钱人嘛。”

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充说：

“而也许，这是鞑靼人就这么把咱们埋了的吧？因为知道吗，世界上啥样的人都有啊——有坏人也有好人……”

而第二天清晨，就更加可爱和令人惊讶了。我又突然地在某个车站醒了过来——并见到了某种天堂般的玩意儿：洁白明净的夏天早晨——这里已经完全是夏天了——到处都是些密密麻麻盛开的鲜花，露珠晶莹，芳香四溢。这是一个白色的小火车站，四周围一片玫瑰花，上面悬挂着一块长满树木的峭壁，悬崖的另一边也长满茂密的、正开花的草木……而且当机车启动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完全是另一种情景，它发出的响亮的鸣叫声是欢乐的却又仿佛是令人惊恐的。机车重新驶入开阔地带时，前面一些荒凉和多树木的丘冈背后是一片黑黝黝直通天边的辽阔原野，一种几近黑色的深蓝，一种湿漉漉、雾蒙蒙、昏沉沉、暗黝黝，刚从迷茫、幽静的黑夜的深渊中挣脱出来的东西，突然地迎我扑面而来——我也突然又惊又喜地认出了这个地方。就是它——我想起来了，我认出它了！

我觉得塞瓦斯托波尔几乎是个热带城市。多么华丽的火车站，它整个地沐浴在温暖、柔和的空气之中！车站前面的铁轨多么灼热，多么晶光锃亮！因为炎热，空气甚至都显得苍白了，灰兮兮的，但是就连这也表明它的奢华、幸福，表明它是在南方。一路上，和我们一起走的那支带着口袋、提着包袱的庞大庄稼汉队伍已经无形中消散了。而瞧，只剩下一个人的我也下了火车，我又恢复了自己的真实姓名，饥饿和疲倦得摇摇晃晃地走进头等车的候车室。中午，到处空荡荡的，好大一个餐厅（这是那些乘坐特别快车到这里来的有钱人、自由人和各种名人的天地！）清洁又安静，雪白的餐桌及餐桌上摆着的花瓶和蜡烛台都在闪闪发亮……我再也无法忍受一路来像个乞丐那样节省花钱了——我要了咖啡、白面包。人家虽然把所有这些都给我端来了，却同时斜过眼睛对我瞅了瞅——我的那副样子也确实让人怀疑。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依然还是我。我欣赏这宁静、清洁以及穿过窗户和门吹进来的热气——并突然看到：有种花花绿绿类似珠鸡的东西，出人意料却又十分自然地从对着明亮的月台的大门口悠然自得地走进餐厅来……从这时起，我对南方火车站的概念，便总与这种花花绿绿的玩意儿联系在一起。

然而，我乘火车到这里仿佛是要寻找的那种东西，它在哪儿呢？塞瓦斯托波尔既没有被大炮炸毁的房屋，也没有寂静和废墟——从勤务兵、食品箱到公家提供的住所，父亲和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叔叔当时的生活，现在什么痕迹也没有看到。这一切都老早老早就没有了，城市已经重新建设了，它洁白、漂亮、炎热。被两旁明净葱绿的南国金合欢覆盖的马路上，宽敞的白篷帘四轮马车和一群群卡拉伊姆人(33)、希腊人来来往往，有极好的烟草铺子。一条阶梯直通格拉夫斯卡娅码头和碧绿的海面，阶梯附近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稍有点儿驼背的纳希莫夫(34)的纪念碑。海上停泊着一些装甲舰。只有在那里，在碧绿的海水那边，还有某种像父亲时代的东西——它叫北部阵亡将士公墓；也只有那里才使我感到哀伤，感到老早过去的昔日之美，它现在已经成了一种和平的、永恒的乃至仿佛是某种我自己的、也早已被大家忘却了的美……

于是瞧吧，我继续往前走了。我在市郊某处一家便宜的旅馆里宿的夜，并一清早就离开了塞瓦斯托波尔。中午，我已经在巴拉克拉瓦外边了。这个光秃秃的山地世界多么古怪！一条没有尽头的白色公路，前面是光秃秃灰兮兮的山谷，近处和远处都是这么光秃秃灰兮兮的山顶，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往旁边伸延，形成一片庞大的淡紫色和浅灰色，沉睡在自己炎热和神秘的梦幻之中，疲惫地呼唤人们奔向什么地方……我在一片有许多大石块的山谷间坐下来休息，一个放牧的鞑靼孩子手里拿着个长长的钩子，站在远处灰兮兮像一堆密密麻麻的鹅卵石似的羊群旁边。他嘴里正咀嚼什么东西。我向他走过去，看清楚原来他是在吃羊奶干酪和面包。我掏出一枚二十戈比的硬币。他边咀嚼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同时摇摇头，并把挎在肩膀上的整只口袋递给我。我接过口袋——他温柔而高兴地咧开嘴巴笑了，长着双黑眼睛的整个一张面孔都发亮了，两只耳朵被小圆帽子压得弯向后边……而在白色的公路上，一辆三驾四轮马车正从我们身边经过，马蹄声和铃铛声响个不停：驾车位上——坐着个鞑靼马车夫，而马车里边——是一个黑眉毛的老头子，他戴着顶亚麻布遮檐便帽，和他并肩坐着的则是位全身紧裹衣服、皮肤蜡黄、长一双暗黝黝的可怕眼睛的姑娘……对了，许多年以后，我曾经多次在雅尔塔一座山上见过她的大理石十字架，它在许许多多其余的十字架之间，周围长满松柏和玫瑰，在明媚的南方轻微清新的海风的徐徐吹拂中……

我是在拜达尔大门旁边一个驿站的台阶上过的夜。看守知道我不打算租马，就不放我进房间里去。大门的外边，大海整夜都在一片无边的茫茫黑暗中呼啸——它以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威慑力量，过早地使人昏昏欲睡。我有时走到大门一旁：这儿几乎是陆地的边缘，一片漆黑，阵阵海风带来海浪一股股浓浓的雾气和寒气，波涛的喧哗时高时低，时而沉静，时而昂扬，就像荒凉树林里的喧闹……夜也是一片黑茫茫的，有一种盲目和不安的东西，它好像发自内心而又难受地生活着，它是敌对的和无理性的……

十六

当你从一个什么地方回来时，总会想自己不在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收到一封什么特别的信和得到一个消息。更经常的情况往往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什么东西也没有收到。然而，这一次我的情况却不是这样。哥哥见到我时一脸惶恐不安的神情：首先是父亲签了巴图林诺的预售合同，给我们寄来了一些钱，写来了一封异常忧郁和表示忏悔的信……我顿时高兴得满脸通红——这意味着又可以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了——但是这种感情立刻为痛心所代替了：就是说，我们过去的那种生活彻底结束了——而且对父亲，对母亲，对妹妹奥丽娅充满了痛苦的怜惜：我们在这里开开心心，无忧无虑，我们这里是春天，有人们，有城市，而他们却在那里过着荒僻和孤寂的生活，心里只惦记着我们，可是瞧他们，现在他们还得考虑自己何处安身的问题了……看到父亲忧伤的时候，我总是无法保持平静，我也无法平静地听他为“让我们出来到社会上闯”所作的申述：在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准备扑上去吻他的手，甚至正是因为他这样做了而热烈地感谢他。现在，从游历塞瓦斯托波尔回来，我差点儿克制不住掉下眼泪……幸好，他预售出去的只是土地，不包括庄园。

而第二个消息，更出乎意料。哥哥在告诉我的时候，一副完全手足无措的样子：“对不起，我隐瞒了这件事儿，我本来不想而且现在也不想我们家的人知道这件事儿……就是我已经结婚了的事儿……当然，不是通过教堂——她为了孩子甚至继续和丈夫生活在一起——但你是知道我的……她现在在哈尔科夫，明天要走了……你换一下衣服，我们现在就到她那里去。她知道你，而且已经喜欢上你了……”

接着，他匆匆忙忙地对我讲述了自己这件事的经过。她出身于一个富裕的名门望族，但在热烈地酷爱自由和充满民粹主义理想的环境中长大，很早就嫁了人，为的是“和心爱的人儿手拉手地”开始过一种只为人民的生活，为人民而斗争的生活……“心爱的人儿”因为她成了富翁，很快对自己原来追求的一切变得淡漠了，而当时那些追求对她来说是那么神圣，那么珍贵，以致使幸福的她很早就感到痛苦、受折磨，使她在全体苦难的人民大众中为自己的幸福感到如此痛苦，甚至为自己长得漂亮而如此害羞，有一次她都试图给自己毁容，用硫酸烧伤自己那双倍受人们赞赏的手……她是在南方见到哥哥的——他当时正东躲西藏，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知道自己爱上他以后，她在绝望中投海自尽，后来被几个渔夫偶然地救了上来……

我一边顺从地换着衣服，一边十分惊讶地听着这一切，感到万分激动，于是把目光转到一旁。我不知怎么不好意思起来，为哥哥感到不愉快，心中对他的女英雄产生了敌意——这一切也太过于浪漫了。但是，我感到更惊讶的是当自己刚跨进她居住的那家豪华宾馆的房间门槛的那一刻。她是多么迅速地站起来迎接我，多么温柔又多么亲切地拥抱了我，还多么亲切地向哥哥奇妙地微微一笑，接着便多么美好和轻松地谈起话来！她全部可爱、朴质的待人接物，表现了她出身的高贵门第、有教养、一颗美好的心以及羞怯的、女性的而同时又何等惊人的落落大方的美。她动作柔和、准确，嗓音响亮、清脆、唱歌般和谐而优雅，还有那双带几分哀愁的、微笑的、清洁明亮的灰眼睛，连同两道乌黑的眉毛——这一切，都具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的魅力……

不过这种突如其来的相识，这种突然之间的发现，还是大大地刺激了我。因为哥哥有着瞒过我们大家的私生活，他依恋的不只是我们一家人，所以尽管自己充满青春的朝气，周围是一派明媚的春光，我还是再一次地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人，经受到了某种苦涩和失望。然而与此同时，我仿佛在告诉自己：“嘿，怎么的，对我来说这样更好，现在我就可以完全自由地置身在那个刚向我展开的奇妙天地里了……”我幻想的这个天地是整个南部俄罗斯一望无际的春天的广阔空间，无论是它的古代还是现代都越来越令我陶醉，使我产生越来越多的幻想。在现代，它有辽阔而富饶的地域，有美丽的田野和草原、庄园和乡村、第聂伯河和基辅、坚强而温柔的人民、日常生活的每一件小事里都表现出的爱美和整洁——是多瑙河流域和喀尔巴阡山的斯拉夫人的真正继承者。而在古代，那里是斯拉夫人的摇篮，曾经有过圣远征军和伊戈尔们，有过佩切涅格人和波洛沃齐人(35)——甚至就这些名字已经令我兴奋，使我陶醉了——然后是哥萨克人与土耳其人和波兰人几个世纪的战争，波罗基和霍尔蒂察集镇，赫尔松的低洼地带和河口交叉处……一部《伊戈尔远征记》就使我赞叹得出了神：

“‘我希望，’他说，‘在波洛夫草原的边境折断自己的长矛；俄罗斯人……’‘这不是暴风雨把苍鹰卷过辽阔的原野——不是一群寒鸦奔向大顿河。’……‘苏拉河对岸的马儿一叫——基辅就出了捷报；诺夫戈罗德的号声一响，普齐洛夫便有战旗在飘扬。’……这时候伊戈尔大公踏上金镫，在旷野开始趱行。太阳用黑暗遮断了他的道路；夜向他轰鸣着大雷雨，并将鸟儿都惊醒……枭妖在树顶上叫唤，吩咐那未知的土地伏尔加和波莫列、波苏利、苏罗什……

“午夜里，他们的大车辚辚地喧嚷着，好比一群被惊起的天鹅。而伊戈尔率领着战士奔向顿河……山鹰尖声地召唤野兽来领取骨骸；狐狸对着那红色的盾牌狺狺狂吠……啊，俄罗斯的国土！你已经落在岗丘的那边！……

“第二天早晨，血的朝霞宣告了黎明。黑色的乌云从海上升起：蓝色的闪电在乌云中跃动。巨大的雷声将要轰响了，大雨像乱箭似的袭来……”

而然后：

“黎明前，从远方，那是什么在朝我的耳边叫嚣，那是什么在朝我的耳旁鸣响？

“斯维雅托斯拉夫在基辅做了一个迷离的梦。‘今夜，在紫杉木的床板上，’他说，‘有人给我盖上了黑色的罩单；给我斟满掺和着愁苦的蓝色的杯盖。’……

“午夜，大海翻滚着……上帝给伊戈尔大公指出从那波洛夫的土地通向俄罗斯国土的、父亲的黄金宝座的道路。晚霞消逝了。伊戈尔沉睡着，伊戈尔警觉着，伊戈尔在心里盘算着从大顿河到顿涅茨河的田野……”

不久，我又出发漫游去了。我到过当年伊戈尔大公当了俘虏后逃出来时经过的顿涅茨河岸，“像只银鼬似的躲在芦苇丛中，像只鹊鸭潜入水里”。然后，我来到第聂伯河，正好是他“凿岸穿山经过波洛沃齐人土地的地方”，我乘船从位于第聂伯河畔一望无际的蓝色低洼地里的春天的白色村庄，再往上走到基辅去——当时，我心头充满了关于这春天和关于伊戈尔的歌谣；这种感觉，怎么进行叙述呢？“‘太阳在天空中照耀着，而伊戈尔已经回到了俄罗斯国土。’少女们在多瑙河上歌唱——她们的声音回旋着，飘过大海传到基辅……”(36)

而从基辅出发，我再到库尔斯克，到普齐夫利去。“我的兄弟啊，请备好自己快捷的战马，而我的马，却早已在库尔斯克近郊披鞍待发……”经过了多少年以后，那种对柯斯特罗马、苏兹达尔、乌格里奇、大罗斯托夫(37)的感情才在我心中苏醒：那些日子，我正生活在另一种迷恋之中。“库尔斯克”不过是一座最枯燥乏味的省城，而尘土飞扬的普齐夫利显然比那里还要枯燥，不过这并不重要！当年在朝霞照映的草原上那堵插满木桩的泥土墙垣上能听到“雅罗斯拉夫娜(38)的声音”的时候，不也正是在尘土飞扬的荒僻之地吗？

“大清早，雅罗斯拉夫娜向普齐夫利城堡歌泣：‘我愿飞，’她说，‘愿像一只杜鹃在多瑙河上飞翔，我要将海狸的袖子在卡雅拉河里蘸湿，给王公擦一擦他那强壮身体上的血淋淋的创伤。’……”(39)

十七

我已经从这条路回家了。现在，我甚至急于到那里去：我对这游牧生活的热情到这时已经有点儿到头了，我想要休息一下，干点活，再说在巴图林诺等着我的，是我认为令人赞叹的夏天——我有这么丰富的美好的愿望、计划以及对命运的信任。不过，众所周知，没有什么比过分信任命运更危险的了。

简而言之，我顺道去了趟奥廖尔。

到这里，我感觉到自己的漫游几乎已经结束：再过几小时——我也就在巴图林诺了。剩下的，只不过是瞧一眼奥廖尔本身——列斯科夫(40)和屠格涅夫的城市——最后弄清楚，编辑部和印刷厂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振奋。但是，我像个在许多集市上待过的吉卜赛人一样，皮肤变黑了，人也消瘦了：徒步走了不少路，沿第聂伯河漂游了好久，而且老是站在甲板上，在太阳、闪闪发亮的河水和被火烤着的轮船烟囱的滚滚热气中，在人、机器和厨房令人窒息的闷热之中。烟囱上整天都有一种很稀薄的、像玻璃一样的玩意儿在颤抖、融化。因此，得给自己哪怕是很微小的回报。于是瞧——到奥廖尔，我就吩咐自己要住一家最好的旅馆。……已经是蓝兮兮的灰尘飞舞的傍晚时刻了，到处都点燃了黄昏的灯火，河对岸和城市花园里已经响起了吹奏音乐……傍晚的时候，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一座陌生的大城市里所经受的那种模模糊糊的甜蜜而激动的感觉，是人们共知的。我就是带着这种感觉，在那个陈旧而有名望的省级旅馆空荡荡的大厅里用餐。人家把我领到这家旅馆里，然后我便坐在自己房间的铁板阳台上，上面是一盏挂在树下点燃了的路灯。因为阳台是金属的，所以投过来的树木的绿荫也变得好像是金属的。在下面，散步的人们来来往往，他们说着，笑着，抽着卷烟。对面一些大房子的窗户全敞开着，可以看到那里亮着灯的房间以及坐在桌子边上喝茶或做着什么事儿的人们——这是一种别人家的吸引人的生活，在这种时刻，你会怀着特别集中的注意力去观察它……后来当没完没了地在世界各处漫游的时候，我经受了很多类似这样一种孤独的安静和进行观察的时刻，正是这种观察使我增进了很多痛苦的才智。不过，奥廖尔的那个暖和的夜晚，我完全顾不上增加什么聪明才智，因为从河上不时传来军乐声，它时而悠扬婉转，令人陶醉，时而悲哀又轰隆隆令人兴奋……

我已经不习惯像一个正常的人那样睡觉了——就连那天夜晚自己房间里的昏暗、宁静和宽敞，以及舒适、清洁的大床，我甚至都感到奇怪了。我还是和在旅途中一样醒来——那时天才刚刚亮。还完全不到上班的时间我就到了《呼声报》编辑部，原因也在于此。

早晨天气就热。光秃秃白色的主马路还空荡荡的。为了不至于太早到编辑部去，我就想办法消磨时间，先徒步从这条马路往下走，穿过一座桥，来到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那里有各种各样的旧仓库和货栈，有小五金店、铁铺、化妆用品店和售卖殖民地产品的商店，以及，总而言之，满架满屋都货物丰富充足的店铺，因为当时俄罗斯的城市都商品积压为患。与这种富足和早晨浓烈的阳光相协调，奥尔利克附近笨重高大的教堂里紧密、庄严和幸福地响起了做弥撒的钟声。听着这拉长的钟声——它甚至响彻我全身——我又过了一座桥，登上一座山，向政府机关所在的几幢尼古拉和亚历山大时代的楼房走去。楼房的前面有一个长长的、明亮的广场，左右两边都是林荫道；宽阔林荫道上的椴树，在早晨显得清新、透明，一片葱绿。我知道《呼声报》所在的那条街道，问遇到的一个人它还有多远。

“瞧那儿，就两步路远。”他告诉我说。我随即突然感到心脏怦怦在跳动：现在就要进编辑部了！

但是这也真是个外省的编辑部，它太简陋了。广场后面是一个挨着一个的花园，几条绿荫覆盖下静静的马路完全被淹没在里面，还满地是密密的野草。就在一个大花园里这样的一条街道上，矗立着一幢长长的灰色房子，编辑部就设在那里边。我走过去，看到了一道正对着马路的门半开着，拉了拉门铃的拉手……门铃在远处一个地方响了起来，却不见有任何动静：房子好像是没有人居住的，不过周围的一切也都是这样：宁静，花园，一个草原省会城市明媚可爱的早晨……我再一次地拉了拉门铃，又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人让我进去。一条长长的过道通到一个很深的地方。我走到那地方，看到一个宽大、低矮和十分污脏的大厅，里边放满了一些什么机器，地上尽是踩烂的油污的碎纸片。机器全都在转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隆轰隆声，暗黝黝的铅板在黑色的大小滚轴下前后移动着，一种带格子的框框均匀地升起来又降下去，把一大张一大张的纸片累积在一边，朝下的一面仍是白色干净的，上面则已经被黑色发亮的鱼子似的小字盖满了。所有这些机器轰隆隆的喧哗有时与印刷工、排字工的互相叫喊混合在一起，有风吹过时散发出一阵浓烈而好闻的新鲜油墨、纸张、铅、煤油和蜡油的气味——这一切，对我来说，立刻（而且是永远地）变得这么特别。

“编辑部？”有个人在这样的风、喧哗和轰隆声中生气地对我嚷嚷，“这里是印刷厂！喂，带他到编辑部去！”

接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一个小男孩，他那脏兮兮的圆脑袋上，密集的头发像刺猬一样呈铅灰色。小男孩来到我的跟前：

“这边请！”

接着，我十分激动地连忙跟着他回头走进过道里，一分钟以后就已经坐在编辑部宽敞的接待室里了。原来编辑是个女的，她年轻、小个子、长相挺不错。后来，我们便完全像在家里一样在一个餐厅里喝咖啡。人家还请我吃东西，什么都问，对我在首都几家月刊上发表的诗歌说了些称赞的话，约我为《呼声报》撰搞……我脸都红了，表示感谢并不好意思地微微笑了。这种奇迹般的相识是出乎意料的，我克制着这种相识带来的几乎是兴奋的满足，伸出稍稍有点儿哆嗦的双手拿起几块饼干，它们很快甜蜜地融化在嘴里了……所有这一切直到女主人突然停下来才结束，当时她听到门外有热烈说话的声音，就笑了笑说：

“瞧，这是我的几位睡懒觉的美人儿！我现在来介绍您和两位迷人的创造物认识，她们是我的表妹莉卡和她的女友萨申卡·奥鲍连斯卡娅……”

当时正好有两位身穿艳丽的俄罗斯绣花服装的姑娘走进了餐厅，她们都戴着五彩项链和绦带，直到胳膊肘的宽大袖子里裸露出青春丰腴的双手……

十八

偶然碰上的这一切，立刻以惊人的速度使我变得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办才好了，我陷入一种类似梦游症患者那样的痴迷状态。一切都开始得那么幸福，无忧无虑，那么轻而易举，而后来却带来了多少痛苦和伤心，消耗了我多少心灵的和肉体的力量！

我为什么选择了莉卡？奥鲍连斯卡娅并不比她差。可是莉卡进来的时候，她更友善、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她说起话来也比奥鲍连斯卡娅随便、生动……而且一般来说，我对谁都是这么快就爱上的吗？当然，我是喜欢这一切：我喜欢自己突然所处的这种青春的女性的环境；我喜欢女主人的便鞋和两位姑娘的绣花衣服以及她们所有的项链、绦带、丰腴的双手和伸长而又圆鼓鼓的膝盖；我喜欢所有这些宽敞而不高的省城房间，它们都有面向阳光明媚的花园的窗户；我甚至喜欢终于被保姆带回餐厅的那个玩得满脸通红和稍稍出了点汗的小男孩，趁母亲吻他并给他解开身上的短上衣的时候，他严肃而仔细地用自己的一双蓝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我看……这里，顺便提一下，立刻就开始收拾桌子、铺上桌布要用餐了，而女主人突然想到，我完全不应该不吃早餐就走，一般来说也不应该很快离开奥廖尔，而莉卡则把我的便帽摘了，她还坐到钢琴前面弹奏起《狗的华尔兹舞曲》来……一句话，直到三点钟我才离开编辑部。在这里过得那么愉快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我为此感到吃惊：当时我还不知道时间过得这么快，这种悄然的消逝乃是所谓恋爱的最初征兆的起点，是一种从来都不假思索地欢乐的、犹如痴迷陶醉的最初征兆的开始……

十九

我的又一次爱情就这样开始了，它注定要成为我生活中的一个重大事件。而且，它开始的标志更令人加倍地吃惊。

我离开奥廖尔的时候，心情就像离开某种珍贵的和保密的东西那样，满怀着初恋时离别的全部忧愁和柔情，更怀着新的一次相会很快会到来的热切希望。那事儿也真巧，当天正好有一趟护送一位特级要员灵柩的专列经过奥廖尔！它在正两点钟通过，在我要乘的那趟火车之前整一小时，因此我的新朋友、必须到场迎候的《呼声报》的女主人就把我带到火车站，使我有机会见识见识这难得的场面。于是瞧吧，一切就和在奥廖尔的整个时间一样出乎意料，我来到了一个庞大而经过精心挑选的人群之中，在一排整整齐齐站好在月台前面的士兵前面，等候着那个庄严的和令人觉得可怕的玩意儿的到来。那家伙已经到了那边的某个地方了，它渐渐地靠近过来——四周围是本市和省里的各方重要代表，有穿燕尾服的，穿绣边制服的，戴三角制帽的和油光光的肩甲的，以及一整套闪闪发亮的法衣和金冠的。每次落到类似这种盛大隆重的场面，我就立刻会愣愣地发起呆来，所以在月台上站了半个多钟头，直到那个突然的瞬间才清醒过来。突然间，一台披着黑旗的好大的机车，带着喧闹和轰隆声，像朝我们压过来似的驶进了车站。然后，眼前开始有一个富丽堂皇的、黑黝黝蓝色的家伙在闪烁，它装在一个清洁的玻璃框子里，上面盖着块丝绸，还有几枚金鹰徽章……这时，整个迎接的人群向后移动了一些，中间的一节车厢里立刻出来一位年轻的骠骑兵，他正步走到已经铺好红地毯的月台上；这位年轻的骠骑兵身材魁梧得像个巨人，头发呈明亮的浅褐色，穿着红色的骠骑兵制服，脸部的轮廓僵硬而笔直，两个细小的鼻孔显得灵敏并好像带几分怀疑地翘着，下巴稍稍有点儿突出。他那高大得不像个人的身材、细而又长的双腿、两只锐利威严的眼睛，使我十分吃惊，而最最使我吃惊的是他那个骄傲而稍稍向后仰着的脑袋，上面明亮的浅褐色头发短短的，并被烫成波浪形，嘴上还留着一撮细密漂亮的、拳曲的三角形红色小胡子……

在那个炎热的春天的日子，我能想象自己会怎样及在什么地方再次见到他吗？

二十

从那时，已经整整一生过去了。

俄罗斯，奥廖尔，春天……而瞧现在，是法国，南方，地中海冬天的日子。

我和他，我们都早已经在异国他乡了。这年冬天，他是我的近邻，身患重病。有一天清晨，我打开一张法国地方报纸，突然又将它放下了：死了。我从报纸上密切注意关于他的消息好久了，并老从自己所在的山上张望远处那个弯曲的海岬，总感觉到他在那里。现在，他的存在结束了。

早晨天气晴朗，却很冷。我走出家门来到阶梯形的花园里，到棕榈树下铺着砾石的小广场上去，从那里可以看到太阳和空气的蓝色交相辉映下的整整一大片低谷、海洋和群山。一片遍布森林的辽阔洼地，随着海洋的波浪，随着丘冈和沟谷在渐渐地升高，从大海向阿尔卑斯山麓、向我所在的地方徐徐伸展过来。在我面前，靠右边一带陡峭的山峦支脉上，矗立着一座带原始粗陋的萨拉岑塔(41)的古堡残壁，它是普罗旺斯(42)人最老的栖息地之一，就是说，也是某种十分粗陋的、灰兮兮石砌的、多阶梯的、融成一体的类似粗糙红瓦的鳞片似的玩意儿。前面的地平线上——那白茫茫雾蒙蒙的远处大海，正高高地升向明亮而又云雾弥漫的天空。而那个弯曲的海岬——在靠左边一点，正浸没在它周围微波阵阵的清晨海洋的闪光之中。我久久地看着那边。徐徐而起的密斯特拉风(43)时不时地吹进花园里，吹得硬邦邦的长长的棕榈树叶摇个不停，它们恰似坟地上的花环，干燥、炎热而又寒冷地在那里咝咝沙沙作响……到那儿去吗？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了——一生中总共只见过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和死亡在一起。是啊，一切全都不可思议。难道这个现在如此令人目眩地照耀着万物的太阳，这个使明晃晃暗黝黝的群山沐浴在它们曾经见到过的所有时代和民族都安泰幸福的梦幻之中的太阳，难道这个太阳当年也曾经照亮过我和他？

二十一

整天刮着密斯特拉风，棕榈树沙沙地响得厉害，冬天的光辉令人不安。

快傍晚的时候，好像平静下来了。

四点钟我已经在海岬上了，我向远处走去。

道路顺着一条长长的大街，在一个接一个的花园之间久久地往上伸延。瞧它，终于到了，这片宽大古老的处所。这是一幢白色的大房子，位于开阔花园的深处，在完全敞开的大门后边，尽头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老棕榈树林荫道。房子后边——是近傍晚的太阳以及一片明亮光辉的西边天空。

这些由死神为所有的人都如此自由地大大敞开着的大门，以及停在大门旁边的那么多汽车——给人的第一个感觉，是难受。

林荫道上空荡荡的，人们都已经在屋里了。我快步向房子走去，两只脚踩得砾石沙沙地响。

台阶旁边空无一人。是上这儿吗？

不过我这样自问，只是因为刹那间自己感到不知怎么办好了：我突然在台阶上看到已经整整十年没有看到过的情景，它以及整个我自己过去的生活突然奇迹般地重现在我面前，令我大为惊讶。一个眼睛明亮的俄罗斯军官，身穿军便服，戴着肩章……

台阶上一道高高的玻璃门，也完全敞开着。门里边——是一个半暗的前厅以及其余几道也是这样的门。稍远一点则是个半亮着的法国大厅，有一种怪怪的和漂亮的东西：高大的半圆形窗户上挂着丝绸窗帘，那东西像一只石榴直飞向藏在窗帘背后的太阳；时间还这么早，枝形吊灯已不寻常地点燃着，它像一颗炽热的珍珠在天花板下发出闪烁的亮光。

前厅里，拥挤的人群默默无声，一片肃静。我怀着特别顺从的心情设法从第二道门挤过去，然后抬起眼睛——立刻就看到一具超长的黄色橡木棺材，里边躺着个依然显得威严和自豪的脑袋。他有一张灰黄色的大脸，一个山羊那样的前额，整个都是苍老僵死的了，头发已经不是红色而是花白的了。那也已经花白的短胡子稍稍向上翘着，鼻孔像是雕刻出来的一般并略带几分轻蔑……

接下来，我看到和感觉到了一些细节。是啊，半亮着的厅堂里怪怪的，放下的窗帘被夕阳照得红红的，枝形吊灯像珍珠似的发出闪烁的亮光，教堂里来的高个子掌烛人手上微微颤抖着的蜡烛光显得脆弱而惨淡。这里的人不少，但只是倚墙站着，而且几乎直到整个厅堂的中间部分都被他们占据了。靠左面的一堵墙边竖立着一块形状非同一般——两侧加宽的橡木棺材盖，它向一块带挂镜的大理石斜放着，挂镜上高高地映照出橡木棺材盖黄色油漆的亮光。在一个角落的深处，在棺材头部后边，一张小小的桌子上的一尊银质圣像前面，点着一盏像儿童卧室里那样怯生生、光线柔和的灯。

棺材的石椁占据了几乎所有其余的地方。它的两侧也是出奇地加宽了的，非常之长而且深，显得新颖，表面光亮，制作精美——同时它又很可怕，因为那里还停放着另外一具贴边钉着白色提花天鹅绒的锌板棺材。周围是他最新的一批仪仗队、军官和哥萨克守卫，一个个都显得紧张而又英姿飒爽，一片寂静肃穆：拔出的马刀精光锃亮，贴着右边一只肩膀，弯起的左手上——托着制帽，两只眼睛以一种强烈地表现出的绝对服从和坚决果断的神情——集中地注视着他。他本人完全直挺挺躺着的那个异乎寻常的躯体，下半身覆盖着一面三色旗(44)，更显得一动不动了。原来那如此显眼和精心梳理的头部，现在既苍老又普通，和平民百姓的一样了。变得稀疏的头发柔软而脆弱，前额秃得好高好高。这个脑袋看上去可真大——以至使他的两个又瘦又窄小的肩膀像孩子似的。他穿着一件旧的、完全普普通通的灰红色的束腰无领、胸部有子弹带的袍子，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胸口有一枚圣乔治十字勋章——以及两只宽大却短得不成比例的、遮不到腕部的袖子，因此使两只黄兮兮又长又平的大手裸露在外，一只生硬而沉重地放在另一只上。这两只手也显得苍老了，但是还很坚强有力，和木头惊人地相似，其中一只威严结实地把一个古老的、因为年代久远而变黑的柏木十字架像拿着把剑似的紧紧捏在拳头里……我走上前去，站在紧靠棺材的朝他摆放着的棕榈树枝和花环旁边。

接着，仪式马上开始了。一些亲近的人从几间内室往外走，神甫披上了法衣，我们的手里拿着蜡烛并温暖而亲切地把它举得高高的……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多么习惯、寻常——这种不太响亮而和谐的歌唱，手提香炉有节奏的叮当声，悲苦而顺从、伤心又动人的呼喊和祈祷，在人世间已经响彻过无数次了！只有人的名字在这些祷告中不断变换，每个人的名字到时候都会轮着的！

“感谢我们的上帝，永远，永远，千秋万代……”

“祷告上帝，保佑平安……”

“永志不忘的上帝的奴仆……”

我还一直想着当年炎热的大晴天在奥廖尔火车站上的那个人。不过，这种鲜明的幻景只在我的眼前闪现了一刹那。祈祷声悲哀而轻轻地响着，人们在祈祷大家认为“是基督的安慰”的“一位好国王、伟大的公爵”，祈祷现在渴望的“安宁、平静、幸福的记忆”，祈祷盼望到了“光荣的主的威严的神座旁边不受指责”……一张已经面向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死亡的脸还富有表现力，但它已经安稳了，平息了。鼓出的眼皮紧紧地闭着，两片苍白的嘴唇牢牢地合在一起，短胡子上泛着灰烬似的白色……我看到他稍稍有点儿隆起在衰老和宽大的两边鬓角上的静脉——我想，它们明天就要发黑了……我想着他昔日的生活是何等地辉煌而复杂，还想到自己个人的……

“我们还为你已故奴仆的灵魂得到安息而祈祷，还祈求宽恕他的种种罪过，包括有意犯下的和无意的……

“仁慈的上帝，天堂的主宰，我们请求在基督，在不朽的主和我们的上帝那里赦免他的罪过……”

然后，我的目光又停留在盖住他一半腿脚和半件束腰无领、胸部有子弹带长袍的三色旗上，看到这只紧紧捏住一个黑黝黝十字架的僵手，看到这些全神贯注、脸部肃穆的仪仗队，看到自己已经有十年不曾看到了的他们的制帽、宝剑和肩章……

“圣像是你无法表达的光荣——是你，主啊，是你慷慨的创造和故乡赠给我们的礼物……”

我们大家都往外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太阳刚刚从后边落下去，墨绿色的棕榈树背后，是一片暗红色的晚霞。而前面的远处，则犹如一幅关于这些永久的地中海沿岸的图画。它的深处，在模糊、寒冷、有红有绿的东边天空中，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顶部的峰峦死一般地绵延在一切之上，它们已经和活着的一切格格不入；它们已被染成红兮兮昏暗的颜色，消逝到自己荒凉的冬夜里去了，从底部往上已经有一半浸没在深蓝色的昏暗之中。它们下面的大海已经入夜，它变得严峻、寒冷和蓝兮兮的了……

二十二

夜里，使我感到痛苦的，是刮着密斯特拉风，一切都在轰鸣，在咆哮，在吼叫。我常常突然之间醒过来。我刚刚在梦中看到或想到，在葬礼完了大家分手的时候，他最亲密的人之一，那位全身黑衣、戴一条长长的送葬面纱的瘦高个儿姑娘是怎么告别的。她简简单单地就这么走过去，这么富有女性爱地弯下身子，那面纱轻轻的一端顿时遮住了棺椁的一边以及裹在束腰长领、胸部有子弹带的袍子里那衰老和窄小得像孩子似的一个肩膀……密斯特拉风刮得很猛烈，棕榈树枝大声喧哗着互相抽打在一起，仿佛也在奔向远方的一个什么地方……我站立起来，把通阳台的一道门打开。冷空气刺人地向我扑面而来，暗蓝色的天空伸展、散落在白的、蓝的和红的光芒四射的群星之中。一切都在向前，向前面的某个地方奔驰……

我慢慢地给自己画着十字，同时张望着在我头上飘游的那威严、悲伤、忧郁的一切。

(1) 指十九世纪七十年代。

(2) 威廉二世（1859—1941），德意志和普鲁士国王，1888年至1918年在位，曾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争失败后退位逃亡荷兰。

(3) 布朗热（1837—1891），法国军人、政治冒险家，曾参加镇压巴黎公社，拿破仑的重要助手之一，事败后逃亡布鲁塞尔，最后在那里自杀。

(4) 指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哈姆雷特》。

(5) 俄罗斯一种用粮食酿造的酸甜清凉饮料。

(6) 出自莱蒙托夫的《安琪儿》一诗。

(7) 莱蒙托夫长诗《童僧》中的诗句，但引文不完全确切。

(8) 莱蒙托夫有一首诗题《奥西昂的坟墓》。

(9) 这里指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中篇小说《哥萨克》，叶罗什卡和玛丽扬卡都是其中的人物。

(10) 罗斯托夫、皮埃尔、安德烈公爵，都是列夫·托尔斯泰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里的人物；奥斯特里茨基战场是小说里安德烈公爵受伤的地方。

(11) 娜塔莎是《战争与和平》里的女主人公，曾与安德烈相恋，安德烈牺牲后为皮埃尔的妻子。

(12) 哈尔科夫位于乌克兰，沙皇俄国时有时称俄罗斯为大俄罗斯，称乌克兰为小俄罗斯，后者有时含轻蔑的意思，有时属习惯称呼。

(13) 原文пап是旧俄时代波兰、立陶宛、乌克兰、白俄罗斯等地对地主、贵族、老爷、先生、主人的尊称。

(14) 俄国货币单位，100戈比等于1卢布。

(15) 尼·伊·比罗戈夫（1810—1881），俄国著名外科医生，主张俄国大学“独立自治”，在当时俄国知识界有广泛影响，这里指他死后俄国定期召开的“全俄医师代表大会”，原是专业讨论，后来也讨论社会政治问题。

(16) 亦译约翰，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

(17) 弗·柯罗连科（1853—1921），俄罗斯作家，有一定民粹主义倾向。

(18) 尼·兹拉托符拉茨基（1845—1911），俄罗斯民粹派作家。

(19) 列夫·托尔斯泰的世袭领地，也是他长期生活和工作的地方。

(20) 俄国作家柯罗连科短篇小说《马卡尔的梦》里的主人公。

(21) 指柯罗连科的短篇小说《奇好》，写一女革命者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生活。

(22) 《祖国纪事》是十九世纪俄国一家综合性文学杂志，首创于1818年，1868年起由尼·涅克拉索夫和米·萨尔蒂科夫谢德林实际领导后成了俄国革命民主阵营的论坛，后来受民粹主义影响，1884年被沙皇政府封闭。

(23) 十九世纪末波兰革命歌曲《华沙工人歌》中的一句。

(24) 俄国十九世纪末革命歌曲《工人马赛曲》中的一句。

(25) 俄国诗人尼·涅克拉索夫（1821—1878）《片刻的骑士》一诗中的诗句。

(26) 俄国诗人尼·耶席科夫作词的一首歌谣中的词。

(27) 尼·涅克拉索夫《诗人与公民》一诗中的诗句。

(28) 谢德林即俄国作家萨尔蒂科夫谢德林（1826—1889），小犹大又译犹杜施卡，是他长篇小说《戈洛夫廖夫老爷们》的主人公，克鲁波夫市和骑着白马进入城市的市长是他一部讽刺小说《一个城市的历史》的故事地点和情节。

(29) 尼·车尔尼雪夫斯基（1828—1889），俄国十九世纪革命民主主义运动领袖。

(30) 维·别林斯基（1811—1848），俄国革命民主主义美学家和现实主义文学理论家。

(31) 米·德拉戈马诺夫（1841—1895），乌克兰民俗学家、政治活动家，曾执教于基辅大学，因反对沙皇专制统治被解聘，1876年后侨居国外。

(32) 在十二世纪完成的一部俄罗斯古代英雄史诗。

(33) 一个当时生活在克里米亚和立陶宛的少数民族。

(34) 帕·纳希莫夫（1802—1855），俄国海军上将，1845至1855年任黑海舰队指挥官，1855年6月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的马拉霍夫争夺战中阵亡。

(35) 圣远征军是中世纪欧洲宗教战争的军队，这里具体所指不详；伊戈尔是十世纪基辅大公，曾率军攻占拜占庭；另一位伊戈尔是十二世纪北部诺夫戈罗德大公，曾率部攻打鞑靼人；佩切涅格是东南欧洲突厥系民族；波洛沃齐是十一至十三世纪欧洲东南部游牧民族。

(36) 以上几段出自《伊戈尔远征记》的引文，均采用该书1991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魏荒弩的译文。

(37) 这四个地方，都是俄罗斯的古城。

(38) 雅罗斯拉夫娜是《伊戈尔远征记》里伊戈尔的妻子，史诗的女主人公。

(39) 引文出自《伊戈尔远征记》，版本同前注。

(40) 尼·列斯科夫（1831—1895），俄罗斯作家，他和屠格涅夫都是奥廖尔人。

(41) 萨拉岑是中世纪欧洲各国对阿拉伯人的称呼，萨拉岑塔即中世纪阿拉伯塔。

(42) 塔即中世纪阿拉伯塔。

(43) 地中海北岸一种干冷的西北风或北风。

(44) 即白蓝红三种颜色组成的旗帜，是沙皇时代俄罗斯的国旗。

第五卷

一

我开始流浪的那年春天，是我少年时代蛰居乡间生活的最后一些日子。

到奥廖尔的头一天，我一觉醒来觉得自己仍然像在途中一样——孤身一人，自由自在，安安稳稳，对旅馆、对城市来说都是个陌生人——而且天刚刚亮就醒了，这在城市里算是特别早了。不过第二天，我就已经醒来得晚点儿了——和大家一样。仔细地穿好衣服，照了照镜子……昨天在编辑部里，我已经为自己晒得像吉卜赛人那么黑、为自己一张被风吹瘦的脸以及久未修剪的头发感到局促不安了。应该修饰一下自己的仪表了，因为我的经济情况昨天已经出乎意料地好转了：我不仅得到进报社工作并预支报酬的邀请书，还拿到了预支的酬金——对后者，我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不过还是拿了。于是瞧吧，我上了大街，到一家卷烟店里买了一盒高级香烟，然后去了理发店，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已经理过发，一头香喷喷的秀发，精神特别振作，和男子汉们通常从理发店出来时的那种感觉一样。我想立刻再回到编辑部去，尽快让昨天命运这么慷慨地赏赐给我的那种节日般的新鲜感受继续下去。但是，立刻就去是怎么也不行的：“怎么，他又来了？而且又是一大早？！”于是，我便在城市里信步走着。先是和昨天一样到鲍尔霍夫大街，从鲍尔霍夫大街到莫斯科大街。这是一条通向火车站的长长的商业街，我顺着它走去，直到落满尘土的凯旋门的空荡荡的人烟稀少和贫困的地段，从那里转到更贫困的郊区普什卡尔纳亚集镇，再从那儿又重新回到莫斯科大街。从莫斯科大街下到奥尔利克河时，穿过一座旧木桥。有人骑马或乘马车经过时，这桥便摇摇晃晃并吧嗒吧嗒响。再往前到了政府机关的所在地，这时所有的教堂鸣响钟声，一辆高级僧侣乘坐的四轮轿式马车正顺着市中心的林荫道向我迎面而来，两匹乌黑的大马神气地不顾钟声，竟自迈着轻捷均匀的步伐；高级僧侣伸出一只手为左右两边所有遇上的人们祝福。

编辑部里又有很多人。小个子阿维洛娃精神饱满地坐在自己的桌子旁工作着，她只亲切地向我微微笑了笑，就立刻重新伏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早餐又吃了好长时间，吃得很愉快。早餐以后我听莉卡热烈地弹了一会儿钢琴，然后和她及奥鲍连斯卡娅到花园里荡了一会秋千。喝过茶后，阿维洛娃向我介绍房子，领我看了所有的房间。在卧室里，我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肖像——一个头发蓬松、戴着副眼镜、两个肩膀宽而很瘦的人，从镜框里不满地看着。“我已故的丈夫。”阿维洛娃顺便说。我便稍稍有点不知所措了：令我吃惊的是，这个患肺结核病的男人和一个如此活泼可爱的女人荒唐地结合在一起，而这个女人突然称他是自己的丈夫。然后，她又坐下来工作了。莉卡则打扮了一番；她说话时用语特别，我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为她感到不好意思。“好，我的孩子们，我要溜了！”她对我们这样说罢，随即就出去了。我则因为奥鲍连斯卡娅有事要办，就和她一起走。奥鲍连斯卡娅向我提议和她一起到卡拉顿斯基街去，因为她要找一下在那里的一家裁缝铺；我感到很高兴，因为她用这种纯属个人的提议在我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亲密的关系。我就带着这种心情陪她在城里转悠，听她实实在在的说话。在裁缝铺旁边，我十分满足地耐心站着、等着，直到她与裁缝交谈、协商结束。我们再回到卡拉切夫大街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您喜欢屠格涅夫吗？”她问道。我犹豫了——因为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人们总是问我这样的问题，认为我必定喜欢屠格涅夫。“好吧，反正一样，”她说，“对您来说，这毕竟很有意思。离这里不远有一座庄园，它好像被写进了《贵族之家》(1)。您想去看一看吗？”接着，我们来到城市的近郊一条荒僻的淹没在花园中的马路上，那儿，在奥尔利克河岸的老花园里有幢无人居住的、变得灰兮兮的房子，周围是四月里的点点嫩绿，半倒塌的烟囱上已经有乌鸦筑起的鸟窝。我们站下来停了一会儿，目光穿过低矮的围墙，穿过这些枝叶稀疏的花园，张望着那幢房子。夕阳西下后明净的天空中，映衬出花园树木稀疏的图纹……丽莎，拉夫列茨基，列姆(2)……我也热切地想得到爱情。

晚上我们大家都在城市公园的露天剧场里——半暗半亮中，我和莉卡并排坐在一起，和她一起友好地欣赏乐队及舞台上全部吵吵嚷嚷的胡闹。舞台是个从下面照亮着的广场，随着轰隆隆的舞蹈音乐，一群漂亮的城市女人和皇家披甲兵在那里翩翩起舞，跺脚又敲打空锡罐。从露天剧场出来，我们立刻在公园里吃晚饭，我坐在宽敞而人多的露台上，和女人们在一起，前面放着一瓶冰镇葡萄酒。一些熟人时不时地到她们一边来，她们便把我介绍和大家相识。这些人对我也都很友好——除了一个人以外：他朝我这边欠了欠身，就再也不理我了。这是个军官，个子很高，有一张长方形、黑黝黝的脸，留着半长的黑连鬓胡子，穿一件盖过双膝的合身常礼服和一条加绦带的紧腿裤子，他后来——也是完全无意识地——带给我许多内心的痛苦。莉卡说得很多，还经常发笑，时不时地露出一嘴极好的牙齿；她知道大家喜欢她，我也已经不能平静地看着这些人了。当那个军官离开我们的桌子，拉起莉卡的一只手轻轻地把它放在自己的大手里时，我的心都凉了。

我离开的那天，响了第一次春雷。我记得这一次雷鸣，记得把我和阿维洛娃送到火车站的轻便四轮马车，记得为有这马车和阿维洛娃送行而产生的自豪感，记得和她第一次分手时那种怪怪的感觉，因为我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对她的爱情，我还记得那种压倒一切的感觉——一种特别幸福的收获的感觉，好像我在奥廖尔已经完成了什么似的。在车站的月台上，所有精心挑选出来、全身盛装集合在那里迎候列车的人，一个个都高大粗壮，而站在所有其他人前面带着十字架和长链手提香炉的神甫们虽然穿着闪闪发亮的宗教服饰，却都显得那么普通、平庸，实在使我感到惊讶。当亲王的专列终于以强大的冲力驶进车站以及从列车上跳下一个穿红色骠骑兵短上衣、留着令大家目眩的红头发的大汉的时候，那一刻好像一切都不知怎么给搅乱了，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往后的一切，除了阴森森可怕的隆重祭祷仪式，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挂满了煤炭般黑色小旗帜的机车烟囱又开始冒气了，这油污的钢铁庞然大物以功率强大的推动力开始轰隆轰隆响起来，活塞杆像一条白色的钢带长长地、平稳地向后一伸，一节节带金鹰标志的、镜子般的蓝色车厢便游移向前而去……我注视着在车厢底下越来越快地转动的铸铁车轮，注视着闸门和弹簧——看到的就只有一样东西：覆盖在它们上面的厚厚一层白色的灰尘；那是从南方，从克里米亚远道带来的奇妙迷人的尘土。列车轰鸣着渐渐地消失了，继续它穿越俄罗斯接受哀悼的行程，直到帝国的首府。我则完全沉浸到那个童话般的克里米亚，沉浸到神话的普希金在古尔祖弗度过的那段迷人的日子中去了。

我要乘的那辆简朴的区间火车停靠在远远的一个侧边站台上，我也已经为自己即将可以在里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感到高兴。直到火车启动，阿维洛娃一直陪着我，她总是开开心心地和我聊天，说希望很快在奥廖尔重新见到我；她通过微微的一笑使人明白，她非常清楚我心中产生的那种可笑的苦恼。第三次铃声响起的时候，我热烈地吻了吻她的一只手，她则用嘴唇碰了碰我一边的面颊。我跳进了车厢，车厢晃动了一下启动了。我将脑袋伸出窗外，看到她怎么站在月台上向我轻轻地挥手，同时渐渐地越离越远……

此后，途中的一切都使我深有感触：这列短短的火车开得时快时慢。有时，它只缓慢地勉强往前移动，有时则突然飞奔起来，拼命地摇晃和轰隆隆响个不停，而在那些没有人上车下车的大站和小站上，它不知为什么没完没了地老停着不走。自己熟悉的一切又出现在我周围了：沿窗户西边一片像丘冈般倾斜的田野，还是光秃秃的，所以特别不好看；光秃秃的小桦树林，正悄悄地等候着春天的来临，还有远处那些贫瘠的开阔地带……这是一个同样贫乏的傍晚，带着春天的凉意，天空显得苍白而低矮。

二

我从奥廖尔带回来一个理想：要想办法——而且尽可能快地——把在奥廖尔开始的事情继续下去。但是，当我看着窗外的田野，看着四月里持久的晚霞的时候，离奥廖尔越远，就越来越经常地把它给忘了。这不，瞧吧，车厢里已经是黄昏了，窗外是一片从列车左边伸展开去的稀疏橡树林，那里也是黄昏了——树木光秃秃的，弯弯曲曲，满地去年落下的红褐色树叶刚从冬天的积雪下显露出来。我已经双手提着自己的旅行袋站着，同时心里还越来越激动：这已经是苏鲍京树林了，再过去就是皮萨列沃车站。列车朝一个空旷的方向预告性地和凄厉地长鸣一声；我赶快来到车厢的平台上：空气潮湿、新鲜得像原始时代，雨稀稀拉拉地下着，车站前面孤零零地停着一节载货车皮。列车正绕着它行驶，还没有停住，我就跳下了车。然后，我在月台上跑起来，穿过灯光暗淡、景象非常悲凉、被农民踩得脏兮兮的车站，来到了黑黝黝的车站大门口。前面是一个圆形的大院——冬天过后，里边的小花园一副可怜、污脏的样子，昏暗中勉强可以看见一匹农民出租马车的马。这个农民有时候得白白等上几个星期，所以一见到我便连忙跑过来，满心高兴地同意我的每一项要求，说拉到天边都可以，怎么都行：“您总不会委屈我吧！”于是一分钟过后，我就已经坐在他的小马车里任其颠簸了：起初是沿一个荒凉和暗黝黝的村子走，然后——越来越寂静——走在黑黝黝一片沉寂的、世界上少有的生疏田野上，走在黑色汪洋大海般的地面上，西北方无限遥远的乌云下有某种绿兮兮的东西在微微闪烁。从田野里迎面吹来的，是四月里夜间一种无力的、带着雨意的风，远处有个地方——而且完全是为了顺风变换位置——一只鹌鹑在拍打翅膀。在俄罗斯低矮天空的乌云间，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在闪烁……又是一群群的鹌鹑，又是春天，土地——以及我原来闭塞可怜的青春年华！道路漫长得令人难受：和一个俄罗斯农民在田野上走十俄里路可不近啊！这农民变得安静了，让人难以猜度了。他身上散发着一股小木屋和破羊皮短袄的干燥气味；对把车赶得快一点的请求，他保持沉默；而只要一遇上有慢坡的高地，他便从马车的前部跳下来，并双手拉住缰绳，扭过脸，和自己那匹吃力地勉强拖着四条腿的母马一起，迈着均匀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着……到达瓦西里耶夫斯基的时候，看样子已经是深夜了：哪儿都没有灯火，一切都死气沉沉的。眼睛已经对黑暗习惯了，所以进村时那条宽阔的马路上的每一幢小木屋，木屋前每一根光秃秃的藤蔓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还看到和感觉到了四月里潮湿的低洼处，左边的河上有一座桥，而右边则是一条往上走的道路，直通一座冷漠、发黑的庄园。感觉又变得十分尖锐起来：一切都那么熟悉，同时又那么新鲜——这种乡间春天的黑夜，这种贫穷简陋，这种冷落淡漠！拉马车的农民往上坡走的时候，像完全麻木了一样。突然间，看到从小花园的松树林那边，一扇窗户里亮着炉火。感谢上帝，人家还没有睡觉！当小马车终于在台阶旁边停下来的时候，得下车，打开进过道的门，得走进去看着人家怎么脸带微笑地打量你……这时候，你是多么高兴、急切——而又孩子般地羞怯！

我是第二天骑马离开瓦西里耶夫斯基的，冒着早晨淅淅沥沥明净的小雨在翻耕地和休耕地之间穿行。那雨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又滴滴答答下起来。农民们正在翻耕土地和播撒种子。一个耕地上的农民光着脚，扶着木犁，一摇一摆地走着，把两只白白的光脚交替踩进被马非常使劲地拱着犁出的那道软软的犁沟里。木犁后边跟着一只蓝兮兮的白嘴鸦，它点头摆尾，时不时地从沟槽里啄食暗红色的蚯蚓。一个不戴帽子的老头儿在白嘴鸦后面迈着均匀的大步走着，肩上挎着个播种用的篮子，宽阔而又慈善大方地甩开右臂，画着规则的半圆形，把种子撒到地里。

在巴图林诺接待我时的那种爱和喜悦，甚至使我感到痛苦。最使我吃惊的，甚至还不是母亲的喜悦，而是妹妹的欢欣——她从窗子上探望了一眼，便跑到台阶上向我扑过来时的那种动人的爱和欢乐，是我没有预料到的。而且她整个儿都那么动人——她的纯洁、年轻，为了我，那天她头一次穿上的一件新连衣裙，甚至使她变得这么天真烂漫、清新别致。这房子也使我入迷——它有一种古老、简朴的美。我的那个房间里一切如旧，和我刚离开它的时候一模一样：所有的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就连那年冬天我离开时留在写字台上燃烧了半截蜡烛的那个铸铁蜡烛台也是。我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四周：一个角落里依然放着黑黝黝的圣像，上层带彩色（紫色和石榴色）玻璃的旧式窗外可以看见树木和天空——天上有些地方、浅蓝色发绿的树木枝杈上洒着细小的雨珠子——房间里仍显得有点儿昏暗、空旷、幽深……天花板是暗色木质的、平滑的，墙壁也是同样暗色的、平直的、原木的……圆圆的橡木床头靠板也是平直的和厚实的……

三

为再一次到奥廖尔去，我有了个事务上的借口：得到银行去交付利息。我把钱带去了，但是只交付了一部分，其余的全花了。这个举动可不是闹着玩的，但是我确实出了点事儿了——只是我没有赋予特别意义罢了。我向来做事不怎么考虑，仅凭一时高兴做出决定。到奥廖尔去的时候，我误过了客车——于是立刻上了一列货车的机车。我记得自己顺着一块高高的踏脚板爬进一个粗糙、污脏的家伙里，站在那儿观看。司机们穿着因为油污沾得太多而像铁一样发着亮光的衣服，他们的面孔也沾满油污，眼白像黑人的一样富有表现力，眼皮像演员的那样似乎故意涂了层油彩。年纪轻的一个拿着铁锹猛地铲起堆放在地板上的煤，轰隆响地打开炉膛的挂板，红色的火苗从那里疯狂地喷涌而出，他猛一挥手把一铁锹煤送进去，用漆黑的煤压住了那地狱。年长的那个则拿着一块油污得吓人的抹布擦了擦手指，然后扔下抹布，摸摸这儿，拧拧那儿……响起一阵刺耳的哨声，不知从哪儿袭来一股热乎乎的蒸汽遮住了我的视线，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列车便慢慢地朝前移动了……后来，这轰隆声响得这么粗野，我们的力量也这么越来越增大，速度在加快，周围的一切都这么在颤抖，在摇晃，在蹦跳！时间凝固了，它紧张地僵住了，恰似一条奔驰的火龙在丘冈的两侧之间颤抖——因此，每一个区间都这么快地跑完了！而在跑完每一个区间之后，每一次停车喘息的时候，在夜间车站的和平宁静中，可以闻到夜晚树林的气息，听到从所有附近农舍角落传出的夜莺欢乐、幸福的啼唱……在奥廖尔，我毫不害臊地大肆打扮了一番——买了一双精致帅气的靴子、一件考究的紧腰细褶长外衣、一件红色的丝绸斜领子男衬衫、一顶带红帽圈的黑色的贵族便帽——还买了一副昂贵的骑兵马鞍，那皮子咯吱吱的响声和散发出的气味是那么令人赞叹，以致晚上带着它回家以后，因为有它这家伙在自己身边，我都高兴得睡不着觉。我又到皮萨列沃去了一趟——目的是再买一匹马——当时那儿村里正好有马市。马市上，我与几位同龄人交上了朋友，他们也都身穿紧腰细褶的长外衣，头戴贵族便帽，早就是马市上的常客了，于是经他们帮助我买了一匹嫩口的纯种牝马（尽管一个吉卜赛人拼命缠着我，要我买那匹老骟马，一匹疲惫不堪的顿河种马：“买下米沙吧，老爷！有了米沙，你一辈子都会感激我的！”）。此后对我来说，整个夏天都成了连续不断的节日——我没有在巴图林诺连续住过三天，老到新交上的朋友家去做客。而当莉卡从奥廖尔回来的时候，我便开始待在家里了：一收到她一张简短的便条“我回来了，亟待相见”，我便立刻策马赶到火车站，尽管这张便条愚蠢的俏皮劲儿带来不愉快，也顾不得时间已到黄昏，而且乌云骤起。而在车厢里，列车的飞速行驶使我高兴得像个醉汉。这时已经雷雨大作，车厢的轰隆声、雷鸣声和倾盆大雨打在车顶上的哗哗声融合在一起，列车好像跑得更快了。而在所有这一切发生的同时，蓝色的闪电时不时地照亮着黑黝黝的车厢玻璃，雨珠抽打得玻璃上溅起了水泡，使人感到清新。

除了愉快的相会带来的满足，仿佛什么事儿也没有。然而瞧——这已经是夏季结束时的事儿了——这些朋友中的一个，他和妹妹及年迈的父亲住在离城市不远的伊斯塔河陡岸上的一座小田庄里，也是常到她家去的。这个朋友邀请了相当一大批人到自己家参加命名日午宴。是他亲自来请的，她就和他乘坐在一辆轻便二轮马车里；我骑马跟在后边。田野里阳光灿烂，空气干燥，真让人高兴，像沙土一样的金黄空地上覆盖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麦垛。一切都要求我在身上表现出某种拼命和机灵的东西。我荒唐地急了，便勒住马，然后又放开它，挥舞鞭子让它飞奔跨过一些麦垛，锋利的马掌磨得它的蹄腕骨出了血。命名日的午宴是在木头已经腐朽的阳台上举行的，一直延续到傍晚。黄昏不知不觉间降临了，它和夜晚、灯火、葡萄酒、歌声及吉他声融合在一起了。我和她并肩坐着，已经毫不害羞地把她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她也没有把手缩回去。夜深了，我们像事先商量好的那样从桌子一旁站起来，离开了阳台，来到花园里的一个幽暗处。她站在一个暖和、黑暗的地方，背靠着一棵树，向我伸过双手——我无法看清楚，但立刻猜到了那两只手的动作……过后，花园里很快变得一片白茫茫的，庄园里的几只新公鸡声音嘶哑而好像还不怎么会打鸣却自得其乐地啼叫起来。再过一会儿，整个花园都开始明亮起来了，花园后边低洼的河滩对岸黄澄澄的田野上，显露出东边一片金光灿灿的开阔天空……然后，我们站在面对低洼河滩的一块悬崖上，她已经不再注意我，竟自张望着被朝阳染红的天边，唱起柴可夫斯基的《清晨》。到一个高音的地方，她因为唱不上去而停止了，便一把抓起自己山鹑色细麻纱布裙子的美丽褶边，向房子跑去。我仍在那里，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已经不能思考什么，就连两条腿都站不住了。我走到一棵长在悬崖斜坡上的老桦树底下，躺在那里的一片枯干的野草上。已经是白天了，太阳已经升起，于是就像夏季快结束天气好的时候常有的那样，立刻便是晴朗而暑热的早上。我把脑袋靠在桦树的根部，很快睡着了。但是，太阳晒得越来越猛，天也越来越热了——在这样的炎热和亮光中，我不一会儿又醒了，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寻找阴凉的地方。屋子里干燥，灯火通明，令人目眩，而人们都还睡着。只有老主人一个人没有睡。在他书房敞开着的窗户下有一棵丁香花，孤零零的，却长得十分茂盛。窗子里边传出的咳嗽声让人感觉到老爷子正怡然自得地在抽自己早晨第一斗烟和喝掺乳脂的浓茶。听到我的脚步声及被我吵醒后啪啪啪从阳光照耀的丁香花上骤然飞起来的麻雀的喧闹，老人从窗户上探望了一眼，同时拉了拉身上带土耳其花纹的旧丝绸睡衣，盖住胸口，露出自己那张两只眼睛肿起和留着大胡子的面孔，并非常慈祥地笑了笑。我表示不好意思地鞠了一躬，随即顺阳台走进几道门都敞开着的客厅里。宁静空旷的早晨，来回飞舞的蝴蝶，蓝蓝的古色古香的壁纸，几把靠背椅和小沙发，这里真是美极了；我躺在其中一把弯曲的角度令人非常不舒服的小沙发上，又死死睡着了。但这时——好像就在当时，虽然我睡着了好久——有人走到我跟前，哈哈笑着说了什么话，弄乱了我的头发。我醒过来了——站在我面前的是年轻的主人兄妹俩。他们都是黑皮肤，目光炯炯有神，有着一种鞑靼人的美，哥哥穿一件黄色的斜领子丝绸衬衫，妹妹穿着同样颜色的短上衣。我一骨碌爬起来坐着：兄妹俩显得很客气，说该起来了，得用早餐了，说她已经走了，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和库兹明一起走的，还交给了我一张便条。我立刻想起库兹明的一双眼睛——机敏果断、粗鲁大胆、颜色复杂得像蜜蜂——我接过便条，便来到那间古老的“女仆用房”里——那里有个一身黑衣服的老妇正谦恭地等着我，她站在放着只盆子的凳子旁边，一只布满栗色斑点的干瘦的手里端着个盛着水的瓦罐。我边走边看便条：“麻烦请别再见我了。”——我便开始洗脸。水是冰凉的，凉得刺骨。“知道吗，咱们这儿可是泉水，井里的。”老妇人说着，递给我一块好长好长的亚麻布脸巾。我很快来到过道里，拿了便帽和马鞭，跑步穿过暑热的院子，走进马厩……一匹马在昏暗中迎面向我轻轻地可怜巴巴地嘶叫起来——因为它还架着马鞍，露着腹股沟，站在空荡荡的槽旁边——我一把抓起缰绳，纵身跨到马鞍上，仍一个劲儿地设法克制自己发疯似的激动，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在田庄后面，我一个急转弯拐到了田野上，踩着沙沙响的麦茬地不顾一切地朝前飞奔。跑到第一堆麦垛附近，我猛地勒住了马，从马鞍上下来，坐在麦垛旁边。马儿一边嘶叫一边用牙齿咬住麦垛往自己一边拖，弄得麦穗上玻璃珠子似的麦粒都掉落下来，螽斯们像无数只走动着的钟表，在麦茬地和麦捆之间不停地奔忙着，好不热闹！明亮的田野犹如空旷的沙滩伸展在四周围——我却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头脑里只认定一点：要么她自己回到我这儿，还我这个夜晚，这个早晨，这些因为她在干草地上时隐时现的两条腿和沙沙响的细麻褶边，要么我们俩都别活了！

怀着这种疯狂的感情，怀着对这种感情的丧失理智的决心，我策马进城了。

四

从那以后，我在城里待了好久。我整天整天和她在一起，坐在她鳏居的父亲家院子深处落满灰尘的小花园里——她父亲（一个自由派医生，日子过得无忧无虑）对她哪方面都没有什么限制。自我从伊斯塔策马到她家，她见到我的脸色便立即用双手捂住胸口的那一刻起，已经无法弄明白究竟是谁的爱情更强烈、更幸福、更不顾一切了——是我的还是她的（也是突然的和不知道从哪儿产生的）。为了哪怕让对方稍稍休息一会儿也好，我们终于决定暂时分手。何况当时这样做很有必要，因为我是赊账住在“贵族宾馆”的，都还不起债了。此外，雨季也快到了。我想尽办法把分手的日子尽量往后拖——最后总算狠下了决心，冒着瓢泼大雨回家了。在家里，起初我只是一个劲儿地睡觉，默不作声地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地来回走，什么事儿也不干，什么也不去想。然后，我开始考虑：我这是出什么事儿啦？这一切会有什么结果？有一天，尼古拉哥哥来了。他一走进我的房间，坐下来，帽子也没有脱就说道：

“这么说，我的朋友，你的罗曼蒂克生活在顺利地继续进行。一切都像以前那样：‘狐狸带着我穿过茂密的森林，跨过高高的山峦’——可是过了茂密的森林和高高的山峦以后是什么呢——就不得而知了。知道吗，我全都知道，听了很多很多，其余的能猜得出来——所有这些个故事啊，全都是一个样儿。我还知道，现在你是不会清醒地思考的。那好吧，不过毕竟，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

“所有的每个人都被一只狐狸带着跑。而跑到哪里以及为了什么，当然，谁也不清楚。甚至在圣书(3)里都讲到了这一点：‘少年人，在你青春时应行乐；在你少壮的时日，应心神愉快；随你心所欲、你眼所悦去行！’(4)”

哥哥眼望着天花板，并好像听着雨水打在秋天可怜的花园里的窸窸窣窣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忧郁地说：

“好了，你走，你走……”

我一直在问自己：怎么办？其实，这事情很清楚。然而，我越是坚决地努力要自己明天就给她写果断的断交信——要这样还来得及，因为我们之间最密切的接触还没有发生——我对她的温柔之情，对她的倾倒，为她对我的爱所引起的感激，她的那双动人的眼睛，那张动人的脸蛋，那种欢笑和说话的声音，就越加强烈地控制了我……而过几天以后，都黄昏的时候了，庄园的院子里突然来了个骑马的信差，他从头到脚浑身都湿透了，交给我一封被淋湿了的电报：“再也受不了啦，我等着你。”我直到天亮都没有睡着，因为急得要命地在想，再过几个小时自己又将见到她，听到她……

我就这样度过了整个秋天：有时在家里，有时进城去。我卖掉了马鞍，卖掉了马，进城去时已经不再住“贵族宾馆”了，而是住在舍普纳广场的尼古林娜客栈。城市已经完全不是我少年时代的那种样子了，它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一切都变得普普通通、平淡、寻常了——只是有时候当我从公园和中学的房子旁边顺乌斯宾斯基大街走过的时候，还能捕捉到某种好像心里感到亲切的、当年曾经经受过的东西。我早就养成了抽烟和进理发馆刮脸的习惯；当年在理发馆里，我曾经像个小孩子那样乖乖地坐着，斜过眼睛偷看那些柔软、光滑的头发怎么随着剪刀的咔嚓咔嚓声不断地掉到地板上。我们从早到晚几乎总是孤零零地坐在餐厅里的一张土耳其沙发上：医生一早就出门去了，她的弟弟是个中学生，上学去了；吃过早餐，医生睡了一会儿又离家不知到哪里去了，而中学生则忙于自己激烈的游戏——和自己的棕毛陀螺狗一起奔跑，那小狗装作发怒、狂吠、气喘吁吁地往上跳并顺着木梯下到第二层。这种单调的闲坐——也可能是因为我那种无止境的一成不变的多愁善感一度使她感到厌倦了——使她开始找借口离家到自己的女朋友家里去，到熟人那儿去，让我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听中学生的叫喊、哈哈大笑和跺脚以及在梯子上狂奔乱跑的陀螺狗发出来的狂吠。我噙着眼泪从半拉着帘子的窗户上张望着平展的灰色天空，同时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后来，她又发生什么事儿了。她又开始待在家里，对我变得那么亲切，那么善良，以致完全把我搞糊涂了，弄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一个人。“怎么办呢，亲爱的，”有一天她对我说，“看来，这事儿就这样了！”接着，她大皱眉头，哭了起来。这是在吃过早餐以后，当时家里的人走路都踮起脚尖，免得影响父亲休息。“我只是太可怜父亲了，对我来说，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宝贵的了！”她说道。她一直是这样，这种对父亲的过分的爱使我吃惊。接着，中学生好像故意地跑过来，漫不经心地嘟嘟哝哝说，医生请我到他那里去。她一下子脸色苍白了。我吻了吻她的一只手，坚定地过去了。

医生很好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刚刚盥洗完毕。他哼哼唧唧吟唱着正开始抽烟，亲切愉快地接待了我。

“我的年轻的朋友，”他说着，请我抽烟，“早就想和您聊聊了——您知道关于什么。您很清楚，我是个没有偏见的人。但是我珍惜女儿的幸福，也打心里舍不得您，所以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就像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那样。不管这有多么奇怪，不过您知道我完全不了解您。您倒是对我说说：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时，脸上带着微笑。

我的脸涨红了，又苍白了，便开始使劲地吸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自豪地像歌德那样回答（当时我刚读完艾克尔曼(5)的书）：“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上帝啊，免了让我知道自己吧！”然而，我谦虚地说：

“您知道我在写东西……我要继续写下去，进行自修……”

还出乎意料地补充了一句：

“可能，做些准备，去考大学……”

“上大学，当然这非常之好。”医生回答。“但是，要知道准备上大学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有，您究竟打算从事什么样的活动？只搞文学呢，还是也搞社会活动、公务活动？”

我的头脑里又是一片糊涂——又是歌德：“我跨越世纪生活着，感到尘世的一切令人无法忍受地变幻无常……政治永远不可能成为诗歌的事业……”

“社会活动不是诗人的事情。”我回答说。

医生略带惊讶地瞧了我一眼：

“这怎么的，比如涅克拉索夫，依您看他不是个诗人？不过您还是稍稍注意点儿当前的社会生活吧，您知道任何一个真诚又有教养的俄罗斯人当前是凭什么活着以及为什么感到激动和不安的吗？”

我考虑了一下，并设想自己所了解的情况：大家都在谈论反动势力，谈论地方行政长官，说“伟大改革时代一切有益的创举都被彻底摧毁了”……说托尔斯泰号召人们“到云杉树下的修道院单居室”(6)……认为我们确实生活在契诃夫的“黄昏”(7)中……我想起了托尔斯泰的信徒们散发的马可·奥勒留(8)的格言集中说的：“弗朗顿教导我说，显贵们的心灵都是黑的……”我还记起了春天和我一起漂游第聂伯河的那个小俄罗斯老头子是个什么教派的，他总对圣徒保罗的话作出自己的解释，要我相信：“正如上帝已将这德能施展在基督身上，超乎一切率领者、掌权者、异能者、审判者，这样，我们的诅咒不是针对骨肉亲人，而是针对率领者，针对当今黑暗世界的统治者了……”(9)我感觉到自己早就已经倾心于摆脱任何社会束缚的托尔斯泰学说，同时还反对我也憎恶的“当今黑暗世界的统治者”——于是，我也鼓吹起托尔斯泰的学说来了。

“这怎么的，照您说，摆脱一切邪恶和苦难的唯一办法就在于这种臭名昭著的无所事事和勿抗恶了？”医生带着过分无所谓的神情问。

我急忙作出回答，说我赞成有所作为也赞成抗恶，“只不过是完全独特的”。我的托尔斯泰学说是由他的一些作品在我身上激发的那些十分对立的感情组成的。例如，皮埃尔·别祖霍夫和阿纳托里·库拉金(10)、《霍尔斯托密尔》(11)中的谢尔普霍夫斯基公爵和伊万·伊里奇(12)、《那么我们怎么办？》(13)和《一个人需要许多土地吗？》(14)、关于莫斯科统计调查一文中所描述的城市污脏和贫困的可怕图景、《哥萨克》(15)在我心中形成的关于生活在大自然和人民中间的富有诗意的幻想，以及我个人对小俄罗斯的一些印象：这样多么幸福——与我们整个不合理的生活彻底决裂，抛开它到第聂伯河畔某个草原村庄的白色土坯房子里过一种纯粹的劳动生活！我也把其中的某些东西，没有提白色土坯房子，对医生讲了。他好像仔细地听了，但不知怎么显得过分的宽容。有一会儿，他那双昏昏欲睡、快睁不开的眼睛变得混浊了，绷得紧紧的双颌因为要打呵欠开始颤抖起来，不过他忍住了，只通过鼻孔把呵欠排放出来，并说道：

“是啊，是啊，我在听您……就是说，您个人不去为自己寻求任何，这么说吧，任何‘今世’的通常的幸福？可是，要知道，有的幸福不只是个人的。比如我吧，远不是人民的赞赏者，好吧，遗憾的是我知道人民，很难相信人民是一切智慧的宝库和源泉，认为自己有责任和人民一起把陆地固定在三条鲸上(16)。可是，话又说回来，难道我们对人民一点责任也没有？什么也不欠人民的？其实，我是无权在这方面对您指手画脚的。我呀，不管怎么说，对于我们进行了交谈，还是很高兴的。现在，我要回到开头的话题上了。请原谅，我要简短而十分明确地告诉您。不管您和我女儿之间的感情怎么样以及它们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趁早说了吧：她当然是完全自由的，不过比如她要是愿意和您建立某种牢固的关系并请求，这么说吧，我的祝福，那她从我这里得到的，只能是坚定的拒绝。您使我很有好感，我祝您万事如意，但仅此而已。为什么？完全实际地告诉您：我不想看到你们两个人不幸，在贫困中混日子，过不安定的生活。除此之外，请允许我完全坦率地讲一句：你们俩有什么共同之处？葛莉凯丽娅(17)是个好女孩，但是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她相当多变——今天迷恋这个，明天喜欢另一个——她幻想的，当然不是托尔斯泰的方杉下的修道院单居室——您就看看她的穿戴吧，虽然是在我们这种偏僻的地方，我绝不是想说她学坏了，我只是在想，她呀，就像通常所说的，跟您完全不般配……”

她站在楼梯下边等着我，见到我时，一双询问的眼睛里同时带着准备听到可怕消息的目光。我急忙把医生最后的话转告给了她。她耷拉下了脑袋。

“对，我永远都不会违抗他的意愿的。”她说。

五

住在尼古林娜客栈的时候，我有时也没有目的地地出门到舍普纳广场走走，然后从修道院后面沿一片空地过去，空地上有一处被旧的墙垣围住的墓地。那里只有风儿在吹动——一片忧愁和荒凉，许多被人忘却和废弃的十字架永远相安无事地矗立着，使人产生某种空虚、孤寂的模糊想法。墓地的大门上边画着辽阔无边的瓦灰色平原，平原上到处是高高低低的坟墓、歪歪斜斜的墓碑，墓碑下露出白齿森森和肋骨嶙嶙的骷髅，还有裹在白兮兮发绿的盖尸布里的远古时代的老头儿和老妇。还有一位好大的天使拿着个喇叭在这平原上空边飞边吹，那白兮兮淡蓝色的衣裳随风飘展开来，一双裸露着的娇嫩的腿屈着膝盖，后边翘着两只长长的白垩色脚掌……客栈里一派县城秋天的景象，也是空荡荡的——乡村各地几乎没有什么人来。我回来时，走进院子里——从遮阳棚底下迎见我的是厨娘。她穿着双男人的鞋子，抱着一只公鸡。“瞧我把它抱到屋里去，”她说着，不知为什么发笑，“完全是老糊涂了，现在就让它和俺住到一起过夜去……”我登上宽阔的石板台阶，穿过暗黝黝的过道，然后经过放着块简单的铺板的暖和的厨房，走进正房——那里有两间屋：一间是女主人的卧室，还有一间里放着两张大沙发床的，是难得来的商人和僧侣住的，而现在住在这里的，通常只有我一个人。正房里一片静悄悄的，只有女主人卧室里开着的闹钟在寂静中均匀地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溜达去了？”从那里出来的女主人亲切地问道，脸上带着客气、宽容的微笑。多么迷人和多么和谐悦耳的嗓子！她长得丰满，脸蛋圆圆的。我有时都不能平静地看着她——特别是当她从澡堂里洗完澡回来的那些傍晚。这时候，她浑身鲜红鲜红的，久久地坐在那儿喝茶，一头黑发还湿淋淋的，眼睛里表露出文静和懒洋洋的光芒，清洁的身上穿着白色的短上衣，悠闲自在和宽敞舒坦地躺在安乐椅上，她心爱的那只玫瑰色眼睛的白金丝猫则在她丰腴的稍稍有点儿分开着的两个膝盖上打着呼噜。门外传来碰击的声音：厨娘在从外面把结实严密的护窗板关上，她砰砰哐哐地顺着窗户两侧的圆洞洞把曲柄的铁鞘塞进屋里——那种曲柄铁鞘使人想起古代发生危险的时候。尼古林娜站起来把铁楔子插在鞘子尾部的小窟窿眼里边，再重新坐下来喝茶，房间里也变得更加舒适了……这时我的头脑里产生出一些古怪的感觉和想法：就这么抛弃一切，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客栈里，睡到她那个暖和的卧室里去，听着闹钟走动发出均匀的滴答声！在一张长沙发的上方挂着一幅画：茂密的树林碧绿青翠，好像一道墙似的矗立在那儿，树林底下是一座小木屋，而在小木屋的旁边——站着个温和地弯着腰的老头子，他把一只手放到同样温和、安静、掌子柔软的棕熊脑袋上。另一张长沙发的上方——则是令任何一个在此坐下或躺下的人都会感到荒诞不经的东西：一位躺在棺材里的老头子的照片，老头子白白的面孔，穿着件黑色的常礼服，一副傲慢的样子——他是尼古林娜已故的丈夫。厨房里传出和漫长的秋天黄昏相协调的细碎的敲击声和拖长的歌声：“教堂旁边停着辆轿式马车，那里正在举行豪华的婚礼……”这是郊区集镇上来打短工的姑娘们，她们一边唱着歌，一边用锋利的弯刀砍过冬用的新鲜结实的圆白菜。而且这一切——这首市井歌谣、这种均匀的家务劳动的敲击声、这幅陈旧了的民间木版画，甚至这个其生命仿佛仍在这毫无意义而幸福的客栈生活中延续的死者——都含有某种甜蜜而又痛苦的忧愁……

六

十一月，我回家去了。告别的时候，我们说好了在奥廖尔见面：她十一月一日离家到那里，我呢，为了体面晚一点去，哪怕晚上一个星期。而在一日那个寒冷的月光皎洁的夜晚，为了乘上正好她该乘坐离开城市的那趟夜班火车，我上了马车奔赴皮萨列沃。我又看到，又感觉到原来那个童话般的夜晚！我看到自己是在巴图林诺与瓦西里耶夫斯基之间的半道上，在平坦的茫茫雪原上。双套马车在飞奔，辕马的轭具仿佛老是在原地摇晃似的，拉边套的那匹马屁股均匀地一翘一翘，白色圆亮的后蹄掌不断地拐起一团团的雪块……有时马车突然离开道路，陷入厚厚的积雪里，于是就着急，就催就赶，弄得和掉落下来的套索搅和在一起，后来又狠狠地蹦跳出来，又飞奔，牢牢地拉住辕木……一切都在飞驰，都在急匆匆地赶路——而同时又仿佛是停留在一个地方，站着在等候：月光下，鳞片状的雪面在远处一动不动地闪着银色的光芒，低矮的并因为寒冷而显得朦胧的月亮也白兮兮地一动不动地悬挂在那儿，它被一个红兮兮雾蒙蒙的圆圈围着，四周是宽阔的神秘而哀伤的一片，而最显得一动不动的是僵坐在时而上蹦时而落下的不断颠簸的马车里的我。我暂时听天由命呆呆地等候着，与此同时又悄悄地沉浸到某种回忆中去：瞧，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也是这么一条通往瓦西里耶夫斯基的路，只不过那是我在巴图林诺度过的头一个冬天，而且我还纯洁、天真、快快乐乐——一种青年时期刚开始的开心快乐，一种首次在这一卷卷古老的书籍中感到的富有诗意的欣喜陶醉，那是从瓦西里耶夫斯基带回的短诗、书信、哀歌和叙事诗：

马儿在奔跑。周围一片空旷。

斯维特拉娜眼前是草原茫茫……(18)

“现在这一切在哪里？”我心里这么想，不过仍呆呆地坐着，等待着，一分钟也不曾改变自己这种状态。“马儿在奔跑。周围一片空旷。”我和着马儿奔跑的节奏（活动的节奏总是对我具有这么强大的魔力）暗自吟诵，于是感到自己成了古代勇猛的家伙，戴着顶高筒军帽，穿一件熊皮大氅在策马飞奔。只有那个满身是雪的工人使我回到现实中来：他穿着件毛料短上衣，外面套着短皮袄，站在马车的前头，我冻僵了的双脚前面严严实实地塞着落满碎雪和散发着香味的结冰麦秸……出了瓦西里耶夫斯基城，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坡道上，跌倒的辕马折断了辕木——工人在捆扎辕木的时候，我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生怕误了火车。到了火车站，我立刻掏出最后一些钱买了一张头等车票——她总是坐头等车厢的，便直奔月台。我记得那因为寒冷的水汽而变得朦胧的月光，它冲淡了月台上的路灯和有照明的电报房窗户里照射出来的黄色亮光。火车已经开过来了，我看着模模糊糊雪茫茫的远方；因为严寒和内心冰冷的颤抖，我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个玻璃人。钟突然间声音洪亮地敲响了，一道道门开了又关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人们迈着紧张而快速的脚步纷纷走出车站——接着，远处的机车不知怎么毛茸茸地开始黑下来了，它艰难地喘息着慢慢行驶，露出一个由暗红色灯火组成的可怕三角形……火车终于艰难地进站了，它整个儿都被雪覆盖着，全冻僵了，它在刺耳地尖叫，在哐当当响，在诉苦，在呻吟……我跳进车厢的过道里，打开进车厢的门——她肩上披着件皮袄，坐在樱桃色窗帘挡着的路灯光下的一片昏暗中，整节车厢里仅有一个人，她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车厢是老式的，高高的，有三对轮子；严寒中行驶时，它整个都哐当哐当地响，老是上下左右来回地摇晃，冻僵的窗玻璃上结满了金刚石般的灰色冰花……我们已经到了一个很远的什么地方，都深夜了……一切都不知怎么自然地发生了，超出了我们的意志，我们的意识……她满面通红地站起来，什么也不看地理了理头发，然后闭上眼睛，让人难以接近地坐到一个角落里……

七

冬天，我们住在奥廖尔。

怎么表达我早晨走出火车站和走进编辑部时的感情呢？我们俩已经以一种新的、令人惴惴不安的亲密暗暗地结合在一起了！

我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她依旧住在阿维洛娃那儿。我们几乎一整天都是在阿维洛娃家度过的，而珍贵隐秘的时刻——则是在这家旅馆里。

这是一种并不轻松的幸福，它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使人疲惫不堪。

我记得：有一天傍晚不知怎么她滑冰去了，我坐在编辑部里工作——当时他们已经给我点工作做了，有点儿报酬——屋里空荡荡、静悄悄的。阿维洛娃出去开一个什么会了，这个晚上显得特别漫长，窗外马路上的路灯显得忧郁和谁也不需要的样子。行人们的脚步渐渐地走近又渐渐地远离而去，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吱吱声仿佛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上夺下、拿走似的；苦闷、屈辱、妒忌折磨着我的心——瞧我，一个人坐在这里，为了她低三下四，干这种荒唐的不值得干的工作，而她却在那儿的什么地方，在那个结上冰的池塘上，有白雪筑起的、带黑黝黝杉树的堤坝围着，在震耳欲聋的军乐声中，有淡紫色的煤气灯照着，有黑糊糊的人影在来回飞转——她在那里倒开心……突然，门铃响了，接着，她快步走进来了。她穿着一套灰色的衣服，戴一顶灰色的鼠皮帽，两只手上捧着双精光锃亮的冰鞋。房间里的一切都立刻变得欢乐起来，充满了她带来的寒冷的和年轻人的新鲜气息，她还带来了那张因为严寒和运动而变得通红的脸蛋的美丽。“啊，”她说，“我累了！”接着便走到自己那个房间里去了。我跟了进去，她倒在长沙发上，带着疲惫的微笑仰身躺着，两只手上仍拿着冰鞋。我怀着痛苦的和已经习惯了的感情凝神注视着她那高高地系着鞋带的脚背，看着她一条露出在灰色短裙子下、穿着灰袜子的腿——甚至这一身结实的毛料都充满情欲地折磨着我——我开始责备她——要知道，我们已经一整天没有见面了！——后来，我怀着刺得人心痛的温柔和爱怜看着她睡着了……她醒过来后，亲切而忧愁地回答说：“我几乎全听到了，你不要生气，总之是我太累了。因为这一年来，我经受的太多了！”

八

为了给在奥廖尔生活寻找借口，她开始学习音乐。我也找了个理由：到《呼声报》工作。开始的时候，这样甚至使我感到高兴：我的生活总算上了某种正确的轨道，还承担了一定的义务，使自己不再整天无所事事、不负任何责任，从而使我得到安慰。后来，一个想法越来越经常地在我的头脑里闪现：我幻想的生活是这样的吗？瞧我，在自己应该拥有整个世界的最美好的年华，却甚至连一双防雨套鞋都没有！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只是现在是这样吗？好吧，那么以后怎么样？我开始觉得，无论是我们的接近，我们的思想感情和趣味的一致，以及她可见的忠贞，一切方面都远不是顺利圆满的：这种“理想与现实之间永远的不一致”，充实完满的爱情的永远不可实现，在这个冬天我算是充分地感受到了，而且我还感觉到，对我来说这种感受完全是新的，从我这方面讲，而且还仿佛是令人可怕地合理的。

我感到最受折磨的，莫过于和她一起在出去做客时的舞会上。当她与某个潇洒、机敏的人跳舞，以及看到她满意、兴奋，她的裙子和两条腿快速闪动的时候，那令人兴奋的悦耳的音乐抽打得我的心脏发疼，那一首首华尔兹舞曲会使我的眼眶里含满泪水。她和屠尔恰诺夫——那个身材高得反常、留着连鬓黑短胡子、暗淡无光的长方形面孔、两只黑眼睛一动不动的军官一起跳舞的时候，大家看着都很欣赏。她的个子已经相当高了——然而他毕竟比她还要高出两头。他还紧紧地搂着她，带着她一边平稳而久久地转着圈，一边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她，而在她那张朝他仰起的脸上流露出某种幸福而又不幸的神情，一种很美而同时又使我非常憎恶的神情。我当时真的曾祷告上帝，希望发生某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希望他突然弯下身去吻她一下，这样可以一下子解决问题，证实我内心难以忍受的疑惑和痛苦，好让我死了这条心！

“你只考虑自己，想一切都只按照你的意思办，”有一次她说道，“你呀，对了，是乐于使我失去任何的私生活，任何的社交活动，让我和你自己一样离群索居……”

还真是的：按照一条隐秘的法则，任何爱情，尤其是对女人的爱情，要求具有怜悯和富于同情的温柔感情。我可是特别不喜欢——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她开心、活跃、想叫人喜欢、显得亮丽风光——我倒是热烈地喜欢她质朴、文静、温顺、软弱无奈和掉眼泪；她一掉眼泪，嘴唇立刻就会像个小孩子似的鼓起来。在社交场合，我确实更经常地像个居心不善的旁观者，采取疏远的态度，暗地里甚至为这种疏远、居心不善感到高兴，因为它使我对人世间所有形形色色的缺陷产生特别强烈的印象，具有了特别敏锐的洞察力。然而，我又是多么想和她亲近，而在达不到这种亲近的时候又是多么痛苦！

我常常给她朗读诗歌。

“你听听，这真了不起！”我赞叹说，“把我的灵魂带到清脆嘹亮的远方，那里的悲愁像小树林上空的月亮！”(19)

但是，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了不起。

“是啊，这很好。”她舒舒服服躺在长沙发上说，双手枕在一边的面颊底下，斜过眼睛看着我，一副文静和无所谓的样子。“可是为什么‘像小树林上空的月亮’？这是费特的吧？总的讲，他的作品里对大自然的描写太多。”

我火了：“对大自然的描写！”我就论证起来，说没有任何的大自然是与我们无关而独立存在的，空气每一点最微小的运动都是我们自己生命的运动。她笑了：

“这只有蜘蛛，亲爱的，才这样生活！”

我又朗读：

“多么忧愁！林荫道的尽头

一清早又在尘土中消失了，

又是一条条的银色的长蛇，

穿过堆堆雪垛在爬走……”(20)

她又问道：

“是些什么蛇？”

于是得进行解释，说这——是暴风雪，风搅雪。

我脸色变得苍白了，继续朗读：

“寒冷的夜晚朦胧地睁开眼睛，

看着我车篷的粗席下边……

山外的林后浮云如烟，

月亮像个阴晦的幽灵……”(21)

“亲爱的，”她说了，“知道吗，我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情景！”

我接着朗读，已经暗暗地在责备了：

“阳光穿过乌云，炽热又高远，

你在长板凳前亮晶晶的沙土上画着图案……”(22)

她赞许地听着，只是看样子不过是因为想象着这是她本人坐在花园里，用漂亮的阳伞在沙地上画着。

“这确实很美，”她说，“不过诗歌念得够多了，上我那儿去……你好像老是对我不满意！”

我经常对她讲述自己的童年和早期少年时代，讲述我们家庄园富有诗意的美，讲述母亲、父亲和妹妹：她都冷漠得无动于衷地听着。在我讲述我们家里的生活有时陷入贫困的时候——譬如讲到有一次我们把所有圣像上的古老衣饰解下来，把它们拿到城里去典当给梅舍利洛娃——我希望从她那里看到忧愁、感动的表示。梅舍利洛娃是个外表可怕得像东方人的孤老婆子，鹰钩鼻，嘴边长着小胡子，有两只像松鼠般鼓出的眼睛，一身的丝绸衣衫，裹着头巾，戴着钻石戒指，她那空荡荡的房子里排满了种种可供博物馆收藏的装饰用品，一只鹦鹉用粗野而呆板的嗓子整天叫个没完。然而听了我讲的这一切，她有什么表示呢？

“是啊，这很吓人。”她心不在焉地说。

我在城里住得越久，就越感到自己在那里好像是个完全无事可做的人——就连阿维洛娃也不知为什么改变了对我的态度，她变得干巴巴带讪笑的样子。我的城市生活变得越苦闷和枯燥乏味，就越是吸引我更经常地和莉卡单独在一起——读点什么，讲点什么，倾吐一番。我在旅馆的那个房间很狭窄，很灰暗，我为自己伤心得要命——一只小箱子和几本书就是我的全部财产，一个个孤独的夜晚是那么平淡和寒冷，与其说是在那儿睡觉，不如说忍着在那儿尽快进入梦乡，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附近钟楼上敲响严冬清晨的第一下钟声。她的房间里也很拥挤，那间屋在走廊的终端，靠近通往阁楼的梯子，不过它的窗户都是朝花园开的，安静、暖和，收拾得好好的；到了黄昏，那里的炉子就生火了，她就会非常舒服地躺在长沙发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把自己那双十分精致的便鞋放在身边。我则在那儿朗读：

在森林里和荒凉的那边，

午夜的暴风雪在大声喧闹；

我和她面对面地坐着，

枯枝在火中毕剥嘶叫……(23)

然而，所有这些暴风雪、森林、田野以及烟火人家，种种闲适的富有诗意的乡野欢乐，对她都特别格格不入。

“你知道这些在秋天被踩压出来的道路吗，它们像淡紫色的橡胶一样富有弹性，到处是被马掌刺破的痕迹，在低低的太阳照耀下，像一条条金色的条带令人目眩地在闪闪发亮……”好久以来我都觉得似乎只要这么一说，就足以使她兴高采烈。我向她讲述了深秋时节有一天自己和格奥尔基哥哥乘火车到伐木地去买一棵桦树：我们家厨房的天花板突然塌下来了，差点儿压死一直躺在那里边的我们家那位已经很老的原来的厨师老头子，结果瞧呀，我们骑着马走进树林去买这棵桦树做天花板的主梁。天连绵不断地下着雨（全是穿过太阳光迅速落下的蒙蒙细雨），我们和几个农民乘着大板车一溜烟地先上了大道，然后进入一片树林子；这树林在闪闪阳光下的蒙蒙细雨中依然绿油油的，但在显得异常自由自在、景色如画和安闲静谧的林中草地上，已经开始枯死，并积满了水……我讲到，这是一棵树冠宽阔、从上到下都挂满了铁锈色树叶的桦树，而当几个农民笨拙和粗鲁地绕着它边走边打量一番后，便往自己皱纹深得像兽爪的手掌上吐了口唾沫，抡起斧头齐心协力地朝颜色有的地方白有的地方黑的树干上砍去的时候，我的心头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怜惜……“你无法想象，当时一切都显得要命，一切都在闪闪发亮和冒水！”在叙述结束的时候，我对她承认想以此为内容写一篇短篇小说。她听了后，耸了耸肩膀。

“好了，亲爱的，这有什么可写的！干吗总描写天气呀！”

对我来说，音乐是最复杂和最折磨人的享受之一。当她演奏某首美妙的乐曲时，我是多么爱她！而因为爱她，对她充满兴奋并愿意牺牲自己的柔情，我的心灵被搅得多么疲惫不堪！我多么想久久地活下去！听她演奏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什么时候我们分手了，没有了她，我怎么还能听到这样的音乐！不和她分享这份爱情、这种欢乐，我还能一般地去爱什么、为什么感到欢乐吗！”然而，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乐曲，我发表的意见是如此尖锐激烈，以致她无法忍受：

“娜佳！”她对阿维洛娃嚷嚷着，同时丢开琴键，身子猛地转向隔壁一个房间。“娜佳，你听听，他在这里胡说些什么！”

“我还要胡说！”我激动地叫道，“这部奏鸣曲有四分之一是低级趣味——吵吵嚷嚷，杂乱无章！啊，这里听到的是埋棺材的铁锹声！啊，这里是仙女们在草地上转圈，而这里却是瀑布的喧嚣！这些都是我最深恶痛绝的词儿！‘仙女’这个词儿比报纸上用‘孕育着’一词还糟！”

她深信自己酷爱戏剧，而我却憎恶戏剧。我越来越确信，多数男女演员的才华只不过是他们能比其他人更好地充当下流鄙俗之徒，能更好地按照最卑俗的方式把自己假装成创作者、艺术家罢了。所有这些永远的媒婆都裹着块葱绿色的丝绸头巾，披着土耳其披肩，在季特·季特奇(24)们面前弯腰曲背，低三下四地扭摆作态，甜言蜜语，而那些季特·季特奇们则始终不变地一副高傲矜持的样子，挺着身子并一定把指头伸开的左手捂到胸口或放进燕尾服一侧的口袋里；这些长相像猪猡的市长和轻浮的赫列斯塔科夫们、阴郁并野兽般呼哧呼哧喘着气的奥西普们(25)、令人厌恶的列彼季洛夫们、花花公子般愤愤不满的恰茨基们、正摆弄钻石戒指并翘着油滋滋鼓得活像李子似的嘴唇的法穆索夫们(26)，这些身穿挑动好斗者的大氅、头戴插有羽毛的礼帽、眼睛画成色迷迷懒洋洋模样、腿上绷着黑丝绒裤子、双脚扁平得像平民的哈姆雷特——所有这些都简直使我看了浑身发抖。那么歌剧呢！身子弯得很低的里戈列托(27)，两条腿一下子违反一切自然法则地永远分开站着，还让两个膝盖并在一起！苏萨宁(28)绝望而幸福地面对天空睁大双眼，用时高时低的声音吼着：“你升起来啊，我的朝霞！”《水仙女》(29)中骨瘦如柴的磨坊主双手古怪地伸开着并威严地哆嗦着，但是却没有摘下结婚戒指，他还穿得那么破烂，两条裤腿撕裂得像被一群疯狗咬过似的！在关于戏剧的争论中，我们从来不曾取得过任何一致的意见：大家都不作任何让步，彼此没有丝毫的互相理解。瞧有位省里的著名演员，他到奥廖尔来巡回演出时上演《狂人日记》(30)，于是大家就聚精会神地看着，赞赏他怎么穿着一身病人的服装坐在病床上，露出一张过于不修饰的婆娘般的脸，久久地，令人受不了地一言不发，一直带着那种傻傻的欢笑和越来越增长的惊奇，然后悄悄地、悄悄地举起一个手指头，并终于异常缓慢地用令人难以忍受的表情，像头野兽似的扭动颌骨，开始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今——今——今天……”而第二天，瞧他更加精彩地扮演了柳比姆·托尔卓夫(31)，而在第三天——则扮演了鼻子灰蓝色、满身油污的马尔梅拉多夫(32)：“而阁下，我能斗胆来找您作体面的谈话吗？”瞧一位著名的女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写信——她突然之间决定要写一句什么事关命运的话，于是便赶快坐到桌子旁边，把一支干巴巴的笔塞进没有墨水的墨水瓶里捅了捅，转瞬间在一张纸上沙沙沙画了三行，把它塞在一个信封里，按了一下铃，简短而干巴巴地吩咐那位马上出现的系着白围裙的漂亮侍女：“立刻派人把这个送去！”每次看完这种晚场戏后，我和她就互相大声嚷嚷，直到夜里三点钟，吵得连阿维洛娃也睡不着觉，而且我诅咒的已经不只是果戈理笔下的狂人以及托尔卓夫和马尔梅拉多夫，还连同果戈理、奥斯特罗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

“可是，就算你正确吧，”她嚷嚷着，脸色已经苍白，眼睛发黑了，因此显得特别迷人，“你究竟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火？娜佳，你来问他！”

“那是因为，”我嚷嚷着回答，“就一点，当听到演员把‘芳香’这个词儿念成‘芳—香！’的时候，我真想掐死他！”

而我们之间这样大声嚷嚷的争吵，每次在我们晚上参加过所有奥廖尔市社交界的聚会过后都要爆发一次。我满怀激情地希望和她分享由于自己的洞察力所得到的快乐，分享这种洞察力的敏锐机巧，想以自己对周围事物的无情态度去影响她，然而却事与愿违。我绝望地看到得出的结果，是某种与我的愿望完全相反的东西，我那样做本来是要她和我的思想感情发生共鸣。有一次，我说了：

“要是你知道我有多少仇敌就好了！”

“什么样的？在哪儿？”她问道。

“形形色色的，到处都有：在旅馆，在商店，在马路上，在火车站……”

“这些仇敌都是些什么人啊？”

“大家，大家都是！嘴脸和躯体渺小的人真不少！知道吗，这事儿甚至连圣徒保罗都说了：‘不是所有的躯体都是这样的，人们是一样躯体，牲畜又是一样躯体……’有一些简直可怕！他们迈开脚步走路的时候，身体像鞠躬那样弯着，这些人仿佛昨天还是四肢着地的动物，才站立起来的。瞧就昨天，我顺着鲍尔霍夫斯卡娅大街走了好久，前面是警察分局局长，他宽宽的肩膀，体格健壮，我眼睛一刻不停地注视着他那被外套裹着的肥胖的背部和两只被油光锃亮的靴筒子紧紧套着的小腿肚：啊，我是多么贪婪地瞅着那双皮靴筒，闻着那靴子的气味，看着那件做工考究的灰色毛料外套，那扣带上的纽扣以及全部这头一身戎装、强壮有力的四十岁畜生啊！”

“你怎么也不感到害臊！”她带着厌恶、遗憾的表情说，“难道你真这么刻薄下流？总之，我不明白你。你整个儿充满了某些使人惊讶的矛盾！”

九

不过每天早上我到编辑部去的时候，毕竟还是感到越来越高兴，越来越亲切了。每天我都看到衣架上挂的她那件灰色皮大衣，里边仿佛正裹着她本人，裹着她最富于女性特质的部分；衣架下面——放着一双可爱的半高靿儿套靴，看到它们就仿佛看到了她最动人的部分。因为急不可耐想尽快见到她，我比大家都来得早，坐下来做自己的工作——审阅和修改省里的通讯稿，阅读首都报纸，根据它们编写《本报电讯》，几乎重新改写省里散文作者的一些短篇小说，而自己同时还听着，等着——而且瞧，终于：快速的脚步声，裙子的沙沙声！她跑过来，仿佛一副全新的样子，伸出一双凉丝丝芳香的手臂，用年轻的、好好睡了一觉以后特别明亮的眼睛，匆匆扫视了一下四周围，就来吻我。就和有时候她跑到旅馆去看我一样，浑身散发着一股皮大衣的皮毛气味和冬天的气息。我吻着她苹果般冷冷的脸，边吻边拥抱她皮大衣里面那身子和连衣裙上全部暖和、温柔的地方。她笑着挣脱开去说：“你放开，我是有事儿来的！”她按了按铃，吩咐清洁工来打扫她的房间，自己也帮着收拾……

有一次我偶尔听到了她和阿维洛娃的谈话——那是一个傍晚，她们以为我在印刷厂，就不知怎么坐在餐厅里坦率地谈论起我来。阿维洛娃问：

“莉卡，亲爱的，不过以后怎么打算？你知道我对他的态度，他当然很可爱，我理解，你被迷住了……可是以后呢，怎么办？”

我仿佛掉进了深渊。怎么，我“很可爱”，仅此而已！她也仅仅不过是“被迷住了”！

回答就更可怕了：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看不见任何一点出路……”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怒不可遏，气得要发疯了。我已经下决心冲进餐厅里去大叫一声，说有出路，一个小时后我就再也不在奥廖尔了——正在这时，突然之间她又说起来了：

“你怎么没有看出来，娜佳，我是真心爱他！此外，你毕竟不了解他——他比看上去要好一千倍……”

对了，我给人的表面印象也许要差得多。我过着紧张不安的生活，对人们往往态度生硬，傲慢自恃，很容易陷入哀伤、绝望之中，不过也容易改变，只要看到没有什么东西威胁我与她的和谐相处，也没有人敢对她有非分之想：我立刻就会产生回复到自己天生的做一个善良、淳朴、快乐的人的全部决心。如果我知道自己和她一起去参加的某个什么晚会既不会使我感到屈辱，也不会给我带来痛苦，我会多么高兴地做准备，我会多么自我欣赏地去照镜子，欣赏自己的一双眼睛，欣赏自己红润的脸上一粒粒暗黝黝的青春痘，以及浆过后褶皱被触动时发出绝妙响声的雪白衬衫！如果去参加的舞会不会使我遭受争风吃醋的痛苦，它会是我一种多大的幸福！每次舞会前我都要经历难受的时刻——得穿上阿维洛娃已故丈夫的燕尾服，不错，它完全是新的，再说一次也没有穿过，但穿着它毕竟刺痛着我的心。然而只要一走出房门，呼吸一口寒冷的空气，看到星光灿烂的天空，很快坐到出租雪橇上——那些难受的时刻也就渐渐地忘了……上帝知道，为什么舞会鲜艳耀眼的入口处要装什么红色条带的天幕，为什么在入口处前面指挥来宾的警察要这么神气活现、凶恶粗暴！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场舞会：这个古怪的入口处，它前面是灼热刺眼的白光照亮下被践踏得像白糖一样的雪地，还有整个这种表现速度和秩序井然的玩意儿，紧张明确的尖声喊叫，他们冻成金属丝一般硬邦邦的胡子，在雪地里踩来踩去的亮晶晶的靴子，不知怎么好像要故意往外翻似的戴着针织白手套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差不多所有到场的男宾都穿着制服——在俄罗斯曾经一度流行穿制服——而且大家都以自己的官衔和制服显出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当时已经察觉到，甚至一辈子都拥有各种最高地位和尊号的人也一辈子都从来不会习惯它们的。这些到场的人也从来都刺激着我，他们立刻成为我霎时间变得锐利起来的、毫无好感的目光洞察的对象。不过女士们几乎个个都很可爱，妩媚动人。她们在前厅里迷人地脱下自己身上的皮大衣和风帽，很快加入到正在顺着铺上红地毯的宽大阶梯走着、并从镜子里照出正在神奇般扩大的人群里。而然后——是大厅舞会前这种富丽堂皇的空旷，它的新鲜的清凉，钻石般光芒四射的枝形吊灯的沉重华美，没有挂帘子的光着的高大窗户，镶木地板的光滑和还没有人的开阔，鲜花、香粉、香水以及洁白的跳舞用鞣革手套的气味——接着是所有这一切随着跳舞人群的不断到来的动荡，是对乐队奏出第一声音响的等待，对头一对舞伴突然飞跑似的进入这宽敞而还未有人出场的舞厅的等待——这头一对舞伴从来都是最自信、最灵巧娴熟的。

我参加舞会，从来都比她们到得早。到达那里的时候，来宾们还在聚集过程中，他们把散发着气味的皮大衣、女士短皮袄、夹大衣从下面塞给侍役。对一个穿着件薄薄的燕尾服的人来说，空气到处都显得相当冷。这时，穿着这件别人的燕尾服、头发梳得光光的和体态端庄的我，好像显得更消瘦了。我在这里谁也不认得，因此倒也轻松自在。我是独自一个人——一个有点儿古怪自负的年轻人，在编辑部里担任着某种特殊的工作——起初我感到自己十分清醒、明白，我与众不同，仿佛是一面冰冷的镜子。后来，人越来越多，也变得越来越热闹，对演奏的音乐声也习惯了。大厅门口已经很拥挤了，女士的人数仍在不断增加，空气变得稠密起来，暖和起来，我也好像醉了似的，越来越放肆地去看女士，而对男的则越来越傲慢，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时越来越有节奏，因为碰到燕尾服或制服而频频向人道歉时越来越讲礼貌，同时也越来越矜持……后来，突然看到了她们——瞧她们正小心翼翼、半微笑着往人群里挤——于是，我的心脏因为高兴以及不知怎么不好意思而突然停止了跳动：是她们又不像她们，是那两位又不像那两位。尤其是她——完全不像她！她在这种时刻的青春朝气和娇艳秀丽，每次都使我感到吃惊：被紧紧的胸衣裹着的身体，轻盈而又无可挑剔的节日连衣裙，从手套袒露到肩膀的冻得发紫的少女的双臂，还有脸上缺乏自信的表情……只有那高高的发型像交际场中的美女，这一点也有某种特殊的吸引力，可是其中仿佛已经包含着某种打算要摆脱我、背叛我，而且甚至好像要去干隐秘的不轨勾当的东西。很快有个什么人跑过来了，他像舞会上通常所做的那样匆匆向她深深地一鞠躬，她便把扇子交给阿维洛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优雅地把一只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同时踮起脚尖旋转着渐渐离去，消失在正旋转的人群、喧闹和音乐声中了。我则不知怎么好像在告别，已经怀着冷冷的敌意看着她的踪影。

在舞会上，阿维洛娃的青春活力和光彩照人的容貌也使我感到惊讶。她小巧玲珑，朝气蓬勃，从来都健康、开心，全身笔挺，精神集中。这是有一次在舞会上我突然明白的，要知道她总共才二十六岁，于是我第一次犹犹豫豫自己都不敢相信地猜想到了那个冬天她对我的态度发生奇怪变化的原因——她也爱着我，并因为我在吃醋。

十

后来，我们分开了好长时间。

那是从医生出乎意料的到来开始的。

是一个阳光明媚而寒冷的早上。我走进编辑部前厅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浓烈卷烟味儿，还听到餐厅里有活跃的说话声和笑声。我停了下来——怎么回事儿？原来是医生在抽烟，使满屋子都是烟味，在说话的也是他——大嗓门，并带着到了一定年纪的那类人特有的活跃；一个人到了那种年纪，因为长期生活安定，毫无变化，所以总是这样，自我感觉非常之好，喜欢不停地抽烟，说起话来没有个完。我愣住了——他这么突然之间到来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要吩咐她？还有，我怎么进去、怎么表现才好？结果什么可怕的事儿也没有发生，但这只是在最初的几分钟里。我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走进去，一副惊喜的样子……出于自己的善良，医生甚至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连忙边笑边好像表示抱歉地说，他这次是“从外地到此休息个把星期”。当时我就察觉到，她也很激动。不知为什么，阿维洛娃也很激动。不过我毕竟还是心存希望，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医生；他是个突然到来的客人，刚从县城到省府来，在车厢里过了一夜后在人家的餐厅里喝了杯热茶，所以心情好，特别活跃。我都已经开始放下心来了。但就在这时候，我受到了一次打击：从医生嘴里讲出的所有那些话里，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本县年轻、富裕和甚至最有名的皮革商鲍戈莫洛夫一起来的；鲍戈莫洛夫显然已经看上她了。而然后，我听见是医生笑着在说：

“他说他爱上你了，莉卡，神魂颠倒地爱上你了，这次他是怀着最最坚决的心愿来的！所以，这个可怜人的命运现在完全靠你安排了：你要是愿意——就珍惜吧，要是不愿意——你可就一辈子毁了他啰……”

而鲍戈莫洛夫不仅仅很富裕，他还很聪明，性格活泼，并开开心心，是个大学毕业生，在国外呆过，会说两种外语；凭外貌，每次见到都几乎能吓你一跳：对直分开的火红头发梳得光滑平整，有一张娇嫩的圆圆的面孔，他胖得出奇，不成个人样儿——不知像是个营养出奇地过分而超自然发育的肥胖婴儿，还是像那种个头庞大、浑身看得到亮晶晶脂肪和血管的约克夏猪(33)。不过这头约克夏猪身上一切都那么美好，清洁、健康，甚至让人感到高兴：一双眼睛——像蔚蓝的天空，脸部的颜色——像个少女似的难以描述，对人的态度、音容笑貌、言谈举止、眼睛和嘴唇的动作变化，都包含某种害羞和亲切的神情；他的两条腿脚和一双手都动人地小巧玲珑，衣服是英国料子做的，袜子、衬衫和领带——全都是丝绸的。我很快地瞅了她一眼，发现她尴尬的微笑……于是，对我来说，一切都突然变得陌生、遥远了，我自己也突然成了这整幢房子里难看的、多余和累赘的人了。一种对她的憎恨向我袭来……

自那以后，我们就从来没法一天中单独在一起呆上一个小时，她不是没有从父亲身边离开，就是没有离开鲍戈莫洛夫。阿维洛娃的脸上始终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乐滋滋的讪笑，她对鲍戈莫洛夫表现出如此的客气和殷勤热心，以致他从所到之日起就成了这幢房子里的自己人，一早就来，直坐到夜深了回旅馆，在那里只不过是宿个夜罢了。此外，莉卡是业余戏剧小组的成员，这个小组开始排练了——它准备在谢肉节时演出一部戏，而且通过莉卡，不仅吸收鲍戈莫洛夫，还邀请医生参加，在剧中扮演小小的角色。她说自己对鲍戈莫洛夫表示热情只是为了父亲，免得自己对鲍戈莫洛夫的尖锐态度伤父亲的心。我便想方设法尽量克制自己，做出一副相信她的样子，甚至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排练，以此竭力掩饰自己难以忍受的妒忌以及他们给我造成的其他种种痛苦：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往哪儿看好，还为她，为她这种“演戏”的可怜企图害臊，感到可耻。而且一般的说，他们的排练真是一个可怕的场面，大家没有一点儿才能！指导排练的是个职业演员，失了业，当然，他自以为很有才能，为自己那点令人厌恶的舞台经验沾沾自喜；此人看不出有多大年纪，脸部的颜色像涂了一层油灰，皱纹又粗又深，像专门刻出来的。他时不时地失去自制，指示这个或那个角色该怎么演，骂起人来粗鲁又凶狠，太阳穴处鼓鼓地露出一道道绳子般的青筋，自己一会儿扮男的，一会儿扮女的角色，大家便都竭力模仿他，他嗓子发出的每一个声音，他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使我痛苦得受不了：不管这位演员多么让人难受，他的模仿者却更让人无法忍受。还有，他们为什么要演戏，为什么？这些人当中，有每个省城都有的团级军官太太，一个瘦骨嶙峋、自以为是、粗鲁无礼的女人；有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郎，她总是显得心神不安和在等待什么的样子，习惯于咬自己的嘴唇；有一对全城有名的姐妹，她们互相形影不离，容貌惊人地相似：都是高高的身材，粗黑的头发，两道黑眉毛长得连到了一起，都很严肃、不爱说话——好一对拉单辕轭的黑马；还有一位是担负省督特别使命的官员，还完全是个青年人，但头上金发已经秃顶，两个红眼眶里鼓出两只浅蓝色的眼珠，他个头很高，穿着领子很高的衣服，客气和讲礼貌到了烦琐的地步；再有一位当地著名的律师，一个粗壮的大块头，厚厚的胸部，肥肥的肩膀，长两只笨重的脚——我在舞会上见到他时他总穿着燕尾服，所以总以为他是侍役的头头；再就是一位年轻的艺术家了：穿一件黑色的丝绒短上衣，长长的印度人模样的头发，蓄一嘴山羊胡子，侧面的身形像头山羊，像一个淫荡女人的那双半闭着的眼睛和两片温柔鲜红的嘴唇，让人不好意思看他，臀部长得像女人一样……

后来，正式演出的日子到了。幕布拉起前，我一直待在后台：那里大家都像发了疯似的，有的穿衣服，有的化妆，有的在嚷嚷，有的在争吵，有的从卫生间跑出来，你推我，我撞你，互相都认不出谁是谁了——大家都穿戴得怪模怪样的——有个人甚至穿了咖啡色的燕尾服和紫色的裤子——假发和胡子是那么呆板，上了油彩的脸部没有丝毫的表情，前额和鼻子上都贴了一层粉红色胶糊状的玩意儿，描绘过的亮晶晶的眼睛，又粗又黑的睫毛像在人体模型上那样困难地眨巴着。我和她碰在一起时也认不出她了，她的样子像个布娃娃——穿着件老式雅致的粉红色连衣裙，套着一头稠密的假发，一张糖果般的脸蛋显得像版画上的那样美丽和天真……鲍戈莫洛夫扮演一个黄头发的看守院子的人——他的化妆特具表现力，酷似“日常生活里的原型”。而医生则扮演年迈的大叔，一位退役的将军：戏正是从他开始。他仰坐在别墅里的一张柳条编成的靠背椅上，在光秃秃的地板上的一棵木板做的假绿树底下，穿一件新的柞蚕丝布上衣，也被满脸涂上粉红色的油彩，外加一圈厚厚的乳白色短胡子，背后塞着个靠垫，脸上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摊开在自己面前的一张报纸。尽管这是一个美好的夏天早晨的布景，因为灯光很亮地从底下往上照，这个须发全都白了的老人仍显得惊人地年轻。他应该在看完报纸后说些什么伤心的和不满的话，可是他却只一个劲地瞧着，虽然提词室不断咝咝叫着发出指示，他还是啥也说不出来：直到她终于从后台跳出来（带着孩子般逗乐和迷人的活泼微笑）从背后扑上去，用双手蒙住他的眼睛并朝他嚷嚷：“你猜猜是谁？”只有到这时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开始清楚地叫道：“你放开，你放开，小山羊，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是谁！”

大厅里半暗半明，台上则阳光明媚，一片亮堂堂。我坐在第一排，时而看着舞台，时而顾盼自己的周围。这一排坐的都是些最有钱、胖得喘不过气来的文职官员及警察局和军界地位最显要的人物，他们好像因为舞台上发生的事儿怔住了似的——姿势紧张，欲笑又止……我却甚至无法坐到第一幕演出完了。一听到台上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幕布即将降落的信号——我就赶快走开了。那边，在舞台上，演出正在竭尽全力进行得起劲儿呢——在明亮而自然的走廊里——一个对发生任何情况都早已习惯的老侍役帮助我穿上衣服；这时传来演员们过分兴奋的惊叹声，听起来特别不自然。我终于跑着来到了马路上。一种面临毁灭的孤独感，到了令我欣喜若狂的地步。马路上没有什么人，安安静静，干干净净，路灯在一动不动地闪烁发亮。我没有回去——那里，回旅馆待在我那个狭窄的房间里，实在太可怕了——而是去了编辑部。我顺着政府机关所在地旁边往里走，拐到一个空荡荡的广场上。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大教堂，它稍稍有点儿发亮的金色圆顶消失在漫漫的星星中……就连我的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吱响声里都有着某种崇高的、可怕的东西……暖和的房间里一片静悄悄的，只有照明的餐厅里那只钟滴答滴答安静地徐徐走着。阿维洛娃的儿子睡了，是保姆给我开的门，她睡眼惺忪地瞅了我一眼便走开了。我走过楼梯下边自己已经那么熟悉和对我来说那么特殊的一间屋子，在黑暗中坐在熟悉而现在却有某种事关命运的重要意义的长沙发上……我既盼望又害怕他们突然之间回来的那一刻——他们会闹哄哄地走进来，争先恐后地开始说呀、笑呀，围着茶炊坐下来，互相分享各自的印象——而我最最害怕的，是传来她的欢笑、她的说话声的那一瞬间……整个房间仿佛就是她本人，里边充满了她在时和不在时的氛围，洋溢着她的全部气息——她本人的，她的连衣裙的，她用的香水的，她放在我旁边的沙发床长圆形靠枕上柔软长罩衫的……窗外，冬夜威严地变成深蓝色的了，一些树上黑黝黝的枯枝后边，星星在亮晶晶地闪烁……

斋戒期的头一个礼拜，她是与父亲和鲍戈莫洛夫一起乘马车离开的（她拒绝了他）。我早就已经停止和她说话了。她在收拾行李要动身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哭，每一分钟都盼着我突然站出来阻拦，不放她走。

十一

这正是省里过大斋戒节的日子。出租马车闲着没有人坐，停在街头角落里，车夫们冷得打哆嗦，有时拼命挥动双手，连连画十字，怯生生地大声招呼路过的军官：“长官大人！坐上跑得快的吧？”慈鸦感觉到毕竟春天快到了，便神经质地兴奋起来，絮絮叨叨，而乌鸦则还是在生硬和刺耳地呱呱叫。

每当夜晚，分手就显得特别可怕。夜里醒来的时候，我往往感到吃惊：现在怎么活下去，以及干吗还活着？难道这是我——这个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毫无意义的夜里的一片黑暗中躺着，置身在一个什么居住着成千上万陌生人的省城里，在这间窗户狭窄的客房里的人，那窗户整个夜晚就像个灰兮兮瘦长的哑巴魔鬼！在整个城市里，唯一亲近的人——是阿维洛娃。不过，她确实和我亲近吗？还是一种模棱两可的和令人尴尬的亲近……

现在，我到编辑部去得晚了。阿维洛娃从接待室里见到了我，就露出开心的微笑——她又变得可爱、亲切，不再对我讪笑了。现在，我又总看到她对我的那种始终不渝的稳重的爱，她总是经常地想着我，关心我，我常常和她两个人在一起度过一连好几个傍晚：她长时间地为我弹钢琴，我则半躺在长沙发上，一边闭着噙满泪水的眼睛享受这音乐的幸福，一边也总感受到一种特别剧烈的爱情的痛苦和宽恕一切的温柔。我走进接待室，吻了吻她一只结实的纤手，然后进到同事们经常办公的那间屋子里。愚蠢的社论作者已经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抽烟了，他是被流放到奥廖尔来的，受警察局的监视，外貌上看相当古怪：留着普通老百姓模样的大胡子，穿着土里土气、腰部打褶的粗布上衣和靴子。那双靴子擦过油，散发着一股很浓却令人愉快的气味。此外，他还是个左撇子：右臂被去掉了半截，留下的部分由袖子裹着，用它把纸张压在桌面上，写字则用左手，他久久地坐在那儿，思考着，使劲地抽着烟，突然之间在那儿把纸张紧紧地按住，沙沙沙、沙沙沙地写起来——写得很用劲，很快，灵活得像只猴子。然后进来一位短腿的小老头，他戴一副使人吃惊的眼镜，是一名外国评论家。他在过道里脱了女式兔皮短袄和带护耳的芬兰皮帽，这样便只穿一双靴子、一条灯笼裤和一件腰间系着条小皮带的法兰绒短上衣了；原来他是那么矮小和虚弱，好像才十来岁的样子。他那稠密灰白的头发很威风地高高翘着，向四面八方伸展，因此使他看上去活像一头豪猪。那副令人惊讶的眼镜，也是威风凛凛的。他从来总是拎着两个盒子来，一个盒里装着卷烟用的空纸筒，另一个盒子里是烟丝，而且在上班的时候总是不停地做卷烟：一边习惯地看着一份首都报纸，一边把一撮浅色的烟丝揉进一个小机器的可以开合的小铜管里，漫不经心地摸着纸筒，把小机器的柄顶在胸部柔软的短上衣上，再将铜管插入纸筒一按——一枝卷烟就轻巧地落到桌面上。然后进来的，是拼版工人和校对员。拼版工人进来时，神态安详，不卑不亢；他总是出奇地彬彬有礼，又惊人地沉默寡言，令人难以捉摸。他身体异常干瘦，头发像吉卜赛人，有一张橄榄般绿色的脸蛋，留一嘴黑色小胡子，两片嘴唇呈死人般的烟灰色。他的穿戴一贯非常讲究，十分清洁：黑色的裤子，蓝色的上衣，浆得笔挺的大领子翻出在上衣领子的外面——一切都显得干干净净，清新不俗。我有时在印刷厂里和他说个话儿：那时他便打破自己沉默寡言的习惯，平心静气而又用自己一双乌黑的眼睛凝神注视着我的眼睛，像上了发条的话匣子，也不提高嗓门，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而且说的总是同样的内容：世界上充满了不公正——到处，任何地方，所有方面，全都一个样儿。校对员常常进来——因为经常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或者是对自己校对的文章不满意，一会儿要作者解释，一会儿要求进行修改：“对不起，这里说得不完全恰当。”他是个胖子，行动笨拙，头发稍稍有点儿拳曲，还好像稍稍有点儿湿；因为神经质和害怕，他总弓着背，大家都看得出他这是酗酒遭的罪。弯着身子请求人家解释时，他总是忍着尽量不呼出酒精气味，伸出一只哆哆嗦嗦胖胀发亮的手远远地指着自己不明白或者照他的意见是不妥当的句行。我坐在这间屋子里漫不经心地修改别人种种不同的原稿，而更多的时间不过就这么简单地望着窗外，并且在想：我自己该怎么写以及写点什么？

现在我还有一个隐秘的苦恼，一个痛苦的“无法实现”的愿望。我又开始写点东西——现在更多的是写散文——而且又开始发表所写的玩意儿了。不过我想的，不是我写了和发表了的那些东西。我感到痛苦的，是想写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完全不是我能写和已经写了的那些：某种我写不出来的东西。把生活所提供的材料提炼成某种真正值得写的东西——这是一种多么难得的幸福——和一种怎样的精神劳动呀！于是瞧吧，我的生活开始越来越多地转变成各种新的与“无法实现”的东西的斗争，变成寻找和捕捉这另外一种同样是捉摸不定的幸福，变成探求这种幸福，朝思暮念地考虑着这种幸福。

中午，邮件到了。我出来到前厅，又看见了一直趴在桌子上工作的阿维洛娃，看见了细心梳理得漂漂亮亮的脑袋。她伸在桌子底下的脚上穿的搓纹革便鞋正发出柔和的亮光，她肩上的毛披肩也反射出灰蒙蒙冬天的闪光。窗外下着雪，蓝色的天空显得一片灰兮兮的。我从邮件中挑选出一本首都出版的新杂志，急切地翻开封皮……一篇契诃夫新作的短篇小说！一见到这名字，我立刻感到有一种羡慕得要命的享受，就立刻先大致浏览一下这个短篇——甚至都没有读一读它的开头。当时，接待室里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有要求登广告的，有各种一心想当作家的人。其中可以看到：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头子，他围着一条绒毛围巾，戴着副绒毛手套，递来整整一沓大开的廉价稿纸，上面的标题《歌曲和民谣》是用鹅毛笔时代最工整、清楚的笔迹写成；一个因为害羞而涨红了脸的年轻军官，他送来一份手稿，同时简短、客气而明确地请求把稿子看一遍并在出版时无论如何不要暴露他的真实姓氏——“如果根据编辑部的要求允许的话，只要署上名字和父称(34)的头一个字母即可”；军官后面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神甫，因为激动和穿着皮袄正冒着汗，他想用英文笔名Spectator(35)发表自己的作品《乡村即景》；神甫后面——是个县司法部门的活动家……一个异常仔细的人，他在前厅里缓慢得出奇地脱下自己的新防雨套鞋、新皮手套和一件新的艾鼬皮大衣、一顶新的贵族皮帽，原来是个少见的瘦高个子，牙齿大而尖，很爱干净，对一嘴小胡子用雪一样洁白的手绢擦了几乎半个钟头，我则乘这个时候使尽自己具有的一个作家的敏锐洞察力贪婪地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对呀，对呀，他非得这么爱干净、仔细、不慌不忙、关心自己的仪表不可呀，因为他牙齿稀少并留着一嘴浓密的短胡子……因为他已经谢顶了，前额像个苹果似的突出来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两边的颧骨上泛着肺结核病人似的红晕，脚板宽大、扁平，两只手也宽大又扁平，指甲又粗又圆！”

快吃早点的时候，保姆领着孩子散步回来了。阿维洛娃跑步来到前厅，灵巧地蹲下来，摘下孩子头上的白羊皮帽，把他身上穿的白羊皮里子紧腰细褶的蓝色上衣解开，吻着他红彤彤鲜嫩的小脸蛋。那孩子则毫不在意地张望着一边的什么地方，在想某种他自己的远处的东西，心不在焉地任凭她脱衣服和亲吻——我发现自己也羡慕这一切：羡慕这个孩子幸福的无忧无虑，羡慕阿维洛娃做母亲的幸福，羡慕保姆老年的安详。对于生活中充满各种要做和要关心的事情的人们，我都已经产生了羡慕之情：他们的生活不是在期待，不是为了某种人类所有的事业中最稀奇古怪的被叫做写作的玩意儿去胡编什么。我羡慕任何一个生活中有一种普通的、确切的、一定的事儿在做的人；他今天做完了一件事情，就可以完全安安稳稳、自由自在地到明天。

吃完早点，我出去走走。城里下着大斋戒节期间密密集集、令人昏昏欲睡的大雪，它总是特别温柔、白净，使人误以为春天快要到了。雪地上有辆出租马车，它放肆地从我身边不出声地飞驰过去，那马车夫该是在什么地方仓促地喝了一杯，满有把握地去干一件顺手的事儿……这看起来不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吗？但是现在，它刺痛了我——就连任何一个瞬息间的印象都会刺痛我——而且被刺痛以后，我顿时会产生一种激情，不让它，也就是不让那印象白白地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闪电般急速而自私的意图想立刻抓住它，据为己有，并从中得出点什么。瞧这马车，它一闪就过去了，而一切和它一样一闪而过的玩意儿，也都会在我心头尖锐地一闪而过，并在我的心灵里留下某种奇怪的，与一闪而过的东西相类似的玩意儿，它还会那么长久而徒劳地折磨我的心灵！朝前走——是一个富裕人家的大门口，它前面的人行道附近，透过白白的雪花黑黝黝地露出一辆停着的四轮轿式马车的漆得油光锃亮的车身，看得出陷在积雪里的高大后轮子油脂似的轮胎。旧的积雪上又落了一层松软的新雪——我走过去，并看了一眼高高地坐在驾车座上那马车夫的背部，他肩膀宽厚，像个孩子似的把腰带系在腋下，头上戴着顶枕头那么肥大的天鹅绒四角帽。我突然发现：轿式马车玻璃门里边的一个缎子糖果盒上趴着一条非常可爱的小狗，两只耳朵完全像个蝴蝶结；那小狗趴在那儿直打哆嗦并凝神看着窗外，一副马上要采取什么行动的样子。于是，又是一次闪电般的欢乐：啊，别忘了——一个真正的蝴蝶结！

我开始常常到图书馆去。这是一个老图书馆，其藏书之丰富却是少见的。但是，它多么凄凉，令人沮丧，谁还需要它呢！一幢陈旧的、无人过问的房子，巨大而空荡荡的前厅，一道阴沉沉凉丝丝的楼梯通向二层，门上的毡子外边裹着一层撕裂的漆布。三个大厅从上到下堆放着破破烂烂杂乱无章的书籍。一个长长的柜台，一个高高的斜面写字台，一位小个子的胸部平平的穿着黑色素净衣服的女管理员，她不太理人，不声不响，两手干瘦而苍白，中指上留着墨水斑迹，还有个无人照管的少年听候她吩咐；这少年身穿灰色的短上衣，柔软的鼠灰色头发长时间没有梳理过……我穿“阅览室”走过去，那是个圆圆的、有一股煤气味的房间。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圆桌，上面随便放着《教区公报》《俄罗斯朝圣者》……总是同一位读者——一个瘦瘦的中学生模样的少年，穿着件破旧的外套，老是用揉成一团的手绢小心地擦着鼻子。他坐在桌子一边，低着头，不知怎么故意放低声音地在翻阅一本厚厚的书……除了我们两个同样处于惊人的孤独中、同样在看书的人，整个城市还会有谁坐在这里呢？中学生在读《犁耕赋税清册》(36)——一个中学生读这样的书是相当奇怪的事情。再说那女管理员也不只一次困惑地瞅着我：我向她借《北方蜜蜂》《莫斯科电讯》《北极星》《北国之花》和普希金的《现代人》(37)……不过，我也向她借过新的东西——各种各样的“名人传记”：都是为了从中找到某种支持自己的玩意儿，带着羡慕的心理拿自己与名人们作比较……“名人”，世界上出过无数的诗人，无数的长篇小说和中短篇小说作家，可是他们当中留下来的有几个？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总是古代那几个名字和那几部作品！荷马、贺拉斯、维吉尔、但丁、佩得拉克……莎士比亚、拜伦、雪莱、歌德……拉辛、莫里哀……老是那部《堂·吉诃德》，老是那本《曼侬·莱斯戈》(38)……我记得，在这间屋子里我头一次读了拉季舍夫(39)的作品——使我大为赞赏。“我环顾四周——我的心灵开始被人类的苦难刺痛了！”

临黄昏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我悄悄沿着渐渐暗下来的马路走去。缓慢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顺着既为自己，又为她，也为遥远的家园而忧愁苦恼的心情，我就走进一座教堂里。这里也同样有点儿冷落，空空荡荡，一片昏暗，稀稀拉拉点着几支蜡烛，几个老太婆、老头子。烛柜台边站立着教堂执事，他一动不动，规规矩矩，留着农民模样的被中间一道直线分成两半拉的灰头发，一双眼睛像商人那样精明地转动着。教堂守夜人拖着疲惫不堪的双脚到一个地方把淌出油来的蜡烛扶正，又到另一个地方把快燃尽的蜡烛头吹灭，弄得到处都是一股子焦煳和蜡烛油的气味；他接着把蜡烛头放在自己衰老的拳头里，与其他的蜡烛头捏成一团——而且看得出来，对我们这种莫名其妙的全部尘世生活及这种生活的全部奥秘，他都已经厌烦透了：洗礼，圣餐礼，婚礼，葬礼以及所有的节日，全部斋戒，年复一年永远轮流地进行。司祭没有穿法衣，只穿着一件束腰宽袖的衣袍，身体非常瘦弱，像个在家里没有戴头巾的女人一样披头散发，面朝关着的圣幛站在那里。他深深地向圣幛弯腰鞠躬，那块长巾从他的胸前垂到地上。他叹了口气，提高了嗓门，使自己的声音在充满悲戚忏悔的昏暗和充满忧愁的空旷中回荡：“上帝，我生命的主宰……”我悄悄地从教堂里出来，又呼吸到了春天将临时的冬天的空气，看到了蓝兮兮的黄昏。一个乞丐故作温顺地在我面前把满是白发的脑袋垂得低低的，伸出一只小勺形的手掌，当拿到一枚五戈比的硬币并把它紧紧抓在手里的时候，他抬起头来望着我，竟突然使我大吃一惊：一双老酒鬼的、流着绿松石般液汁的眼睛和一个像特大草莓的鼻子——比通常的鼻子大三倍，像由三颗大的、凹凸不平和多孔的草莓组成……啊，又一次多么使我痛苦而又欢心：一个像三颗草莓合成的那样的鼻子！

我一边沿鲍尔霍夫斯卡娅大街往下走，一边望望暗下来的天空——天上映出一些老房子屋顶的轮廓，它们使我感到痛苦，但同时具有一种无法理解而令人宽慰的美。人们居住的老房子的屋顶——有谁写过它吗？路灯亮了，商店的窗户被照得暖融融的，人行道上走着的人们的轮廓一个个变得黑黝黝的了，傍晚变得像蓝色的图纸一样蓝兮兮的，城里变得甜蜜、舒适……我像一个密探，在行人中一会儿跟踪这个，一会儿尾随那个，看看他的背部，瞧瞧他的防雨套鞋，努力想弄明白点什么，想在他身上捕捉到点什么，想进入他的……写作！瞧，就该写屋顶，写防雨套鞋，写背部，而完全不是为了什么“与专横和暴力进行斗争，保卫被压迫者和贫穷的人们，提供新鲜的典型，描绘社会生活、现代生活及其情绪和潮流的广阔图景！”我加快了脚步，下到了奥尔里克河边。傍晚已经转为夜间，桥上的煤油灯已经照得通亮。桥灯下边有个流浪汉，他正蜷缩着身子，一双手伸进腋窝里，像只狗似的看看我，又像只狗似的浑身哆嗦得厉害并像根木头似的嘟哝着：“大人！”他光着两只冻红的脚直接站在雪地上，身上只穿一件破印花布衬衫和一条短短的粉红色裤衩，浮肿的脸上长着粉刺，一双小眼睛像蒙着厚厚一层冰那么浑浊。我像个贼似的抓住这个形象，并把它藏在自己心中，为此我把一枚十戈比的银币塞给了他……生活可怕啊！但是，说“可怕”确切吗？也许，它完全是与“可怕”不同的另一种什么情况？瞧就在日前，我给了同样的一个无业游民五戈比硬币，还天真地慨叹：“您过着这样的日子，这毕竟很可怕！”你得看到，他认为我这样很愚蠢，竟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无礼、强硬和凶恶的口气，声音嘶哑地对我嚷嚷：“完全没有什么可怕的，年轻人！”而在桥的那边，在一幢大楼的底层，是个明亮得令人目眩的镜子般明净的香肠橱窗，里边满满挂着各种各样的香肠、火腿，那么丰富，以致完全遮住了这家香肠铺子洁白明亮的内部，那里边从上到下同样挂满了这些肉制品。“社会对比！”在亮堂堂的和闪闪发光的橱窗旁边走过时，我正是这样挖苦地在想，还想故意刁难一下谁……在莫斯科大街，我就便走进一家出租马车夫茶馆，坐在一片人声嘈杂、拥挤和热气腾腾中，看着一张张红彤彤多肉的脸蛋，看着那些棕红的大胡子，看着自己面前那个表皮脱落生锈的托盘上放着的两个白色的茶杯，茶杯的手把和盖子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湿绳子……是观察民间的日常生活吗？你们错了——不过是观察这个托盘、这条细细的湿绳子罢了！

十二

有时候，我往火车站走。经常是到凯旋门外天就开始黑了，一片县区夜间的荒僻景象。于是瞧吧，我想象中看到了某个县的小镇，一个没有见到过和并不存在的小镇。它不过是我的想象罢了，但是仿佛我的全部生活都是在那里度过一样。我看到了积雪覆盖下宽阔的街道，看到了皑皑白雪中黑黝黝的简陋小屋，看到了其中一幢小屋里亮着红红的灯光……于是我乐了，肯定地对自己说：对，对，就这样写，总共三个词儿——积雪，小屋，以及里边的一盏灯……再没有别的了！——冬天田野里的风已经把机车的吼叫声，机车排气的扑哧扑哧声传送过来，还带来了那种甜蜜的、让人心灵深处感到激动的煤炭的气味，使人产生一种奔向远方和广阔天地的感觉。几辆拉着乘客的出租马车，黑黝黝的迎面飞驰而来——莫不是莫斯科的邮车已经到了？还真的，小餐厅因为挤满了人，亮着灯，弥漫着厨房和茶炊的气味，里边热烘烘的；鞑靼族仆役摇摆着燕尾服的后襟来来去去，他们全是罗圈腿、黑脸蛋、两颊宽大，都有一双马眼睛，都长着个铅球模样的脑袋，留着剪得短短的青灰色头发……围坐在一张公共桌子四周的——是整个商界。他们是一群阉割教派人，正在吃洋姜拌冷鲟鱼，那一张大而皮肤紧绷的脸部像娘们的一样，番红花色，小眯眼，穿着狐狸皮大衣……火车站上的书报亭总是对我有很大的吸引力——于是瞧，我像一头饿狼似的在它周围一边徘徊一边侧过身去探望苏沃林版(40)黄皮和灰皮书籍上的书名。所有这一切，是那么触发我对旅途、对火车的永远的渴望，它又变成对她的如此忧愁的思念，思念那个使我在出发到什么地方去旅游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的人，以致我急着就拔腿往外跑，爬上一辆出租的拉人雪橇，往城里和编辑部飞驰。心里的痛苦与飞快的速度——这种结合总是那么美好！坐在雪橇上，和它一起颠簸，时起时伏忽高忽低地驶过一个又一个坑洼，抬起头来——原来是个月夜：月亮在冬天朦胧移动着的乌云背后闪烁，发出白色的亮光，时隐时现地露出自己苍白的面孔。它是那么高远，对一切又那么冷漠！乌云在飘移，让它显露出来又重新把它遮上——它却全无所谓，与它们啥事儿也没有！我把脑袋往后仰，直到脖子发酸发疼，始终坚持着，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地注视着，并竭力想弄明白，什么时候它才突然光芒四射地从乌云背后完全钻出来：那时它是什么样儿？像一个死者般苍白的面具？全部亮光都是从内部发出，但那是什么样的？是硬脂质的？对，对，硬脂质的！到时候，我就这么说！在前厅里，我出乎意料地碰上了惊喜的阿维洛娃：“啊，回来得正好，咱们听音乐会去！”她穿着一件带很漂亮的什么花边的黑衣服，显得更加纤秀苗条和更端庄匀称了，两个肩膀、两只胳膊及胸脯温柔的开头部分袒露着，她找理发师理了发，稍稍扑了点香粉，这么一来，那双眼睛显得更明亮、乌黑了。我帮她把那件轻便的皮大衣穿上时，好不容易忍住没有突然地亲吻一下这离得这么近的裸露的身体和香喷喷拳曲的头发……被贵族会议大厅里所有的枝形吊灯照得一片通亮的舞台上出现的，是些京城来的明星：一位漂亮的女歌手和一位黑头发的男歌手。男歌手的个子高得惊人，和所有的歌手一样身体非常健康；他粗壮，精力充沛，像匹小牡马。他的两只大脚穿着晶晶发亮的漆皮鞋，身上是一件做工非常讲究的燕尾服，露出白净的衬衣和洁白的领结。他具有挑衅性和雄赳赳地放声唱着，歌声显得大胆、勇敢和咄咄逼人。女歌手则和他时而分开时而合到一起，急急忙忙地对他作出回答，用温柔的责怪、诉苦抱怨、深切的哀伤和热烈的欢乐、急促的幸福和哈哈大笑的花腔打断他……

十三

经常是天还没有亮我就起来。看了一下表，还不到七点钟。真想爬到床上，钻进暖和的被窝里再睡一会儿。房间里好冷，一片灰白色，旅馆里的人都还在睡觉，寂静中听到的只有某种很早才能听到的声音——走廊尽头的什么地方有个伙计怎么用刷子在刷衣服时碰着纽扣发出的声音。但是，又会白白浪费一天的莫大恐惧向我袭来，我是那么急切地要尽快——今天就马上应该！——在桌子边上坐下来，于是我向门铃跑过去，使劲地按得它整条走廊里丁零零直响。这一切都多么格格不入，多么讨厌——这家旅馆，这个脏兮兮的正在那儿某个地方用刷子刷洗衣服的伙计，这个会把一股冰冷的凉水斜着冲到你脸上的白铁盥洗池！我那裹在薄薄的睡衣里的年轻的身子瘦得多么可怜，就像隔着一道玻璃在窗台的颗粒状积雪上缩成一团的鸽子，它冻僵了！突然，我的心被一个令人开心的大胆的决定燃烧起来：不，今天就走，回巴图林诺去，回到美好的故乡老家去！但是，匆匆喝完茶，大致理了理放在破茶几上的几本小册子——那茶几在盥洗池边上，挨着通隔壁房间的一道门；隔壁的房间里住着一位有个八岁孩子的女人，她容颜日衰，哀伤而漂亮——我又完全陷入自己早上通常的事务中去了：为自己写作做准备，紧张地清理自己积累的印象，寻找自己内心某种眼看就要确定下来、就要形成的东西……我等待着那一刻——却已经感到害怕，担心事情再一次地会仅仅以等待告终，心里越来越激动不安，双手越来越发冷，而然后便完全绝望，跑到城里某个地方，回到编辑部里。头脑里已经又乱成了一团，因为自己随心所欲，杂乱无章，因为诸多最不相同的感情、思想、观念……我经历着某种痛苦的东西。其中主要的，始终是关于我自己，关于个人——难道是真的不管我多么紧张地去观察其他一些人，他们也不会引起我的兴趣了吗？怎么好呢，我想，也许还是简简单单地以讲述自己本人开始吧？可是，怎么讲述？就像《童年·少年》(41)那样，还是更加简单些？“我出生于某地某时……”但是，上帝啊，这多么枯燥，毫无意义——也不真实！知道吗，我的感觉完全不是那样！这么说让人觉得羞愧，不好意思，但事实如此：我出生在宇宙间，在时间和空间的无限之中，那里好像在什么时候形成了一个什么太阳系，然后有了个什么叫太阳的玩意儿，然后是地球……可是，这算什么呀？关于所有这一切，除了些空洞的词儿，我知道些什么？地球原本是一团闪闪发着亮光的气体……后来，过了数万年，这团气体变成了液体，然后它凝固了，变硬了，而从那时起，好像又过了两百万年，地球上出现了单细胞生物：藻类，纤毛虫……而然后是——无脊椎动物：蠕虫，软体动物……而再然后，是两栖动物，而在两栖动物之后——是庞大的爬行动物……而再后来，是什么穴居人，他们发明了火……接下来往后是什么迦勒底(42)人，亚述国(43)，一个什么仿佛只知道建金字塔和给尸体防腐成木乃伊的埃及。有过一个什么下命令攻打赫勒斯滂(44)的阿塔赫西斯(45)……伯里克利和阿斯帕西雅(46)，温泉关附近的战役(47)，马拉松大战(48)……不过在所有这一切之前，还有一个很长的传说的时代，当时，亚伯郎(49)赶着自己的羊群到神赐给他的地方去……“因为信德，亚伯郎—蒙召选就听命往他将要承受为产业的地方去了：他出走时，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50)是啊，不知道！瞧吧，我也是这样！“因为信……就听命……”相信什么？相信上帝恩赐的爱情的幸福。“就去了……还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不，是知道的：去寻找某种幸福，也就是去寻找那种可爱、美好的，那种能给人快乐的东西，也就是爱情的感觉……生活——因为我也一直是这样活着的——只靠能唤起爱情、欢乐的东西……

门后边的小桌子旁已经传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说话的声音，听到了盥洗池子踏脚板的响声。水哗哗流出来了，茶沏上了，女人开始在劝孩子说：“好柯斯佳，你吃白面包啊！”我站立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瞧，还有这个好柯斯佳……给他喝完茶，母亲就外出到什么地方去了，直到中午。她一回来就用煤油炉子做点什么吃的，喂他吃了后就又出去了。这让人多难受啊——看着这个好柯斯佳怎么成为一个客房公共的孩子，他整天从这个客房串到另一个客房，一会儿瞧瞧这位房客，一会儿瞅瞅另一位。如果某个客房里有人在，这孩子就会怯生生地进来和你说话，有时还力图讨人喜欢，说点什么你喜欢听的话儿，可有时没有人听他说，有的甚至急着快言快语地对他说：“喂，你走，你走，小弟弟，别来妨碍人，请吧！”赶他出去。有一间客房里住着位矮小而上了年纪的太太，她很讲体面，很严肃，自以为比所有其他的房客都高贵，在走廊上走路时眼睛从来不看迎面走过的人，经常甚至是太经常地占用卫生间，把卫生间的门拴得紧紧的，然后在哗啦啦直响地用水。这位太太有一条背部宽厚的大莫普斯狗(51)，它被喂得很肥，颈部的皱褶都油滋滋的，长着两只玻璃球般鼓鼓的醋栗色眼睛，有一个充满贪欲的往下塌的鼻子，下颏高傲自大、目空一切地翘着，伸着夹在两颗獠牙之间像只蛤蟆的舌尖。它的嘴脸通常只有同样的一种表情——放肆无理地献殷勤，此外什么也不表示——此外，它还极度地神经质。于是瞧吧，如果被什么人从客房里赶出来的好柯斯佳在走廊里遇上了这条莫普斯狗，那么马上可以听到它喉咙里怎么憋住了一口恶气，发出嘶哑的咕噜咕噜声，很快转而变成发疯似的暴怒并大声狂吠起来，吓得好柯斯佳歇斯底里地号啕大哭……

尽管日常生活里是完全司空见惯的了，可当我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时，还是为这种生活的贫乏简陋及其尖锐的复杂性感到苦闷。现在，我倒是已经想要讲讲好柯斯佳以及与此相关的一些事情了。就拿尼古林娜的客栈做例子吧。有一次，一个年纪不轻的市民女裁缝到客栈来住了个把星期，她总在铺满零碎布头的桌子上裁剪什么，然后把粗略缝上的衣料放到缝纫机上，便开始轧轧地缝起来……有一点值得注意：她裁剪的时候总是歪着那张干瘪的大嘴，两眼注视着剪刀的动作走向；当她坐到茶炊边上享受茶香的时候，总是竭力想说点什么让尼古林娜听了感到快乐的事儿；在装出一副兴奋的样子与尼古林娜聊天的同时，她会——仿佛是无意地——把自己一只粗大的干活的手伸向盛着白面包片的小篮子并把目光斜到装着果酱的棱形高脚盘上！而几天前我在卡拉切夫斯克街上遇见的那个持双拐的跛女人呢？所有跛脚、驼背的人走路都是挑衅性的，一副高傲的样子。这一位则双手持着拐棍黑色的扶把，谦和地跛着脚一高一低地迎我过来。当她走动时总是均匀地把拐杖紧紧地贴到身上，因为两个肩膀也一高一低地在活动，肩膀上就会一高一低地翘出两个拐杖的黑色横角形顶端，她一边走一边聚精会神地看我……她穿着一件小姑娘穿的那么短的皮大衣，一双棕褐色的眼睛也像小姑娘那么聪慧、明亮、纯净，而事实上，这双眼睛已经看到了生活中的一切，看到了生活的悲伤和神秘莫测……一些不幸的人往往是多么美好，从他们的脸蛋，他们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他们的整个心灵！

后来我又试图认真仔细考虑一下，写自己的生活该从哪儿开始。对，从哪儿！就算不写在一定的时间出现的我那个宇宙，毕竟应该首先哪怕就说一说俄罗斯吧：使读者明白我是怎样的一个国家的人，我来到人间是怎样一种生活的结果。可是，对此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斯拉夫人的民族生活，斯拉夫民族的纷争……斯拉夫人以身材高大，亚麻色头发、勇敢、殷勤好客等出名，他们把太阳、雷和电当作神来崇拜，敬仰林妖、水妖、鱼妖等等自然界的力量和自然现象……还有什么？公爵们的召唤，弗拉基米尔大公(52)处驻有帝城派来的使节，在全民恸哭声中把佩纽斯(53)推倒在第聂伯河里……智者雅罗斯拉夫(54)，他的儿子们、孙子们之间的互相残杀……一个什么符谢沃洛德·大巢(55)……但是，这些还算不了什么——因为对现在的俄罗斯，我简直什么也不知道！当然，有正在破产的地主，有正在挨饿的农民，有地方行政长官，有宪兵，有警察，有按照作家的描写必定是家庭人口众多、负担沉重的乡村神甫……而接下来，还有什么？瞧，奥廖尔，俄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哪怕就算知道它的生活，了解它的人们也好，可是我知道些什么，了解些什么？一些街道、出租马车、被碾压过的积雪，一些商店，一些招牌——尽是些招牌，招牌……高级僧侣，省长……个子高大的野兽似的美男子警官拉舍夫斯基(56)……还有个帕里岑(57)：他是奥廖尔的骄傲，是奥廖尔的中坚和俄罗斯自古以来引以为荣的死硬派怪人之一——岁数大，世袭名门，是阿克萨科夫和列斯科夫(58)的朋友，住在类似古代俄罗斯宫殿般的府邸里，原木垒成的墙上挂满了稀世的古代圣像，穿一件绣有各种颜色山羊皮的、腰间束一条带子的长袍，长着个头发额前耳后剪得一般齐的童儿头，一张心事重重的面孔，小眯眼，头脑十分灵活，博览群书，据传闻，他惊人地……关于这位帕里岑，我还知道些什么？简直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这时，我可是火了：为什么我非得要完完全全知道一个什么人和一件什么事情，而不写现在所知道和感觉到的那样的人和事呢！我又站起来，来回地走着，为自己发火感到高兴，像抓住救星似的抓住这种感觉……于是出乎意料地想起了斯维亚托戈尔斯克修道院，去年春天我曾经在那里。我想起当时顿涅茨河边修道院的一堵墙附近正围着四面八方来的香客扎下的营帐，自己又怎么跟着一个见习修士在整个修道院里到处转，恳求他为我随便找个什么地方过个夜，结果是白费了半天劲儿。当时我看到他耸了耸两个肩膀，撇下我跑开了，而且跑的时候，整个人——一双手、两条腿、头发、穿在法衣里边的内长衣——都在飘扬；还有他的腰部多么细小灵活，脸上长满少年的雀斑，两只惊恐的绿眼睛；一头金发异常松软、轻盈、纤细，每根头发都像亮晶晶的拳曲丝线一般……然后，我看到那些春天的日子自己仿佛顺第聂伯河在无止境地漂流……然后，看到草原上有的地方天亮了……一会儿，我又想起自己怎么从硬席车厢里醒来，这铺位的硬度和清晨的寒气使得整个身子都发僵，我发现蒙上水汽后白色的玻璃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完全不清楚火车是在什么地方行驶！——于是我感到，令人赞叹、使人陶醉的，正是这种茫然不知……我怀着清晨特别敏锐的感觉从铺上爬起来，打开一扇窗户，将胳膊肘支在那儿：白茫茫的早晨，白茫茫的漫天浓雾。可以闻到春天早晨如雾的气息；因为火车奔驰的速度快，所以铺位和脸上都有一种恰似被白床单拍打的感觉……

十四

瞧吧，有一天还发生了这样的情况：不知为什么我睡过了自己规定的时间。而醒过来以后，我依旧像原来那么躺着，瞅着对面的窗户，瞅着冬季里白天均匀洁白的光线，同时感到头脑和心灵都难得的平静和难得的清醒，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小了些，单纯了些。我久久地这么躺着，感到房间对我来说变得轻了——它要比我小许多，与我没有任何联系。后来，我起来了，洗了脸并穿好衣服，习惯性地面对挂在我那张廉价铁床床头上方的小圣像画了个十字——不管这事儿多么令人惊讶，现在我卧室里挂着的正是那个圣像：一块光滑的、因为时间久了变硬的橄榄色小木板，上面套着粗糙的银质圣像衣饰，衣饰的凸起处表示三位坐在亚伯拉军餐桌旁边的天使，圣像衣饰的圆窟窿里露出天使们像东方人那么粗犷和熏成了褐色的面容——它是我母亲的一件祖传遗物，是她对我走上人生道路的祝福，我由此从童年、少年和青年时期类似修士的生活走向世界。我尘世生活的整个深沉、隐秘时期，据我现在看是一个完全独特的时期，它珍贵，童话般奇妙，因为时间久远而变成了仿佛是某种单独的，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生疏的生活……面对小圣像画了个十字，我出去采购躺着的时候已经想好要买的东西。途中，回想起这天夜里做的一个梦来：正过谢肉节，我又住在罗斯托夫采夫家，和父亲一起坐在马戏团里，看到舞台上跑出来整一小批黑色的矮马，总共六匹……它们都被安上带铃铛的小铜鞍，勒口戴得紧紧的，十分好看——笼头上红色天鹅绒般柔软的缰绳被拉到马鞍上，勒得马儿鬃毛剪短后像把竖着的黑刷子似的粗短的脖子都拱着——额鬃的中间翘着它们红色的饰缨……它们站立成一排，和睦而整齐地碎步奔跑着，小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匹匹都固执地硬是垂着黑色的脑袋——它们全都是同一种毛色，同样的身高，全都一样地侧着身子，一样的短腿——而且跑出来后，都突然站住，咬住勒口并抖动着饰缨……身穿燕尾服的驯马师嚷嚷了好久，举着鞭子甩了好久，直到迫使它们屈膝跪下并开始向观众点头致谢，在这之后突然响起使马跑步的欢乐的加洛普舞曲，于是这些马就顺着舞台的圆圈，一匹接一匹地疾步鱼贯而过……我到一家文具用品商店，买了一个厚厚的黑漆布面练习本。回来后，一边喝茶一边想：“是啊！够了。以后我就只看书，再就是不抱任何奢望地写点什么，简单地记下——各种各样的思想、感情、观察……”接着便拿起笔蘸了一下墨水，用心而字迹清晰地写道：“阿列克谢·阿尔谢尼耶夫札记”。

然后久久地坐着，在考虑写些什么好的同时，一个劲儿地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一股子烟气，不过并不痛苦，而只感到忧伤和平静。

我终于开始写起来：

著名的托尔斯泰主义者H.公爵来过编辑部，请求发表他的一份关于图拉地区募集的饥民捐款和开支情况的报告。此人个子并不高大，却相当肥胖，穿着一双像高加索人的软靴子，戴一顶卡拉古尔羊皮帽，身上是一件卡拉古尔羊皮领子的大衣——所有这些都是旧的、破的，但都是贵重的和干干净净的——穿的一件灰色柔软的上衣腰部系着条皮带，鼓着个圆圆的肚子，还戴着一副金边夹鼻眼镜。他保持一副很谦虚的样子，但他那种优雅的仪表、那张油光光奶白色的脸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却使我很不愉快。我一见到这个人就厌恶。我，当然，不是托尔斯泰的信徒，但是我毕竟完全像大作家所认为的那样，希望生活和人们都是美好的，希望唤起爱情、欢乐，而我憎恶的只是妨碍这样的那些东西。

前不久我顺着鲍尔霍夫斯卡娅街往上走，看到了这样的一幅图景：夕阳西沉了，变得冷起来，西边的天空渐渐清澈，明净的亮光从那里，从这片绿绿的、透明的和冷冷的天空照遍了整个城市，那种莫名的寂寞和忧愁是无法表达的。人行道上站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子——流浪乐师。他已经冻得发紫了，仍挎着一架破旧的手风琴拉着，让它那长笛般的哨声、婉转起伏的音调、沙哑声以及从这些沙哑声和哨声中倾吐出来的浪漫曲调响彻这凛冽的傍晚，那乐曲的悠远、古老及某种异国情调也打动心灵，使人伤神——唤起种种幻想和对什么的遗憾……

我到处经受着愁思和恐惧。我两个星期前见到的情景，至今仍在我眼前。那也是一个傍晚，只不过是一片暗黝黝和阴沉沉的。我偶尔去到一座不大的教堂里，看到诵经台旁边离地面很近的昏暗处亮着蜡烛的灯火——便走过去——一看，竟怔住了：三支粘在一口孩童棺材前头上端的小蜡烛，它们悲凉微弱的光芒照亮着这口粉红色的、四周围着纸花边的小棺材及躺在棺材里的一个淡褐色前额凸出的婴儿。他完全好像睡着了的样子，要不是那小脸蛋上某种瓷器般的颜色，要不是淡褐色的鼓出而紧闭的眼皮，以及呈三角形的小嘴，要不是他躺着的那种无限平静、与世上的一切永不相干的神态！

我写成并发表了两个短篇小说，但是那里写的尽是虚假的、令人不快的东西。一篇是写饥饿的农民的，我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而且实际上也不可怜他们。另一篇是写地主的破产这个陈腐的主题，也是杜撰的玩意儿。其实我想写的，只是长在贫穷的地主家门口的那棵银白色大杨树以及放在他们家书房柜子里的那个一动不动的老鹰标本；它张开两只斑褐色的翅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从黄色的玻璃瓶里永远永远地向下望着。如果写破产，那我就只想表现其富有诗意的一面。贫瘠的田地，某个庄园可怜的残余，花园、马匹、猎犬、老头子和老太太，也就是把前面的房间让给了年轻人后自己挤着住在后房的“老主人”——所有这一切都很忧伤，很动人。而且还要讲讲这些“年轻主人”怎么样：他们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贫穷潦倒，还一直仍以为自己是血统高贵、是最高人一等的贵族。头上戴的是带遮檐的贵族便帽，身上穿的是斜领子衬衫、宽腿的灯笼裤和高筒靴……集合到了一起，马上就喝酒、抽烟，夸夸其谈。他们用喝香槟酒的古老高脚杯喝伏特加酒，哈哈大笑着把空弹壳装进猎枪里，用它射击点燃的蜡烛，将它们射灭。这些“年轻主人”中有个叫佩什么的，他从破落的庄园搬迁到自己的一处水磨坊里；那磨坊当然早已停业，他就和一个娘们——情妇住在那儿的一间木头房子里，那个情妇——娘们啊，鼻子塌得让人看不见。他和她就睡在铺了些麦秸的木板床上，要不就在“花园”里，也就是木头房屋旁边的一棵苹果树下。苹果树的枯枝节上挂着一块打破了的镜子，镜片上映出白色的云朵。他们坐在那里，因为无聊，老用石头打击在磨坊旁边河湾里的农民们的鸭群，每抛出一块石头，所有的鸭子立刻被吓得成群地嘎嘎乱叫，边叫边扑进水里。

我们家原来的仆人是个瞎老头子，叫格拉西姆，他走路时和所有的盲人一样总是稍稍仰起脸，好像在听什么的样子，靠一根棍子本能地摸索着道路。他孤苦伶仃地住在村子边上的一间小破房子里，只有一只鹌鹑做伴。那鹌鹑呆在一只树木内皮做的笼子里没完没了地老扑腾，常常撞着粗麻布做的笼子顶盖，天天这样，撞得头上的毛都掉了。别看格拉西姆眼睛瞎，他每个夏天一清早都到田野里去捕捉鹌鹑；田野里的暖风吹拂着瞎子的脸，同时也带给他喜欢听的鹌鹑的啼鸣。他说，鹌鹑越是走近捕捉的网，过一定时间的间隙就拍打得越欢越响亮，而对捕捉者来说也越可怕，世界上没有比那种心里极度紧张的时刻更美妙的了。瞧他，好一个真正的、无私的诗人！

十五

我不愿到编辑部去用早餐。我来到莫斯科大街上，进了一家小酒店。在那里喝了几杯伏特加酒，吃了一条生咸鲱鱼。鱼头的碎片留在盘子里，我瞅着鱼头在想：“这也应该记下来——鲱鱼的腮是红色的。”然后，吃了一平底锅的酸白菜炖肉。小酒馆里人不少，散发着一股发面薄饼和蒸胡瓜鱼的气味。低矮的餐厅里烟气腾腾，穿白衣服的跑堂们像跳舞似的弓起背，往后仰着后脑勺来回地奔跑，在一切方面都显得也是一种俄罗斯派头的典范的店主神气地站立在柜台后边，斜着眼睛仔细地瞧着每一位跑堂的，扮演着早已习惯了的严厉和虔诚的角色。有几个身材矮小的修女、穿着白嘴鸦似的黑衣衫和带提环的粗陋靴子，文静地在几张市民们坐着的小桌子之间来回走动，她们默默地向市民们深深地鞠躬，递过封面上有个银边十字架的黑色小册子，于是市民们便蹙起眉头，从钱包里挑出几枚污旧的戈比……这一切仿佛是我那个梦的继续，因为喝了伏特加酒，吃了酸白菜炖肉以及童年的回忆，我稍稍有点儿醉醺醺的了，感到眼泪快要流出来了……回来后，我躺下就睡着了。到黄昏我醒来的时候，心情有些忧愁和懊恼，对着镜子照了照，梳了梳头，发现自己太长的头发过于艺术家化了，看着不舒服，便上了理发店。理发店里，一块白罩布下坐着个身材矮小、头顶光秃秃的人。他翘着两只耳朵——像只蝙蝠，理发师正在他的嘴唇上和两颊涂一层稠密并柔软得出奇的肥皂泡沫。理发师用剃刀灵巧地将这一层乳白色的肥皂泡沫全部刮去后，又给稍稍涂上一层，再刮去——这一次是从下往上刮的，不很仔细，短短地推刮几下完事。接着，那“蝙蝠”叉开双腿站立起来，从自己身上拉了拉罩布，弯了弯腰，满脸绯红，并开始一只手将罩布捂在胸前，用另一只手洗着脸。

“您吩咐喷点什么吗？”理发师问。

“喷吧。”“蝙蝠”说。

接着，理发师捏住散发着香水气味的喷嘴吱吱地喷起来，同时用一块毛巾轻轻地拍了拍“蝙蝠”湿润的两颊。

“您请了。”他语言清晰地说着，同时将罩布取了。“蝙蝠”完全站了起来，他的模样原来相当可怕：一个长着两只大耳朵的大脑袋，消瘦宽大的脸庞像一张红色的山羊皮，刮过脸后的一双眼睛像婴幼儿似的明亮，嘴巴张开后里边黑洞洞的，而个子本身很矮，肩膀宽厚，躯体短得像只蜘蛛，两条腿很细，而且像鞑靼人那样是弯的。他给理发师塞了点小费，穿上一件高档的黑大衣，戴上圆顶礼帽，点燃一支雪茄，就走了。理发师转过身来对我说：

“您知道这是谁吗？头号富翁、商人叶尔马科夫。您知道他给多少小费？您瞧，”他摊开手掌，高兴地笑着给我看，“整整两戈比！”

然后，我按照自己的习惯到街上溜达。一看见个教堂的院子，就走了进去，走到教堂里边——因为孤独，因为忧愁，我已经养成了一种进教堂的习惯。那里的诵经台周围高高的蜡烛台上都点着整把整把的蜡烛，燃烧的烛光热烘烘的，有一种忧郁的节日气氛。诵经台上放着个带假宝石的铜十字架，台前站着的神职人员正悲伤动人地唱着：“主啊，我们向你的十字架鞠躬……”有个高高大大的老头子站在昏暗的入口处，他穿着件长长的厚呢外衣和一双真皮防雨套鞋，身体像一匹老马似的粗壮结实，严峻（像在教训什么人）而声音低沉地跟着在唱。而有一个香客，他站在诵经台附近的人群中，被前面金黄色的烛光照得暖融融的。这个人瘦得像穴居者，一张低垂着的脸严肃呆板地清癯而发黑，一绺绺长长的黑发像原始人、僧人和女人似的顺着面颊挂下来，让人几乎看不出他什么样子，他左手牢牢地拿着一根长长的、因为年长月久被磨得发亮的木杖，肩膀后面背着个黑色的皮囊，离大家远远的，独自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我瞧着，两只眼睛里又噙满了泪水——因为对故乡，对俄罗斯及其全部蒙昧的古代的甜蜜而忧伤的感情又重新无法抑制地涌上我的心头。有谁用一支蜡烛从背后在下面轻轻地捅了一下我的一个肩膀：我一转身——便看到我背后有个弯着身子的老太婆，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外衣，披一块大头巾，翘着一颗完好的牙齿说：“敬献给十字架，老爷！”我高兴地依着她，顺从地从她那只冰凉、僵硬和指甲发青的手中接过一支蜡烛，一步跨到令人目眩的蜡烛台前，笨手笨脚并为自己动作笨拙感到害羞地设法把这支蜡烛和其他蜡烛放在一起。这时，我突然想到：“我得离开！”我于是往后退了一步，鞠了一躬，便迅速而小心翼翼地来到黑暗中的出口处，把教堂里亲切舒适的光亮和温暖留在了自己的身后。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迎接我的是不友善的黑暗和在高处呼啸的风……“走！”我一边对自己说一边戴好皮帽，决定到斯摩棱斯克去。

为什么到斯摩棱斯克去呢？我的幻想中有着种种关于布良斯克的事儿，“布良斯克”的森林，“布良斯克”的强盗……在一条胡同里，我走进了一家小酒店。酒店的一张小桌子旁边坐着个无赖小子，他低着脑袋，假装喝醉了酒，正扮演俄罗斯人最喜欢的角色——面对自己的死亡大为感动。他正在大声嚷嚷：“我犯了个——致命的——错误——落得个——服苦役的下场！”有个长着稀稀拉拉黑色小胡子的人从另一张桌子厌恶地看着他，那人仰着个脑袋——从那伸得长长的脖子，从那又尖又大在喉部一层薄薄的皮肤下不停地在活动着的喉结判断，此人是个小偷。柜台旁边有个摇摇晃晃、醉醺醺的高个子女人，那湿湿的连衣裙粘在两条细腿上，看得出是个洗衣女工：她用因为搓洗而变得像玻璃一样明亮的手指头敲敲柜台，向掌柜的证实一个什么人的下流行为。她不时地拿起放在自己面前盛有伏特加酒的棱形小杯，抓着它，可总也没有喝——却又把它放下，并边用手指敲柜台边说着话。我想喝杯啤酒，但是这小酒店里空气发霉的气味太重，一盏小小的灯光又太暗，结上冰的小窗台上和扔在那儿的短抹布还都在滴水……

不巧，阿维洛娃家的餐厅里有几位客人坐着。“啊！”她说，“我们可爱的诗人！你们不认识？”我和她问过好，便向客人们弯了弯腰，以示失陪。和阿维洛娃并排坐着的，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先生，染成褐色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戴着个褪色的假发套，身上一件常礼服里边穿着洁白的丝绸背心。他连忙站立起来，以就他的年纪令人惊讶的灵活动作，非常客气地向我欠身还礼。他的常礼服衣襟上绣着的黑镶边让我喜欢，使我羡慕，我甚至幻想自己也有这样的一件常礼服。桌子正当中的席位被一位不停地絮絮叨叨和很会说话的太太占着，她向我伸过一只海豹爪子般结实丰满和光滑得像小枕头的纤手，上面手套接缝留下的一道道齿形痕迹明显可见。她说话很机灵，很急促，稍稍有点儿气喘；她相当胖，脖子完全让人看不出来，特别是背后和两腋旁边，因为穿着紧身胸衣，腰部显得像块石头似的滚圆和坚硬；她的肩膀上披着块烟灰色的毛皮，那气味与芬芳的香水、毛料连衣裙以及温暖的躯体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很憋气。

十点钟，客人们都站起来，把主人夸了一番，便走了。

阿维洛娃开始笑起来。

“啊，终于走了！”她说，“我们走，到我那儿去坐一会儿。应当把这里的通风小窗打开一会儿……可是，亲爱的，您这是怎么的了？”她亲热地责怪我说，同时向我伸出两只手。

我紧紧地握住这双手，并回答说：

“我明天走……”

她惊恐地看了看我：

“去哪儿？”

“斯摩棱斯克。”

“为了什么？”

“不知怎么好像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

“而到了斯摩棱斯克会怎么样？不过，让我们坐下……我一点儿也不明白……”

我们坐在套着夏天用的坚质条纹布罩的长沙发上。

“瞧这块坚质条纹布，您看见了？”我说，“它和车厢里用的一样。我甚至都没法平静地瞅着这块坚质条纹布，它都在拉我走。”

她坐得靠里边一点了，两只脚伸在我前面。

“可是，为什么到斯摩棱斯克去呢？”她一边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看着我，一边问。

“然后到维捷布斯克去……到波洛茨克去……”

“为什么呀？”

“我不知道。首先——这样的地名很让人喜欢：斯摩棱斯克，维捷布斯克，波洛茨克……”

“不，别开玩笑呀！”

“我没有开玩笑。您难道不知道，有些地名多好听吗？斯摩棱斯克古时候一直在燃烧，老是被围困……我对它甚至有某种血肉相连的感觉——当年我们家族一批古老的文契就是在那里一场可怕的火灾中烧掉的，因此我们失去了好大一批资产权和世袭特权……”

“越发地不轻松了！您很苦恼吧？她给您写信吗？”

“没有。可是问题不在这里。整个这种奥廖尔的生活，对我不合适。‘游荡的鹿知道哪里是自己的牧场……’干文学的事儿也完全无从入手。整个上午坐着，头脑里竟是这么杂乱无章，仿佛我是个疯子。再说，我靠什么生活？瞧我们巴图林诺有个小店老板的女儿，已经失去了嫁人的希望，因此就靠一味尖锐而恶狠狠地盯着别人看过日子。我也是这样活着。”

“真还是个孩子！”她亲热地说，并摸了摸我的头发。

“只有低级动物才发育得很快。”我回答说，“再说啦，谁不是孩子？瞧有一次，我乘车上奥廖尔。和我坐在一起的是叶列茨克区法院的成员，一个受人尊敬的、严肃的人，像个黑桃国王……他坐了好久，看着本《新时代》，然后站起来，走出车厢就不见了。我甚至担心起来，也走出去，打开门走到过道上。因为火车轰隆轰隆响，他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我——而结果我看到什么了？他用两只脚随着车轮的节奏做着最激烈的动作，正雄赳赳地跳舞呢。”

她抬起眼睛对着我，突然轻轻地、意味深长地问道：

“愿意吗，咱们俩一块儿到莫斯科去？”

我心里难受地颤动了一下……我脸红了，嘟嘟哝哝婉言谢绝了……时至今日，回想起那一刻，我总是痛苦地感到那是一个重大的损失。

十六

第二天的夜晚，我已经是在火车简陋的三等车厢里度过了。完全是一个人，甚至感到有点儿害怕。微弱的灯光哀伤地颤抖着，摇摇晃晃地照在木板长凳上。我站在黑黢黢的窗子边上，风穿过看不见的窗缝吹进来，刺人却新鲜。我举起双手挡住照到脸上的灯光，紧张地望着外面的夜和森林。数千只蜜蜂一飞而过，转瞬即逝，有时从那里和冬天的新鲜空气一起吹来树脂和机车里木头燃烧的气味……噢，这森林的夜晚是多么神奇般的黑暗、严峻和宏伟！林间小道没有尽头，狭窄、深邃，顺小道两旁是整整齐齐挤在一起正在睡梦中的千年老松的高大茂密的黑影。明亮的四方形的窗子在森林脚下的皑皑白雪上斜着奔跑，一根根的电线杆子闪耀而过——它们越来越高，又越来越远地完全消失在黑暗和奥秘之中。

早晨突然醒过来，顿时感到很振奋：一切都亮堂，很安静，列车停着——已经到达斯摩棱斯克了，这是个大站。我跳着跑出车厢，贪婪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车站门口一个什么东西周围聚起了一群人，我跑过去：地上躺着一头被猎人打死的野猪，它粗陋、庞大、强壮，已经变硬并冻僵了，样子甚至十分难看可怕，浑身竖着灰色的毛毛，那铁针形的毛毛密如刷子，身上落了一层干雪，两只小眼睛和普通的猪没有什么两样，咬得紧紧的嘴边露出两颗白色的獠牙。“留下来？”我心里想，“不，再往前，上维捷布斯克！”

我到达维捷布斯克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这是一个寒冷而明亮的傍晚。到处都是积得厚厚的雪，显得荒凉而干净，一片少女般的纯洁。看上去，我觉得这是一座古老而非俄罗斯的城市：高高的房屋连成一片，尖尖的屋顶，窗户不大，下面一层的大门都很深并随便地半开着。不时碰到一些老年的犹太人，他们都穿着长襟衫、白袜子和低靿皮鞋，长长的鬓发像弯曲的管状羊角，脸上没有血色，全都是黑眼睛，神情忧郁，疑虑重重。一条主要的大街上正在进行游艺活动——密密集集的一群胖姑娘缓慢地沿两边的人行道往前移动着。她们都是一身省里犹太人的服装，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淡紫色、浅蓝色和石榴红色的厚皮大衣。一群小伙子单独而规规矩矩地跟在她们的后边，他们都戴着圆顶礼帽，但是也留着长长的鬓发，那东方人般殷勤的脸上带着少女般的温柔和圆浑，顺两颊长着一层丝绒般青春期的毛毛，目光犹如羚羊般懒洋洋的……我入了迷似的加入到这个人群中走着，觉得这是一座多么古老的城市呀，它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充满着美妙和新奇。

天黑下来了。我来到一个什么广场，这里矗立着一座有两个钟楼的黄色天主教堂。走进去的时候，我看到里边半暗半明，一排排长凳前边，供桌上点着半圈蜡烛。接着在我止步的地方，顿时响起缓慢的、若有所思的管风琴声。那声音低沉、平稳，后来渐渐升高、扩大——变得尖锐、刺耳，像金属发出的一样……然后又变成整个在震颤、在摩擦、在挤压那样，好像要从某种压着的东西下挣脱出来似的，然后突然挣脱出来了，并响起嘹亮的天堂的圣歌……再往前去的烛光之间，传来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嘟嘟哝哝和回音很重的拉丁语呼叫声。昏沉中，粗大的、上端隐没在黑暗中的一些粗大的圆石柱两边的石基上，站立着一些看上去像黑色幽灵似的铁制披甲兵。祭坛上方的高处，朦朦胧胧隐现出一扇多种颜色的大窗户……

十七

就在那一天夜里，我到彼得堡去了。从天主教堂出来，我回头往火车站走，去乘开往波洛茨克的火车：想在那里找一家随便怎样的旧旅店住下，设法过一段完全与世隔绝的日子。去波洛茨克的火车很晚才开。火车站里一片空荡荡、黑黝黝的，只有柜台上一盏昏昏欲睡的灯照亮着小卖部。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懒洋洋地走着，仿佛时间本身已经到了尽头。我独自一个人没完没了地坐着，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终于从什么地方传来茶炊香味的时候，火车站才开始活跃起来，被照得亮堂堂的。我连忙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地买了一张到彼得堡去的火车票。

那里，在维捷布斯克火车站上，在那种对到波洛茨克去的火车的没完没了的等待中，我经受了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的可怕感觉。我感到惊愕，感到不理解——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些什么？目的何在？自己为什么在这一切之中？无声无息、半暗半明中有个小卖部，它的柜台上点着一盏昏昏欲睡的灯；车站大厅昏暗的空间，它那么长又那么高；占据大厅整个中间部位的一张桌子，收拾得与所有普通车站一样呆板；一个睡意矇眬的仆役老头子，驼着个背，背后拖着燕尾服的后襟，当小卖部散发出当晚车站茶炊的芳香时，他便两只脚一拐一拐地从柜台后边的一个什么地方走出来，并一边抱怨自己年迈体弱和手脚不灵，一边爬到靠墙的椅子上，伸出自己哆哆嗦嗦的手把毛玻璃罩壁灯点着……然后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宪兵，他目空一切，正马刺嚓嚓响地经过小卖部到站台上去，身上穿着的那件长大衣一直拖到脚后跟，后边的开襟使人想到名贵牡马的尾巴——这都是些什么？有什么用？为了什么？而这一切，与这个宪兵到站台上去的时候开门从外边放进来的冬夜和白雪的新鲜空气是多么不一样，多么不协调！瞧，就是因为这样，我从发呆中清醒了过来，并不知为什么突然决定去了彼得堡。

波洛茨克冬雨绵绵，街道全是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我刚透过列车间的缝隙看了一眼这座城市，又为自己的失望感到高兴了。在以后的旅途中，我这样写道：“没有尽头的白天。没有尽头的林海雪原。窗外总是萎蘼苍白的天空和积雪。列车一会儿驶入森林里，钻进黑黝黝的大密林之中，一会儿又出来，开到白皑皑毫无生气的平原积雪地带。沿平原远处的地平线，在漆黑的森林上方，低矮的天空中悬挂着一抹铅一般的灰云。车站全部是木头建筑……北方了，北方！”

我觉得彼得堡已经是最北边了。在阴沉沉的暴风雪中，出租马车拉着我向里戈夫卡飞奔，向尼古拉耶夫火车站跑去。在我看来，沿途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异常整齐、高大、相似。才下午两点多钟，但是车站主楼上那个圆圆的大钟已经在暴风雪中光芒四射了。我在离主楼两步远的地方，在靠里戈夫卡一条运河流过的地方停下来。这里的情景却令人害怕——一堆堆的劈柴、车夫宿夜处、茶馆、小饭店、啤酒铺子。在出租马车夫介绍的一家旅馆客房里，我没有脱衣服坐了好久，从六层楼的高处一个无比阴郁的窗子向外望去，见到的是黄昏前雪茫茫的混沌一片。旅途的劳累、火车的颠簸，使我觉得仿佛一切都在飘摇……彼得堡！我强烈地感觉到了这一点：在这座城市里，我完全处于它的黑暗、复杂和令人惶恐不安的气氛的包围之中了。客房里生着火，一股旧毛料帷幔和沙发罩以及用以擦抹下等客房地板的红兮兮的东西的奇怪气味，使我感到憋气得很。我走出房门，顺着一道很陡的梯子往下跑。外面是天昏地暗的暴风雪，冰冷的雪花打到我的脸上身上，我叫住一辆暴风雪中一闪而过的出租马车，向芬兰车站飞奔而去——去体验一下边境的感觉。在那里，我很快喝醉了——并突然给她发了份电报：

“我后天到。”

宏大、人多、古老的莫斯科以解冻时节明媚的阳光迎接我。雪堆正在融化，小河和水洼结的冰也化了。有轨马车(59)轰隆隆叮叮当当在行驶，步行和乘车的人熙熙攘攘，无座雪橇装载着数量惊人的货物，街道拥挤而肮脏。克里姆林宫的围墙、宫殿、庭院以及它们之间密密集集金光闪闪的圆顶教堂，恰似一幅民间板画。我仰望瓦西里·勃拉任纳大教堂时感到惊讶，我还参观了克里姆林宫里边的各个教堂，在奥霍特内市场著名的叶戈罗夫饭店吃了早餐。那家饭店真是好极了：楼下因为都是些普通做买卖的，所以相当平庸和喧闹，然而楼上两个不高的小厅却很清洁、安静、得体——甚至不允许抽烟——而且很舒适，因为有太阳从院子的一个地方穿过暖融融的小窗户照射进来，还有一只金丝雀在笼子里抑扬婉转地啼唱；角落处的一盏灯正闪耀出白色的火光，有一道墙的上半部分全被一幅暗黝黝闪着淡褐色清漆光的画占据着，上面画着：鳞片状向上翘起的屋顶，长长的露台，露台上有几个大得不相称的中国人正在喝茶，他们都穿着金黄色的长袍，戴着一种像廉价的灯一样的绿色尖顶小帽……当天傍晚，我离开了莫斯科……

我们家乡的县城已经通火车了，从亚速海波浪滚滚般刮来的风在车站上呼啸。她在已经干燥、方便的月台上等着我。海风吹拂着她戴的春季宽边帽，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我远远地看见了她，她正被风吹得皱起眉头，睁大眼睛顺着慢慢往前移动的车厢在找我。她身上有着那种令人感动、招人爱怜的东西，这种东西在一些亲密的人分别后重逢时总是那么使我们惊讶。她瘦了，穿得很朴素。当我从车厢上跳下来的时候，她想从嘴唇上撩起面纱——但是没有办到，就夹着它不方便地吻了吻我，脸色苍白得像死人一样。

在出租马车里，她迎风默默地低着头——只是痛苦而干巴巴地重复了几次说：

“你对我干了什么呀，你对我干了什么呀！”

然后，她还是那么严肃地说：

“你是到‘贵族宾馆’吗？我和你一起去。”

走进客房——它在二层，好大，有过道——她在长沙发上坐下来，同时看着侍仆怎么傻不拉叽地把我的箱子放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放好后，他问还有什么吩咐。

“什么也不用了，”她代替我说，“请走吧……”

接着，她开始把春季宽边帽摘下来。

“你干吗不作声，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她无所谓地说，同时克制自己颤动的嘴唇。

我屈膝跪下来，一把抱住她的双腿，同时边哭边隔着裙子吻着它们。她捧起我的头——于是我又清楚地看到和感觉到我熟悉的她那两片无比甜蜜的嘴唇，我们都屏住了呼吸，两颗心脏都顿时停止了跳动。我跳起来，用钥匙把门反锁上，伸出两只冰冷的手把带白色气孔的窗帘拉上——风吹得窗外一棵春天黑黝黝的树在摇晃，树上有只白嘴鸦像个醉鬼似的在来回摆动，并惶恐地呱呱乱叫着……

“父亲要求一点，”后来，她呆呆地躺着休息，同时声音轻轻地说，“结婚哪怕再等半年吧。你等等，反正现在我的生命只属于你一个人，随你拿我怎么办吧。”

镜台上放着几支没有点过的蜡烛，一动不动挂着的窗帘泛着没有光泽的白色，各种形状古怪的泥塑装饰图像从刷白的天花板上向下张望着。

十八

我们动身到小俄罗斯的一座城市去，因为格奥尔基哥哥已经从哈尔科夫迁到了那里，我们俩都将在哥哥主管的地方统计处工作。出发前，我们在巴图林诺度过了复活节前的一周和复活节。母亲和妹妹都已经对她喜爱万分，父亲也和她以“你”相称了，而且每天早晨都主动把一只手伸给她亲吻——只有尼古拉哥哥保持克制，总是彬彬有礼，客客气气。她则是一副平静而不知所措地幸福的样子——参与到我们的家庭里，住在我们家的房子和庄园里，看了我少年时代住过和现在她觉得美好动人的房间，她还在那里怀着怯生生的欢乐心情翻阅了我的一些书籍。这一切都使她感到新鲜、有趣……后来，我们离开了巴图林诺。

夜里抵达奥廖尔。黎明时，转到开往哈尔科夫的火车上。

在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站在车厢通道上一扇热乎乎的窗户旁边。

“真奇怪，除了奥廖尔和利佩茨克，我还从来哪里都没有去过！”她说，“前面要到的是库尔斯克吧？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南方了。”

“是啊。对我来说也是。”

“我们会在库尔斯克吃早餐吗？你知道，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在火车站上吃过早餐呢……”

过了库尔斯克，便越往前走越暖和，越开心。路基两侧的斜坡上已经长满茂密的青草和野花，白色的蝴蝶在飞舞。有了蝴蝶，便已经是夏天了嘛。

“那边夏天一定会很热。”她带着微笑说。

“哥哥信中说，整座城市像个花园群。”

“是啊，小俄罗斯。瞧，真是从来没有想到……你看，你看，那些杨树多大呀！而且全都绿了！为什么那么多磨坊？”

“是风车，而不是磨坊。一会儿就可以看到白垩山了，然后是别尔戈洛德。”

“我现在理解你了，我也一样或许永远不会生活在北方的，没有充足的阳光嘛。”

我拉开窗子。阳光下的风暖和地徐徐吹来，机车冒出的烟带着一股南方的煤的气味。她把眼睛挡上，一道道热烘烘的太阳光照到她的脸上，在她前额两边新长出的乌黑秀发及她普通的印花布连衣裙上来回移动，令人头晕地照射着，烤晒着。

别尔戈洛德附近的河谷里，有几处鲜花盛开的樱桃园和刷得白白的小房子，给人一种亲切朴实的感觉。在别尔戈洛德火车站上，听到一种亲热而很快的女人说话声，她们是在兜售面包圈。

她就去买并进行讨价还价，为自己的精打细算及能用几个小俄罗斯语词汇感到满意。

傍晚，在哈尔科夫，我们又换了一条线路。

天刚亮的时候，我们到了。

她在睡觉。车厢里点的蜡烛快完了，草原上还是黑夜，一片暗黝黝昏沉沉的，但在再往前去的远处，低矮隐秘的东方天际已经渐渐变绿了。这里的土地和我们那里多么不一样——这光秃秃一望无际的平原，遍地是灰兮兮绿莹莹鼓起的丘冈！有个沉睡中的小站一闪而过，周围没有灌木，没有一棵小树，连它本身——也是石块砌成的，光秃秃的，在这朝霞悄悄升起的时刻泛出白而又青的光色……这些小火车站多么孤寂！

瞧，车厢里也透进一丝晨曦了，昏暗已经降落到底下地板上，上面已经半亮了。她仍在睡梦中，曲着双腿，脑袋埋在枕头里。我把一块我母亲送给她的古老丝绸头巾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十九

火车站离城市好远，在一片开阔的低谷地带。车站——不大，却令人愉快。在车站里——侍役们殷勤有礼貌，搬运工亲切和蔼，坐在双套家常四轮马车驾座上的车夫也厚道老实。

城市整个儿地淹没在茂密的花园里。山崖峭壁上有座盖特曼教堂，从那里可以向东边和南边眺望。低谷地带的东边部分，单独矗立着一座陡峭的小山，山顶上有个古老的修道院，往远去就是绿油油空旷的一片了，低谷渐渐成了一道道的草原斜坡。在右边河对岸及一个个令人心旷神怡的草场再过去，视野便消失在阳光的闪烁之中了。

因为花园多，沿木板“通道”还种着一排排杨树，所以城市里许多马路都显得拥挤。“通道”上常常可以碰见一位胸脯丰满的高傲的少女，她的两条大腿被厚厚的条纹布裙子裹着，结实有力的肩膀上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水桶。杨树都长得出奇地高大，令我们赞叹不已；当时正是五月，天经常打雷下大雨，杨树肥大厚实的绿叶多么油光锃亮，散发出多么新鲜和脂液饱满的清香！——这里的春天从来都是明净的、开心的，夏天是炎热的，秋天是明朗的、漫长的，冬天是柔和的，总是吹着潮湿的风。冬天里来来往往的出租雪橇都挂着小铃铛，赶雪橇的车夫发出非常好听的喑哑的喃喃声。

我们就在这样的一条马路边上住了下来。有个叫柯万尼科的老头子，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黑黑的，花白的头发剪成个圆形，他在这里有整整一片领地：一个院子、一套厢房、一幢正房，正屋后面有座花园。他自己住厢房，把刷成粉白色及因为后面有花园和正面有大玻璃窗走廊而显得阴凉的正屋都租给了我们。他在一个地方供职，下班回来总是吃得饱饱的，休息休息，然后便半脱光衣服坐在敞开的窗户下，边抽着烟斗边一个劲儿地哼哼：“哦唉，在山上收割的女子……”(60)

正屋的房间都不高，普普通通的。过道里放着一只古老的木头箱子，上面盖着一块粗糙的挑花彩色麻布。一个年轻的哥萨克女人听我们使唤，她有一种诺盖人(61)的美。

哥哥变得更可亲可爱和更加和蔼善良了。我的希望得到了证实——他与她之间很快建立了亲戚和朋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当我与她或他发生任何意见分歧和出现争论的时候，他们总是站在同一边。

我们的同事和熟人（医生、律师、地方自治局的人）这个圈子和哥哥在哈尔科夫那个圈子的人相类似——我很容易就加入进去了，在那里很高兴见到了列昂托维奇和瓦京，他们也是从哈尔科夫迁居到这里来的。这个圈子和哈尔科夫不同的只有一点，就是参加者都是些更加温和的人，他们的生活过得和这座城市，和米尔戈罗德(62)式的和睦安宁完全相称。这里的人不仅与任何另一座城市另一个社会来的人和睦友好，而且甚至与警察局长也这样。

我们更经常地在一个管理委员会委员的家里聚会：他有五千俄亩(63)土地和上万头牲口，他的房子对一个家庭来说——富丽堂皇，具有上流社会的派头，而他本人则矮小而谦和，穿得可怜兮兮，当年曾在雅库茨克呆过，看上去像个寒酸的客人。

二十

院子里有一口石砌老井，厢房的前面长着两棵刺槐，房子台阶旁边，一棵栗子树郁郁葱葱的树冠遮掩着玻璃窗走廊的右边。所有这些地方，夏天早晨七点来钟就已经充满阳光，变得明亮和热烘烘的了。鸡窝里传出单调而响亮的啼叫，那声音犹如疑惑不解和怅然的慨叹，然而在正房里边，特别是后面几个窗户朝花园开的房间倒还凉爽。她穿着一双鞑靼小便鞋站在卧室里冲澡，哗啦啦响的水淋得她因为冷而紧紧收缩起胸部，散发出一股水和香皂的清新气息；她害羞了，朝我转过湿淋淋的脸，背后头发底下的脖子上尽是肥皂泡沫，并脚后跟一跺说：“你走开！”然后，窗户朝走廊开的那个房间里传来茶沏开后的芳香——哥萨克女人在那里来回走动，钉上掌子的短靿鞋子踩得答答地响；她往往不穿袜子，光着脚直接穿鞋子，细嫩得像纯种小母马的两只脚踝裸露在外，在裙子下面迷人地晃动，像东方女人们那样；在她身上闪烁晃动的，还有那戴着琥珀项链的圆圆的脖子、留着黑发的生动机敏的小脑袋，一双外角向上吊起的眼睛也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每走一步臀部都要扭摆一下。

哥哥的派头像父亲，一只手里拿着个烟斗，出来喝茶时脸带微笑。他个子没有父亲高大，可是和父亲一样已经开始发胖，并且身上仍有某种类似父亲的老爷风度。他开始讲究衣着，坐下的时候像上流社会的人士那样将一条腿悠闲自得地搁在另一条腿上，并潇洒地拿着支香烟。当年大家都一致坚信他前程似锦，他本人也这么确信，现在他却完全满足于在这小俄罗斯的偏僻地方所担任的角色了，还有他走出来喝茶时的那种神态：感到自己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我们和他组成了一个使他感到很可爱的家庭，他和我们一起去上班，那儿的工作嘛，也完全和在哈尔科夫一样，花一半的时间抽烟和聊天成了他每天的一大满足。当她穿着一身让她开心的夏装，终于完全准备好了走出来时，他总是容光焕发地去吻她的一只手。

太阳光下，一排排极好的杨树在绿油油地闪闪发亮，人行“通道”的木板热乎乎的，房子的墙壁和花园也都被晒得冒热气。我们顺着杨树走去，走过木板“通道”，沿房子的墙壁在花园里边走着。她打着一把圆圆的浅色绸布阳伞，上面凸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伞顶。然后，我们穿过一个炎热的广场，走进管理委员会的黄色大楼。那里的楼底下散发着看守人的靴子及他们抽的劣质烟草的气味。一些双手捧着公文、按小俄罗斯人的习惯低着头、穿着黑色光亮的丝织布上衣的文书、干事正顺一道通二层的楼梯操心地上上下下在走动。别看他们外表傻里傻气，其实都是些狡猾、老练、熟谙世道的家伙。我们穿过楼梯来到一层深处本部门的几个低矮房间里，这里尽是些活跃而什么都不太在乎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令人十分愉快……使我感到奇怪的，是看到她在这些房间里去拿各种各样的调查表，把它们装进信封，以便寄到各个县里去。

中午，看守人送来廉价杯子盛的茶和廉价碟子装的柠檬片，所有这套衙门做法一开始也使我感到愉快。在这样的时候，其他部门的所有朋友就聚集到我们这里来聊会儿天，抽会儿烟。苏里马也常来，他是管理委员会的秘书。此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漂亮，背稍稍有点儿驼，长着极好的天鹅绒般闪闪发亮的黑头发和黑胡子。他走路时举步柔和，一副讨好人的样子，他笑起来和说起话来也是这种德性，经常脸带微笑并经常卖弄自己的这种温柔和文雅。他是个大大的唯美主义者，把矗立在低谷地山顶上的修道院叫做凝固的和弦。他没有少来，而且瞅她的时候越来越像个傻子，越来越神秘兮兮，他还走到她那边低低地向她的手弯下身去，同时提一提眼镜并含情脉脉地轻声微笑着说：“而现在您送发的是什么呀？”她由此挺直了整个身子，竭力回答得尽可能客气些，但也尽可能简单些。我倒是完全平平静静的，现在我已经不为她吃任何人的醋了。

和在奥廖尔《呼声报》编辑部里一样，在单位里我无意中占据了某种特殊的地位，大家都带着亲切的讪笑看待我这个工作人员。我坐在那里不慌不忙地进行计算，编制报表，登记某县某乡种了多少烟叶、甜菜，说明那里采取了什么措施与危害这些作物的小甲虫“作斗争”，有时就简单地读点什么，不去注意周围人的谈话。我感到高兴的是有了一张自己的桌子，还有新的鹅毛笔、铅笔、上等的书写用纸，我可以从办公室里要多少领多少。

下午两点钟，下班的时间到了。哥哥笑眯眯地站起来说：“大伙儿，回家啰！”大家便兴奋地去找自己的夏季遮檐便帽和宽边帽，挤在一块儿蜂拥而出，来到光明亮堂的广场上。互相握握手，就各奔东西了，只见柞蚕丝绸衫和手杖闪闪发亮。

二十一

到下午五点来钟，城市里一直空荡荡的，花园都在太阳的烤晒下。哥哥在睡觉，我们则随便躺在她那张宽大的床上。绕着房子移动的太阳已经到了窗户上，它从花园往窗户里边窥探，盥洗池上方的镜子反射出花园里绿油油明晃晃的枝叶。果戈理在这座城市里上过学，他到过它的整个周边地区——米尔戈罗德、亚诺夫希纳、什沙基、雅列西基——我们常常边哈哈大笑着边回忆：“小俄罗斯的夏天多么令人神往，多么绚丽多彩！”(64)

“毕竟很热！”她边说边仰着脸开心地深深喘了口气，“而且我们这里苍蝇真多！而接下来，对菜园怎么描写来着？”

“各种各样的昆虫像一颗颗绿宝石、黄玉、红宝石，轻飘飘地散落在色彩斑斓的菜园里……”(65)

“这真是好得出奇了。我非常想到米尔戈罗德去。一定要想办法去一次，对吗？好吧，让我们设法去一次！只是在生活中，他这个人多么古怪，多么令人不愉快！从来没有爱上个什么人，甚至在青年时代。”

“对，整个青年时代唯一的一次莫名其妙的行为——去了一趟吕贝克(66)。”

“就像你的彼得堡之行……你干吗那么喜欢旅游？”

“而你干吗那么喜欢收到信？”

“我现在能收到谁的信呀！”

“反正你喜欢。人们往往在等待一种什么幸福、有趣的事儿，幻想某种欢乐、某个事件。正是这些吸引着人们去旅游。然后，是自由自在，广阔天地……新鲜事物往往会使人像过节似的欢乐，增加对生活的感情，而知道吗，我们大家在任何强烈的感情中所想往、所寻求的，也仅此而已。”

“对，对。确实如此。”

“你说是——彼得堡。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可怕吗？我在那里啊，一下子就永远地明白了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南方人。果戈理从意大利写道：‘彼得堡、大雪、坏蛋、衙门——所有这些，我都梦见过。醒来的时候我又在家乡了’(67)。瞧，我在这里醒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我无法平静地听到这些地名：奇吉林、切尔卡塞、霍罗尔、卢布内、契尔托姆雷克、杰科耶·波列，看到芦苇做的屋顶、头发剪得短短的农民、穿着黄色和红色靴子的娘们，以及甚至看到她们用扁担挑着装了樱桃和李子的树皮篮子，我就没法不激动。‘海鸥在盘旋，在飞翔，恰似恸哭儿子般在悲鸣，太阳晒着，清风在哥萨克草原上吹拂……’这是舍甫琴科(68)——一个完全天才的诗人！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比小俄罗斯更美好的了。而且主要的是它现在已经没有历史了——它的历史生命老早并永远地结束了。有的只是往事、歌曲和关于它的传说——某种超越时间的东西。这是最最令人赞叹的。”

“你老是这么说——使人赞叹，赞叹。”

“生活本来就应该使人赞叹……”

太阳西斜了。阳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照在漆过的地板上，镜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来回闪动。窗台上被阳光晒得越来越明亮了。苍蝇在那里成群地嗡嗡嗡闹得欢，它们还去叮她的两个裸露着的清凉的肩膀。一只突然飞过来的麻雀停在了窗台上，它机灵而大胆地看了看四周围，拍拍翅膀又穿过从空隙照射下的夕阳消失在花园明亮的绿荫处了。

“好，你再讲点什么吧，”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到克里米亚去？你可知道，我多么想上那儿去呀！你可以写一部中篇小说——我觉得你一定会写得很精彩的——这样我们就有钱了，我们就可以去休假……你干吗放弃写作呢？你好像是个什么挥霍者，尽浪费自己的才能！”

“曾经有过这么一些被叫做‘流浪者’的哥萨克人，‘流浪者’的叫法——是由‘徘徊游荡’一词来的。瞧我，看来也是个流浪者。‘上帝给一个人宫殿，给另一个的是桥和小径’。果戈理最好的作品是他的随笔：‘草原上有只头毛像个括弧的凤头海鸥从道路上慢慢飞起来……整条路上都有绿色的界碑，上面长满了蓟草，此外除了一望无际的平原，什么也没有……长在篱笆和沟壑之上的向日葵，粉饰得干干净净的农舍干草遮阳棚，带红色边框的可爱小窗户……你啊，俄罗斯古老的根基，这里的感情更诚挚，斯拉夫的本性更温柔！’(69)”

她仔细认真地听着，后来突然间问道：

“你倒说说，你干吗给我念歌德作品中的这一段？喏，就是写他怎么离开弗雷德里卡以及突然想象中看到一个什么身穿绣着金边的灰色背心策马到什么地方去的骑士那一段。这一点，那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这个骑士就是我自己。我身上穿着自己从来没有穿过的绣着金边的灰色背心。’(70)”

“哦，是啊，这也有点儿奇妙和可怕。后来你又说，任何一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幻想有一件自己希望得到的背心……他为什么把它抛弃了呢？”

“他说自己从来都听从‘恶魔’的指挥。”

“是啊，你也很快就会不爱我的。好吧，老实说——你最最幻想的是什么？”

“我幻想什么？当个古代克里米亚的什么汗，和你一起生活在巴赫奇萨莱宫殿里……巴赫奇萨莱整个儿建在一处遍地是石头和热得要命的峡谷中，宫殿永远有阴影挡着，太阳照不着，清凉宜人，还有喷泉，窗子外面长着许多桑树……”

“别胡扯，认真地说呢？”

“我是认真的。知道吗，我一直靠某种可怕的胡说八道活着。就拿这只草原海鸥来说吧，通过它把草原和海洋结合到了一起……尼古拉哥哥曾经常常笑着对我说，我是个天生的傻瓜，因此直到有一次我偶然读了笛卡儿(71)的一段话以后，我始终很痛苦。笛卡儿说，他的内心生活中明确的和合理的思想一直只占最微不足道的地位。”

“那么，宫殿里的宫室呢？我这也是认真的。是你自己向我证实的——记得吗——在男人的爱情里有许多各种各样爱的感情掺合在一起。你在对尼古林娜、对娜佳的感情中经受到了这一点……知道吗，你对我的坦率有时候是无情的！不久前甚至在谈到我们这位哥萨克女人时也讲过类似的情况。”

“我说的不过是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我非常想到一个草原盐碱地带的什么地方去住帐篷。”

“瞧对吧，你自己说的吧，你想和她一起住到帐篷里去。”

“我没有，和她。”

“那还和谁呀？——哦，又是一只麻雀！它们飞进来撞到了镜子的时候，我真是害怕极了！”

接着，她便跳起来很快而笨拙地拍了几下手掌。我抱住她，吻她裸露的丰腴肩膀、大腿……最使我震惊的，是她身体各个不同部位的凉热差别。

二十二

快到傍晚的时候，炎热消散了。太阳已经降落到屋背后，我们坐在玻璃窗长廊里朝院子开的窗户旁边喝茶。她现在读很多书，并在看书的时候老是向哥哥问些什么，而哥哥也乐于给她指点。这是一个宁静极了的黄昏，万籁俱寂——只有一些燕子在院子里一闪一闪地飞转，消失在深远的天空中。他们在说话，而我则在听：“哦唉，在山上收割的女子……”歌中说，庄稼人在山上收割什么，歌声平缓、悠长，充满离别的忧愁，然后高亢起来，开始变得坚强了——充满自由、奔放、豪迈、威武雄壮的调子：

而在高高的，

高高的山下，

哥萨克人在行进！

歌声悠长而忧伤，一支哥萨克部队怎么在山谷里行进，光荣的陀罗申科(72)怎么率领这支队伍，跟在他后边的是萨加达奇内(73)：

为啥拿自己的老婆，

去换了那一袋烟草，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歌声变得缓慢了，骄傲地为有这么古怪的人感到惊讶。但是在这之后，定音鼓特别欢快自由地敲着：

我没有带老婆

一起走！

而那袋烟草，

用得着呀，

在哥萨克上路的时候！

我心里，有一种不知为什么忧愁而又甜蜜的羡慕的感觉。

日落时我们出去溜达，有时往城里走，有时到大教堂后面一块悬崖上的小花园里去，有时出城到野外去。城里有几条路面铺砌而成的街道，那里开着不知多少钟表店、药品店和烟草店，全是些犹太人店铺。这些街道都是石板铺成的，一片白色，散发着酷暑的白天留下的热气，交叉路口设有售货亭，行人们都在那里喝各种不同颜色的咝咝响的饮料和汽水。所有这一切都在说明这里是南方，并促使人们到更远的南边什么地方去——我记得自己当时不知为什么常常想到刻赤(74)。在大教堂上俯视峡谷，我想象中到了克列缅楚克、尼古拉耶夫。我们经过西边郊区完全乡间的道路，来到城外的田野上。这里的农舍、樱桃园和瓜地与平原连成一片，连接着一条像箭那么笔直通往米尔戈罗德的大道。大道的很远很远处，由两头架着车轭的犍牛低着脑袋拉着的一辆乌克兰大板车正顺着一排电线杆在一点点慢慢地移动，大板车和这些电线杆一起渐渐地隐没、消失，就像沉入大海之中一样——最后几根电线杆已经小得像棍棒，隐隐约约闪现在平原上。这是一条通往亚诺夫希纳、亚列西基、什夏基的大道……

有不少傍晚，我们是在城市的一座花园里度过的。那里常常有音乐演出，餐厅的露台灯火通明，在黑暗中特别醒目，远远看去像个剧院里的舞台。哥哥直接就去餐厅，我们则有时到花园尽头，也就是悬崖的那一边去。一片漆黑的夜，暖融融的。黑暗中，下面有的地方亮着灯火，庄严、和谐的歌声时起时落——这是郊区的小伙子们在唱歌。歌声与黑暗和宁静交融在一起了。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像一条发亮的链条飞奔而过——这时特别让人感觉到山谷有多么深和多么黑了——火车的轰隆声渐渐地减弱了，它的亮光不见了，好像行驶到地下去了。然后又听到了歌声，并且山谷后边的整个地平线都被不肯安静下来的嘎嘎声搅得在颤抖，蛤蟆颤抖的嘎嘎声仿佛也保护着这宁静和黑暗，使它们仿佛处于永无止境的麻木状态之中。

当我们登上坐满了人的餐厅露台的时候，刚从黑暗中出来的她愉快地往前挤过去，因为有灯光，眼睛一时睁不开。已经醉醺醺和颇受感动的哥哥立刻从坐着的桌子那边向我们招手，和他坐在一起的有瓦京、列昂托维奇、苏里马。他们大声嚷嚷着让我们坐下来，要求再拿来些葡萄酒、几个高脚杯和一些冰块。后来音乐已经停止了，露台后边的花园一片黑暗，空荡荡的，有时不知从哪里吹过一阵轻风，使歇满夜间小昆虫的玻璃罩里的蜡烛灯火不停地在摇曳。不过大家说，时间还早呢。最后，大家终于同意：该走了。结果还是没有马上分手——回家的时候大家仍结伴而行，边走边大声地说着话，还踩得人们来往的木板“通道”嗒嗒地响。一座座花园都沉睡了，都神秘地变黑了，深夜低矮的月光暖融融地照耀着。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单独在一起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满地的月光也照得走廊上黑乎乎的玻璃在闪闪发亮。有只蛐蛐轻轻地在叫。厢房旁边那棵槐树每一片小小的叶子，它的每一棵小枝丫，都在洁白的墙壁上投下自己异常清晰、优美和一动不动的阴影。

入睡前的时刻是最最迷人的。床头小柜上的蜡烛幽光闪闪。清凉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使人感到一种清新、年轻和健康的幸福。她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上，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蜡烛，两手编织着自己柔和发亮的辫子。

“瞧你老是为我的变化感到惊讶，”她说，“可是你知道吗，你自己也大变样了。只是你对我的注意怎么开始变得越来越少了！特别是当不仅仅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担心自己对你来说会变得像空气一样：缺了它活不成，可是你不会去注意它。难道不是这样吗？你说，这也正是最大的爱。可是我觉得，这意味着你现在已经不满足于我一个人了。”

“不满足，不满足，”我边笑边回答，“现在我什么都不满足。”

“所以我说嘛：有什么地方吸引着你。格奥尔基·亚历山大罗维奇已经对我说了，你已经申请和外勤会计师一起出差。为了什么？乘着一辆四轮轻便马车在烈日下和尘土中颠簸，然后坐在闷热的乡公所里，按照我发送出去的那些表格，没完没了地向乌克兰人调查问询……”

她抬起眼睛，把辫子往一个肩膀上一甩：

“什么东西在吸引你？”

“就只是因为我幸福，我现在确实觉得好像一切都不满足。”

她拉起我的一只手：

“你真的幸福？”

二十三

我第一次到那个正是她那么想和我一起去的地方——走的是米尔戈罗德大道。瓦京因为有什么事要办奉命出差到什纳基去，他把我也带上了。

记得因为怕我睡过了预定的时间——得趁早在天热起来之前——她亲切地叫醒了我，自己则早在太阳出来之前就起来了，已经为我准备好了茶，同时正在为我一个人走克服她自己的忧伤。天灰蒙蒙的，空气凉爽，她老往窗外张望：难道天要下雨，会坏了我这次出门？直到今天，我仍感觉到听见门外传来邮车的铃铛声，我们跳起来热烈告别，跑出便门上了中间可以垫东西的小板车时她那种温柔而又忐忑不安的激动心情。当时，瓦京穿着肥大的帆布长衣、戴着夏季灰色遮檐便帽，已经在那辆小板车上了。

后来，小板车的铃铛声在广阔的空间渐渐消失了。放晴的天气，干燥而炎热。小板车在满地厚厚尘土的道路上平稳地奔跑着，周围的一切是那么单调，以致很快就再也没有心思去张望那令人昏昏欲睡地发亮的地平线远处，也不再急切地期待远处还有什么了。中午，在这片暑热、荒芜的庄稼地里，我们看到附近有某种完全像什么游牧生活的景象：一望无际的柯楚别依羊圈。“晌午，羊圈，”我趁小板车颠簸的间隙，在笔记本上写道，“天空因炎热而成了灰色。几只鹰和蓝胸佛法僧(75)……我十分幸福！”在亚诺夫希纳，我对小酒店做了这样的笔记：“亚诺夫希纳。一家小小的老酒店。黑黝黝的房屋里边是阴凉和半昏暗的。犹太人说，他这里没有啤酒，‘只有饮料。’‘什么样的饮料？’‘就是饮料嘛！紫罗兰饮料。’”这个犹太人——瘦瘦的，穿一件长襟衣服，但是把饮料从后面一间屋里端出来的是个中学生。这少年非常之胖，穿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腰部束着条新皮带，长得很漂亮，模样有点儿像波斯人：他是那个犹太人的儿子。过了什夏克，我立刻回想起了果戈理的一段随笔：“平坦的道路中间突然出现一条沟——下面又是一道高高的陡坡，而深处是森林，而且森林的后边——还是森林。在近处绿色的后边——是离得远远的一片蓝色，再过去是一条条麦秸般银光闪闪的浅黄色沙土地带……湍急的河流和陡峭的岩壁上，一架风车吱咕吱咕响地转动着翅膀……”(76)在这些峭壁底下的低谷深处，普肖河像一张弓似的流淌而过，还有一个花园般绿色的大村庄。瓦京有事情要问一个叫什么瓦西连科的人，我们在村子里找了这个人好久，可找到他的住处时他却不在家，于是我们就在他家房子附近的一棵椴树下坐了好久，周围弥漫着草场柳树丛的潮湿，响彻着青蛙的呱呱叫声。整个傍晚我们都在这个村庄里和瓦西连科呆在一起，吃了晚饭，喝了果子露酒，有一盏灯照着头上绿色的树叶，当时四周围已经开始处在夏夜神秘莫测的黑暗笼罩之中了。后来，篱笆门突然在黑暗中响了一下，桌子旁边随即出现一位穿得漂漂亮亮、脸像被涂成铅一样苍白的女郎。她是瓦西连科的女朋友、地方自治机构的医师：当然，她立刻明白了他家里有省里来的客人。刚开始的时候她难为情得拿自己不知怎么办好了，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后来和我们一杯接一杯地喝起来，并在听到我说的种种俏皮话时越来越经常地大叫大喊起来。她吓人地神经质，颧骨宽大，一双乌黑的眼睛很尖利，两只青筋鼓鼓的手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石碳酸气味，锁骨突出，浅蓝色轻薄的短上衣下显示出厚墩墩的胸脯，身躯纤秀，臀部却很肥大。夜里，我出去送她。我们在一片漆黑中，沿着一条小巷坚硬的车辙走着。在篱笆旁边的一个地方，她停了下来，把脑袋垂到我的胸口上。我好不容易没有放任自己……

和瓦京一起，我们俩第二天很晚才回到家里。她已经躺在床上了，正在看书。一见到我，她便高兴地跳起来，惊讶地问道：“怎么，已经回来了？”我连忙向她讲述这次外出的全部经过。当笑嘻嘻地讲到女医师的情况时，她打断了我的话：

“你干吗对我讲这个？”

接着，她的两只眼睛里便噙满了泪水。

“你对我多么残酷！”她说着，赶紧在枕头底下寻找小手绢。“你把我一个人撇下还不够……”

我一生中曾经多少次回忆起这些眼泪呵！瞧吧，我记得自那个晚上二十年后有一天我是怎么回忆起来的。那是在比萨拉比的一幢海滨别墅里。我游泳回来，躺在书房里。时间在中午，天气热，并刮着风：房子四周的花园发出强劲的绸缎撕碎般的热乎乎的喧哗，声音时而平缓，时而激烈狂暴，影子和亮光在树木间闪动，柔软地弯曲的树枝在这边那边地来回摇晃……当呼呼哗哗响的风越来越大、越来越紧地刮过来，它突然间把有阴影遮掩的书房窗户四周整个一片葱郁的树林劈开成两半，展现出其间那上方搪瓷般炎热的天空，白色的天花板上的花纹也顿时消失——一片闪亮的天花板成了紫颜色。然后，风又平静下来了，它渐渐地离去，消散在花园远处的什么地方和海滨峭壁的上空。我看着、听着这一切，突然想到——二十年前，在那个早已忘却的小俄罗斯的一个偏僻地方，我和她刚开始共同生活，在那里，也是这样的中午：我醒来晚了——她已经上班去了，朝花园的窗户也都是开着的，而且窗户外边也是这么呼呼哗哗地响，树木也是这么摇晃，也是这么光点斑斓，而房间里，那种无比幸福的风自由自在地在来回穿梭，传来煎洋葱头的气味，预示快到用早餐(77)的时间了；我睁开眼睛呼吸了一口这风，把一个胳膊肘支在自己的枕头上，开始瞅起那放在旁边的一个枕头来，那上面还隐隐约约可以闻到她黑色的秀发和一条她与我和好后仍久久捏在手里的小手绢留下的紫罗兰芳香；而且一回忆起这一切，一回忆起自己打没有了她以后的半辈子生活，我就看到了整个世界，并且瞧吧，我还一直活着，一直在观察，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却已经很久很久了。我带着一下子冷静下来的脑袋，两只脚离开长沙发走出门去，并像踩在空气里似的踩着鹿角漆树林荫道向一块悬崖走去，从林荫道上一个可以通行的道口望着矾绿色大海的一角；这大海的一角突然使我觉得可怕，奇妙，犹如原始般的新颖……

在那天夜里我向她发誓，我再也不到任何地方去了。几天以后，我又离开走了。

二十四

我们在巴图林诺的时候，尼古拉哥哥曾经说：

“我打心眼里为你感到可惜！你对自己失望得也太早了点！”

然而，我丝毫也没有对自己失望过。

我又把自己担任公务看成是一件偶然的事情，也不认为自己是个结婚成了家的人。现在一想到生活中没有她就会使我感到可怕，但是要我们永远不分离这一点也会引起我困惑不解：难道我们果真会永远地结合在一起，而且瞧吧，我们将和所有的人一样，有家有室，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其中前者——也就是家室、儿女——使我觉得特别不能忍受。

“瞧我们俩一结婚，”她幻想着未来说，“毕竟我很想这样，再说了，还有什么比结婚更美好的呢！我们可能会有孩子……难道你不想吗？”

某种甜蜜而神秘的东西揪住了我的心。但是，我用开玩笑作为回答：

“不朽者造物，凡人生育自己的同类。”

“而我呢？”她问道，“等到我们的爱情、青春年华过去了，我成了个你再也不需要的人了，那时我将靠什么活下去呢？”

这听起来很令人忧伤，于是我热烈地说：

“什么都永远也不会过去，你永远也不会成为我不需要的人！”

现在倒是我（和以前她在奥廖尔的时候那样）想被人爱而又爱别人，同时保住自己的自由和在一切方面的主导地位。

是啊，她最打动我心的是当她编好辫子过来吻我、向我道晚安的时候，而且在她仰起脸看着我眼睛的时候，我发现她脱了高跟鞋比我要矮得多。

我感到自己最最强烈地爱她，是在她向我表达最大忠诚的时候，那时她忘了自己，相信我的某种特殊的感情和行为完全正确。

我们常常回忆我们俩在奥廖尔度过的那个冬季，回忆我们在那儿是怎么告别的，我怎么乘火车到维捷布斯克去的。我接着说：

“是啊，瞧波洛茨克，是什么吸引我到那里去的呢？这个地名——波洛茨克，或者按照古时候的叫法，波洛特茨克——在我的心中早就与关于古代基辅大公符谢斯拉夫的传说联系在一起了。还在少年时代，我曾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一篇传说故事：符谢斯拉夫的宝座被哥哥推翻了，便逃进了‘波洛茨克人的黑暗地区’，在‘极度的贫困中’，在苦苦修行、祈祷、劳动及‘回忆诱惑’中度过了自己的余生：一成不变地天不亮就‘挂着痛苦和甜蜜的眼泪’，带着靠不住的虚假幻想，好像一觉醒来自己又在基辅了，又‘在自己治理的贤妻般忠实的公国里了’，而且这敲响的晚祷钟声不是在波洛茨克，而是在基辅的索菲亚大教堂。从那个时候起，当时的波洛茨克以其古老和粗野一直使我觉得非常奇妙：某个冬季昏暗、荒凉的一天，有一座大原木建成的内城，里边有几个木质教堂和一些黑黝黝的小木屋，满地的积雪被马匹及身披羊皮和穿树皮鞋的徒步行人踩过……当我终于来到现实的波洛茨克时，在那里显然没有找到丝毫类似我想象的情景。不过在我的头脑里，毕竟至今还有两个波洛茨克——一个是我想象中的，还有一个是现实中的。而且，现在我看现实中的这个波洛茨克已经富有诗意了：城市里单调乏味，潮乎乎湿漉漉的，寒冷又阴暗，可是火车站上有个带几扇半圆形大窗户的暖和大厅；虽然室外才刚刚昏暗下来，大厅里早就点燃了枝形吊灯；那里人很多，有文职的也有军队的，他们都赶在开往彼得堡的列车进站前匆匆忙忙把肚子吃饱；到处都是说话声、餐具和盘子的碰击声；侍役飞快地来来往往，弄得调料和汤的气味四处弥漫……

和往常一样，她在这种时候总是特别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而且听完之后总是深信不疑地表示赞同：“对，对，我理解你！”于是，我就趁机——开导她：

“歌德说过：‘我们自己取决于我们安插的亲信’(78)。有些感情是我完全无法抗拒的：有时我的一个关于什么的设想唤起我非常痛苦地要到自己设想要去的那个地方的渴求，渴求知道设想背后的东西——你理解吗，背后！——那是我无法向你表达清楚的！”

有一次我和瓦京一起到卡扎契·布洛德去，那是波德涅普罗维耶地区一个古老的村庄，去给一批搬迁到乌苏里区去的移民送行。早晨乘火车回来。我从车站到家的时候，她和哥哥已经到机关上班去了。我勇敢地晒黑了，精神振奋，十分得意，心情激动，只想把自己非常难得见到的情景讲给她和哥哥听——整整一大批人就在我面前向距离卡扎契·布洛德一万俄里(79)远的那个童话般的地方移动，要搬迁到那里。我在整座空荡荡和收拾得好好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接着走进卧室，把衣服换了，洗个澡，带着某种高兴又痛苦的心情看了看她用的各种梳妆用品，瞥了一眼床铺枕头上面的绣花小枕头——所有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无比珍贵而又孤独，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对不起她的幸福之惑。但是当我看见床头小柜上有一本打开着的书，便顿时站住了：这是托尔斯泰的《家庭幸福》，而且在翻开着的一页上有几行底下做了记号：“全部我那时的思想，全部我那时的感情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他的思想和感情，它们突然间变成了我的……”我往下再翻了几页，看到了还有记号：“这年夏天我常常走进自己的卧室，与过去那样为种种欲望和把希望寄托在未来而苦恼不同，使我困惑不安的是现在的幸福……夏天这样过去了，我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女人。他总是在各地跑，既不怜惜也不担心撇下我一个人……”

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原来，我完全没有想到她曾经有（而且现在仍有）我所不知道的隐秘的，而主要是哀伤的感情和思想，而且已经是过去时了！“全部我那时的思想，那时的感情……这个夏天我常常走进……”最出人意料的，是这最后的一句：“夏天这样过去了，我开始感到自己是个孤独的女人……”就是说，我从什夏克回来的那个傍晚，她流眼泪并不是偶然的？

我精神特别振奋地走进管理委员会机关，开心地吻了吻她和哥哥，嘴巴不停地说话、开玩笑。怀着隐秘的痛苦等待着，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了。我立刻就愤愤地说：

“趁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原来在读《家庭幸福》？”

她一下子脸红了。

“是呀，怎么了？”

“我为你在书上做的记号感到吃惊！”

“为什么？”

“因为从中完全清楚，你已经为和我生活在一起感到痛苦了，你已经感到孤独、失望了。”

“你总是这么夸大其词！”她说，“什么失望？我不过是稍稍有点儿伤心，不错，我是找到了某些相似……你相信好了，丝毫没有任何你想象的那种情况。”

她在叫谁相信？叫我，还是叫她自己？不过，我倒是很乐于听到所有这一切——我很希望也乐得相信她。“草原上有只头毛像括弧的凤头海鸥从道路上慢慢飞起来……她在奔跑，腰间围着一条前后缝着两块毛布的蓝裙子，胸部气喘吁吁地在亚麻布衫里上下抖动着，脚上没有穿鞋，裸露到膝盖的两条小腿显示出丰满的活力和健康……”哪一种设想“背后”的东西这里没有呀！我会加以拒绝吗！此外我想，这一切完全是和她结合在一起的。我用各种借口奉劝她一点：你就只为我活着吧，心里只有我一个人，你别使我失掉自己的自由，失掉自己的意志——我爱你，并为此将更加爱你。我觉得自己是这么爱她，以至于我什么都可以去做，什么都可以原谅。

二十五

“你变了很多，”她说，“你变得更勇敢、更善良、更可爱了。你变得乐观、愉快、朝气蓬勃了。”

“是啊，可是瞧，尼古拉哥哥以及你那位父亲总预言，说我们将非常不幸。”

“这是因为尼古拉很喜欢我。我在巴图林诺的时候感受到他的那种冷漠的彬彬有礼，你是没法想象的。”

“相反，他倒是满怀温情地说到你的。他说：‘我真的非常非常可怜她，她还完全是个娃娃，还有你想想，前面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几年以后你的生活会和一个什么县的消费税税吏的生活有多少区别？’你记得我过去开玩笑时常常描绘自己的前途吗？一套三间小屋的宿舍，五十个卢布的薪水……”

“他只爱惜你。”

“不怎么爱惜——他说了，他的全部希望只在于我的‘放荡’能挽救你我两个人，说我连干这玩意儿都不行，认为我们俩很快会吹的。他说：不是你无情地抛弃她，就是她在这个可爱的统计处呆上一段时间就明白了你为她安排的是怎样的一种命运后抛弃你。”

“对于我，他的希望算是落空了——我是永远不会抛弃你的。只有当发现自己不再是你需要的人，发现自己妨碍你，妨碍你的自由、你的志向那种情况发生时，我才会抛弃你……”

当一个人发生不幸的时候，他会不断地回到同一个痛苦无益的思想上去：这是怎么开始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所有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当时对自己应该有警示性的东西，自己怎么会没有注意和加以重视呢？“只有当……那种情况时，我才会抛弃你……”我怎么会没有注意到这些话——没有注意到她毕竟并不排除的某种“情况”呢？

我太珍惜自己的“志向”，对待自己的自由越来越缺乏理智——尼古拉哥哥是对的。而且，在家里我越来越待不住了：只要有一天空闲，我一定会马上出门，有时乘车，有时步行，到什么地方去。

“你这是在哪儿被太阳晒成这副样子的呀？”吃午饭的时候，哥哥问道，“你又到什么地方去了？”

“到修道院去了，到了河边、车站……”

“还总是一个人去。”她带着埋怨的口吻说，“多少次答应一块儿到修道院去的，我到这里来以后总共只去过一次那里，而那里是那么美，那厚厚的墙，燕子，修士……”

我不敢抬起头来看她，我感到羞愧和心疼。但是我担心失去自由，所以只耸了耸肩膀说：

“你干吗要看这些修士？”

“那你干吗看？”

我力图设法换一个话题：

“在墓地那边，我今天看到了一种好奇怪的现象：一座空的却是已经完全建好的坟墓——有个修士叫人预先为他自己挖掘的，而且甚至连墓前的十字架都安好了：十字架上已经写着，埋在这里的是谁，他生于何时，竞连‘卒于’二字都写上了，只留着将来填补去世具体日期的一个空位置。到处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条条的小径，遍地的鲜花——而突然间出现这么一座待葬的空墓。”

“喏，那你看吧。”

“我看什么啊？”

“你这是故意不想明白我的意思。不过，上帝保佑你吧。屠格涅夫的作品里讲得对……”

我打断了说：

“你现在看书好像只是为了寻找点什么关于自己和我的东西。不过，所有的女人看书都是这样。”

“好吧，那又有什么，尽管我是个女人，然而我没有那么自私……”

哥哥出来打圆场，亲切地说道：

“好了，两位，你们算了吧！”

二十六

夏季之末，我在管理委员会的地位更加稳固了：以前我不过是“挂靠”在那里罢了，现在成了编制内的人员，还得了个新的职务，它对我最合适不过了：管理委员会图书馆的“保管”——管理委员会的地下室里存放着地方自治局的各种出版物。这个职务是苏里马为我想出来的，分配要我做的工作是：对这些出版物进行清理分类，安放到专门提供的固定地方——放入半地下室的一个长长的拱顶房间里——那里配备有所需数量的书架和书柜，然后是对它们进行管理，供机关里这个或那个部门在这个或那个需要的时候借用。我对这些出版物进行了清理，将它们入库上了架——并着手管理，等着人们来借阅。但是，因为总也没有人来借阅——只有到了秋天地方自治局开会前，才有人来为本部门索借点什么——因此我只剩下“保管”一件事，就这么简简单单坐在这个半地下室的房间里。那地方除了拱形的房顶，四壁有城堡那么厚实，非常安静——外面任何地方的任何一点声音都进不到那里边去——还有一扇不大而离地面高高的窗户，太阳从上面照射到窗户上，可以看到管理委员会大楼后面空地里长的各种野生灌木和野草的根茎部分，所以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从此，我的生活就更自由了：我整天整天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这个墓穴般的地下室里书写、看书；要是我愿意了，可以哪怕一个星期不上这里瞧一眼，把一道矮矮的橡木门锁上后走开，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我为了件什么事儿去了一趟尼古拉耶夫，还常常步行到郊区的一个村上去，那里住着笃信托尔斯泰学说的兄弟俩，他们迁居到这里来是为了实践该学说的训诫。有一段时间，每个星期天傍晚我都是在离城市头一个车站的一个乌克兰人大村庄里度过的，乘火车回到家里时往往是深夜……我为什么以乘车、步行的方式这么东奔西走呢？除了其他一切原因，她感觉到我这么四处游荡有一个隐秘的目的。我讲的关于什夏克那个女医师的故事使她感到的惊讶，这吃惊远比我想象的大。从那时开始，她身上的妒忌心有了发展，她曾竭力掩饰却并不是总能掩饰得了。例如在听了关于什夏克的经历大约两个星期后，她完全一反自己善良、宽厚和仍属于少女的性格，突然变得像个最通常的“家庭主妇”那样——找了个借口就狠心地硬是辞退了给我们干活的那个哥萨克女人。

“我知道得很清楚，”她不开心地告诉我，“这伤了你的心：还用得着说吗，按你的说法，这匹‘小母马’在房间里‘嘚嘚嘚’地走得多出色，她的踝骨多么清秀，两只向外斜视的眼睛多明亮！但是你忘了，这匹小母马多么粗野、多么任性，而我的忍耐毕竟是有限度的……”

我完全坦率真诚地做了回答：

“你怎么能猜忌我呢？瞧我瞅着你的一只无与伦比的手就觉得：为了这只手，我宁可不要天下所有的美女！可我是个诗人，是个艺术家，而按照歌德的说法，所有的艺术都是感性的。”

二十七

八月里的一天，快傍晚的时候，我到村里去找那两个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当时天气炎热，再加上是个星期六，城市里行人很少。我沿着一些关着门的犹太人商店门口和杂货摊走去。晚祷的钟声在缓缓地鸣响，马路上已经满地是花园和房屋的长长的影子了，但依然处在南方城市夏末傍晚时那种特有的炎热之中，到这时连花园和有栅栏围着的屋前小庭院里的一切都日复一日被太阳烤晒得蔫蔫的，而且到处——无论在城里，在草原上，还是在瓜地里的一切——都被漫长的夏天消磨得慵懒困倦了。

在城市里广场上的一口水井旁边，像女神似的站着位高高大大的乌克兰姑娘。她光脚穿着双钉了鞋掌的皮靴，两眼棕褐色，宽阔的前额长得像乌克兰和波兰姑娘特有的那样轮廓分明。黄昏前隐隐约约看得见远处显出在丘冈间的南方地平线，一条马路由广场通到山脚下和低谷间。我顺着这条马路往下走，拐进市郊商人住宅区内一条拥挤的小胡同，来到一片岸边的森林地，以便上山后再到山背面的草原上去。岸边森林中一些浅蓝色和白色的土坯屋之间的打谷场上，有几个连枷在空中闪动：这是一些小伙子在脱粒。夏天夜晚正是他们尽情嬉闹或唱歌的时候，他们叽里呱啦地嬉闹，按赞美诗的曲调逗唱的歌谣奔放又美妙。在山上，整个草原只要眼睛望得到的地方都是密密麻麻一片金黄的麦茬。宽阔的大道上积着厚厚的软软的尘土，使人觉得好像穿着天鹅绒靴子在走路。而且整个四周围——整片草原和全部空气——都被低矮的太阳照得令人难以忍受地闪闪发亮。大道左边低谷上方的一处悬崖上，有间灰白色的墙壁外皮已经剥落的小屋——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就住在那里。我离开大道，穿过整片麦茬地走到了那里。可是，原来那里已经一片空荡荡的了——小屋的里外四周都是这样。我从一扇开着的小窗往里瞅了瞅——只见里边的墙壁、天花板和放在搁架里的盆盆罐罐上，都是一片黑压压的，无数只苍蝇发出响亮的嗡嗡声，在那里飞舞停歇。我看了看敞开着的牲口棚大门——里边只有一堆干粪，被夕阳的光辉映照得红兮兮的。我来到一片瓜园，见到了托尔斯泰学说信徒的弟媳妇——她正坐在瓜园的边上。我走过去——她没有看见，要不就是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一动不动地侧身坐着，矮小的个子，孤零零一个人，两只光着的脚向一边伸着，一只手支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抓着一根正咬在嘴里的麦秸。

“傍晚好，”我一边走上前去一边说，“您这是干吗，这么闷闷不乐的样子？”

“您来了，就请坐吧。”她把嘴里的麦秸扔了，带着讪笑回答说，并向我伸过一只晒黑了的手。

我坐下来瞧了瞧：完全是个娃娃，还看守瓜园呢！头发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身上穿着件颈部开个大领口的乡下人衬衫，一条旧黑布裙子把自己那女性的发达的臀部裹得紧紧的。她的两只小小的光脚沾满了尘土，而且也被太阳晒得又黑又干——我想，她这样光着脚怎么能在粪便和各种扎人的草地上行走呢！因为她来自她们这个阶层，而我们这个阶层的人是不光脚的，所以我总也不好意思却又很想看她的两只脚。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便把脚缩了起来。

“你们家的人哪儿去啦？”

她又冷冷地笑了笑：

“我们的人都各自到要去的地方去了。一个圣洁的兄弟到岸边森林地帮一个贫困的寡妇脱粒去了，另一个进城去给一位大师父送信：本周的例行总结，汇报我们全部的罪过、受到的诱惑及克制肉欲。此外——还得对当前的一次‘考验’进行通报：哈尔科夫有位巴甫洛夫斯基‘兄弟’被捕了，因为他散发传单——当然是反对服兵役的。”

“您好像心情很不好。”

“厌烦了，”她摇了摇头，然后脑袋往后一仰说，“我再也忍耐不住了。”她低声补充了一句。

“忍耐不住什么呀？”

“什么都忍耐不住了。请给我一支烟。”

“给一支烟？”

“对，对，给一支烟。”

我给了她烟，给划了根火柴，她很快却不熟练地吸起来。她断断续续地深深吸了一口并照女人吸烟的惯例从嘴巴往外吐烟，然后便一声不吭了，只默默地望着远处低谷那边。低低的太阳还晒着我们的肩膀和长圆形沉甸甸的西瓜，它们就在我们近旁边，两侧都陷进到处是被晒蔫后像蛇一样盘缠着瓜藤的干土地里了……突然间她把烟扔了，把头靠在我的两个膝盖上放声大哭起来。后来，因为我安慰她，吻她散发着阳光气味的头发，抱住她的两个肩膀并看了她那双脚，所以才很清楚地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常常要上两个托尔斯泰学说的信徒这里来。

可是尼古拉耶夫呢？我干吗要到尼古拉耶夫去？我是乘火车去的，沿途写下了这样的笔记：

“我们是在傍晚的时候才乘火车离开克列缅楚克的。克列缅楚克火车站上、月台上和小卖部里，人都很多。南方的闷热，南方的拥挤忙乱。车厢里也一样。最多的是乌克兰女人，都年轻轻的，晒得黑黑的，精力充沛，都为旅途和天热感到激动——她们要‘到下游’什么地方去打工。她们的身体和乡下人衣着的气味那么令人心动。她们还这么叽叽喳喳，喝着、吃着，耍弄嘴皮子和樱桃般的眼睛，甚至让人觉得难受……

“第聂伯河上有座好长好长的桥。红红的太阳从右边照到窗户上，底下和往远去尽是浑浊的黄黄的水。沙滩上有许多女人放肆地把衣服脱得精光，正在洗澡。瞧，有个女的把脱下的衬衫一扔，便跑过去笨拙地挺着胸脯扑到水面上，她拼命地用两只脚在那里拍水……

“已经离第聂伯河好远了。收割完草料和庄稼以后一片空旷的山坡上，到处是黄昏的暗影。不知为什么想到了‘天地不容的’斯维亚托波尔克(80)：瞧，正是这样的一个傍晚，他骑着马，带着一支人数不多的队伍顺着这片低谷朝前奔——他要到哪里去，正在想些什么？这可是一千年以前的事儿了，而现在，这片土地依然这么美。不对，那不是斯维亚托波尔克，那是一个什么粗野的农夫，他骑着一匹汗涔涔的马在山间暗影中奔跑，身子后边坐着个双手被捆到背后的女人，她披头散发，裸露着两个娇嫩的膝盖，牙齿咬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盯着他的后脑壳，他则敏锐地注视着前方……

“一个湿漉漉的月夜。窗外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道路上尽是黑乎乎的泥泞。全车厢的人都睡着了。灯光暗淡，落满灰尘的灯罩上点着一截粗粗的蜡烛头。从放下的窗户缝隙吹进来的野外潮气与车厢里浓密的臭味奇怪地掺合在一起。有几个乌克兰女人仰着身子、伸开四肢在睡觉。张开的嘴唇、短上衣底下的胸脯、裹在厚方格子花布裙里的沉甸甸的臀部……其中有一位这时候醒了，久久地直盯着我看。大家都睡着了——于是我仿佛觉得，她这就要用神秘的悄声细语呼唤我了……”

每个星期日，我通常都到一个村庄去，它坐落在一片开阔平坦的低谷里，距离火车站不远。有一天我无意中到达这个车站，下了车就去了。当时已是黄昏，前面显露出花园里的白色小屋，稍近一点儿的一个放牧场上有一架黑乎乎的破旧风车。风车底下有一群人，人群后面传来激动人心的尖细小提琴声和跳舞者的跺脚声……后来，有几个星期天的傍晚，我都站在这群人中间听着，一会儿是小提琴声、一会儿是跺脚声、一会儿是和缓的合唱声，直到半夜。我还走过去，停留在一位头发棕红色的姑娘身边，她挺着高高的胸脯，两片嘴唇厚厚的，一双黄眼睛的目光出奇地明亮。趁大家拥挤的时候，我们立刻悄悄地拉住对方的一只手。我们平静地站着，眼睛努力不去看对方——我们心里都明白，如果小伙子们发现了风车底下来了个什么不无目的的城里少爷，那我可就糟了。头一次我们并排站着是偶然的，后来只要我一过去，她便立刻转过身来，感到我在自己身边时她便会拉住我的手指头，一拉就直到晚会完了。而且天越黑，她的手就拉得越紧越牢，肩膀贴得更近。夜里，当大家渐渐离去，人数变得越来越少的时候，她就不被人察觉地退到风车背后，很快在那里躲藏起来，我则轻轻地顺着通向车站的一条道路走去，一直等到风车底下一个人都没有了，再弯着身子往回跑。我们不约而同地这么做，默不作声地站在风车底下——又默不作声地彼此幸福地互相捉弄。有一次是她送我走。离火车开动还剩半个钟头，车站上又黑又静——周围只有些蛐蛐安慰人心地叽叽叽叽轻声在叫，而村庄所在的远处，一轮冉冉升起的月亮正在黑魆魆的花园上空变成鲜红的颜色。备用线上停着一列门被推开着的货车。我自己都害怕将要干的事儿，却不由自主地拉着她往车厢跑过去。我爬进去以后，她也跟在我后面一跳就上来了，并随即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不过我划着了一根火柴，以便仔细看一下——接着，我被吓得立刻往后退：火柴照出车厢正当中放着一口长长的廉价棺材。她像山羊似的一蹦跳出了车厢，我也随着她……在车厢底下，她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地弯下身去，喘不过气地哈哈大笑，开心得发了疯似的吻我，我也是不怎么指望能离开了。自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到那个村子去过。

二十八

秋天，我们在城里经历了每年年终都有的一段节日般热热闹闹的时间——召开全省地方自治局议员代表大会。对我们来说，冬天也过得犹如节日一般：有桑科维茨卡娅和萨克沙冈斯基(81)参加的小俄罗斯剧院的巡回演出，有京城明星契尔诺夫、雅科夫列夫、莫拉维娜(82)的音乐会——还有不少舞会、化装舞会和招待晚会。开完地方自治局会议，我到莫斯科去拜会托尔斯泰。回来后，特别满足地沉溺于种种俗世的诱惑。而且，这些诱惑表面上使我们的生活大为改观——我们好像没有一个晚上是在家里度过的。我们俩的关系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渐渐地恶化了。

“你又成了另外的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一次她说，“完全是个男子汉了。不知怎么蓄起这种法国式的胡子来了。”

“你不喜欢？”

“不，为什么呀？只不过是说，一切都在改变！”

“是啊，瞧你也已经将要变得像个年轻女人了。人消瘦了，也变得更漂亮了。”

“你又开始妒忌我了。所以呀，我已经怕对你讲真心话了。”

“哪一方面的？”

“就是下一次化装舞会，我想穿一套服装去参加。一套不贵的、完全普普通通的什么服装。一副黑色的面具以及一件黑黑的、轻飘飘的、长长的……”

“这将表示什么呢？”

“夜。”

“就是说，又要开始某种类似奥廖尔时的名堂啰？夜！这很俗气。”

“我看不出这里有什么类似奥廖尔时的东西和俗气。”她干巴巴地自以为是地回答说，而且我害怕地感觉到在这种干巴巴和自以为是中真有某种以往的玩意儿。“你简直又开始在妒忌我了。”

“怎么说我又开始妒忌了呢？”

“不知道。”

“不，你知道，因为你开始疏远我了，又老想讨人喜欢、得到男人们的赞赏了。”

她存心不友好地微微一笑说：

“这事儿该由你来说。瞧你一冬天都和切尔卡索娃纠缠在一起。”

我一下子脸红了。

“你也纠缠在一起！我和你在什么地方她也就在什么地方，好像这是我的过错似的。我心里最痛苦的，是你和我在一起总好像有点儿不自在了，好像你有什么事儿在对我保守秘密。你直截了当地说一句：什么样的秘密？你藏在心里的是什么？”

“藏的什么？”她回答说，“伤心，因为我们以前那样的爱情已经没有了。但是，这有什么可说的……”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她补充说：

“而至于化装舞会嘛，既然它使你那么不高兴，我也就准备压根儿不去参加了。不过你对我也真是够苛刻的，把我的每一个幻想都说成低级、庸俗，你剥夺了我的一切，而自己却什么都来者不拒……”

春天和夏天，我又到不少地方去漫游。秋季开始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切尔卡索娃一次（在这之前，我和她之间确实没有任何关系），并知道她正要迁居到基辅去。

“亲爱的朋友，我要永远和您告别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自己那双鹰一般的眼睛看着我，“丈夫已经在那里等候我太久了。您愿意送我到克列缅楚克吗？当然，一定得完全保守秘密。我在那里要呆整整一晚上，等轮船……”

二十九

这是在十一月里。时至今日，我仍看到和感觉到一个偏僻的小俄罗斯城市里那种停滞不动的昏暗的日常生活，它的那些行人稀少的街道，狭窄的、铺上木板的人行通道，以及围墙外面黑黝黝的花园和林荫道顶部光秃秃的杨树，冷清清的城市公园，里边有一家夏季餐厅的窗户已被钉得死死的，这种日子里潮湿的空气，墓地树叶腐烂的气味——还有我自己沿着这些街道、这个公园痴呆呆漫无目的地转悠，我所有那些同样的思虑和回忆……回忆——是一种使人那么难受，那么可怕的玩意儿，甚至有一种特别的祈祷文用以获取拯救。

在一个什么命中注定的不幸的时刻，在一些只会偶尔漏嘴吐露出来的内心隐秘的痛苦控制下，她失去了理智。那天格奥尔基哥哥从上班的地方回来时已很晚，我回来得更晚——她也知道我们要很晚才回家，管理委员会又在为召开地方自治局年度会议做准备了——所以就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一连几天不出去，就像每个月总有几天以及这种时候往往发生的那样，她完全不像通常的表现，而是情绪有些异常。想必当时她是半躺在我们卧室的沙发床上，按照自己的老习惯曲起双腿，缩着身子，抽了很多烟——她从某个时候起开始抽烟，总也不听我的请求：把这个对她如此不合适的玩意儿丢掉！——她该是老瞅着自己的前面，然后突然之间站起来，不加涂改地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几行字，就是我哥哥回来后在这个已经空了的卧室卫生间里找到的那张纸，接着便匆匆忙忙收拾了自己的几件什么东西——其余的就简单地一扔了之——还有这些随地扔下的，我后来好久都没有下决心去清理并把它们找个地方存放起来。当晚她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在回家到父亲那儿去的途中了……我为什么不马上就去追赶她呢？也许，是因为羞耻，也许是我当时已经清楚地知道她在这种时候坚决不会改变的倔强脾气。而对于我打去的电报和写去的信，最终得到的回答只有两句话：“我女儿离开了，她不准把自己所在的地方告诉任何一个人。”

要不是哥哥在身边（尽管他毫无办法，茫然若失），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呢。写有她出走原因那几行字的那张纸片，他没有马上交给我，总想先让我有个准备——还很笨拙地——终于下了决心，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把纸片给了我。那上面用坚定的笔迹写着：“我再也不能看着你越来越远地离开我，再也无法忍受你没完没了和越来越经常地给我的爱情带来侮辱。我无法消灭自己心中的爱情，但也不能不明白自己已经到了屈辱的最后边缘。我的全部愚蠢的希望和幻想都已经破灭，我祷告上帝赐给你力量经受住我们的破裂。忘了我吧，我愿你在自己新的完全自由的生活中幸福……”我一眼看完了整张小纸片上写的话，觉得自己一双脚踩着的土地崩塌了，脸上和头上的皮肤在发冷、在收缩，同时说了句相当无耻的话：

“怎么的，应该料到会这样的，这样的‘破灭’是个通常的故事，老一套！”

出了这件事儿以后，我倒有勇气走到卧室里，一副镇静的样子躺在沙发上。黄昏的时候，哥哥小心翼翼地来看我——我假装睡着了。在任何不幸的情况下总茫然不知所措的他，也像我们的父亲一样经受不起不幸，他匆忙地相信我真的睡着了，于是趁这天晚上又必须去管理委员会开会，轻轻地穿上衣服走了……我想，那天夜里我没有开枪自杀只是因为下了坚定的决心，反正我要自杀的，不是今天那就是明天。当窗外花园里乳白色的月亮照得房间里亮堂堂的时候，我到了餐厅里，点上灯，在餐柜旁喝了一茶杯伏特加酒，又喝了一杯……走出房子，我来到马路上——一些街道都很可怕：寂静、暖和、潮湿，光秃秃的花园里和林荫道的杨树间，周围到处是和月光交融在一起的浓浓的白雾……但是回到家里，点着卧室里的蜡烛并在它暗淡的亮光下看着这些随手乱扔的袜子、便鞋、夏季连衣裙和睡觉前我们拥抱时她穿的花睡衣，我仿佛看到她仰着的、边吻我边渐渐离去的脸蛋，同时感觉到她温暖的呼吸，这就更加可怕。要摆脱这种恐惧，只有和她在一起，在她面前发疯似的大哭一场，而她却已经不在了。

接着是第二个晚上。卧室里笼罩着凝滞的沉寂，依然是微弱的灯光。黑黝黝的窗户外边，深秋的夜雨在黑暗中哗啦啦均匀地下个不停。我躺在房间里瞅着前面的墙旮旯——那个三角部位悬挂着一尊旧圣像，睡觉前她总是向它祈祷的：一块旧的像浇铸成的木板，正面涂着一层朱砂颜料，就在这个红漆平面上有一尊身穿金衣的圣母像。圣母严肃而哀伤——那对暗黝黝的小圆眼眶里是一双大大的、黑黑的和超越现实的眼睛。一对好可怕的小圆眼眶！在我的脑海里，产生了一种可怕而亵渎的结合：圣母——和她，这尊圣像——和她失去理智匆忙出走时随便扔在这里的全部女人用的东西。

后来，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过去了。我早已辞掉了工作，不在任何人群中露面。我尽量不再一一去回忆一些事情，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我都不知怎么总在想：瞧，当时在某个地方，一些斯拉夫农民经过“连水陆路”(83)沿着坑坑洼洼的林荫道把装载着自己沉重货物的大船拖拉过去。

三十

无论是家里和城市里，她仿佛都无处不在，我在这种幻觉的折磨中又过了一个月。我终于感觉到自己再也没有力量承受这种痛苦了，便决定到巴图林诺去——在那里住一些时间，不去考虑将来。

我最后一次匆匆拥抱了哥哥，走进已经启动的车厢，这时我的感觉是很奇怪的——走进去，便告诉自己：瞧吧，好了，又像一只鸟似的自由了！那是一个暗黝黝的冬天傍晚，天没有下雪，车厢在干燥的空气中轰隆隆地响着。我带着自己的一只小箱子在门旁一个角落里安顿好了以后，便坐在那儿回忆自己是多么喜欢在她面前重复一句波兰谚语：“人为幸福生，犹如鸟儿生来为了飞翔”，并边回忆边死死地望着轰隆隆响的漆黑的车窗，免得人家看到我在流泪。一夜就到哈尔科夫……而那另一个夜晚——是两年前从哈尔科夫出发的：春天，黎明，她在渐渐明亮的车厢里死死睡着了……我紧张地坐在灯光昏暗、拥挤又难受的粗陋车厢里，只等着一点——到早晨，有人，有人在活动，到哈尔科夫火车站上喝一杯热咖啡……

后来到了库尔斯克。这也是个让人回忆的地方：一个春天的中午，和她一起在火车站上吃早点，她很开心：“生平头一次在火车站里吃早餐！”现在是个灰蒙蒙的凛冽的黄昏时刻，这个车站前面停着我们这列超长而又最普通不过的客车，这种庞大而笨重的三等车厢，车壁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墙一样，它是库尔斯克——哈尔科夫——亚速铁路线特有的。我出来看了看。黑乎乎的机车在前头很远很远几乎看不到的地方，一些人手里拎着茶壶从列车踏脚板上跳下来——他们都同样令人讨厌——急急忙忙到小卖部去打开水。我的几位邻座也出来了：一个商人，态度冷漠，他因为有肥胖病，一副萎蘼不振的样子；一个小伙子则活跃得要命，对一切都好奇，那像是平民百姓一样干瘪的脸蛋和嘴唇，整天都使我看着厌恶。小伙子向我投过疑惑的目光，我也整整一天吸引了他的注意：好像在说，这个不知是少爷还是个谁知道是什么人的家伙，怎么老一声不吭地坐着！不过他用快速的话语，友好地提醒我说：

“请注意，这里总卖烤鹅，想不到地便宜哩！”

我站住了，同时心里想着小卖部，我不能去——那里有一张当时我和她一起坐过的桌子。这里虽然也还没有下雪，但是已经散发着俄罗斯严冬的气息了。有座什么样的坟墓在那里，在巴图林诺等着我！父亲和母亲已经年迈，我不幸的妹妹艳容渐减，破旧的庄园，破旧的房子，光秃秃凋落的花园里吹着凛冽的风，几条狗发出冬天的吠叫——冬天里，瞧，就是刮着这种风的时候，狗吠声显得有点儿特别、多余和荒凉……列车的尾部也望不到头。在对面，站台栅栏的外面高高矗立着扫帚般光秃秃的白杨树，白杨树后边，一片冻结的鹅卵石路面上歇着几辆偏僻地方的出租马车，它们在等候乘客。看那模样，那个叫库尔斯克的地方的寂寞和苦闷，就不说也清楚了。白杨树下的月台上，站着几个用围巾把头围得紧紧的并把围巾的两头系在腰间、脸部冻得发紫的村妇，她们正殷勤地大声嚷嚷着招徕顾客——兜售自己价钱想不到地便宜的烤鹅。这些鹅一只只都个头特大，冰冷僵硬，表皮带有一粒粒粉刺状的东西。那些已经灌好了开水的人正精神饱满地从车站回头往暖和的车厢跑，他们乐得挨冻，放荡开心地边跑边和村妇们讨价还价……机车终于在远处地狱般阴森恐怖地吼叫起来，威胁我继续往前走……最令人无可奈何的，是不知她躲藏到哪里去了。否则的话，我就会不顾任何羞耻，不管在什么地方及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追上她，使她回来——她这次荒唐的行动，无疑是一时失去理智，而妨碍她悔过回头的，也只是羞耻心。

我又一次返回老家，可就不像三年前的那一次了。如今，我对一切都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了。于是，在巴图林诺的一切都显得比我在途中想象的还要糟：村子里破旧的木屋前面冻结成铁板一样坚硬的泥泞大门口附近，趴着几条野蛮的、满身乱毛的狗和一辆结着冰凌的粗陋拉水马车；通向我们家庄园的车道也满是这样冻得硬邦邦、高低不平的污泥；一个空荡荡的院子，往前去便是带着些哀伤的窗户的忧郁房子，祖父和曾祖父时代高得荒唐而笨重的屋顶以及两级暗黝黝、有遮阳檐木的台阶，那木料都因为年代久远变成瓦灰色的了——一切都陈旧了，像是被废弃了，没有意义了——变得没有意义的，还有那棵祖辈传下来的云杉树，它高出屋顶，正在寒风压迫下耸立在冬季可怜兮兮的荒凉花园里……家里的日常生活，我发现正在变得贫穷、寒酸——炉灶裂缝了，抹上了泥巴；为了保暖，把农民用的马衣铺在地板上……唯独父亲一个人竭力显得仿佛是在对抗所有这一切的样子：人变瘦了，身子有点儿缩起来了，头发全花白了，但即使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还总是把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光光的、整整齐齐的，穿衣服不像以前那样随便了——这种已经年老而又贫穷却还打肿脸充胖子的情况，看着让人觉得痛苦——他总是开开心心的，比大家都显得有精神（显然是为了我，为了我遭受的耻辱和不幸）。有一次，他一只干瘦的、哆哆嗦嗦的手里拿着支香烟，用温柔而忧郁的目光瞧着我说：

“好了，没有什么，我的朋友。凡事都有它的规律——无论是各种各样的要求，年轻时所有的欢乐和哀伤，还有年老后的和平与安宁……这怎么说来着？”他一双眼睛笑着说，“‘和平的乐趣’，全见它们的鬼去吧：

我们幽居在荒僻之地，

呼吸田野的自由空气，

在自己简陋的茅屋里，

享受着和平的乐趣……”

在回忆父亲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悔恨的感觉——总觉得不够尊重他、爱戴他。我总是感到歉疚的，是自己对他的生活，特别是对他的青年时代知道得太少——在可以办到的时候，对要真正了解它们这一点想得太少了。因此，现在我总是努力也无法完全弄明白他是怎么一个人——他完全是一个特殊年代、特殊家族的人。他生性奇妙地极容易与人相处，具有多方面的才华，竟却一事无成。他有一颗活跃的心和敏捷的头脑，通晓一切事理，一个暗示便能抓住事情的全部。他集内心少有的直率和秘而不宣、外表朴实的性格，与其内在复杂、清醒敏锐的目光和富有罗曼蒂克的热烈性情于一身。他是个令人惊叹、让人觉得奇怪的人。那年冬天我二十岁，而他已经六十了。甚至都有点儿让人不相信：我当时已经二十岁了，而且还正容光焕发，不管怎么说，我有的是青春活力！而他的整个一辈子都已经快过去了。可是瞧呀，那个冬天竟没有人像父亲那样理解我的心事，而且大概也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感觉到我心头那种悲痛和青春活力的交织。那天，我们坐在他的书房里。已经下过雪了，是个宁静而阳光和煦的日子，透过书房一扇低矮的窗户可以亲切地看到阳光照耀下积着雪的院子。这书房暖和，有股子烟味，无人照料。我从小就对这种无人照料感到舒适，为这里一成不变的简单摆设感到亲切。对我来说，这种简单的摆设是和父亲的所有习惯、趣味以及和我全部关于他及他自己早年的回忆如此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在讲了“和平的乐趣”以后，他便放下香烟，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吉他，开始弹起某种自己喜爱的民间玩意儿来。他的目光开始变得坚定而快乐，同时把某种东西埋进自己的心里——他还和着吉他温柔愉快的曲调，带着哀伤的讪笑，声音又低又不清楚地诉说起某种珍贵的和已经失去的东西，还说到生活中的一切反正都要过去的，不值得流眼泪……

回来后我很快就忍耐不住了。有一天，我突然不假思索地抽身进了城——可是一无所获，当天就回来了：医生简直不放我进他家的门。在曾经熟悉而现在变得可怕的大门口，我绝望而莽撞地跳下出租雪橇，惊恐地看了一眼半拉上窗帘的餐厅。当时有多少天我曾经和她一起坐在那里的长沙发上——秋天我们相爱上时的那些日子！——我拉了拉门铃……门开了，我和她弟弟面对面碰在了一起。他脸色苍白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告诉我说：

“父亲不愿意见您。她吗，正如您知道的，不在。”

他就是那年秋天不要命地在楼梯上跑上跑下玩小陀螺狗的那个中学生。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个阴沉沉、皮肤黝黑的青年，上身一件白色斜领的军官式衬衫，脚上穿着高筒靴，嘴边正长出黑黑的小胡子，两只小黑眼睛冒着顽强和凶恶的光芒，因为皮肤黝黑，苍白的脸上泛着孔雀石般的绿色。

“您走吧，请。”他轻轻地补充说，而且看得出，斜领衬衫下他那颗心脏怎么样在跳动。

整个冬天，我还是每天都固执地坚持等着她的来信——我无法相信，她会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三十一

当年春天，我弄清楚她乘火车回到家里时已经得了肺炎，并在一周内就去世了。我还知道，对她的去世要对我隐瞒尽可能长一些时间——这是她的遗愿。

我至今保存着一个咖啡色羊皮封面的练习本，那是她用自己头一个月的薪水为我买的一件礼物：在也许是她整个一生中最感动的那一天……这个练习本的卷头页上，还可以读到她将它赠给我时写下的短短几句话——有两处因为激动、仓促和害羞出的差错……

不久前我在梦中见到了她——这是失去她以后我全部漫长生活中唯一的一次。她的年龄和我们共同生活、共同度过青春的那个时候一般大，只是她的脸上已经是艳容渐衰时的那种美色了。她瘦瘦的，身上好像穿着有点类似丧服的衣裳。我只是朦朦胧胧地看见她，但却充满了如此强烈的爱和欢悦，感觉到肉体和心灵都那么接近、亲密，那是我面对另外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曾经受到过的。

一九二七—一九二九，一九三三年，

于阿尔卑斯滨海省

(1) 屠格涅夫的一部长篇小说。

(2) 均是屠格涅夫长篇小说《贵族之家》里的人物。

(3) 指《圣经》新旧约全书。

(4) 译文据中国天主教主教团 1992年版《圣经·旧约·训道篇》第十一章第九节。

(5) 约翰·艾克尔曼（1792—1854），德国作家，歌德的秘书和朋友，三卷《和歌德生命晚年的谈话》的编纂者，该书的一卷本俄译出版于1891年。

(6) 指列夫·托尔斯泰鼓吹的“道德自我完善”学说。

(7) 俄国作家契诃夫因1888年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在黄昏中》获普希金奖。

(8) 马可·奥勒留·安东尼（121—180）罗马帝王，斯多葛派哲学家。

(9) 这段引文的前半部分见《圣经·新约·以弗所书》第一章第二十至二十二节，但不完全确切，“这样”以后的后半部分在《圣经》中未见，大概出于作者所说老人“自己的解释”。

(10) 二者均是托尔斯泰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里的重要人物形象。

(11) 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

(12) 托尔斯泰中篇小说《伊万·伊里奇之死》里的中心人物。

(13) 托尔斯泰的一篇政论文章。

(14) 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

(15) 托尔斯泰的短篇小说。

(16) 按照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说法，地球是由三条鲸托着的。

(17) 即莉卡，葛莉凯丽娅是正式名字。

(18) 俄国诗人茹科夫斯基叙事诗《斯维特拉娜》 中的两行，但所引诗句与原作不全相符。

(19) 出自俄国诗人阿·费特（1820—1892）的《致女歌手》，但所引诗句不确切。

(20) 费特诗篇《多么忧愁！ 林荫道的尽头》的第一节。

(21) 布宁在1890年的一封信中称这是他根据俄国诗人波朗斯基（1819—1898）《寒冷的夜晚朦胧地睁开眼睛》一诗的改写稿。

(22) 费特的诗篇《阳光穿过乌云……》的头两句，但引用得不全准确。

(23) 费特一首无题诗的第一节。

(24) “永远的媒婆”和季特·季特奇是俄国剧作家阿·奥斯特罗夫斯基（1823—1886）《代人受过》一剧中的人物。

(25) “长相像猪猡的市长”、赫列斯塔科夫、奥西普，是俄国作家尼·果戈理讽刺剧《钦差大臣》中的人物。

(26) 列彼季洛夫、恰茨基、法穆索夫，是俄国剧作家亚·格里鲍耶多夫（1795—1829）剧本《智慧的痛苦》中的人物。

(27) 意大利作曲家威尔第（1813—1901）歌剧《里戈列托》的主人公。

(28) 俄国作曲家米·格林卡（1804—1857）的歌剧《伊万·苏萨宁》的主人公。

(29) 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1841—1904）的歌剧。

(30) 据果戈理短篇小说《狂人日记》改编的舞台剧。

(31) 奥斯特罗夫斯基剧作《贫非罪》里的人物。

(32) 俄国作家费·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小说《罪与罚》里的人物。

(33) 英国约克夏郡生产的良种猪。

(34) 俄罗斯人的全称由名字、父称和姓氏三部分组成。

(35) 英文，意即旁观者。

(36) 十五至十七世纪俄国实行按犁耕数量课税的农业税制，木犁、犁耕的原文coxa，读索哈音，所以这种赋税制音译为索哈制。

(37) 以上都是十八世纪末和十九世纪初俄国出版的几种报纸杂志，到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它们在俄罗斯一般人心目中已属古董。

(38) 全称《德·格里欧骑士和曼依·莱斯戈的故事》，在法国作家普莱沃（1697—1763）百余种作品中唯一留下的长篇小说。

(39) 亚·拉季舍夫（1749—1802），俄国作家，曾因激烈抨击农奴制的《从莫斯科到彼得堡旅行记》一书及其政论作品被沙皇政府判处死刑，后改流放。

(40) 阿·苏沃林（1834—1912），俄国作家、著名出版家和书商。他出的“廉价丛书”包括俄国和外国三百种文学经典名著，影响很大。他开设的书店、书亭遍及俄国各大城市和火车站。

(41) 即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三部曲自传体中篇小说《童年·少年·青年》的前两部。

(42) 古代中东西亚两河流域最大的城市巴比伦的别名。

(43) 古代西亚奴隶制国家。

(44) 古希腊人对沟通马尔马拉海与爱琴海之海峡的称呼，即今达达尼尔海峡。

(45) 公元前404年至约公元前359年在位的波斯国王，曾参加在赫勒斯滂反对斯巴达的战争。

(46) 伯里克利（约公元前495—公元前429），古代雅典政治家，民主派代表人物，阿斯帕西雅是其女友。

(47) 温泉关是古代希腊北部通向中部的重要关口，公元前 480年希腊人和波斯人曾在此发生激战。旧译为德摩比利关。

(48) 古希腊与波斯于公元前490年发生在雅典东北部马拉松平原的一次激战，结果希腊人获胜。

(49) 又译亚伯尔，旧译亚伯拉罕，基督教《圣经故事》中犹太人的始祖。

(50) 译文据《圣经》中国天主教主教团1992年版第1895页。

(51) 一种养在室内的哈巴狗。

(52) 俄罗斯古代有好几位弗拉基米尔大公，这里所指不详。

(53) 希腊神话中的月神。

(54) 雅罗斯拉夫一世·弗拉基米洛维奇，1019年至1054年在位的基辅大公，“智者”是他的外号。

(55) 全称符谢沃洛德·尤里耶维奇·大巢，1177年至1212年为诺夫戈罗德大公。

(56) 生卒年和事迹不详。

(57) 费·帕里岑（1851—1923），俄国步兵上将，参加过俄土战争和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八一五年任俄军驻巴黎代表。

(58) 谢·阿克萨科夫（1791—1859）和尼·列斯科夫（1831—1895）都是俄国名作家。

(59) 俄国有轨电车出现前由马拉动，按一定轨道行驶的市内交通工具。

(60) 这是一首乌克兰民歌。

(61) 俄国一个少数民族。

(62) 俄国乌克兰的一座城市，作家果戈理的家乡县城，因作家同名中篇小说集出名。

(63) 1俄亩等于10900平方米。

(64) 果戈理短篇小说《索罗庆采市集》里对该地区的描写。

(65) 果戈理短篇小说《索罗庆采市集》里对该地区的描写。

(66) 德国地名。果戈理曾于1836、1842年两次出国，都到过德国。

(67) 果戈理于1837年10月30日在罗马写给诗人茹科夫斯基一封信中的话，但引文不完全确切。

(68) 塔·舍甫琴科（1814—1861），乌克兰诗人。所引诗句出自他的《致奥斯诺维亚年科》一诗。

(69) 这段描写引自果戈理的《记事本·一八四六—一八五一》。

(70) 引文出自歌德的自传作品《诗与真》。

(71) 列·笛卡儿（1596—1650），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和物理学家。

(72) 米·陀罗申科（？—1628），乌克兰哥萨克首领，1621年指挥哥萨克军团在俄国霍亭与土耳其部队作战，1625年后成了波兰雇佣哥萨克头目。

(73) 彼得·萨加达奇内（？—1622），乌克兰哥萨克首领，曾率部起义反对克里米亚汗的统治．参加过与土耳其的战争，力主接近俄罗斯。

(74) 克里米亚地区的中心城市，刻赤海峡的港口。

(75) 蓝胸佛法僧是一种胸部蓝色的鸟。

(76) 引文出自果戈理的《记事本·一八四六—一八五一》。

(77) 不少俄罗斯人有时起床晚，不用早餐，同时常常把午餐称早餐。

(78) 引文出自德国作家歌德的自传性作品《诗与真》。

(79) 一俄里等于一点零六千米。

(80) 斯维亚托波尔克一世（约980—1019），988年起为古代俄罗斯图洛夫大公，1015至1019年为基辅大公，因在宫廷内讧中杀害三个兄弟夺取权力，得了个“该死的”或“天地不容的”传世绰号。

(81) 阿·桑科维茨卡娅（1860—1934），乌克兰女演员、戏剧家；帕·萨克沙冈斯基（1859—1940），乌克兰演员、导演。

(82) 叶·契尔诺夫（1842—1904），俄罗斯话剧演员；列·雅科夫列夫（1858—1919），俄罗斯男高音歌唱家；叶·莫拉维娜（1864—1914），俄罗斯歌剧演员。

(83) 指两条通航河流之间距离最近、可以把装载着货物的船拖拉过去的地方。

译后记

在现代俄罗斯文学中，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布宁是从事创作活动时间最长、艺术成就最卓著的大作家之一，也是人生道路比较艰难曲折和复杂矛盾的作家之一。他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步入文坛，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仍有新作问世。他在二十世纪初已有“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最后一位经典作家”和“当代优秀文体家”的美誉，得过俄国科学院的普希金文学奖，到了三十年代还成了俄国获瑞典诺贝尔文学奖金的第一位作家。早年他曾与以高尔基为首的俄国进步知识界密切合作，十月革命后却一直流亡国外，虽长期敌视苏维埃政权和社会主义，却始终深深地爱着祖国俄罗斯。

布宁出身贵族世家。一八七〇年十月十日他在俄罗斯中部沃罗涅日降生时，俄国农奴制废除已近十载，原本古老有名望又富裕的家中的地主庄园已经破落。由于经济拮据，他只读了四年书便辍学在家，靠因为参加民粹派活动被当局勒令居家的大哥指导进行自修。刚满十八岁，他只身走向社会独立谋生，为衣食计，当过校对员、统计员、图书管理员，甚至摆过书摊卖过报。一八八七年四月，他的一首诗歌习作在彼得堡《祖国》周刊上发表，同年不久在奥廖尔市一家杂志社谋得薪俸菲薄的戏剧评论员职务。一八九五年他前往彼得堡和莫斯科，结识著名作家契诃夫和俄国象征主义文学名家勃留索夫，从此专事文学创作和翻译。

一八九八年，布宁与一位侨居俄国的希腊革命者的女儿结婚。数年后因性情不合离异，改娶穆罗姆采娃为妻，后者是个贤惠又很有文化修养的女性，对他此后的生活和文学事业有很大帮助。

青少年时代的辛酸苦辣没有使布宁忘记已经永远逝去的“黄金般美好的”贵族生活。成了著名作家后，他始终自命清高，孤芳自赏，政治上一直显得保守。一八九九年布宁与高尔基相识后，在后者的影响下，他参加了著名作家组织的“星期三”文学社，为高尔基主持的《知识》丛刊提供稿件，甚至到俄国社会民主工党领导的《真理》杂志社文学部工作。但是，一九〇五年底第一次民主革命在全俄罗斯城乡蓬勃兴起时，根深蒂固的贵族阶级偏见使他辞去《真理》杂志社的任职，悠然出国旅游。布宁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持鲜明的反对态度，但对一九一七年推翻沙皇统治的二月革命和同年发生的十月社会主义革命，都表现出冷眼旁观、疑惑不解乃至厌恶和敌对的情绪，把革命胜利看成是“群氓得势”、“俄罗斯遭浩劫”的“该死的日子”。为此，当一九一八年国内战争爆发后，他便从莫斯科到南方，与溃败中的白军为伍，并著文攻击革命人民和苏维埃政权。一九二〇年一月二十六日，红军攻克南方重镇敖德萨，他携妻子当天搭乘一艘法国邮轮逃离俄罗斯国境。后几经周折，同年三月辗转抵达巴黎，两年后迁居法国东南部阿尔卑斯滨海省一个叫格拉斯的小镇。作家的后半辈子，除每年到巴黎过冬及短时间的出访、旅游，基本上在那里度过。

三十年代中后期，布宁多次到比利时、瑞典、德国、意大利及东欧一些国家访问。其间，一九三四年他在德国遭法西斯当局逮捕，受到粗暴对待；一九三八年在意大利，又处处受到密探的跟踪。这一切无疑加深了他对祖国俄罗斯的思念，甚至有意落叶归根，分别于一九三九年和一九四一年致函苏联作家协会主席阿·托尔斯泰和老友捷列晓夫，表示自己“非常想回国”。因为不久希特勒发动了对苏联的进攻，他的这一愿望没有实现。

第二次世界大战法国沦陷期间，法西斯占领者曾多次要布宁出来办报，许以优厚待遇，均被他断然拒绝。他还冒着生命的危险，帮助一名遭搜捕的犹太记者脱险，并经常偷偷邀请在当地服苦役的苏军战俘到他家收听苏联电台的广播，鼓励他们参加法国抵抗运动。他密切注视苏德战场的形势，先是为苏军失利感到寝食不安，后则为苏军的不断胜利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在一九四四年七月三日的日记中甚至发出这样的欢呼：“整个俄罗斯解放了，真是了不起的壮举！”

布宁的这些表现重新赢得了祖国人民对他的敬重。战后初年，西蒙诺夫、帕乌斯托夫斯基、费定、特瓦尔朵夫斯基等苏联作家赴法国访问或参加国际活动时都曾会见过他，他也对来自祖国的同行给予热情接待。一九五三年十一月八日布宁八十三岁时在巴黎的寓所病逝。苏联各大报纸均及时作了报道。在一九五四年苏联第二次作家代表大会上，当时任最高苏维埃代表的著名作家费定在发言中称布宁为“苏联公民”和“俄罗斯经典作家”。

布宁最初是作为一名诗人进入文坛的，后来一直没有停止过写诗，而且不无成就。他在二十世纪初获普希金文学奖，就是因为一九〇一年出版的诗选《落叶集》和翻译美国诗人朗费罗的长诗《海华沙之歌》。但是，布宁在小说方面的成就无疑更大更引人瞩目，一九三三年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也是因为他“以其严谨的艺术才能使俄罗斯古典传统在散文小说中得到继承”。

布宁是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发表小说的，早期作品多属短篇，题材局限于自己从小熟悉的旧俄农村。他这期间的主要代表作，有表现农民悲惨境遇的《塔尼卡》（一八九二）、《故乡的消息》（一八九三）和《海角天涯》（一八九四）等，有描写破落贵族苟延残喘、死守自己凋零衰败的庄园的《在山丘上》（一八九二）和《田间》（一八九五）等，有记叙乡间地主缅怀“昔日美好生活”的《安东诺夫卡苹果》（一九〇〇）等。在这些作品里，作者的视野相对狭窄，触及社会生活的面不广，情节与自己小时候的亲身经历有联系，带有一定的怀旧情绪，同时更充满对现实中丑恶现象的不满和对挣扎在生活底层的小人物的同情。这些作品艺术上也许还显得稚嫩，但它们平常而有典型意义的生活事件、富有生活气息并处处流露着作者爱憎的故事叙述，尤其是诗一般质朴清丽的语言，已足以使当时的著名批评家米哈依洛夫斯基立刻认定作者将成为大作家，高尔基也对其作品中的语言技巧大加赞赏。

从二十世纪初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布宁的小说创作在思想内容和艺术技巧上都大大前进了。他的创作体裁，由短篇扩大到中篇，题材虽仍主要写农村，却已涉及到城市和工矿企业的发展引起的复杂社会变化。诚然，这个阶段如《伊格纳特》（一九一二）等小说在描写金钱势力侵入使一些农民身上原有的道德沦丧殆尽的时候流露出令人恐怖的自然主义倾向。但是就总的和多数作品而言，作家对客观现实的反映更加丰富和全面深刻了，艺术上也已经完全成熟老到。就以非常著名的短篇《金窖》（一九〇三）、《黑土地》（一九〇四）、《欢乐的庭院》（一九一一）和《扎哈尔·沃罗比耶夫》（一九一二）等，中篇《乡村》（一九一〇）和《苏霍多尔》（一九一二）等来说，它们虽然仍以破落的贵族地主庄园为中心，但早期小说那种“善良的老爷”不见了，这里有的是农奴制废除后人们之间你死我活的无情争斗，是资本主义势力冲击下宗法制农村的迅速破产。《乡村》里由于农村新出现的富农的阴险狠毒，广大农民陷入空前苦难的深渊；《苏霍多尔》里那个曾经辉煌一时的显赫贵族由于长期的寄生生活终于“像虫豸般”地退化，完全丧失了清醒的理智和正常生活的能力；《欢乐的庭院》描写那活活饿死的农奴及因为疲劳过度自杀身亡的儿子等等，读来实在触目惊心。而这种描写又是那么逼真，完全符合当时俄国农村的实情，以致高尔基在读了它们之后，予以高度评价，称作者的“一大功劳”是在他之前“还没有一个人这样历史地描绘过俄国的农村”。他这个时期的另一些短篇，如《矿石》（一九〇〇）、《新路》（一九〇一）和《优裕的生活》（一九一一）等，则分别展示了资本主义兴起时开采矿藏、修筑铁路等“新事物”给俄国带来的复杂变化及城市下层民众更深重的苦难。二十世纪最初十多年布宁的小说创作清楚地表明，尽管作者竭力回避政治，也无意从自己的描写中得出任何积极的结论，但他的这种描写本身却极为准确真切又透彻生动，倾向性十分明显，不能不发人深思，催人猛醒。所以，他这个阶段的创作曾经得到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和柯罗连科等文坛泰斗的赞赏，连布尔什维克党的《真理报》在一九一四年一月十六日发表的《俄罗斯文学中现实主义的复兴》一文中都把这位文坛新秀与高尔基和阿·托尔斯泰并列，宣称是他们“促进了这个复兴的过程”。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布宁小说创作的题材进一步多样化，艺术技巧也更加娴熟高超。短篇小说《兄弟们》（一九一四）和《旧金山来的绅士》（一九一五）是据国外旅游所得的印象构思写成：前者表现欧洲殖民主义者对东方殖民地人民冷酷无情的欺辱；后者的主人公是个西方百万富翁，通过他乘豪华游轮到意大利旅游时的神秘去世的前前后后，淋漓尽致地展示出他的穷奢极欲和空虚无聊。两者都是公认的现实主义杰作。此外于一九一六年发表的《圆耳朵》着力再现城市下层人民的生活，《老婆子》和《最后的秋天》则都通过鲜明的艺术形象指出战争使世界充满丧失理智的疯狂，它把俄罗斯父母生养的儿子一个个送进坟墓，这两篇小说的主题具有更迫切的现实意义。

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胜利后布宁流亡国外，他和多数俄罗斯侨民作家一样，不少散文小说作品对革命的俄罗斯现实表现了十分主观、偏激的敌对态度和悲观情绪。例如《完了》、《疯狂的画家》、《变容》和《捷米尔—阿克萨克汗》等一九二一年写成的短篇小说，有的取材于刚刚逃离的祖国，有的取材于古代历史，它们或通过现实画面或借古代历史，渲染革命的残酷可怕，说革命比死亡还“可鄙”，诅咒那是“该死的日子”，并不时发出“末日来临”、“俄罗斯完了，一切都完了”的哀叹。值得注意的是，布宁虽然对革命的俄罗斯充满敌意，却并不仇恨祖国俄罗斯，相反在《割草人》（一九二一）、《晚来的春天》（一九二三）等多篇小说里不可抑制地流露出对祖国的深切眷恋。同样，尽管作家对祖国革命的现实十分悲观，但如《遥远的事情》（一九二二）和《理性女神》、《王中之王》、《圣虫》、《盲人》（均一九二四年）等小说散文作品所表明的，他并不曾对人生感到失望，相信“在人类的生活中总会有一些高尚的善良和美好的东西最终留存下来，传之后世”，认为“生命便是爱和善”，人们间“应该满怀友情”和“亲近”，他始终充满对生命对爱和真善美的信念。

布宁侨居国外期间最著名也是最重要的小说作品，除一九四二年结集成《幽暗的林间小径》的数十篇短篇外，无疑当推《米佳的爱情》（一九二四）、《叶拉京骑兵少尉案件》（一九二五）和《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一九二七—一九三三）了，它们是布宁创作后期公认的最佳代表作。

《米佳的爱情》和《叶拉京骑兵少尉案件》都是中篇小说：前者的主人公米佳是个青年贵族大学生，心怀纯洁美好的感情爱上了戏剧学校女生卡嘉，结果爱上他的卡嘉终于投入下流校长的怀抱，他也因为暂时回家时与一个为了五个卢布便委身于人的年轻民女上了床而感到可怕，在理想的爱情之梦破灭后感到万般痛苦，无奈饮弹自尽；后一个中篇据当时发生的一起真实的凶杀案写成，以“谁与她共度良宵，便得献出生命”为生活信条的女主人公是个演员，因为很年轻便被人糟蹋而形成心理变态，要求真心爱上她的人在寻欢之后陪她一起自杀，年轻的骑兵少尉真心爱上了她，然而在应她的要求把她打死后，慌乱中忘了给自己开枪，结果成了一起轰动的事件。显然，这是两部典型而纯粹的爱情小说。通过追求纯洁爱情的主人公之死暴露、谴责金钱势力统治下社会道德的畸形丑恶，也是同类主题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中常见的处理方法。布宁的独到高妙之处，在于两部中篇以特别真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青年主人公经受初恋及“性的最初洗礼”后面对异性时那种难以言传的心灵感受，而由于对方都是既自我折磨又折磨别人的复杂女性，因此两位主人公的感受也格外复杂和惊心动魄，既充满说不出的欢悦、幸福，又显得不堪忍受煎熬和痛苦；这种描写虽然很具体、细腻，却并不猥亵繁琐，流于自然主义。两部中篇都有明确具体有头有尾的故事情节，同时注意吸收幻觉、梦境乃至意识流的手法，与优美清丽的文笔结合起来，以刻画主人公复杂矛盾的身心感受，从而使小说读起来更似优美悲怆的抒情叙事诗。

关于《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的体裁，苏联文学界说法不一。布宁逝世不久的五十年代中期，著名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在《金玫瑰》一书的《伊万·布宁》专论中称它为“中篇小说”，而一九六六年莫斯科艺术文学出版社出的九卷本《伊·阿·布宁文集》第六卷载著名评论家米哈依洛夫为小说专撰的长篇学术性后记中则一再称之为“长篇小说”。当然，这并不重要。反正这是布宁漫长一生发表的数百篇作品中篇幅最长的小说，而且，布宁获诺贝尔文学奖金正是一九三三年，即这部作品全部面世后的当年，因此作家自己“深信瑞典科学院首先想要褒奖”他的“是最近的一部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全书用第一人称写成，以主人公回首往事的方式，按照时间的先后分五部分记述自己从童年到二十岁的生活。阿尔谢尼耶夫是十九、二十两个世纪之交俄国外省中部地区一个走向没落的古老贵族世家的儿子，虽未能上大学读书，但自幼受父母兄长的爱护，更加本人聪慧及对文学和真善美的执着至爱，终于成了诗人和散文作者，还领略了初恋、爱情和婚姻的美好和酸甜苦辣。主人公的经历中，确实有不少与作者本人的生平和人生经历相符，包括父母、兄妹、亲友、少年时代的生活环境及初涉社会时的一些相知相识和发生性爱的对象，不少均有实际生活中的原型，但也有许多是艺术虚构的产物，例如主人公的最后一位情侣与他分手后实际并未病死，而是嫁给了作者早年的一个朋友。因此，布宁一再强调，《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并非他的自传或回忆录，而“是一部文学作品”，评论界多称它是一部自传性小说。书中不止一次轻蔑地乃至不无挖苦地提到俄国革命民主主义文学，反对文学艺术的社会使命感，以及特意提到一位鄙俗之辈、后来当了布尔什维克的“大人物”等等，无疑是布宁自己当时作为一名贵族青年及后来成了侨民作家的偏见和局限的表现。但是，作品不仅成功地塑造了一个优秀的俄罗斯青年艺术知识分子的形象，还以主人公从幼小的童年到少年、青年的身心感受为中心，广泛描绘了革命前俄罗斯中部地区城乡，包括托尔斯泰信徒和民粹主义者的活动及其必然失败在内的社会政治经济动向，还有春夏秋冬一年四季自然风光和婚丧礼仪的民风民俗，刻画了包括贵族、奴仆、农民、店家、工人、修士、宪警、囚犯以及各种知识分子、老弱妇幼的鲜明形象，以有时简洁有时凝重的文笔和充满主观感情的语言，表达了作者对自己一直心存疑虑却终于成了事实的革命的不理解及对已故父母，对已经失去的家园以及富有传奇历史的祖国山山水水的永远的爱。可见帕乌斯托夫斯基在上述专论中称《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不仅仅是对俄罗斯的一曲赞美诗”，而且“是世界文学中最卓越的现象之一”，苏联批评家尼古林在《莫斯科》月刊一九六一年第七期上发表的《论〈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一文中称它为“俄罗斯经典散文小说的范例”等，并非完全是溢美之词。

布宁是在一九二七年夏天开始写这部小说的。它自一九二七年十月三日在巴黎出版的《俄罗斯报》首次发表第一卷第四节后，还以“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片断”、“亚玛利基人”、“一年”、“春天”、“新的爱情”等不同标题在一九二七至一九三三年的《新闻报》、《俄罗斯画报》、《当代札记》等巴黎的报纸杂志被选载。后来，这些已发表的章节，或仅有前四卷以《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岁月之初》为书名或只包括第五卷以《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莉卡》为书名分别于一九三○年由巴黎的《当代札记》杂志出版社、于一九三五年由柏林的彼特罗波利斯出版社和一九三九年由布鲁塞尔的彼得罗波利斯出版社作为单行本或多卷本《布宁文集》的一卷出版过。经作者最后一次修订，于一九五二年由美国纽约契诃夫出版社以《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青春年华》为书名出的单行本被认为是小说第一个完整出版的版本，一九六六年苏联权威的莫斯科艺术文学出版社所出九卷本《伊·阿·布宁文集》采用的，也是这个版本。

我国一九八四年曾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过章其先生译的《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译文相当不错，可以说准确又传神。遗憾的是该译所据为一九六一年莫斯科工人出版社所出《伊·阿·布宁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回忆录》一书，对照一九六六年苏联出版的作家九卷本文集，竟然少了好些章节，保留部分也有些删节。这样一来，那个译本虽如《译后记》所言“读起来各章还是十分自如，章节之间没有什么脱节之感”，但毕竟不是小说原作的全貌，或者说，它要比作者原来的作品缺了一些重要的内容。现在这个译本完全按照一九六六年莫斯科作家九卷本文集第六卷《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青春年华》的文本译出，但愿它能弥补迄今国内已有译本内容上的不足。自知中俄两种语言文学的功底都很差，再加年届古稀，越益减弱的视力和越益加重的手疾更明显地影响着作业时对两种文字的斟酌，希望能有更好的译本面世。

靳戈

二○○三年春于北京苏州街寓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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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译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