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子午线（美国当代文坛巨匠科马克·麦卡锡经典杰作，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小说之一）
Author: [美] 科马克·麦卡锡
Date: 2018-11-25T16:00:00+00:00

【英】科马克·麦卡锡　著

冯伟　译

血色子午线

九州出版社

•北京•

BLOOD MERIDIAN, by Cormac McCarthy

Copyright © 1985 by Cormac McCarthy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2019 Beijing Imaginist Time Culture Co.,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血色子午线 / (美) 科马克·麦卡锡著 ; 冯伟译. —北京 : 九州出版社, 2018.6

ISBN 978-7-5108-7307-2

Ⅰ. ①血… Ⅱ. ①科… ②冯…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46791号

九州出版社出版发行

北京市西城区阜外大街甲35号（100037）

网址：www.jiuzhoupress.com

目录
CONTENTS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尾声

你们的想法可怕，而内心虚弱。你们的种种行径，既有悲悯，又有残酷，这本身便荒诞不经，行事之时你们心浮气躁，仿佛一切难以抗拒。而最终，你们畏惧鲜血，愈演愈烈。畏惧鲜血，畏惧时间。

保罗·瓦雷里[1]

切勿以为，黑暗之物的生命，会像浸入悲伤一样，沉没于苦痛，然后消失。悲伤之感并不存在。因为悲伤这一事物可被死亡完全吞没，而黑暗之物的生命，正是死亡之物和将死之物。

雅各布·波墨[2]

去年率领远征队前往埃塞俄比亚北部阿法尔地区的克拉克，与其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同事蒂姆·D. 怀特共称，通过重新分析该地区发现的距今30万年的化石头骨，他们发现，割头皮的做法自古有之。

《尤马太阳日报》，1982年6月13日

注释

[1]Paul Valéry（1871—1945），法国诗人、散文家、哲学家。本段出自瓦雷里1895年的散文《鸭绿江》（Yalu）。文中添加的脚注均为译者注。

[2]Jacob Boehme（1575—1624），德国通神论者和神秘主义者。其作品把恶看成是善不可或缺的对立面。他被认为是现代神秘主义通神论的奠基人。本段出自《论神智学的六个要点》一书。

1

田纳西州的童年——出走——新奥尔良——打架——中弹——去加尔维斯顿——纳科多奇斯——格林牧师——霍尔顿法官——寻衅滋事——托德文——烧旅店——逃跑。

看这孩子。他苍白瘦削，身着单薄破烂的亚麻衬衫。他在往洗碗间的灶里添柴。屋外是翻耕过的暗色田地，地面残雪斑驳，远处更暗的树林里还藏有几匹余狼。人们以为此处均是劈柴挑水[1]的穷人，但他的父亲其实是教师。他醉倒在地，吐着声名湮灭诗人的句子。男孩蹲在火旁，注视着他。

子生之夜。一八三三。狮子座流星雨[2]。众星纷坠，何其壮观！望苍穹，寻觅诸天黑色之缺口。北斗破漏。

十四年前，母亲孕育此物，却因他丧命。父亲从不提她名字，孩子也不知道。他在世上尚有一姐，但却无望再见。他注视着，苍白而蓬头垢面。他不会读写，对盲目暴力的嗜好，骨子里早已酝酿。全部的历史尽在那张面孔，孩子是男人的父亲。

十四岁时他离家出走。他再也不用见到，黎明前黑夜中的冰冷厨房。还有柴火、盆盆罐罐。他向西游荡，一直抵达孟菲斯[3]，如平坦田园上的孤旅人。黑人在田间劳作，瘦削而佝偻，棉花蒴果中的手指如同蛛爪。黑暗版的园中痛苦[4]。一些身影迎着下沉的夕阳，走在沉缓的黄昏中，穿过纸一样的地平线。一名黑人农夫独自赶着骡拖着耙，沿着雨打过的洼地步入夜色。

一年后他到了圣路易斯。他坐上去新奥尔良的平底船。四十二天的水路。夜晚时分，汽艇顺着深黑的水流喧嚷迟行，灯火通明如漂流的城市。他们把浮船拆散，卖掉木材，然后他走到街上，听见陌生的口音。他住在酒馆后院上方的屋里，每到夜晚，就像童话里的野兽一般溜出去，跟水手打架。他个头虽小，但腕粗掌大，肩膀结实。说来也怪，这孩子脸上虽有疤，但面容却似未改变，眼神出奇地天真。他们打架时动拳脚，也抡瓶子使刀子。不论种族，不论出身。有些人说话像猿猴在低吼。有些人来自遥远的异乡，居高临下地看他们在烂泥里流血，他感到人类的权益得到了维护。

某天晚上，一名马耳他水手长用小手枪朝他后背开了一枪。他正转身要与之拼命，心脏正下方又中一枪。那人逃跑了，他倚着吧台，血透过衬衫向外涌。其他人撇过头去。过了一会儿，他瘫坐在地。

他在楼上房间的小床上躺了两周，由酒馆老板娘照料。她给他送饭，端屎尿。她身强体壮，像男人一样瘦长结实。伤愈之后，他没钱给她，便趁夜离开，睡在河边，最后找到一艘愿意载他的船。这船要去得克萨斯。

直到此时，这孩子才终于摆脱自己的过去。身世和宿命渐行渐远，无论世界如何转变，也不会有如此荒蛮之境，来检验创世之质料能否任人塑造，自己的心是否并非另一种泥土。乘客都是些胆怯冷漠的人。他们锁闭双眼，不问彼此出行的目的。他睡在甲板上，和其他旅人一起。他注视着微暗的水岸起起伏伏。灰色的海鸟呆立而视。鹈鹕沿着水岸，滑翔在灰色的水波上空。

他们用驳船登岸，移民带着奴隶，都打量着低矮的海岸线、薄沙覆盖的海湾和薄雾中出没的矮松。

他穿过港口的窄街。空气里飘着咸味和新锯木头的味道。夜晚，妓女在暗处，似饥渴的灵魂招呼他。一周后，他再度动身，兜里装着挣来的几块钱，夜里独自走在南边的沙路上，双手拳在廉价外套的棉袋里。横穿沼泽地的泥堤。成群的白鹭宛如藓沼中的白色蜡烛。风的刀口阴冷，路边的树叶大步跳跃，然后在夜间的田野上，继续匆忙前行。他向北行进，穿过一些小村落和农场，干一天活挣一天钱，包吃包住。在一个十字路口旁的村落，他看见一个弑亲者被处以绞刑，这人的朋友们跑上前去，拉着他的腿，他被吊死在绞索上，裤裆尿湿了一大片。

他有时在锯木厂工作，有时在白喉病院工作。他从一位农场主那里，领了一头老骡，抵作工钱，一八四九年的春天，他骑着骡，穿过先前的弗雷多尼亚共和国[5]，进入纳科多奇斯镇。[6]

自雨落那天起，格林牧师就每天向满屋的人布道，而这场雨已下了两个多星期。少年[7]猫着腰，进入这破烂的帆布帐篷，只有墙边能容一二人站立，潮湿和久未洗澡的恶臭挥之不去，于是这些人不时地猛冲进倾盆大雨，呼吸新鲜空气，直到实在受不了大雨浇头，方才返回。他和其他避雨的人沿着后墙站定。唯一能将他和人群区分开的，也许就是他没有武器。

乡亲们呐，牧师说道，这里是地狱，地狱，人间地狱啊，就这儿，纳科多奇斯，他不能袖手旁观。我跟他说，我说：你要不要把上帝之子带到这儿来？然后他说：不不。不，我不带。然后我说：难道你不知道，他说过我会永远与你同在，直到无路可走？

这个嘛，他说，我从没叫谁去啥地方。然后我说：乡亲们，你们不用请他。管你们有没有请，你们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听我说：乡亲们，你根本甩不掉他。听好了吗。事已至此，你们还要不要拽着他，就是他，去那头的地狱？

你见过雨这样下个没完的地方没？

少年之前一直注视着牧师。他扭头去看说话的男人。这人留着典型马夫式的长八字须，头戴浅圆顶的宽檐帽。他眼睛有点斜视，认真地注视少年，仿佛想知道他对这雨有何看法。

我刚到这儿，少年说。

反正我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少年点点头。一个披着油布雨衣的高大男子进了帐篷，脱下帽子。他头秃如石，无须无眉也无睫毛。他身长近七尺，虽然站在这流动的上帝之舍，依然抽着雪茄，脱帽似乎只是为了甩掉上面的雨水，因为他又戴上了。

牧师戛然停止布道。帐篷里杳然无声。所有人都注视着此人。他整了整帽，挤到牧师所站的板条讲坛前，转过身来，对牧师的教众讲话。他面色平静，长着一张孩子的脸，甚是奇异。他的双手不大。他举起双手。

女士们、先生们，我觉得有义务告诉诸位，眼下这位奋兴布道会的主持人，是个骗子。他没有任何神学证明，无论是认证机构承认的，还是临时提供的，他一概没有。他篡夺神职，根本不配站在此处，他背下几个圣经的段落，看似虔诚，却又心怀鄙视，他布道时满嘴谎言。诸位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位伪装成主之牧师的先生，根本大字不识，更严重的是，他还是田纳西、肯塔基、密西西比和阿肯色州的通缉犯。

天呐，牧师叫喊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他激动地读起打开的圣经。

他遭受了多条指控，最近一条牵扯了一名托管给他的十一岁少女——注意，是十一岁——而惊人的是，他在强暴过程中，竟然穿着上帝的制服。

人群中哀叹四起。一位女士跪倒在地。

是他，牧师呜咽地叫道，是他。魔鬼。这就是魔鬼。

给我吊死这个恶棍，一个丑陋的暴徒从后面的走道里喊着。

不到三周以前，阿肯色州的史密斯堡[8]将他驱逐，原因是：他与山羊性交。是的，这位女士，我说的是：山羊。

不毙了这狗日的，就瞎了老子的眼，一个男人从帐篷远处站起，从靴中拔出一支手枪，瞄准，开火。

年轻的马夫当即从衣里取出一把刀，划开帐篷，跨入雨中。少年紧随其后。他们弓着腰，越过泥泞奔往旅店。帐篷内早已枪声四起，帆布墙四周被砍开了十几道口子，人们纷纷涌出，女人们厉声尖叫，有些人跌跌撞撞，还有些跌入泥中，任人踩踏。少年和他的朋友赶到旅店的门廊，抹了抹眼睛上方的水，扭头回看。正当此时，帐篷倾斜起来，起皱，像受伤的巨大水母缓缓落在地上，满地拖着撕碎的帆布墙和毁坏的拉绳。

他们进去时，秃头男人已在吧台。

他前面的木头吧台亮锃锃的，上面放着两顶帽子和两大把钱币。他举起酒杯，但并非向他们致意。他们倚着吧台，点了威士忌，少年放下酒钱，但酒保用大拇指把钱推了回去，点点头。

法官请了，他说。

他们把酒喝掉。马夫放下酒杯，瞅了瞅少年，或者说看似如此，他的眼神你吃不准。少年顺着吧台望向站着的法官。吧台很高，并非人人都能把肘放在上面，但却只齐法官的腰，他站在那里，双手平放在木头吧台上，身子微倾，似乎又要发表一通演讲。此时门口走进一堆一堆的人，身上又是血又是泥的，骂骂咧咧。他们聚拢在法官四周。已有人调集民兵团[9]，去缉拿牧师。

法官，那个冒牌货犯的事儿，你咋知道的？

犯的事儿？法官问道。

你啥时候去的史密斯堡？

什么史密斯堡？

那你在哪知道他犯的那些事儿的？

你是说格林牧师？

是的先生。我琢磨你来这旮旯前在史密斯堡吧。

我这辈子都没去过史密斯堡。估计他也没去过。

他们面面相觑。

那你在哪儿见过他？

我今天第一次见到此人。压根就没听说过他。

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得出奇。这些人看上去就像泥塑。终于有人大笑起来。然后另一个也笑了。很快他们所有人都一起大笑起来。有人请法官喝了一杯。

在他遇见托德文之前，雨已连续下了十六天，而后仍然未停。他依然站在同样的旅店，喝得身上只剩两块钱了。马夫已经离开，屋子差不多也空了。房门敞开，只见旅店后面的空地里有雨水落下。他喝光杯里的酒，走了出去。一些木板横在泥里，他沿着门灯渐远渐暗的光带，向空地边缘的木板厕所走去。另一人正从厕所那边走回来，二人在狭窄的厚木板半途相遇。那人身子微晃。湿漉漉的帽檐耷在双肩，前面的帽檐用针向后别着。他单手拎着一个瓶子。给我闪开，他说。

少年并不打算让路，觉得也没有必要跟他理论。他一脚踢向这人下巴。这人倒下，然后又爬了起来。他说：老子弄死你。

他挥瓶袭来，少年一躲，然后他又一挥，少年后退。少年朝他出击时，这人往少年脑侧用瓶一击，瓶子当即碎掉。少年离开木板，掉进泥中，男人冲着跟上，握着参差不齐的瓶颈，想刺少年的眼睛。少年用双手挡住，手上沾了一层滑溜溜的血。他一直试图伸手入靴取出刀子。

干死你，男人说。他们在空地的暗处吃力地走来走去，鞋都甩掉了。少年这时已取出刀子，他们面对面周旋，男人向他晃过来时，他顺势割开了男人的衬衫。男人扔掉瓶颈，从颈后拔出一把巨大的博伊刀[10]。他的帽子已经掉了，黏黑的头发绕着头部悬摆，疯子一样嘴里不停喊着杀，以示威胁。

那小子要挨刀了，站在走道上的一名旁观者说。

杀，杀，男人语无伦次地说，一边费力向前。

但又有一人走进空地，像母牛一样发出沉稳的哼哧声。他拿着一根巨型的橡木棒[11]。他先来到少年身边，挥起木棒，少年脸朝下一头栽向泥里。如果当时没人把他翻过来，他就没命了。

醒来已天明，雨也停了，他面朝上，看到一张男人的脸，长长的头发，浑身是泥。男人在跟他说什么。

啥？少年问道。

我说，你还打不打？

打不打？

没错。如果你他妈还想挨揍，可以。

他瞅了瞅天空。高空中，很小一个点，一只兀鹰。他又瞅了瞅男人。我脖子断了？他问。

男人越过空地往外望，啐了一口，又瞅了瞅少年。你起不来了？

不知道。我还没试。

我没打算弄断你脖子。

嗯。

我是打算宰了你。

还没人做到。他手撑泥地，站了起来。那人坐在木板上，靴子放在一边。你没啥错，他说。

少年不自然地四处张望。我靴子呢？他问。

男人乜斜着眼瞅着他。干泥一片一片从脸上往下掉。

哪个狗日的要拿了我靴子，非宰了他。

那儿好像有一只。

少年吃力地穿过泥地，拿回这只鞋。他在院里四处走动，使劲踩地，用脚感觉可能是鞋子的硬块。

这你的刀？他问。

男人斜了他一眼。有点像，他说。

少年将刀扔过去，他弯腰拾起，在裤腿上擦了擦巨大的刀刃。还以为你被谁偷走了，他对刀说。

少年找到了另一只鞋，走回去坐在木板上。他双手糊满了泥，显得很大，他拿一只手蹭了下膝盖，又把手放下。

他们并排坐着，越过不毛的空地向外张望。空地边缘围着尖木桩，围栏之外，一个男孩在井边取水，那边的院里还有几只鸡。一人从酒吧的门口经木板走向户外厕所。见他们坐在木板上，经过时止步瞧了几眼，然后离开踩进泥里。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又踩进泥里，绕过他们，回到木板上。

少年瞅了瞅这人。他的脑袋窄得出奇，头发抹着一层泥，造型怪异而原始。前额烙着字母H和T，眉心附近烙着F[12]，这些字母刺眼地外张，仿佛烙铁在他脸上放了太久。他扭头看少年时，少年发现，他没有耳朵。男人起身，将刀入鞘，提起鞋踩上木板，少年也起身跟随。去旅店的半途，男人止步，望向外面的泥地，然后坐在木板上，连泥带鞋一起穿上。然后他起身，吃力地穿过空地，捡起什么东西来。

你过来瞧瞧，他说，瞧我这破帽子。

你看不出来是什么，像什么死了的玩意儿。他拍了拍帽子，戴在头上，继续往前走，少年跟随。

酒馆是一道狭长的走廊，两边是上了清漆的墙板。墙边靠着桌子，地板上放着痰盂。暂时无人光顾。他们进去后，酒保抬头瞅了一眼，正在扫地的黑佬将扫帚靠墙立起，走了出去。

希尼呢？身披泥衣的男人问。

估计在睡觉。

他们往里走。

托德文，酒保叫道。

少年回头。

酒保已走出吧台，正望着他们的背影。他们进了门，穿过酒馆的门厅，径直走上楼梯，在地板上留下各种形状的泥印。他们踏上楼梯后，桌后的店员探出身来喊他们。

托德文。

他止步，回头。

他会一枪毙了你。

就希尼那小子？

就那小子。

他们继续往楼梯上走。

楼梯顶部是一个长廊，长廊末端有一块窗玻璃。墙上有涂了漆的门，挨得很近，看上去像一个个小壁橱。托德文继续前行，一直走到长廊底端。他听了听最后一扇门的动静，给少年使了个眼色。

有没有火柴？

少年掏了掏口袋，拿出一个脏兮兮、压扁了的木盒子。

男人接过去。需要一点火种，他说。他弄碎盒子，把碎渣对着门堆起来。他擦了一根火柴，将碎渣点燃。他把这一小堆燃烧的木头推到门下面，继续加火柴。

他在里面？男孩问。

等着瞧。

一股黑烟盘旋而起，点燃的油漆冒出蓝焰。他们蹲在走廊里，注视着火。微弱的火焰开始沿着板条向上蔓延，然后又猛地缩了回去。他们二人看上去好比旱沼地里挖出的形体。

快，敲门，托德文说。

少年起身。托德文站起来等着。他们能听见火焰在屋里噼啪作响。少年敲门。

你使点劲儿。那小子爱喝酒。

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敲了五下。

妈的，火，一个声音说。

来了。

他们等着。

他妈的热死老子了，那声音骂道。然后门把转了转，门开了。

他穿着内裤，手里捏着一块扭门把的毛巾。看见他们后，他又转身回屋，但托德文一把擒住他的脖子，将他骑压在地，一手抓住头发，一手用大拇指抠他的眼珠。那人逮着他的手腕就咬。

踢他狗嘴，托德文叫道，快踢。

少年绕过他们，走进房间，回身一脚踢到那人脸上。托德文抓着他的头发往后拽。

踢他，他喊道，好嘞，踢死他，踢得好。

他又踢了一脚。

托德文将这个满脸是血的头转了过来，瞅了瞅，扔到地上，然后站起来，自己又踢了几脚。走廊里站着两名旁观者。门整个烧着了，墙和天花板的一部分也着了火。他们出了门，顺着走廊离开。店员一步两阶地赶上来。

托德文你个狗日的，他说。

托德文站在店员上方四级台阶处，他一脚踢中其喉咙。店员坐倒在楼梯上。少年经过他，给了他脑侧一击，店员翻向一边，滑到楼梯底部。少年跨过他进入走廊，穿过前门走了出去。

托德文沿着街跑，疯了似的在头上挥舞拳头，哈哈大笑。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活了的巨大泥塑伏都教[13]人偶，少年则是另一个。在他们身后，火焰正舔舐着旅店的最上角，黑色烟云在得克萨斯温暖的清晨中升起。

他之前把骡留在了镇边一个专门收容动物的墨西哥家庭，到那儿时他一脸慌乱，上气不接下气。女人开了门，瞅了他一眼。

我的骡，他喘息着说。

她又瞅了他两眼，然后朝屋后喊了一声。他走来走去。空地里拴着几匹马，篱笆上靠着一辆平板货车，几只火鸡蹲在边沿，东张西望。老妇人已走到了后门。尼托，她叫道。过来。这边有一位先生。过来。[14]

他沿着棚走到马具间，取出破旧的鞍和铺盖卷，带了出来。他找到骡，从栏里放出，套上生牛皮的辔头，牵着走向篱笆。他用肩顶着骡，装上鞍，束上肚带，骡受到惊吓，头在篱笆上蹭。他牵着骡穿过空地。骡不停地左右甩头，仿佛耳朵里钻进了什么东西。

他将骡带到路上。他从房前经过时，女人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一见他踩上蹬子，拔腿就跑。他翻身坐上破损的鞍，轻拍骡往前走。她站在大门前，注视着他离开。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他回头穿过小镇，旅店的火还在燃烧，有人站在周围注视着旅店，其中一些提着空桶。也有几个人骑在马背上注视火焰，其中一人便是法官。少年骑骡经过，法官扭头注视着他。他回马，似乎也要让马注视少年。少年回头看，法官微微一笑。少年拍了拍骡就启程了，经过老石堡酒馆[15]，沿路向西而去。

注释

[1]语出《圣经·约书亚》9:21。原句内容为：于是他们为全会众做了劈柴挑水的人，正如首领对他们所说的话。本书所有《圣经》引文均出自和合本。

[2]周期大约33年，最早的一次观测是在1833年11月12日的美国东部，估计在9小时内有24万颗流星划破天空，当时很多人以为末日降临。

[3]位于田纳西，19世纪此地黑奴贸易十分兴盛。

[4]园中痛苦原是描述耶稣在客西马尼花园蒙难时所遭受的精神上的极度痛苦。

[5]1826年12月21日，海顿·爱德华兹（Haden Edwards，1771—1849）率领一批盎格鲁殖民者宣布从当时属于墨西哥的得克萨斯中独立，并在纳科多奇斯镇旁成立弗雷多尼亚共和国，一个多月后墨西哥派军平叛，爱德华兹逃往美国。

[6]书中原文为特殊时态（一般现在时）的内容，译文均以粗体字加以区别。

[7]在这之前，作者对主人公的称呼为the child，从此处到本书第二十二章，称呼改做the kid，为作区分，前者译为“孩子”，后者译为“少年”。

[8]阿肯色州西北部的城市，1817年建立，最初用作军事要塞，1849年淘金热开始后，成为西行路上主要的补给站，治安十分混乱。

[9]美国州长、郡长等可随时召集维持治安的地方民团或武装队。

[10]19世纪30年代诞生于美国，设计者为詹姆斯·博伊。是一种固定刀刃、双护手的格斗刀。一般而言，刀刃长8.25英寸，宽1.25英寸，刀锋为曲形。

[11]一种棍杖，一头有很重的硬疙瘩，与爱尔兰和爱尔兰神话多有关系。

[12]美国1780年颁布的一种刑罚，直至20世纪早期才被废除。HT意为马贼（horse thief），F为重罪犯（felon）。

[13]海地的民间宗教，糅合了天主教仪式与非洲宗教的教义和巫术。

[14]原文为Venga. Hay un caballero aquí. Venga. 原文为西班牙语。除非特别说明，后文脚注中给出原文处，均为西班牙语。

[15]由西班牙人建于1779年，起初是一家商行，之后被用于各种用途，1838年开始被用作酒馆。

2

穿过大草原——隐士——黑佬的心脏——风暴之夜——继续西行——赶牲畜的人——他们的好意——重归路上——灵车——比尔县的圣安东尼奥[1]——墨西哥酒吧——另一次斗殴——废弃的教堂——圣器室的死者——在浅滩——沐浴河中。

随后是乞讨的日子和偷窃的日子。骑行的日子，他所经之处，从未有人走过。他已离开长满松木的土地，前方的夕阳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低湿地外下沉，黑夜霹雳般落下，寒风令杂草咬牙切齿。繁星满天，几乎见不到黑色的天空，而星星整夜以苦痛的弧形坠落，虽然如此，数量仍未见减少。

他避开国王大道[2]，唯恐遇见村民。草原狼整夜嗥叫，拂晓时分，他躺在昨夜避风的多草溪谷中。被绑住腿的骡站在他上方，注视着东方，等候光亮。

朝阳色如钢铁。他骑上骡背，影子在前方绵延数里。他头戴一顶树叶做的帽子，叶子则被晒得干枯脆裂，他衣衫褴褛，仿佛从园子里游荡而出的驱鸟草人。

傍晚降临时分，他追踪一股从低矮山丘中升起的斜烟，在天黑前，来到一位老隐士的门口。少年跟他打招呼，而他像地懒[3]一样窝在草皮里。隐士孤身一人、半疯半癫，眼睛布满血丝，仿佛被烧红的金属丝锁在了笼子里。但身子倒是很有分量。他一言不发，注视着少年僵硬而缓慢地从骡背上下来。疾风正起，他的破衣服在身上拍动。

看到你这儿的烟了，少年说，估摸你会匀口水给我喝。

老隐士挠了挠脏兮兮的头发，瞅了瞅地面。他转身进入茅屋，少年紧随。

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泥土气息。泥地上燃着一小团火，唯一的陈设便是角落里的一堆兽皮。老人曳脚挪过幽暗，低头避开交错的树枝和泥搭建的低矮顶棚。他指了指立在泥地上的水桶。少年弯腰拿起漂着的葫芦瓢，舀了水喝。水有点咸，有硫黄味儿。他继续喝。

我想给外面的老骡子喂口水，你看行不？

老人一拳击到手掌，眼睛四处张望。

我很乐意去打一些新鲜水。哪儿有。

你要拿啥去喂它？

少年瞅了瞅水桶，然后环视昏暗的茅屋。

骡喝过我就不喝了，隐士说。

你没有旧桶啥的？

没有，隐士叫道，没有。我没有。他捶着胸脯。

少年起身往门外看。我找找，他说，井在哪儿？

山上，顺着路走。

天要黑了，看不见。

路长着呢。慢点走。跟着骡。我去不了。

他出门步入风中，四处找骡，但骡已不见踪影。遥远的南方，闪电正无声无息地闪耀。他在狂乱的草丛里沿路而上，发现骡正站在井边。

一个沙中的窟窿，周围砌着石块。一张干兽皮做井盖，上面压着一块石头。一个有着生牛皮提手的生牛皮水桶和一卷滑溜的皮绳。提手上系着一个石块，这样就能使桶翻倒装满水，他将桶往井里放，直到手里的绳子松弛起来，骡越过他的肩膀注视着。

他提了满满三桶水，按着桶，以免被它弄翻，然后他把盖子放回井上，牵着骡沿路而下，回到茅屋。

谢谢你的水，他喊了一声。

隐士暗淡的身影从门里出现了。别走了，他说。

没事儿。

最好别走。风暴就要来了。

是么？

是，我说是，那就是。

好吧。

把你的卧具拿过来。其他必需品也带着。

他解下鞍，扔在地上，缚住骡前后腿，把铺盖拿进去。除了火光别无其他光亮，老人盘腿坐在火旁。

随便坐，随便坐，他说，你的鞍呢？

少年努努嘴示意。

别放那么远，免得被啥东西吃了。这块土地饿得很。

他走出去，一头撞上黑暗中的骡。它之前一直盯着屋里的火。

滚开，白痴，他骂了一句。然后拿起鞍，回到屋里。

把门关上，免得咱俩被风吹跑了，老人说。

门由许多钉在皮革合页上的厚板子组成。他用力将门拽过泥地，用皮革的门闩固定好。

我看你是迷路了，隐士说。

没有，我走的就是这条路。

老人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说，我是说，你是迷了路才到这里来的。你是遇到沙尘暴了？还是晚上岔到小路上了？还是老被强盗骚扰？

少年想了想。嗯，他说，我们不知咋回事就偏离了大路。

我就说嘛。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

哪儿？

少年坐在铺盖上，和老人隔火相对。这儿，他说，这个地方。

老人没有回答。他突然扭过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子，往地上擤了两行鼻涕，然后在牛仔裤的侧缝上擦了擦手。我从密西西比来。不怕跟你说，我以前是奴隶贩子。发了大财啊。也没被逮到过。后来受够了。受够了黑佬。你等一下，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转身在兽皮里乱翻，然后越过火堆递过去一个深色的小东西。少年拿在手中转着看。什么人的心脏，干枯发黑。他还回去，老人双手捧住，仿佛在称量。

这世界啊，能让四样东西给毁灭了，他说，女人、威士忌、钱、黑佬。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着。上方的屋顶装着烟囱，用来带走屋里的烟，风在烟囱上方呼啸。过了一会儿，老人把心脏收了起来。

这玩意儿花了我两百块，他说。

你花两百块就买了这个？

是啊，谁让长了这颗心的那狗日的黑佬，身上就标的这价呢。

他又在角落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旧得发暗的黄铜壶，拨开盖子，用一根手指在里面掏。是一具草原野兔的瘦削尸体，裹着一层冰凉的油脂，长着浅蓝色的菌毛。他把盖子拨下，把壶搁在火上。不多，但可以分着吃，他说。

谢谢你。

黑暗使人迷路，老人说。他拨了拨火，几根细长的骨头从灰烬中露了出来。

小伙子没有回答。

老人摇头晃脑。奸诈人的道路，崎岖难行。[4]上帝造了这世界，但却不是让每个人都好过，你说是吧？

要我说，他压根就没想到过我。

对，老人说，但人又咋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见到过更好的世界么？

我能想到更好的地方，更好的活法。

能成真不？

不能。

不能啊。这就是神秘所在。人总是搞不清脑子里的想法，是因为他只能用脑子来认识脑子。他可以认识自己的心，可他偏不这么干。就是这么回事。最好别往心里看。万物的心可不是总顺着上帝的安排。邪恶存在于最低级的生物，但是上帝造人的时候，魔鬼也在手边。人这东西，啥都能做。造机器，造能造机器的机器。邪恶能自己运作一千年，管都不用管。你信不信？

不知道。

还是信吧。

伙食热了之后，老人分了分，他们静静地吃着东西。雷正向北移动，不久之后，便在头顶隆隆响起，震掉的铁锈末沿着烟囱小股小股地滑下。他们蹲在盘边，用手指抹掉油脂，拿瓢喝水。

少年走出去，用沙擦洗杯盘，回来时一边走动一边对敲这两样东西，仿佛在驱赶某种匿于黑夜会突然跳出来害人的鬼魅。远方的雷暴云砧颤抖地高耸在带电的天空下，然后又被吸入黑暗。老人坐在地上，竖起一只耳朵对着屋外怒号的荒原。少年关上门。

你有烟草么？

没有，少年说。

我猜你也没有。

你看会下雨么？

都不好说。有可能不下了。

少年注视着火。他已经在打盹了。最后他站起来，摇了摇头。隐士隔着渐渐熄灭的火焰注视着他。去铺床吧，他说。

少年照做了。他将毯子铺在夯实的泥地上，脱下臭烘烘的靴子。烟囱呜咽，他听见骡在外面跺蹄、呼吸急促，他在梦中像做梦的狗一样辗转反侧、嘟哝不已。

他在夜里某个时刻醒了，茅屋黑得几乎什么也看不见，隐士伏在他身上，几乎整个挤上了他的铺。

你想干啥？他问。但是隐士慢慢爬走了，早上他醒来后，茅屋已空，他收起东西便离开了。

整整一天，他都注视着北方一条细长的尘线。那线似乎未曾移动，但直到傍晚深处，他才看见这线正朝他的方向移动。他穿过一个小橡树林，在溪边饮水，然后继续在黄昏中行进，没有生火就宿营了。被鸟叫醒的时候，他正躺在干燥多尘的树林里。

到了中午，他又走上了大草原，北方的尘线一直伸展到地面的边缘。傍晚，第一个畜群出现在视野里。身材修长的凶兽，巨型的犄角大张。那晚，他坐在牧人的营地里，吃着豆子和硬饼干，听他们讲一路上的故事。

他们四十天前从艾比利尼出发，前往路易斯安那的集市。一路上跟着灰狼、郊狼和印第安人。在黑夜中，畜群聚在他们周围呻吟数里。

他们没问他任何问题，他们自己本就衣衫褴褛。这一行人中有几个混血，几个自由的黑佬，一两个印第安人。

我所有东西都被偷光了，他说。

他们在火光中点头。

把我偷得一干二净。连把刀子也没给我留。

或许你可以跟我们一块儿。我们刚跑了两个人。调头去加州了。

我和你们不顺道。

我看你是要去加州吧。

可能吧。还没想好。

那些家伙本来和我们在一块儿，结果跟一群阿肯色人跑了。他们要去比尔县。然后去墨西哥和西部。

我敢说，他们肯定在比尔县喝得死去活来。

我敢说，蓝尼那小子把城里每个婊子都干了一遍。

去比尔县有多远？

两天左右的路。

不止吧。我估摸要四天多。

要是想去，咋走？

直接调头朝南，半天光景就能走到路上。

你要去比尔县？

可能吧。

你要是撞见了蓝尼那小子，就跟他说给我也找个小妞儿。就说是奥伦这小子说的。要是他手头还有几个子儿，应该会请你喝一杯。

早上他们就着糖浆吃薄饼，牧人给马上鞍，继续骑行。他找到骡时，发现缰绳上绑着一个小粗布口袋，里面是一满杯干豆子、一些胡椒、一刀把缠绳的绿河刀[5]。他给骡上鞍，它受伤的背已被磨秃，蹄也开裂了，肋骨犹如鱼骨。他们一瘸一拐，越过无尽的平原。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比尔县，骑着不成样的骡登上一个矮坡，俯瞰这座城市，宁静的土坯房、沿河而长的绿色橡树和棉白杨、挤满粗布顶子马车的广场、刷白的公共建筑、树丛中冒出的摩尔式教堂顶、守卫部队、远方高高的石砌弹药库。微风吹拂他帽子上的树叶和他蓬乱油腻的头发。他眼圈乌黑，陷在深凹而失魂落魄的脸上，靴筒内散发出难闻的恶臭。夕阳刚落，西方飘着暗礁般的血红云朵，云朵上方飞出小小的沙漠夜鹰，仿佛陆地尽头大火中的逃生者。他吐下一口干白的唾沫，踢了踢骡肋附近破裂的木头马镫，然后摇摇晃晃，继续骑行。

他沿着一条狭窄的沙路往前走，在路上遇见一辆满载尸体的灵车，小铃铛响了一路，门上悬摆着一盏提灯。驾驶座上坐着三个人，与死者或鬼魂毫无二致，面如石灰，就快要在黄昏中泛着磷光了。两匹马拉着灵车，在煤焦油微弱的瘴气中沿路而上，消失在视线外。他回头注视着马车移动。死者的光脚硬邦邦地颠簸，从一边甩到另一边。

进城后天色已黑，一进去便听见汪汪的狗叫，看见人脸从光亮之屋的窗帘缝中透出。骡蹄轻轻回荡在狭窄空荡的街中。骡嗅了嗅空气，然后拐进一条小巷，抵达一个广场，星光下立着一口井、一个食槽和拴马的围栏。少年缓缓下来，提起石头井沿上的桶，放到井里。水漾起轻微的回声。他把水桶往上拉，水在黑暗中溢洒出来。他把葫芦放进桶里，舀水来喝，骡蹭着他的肘部。喝完之后他把桶放在街中，坐在井沿上，注视着骡伸进桶里喝水。

他牵骡穿过城市。一个人也没看到。不久，他进入一个广场，听见交织的吉他声和号角声。广场远端的酒吧亮着灯，传出笑声和厉声的叫喊。他引骡进入广场，穿过一个长长的柱廊，朝那头的灯光走去。

街上有一队舞者，衣着俗艳，高声说着西班牙语。他和骡站在灯光的边缘，注视着。一些老人沿酒馆的墙坐下，孩子们在泥地上玩耍。他们统统身着奇装异服，男人头戴深色平顶帽，身着白色睡衣，裤腿外侧从上到下扣着纽扣，姑娘们浓妆艳抹，黑蓝的头发上插着玳瑁梳子。少年牵骡走到对街，把它拴好，步入酒吧。吧台处站着一些人，一见他便停止说话。他穿过光亮的黏土地面，一只睡觉的狗半睁着眼看他走过，然后他在吧台站定，双手放在瓷砖上。酒保向他点头。要啥，[6]他说。

我没钱，可我想喝酒。我可以端水扫地啥的。

酒保的目光穿过房间，瞅了瞅两个正在桌边玩多米诺骨牌的人。爷爷，[7]他喊道。

二人中年长的那位抬起了头。

这小子说啥？[8]

老人瞅了瞅少年，又扭头去玩牌。

酒保耸了耸肩。

少年转向老人。你会说美国话么？他问。

老人的目光从牌上抬起。他面无表情地注视少年。

跟他说我会干活换口酒喝。我没钱。

老人下巴上扬，弹了个响舌。

少年瞅了瞅酒保。

老人握着拳头，拇指朝上，小指朝下，头向后靠，做了个喝酒的假动作。他想喝口酒，他说，可他没钱。[9]

吧台那边的人都注视着这一幕。

酒保瞅了瞅少年。

他想干活，老人说，谁知道想干啥。[10]他扭头回去继续玩牌，没有后话。

你想干活，[11]吧台一人说。

他们哄笑起来。

你们笑啥？少年问。

他们止住了。一些人瞅了瞅他，一些人别着嘴，一些人耸肩。少年扭头对着酒保。给我找个干得了的破事，我好换口酒喝。

吧台一人用西班牙语嘟噜了句什么。少年恶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他们彼此使个眼色，举杯喝酒。

他又扭头对着酒保。他虚着眼，眼圈发黑。扫地，他说。

酒保眯着眼。

少年后退几步，做扫地的动作，这动作让酒客忍俊不禁。扫地，他说，一边指着地面。

地不脏，[12]酒保说。

他把这动作又做了一遍。扫地，他妈的，他骂道。

酒保耸耸肩。他走到吧台末端，取回一个扫帚。少年接过来，往前走到房间最里面。

很大的厅。他打扫了几个角落，那边的盆栽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他又把痰盂、桌边玩牌的人和狗的四周扫了一遍。他沿着吧台外侧扫，经过站着的酒客时，他直起腰，靠着扫帚，看着他们。他们一言不发地交换眼神，最后终于有一人端着酒杯离开吧台。其他人也随之离开。少年扫过这块地，直到门口。

跳舞的人已散，音乐也没了。对街长凳上，一个人坐在酒吧门灯投下的微暗灯光中。骡还站在方才拴住的地方。他在台阶上拍了拍扫帚，回到酒吧，将扫帚放回方才酒保取出的角落。然后他回到吧台站定。

酒保对他视而不见。

少年用指节敲着吧台。

酒保这才转身，一手叉腰，别着嘴。

我的酒呢，少年问。

酒保一动不动。

少年效仿老人做了个喝酒的动作，酒保漫不经心地朝他掸了掸毛巾。

滚[13]，他说。他用手背做了个驱赶的动作。

少年脸上阴云笼罩。你个狗日的，他骂道。他开始沿着吧台往里走。酒保面不改色。他从吧台下面取出一支老式军用燧发枪，用掌跟扳下击锤。寂静中响起一下木头的咔嗒声。吧台上玻璃杯的咔嗒声。然后是墙边玩牌的人椅子往后墙推的声音。

少年僵立着。老头子，他叫道。

老人没有回答。酒吧里一片安静。少年转动脑袋，看见了他。

他喝多了，[14]老人说。

男孩注视着酒保的眼睛。

酒保朝门挥挥手枪。

老人用西班牙语对全屋的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他又对酒保说了句话。最后他戴上帽子，走了出去。

酒保的脸色很难看。他放下手枪，绕过吧台，手里拿着开桶塞的木槌。

少年退回房间中央，酒保脚步沉重地从地面另一边向他靠近，犹如一个要去做苦差的人。他挥着木槌连击少年两下，少年向右连躲两次。然后他后退几步。酒保僵立。少年轻轻跃过吧台，捡起手枪。没人动。他抵着吧台台面推开火镰，倒出火药，这才把枪放下。然后他从背后的酒架上挑了满满两瓶酒，绕过吧台，两手各持一瓶。

酒保站在房间中央。他大喘粗气，转身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少年走近他时，他猛地挥起木槌。少年拿着瓶子略微猫腰，虚晃一下，当即把右手的瓶子挥向酒保的脑袋。鲜血和酒精四溅，酒保屈膝，翻着白眼。少年已扔掉瓶颈，然后像拦路强盗一样将另一个瓶子扔到右手，随即反手一击，将第二个瓶子挥向酒保的颅骨，在他倒下时将参差不齐的瓶颈插进眼睛。

少年环视房间。一些人腰带上插着手枪，但没人动。少年越过吧台，又拿出一瓶酒，夹在胳膊下，走出门外。狗已不见。长椅上的男人也走了。他解开骡，牵着它穿过广场。

他在一个破败的教堂中殿醒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拱顶和垂着花饰的墙壁，上面的湿壁画已经褪色。教堂的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干掉的鸟粪、牛粪和羊粪。鸽子拍打翅膀穿过灰扑扑的光柱，三只兀鹰摇摇晃晃，抢食圣坛上某种动物的尸骨。

他头痛欲裂，舌头因干渴而肿胀。他坐起来，环顾四周。他此前将酒瓶放在了鞍下，找到后举起来晃了晃，取下瓶塞开喝。他双眼紧闭地坐着，额头汗涔涔的。然后他睁眼，又灌了一口。兀鹰一只只地走下圣坛，小跑着进入圣器室。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出去找骡。

骡不见了。这个教区大约圈了八到十公亩的荒地，里面只有几头山羊和毛驴。泥墙内搭着几户擅居者的棚屋，阳光下几缕细细的炊烟飘荡。他沿教堂的边缘而行，进入圣器室。兀鹰在谷壳和石膏粉中曳脚徐行，像巨型的家禽。头上的拱顶黑压压地聚着一群有毛动物，移动着、呼吸着、叫嚷着。房间里有一张木桌，摆着几个陶罐，后墙边躺着几具尸体，其中一具还是孩子。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圣器室，再次进入教堂，拿起鞍。他喝光瓶里剩下的酒，把鞍扛在肩上，走了出去。

教堂外墙凿着一些壁龛，里面放着圣人，其中一些已被试射来复枪的美军打烂，有的缺耳有的少鼻，石头上点缀着氧化了的深色铅印。巨大的镶板雕门在合页上敞开，一座圣母玛利亚的石像怀抱着一个无头婴儿。他站在正午的酷热中眯着眼。然后他看见骡的足迹。那只不过是再细微不过的尘土乱迹，从教堂的门出来，穿过空地到东墙的大门。他将鞍往肩上耸了耸，前去追寻骡的踪迹。

正门阴凉处一条狗起身，愤愤地挪到阳光下，少年走过后，又蹒跚而回。他踩着下山的路来到河边，身上的衣衫烂得不成样子。他走进一片茂密的山核桃和橡树林子，路的走势向上，然后他看见下方的河流。几个黑人正在浅滩清洗一辆四轮马车，他走下山，站在水边，过了一会儿，他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他们在用水浇湿这个涂了黑漆的马车，其中一人抬起头瞅了瞅他。几匹马站在及膝的水流中。

啥？这个黑人问道。

你们见到一头骡没。

骡？

我的骡走丢了。我估计他来了这边。

黑人用胳膊背擦了擦脸。啥东西个把钟头前从路上下来了。我估摸它到河那头去了。说不定是头骡。尾巴和鬃毛不显眼，耳朵挺长。

其他两个黑人咧嘴笑了起来。少年望向河的远处。他啐了一口，沿着这条路，穿过柳树和低矮的草丛。他在下游大约一百码处找到了骡。它的肚子以下都湿了，它抬头瞅了瞅少年，然后又把头埋进茂盛的水草里。他扔下鞍，拉起缰绳，把骡拴在一段大树枝上，胡乱踢了几脚。它朝一边移了移，继续吃草。他摸了摸头，却发现自己破烂的帽子不知哪儿去了。他穿过树丛往下走，止步瞅了瞅冰冷旋动的水流。然后他涉水入河，就像某个不幸到了极点的受洗者。

注释

[1]地名，原文全称为San Antonio de Bexar，如今的圣安东尼奥的旧称。此地18世纪曾是得州最大的西班牙人聚居地，因为美墨战争，人口降到不足1000。

[2]从纳科多奇斯镇通往得克萨斯的主要道路。

[3]已灭绝的古贫齿目动物，因与树懒亲缘较近，又生活在地上而得名。

[4]语出《圣经·箴言》13:15。

[5]野外用刀，1832年面世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格林菲尔德，在山民和毛皮贩子中大受欢迎，主要用作剥皮。

[6]原文为Dígame.

[7]原文为Abuelito.

[8]原文为Qué dice el muchacho.

[9]原文为Quiere hecharse una copa, he said. Pero no puede pagar.

[10]原文为Quiere trabajo, said the old man. Quién sabe.

[11]原文为Quieres trabajar.

[12]原文为No está sucio.

[13]原文为Andale.

[14]原文为Está borracho.

3

被拉去参军——与怀特上尉面谈——他的见解——营地——卖骡——拉雷迪多的小酒馆——一名门诺派教徒[1]——伙伴遇害。

他赤身躺在树下，破烂衣服铺在上方的大树枝上，这时，另一位骑手沿河而下，然后勒马。

他扭过头来。透过柳树，他能看见马腿。他翻了个身，匍匐着。

那人下马，站在马旁。

他伸手握住自己的绳柄刀。

嗨，骑手说。

他没有回答。他移到一边，好透过树枝看得更清楚些。

嗨。你在哪儿呢？

你想干啥？

想跟你聊聊。

有啥好聊的？

妈的，出来。我是白人，我信基督。

少年把手伸到上方的柳条中，想取下他的马裤。腰带吊着，他拽了拽，但马裤却挂在了树枝上。

妈的，那人说，你不是在树上吧？

你走开，别他妈烦我。

只是想跟你聊聊。没打算惹你。

你惹毛我了。

昨晚敲碎墨西哥佬脑袋的是你吧？不过我不是来抓你的。

谁在追查？

怀特上尉。他想让那小子参军。

军队？

是，长官。

啥军队？

怀特上尉率领的连队。我们要去收拾墨西哥人。

仗[2]早就打完了。

他说还没打完。你在哪儿呢？

他起身用力将马裤从树枝上拽下，穿上。他穿上靴子，将刀子放进右靴筒，一边穿衬衫一边从柳树中走出。

那人盘腿坐在草中。他穿了件鹿皮衣，头戴一顶灰乎乎的黑丝高顶礼帽，嘴角叼着根小墨西哥雪茄。他一看柳树中扒出的人，就摇了摇头。

小伙子，我看你是走霉运了吧？他问。

我只不过没撞上好运而已。

想不想去墨西哥？

我对那儿没兴趣。

这可是你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在下去之前，你总得有点作为吧。

有啥好处？

人手一匹马一些弹药。我看，你说不定还会弄到些衣服。

我没有来复枪。

我们帮你弄一支就是了。

工钱呢？

妈的，小伙子，你要工钱干啥？只要是你搞到的，统统归你。我们要去墨西哥。会有战利品。最后连里的人，个个都会变成大地主。你自己现在有几块地？

当兵这码事我压根不懂。

那人打量着他。他从嘴里取出还没点燃的雪茄，扭头啐了一口，然后又叼着。你哪儿人？他问。

田纳西人[3]。

田纳西人。那你肯定会使来复枪。

少年蹲在草中。他瞅了瞅这人的马。这马披着精心制作的银边皮具，脸上长着白斑，四蹄雪白，正大口大口地啃着肥美的草。你哪儿人？少年问。

我三八年就在得克萨斯了。要是没遇到怀特上尉，我现在都不知道在哪儿。我当时看上去比你还惨，然后他出现了，像耶稣拯救拉撒路[4]一样把我拉了起来。他扶着我走上正道。要不是他，我肯定会被酒色害死，最后连地狱也不要。他觉得我还不是无可救药，而我觉得你也是。你咋说？

不知道。

走吧，跟我去见见上尉。

少年扯了一把草茎。他又瞅了瞅马。好吧，他说，瞧瞧就瞧瞧。

他们骑马穿过城市，征兵者气势昂扬地骑着踏雪马，而后面骑骡的少年倒像他的俘虏。他们穿过窄巷，柳栅搭成的茅屋在酷热中蒸着。草和仙人果长在屋顶上，山羊在上面走来走去，依稀的小丧钟声从那个肮脏的泥土王国的远处传来。他们走上商业大街[5]，穿过主广场[6]，经过一排排的四轮货车，然后穿过另一个广场，广场上小男孩推着小轮手推车兜售葡萄和无花果。几条瘦骨嶙峋的狗从他们面前溜过。他们骑过军事广场[7]，穿过少年和骡昨晚喝过水的小街，那口井边聚集着女人和姑娘，周围立着些形状各异的藤条盖土坛。他们经过一间小屋，里面传来女人的哀嚎，小小的灵车停在门口，几匹马纹丝不动地忍耐酷热和苍蝇。

上尉在广场上的一家旅店办公，广场上长着树木，立着一个摆着长椅的绿色小凉亭。打开旅店铁门，便见一连廊，连廊末端有一庭院。墙壁刷得雪白，点缀着花哨的彩色碎瓷砖。上尉的部下穿着高跟的雕花皮靴，踩着瓷砖，踩着连接庭院和楼上房间的阶梯，发出响亮的脚步声。庭院中种着绿植，刚浇过水，正冒着热气。上尉的部下大步穿过长长的阳台，急促地敲打最里头的门。一个声音说叫他们进来。

坐在藤桌边写信的，就是上尉。他们立着等候，上尉的部下手里捧着他的黑帽。上尉继续写信，没有抬头。少年可以听见外面一个女人在讲西班牙语。除此之外就是上尉钢笔的沙沙声。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抬起头。他瞅了瞅部下，瞅了瞅少年，然后低头阅读写完的信。他点了点头，从一个小缟玛瑙盒子里取出些沙，撒在信上，然后把信折好。他从桌上一盒里取出根火柴，点燃，举到一根封蜡下面，在纸上滴成一个奖章模样的红色小滩。他把火柴摇灭，略微吹了下纸，拿戒指压了压封蜡。最后他将信立在桌上两本书之间，向后仰在椅子上，又瞅了瞅少年。他一脸严肃地点点头。坐，他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深色木料的高背长椅上。上尉的部下腰间插着一把大左轮手枪，他坐下时拉起腰带转了转，好让手枪安全地放在大腿之间。他用帽子盖着手枪，往后一靠。少年将一只破烂的靴子置于另一只之后，身子坐直。

上尉把椅子向后推，起身绕到桌前。他刻意在那儿站了恰好一分钟，然后往后一跃，坐到桌上，靴子悬在半空。他的头发和大髭须已有些许花白，但他年纪并不大。这么说你就是那个人，他问。

什么人？少年问。

什么人，长官，上尉的部下提醒他。

小伙子，你多大了？

十九。

上尉点点头。他又上下打量少年。你怎么了？

啥？

说长官，征兵者说。

长官？

我问你怎么了？

少年瞅了瞅旁边坐着的那人。他低头瞅了瞅自己，又瞅了瞅上尉。我遇到了强盗，他说。

强盗，上尉说。

抢了我所有东西。抢了我的表，还有其他东西。

你有来复枪么？

没有。

你在哪儿被抢的？

不知道。那地方没名字。只是一片野地。

你之前是在哪儿？

在纳科、纳科……

纳科多奇斯。

对。

是，长官。

是，长官。

那儿有多少人？

少年盯着他。

强盗。多少强盗。

七八个，我估摸。我的脑袋被木棒打晕了。

上尉乜斜着一只眼看他。他们是墨西哥人？

有几个是。墨西哥人，黑佬。还有一两个白人。他们偷了一群牲畜。我唯一没被抢走的是一把旧刀子，藏在靴子里了。

上尉点点头。他十指交叉放在膝间。你对条约[8]有什么看法？他问。

少年瞅了瞅旁边坐着的人。他已闭上了眼。他低头瞅了瞅拇指。我不知道那是啥，他说。

恐怕很多美国人都不知道，上尉说，你是哪儿人，小伙子？

田纳西人。

你不是蒙特雷战役[9]的志愿兵吧？

不是，长官。

在我看来，他们是我见过的面对战火时最英勇的一群人。我估计牺牲在墨西哥北部战场的人中，田纳西州的比其他任何州都多。这个你知道么？

不知道，长官。

他们被出卖了。战死在那片沙漠中，然后被自己的祖国出卖了。

少年一言不发地坐着。

上尉往前探了探身。我们为国而战。牺牲了很多朋友和兄弟。苍天在上，我们一定会血债血偿。还给那伙原始人。无论一个人有多偏袒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那伙人压根不知道什么是荣誉、正义和共和政府。这个怯懦的民族，居然向赤裸的野蛮人进贡一百年。拱手让出庄稼和牲口。关闭矿井，丢弃村庄。与此同时，那群异教徒骑在这片土地上肆虐无忌、杀戮劫掠。一个反抗者也没有。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阿帕契人甚至都不朝他们开枪。你知道么？他们把这些人用石头砸死。上尉摇摇头。似乎这通肺腑之言触到了他的伤心处。

你知不知道，多尼芬上校[10]攻下奇瓦瓦城时，重创了一千多名敌人，而自己只折了一兵，而且几乎还是自杀的？这些兵亲切地叫他比尔，你知不知道他们都是非正规军，不要报酬，赤膊上阵，从密苏里州徒步走到战场？

不知道，长官。

上尉后仰，抱着双臂。咱们要对付的，他说，是一个堕落的种族。一个杂交的种族，比黑佬好不到哪儿去。或许与黑佬一样低等。墨西哥没有政府。作孽啊，墨西哥连上帝都没有。永远也不会有了。众所周知，这个民族没有自治能力，而咱们要对付的就是他们。你说，无法自治的民族应该怎样处置？没错。别人来替他们治理。

索诺拉州已有大约一万四千名法国殖民者。他们居住在免费赠送的土地，免费使用工具和牲口。开明的墨西哥人鼓励这种做法。帕雷德斯[11]已在要求脱离墨西哥政府。他们宁可被马屁精统治，也不愿被贼子和弱智统治。卡拉斯科上校[12]正在请求美国干预。他的请求会得到应允。

眼下华盛顿正在成立一个委员会，来此处划定我国与墨西哥的边界。我认为索诺拉州最终会划入美国领土，这一点确凿无疑。瓜伊马斯也会成为美国港口。美国人将会顺畅地抵达加利福尼亚，而不用取道咱们蒙昧的姐妹共和国，咱们的公民，最终也可远离必经之路上臭名昭著的杀人团伙，免受其害。

上尉注视着少年。少年看上去很不自在。小伙子，上尉说，对这块受困的黑暗之地而言，咱们将带去解放的力量。确实如此。咱们将是先头部队。咱们有加州州长伯内特[13]的默许。

他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咱们就要去分享战利品了。连里每个人都会得到一块土地。上等的草地。世界上最好的草地。盛产矿物、黄金、白银的土地，好得你做梦都想不到。你还年轻啊。但我没有看错你。我很少看错人。我看你是想扬名于世。对吧？

是，长官。

没错。我想你并不是那种会把美国人殊死战斗才夺得的土地拱手让给外国势力的人。你听好。除非美国人采取行动，我是说你我这样正儿八经对待这个国家的人，而不是华盛顿那群只知道光腚坐着的纨绔子弟，除非咱们采取行动，否则墨西哥——我指的是整个国家——会在将来某一天挂上欧洲的旗帜。不搞门罗主义[14]，就打。

上尉的声音已变得柔和而热切。他把头歪向一边，带着某种善意打量少年。少年在肮脏的牛仔裤上用手掌搓着膝盖。他瞥了一眼旁边坐着的人，但他好像睡着了。

给个马鞍吧？他说。

马鞍？

是的，长官。

你没有马鞍？

没有，长官。

我以为你有马。

有一头骡。

原来如此。

我放了一个旧壳在骡背上，都快掉光了。骡也快不行了。他说我会分到一匹马和一支枪。

特拉梅尔中士说的？

我没有承诺给他马鞍，中士说。

我们给你马鞍。

我跟他说过我们会给他找点衣服，上尉。

行。咱们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也不想看起来跟乌合之众似的，对吧？

是，长官。

我们也没有驯好的马了，中士说。

驯一匹就是。

擅长驯马那家伙已经退役了。

我知道。再找一个。

是，长官。没准儿这哥们儿能驯马。你驯过马没？

没，长官。

不用叫我长官。

是，长官。

中士，上尉说，一边从桌上下来。

是，长官。

给这位兄弟报个名。

营地在河流上游的城边上。一个旧货车帆布拼缀的帐篷，几个灌木搭起的草棚，在这之外是一个灌木做成的8字形畜栏，几匹杂色小马闷闷地站在阳光下。

下士，中士喊道。

他不在。

他下马迈向帐篷，甩开帐篷帘子。少年骑在骡上。树荫下正躺在三个人，打量着他。嗨，一人说道。

嗨。

你新来的？

应该是吧。

上尉没说啥时候离开这鬼地方？

没说。

中士从帐篷里出来了。他人呢？他问。

进城了。

进城了，中士说。过来。

那人从地上起来，慢吞吞地走到帐篷边，双手叉腰站定。

这哥们儿没有装备，中士说。

那人点点头。

上尉给他一件衬衫和一些补鞋的钱。我们要给他找匹坐骑，还要给他马鞍。

马鞍。

卖了那骡就够买一个那玩意儿了。

那人瞅了瞅骡，回头乜斜着眼看中士。他侧过身子啐了一口。那骡连十块钱也卖不了。

能卖多少是多少。

他们又宰了一头牛。

我不想听。

我拿他们也没辙。

我不会告诉上尉。他要知道，非把那些人眼珠抠出来扔地上不可。

那人又啐了一口。唉，确实是他妈这么回事儿。

这哥们儿交给你了。我得走了。

行。

没人生病吧？

没。

谢天谢地。

他骑上马鞍，用缰绳轻碰马的脖子。他回头看了看，摇了摇头。

傍晚，少年和其他两名新兵进了城。他已经洗了澡，刮了胡子，身着上尉给他的蓝色灯芯绒裤和棉衬衫，除了靴子，他整个焕然一新。他的朋友骑着杂色小马，四十天前，它们还是平原上的野马，像斑鸠一样一受惊吓便飞奔。

别急，你也会有这样的马，二级下士说道，到时候可别乐坏了。

那些马都行，另一人说。

那边还有一两匹说不定会留给你。

少年骑在骡上俯视他们。他们护卫一般各骑一边，骡仰头小跑，眼睛紧张地顾盼。它们会把你甩在地上来个狗吃屎，二级下士说。

他们骑过一个挤满货车和牲畜的广场。移民者、得克萨斯人、墨西哥人、奴隶、利帕印第安人[15]，一队队高大、严肃的卡润科沃思人[16]，染着蓝脸，双手紧握六英尺长矛的柄，据说这些涂油彩的赤裸野蛮人喜欢吃人，他们即便出现在牛鬼蛇神中，也极其骇人。新兵们小心拉着坐骑的缰绳，绕过法院大楼，沿着插着碎玻璃的监狱高墙前进。主广场上聚集着一支乐队，正在给乐器调音。骑手们转弯走上萨莱纳斯街，经过小赌坊和咖啡摊，这条街上的小棚里和土坯商店里有很多墨西哥马具匠、商人、斗鸡贩子、补鞋匠、制靴匠。二级下士来自得克萨斯，会说一点西班牙语，准备用骡换东西。另一个男孩来自密苏里州。他们兴致颇高，洗了脸，梳了头，都穿着整洁的衬衣。三人都料到会通宵畅饮，还盼望着交点桃花运。每到这样的夜晚，就有太多年轻人如此盘算，但最后只会尸体冰凉，横着回家。

他们用这头带着装备的骡换了一个得克萨斯产的牲口鞍子，光滑的木头上覆了生牛皮，虽然有点旧，但却完好无损。换了一个新马笼头和马嚼子。换了一条灰扑扑的萨尔提略编织羊毛毯，不知新旧。最后还得了两块半美元的金币。得克萨斯人瞅了瞅少年手中的小钱币，要他多给点，但马具匠摇摇头，举起手来表示心意已决。

我的靴子呢？少年问。

他的靴子，[17]得克萨斯人说。

靴子？[18]

对。[19]他做出缝补的动作。

马具匠低头瞅了瞅靴子。他弯起手掌，不耐烦地示意拿来，少年脱掉靴子，光脚站在土里。

一切就绪之后，他们站在街中望着彼此。少年的新马具搁在肩上。

二级下士瞅了瞅密苏里州的男孩。有没有钱，厄尔？

一个子儿都没有。

唉，我也没有。咱们还是滚回那鬼地方吧。

少年调整了下肩上马具的重心。咱们还有四分之一个鹰币可以拿来喝掉，他说。

拉雷迪多已是黄昏。蝙蝠从法院大楼和塔楼的栖息处飞了出来，盘旋在四围。空气中弥散着木炭燃烧的味道。孩子们与狗一起，蹲在泥门廊边，雄斗鸡拍打翅膀飞回果树的枝丫。他们一伙沿着一堵光秃的泥砖墙徒步而行。远处广场乐队的音乐隐隐可闻。他们绕过街上的一辆水车，走过一堵墙，墙上的窟窿里透出一个小锻炉的火光，一位老人正把金属打成各种形状。他们还经过了一道门，看见门里一位少女，周围娇艳的花朵和她的美貌格外相称。

他们最后走到一扇木门前。门用铰链连在另一道大门上，所有人都必须跨过一英尺高的门槛，门槛早已被千百双靴子磨掉了木头，而数百个醉酒的笨蛋也曾在此绊倒、摔倒或踉跄到街中。他们进入庭院，经过一个爬满老葡萄藤的露天棚架，黄昏中小鸡在多节光秃的藤上点着头，然后他们进入一个亮着灯的小酒吧，猫腰钻过一根低梁，走向吧台，纷纷来到吧台前。

此处有一名精神错乱的年长门诺派教徒，扭头仔细看着他们。他身材瘦削，穿着皮马甲，头上端端正正地戴着一顶直边黑帽，下巴稀稀疏疏地长着一层胡须。新兵们要了几杯威士忌，喝完之后继续点。靠墙的桌边有人在玩蒙特牌[20]，另一张桌旁，坐着几名妓女，上下打量着几名新兵。新兵沿着吧台侧身站立，拇指插进腰带，瞅了瞅这房间。他们几人高声谈论远征的话题，老门诺派教徒惋惜地摇头，抿了一口酒，咕哝着什么。

你们会在河边被拦住的，他说。

二级下士越过同伴望向那边。你在跟我说话么？

过不了河。不骗你。他们会把你们一个个都关起来。

谁？

美军。沃思将军[21]。

谅他也不敢。

但愿他把你们拦住。

他瞅了瞅同伴。他朝向门诺派教徒侧过身去。老头，你啥意思？

你们要是武装过河，到对岸去从事军事阻挠[22]，就回不来了。

没打算回来。我们要去索诺拉。

老头，你还有啥要说的？

门诺派教徒注视着他们前方的阴影，这黑暗正通过吧台里面的镜子反射给了他。他转身对着他们。他的眼睛湿润，慢条斯理地说话。上帝的愤怒还在沉睡。在人类出现以前，已经存在了一百万年，也只有人类有能力将它唤醒。地狱还空荡荡的哩。听我一言吧。你们把疯子发起的战争送向外国领土。会唤醒的可不仅仅是狗而已。

但他们对老人又是斥责，又是诅咒，最后他终于咕哝着沿吧台而去，除此之外还能如何？

这些事情如何收场。最后的结局是混乱、诅咒和鲜血。他们继续喝酒，风穿街而过，此前头顶的星星已在西边低垂，这几个年轻人与他人起了冲突，说了些不该说的话，黎明时，少年和二级下士跪在密苏里州那名叫厄尔的男孩旁边，喊着他的名字，但他再也没有答应。他侧躺在庭院的尘土里。那些人走了，妓女也走了。一位老人扫着小酒吧的黏土地面。男孩躺地，头骨碎裂在血泊中，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庭院中进来了第三个人。是门诺派教徒。暖风吹动，东方亮起了微暗的光。葡萄藤上栖息的鸡已开始活动，啼叫起来。

酒馆之路，来时欢愉，入得酒馆，苦痛渐多，门诺派教徒说。他一直用双手握着帽子，如今又将帽子戴到头上，转身走出大门。

注释

[1]再洗礼派教徒，该派的显著特征是提倡简朴的生活、和平主义及不抵抗。

[2]指1846—1848的美墨战争。导火索是墨西哥得克萨斯的盎格鲁人宣布独立，美国对此表示支持。随着首都的陷落，墨西哥于1847年向美国投降，开始和平谈判。签订了后文所说的条约。

[3]田纳西因在1812年的英美战争中出现了很多志愿军而闻名于世。

[4]《圣经·约翰福音》中的人物，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复活。

[5]得克萨斯圣安东尼奥的主要街道。

[6]得克萨斯圣安东尼奥的中心。

[7]此地与主广场毗邻。

[8]指的是美墨战争后的两国签订的《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Treaty of Guadalupe Hidalgo）。根据条约，美国获得加利福尼亚（下加利福尼亚半岛仍属墨西哥）、内华达、犹他的全部地区，科罗拉多、亚利桑那、新墨西哥和怀俄明部分地区。作为补偿，美国付给墨西哥1500万美元和放弃墨西哥所欠的325万美元债务。

[9]美墨战争中的一场意义重大的战役，发生1846年在9月21—24日，最后美军胜利。其间有三万人志愿加入美军。

[10]亚历山大·威廉·多尼芬（Alexander William Doniphan，1808—1887），美墨战争中美军的军事指挥官，1847年3月率军占领了奇瓦瓦城，4月，军队奉命前往萨尔提略。

[11]马里亚诺·帕雷德斯（Mariano Paredes，1797—1849），墨西哥将军，1846年发动政变成为墨西哥总统，坚定的保守派。

[12]何塞·玛丽亚·卡拉斯科（José María Carrasco，1813—1851），墨西哥第二军团指挥官，在对抗印第安人的战争中表现突出。

[13]彼得·哈德曼·伯内特（Peter Hardeman Burnett，1807—1895），美国首任加州州长，是声名昭著的针对黑人、中国人和印第安人的种族主义者。

[14]发表于1823年，申明美利坚合众国当时的立场，即欧洲列强不应再殖民美洲，或涉足美国与墨西哥等美洲国家之主权相关事务。对于欧洲各国之间的争端，或各国与其美洲殖民地之间的战事，美国保持中立。相关战事若发生于美洲，美国将视为挑衅行为。

[15]属于阿帕契族，多居住在得克萨斯。

[16]居住在得克萨斯墨西哥湾沿岸地区的印第安部族，身材颀长，文身，身体涂有颜色，乳头、嘴唇穿孔。

[17]原文为Y sus botas.

[18]原文为Botas?

[19]原文为Sí.

[20]起源于西班牙的一种纸牌游戏，在墨西哥十分流行，后由参加过美墨战争的士兵传入美国。

[21]威廉·J. 沃思（William Jenkins Worth，1794—1849），美国军事指挥官，曾参加美墨战争。

[22]指美国民众在非官方授权的情况下进入别国从事军事活动。

4

与军事阻挠者出发——在异国之地——射杀羚羊——被霍乱索命——狼群——修理货车——荒漠残骸——夜晚的风暴——幽灵马队——祈雨——沙漠之宅——老人——新土地——废弃的村庄——平原上的牧人——被科曼奇人[1]袭击。

五天之后，他骑着死者的马，与骑手和货车一道，穿过广场，离开城市，走上通向边疆的路。他们骑马穿过卡斯特罗维尔[2]，那儿的丛林狼已挖出死尸，骨头撒了一地。他们渡过弗里奥河，渡过纽埃西斯河，离开要塞大道[3]，向北前进，前后都部署了侦察兵。他们夜里渡过格兰德河上游[4]，涉水走出浅滩，进入凄凉的荒原。

黎明时分，他们在平原上部署成一条长队。干燥的木制货车已在呻吟，马也呼吸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装备的磕碰声，挽具不绝于耳的轻微叮当声。除了散落的矮树丛、刺梨和一块块乱草地，地面荒无一物，南方座座山丘也光秃秃的。西方的地平线水平仪般平坦。

最初那些日子，除了兀鹰，他们没看到一只猎物，也没见到一只鸟。他们看见远方的绵羊和山羊披着尘土在地平线上移动，他们吃着在平原上射杀的野驴的肉。中士马鞍的枪套里有一支沉重的韦森来复枪，装着火帽和纸做的弹衬，子弹是圆锥形的。他用这枪杀了一些沙漠小野猪，后来羚羊出现，他便在太阳西沉的黄昏中止步，将双脚架转进枪膛下方的凸螺孔，杀掉半英里之遥站着吃草的动物。来复枪的后机匣上有一个标尺瞄具，他会目测距离，测量风速，像用测微计一样使用它。如果射歪了，二级下士会举着单筒望远镜匍匐在他肘边，告诉他弹道是高了还是低了，而货车也会原地待命，直到他射中三四头动物，才咕隆咕隆地驶过这片渐凉的土地，平板上的剥皮者也会颠来簸去、咧嘴大笑。除非是为了擦拭，或给枪膛抹油，中士一般不会把来复枪竖起。

他们骑着马，全副武装，人手一支来复枪，很多人还有五发的小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上尉的枪套里装着一对龙骑兵手枪[5]，枪套横搭在前鞍桥上，这样两把枪就靠在双膝两侧。这两把柯尔特手枪是美军制式装备，从索莱达镇马房里一名逃兵那儿购来，花了八十块美元的金币，与之配套的还有枪套、铸模和火药筒。

少年携带的来复枪曾被锯短，枪膛重新镗孔，最后变得很轻巧。铸模很小，得用鹿皮把弹丸包起来。他试射过几次，射程还行，就是不太准。枪没有套，所以放在前鞍桥上。以前也是如此携带，谁知道有多少年，前托下面已备受磨损。

夜幕刚落，货车便载肉归来。马从地里拽出来了些牡豆树灌木和树桩，堆在货车平板上，剥皮者把这些柴卸下，在平板上挥动博伊刀和手斧，把开膛的羚羊剁成块，他们置身血污，一边砍一边哈哈大笑，这恶臭的一幕由提灯照亮。天黑透时，烧黑了的骨架搭在火边冒着热气，众人围着炭火，争抢着串满肉块的削尖木棍，伴随着水壶的叮当声和不尽的打趣声。那晚，四十六人裹着毛毯，在异乡的冰冷平原上入眠，头顶上是同样的星空，草原狼的嗥叫也如此相似，然而周围的一切却变得陌生起来。

每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身出发，吃着冷肉和饼干，并不生火。朝阳升起，照在队伍身上，他们已行进六日，衣衫褴褛。衣服少有一致的，帽子更不用提。杂色小马躲闪着身子，不情不愿地行走，苍蝇在堆着猎物的货车木板上吵个不停，令人生厌。这群人掀起的沙尘很快就消散了，消失在广袤的土地上，而此刻霍乱也同随军小商贩般，不掀起任何沙尘，悄无声息地跟在队伍后面，他那消瘦的马和消瘦的车厢在任何地面上都不留痕迹。借助铁蓝色黄昏中的熊熊烈火，他经营着自己的店铺。他是个狡黠而一脸阴笑的商人，很乐意跟随每一场战役，把那些为了躲避上帝而藏身留白区域的人从洞里驱赶出来。这一天两人病倒，其中一人在天黑前死去。早上又一人病倒，替上了死者的位置，他们两人被放在补给车上的豆袋、米袋和咖啡袋之中，身上盖着毛毯，以免被烈日晒到。货车上上下下、左摇右晃，他们被烤得骨肉分离，大喊不要管自己了，然后死去。那些人在黎明的黑暗中用羚羊的肩胛骨给他们掘了几个墓，以石头掩埋，继续骑行。

他们继续骑行，东边的红日射出暗淡的光路，随后血色弥散加深突然大片大片地水平燃起，在世界边缘天地相融之处，太阳的顶端蓦然跃出，像一根巨大的红色阴茎的顶部，冲破不可见的边缘，低悬着，在他们背后不停地搏动，充满恶意。连最小的石子，影子也像铅笔线一样躺在沙上，在前进途中，他们和马的身形在前方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他们骑马离开过的缕缕夜色，如同将他们拉向即将降临之黑暗的触角。他们垂头骑马，帽子下的脸毫无表情，仿佛一支睡眠中的行进部队。上午九十点钟，又有一人死去，他们将他从货车上抬下，只见尸体所躺之处周围的袋子已被污染，他们把他也埋了，继续骑行。

他们被狼群跟上了，都是些黄眼大灰狼，要么脚步利索地小跑，要么在他们午休时远远蹲在晃动的热气中，注视着他们。然后继续行进。或大步走，或侧身而行，或长鼻贴地慢行。傍晚，它们的眼睛在火光边缘变换闪烁。早上，骑手们在凉爽的黑暗中开始前行，又能听见身后的狼群在营地里寻找肉屑时嗥叫和咬牙的声音。

货车愈发干燥，像狗一样无精打采地左右摇晃，沙石也慢慢地将其磨损。轮子缩小，辐条在轮轴内打滑，像织机的转轴一样发出吱吱声响。晚上，他们将临时的辐条装进榫眼，用未经鞣制的兽皮带子绑紧，然后将楔子钉进轮子的铁圈和被晒裂的轮辋之间。它们摇摆向前，歪歪斜斜地艰难前行，轨迹如同沙里的角响尾蛇踪迹。轮辋上的木钉渐渐变松，掉在后面。车轮也开始破裂。

出征十天，四人丧命，他们穿过一片全是浮石的平原，目力所及处没有灌木和杂草。中尉下令停下，叫来墨西哥向导。他们交谈起来，上尉用手势比画，墨西哥人也用手势比画，过了一会儿，他们继续骑行。

我咋觉得这大路跟黄泉路似的，一名士兵说道。

这下他能给马喂啥呢？

我看啊，马也得像小鸡一样刨沙子，在里面找玉米粒儿。

两天之后他们开始见到尸骨和丢弃的衣物。他们看见半掩的骡骷髅，骨头磨得雪白，即便是在那样的炙烤中，也似乎发出了白热的光，他们还看见背篓、驮鞍和人的尸骨以及整头的骡，干枯发黑的尸体如铁一般。他们继续骑行。正午的白日下，他们就像荒野上的一支幽灵队伍，一身灰白的尘埃，好似木板上没抹干净的模糊图案。比他们还灰白的狼群则大步跟随，成群地快速移动，把瘦削的鼻子伸到空气中。夜晚，他们从粮袋里取出粮食喂马，用桶来饮马。再也没有人患病了。幸存者们一言不发，躺在陨石坑状的空洞中，注视着白热的星星以膛线的轨迹划过黑暗。偶尔他们怀揣着异乡的心脏睡在沙中，俨然夺命星[6]上虚脱的旅人，受控于夜晚中某种无名轮转。他们继续前进，货车车轮上的铁被浮石磨得铮亮，像铬一般。朝南之处，蓝色的科迪勒拉山系站在沙地上，投下比自身更淡的映像，置身其中，俨然湖中倒影。狼群已不再跟随。

他们开始夜里行军，除了货车的滚动声和动物的喘息声，整个荒漠一片寂静。月光下行进着一群诡异的老年人，胡须上和眉毛上积着厚厚的白灰。他们继续前行，群星相互挤攘，在苍穹下以弧线移动，然后消失在墨黑的山脉之后。他们开始熟谙夜空。这些西部人的眼睛观测到的几何结构，有许多尚未曾被祖先命名。他们骑行时北斗星绕着北极星转，而此时猎户座像巨大的带电风筝在西南方升起。沙地在月光下呈蓝色，货车的铁轮在骑手的身影中滚动，发光的铁环负伤一般轮转，像纤细的星盘一样模糊导航，磨光的马蹄铁不停地抬起落下，宛如沙面上无数眨着的眼睛。他们注视远方耳力所不及的风暴，无声的闪电成片成片地闪耀，山脉细细的黑脊微微颤动，随即再被吸入黑夜。他们看见平原上的野马奔腾，砰砰地踏着影子奔驰到夜里，在月光中留下水汽般的灰尘，如同它们途经之处最细微的污迹。

风吹了一夜，细小的沙尘令他们无比恼火。沙尘无处不在，连食物里也有砂石。早上，尿色的太阳在暗淡土地上的层层灰尘中隐隐升起，毫无轮廓可言。动物渐渐衰弱。他们暂停行军，扎了个无炊营，没有木柴也没有水，悲惨的小马像狗一样聚在一起呜咽。

当晚，他们在狂野的闪电中穿过一个地带。在彼处，形状怪异的淡蓝火焰在金属马饰上游动，滚动的车轮上升起一圈火焰，淡蓝的小光团停留在马耳和人须上。整整一夜，西边漆黑的雷暴云砧后方的未知之处，都有成片的闪电在颤动，而远方的沙漠也如蓝色的白昼一般。地平线忽明忽暗，其上的光秃山脉呈青黑色，如同到了另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土地的地质属性不是石头，而是恐惧。雷霆从西南方向北移，闪电照亮了他们周围的全部沙漠，蓝色而贫瘠的沙漠。铿铿锵锵的广阔地域从绝对的夜中被唤出，仿佛某个被召唤的妖魔王国，抑或某块被调包的土地[7]，不在天亮时留下一丝痕迹一缕轻烟一点废墟，只余下可怕的梦境。

他们在黑夜中止步，让动物恢复体力，一些人将武器放在货车上，以免引来闪电，一个叫海沃德的人在祈雨。

他祈祷道：万能的上帝啊，要是下雨不影响你永恒的计划，你就给我们下点雨吧。

大声祈祷，某人喊道，然后他跪地在风雷中高呼：主啊我们要干死渴死在这儿啦。你就给我们这些大草原上远在他乡的人滴上几滴雨吧。

阿门，他们说道，然后骑上坐骑，继续骑行。不出一小时，风变凉了，葡萄弹大小的雨点从狂乱的黑暗中打在他们身上。他们能闻见潮湿的石头的气息，闻见潮湿的马和潮湿的皮革的甜蜜气息。他们继续骑行。

第二天，他们在酷热中骑行，水桶已空，马渐渐筋疲力尽。傍晚，这些浑身白灰、衣衫褴褛的上帝之选民就像一队武装的骑马磨坊工，失魂落魄地游荡，向上穿过小石丘之间的豁口，骑马离开沙漠，下山时遇见一间孤零零的小茅屋。这小屋由泥砖和柳栅胡乱做成，马厩和畜栏甚是简陋。

骨头栅栏给小屋划定了外围，里面灰尘扑扑，面积不大，死亡是这片土地最显著的特征。奇怪的围栏被风沙擦洗得干干净净，又被烈日漂白烤裂，俨然因风吹日晒而长出棕色裂痕的旧陶瓷，整片土地毫无生机。骑手们身形松垮皱巴，叮叮当当地经过干枯的褐色土地，经过小茅屋正面的土墙，马匹浑身战栗，嗅着水的气息。上尉举起手来，中士命两名部下下马，端着来复枪逼近茅屋。他们推开生牛皮门，进去。几分钟后他们出来了。

有人住在这儿。木炭还是热的。

上尉警惕地审视远方。他耐心地下马，仿佛一名习惯了腿脚不便的人，然后走向小茅屋。出来后又视察了地形。马匹跺脚移动，发出叮当声响，士兵们往下拉马的下巴，粗暴地吼着它们。

中士。

到，长官。

这些人就在附近。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再瞧瞧附近有没有动物的饲料。

饲料？

饲料。

中士搭了一只手在鞍后桥上，四下望望，摇摇头，然后下马。

他们穿过小茅屋，穿过后院，走进马厩。除了半个棚子准备用来喂食的干毛百合，什么动物也没看到。他们走到屋后，看到一个石垒的水槽，里面积着水，一股细流淌到沙地上。水槽周围有一些蹄印和干枯的粪便，一些小鸟毫无忌惮地飞到这小溪的边缘。

中士此前一直蹲在地上，现在起身啐了一口。唉，他说，有没有哪个方向你们望不到二十英里？

士兵们注视周围的空旷之地。

我不信这些人能走那么远。

他们喝了喝水，走回小茅屋。马匹被人牵着，踩着窄径。

上尉正站着，拇指插进腰带。

看不出他们去哪儿了，中士说。

棚里有什么？

一些放了很久的干草料。

上尉皱起眉。他们应该养了山羊和猪什么的。或者鸡。

几分钟后，两个人从马厩里拖出一位老人。他浑身沾满了灰和碎干草料，抬起一只胳膊挡住眼睛。他一边呻吟一边被拖到上尉脚下，匍匐在地，身上的衣物如同缠绕的白棉布。他双手捂耳，双肘放在眼前，像是某个被叫来见证什么恐怖事件的人。上尉厌恶地扭头。中士用靴尖踢了踢他。他什么毛病？他问。

他尿裤子了，中士。他尿裤子了。上尉用手套指了指这人。

是，长官。

给我把他从这儿弄走。

需要坎德拉里奥跟他谈谈不？

他是个白痴。给我把他弄走。

他们把老人拖了出去。他开始胡言乱语，但没人听他说话，第二天早上他不见了。

他们在贮水池附近露营，蹄铁匠照料掉了蹄铁的骡马，他们借着火光修理货车，直至深夜。他们在深红的黎明中出发，天空和大地还合在刀片般的地平线上。远方是小群岛一般的暗云，砂石和灌木的广袤土地，齐崭崭伸向无岸的虚空，在那个地方，那些蓝色的小云岛颤抖起来，地面模糊，严重倾斜，从玫瑰色和黎明后的暗色块中冲出，进入空间最外围。

他们骑马穿过不同地带，穿过参差的地缝中隆起的杂色石块，穿过断层中直立的层层暗石，穿过向上逆弯而后像巨石树干般折断的背斜，穿过在久远的风暴中被闪电劈开爆出水汽的石头。他们骑马经过狭窄山脊上的棕色岩脉，山脊一直延伸到平原，俨然旧墙的废墟。在人或其他生物存在之前，如此人造物的预兆便随处可见。

他们穿过一个已成废墟的村庄，在泥筑的高耸教堂墙内扎营，拿屋顶掉落的木材当柴烧，而猫头鹰则在黑暗的拱顶上尖叫。

第二天，他们在南边的地平线上看见绵延几英里的尘云。他们继续骑行，注视着尘土，最后它开始靠近，上尉举手示意暂停，从鞍囊里取出旧式的黄铜骑兵望远镜，打开，缓缓地扫过远方的土地。中士骑马到上尉旁边，过了一会儿，上尉把望远镜递给他。

一群什么鬼东西。

要我说，倒像马群。

你估计有多远？

不好说。

叫坎德拉里奥过来。

中士转身向这墨西哥人打了个手势。他骑过来，中士把望远镜递给他，墨西哥人将其举到眼前，眯缝着眼。然后他放下望远镜，用裸眼注视远方，然后他又举起望远镜，再看一眼。他骑在马上，胸前挂着的望远镜如同十字架。

如何？上尉问。

他摇摇头。

到底是啥意思？难道是野牛？

不是。我看，说不定是马。

给我望远镜。

墨西哥人把望远镜给他，他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地平线，然后用手掌根把望远镜收缩起来，又放回袋子，举起手来示意继续骑行。

是牛、骡、马。数量达几千头，正从侧面向这一行人移动过来。傍晚时分，裸眼已能看到骑手，他们是一些衣着不整的印第安人，骑着机敏的小马保持这群动物侧翼的队形。其他人戴着帽子，也许是墨西哥人。中士回马骑到上尉身边。

上尉，你看那是啥？

依我看，像是一伙偷鸡摸狗的异教徒。你说呢？

我看像。

上尉透过望远镜注视着他们。估计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他说。

他们已经看见了。

你看那边有多少骑手？

估计有十几个。

上尉用戴着手套的手敲着望远镜。他们似乎不在意我们，是吧？

是的，长官。他们不在意。

上尉阴沉地微笑。天黑之前我们说不定还能看到一些好玩的东西。

在黄沙的帷幕中，第一批兽群从他们身边跑过，是一些四肢修长肋骨细长头上弯着各式各样角的牛还有一些挤挤攘攘的小瘦黑骡在牛背上抬起木槌一样的头然后更多的牛来了最后终于见到第一批在外侧骑马将兽群夹在自己和骑马的队伍之间的牧人。他们身后跟着另一群为数数百的小马。中士四处寻找坎德拉里奥。他不停地往队伍后面跑，但却找不到人。他纵马挤过队列，沿着另一侧移动。最后一群牧人从尘灰中冲出时，上尉正做出手势，高声叫喊。小马早已开始从畜群中调头而出，牧人也策马杀向平原上撞见的这支武装部队。透过尘灰你已能看见马皮上涂着各种波浪形手形朝阳形小鸟和鱼的图案就像透过上好的胶观看旧油画作品此刻你也能从未钉蹄铁的马蹄声中听见人骨盖那印第安笛的声音，队伍中一些人开始骑马折返一些开始乱转这些小马的后方开始升起神话般的长矛骑兵和弓箭手举着镶有镜子碎片的盾牌朝敌人眼里刺入千百道碎裂的日光。这个数以百计的恐怖军团，或身子半裸或穿着古希腊或圣经里或疯狂的梦境里的服装或披兽皮或穿丝绸服饰或穿还沾着旧主血液的破烂制服、被杀戮的龙骑兵的外套、带有饰扣和饰带的骑兵夹克，有人戴礼帽有人撑伞有人穿着白色长袜戴着血染婚纱很多人戴着鹤羽头饰长着公牛或野牛牛角的生皮头盔有人反穿鸽尾服剩下的部分一丝不挂有人披西班牙征服者的甲胄，胸铠和肩甲上深深刻着在其他国度被骨已成灰的人留下的棒坑和剑痕许多人的头发与野兽的毛发铰接一起拖到地上马耳和马尾上绑着各种花哨碎布其中一人的马头涂成深红骑手的脸无不涂得花里胡哨、莫名其妙，酷似一群骑着马、因死亡而欢腾的小丑，用野蛮的腔调嚎叫，策马扑向他们，如同一群从比基督徒所想象的硫黄火湖[8]还恐怖的地狱来客，高声尖叫、叽里咕噜，披着烟尘，仿佛未知地域冒着热气的存在，神情恍惚、嘴唇抽动垂涎。

我的老天爷，中士叹道。

箭矢刷刷地朝队伍飞来，有人身体摇晃，坠倒马下。马或直立或猛冲，而这些蒙古人沿两翼冲来，然后调转马头，举起长矛朝他们扑了上去。

队伍如今已止步，第一轮射击已毕，灰色的来复枪烟滚过灰尘，同时长矛骑兵也突破了他们的队列。少年的马长喘一声摔倒在地。他已打完来复枪的子弹，正坐在地上，慌乱地在子弹袋里摸索。旁边一人坐倒在地，颈部吊着一箭。他身子略曲，仿佛在做祷告。少年本打算伸手去碰这血淋淋的箍铁箭头，但又见他胸口之箭没羽，早已死亡。处处可见倒下的马和痛苦蠕动的人他看见一人坐着给来复枪装弹药血从耳里涌出他看见士兵试图给打开的左轮手枪装上随身携带装填好的备用弹仓他看见跪地者身子倾斜抓紧自己地上的影子他看见身中长矛者被抓住头发提起然后被割下头皮他看见战马踩踏倒地者一匹白脸黑斑眼的小马驹从昏暗中侧过身狗一样朝他猛咬一口然后跑开。伤员中有些说不出话来不知发生了什么有些一脸灰尘面容苍白有些大小便失禁或崩溃得踉跄撞到野蛮人的长矛之上。如今排成一排疯狂杀进来的是眼珠外斜龇牙咧嘴的狂奔马群以及嘴巴咬着大把箭矢盾牌在灰尘中闪着光的裸身骑手在骨笛声中冲向被摧毁队伍的外侧脚跟勾着马肩隆上的带子从马身侧下在小马伸长的脖子下方拉开短弓最后他们环绕队伍一周将其分成两段像游乐场的演员一样再度坐起，有的胸前画着噩梦般的人脸骑马践踏摔倒马下的撒克逊人用长矛刺杀棍棒击杀带刀从马上一跃而下弓着腿满地小跑仿佛一群被迫改变移动方式的生物然后从死者身上扒下衣服抓住生者死者的头发用刀刃环切头颅高举割下的血淋淋头皮对裸露的尸体狂砍乱劈，砍下四肢、脑袋，挖开陌生的白色躯干，手捧一大把人体内脏和生殖器，有些野蛮人浑身血污像在里面打滚的狗如果碰到垂死之人就会将其鸡奸并朝同伴高喊。此刻死者的马从尘烟中砰砰冲出披着晃动的皮革和乱糟糟的鬃毛转圈因恐惧而翻白的眼睛如同盲眼有些浑身插满了箭羽有些被长矛穿透在杀戮之地旋奔时跌跌撞撞地呕血然后嗒嗒地消失在视线外。尘灰止住了被割皮的裸露脑袋的血伤口下还留着几簇头发这些露出头骨的人如今躺在拌血的尘土中如同残废的裸体僧侣处处可以听见垂死者的呻吟和胡言乱语处处可以听见倒地之马的嘶鸣。

注释

[1]大平原上好战的印第安人，擅长马战，惯于结成马队在墨西哥北部打劫牧场和商贩，贩卖牲口，奴役俘虏。美墨两国深受其害。

[2]1849年该城遭受霍乱侵袭。

[3]前文中国王大道的一部分。

[4]原文为Del Norte。从西班牙殖民时期至19世纪中叶，通常以Rio del Norte或del Norte代称格兰德河（Rio Grande）的上游。

[5]点四四大口径柯尔特左轮手枪，美墨战争中美军龙骑兵团的标配手枪。

[6]占星术语，代表着毁灭。

[7]原文为英语：changeling land. 在欧洲民间传说中，妖精会盗走人类的婴儿，并留下名为changeling的怪物。

[8]《圣经·启示录》中的地狱。

5

漫游于马皮米盆地[1]——斯普劳尔——死婴之树——大屠杀的现场——兀鹰——教堂里的遇害者——与死者过夜——狼群——浅滩的洗衣者——徒步西行——海市蜃楼——遭遇歹徒——被吸血鬼袭击——挖水坑——荒漠中的十字路口——木轮牛车——斯普劳尔之死——被捕——上尉的头——幸存者——去奇瓦瓦城——城市——监狱——托德文。

天黑后，一个人影兀然从刚屠戮的死尸中站起，趁着月色悄然逃走。他此前躺过的地面浸满了鲜血和动物膀胱里流出的尿液。他浑身污浊地走开，身上散发恶臭，如同战争母兽刚产下的幼子。野蛮人已转移到高地，他能看见火光、听见歌唱，听见他们在烤骡肉的地方吟唱奇异而哀伤的歌曲。他穿过这些苍白、解体的死尸，穿过四脚朝天躺卧的死马，借星星判了方向，徒步朝南而去。黑夜下的树丛呈现出千百种形状，而他只顾埋头盯着前方的地面。星光和渐亏凸月在黑暗的沙漠上给这位漫游者投下微影，狼群沿着山脊嗥叫，朝北方的屠场行进。他连夜行走，但背后的火光一直在视线内。

天亮后，他朝山谷里长达一英里露出地表的岩石走去。他在四处撒落的巨砾中攀爬时，听见旷野中某处传来呼唤声。他望向平原，但不见一人。呼唤再度响起时，他转身坐下休息，很快就看见什么东西正爬上山坡，原来是一个在碎石堆滑坡上向他攀爬而来的衣衫褴褛者。他小心翼翼地走路，看着后面。少年看见他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双肩搭着一张毯子，一只撕破的衬衫袖子沾满了暗血污，他用另一只手托着受伤的手臂。他名叫斯普劳尔。

八个人逃走了。他的马身中数箭，然后夜里在他胯下跌倒，其他人则继续逃跑，包括上尉。

他们并肩坐在岩石中，注视着白昼在下方的平原上拉长。你有没有留下啥补给？斯普劳尔问。

少年啐了一口，摇摇头。他瞅了瞅斯普劳尔。

你的胳膊伤势咋样？

他拉过去给他看。比这严重的我都见过，他说。

他们坐着望向远方绵延的风沙和岩石。

他们是哪种印第安人？

不知道。

斯普劳尔对着拳头剧烈地咳嗽。他用血涔涔的手臂贴着身体。他妈的基督徒要再遇见他们，就得当心了，他说。

他们躺在基岩的阴凉处，在灰色的熔岩灰中挖出一个地方睡觉，直到午后才起来。下午，他们动身沿着印第安人的出征路线[2]行走，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中，他们身形渺小，行动迟缓。

傍晚时分，他们再度朝顶岩走去，斯普劳尔指了指秃崖表面的黑斑。看上去如同从前火焰留下的黑迹。少年把手搭在眼睛上方。峡谷的崖壁呈扇贝壳条纹状，像垂挂的布匹，在酷热中起起伏伏。

说不定是个小水坑，斯普劳尔说。

离上面还远着呢。

那好，要是你能找到更近的水源，咱们就去那边。

少年瞅了瞅他，然后他们出发。

这块地在溪谷的上游，他们一路上遇到的尽是落石和熔渣，还有看似致命、刺刀状的植物。黑色和橄榄色的小灌木丛在烈日下枯萎。他们跌跌绊绊，沿水道干裂的泥床而上，小憩片刻，继续前进。

小水坑在高处的岩架上，渗流的水淌过光滑的黑岩，淌过悬生其上由猴面花与毒百合组成的危险小花园，最终滴答而下。抵达峡谷地面的只有水滴，他们轮流贴着石头，噘起嘴，犹如圣坛边的虔诚信徒。

他们在此处上方的一个浅穴里过了一夜，这是一个古老的龛窟，里面的石地上散落着燧石碎片和卵石，混着贝壳与磨光的骨头做成的珠子，以及古代烟火留下的木炭。他们在寒冷的夜里合盖一张毛毯，斯普劳尔在黑暗中小声咳嗽，他们也不时起来，到下面的石头边喝水。他们日出前出发，黎明时分就已回到了平原。

他们沿着印第安人远征队踩踏过的路线行走，下午时遇见一头骡，它身中长矛，虚弱而死，然后他们又遇见另一头。岩间的路越走越窄，不久，他们走到一个灌木丛，上面悬吊着一些婴儿的尸体。

他们并排止步，在酷热中左摇右晃。这些幼小的受害者大约有七八个，颌骨下方穿孔，就这样透过喉咙挂在砍断枝尖的牡豆树枝上，双目无神，瞪着赤裸的天空。光秃的身体苍白肿胀，好似什么难以名状的生物幼体。两位遇难者蹒跚而过，然后回头瞅了瞅。没有动静。下午，他们在平原上看见一座村庄，废墟中仍有烟升起，但所有人都死掉了。远远望去像一个衰败的砖窑。他们站在墙外倾听许久，确定一直没有声响，方才进去。

他们缓缓地穿过小泥街。山羊和绵羊被杀死在畜栏，猪死在泥中。他们路过泥舍，遇害者横七竖八地躺在门口和地上，浑身赤裸，肿胀而怪异。他们看到还剩一半食物的餐盘，一只猫跑出来坐在日光下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嘤嘤嗡嗡的苍蝇在炎炎热气中随处可见。

他们走到街尽头，到达一个放着长椅、长着树木的广场，广场上的兀鹰结成黑压压一片，十分恶心。一匹死马躺在广场上，几只鸡正在门口啄着一片撒掉的粗磨粉。烧焦的柱子倒在屋顶坍塌之处闷燃，一头小驴站在教堂敞开的门口。

他们坐在长椅上，斯普劳尔把受伤的胳膊举到胸前，身体前后摇晃，在阳光下眯着眼。

你有啥打算？少年问。

找点水喝。

除了这个。

不知道。

你想试着回去？

回得克萨斯？

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咱们回不去了。

那你说呢。

我没啥好说的。

他又咳嗽起来。他用没受伤的手捂着胸口坐下，仿佛这样就能喘过气。

你咋了，感冒？

我得了肺痨。

肺痨？

他点点头。我来这儿是为了疗养身体。

少年瞅了他一眼。他摇摇头，起身穿过广场，走向教堂。几只兀鹰蹲在老旧的雕花木头托臂上，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但它们一动不动。

广场上的影子越来越长，小股尘灰在干燥的泥街上移动。食腐之鸟蹲在房屋最高的角落，翅膀张开，做出劝诫的姿势，犹如黑色的小主教。少年回到长椅，支起一只脚，身子压在膝盖上。斯普劳尔像此前一样坐在长椅上，仍然抱着胳膊。

他妈的这次倒大霉了，他说。

少年啐了一口，望向街另一头。咱们今晚最好就待在这儿。

你觉得这儿安全么？

你说呢？

那些印第安人回来了咋办？

他们回来干啥？

万一他们回来了呢？

他们不会回来。

他抱着胳膊。

你身上要有把刀就好了，少年说。

你有刀就好了。

要是有刀，就有肉吃。

我不饿。

要我说，应该去探查下那些屋子，看看里面都有些啥。

你去吧。

咱们得找个地儿睡觉。

斯普劳尔瞅了他一眼。我哪儿也不去，他说。

那行。随你。

斯普劳尔咳嗽几声，啐了一口。当然随我，他说。

少年转身走到街上。

门都不高，他只得猫腰钻过门梁，踩着台阶走进这些冰凉的土屋。除了简陋的床，什么家具也没有，偶尔也能看到一个木制储粮柜。他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一间屋里有一台被烧黑的小织布机残骸，还在闷燃。另一间屋里有个男人，烧焦的肉紧绷，眼睛已在眼窝里煮熟。泥墙上有一个神龛，里面的圣人穿着玩偶的衣服，粗糙的木头脸被涂得花里胡哨。一些旧报纸上的插图被剪了下来贴在墙上，有一张王后的小纸牌，一张吉卜赛塔罗牌的圣杯四。还有几串干辣椒和几只葫芦。一个长着杂草的玻璃瓶。光秃秃的泥院外面围着墨西哥刺木，一个塌陷了的圆形泥炉，黑色的胶状物在火光中颤抖。

他找到了一陶罐的豆子，一些干玉米饼，然后端到街尽头闷燃着残余房梁的屋中，在木炭灰里加热，就地蹲下吃掉，像一个在他所逃离的城市废墟里觅食的逃亡者。

他回到广场后，斯普劳尔已不见踪影。周围一切无不被阴影笼罩。他穿过广场走上教堂门前的石阶，进入教堂。斯普劳尔正站在前厅。长长的光柱从西墙上的高窗斜落而下。教堂里没有长椅，石铺的地板上堆着四十来具被割了头皮、扒了衣服、吃掉一部分身体的死尸，他们曾在上帝之舍里抵御异教徒。但野蛮人在屋顶砍出了很多窟窿，从上方放箭射击，而如今地板上散落着箭柄，都是为了扒下衣服而掰断的。圣坛被推倒，神龛被洗劫一空，墨西哥人沉睡的伟大上帝的金制圣餐杯也被掠走。画框歪歪斜斜地挂在墙上，里面简陋地绘着圣人，仿佛发生过地震，玻璃棺内的耶稣像也碎落在教堂高坛的地板上。

遇害者的血汇成一片巨大的血泊，里面堆着所有人的尸体。血泊已凝成布丁模样，狼和狗的足迹在上面随处可见，周围的人血已干，犹如布满裂纹的紫红色陶瓷。血如暗舌般滩在地上，填满了石板间的缝隙，流进虔诚者及其父辈的脚踩出坑印的石头前厅，一直流下台阶，沿着石头往下滴去，所经之处周围都有食腐动物留下的暗红足迹。

斯普劳尔回头瞅了瞅少年，似乎想知道他的看法，但少年只是摇摇头。苍蝇爬满死者被割了皮的无发头颅，在萎缩的眼球上爬来爬去。

走吧，少年说。

他们在最后一丝日光中穿过广场，进入窄街。门口躺着一具孩子的尸体，两只兀鹰立于其上。斯普劳尔挥动未受伤的手朝兀鹰嘘了一下，它们略作扑腾，嘶叫几声，笨拙振翼，但没有飞走。

第二天天一亮，他们就出发了，而狼群也正从门口溜走，消失在晨雾笼罩的街中。他们走上西南方野蛮人的来路。一条小沙河，一些棉白杨，三头白山羊。他们涉水穿过一个浅滩，浅滩上是女人的尸体，倒在待洗的衣物边。

他们全天都在费力地穿过一个有着冒烟熔渣堆的被诅咒之地，不时地路过死骡死马肿胀的尸体。到了傍晚，他们已将随身携带的水全部喝光。他们睡在沙里，在清晨冰凉的黑暗中醒来，继续前进，走在熔渣地上，一直走到昏厥的边缘。下午他们在路上看到了一辆木轮牛车，辕杆支撑着倾斜的车身，巨大的轮子由棉白杨的树干锯成，用雄榫固定在车轴上。他们爬到车下的阴凉处，一直睡到夜幕降临，然后起身出发。

白天一直在天上的月晕消失了，他们借助星光找寻穿越沙漠的路，小小的昴星团在头上方，大熊星座行走在北边的山脉上。

我的胳膊臭了，斯普劳尔说。

啥？

我说我的胳膊臭了。

你要我帮你瞧瞧？

为啥要瞧？你啥也帮不了。

那行。随你。

当然随我，斯普劳尔说。

他们继续前进。夜里他们两度听见草原小蝰蛇在灌木里嘎啦嘎啦作响，十分惧怕。黎明时分，他们已在一个单斜暗壁下的页岩和玄武岩中攀爬，上方的座座玄武岩石柱，如站立的先知。他们走到路上，路边有些锥形石冢，插着小型的木头十字架，是半途死亡的旅人的墓。路在山丘中蜿蜒而上，两位遇难者在之字形的路上艰难跋涉，被烈日晒得黝黑，眼球红肿，眼角的泪水折射出各种颜色。他们穿过墨西哥刺木和刺梨向上攀爬，岩石在阳光下颤抖、碎裂，尽是岩石，没有水，他们踩着沙径，留意任何代表水源的绿色植物，但没看到水。他们用手指从口袋里掏出炒粉吃，然后继续向前。他们从正午的酷热中穿行到黄昏，只见蜥蜴把柔软的下巴平放在渐凉的岩石上，微张着嘴巴和眼睛来防御这世界，犹如一块块碎石板。

他们在日落时到达山顶，可眺望数里。脚下是一片巨大的湖泊，遥远的蓝色山脉站在无风的水面上，还有苍鹰滑翔的身影、酷热中晃动的树木和远方映衬在蓝色而黯淡的山丘下洁白的城市。他们坐下注视这一景观。他们看见夕阳落在西边参差不齐的地缘之下，看见它在山脉后火焰摇曳，看见湖泊的表面暗淡下去，城市的影像消失其上。他们睡在岩石中，死者一样面目朝天，早上起来时城市没了树木没了湖泊没了，只有一片尘灰弥漫的贫瘠平原。

斯普劳尔呻吟一声，往后瘫在岩石中。少年瞅了瞅他。他的下嘴唇上长了一些水疱，撕破的衬衫里的手臂浮肿，某种腐烂之物已从较暗的血斑周围渗出。他转身眺望山谷。

那边来了个什么人，他说。

斯普劳尔没有搭理。少年瞅了他一眼。我没骗你，他说。

印第安人，斯普劳尔说。是么？

不知道。太远了，看不清。

你有啥打算？

不知道。

湖咋没了？

我哪知道。

咱俩都看见了。

人，想看见啥，就会看见啥。

那我现在为啥看不到了？打死我都想看见。

少年眺望下面的平原。

是印第安人咋办？斯普劳尔问。

说不定就是。

咱们能藏哪儿？

少年吐了口干干的唾沫，用手背擦擦嘴。一只蜥蜴从岩石下爬出，弯着小小的肘关节蹲在那小块泡沫旁，喝干，然后回到岩石下面，只在沙中留下一个几乎转瞬即逝的模糊印记。

他们等了很久。少年走到峡谷里觅水，但一无所获。在那炼狱般的沙漠，除了食肉的鸟，别无其他活动之物。午后，他们可以看见，脚下的山坡上有骑手沿着之字形路线向上爬。是墨西哥人。

斯普劳尔双腿摊开坐着。我还担心我的旧靴子没我的寿命长，他说。他抬头向上看。去吧，他说，好自为之。他摆摆手。

他们躺在岩架下方狭窄的背阴处。少年没有搭理他。不出一小时，他们就听见岩石中传来干枯而急促的马蹄声和马具的叮当声。第一匹绕过山石中的拐角来到他们面前的是上尉的大红棕马，这马虽然驮着上尉的马鞍，但上面的骑手却不是上尉。两个受难者站在路边。骑手们好像被灼伤了，憔悴地从烈日下走出，骑着马，仿佛没有重量。一共七八人。他们头戴宽檐圆帽，身着皮革马甲，前鞍桥上横着卡宾枪，他们骑马经过时，上尉马上的头领一本正经地朝他们点头，碰碰帽檐，然后继续骑行。

斯普劳尔和少年看着他们的背影。少年喊了一声，斯普劳尔也笨拙地在马后小跑起来。

骑手开始耷拉着身子，酒鬼一般摇晃。他们的脑袋懒散地垂下。他们的哄笑在岩间回响，然后他们回马，骑在马上，龇着牙打量这两个流浪者。

你们想干啥？[3]头领问。

骑手们咯咯地笑，相互拍打。他们已纵马向前，任马信步走起来。头领转身打量这两名徒步者。

在找印第安人？[4]

一听此话，一些人就下马，相拥而泣，脸上毫无愧色。头领瞅了瞅他们，咧嘴大笑，他雪白的大牙齿仿佛正是为了掠食而生。

白痴，斯普劳尔说，他们是白痴。

少年抬头望着头领。给口水喝吧？他问。

头领平静下来，脸登时拉长。水？他问。

我们没水，斯普劳尔说。

朋友，咋没水？这干得很。

他头也不回，伸手到背后，接过骑手递过来的一个皮革小水壶。他晃了晃，送了下来。少年拔掉塞子，灌了一口，站着喘了口气，又灌一口。头领伸手下来拍拍水壶。够了，[5]他说。

他继续仰头大灌。他没看见骑手的脸阴沉了下来。这人从马镫里抽出一只脚利索地从少年双手之间踢飞水壶少年僵在原处动作如同呐喊而飞起的水壶在空中旋转四周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最后掉在岩石上。斯普劳尔在水壶后面摸爬，抓起地上漏水的水壶猛灌，越过水壶边缘注视四周。骑手和少年四目相对。斯普劳尔往后一坐，大喘一声便咳嗽起来。

少年穿过岩石，从他手里拿过水壶。头领纵马向前，从大腿下方拔出一把剑，身子前倾，将剑伸进水壶的带子，轻轻向上挑。剑尖与少年的脸仅约三寸之遥，而带子已勾在剑面上。少年已经停下，骑手轻轻地从少年手里提起水壶，使其沿剑身滑到身边。他转身看着自己的手下，面带微笑，然后他们又大声闹腾起来，像猿猴一样捶打彼此。

他把皮带吊着的瓶塞甩上来，用掌根将其按紧。他把水壶抛给后面那人，俯视这两个旅人。你们干啥不躲？他问。

躲你？

躲我。

我们渴死了。

渴死了。嗯？

他们没有回答。他用剑面轻轻敲击马鞍的前桥，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词汇。他朝他们微倾。羊羔在山里迷路，他说，会叫。有时来的是母羊。有时是狼。他向他们投以微笑，抬剑入鞘，迅速回马，小跑着穿过身后的马群，他的手下也当即纷纷上马跟上，迅速消失不见。

斯普劳尔坐着一动不动。少年瞅了他一眼，但他却转过脸去。他在远离故乡的敌国受了伤，虽然眼下四周都是异乡之石，但他的灵魂似乎被远方更广阔的空虚吞噬了。

他们下了山，向前伸手踩着岩石往下走，影子在这块破碎的地带扭曲不停，俨然寻找自身实体的生物。黄昏时，他们抵达山谷的地面，开始出发越过这片蓝色而渐凉的土地。西边的山脉是一道竖在地面上的参差石板，干燥的野草在不明方向的风中伏地扭动。

他们继续走进暮色，在沙地上熟睡得像条狗，甚至某种黑色生物从夜空中振翼而下栖在斯普劳尔胸口时，他们还在熟睡。五根指骨撑起这皮制的翅膀，在他身上走动的时候，这东西靠翅膀维持平衡。一张长满皱纹的扁鼻脸，小而邪恶，暴露的嘴唇弯出一个可怕的笑容，牙齿在星光下泛着青光。它朝斯普劳尔弯过身去。它在他的脖子上弄出两道很窄的小槽，收起双翼，开始吸血。

还不够轻柔。他醒了，抬起一只手。他厉声尖叫，吸血蝙蝠拍打了几下翅膀，又坐回他的胸膛，重新调整姿势，发出嘶嘶声，啮咬着牙齿。

小伙子起身捡起一块石头，但蝙蝠迅速跃开，消失在黑暗中。斯普劳尔正挠着脖子，歇斯底里地说些什么，见少年站着俯看自己，便伸出沾血的双手，仿佛在控诉他，然后他把双手拍向耳朵，高喊着像是他不想听什么的，这嚎叫异常愤怒，仿佛要让世界的脉搏停顿片刻。但少年只是朝他们中间黑暗的空地啐了一口。我知道你这种人，他说，你这人从头到脚都有毛病。

早上他们穿过一条干河床，少年沿河床往远处走，寻觅水坑或水洞，但却一无所获。他在河床中分辨出了一个水槽，然后用一根骨头挖起来，挖到沙下大约两英尺，沙开始变潮，然后一小点水慢慢渗出，填满他用手指挖出的小沟。他脱下衬衫，按进沙里，注视着衬衫变暗，注视着水慢慢从衣服的褶皱中涨起，直到升出一杯水的量，然后他低头伸进这洞坑，喝了口水。然后他又坐下，注视着水再度涨满。他反反复复弄了一个多小时。然后他穿上衬衫，沿着河床走回去。

斯普劳尔不愿脱下衬衫。他试图把水吸起来，但吸了一嘴的沙。

给我用一下你的衬衫，他说。

少年蹲在河床的干燥砾石堆里。各用各的，他说。

他脱下衬衫。衬衫已经粘在了皮肤上，一股黄色的脓液淌下。他的手臂肿胀得与大腿一般粗细，皮肤变得乌七八糟，细小的蠕虫在未愈合的伤口上活动。他将衬衫塞进洞里，侧下身，喝起水来。

下午，他们来到一个十字路口模样的地方。从北边延伸过来一条淡淡的小路，专走货车，这路与他们的路交叉，然后继续向南。他们站定扫视地貌，想在空旷中寻找什么指引。斯普劳尔坐在路径交叉处，眼睛从头骨上的大窟窿里向外张望。他说他不想起身。

那边有个湖，少年说。

他不想看。

湖泊在远方闪闪发光。边缘积着一层盐。少年看了看湖，又看了看路。过了一会儿，他朝南方点了点头。我看这条路走的人最多。

没事儿，斯普劳尔说，你走吧。

随你。

斯普劳尔注视着少年出发。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跟上。

走了大约两英里后，他们停下休息，斯普劳尔张腿坐地，手搁在膝盖上，少年蹲在几步之外。二人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眯着眼睛。

你听那个像雷声么？斯普劳尔问。

少年抬起头。

听。

少年瞅了瞅天空，淡蓝色，一片空白，只有白窟窿一般灼烧的太阳。

我能在地面上感觉到，斯普劳尔说。

啥也没有。

听。

少年起身四望。北方有一小股移动的尘灰。他注视着尘灰。既没有升起，也没被吹散。

是一架木轮牛车，在平原上笨拙而沉重地移动，由一头小骡拉着。赶车的人可能睡着了。他一见前路上的两个难民便止住骡开始将骡头向后调转骡果真调头了但那时少年已抓住生皮笼头拽住骡不让动。斯普劳尔也蹒跚过来。车厢背后两个孩子探出头往外张望。他们一身白灰，头发发白，面容枯萎，犹如蹲在那儿的两个地精。车夫一看见面前的少年便往后躲旁边的女人厉声叫嚷开始从一边的地平线指向另一边但他只管坐上车厢的平板斯普劳尔也拽着腿上来他们躺下盯着上方发烫的柏油帆布两个流浪儿则退到角落田鼠一般用黑眼睛注视着他们然后马车又调向南边在响起的隆隆声和格格声中启程。

D形环上用皮带吊着一个装水的陶罐，少年取下来喝了口水，然后递给斯普劳尔。他接过来喝完剩下的水。他们躺在堆着旧兽皮撒着盐粒的车厢平板上，不久就睡去了。

进入小镇的时候已天黑。马车的挤攘停止，他们便醒了。少年起身向外张望。泥街中有星光。车厢已空。套着挽绳的骡喘着气，跺着脚。不久男人从黑暗中走出，引着他们穿过一条窄巷进入一个庭院，他令骡后退，直到车厢抵着一堵墙，然后解开骡，将其牵走。

少年又躺回倾斜的车厢平板。夜很凉，他蜷起膝盖搭着一张泛着霉味和尿味的兽皮，整夜都处于醒睡之间，整夜狗都在叫，黎明时公鸡打鸣，他听见路上传来马蹄声。

第一道微光初现，苍蝇就开始栖在他身上。它们在他脸上爬，把他弄醒，然后他把苍蝇挥走。过了一会儿，他坐了起来。

他们在一个光秃秃的泥墙庭院里，院里有一间芦苇和泥土搭成的草屋。鸡满地跑，咯咯地叫，刨着地。一个小男孩从屋里出来，脱下裤子，在院里拉屎，然后起身回屋。少年瞅了瞅斯普劳尔。他面朝下趴在车厢木板上，毯子半盖，苍蝇在身上爬来爬去。少年伸手晃了晃他。他已冰凉而僵硬。苍蝇飞起来，然后又飞回去。

少年站在车厢旁小便时，一些士兵骑马进来了。他们抓住他，反手绑住，往车厢里看了看，相互交谈几句，然后将他带到街上。

他被带到一个泥砖建筑里，关进一间空屋。他坐在地上，一个两眼圆瞪的男孩举着老式火枪守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过来将他带出去。

他们带他穿过几条狭窄的泥街，他能听见铜管乐声，越来越响。一开始有孩子与他同行，然后是老人，最后是一群棕肤的村民，都穿着白色的棉衬衣，俨然什么机构里的侍者，女人披着黑色的长围巾，一些人袒胸露乳，脸用赭石点成红色，抽着小雪茄。同行之人越来越多，守卫肩扛燧发枪，横眉呵斥推攘者，然后他们沿教堂的泥砖高墙而行，进入广场。

正逢集市日。流动的药品巡展[6]，原始的马戏团。他们经过一些结实的柳条笼子，里面装着蝰蛇，装着从更南处弄来的淡黄绿色的巨蛇以及黑嘴里淌着毒液的串珠蜥蜴。一名瘦长的老麻风病人从一个罐子里掏出满满一把绦虫举给所有人看，然后大叫对付绦虫的药名，而他们也被其他粗鲁的药剂师、被小商贩和乞丐推来攘去，最后所有人都来到一个支架前，上面放着盛有清澈龙舌兰酒的小口大玻璃瓶。容器里装着一颗人头，头发漂浮，苍白脸庞上的眼睛上翻。

他们又是叫喊又是比画，把他往前拽。快看，快看，[7]他们喊道。他站在瓶子前面，他们催他看仔细了，然后他们倾斜着转动瓶子，好让他看见人脸。是怀特上尉。不久前还在和异教徒作战。少年往里瞅了瞅前任指挥官那淹没而无神的眼睛。他环视村民和士兵，他们的目光打在他身上，然后他啐了一口，擦擦嘴。我跟他没半点关系，他说。

他们把他关进一个旧石头畜栏，里面还有三名同样参加这次远征的逃难者，统统衣衫褴褛。他们呆坐在地，靠着墙眯着眼，或沿着干燥的骡马印绕圈，或呕吐拉屎，而这时小男孩们就会在胸墙外大声叫嚣。

他遇到了一个佐治亚州来的瘦小子。我病得跟狗一样，男孩说，我怕死，又怕死不了。

我在离这儿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人骑着上尉的马，少年告诉他。

对，佐治亚人说，他们把他、克拉克和一个我不知道叫啥名儿的小子都给弄死了。我们进城第二天就被关在了这牢房里，那个王八蛋，就在那儿和守卫嘻嘻哈哈喝酒打牌的那个，就他和他的头领，在赌谁拿上尉的马，谁拿他的手枪。我估摸你见过上尉的脑袋了。

见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比这还吓人的东西。

早该有人把他的头给泡了。照理说他们也该泡我的。因为我一直跟着这白痴。

为了躲避日光，他们一整天从这堵墙移到那堵墙。佐治亚那小子告诉他，同伴们冰凉的尸体被放在木板上，搬到市场上展览。无头的上尉被扔进了泥坑，让猪吃了一半。他抽出脚跟在土里划，刨了个小坑来放脚。他们打算把咱们送到奇瓦瓦城，他说。

你咋知道？

他们这么说的。我哪儿知道。

谁这么说的？

就那头的水手。他说的是黑话。

少年注视着这个水手。他摇摇头，吐了口干唾沫。

一整天小男孩们都站在墙上，轮流看守他们，指指点点，叽里咕噜。他们在胸墙上走来走去，试图朝背阴处睡觉的人撒尿，但犯人们都很警觉。一些人扔起石头来，但少年从土里拣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石头，手一挥一个小孩子就利索地从墙上掉下，除了墙后落下的闷声，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下你死定了，佐治亚人说。

少年瞅了他一眼。

他们会带鞭子过来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

少年啐了一口。他们要敢来，我就叫他们吃鞭子。

结果他们没有挨鞭子。一个女人端着生陶盘，给他们送来了几碗豆子和烧焦的玉米饼。她看上去神色不安，但又朝他们笑笑，偷偷从披肩下取出一些甜食，碗底还有几片从她自己的桌子上弄来的肉。

三天后，他们骑着患了膝部湿疹的骡，像预言的那样去首府奇瓦瓦城。

他们在沙漠和山里骑行了五天，穿过尘土飞扬的印第安村庄时，当地人便走出来看他们。护卫身着各式各样陈旧的花哨服装，犯人则衣衫褴褛。晚上他们获许裹着毯子蹲在沙漠的营火边，一个个晒得黝黑、皮包骨头，身上裹着破布，俨然上帝最可怜的苦工。士兵们都不会说英语，他们用哼哼和手势下令。他们武装得松松垮垮的，对印第安人十分惧怕。他们用玉米壳裹烟草，安静地坐在火边，倾听夜的声音。他们谈话时，其内容也是女巫或者更可怕的东西，而且他们总是想从黑暗中搜集某种人声，或是某种并不属于野兽的叫声。有人说丛林狼是魔法师。很多时候魔法师是丛林狼。[8]

印第安人也一样。很多时候他们叫起来跟丛林狼一样。[9]

那是啥？[10]

没啥。[11]

猫头鹰。没别的了。[12]

有可能。[13]

他们骑马穿过山中的峡谷并鸟瞰城市时，远征队的中士令马队停下，对后面那人说话，然后他下马，从鞍囊里取出生皮带子，走近囚犯，用自己的双手示意他们交叉手腕伸出来。他以这种方式将他们一个个绑起来，然后继续骑行。

他们在民众投掷的垃圾夹攻中进城，像牛羊一样被赶在鹅卵石铺成的街上，身后致以士兵们的喝彩声愈发响亮，他们面带应景的微笑，向鲜花和送上来的杯子颔首，将这些破破烂烂的亡命之徒赶过有着溅水的喷泉和倚着些游手好闲者的白色斑岩雕花座位的广场赶过州长府邸赶过大教堂兀鹫栖息在布满尘灰的檐梁上栖息在雕花外墙的壁龛中贴着基督及其使徒像，众鸟以仁慈得怪异的姿势展开它们的黑色法衣，而它们周围绳索上串着的被屠印第安人的干头皮顺风而飘，拍打在石头上，暗淡的长发像某种海洋生物的细丝一样摆荡。

他们经过教堂口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掌等待救济的老人眼神悲伤衣衫褴褛的残废乞丐和身上爬满苍蝇面目安宁地在阴凉处睡觉的孩子。讨钱钵里的暗铜币，盲人萎缩的眼。抄写员蹲在台阶旁旁边放着羽毛笔墨水瓶和一碗一碗的沙子麻风病人满大街哀嚎皮包骨头的无毛狗卖玉米肉粽的小贩以及面色阴郁满是沟壑的老妪蹲在排水沟里的炭火边不知什么动物焦黑的肉条在上面发出咝咝声或毕剥作响。愤怒的侏儒一般的离家小孤儿和城里的小市场中流着口水手舞足蹈的白痴与酒鬼囚犯骑过肉摊的尸体闻到蜡一样的味道肉架上挂着的内脏爬满了黑压压一层苍蝇大片剥了皮的红肉随着时间变暗剥了皮的光牛头和狂乱瞪着呆滞蓝眼的羊和尸体僵硬的鹿野猪鸭子鹌鹑鹦鹉，这片土地所有的野生动物都应有尽有地倒挂在钩子上。

他们听命下马被赶着徒步穿过人群走下旧石阶跨过一个肥皂般光滑的门槛穿过一道铁突门进入一个凉爽的旧石头地牢与过去此处关押的烈士和爱国者的鬼魂做伴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关上。

眼睛终于能见物时，他们发现一些人沿墙蹲着。干草铺的床上有动静，仿佛安憩的老鼠受到了惊扰。轻微的鼾声。外面是马车的隆隆声和街上马蹄沉闷的橐橐声，透过石头能听见地牢内某处铁匠铺微弱的打铁声。少年环顾四周。石板上到处都是肮脏的油滩，里面躺着黑色灯芯头，干掉的唾沫挂满了墙。光亮处还能看到几个刻画在墙上的名字。他蹲下揉眼。某个穿着内裤的人从他前面走到屋子中间的桶边，站着小便。随后这人转身向他走来。他个儿很高，头发齐肩。他踏着稻草曳脚过来，低头看少年。你不认得我了？他问。

少年啐了一口，半眯着眼望着他。认得，他说，化成灰也认得。

注释

[1]墨西哥北部一处封闭洼地，位于墨西哥高原，平均海拔900米，由一系列沙漠平原构成，沙漠之间有低矮的山脊。16世纪西班牙人在此地与本土印第安人爆发奇奇梅卡战争（1550—1590），以西班牙战败告终。19世纪中叶，该地人烟稀少，主要由科曼奇人占据。

[2]指科曼奇人进军墨西哥的行军路线，多为靠近水源的路。科曼奇人一般从得克萨斯出发，打击和劫掠西班牙人。

[3]原文为Qué quiere.

[4]原文为Buscan a los indios.

[5]原文为Basta.

[6]19世纪美国西部盛行的一种巡回表演。主要叫卖各种灵丹妙药，同时也包含一些音乐、魔术、马戏等表演。

[7]原文为Mire, mire.

[8]原文为La gente dice que el coyote es un brujo. Muchas veces el brujo es un coyote.

[9]原文为Y los indios también. Muchas veces llaman como los coyotes.

[10]原文为Y qué es eso.

[11]原文为Nada.

[12]原文为Un tecolote. Nada mas.

[13]原文为Quizás.

6

在街上——铜牙——异教徒——上一场战争的老兵——迈尔——多尼芬——利帕人的墓地——淘金者——头皮猎人——法官——从监狱释放——诉诸自己的选民。

天亮之后，犯人从干草中醒来，抱腿坐着，冷冷地打量新来者。他们身体半裸，舔着牙，抽着鼻，挪着肩背，挠着痒，像猿猴一般。仅有的一道阳光在墙壁上方的黑暗中留下了一小扇光窗，一位赶早的小贩叫卖起自己的货物。

他们的早饭是几碗冷炒粉，他们被套上链子，赶到街上，叮叮当当、一身臭味。监工是一个镶着金牙的变态狂，手持一根生皮编的马鞭，把他们赶进臭水沟，让他们跪着清理污物。透过货摊小车的轮子能看见乞丐的腿，背后拽着一袋袋的破烂。下午他们坐在一堵墙的阴凉处吃饭，注视着粘在一起的两条狗在街中侧身前进。

你觉得城市生活咋样？托德文问。

目前来看，一丁点儿也不喜欢。

我倒是一直想过城市生活，但捞不着。

监工走过时他们偷偷地注视着他，他的手扣在背后，帽子盖着一只眼睛。少年啐了一口。

我一眼就盯上他了，托德文说。

一眼盯上谁？

还能有谁。就那边的老铜牙。

少年望向这个漫步的人。

我最担心的就是他会挂掉。我天天祈求主保佑他平平安安。

你咋知道你就能逃出这个烂摊子？

咱们会出去的。咱又不是关在监狱[1]。

那是啥？

州立监狱。那儿还关着一些二十年代就进去的老清教移民。

少年注视着狗。

过了一会儿，守卫沿着墙走回来，踢了踢睡觉的人的脚。年轻的守卫端着卡宾枪，仿佛这些上了链条、衣衫破烂的重犯有可能会暴动。跟上，跟上，[2]他喊道。犯人们起身拖着脚走到太阳下。一阵小铃铛声响起，街那头驶来一辆四轮大马车。他们沿路站着，脱帽。旗手边摇铃铛边从他们前面经过，身后跟着四轮大马车。马车一侧涂着一只眼睛，由四头骡拉着，像是要把圣餐饼给某人送去。一名捧着圣像的胖牧师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守卫走到囚犯中间，从新来者的头上扯下帽子，按在这些不信教的人手上。

马车驶过之后，他们又戴上帽子，继续往前走。两条交尾的狗站在一起。还有两条狗略保持距离，松松垮垮地蹲下，活脱脱没了绒毛的狗皮架子，它们瞅了瞅这对连在一起的狗，然后瞅了瞅叮叮当当走到街上的囚犯。所有这些生命都在酷热中微微晃动，像劣质的奇迹。好比事情在人们印象中慢慢消退之后，根据传闻得出的粗略情景再现。

他在托德文和另一名肯塔基老兵之间占了个床位。两年前多尼芬拔军向东前往萨尔提略，队伍后面跟着成百上千打扮成小子的少女，军官们不得不把她们都赶回家，而此人回来就是为了找回两年前离开的某位黑眼爱人。如今他会孤零零地戴着铁链站在街中，异常低调，只是越过市民的头顶向外张望。晚上，这个温和的战士、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给他们讲在西部的日子。他曾在迈尔[3]战斗激烈到屋顶平台的排水管檐槽和喷嘴都几加仑几加仑地淌血他说易碎的西班牙老钟一击即裂说他靠墙坐着血肉模糊的腿伸直在面前的鹅卵石上听着战事暂时安静下来在这诡异的安静中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起他以为是雷声后来发现一颗炮弹从街角拐来像一个方向难以捉摸的偏心球滚在石头上从他身旁经过沿街滚走最后消失在视线外。他说起占领奇瓦瓦城的经过说他们只是衣着破烂只剩内裤的非正规军说炮弹是实心的铜在草里面大步跳跃就像失控的太阳连马也学会了绕过和跨过炮弹说城里的大家闺秀们坐着马车跑到山上野炊观战说夜晚他们坐在火边可以听见远处平原上垂死者的呻吟能看见点着提灯的灵车在他们中间行动就像灵薄[4]里驶来的柩车。

他们子弹倒是不缺，老兵说，但他们不知道咋打仗。他们会咬牙死守。你有没有听过，说他们用铁链把自己拴在大炮的坐力铲上，拖前车的马匹也被拴住了，可我却从没见过。我们把火药捅进锁里。把那些门统统给炸开了。里面的人看上去就跟没了毛的耗子一样。你都没见过比那还白的墨西哥人。他们一见我们就立马趴下亲我们的脚啥的。比尔那小子，直接把他们给放了。他妈的，他不知道这些人干了些啥。只说不准偷东西。当然，能偷的都给偷了个精光。两个人挨了鞭子，都死了，第二天另一伙人带着一些骡逃跑，比尔直接把他们统统吊了起来，这些白痴。他们后来也是这么给弄死的。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来这儿。

他们盘腿坐在烛光中，用手指抓着陶碗里的食物。少年抬头。他戳了戳碗。

这啥？他问。

上等的公牛肉，小伙子。斗牛斗死的。每个礼拜天晚上都有份儿。

你最好一直嚼着。别让它觉得你很虚弱。

他嚼着。他边嚼边告诉他们自己被科曼奇人袭击的遭遇，他们边听边嚼边点头。

幸好我错过了那场舞蹈，老兵说，那群王八蛋无比残忍。我在拉诺河边的荷兰人聚居地认识了一个小伙子，他们把他给逮了，抢了马和其他东西。让他走回来。结果他是用手和膝盖爬回弗雷德里克斯堡的，一丝不挂地爬了六天，你猜他们干了啥？他们把他的脚掌给剁了。

托德文摇摇头。他向老兵打了个手势。这位格兰尼亚特了解他们，他告诉少年。跟他们打过仗。对吧，格兰尼？

老兵摆摆手。只开枪打死过几个马贼。就在去萨尔提略的路上。这也没啥好说的。那边有个山洞，以前是利帕人的墓地。里面还不得放着上千个印第安人。都穿着最好的袍子啊毯子啥的。拿着弓啊刀子啥的。还有项链。结果都被墨西哥人弄走了。尸体扒得一干二净。都弄走了。他们把这些印第安人搬到家里，搁在角落穿好，可它们一离开山洞的空气就开始散架，只好扔了。最后一些美国人进去了，找到剩下的尸体，剥了头皮，想弄到杜兰哥去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交好运。我估计，里面有些印第安佬已经死了有一百年了。

托德文在用玉米饼擦碗里的油。他在烛光中乜斜着眼看少年。你看老铜牙的牙齿能卖个啥价钱？他问。

他们看见美国来的探险者身穿打着补丁的衣服，赶着骡穿街往南，翻过山脉去海边。淘金者。向西扩散的流动堕落者，如同某种趋光性的瘟疫。他们有的向囚犯点头，有的与他们交谈，有的往身旁的街上扔烟草和钱币。

他们看见黑眼的少女脸上画着妆抽着小雪茄，挽着胳膊，不知羞耻地望向他们。他们看见州长在有丝绸窗纱的单座两轮马车上正襟危坐，从宅邸庭院的双开门叮叮当当地出发，他们有一天看见一伙面目狰狞的人骑着未钉掌的印第安小马醉醺醺地穿过街，胡子拉碴、野蛮粗俗，披着用肌腱缝合的动物皮，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无比沉重的左轮手枪克雷默长剑[5]大小的博伊刀和能塞进拇指的大口径短管双筒来复枪马饰由人皮做成马笼头由人的头发编织点缀着人的牙齿骑手挂着干黑的人耳肩带或项链马匹外貌粗粝两眼圆睁牙齿像野狗一样裸露在外与这群人共同骑行的还有一些半裸的野蛮人在马鞍上摇摇晃晃，危险、肮脏、粗野，整个就像来自某个喜吃人肉的异端之地。

在他们前面骑马的人，体型过大，秃脸如婴，正是法官。他脸颊红润，正向女士们微笑鞠躬，并脱下他肮脏的帽子致意。他巨大无比的头顶露出时，白得刺眼，完美地构成一个球形，看上去就像画出来的。他和这伙臭气熏天的暴徒从目瞪口呆的路人中穿过，在州长府门口停下，一名小个儿的黑发头领用靴子踢着橡木门，要求入内。门立即开了，他们所有人骑马进去，门再次被关上。

先生们，托德文说，我他妈向你们保证，我知道那边在搞啥名堂。

第二天，法官在其他人的陪同下，站在街中抽雪茄，他脚踩一双上等小山羊皮靴，身体左右晃动，注视着跪在臭水沟里徒手掏垃圾的犯人。少年正注视着法官。看到少年后，法官从嘴里取下雪茄，微微一笑。或者说他看上去在笑。然后他又把雪茄放回嘴里。

那晚，托德文把他们叫到一起，他们蹲在墙边，低声交谈。

他叫格兰顿，托德文说，和特里亚斯有个合同。剥一张头皮，他们给他一百块，砍了戈麦斯[6]的人头，就给一千。我跟他说咱有三个人。兄弟们，咱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啦。

咱啥装备也没有。

他知道。他说他会找一个可靠的手下，让他分一些出来。所以可千万别说自己没宰过印第安人，因为我说了，咱仨是最老辣的。

三天后，他们排成一字与州长及其部下骑马过街，州长骑着一匹浅灰色牡马，杀手们骑着小战马，向从窗户扔花下来的深肤姑娘们微笑鞠躬，一些人还送去飞吻，小男孩跟在一边奔跑，老人挥着帽子，高声叫好，托德文、少年和老兵跟在后面，老兵的脚藏在几乎拖地的革制马镫罩里，他的腿太长，而马又太矮。在城外古老的石头沟渠旁，州长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祝福他们，并为他们的健康和好运干杯，随后他们走上深入内地的路。

注释

[1]原文为cárcel.

[2]原文为Vamonos, vamonos.

[3]地名，得克萨斯还是共和国时期，与墨西哥交战最为激烈的地带之一。

[4]指在地狱与天国之间，未有基督教以前的善良人、未受洗而死亡的婴儿、异教徒以及白痴等的灵魂所暂住的地方。

[5]苏格兰高地民族的重型双刃大剑。

[6]19世纪中期梅斯卡莱罗阿帕契人中一支武装力量的头领。

7

黑白杰克逊——在郊区集合——惠特尼维尔柯尔特手枪——试枪——争论者中的法官——特拉华印第安人——范迪门斯地人——大庄园——科拉利托斯镇——古地的过客——大屠杀的现场——好戏上演——算命——黑水河上的无轮之车——邪恶的风——第三物——哈诺斯城——格兰顿接过一块头皮——杰克逊登台表演。

马队中有两个姓杰克逊的，一白人，一黑人，名字都叫约翰。二人之间多有龃龉，骑在荒山下方时，白人会放慢步子与黑人并行，在他的影子里避荫，并与之低语。黑人会勒马或催马前进来甩开他。白人似乎冒犯了他的形体，并唤醒了他黑色的血液或黑色的灵魂中某种沉睡的仪式，换言之，阳光下他在那片布满岩石的地面上投下的身影，带着他自己的某些要素，而听任白人这么做会使那部分的自己岌岌可危。那白人哈哈大笑，对他轻柔说些听着像情话的东西。至于这一切将如何发展下去，所有人都冷眼旁观，没人提醒他们要迷途知返。就算格兰顿不时地往队伍后面看时，似乎也只是简单地确认他们没有掉队，也就只管前进。

那天早上，队伍在城郊一所房子的后院集合。两个人从马车上搬下一只印着巴顿鲁治军火库[1]的武器箱，一个叫斯派尔的普鲁士犹太人用钉马掌的钉冲和锤子撬开箱子，取出一个扁平的包裹，用棕色的厚纸包着，那纸像包着烘焙的食物一样因为油渍而变得透明。格兰顿打开包裹，将纸扔到地上。他用手拿起一支长管的六发柯尔特左轮手枪。这是为龙骑兵定制的巨大随身武器，长长的弹仓能装一支来复枪的火药量，装满弹药时重近五磅。这些手枪能将半盎司重的圆锥形子弹射进硬木里六英寸，箱子里总共有四打。斯派尔正取出弹头铸模、火药筒和各种工具，霍尔顿法官正在拆开另一批手枪。队员挤在四周。格兰顿擦了擦枪膛和弹膛，从斯派尔手里接过火药筒。

这胖妞好看，一人说道。

他装上火药，塞上子弹，用枪膛下铰接的推弹杆使子弹就位。所有弹膛都装满后，他装上雷帽，左右张望。庭院里除了买家和卖家，还有一些其他活物。首先进入格兰顿视线的是一只猫，当时它正像飞落的鸟一般安静地从另一边出现在高墙，在插着碎玻璃的泥墙上小心翼翼地蹑步而行。格兰顿单手持枪，瞄准，用拇指扳下击锤。枪响在这片死寂中震耳欲聋。猫不见了。没有血，没有叫声，只是不见了。斯派尔不安地瞥了瞥墨西哥人。他们正注视着格兰顿。格兰顿再次扳下击锤，移动枪口。庭院的角落里有一群家禽，之前在干燥的土里啄食，现在紧张地站着，脑袋四处张望。枪声响起，其中一只炸开，撒开一大团羽毛。其余家禽一声不吭地小跑起来，伸长了脖子。他又开了一枪。第二只转了一圈倒下，扑腾着腿。剩下的动物四散开来，细声尖叫，格兰顿移开手枪射向一头恐惧得将脖子贴着墙的小山羊而山羊登时摔在泥里一动不动他又射中一个泥罐碎片和水花四溅然后他举起枪挥向屋子射向屋顶上方泥塔里的钟，在枪响的回音退去之后，一阵庄严的钟声响彻这空旷之地。

整个庭院弥漫着灰色的硝烟。格兰顿把击锤扳到半击发位置，转动弹仓，又推回击锤。一个女人出现在屋门口，其中一个墨西哥人对她说了什么，然后她又进去了。

格兰顿瞅了瞅霍尔顿，又瞅了瞅斯派尔。犹太人紧张地微笑。

值不了五十块。

斯派尔一脸阴沉。你这条命值几个钱？他问。

在得克萨斯值五百块，不过你得拿命来换。

里德尔先生认为这个价钱很公道。

里德尔先生又不掏钱。

这里面有他贴的钱。

格兰顿在手上转着手枪，细细检查。

我还以为价钱已经说好了，斯派尔说。

啥也没说好。

都是战争订单。这么好的东西你到哪儿找。

除非我给你付了钱，订单才生效。

一个大约十来号人的士兵支队从街上端着武器进来了。

这边咋回事？[2]

格兰顿漠然地瞅了一眼这些士兵。

没啥，斯派尔说，一切都好。[3]

好？中士瞅了瞅这些死掉的家禽和山羊。

女人又出现在门口。

没什么，霍尔顿说，都是州长的生意。[4]

中士瞅了瞅他们，又瞅了瞅门口的女人。

我们是里德尔先生的朋友，[5]斯派尔说。

滚出去，[6]格兰顿说，你和你狗屎不如的鬼佬。

中士前迈一步，摆出权威的姿态。格兰顿啐了一口。法官已走到二者之间的空地，把中士拉到一边，与他攀谈起来。中士的头刚到法官腋窝，法官热情地说话，兴高采烈地打手势。士兵们拿着火枪蹲在泥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法官。

你别给那王八蛋钱，格兰顿说。

但是法官已把这人引上前来，做正式的介绍。

我来介绍一下阿圭勒中士，[7]他喊道，攀着这名衣着破烂的好战分子。中士一本正经地伸出手。这只手悬在空中，吸引了所有站立者的目光，仿佛它是伸在那儿等待验证的什么东西，然后斯派尔往前迈步，握住它。

荣幸之至。[8]

我也很荣幸，[9]中士说。

法官护着他，逐一介绍队员，中士举止正式，美国人嘴里嘟哝着秽语，或默默摇头。士兵们蹲在地上，无不乏味地注视每一个象征性的动作，最后法官在黑人面前停下。

那张深色恼怒的脸。他盯着这张脸，把中士拉到前面好让他看得清楚些，然后用西班牙语长篇大论起来。他为中士把面前这个人令人费解的生涯概述了一遍，用异常灵活的双手，勾勒出一条条路径，交汇于眼前这位现存的终极强者——正如他所说——就像一条条线穿过戒指。为了便于他们思考，他还提到了含[10]的子孙、古代以色列人失踪的部落、希腊诗人的某些篇章、关于地质灾变后种族在分散与隔离中繁衍的人类学推断，以及关于气候和地理影响种族特征的看法。中士专心致志地听了这番话，法官说完之后，他上前一步，伸出他的手。

杰克逊没有理他。他瞅了瞅法官。

你跟他说啥了，霍尔顿？

哥们儿，别惹他。

你跟他说啥了？

中士的脸蒙上了阴云。法官扶着他的肩膀，侧着身子在他耳边说了些话，中士点点头，后退，向黑人致敬。

你跟他说啥了，霍尔顿？

我说你们那边没有握手的习俗。

在那之前。在那之前你跟他说了啥。

法官微微一笑。他说，当事人并无必要获知本人案件的全部事实，因为无论理解与否，其行为终将顺应历史。然而倘若这些事实能够被第三方见证——只要不大费周章，亦不触犯其权利原则。阿圭勒中士正是这样的第三方，与那更大范畴的协议中由无法改变的命运进程造成的分歧相比，任何对他官职的轻视都是次要的。词语即事物。他获知的词语不可被剥夺。即便他不知其义，词语的权威也不可撼动。

黑人汗流不止。他太阳穴上的深色静脉如导火索一般跳动。整支队伍都一言不发地倾听法官说话。几个人笑了。一个密苏里州来的愣头杀手哮喘一样地轻轻哄笑。法官再次转身对着中士，二人继续交谈，然后穿过庭院走到放着板条箱的地方，法官给他看其中一支手枪，耐心十足地向他解释工作原理。中士的部下起身站立候命。法官在门口往阿圭勒的手掌塞了些钱币，然后正儿八经地与每一个衣着破烂的士兵握手，称赞他们的军人风范，最后他们出门走上街。

当天中午，这些游击队员骑马出去，人手配着一对手枪，按照被告知的那般北上。

探路的人傍晚回来了，这一行人当天首次下马，将各自的马拉到稀疏长草的洼地恢复体力，而格兰顿则与侦察兵聚首协商。然后他们继续骑行，天黑后扎营。托德文、老兵和少年蹲在火堆不远处。他们不知道自己顶替的是三名在沙漠中遇害的队员。他们注视着队伍中为数不少的特拉华人[11]。这些人也蹲坐在不远处，一人用石头在鹿皮里捣咖啡豆，而其他人则用枪膛一般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那天晚上，少年看见，他们中一人用手在充分燃烧的余烬里找一块合适的木炭来点烟斗。

未及破晓他们就活动了起来，一见天光，就当即给马上鞍。参差的山脉在黎明中呈纯蓝色，鸟儿的啁啾随处可闻。朝阳升起时月亮正在西方，隔着大地遥遥相对，太阳白热，而月亮只是苍白的复制品，二者仿佛枪膛的两端，在末端之外分别燃烧着无法琢磨的世界。骑手排成一字，伴着武器和马嚼子环的轻微叮当声，穿过牡豆树和火棘，日升月落，马和被露水打湿的骡身上开始冒着热气，连影子也不例外。

托德文已与一个叫巴斯坎特的逃亡者交上了朋友，他来自范迪门斯地[12]，流亡到了西部。他生于威尔士，右手只有三根手指，牙齿也只剩几颗。也许他以为托德文也是一样的逃亡者——没有耳朵、脸上有重罪犯烙印，和他选择了一样的生活——他想和托德文打赌，看哪个杰克逊会先杀了另一个。

这俩小子，我都不认识，托德文说。

你觉得他俩咋样？

托德文一言不发地扭头啐了一口，瞅了瞅这个人。我不赌，他说。

不喜欢打赌？

看赌啥了。

黑仔会杀了他。要不赌一把。

托德文瞅了他一眼。他戴着人耳项链，像一串干黑的无花果。他个头不小，面目粗糙，眼睑下垂处被刀子割开了，露出小块肌肉。他的装饰品档次不一，上等的与劣质的掺杂。他脚踩一双好靴，带着一支镶着德银的漂亮来复枪，但这枪的枪套却是切下来的靴筒做的。他的衬衫破破烂烂，帽子发出恶臭。

你之前没有杀过土著，巴斯坎特说。

谁说的？

看得出来。

托德文没有回答。

他们只会拼死反抗。

我听说了。

范迪门斯地人微微一笑。很多事情都变了，他说，我刚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圣萨巴河边的野蛮人根本没见过白人。他们进了我们的营地，我们把食物分给他们，可他们的眼睛老是盯着我们的刀。第二天他们带来几群马来营地，想跟我们做交易。我们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自己有刀，而且还蛮不错的。结果你猜是啥？他们从没见过骨头被锯断，还炖在汤里。

托德文瞥向这人的前额，但他的帽子几乎盖到了眼睛上。这人笑了，用拇指把帽子略向后推了推。帽圈的压印伤疤一般贴在前额，除此以外别无其他标记。唯独前臂的内侧刺着一串数字，托德文将会在奇瓦瓦城的一家澡堂里见到，那年秋天在比摩利亚—阿尔塔[13]的荒原里，当他把这个通过扎穿的脚跟倒吊的人从大树枝上砍下时，还会再见一次。

他们骑马上山，穿过乔利亚掌和胭脂仙人掌，这是一片有刺植物组成的矮林，他们穿过山间的石头隘口，顺着开花的蒿属植物和芦荟下山。他们穿过一片长草的沙漠平原，依稀可见一些麟凤兰。山坡上是灰色的石墙，一路沿着山脊线向下延伸，到最后千疮百孔、东倒西歪地竖在平原上。他们正午既未停下吃饭也未休息，盲眼般的月亮整日一直挂在东方山脉的峡谷间，而月亮在午夜的最高点赶上他们时，他们还在下方的平原上骑马，叮叮当当向北前进，月光为这些可怕的旅人勾出蓝色的轮廓。

他们在一个大庄园的畜栏里过夜，整夜一直有人在屋顶平台上守着营火。两周前，一群农民被人用他们自己的锄头砍死，被猪吃了一部分，然后阿帕契人聚拢所有能跑的家畜，消失在山丘中。格兰顿下令宰杀一头山羊，并在畜栏动手，受惊的马匹战栗不停。他们蹲在火光中烤肉，用刀切着吃，用头发擦手指，然后倒头睡在踏平的泥地上。

第三天黄昏，他们骑进科拉利托斯镇，马拖着沉重的步子跺过厚厚的灰尘，夕阳在烟中红红地燃烧。熔炼厂的烟囱竖在布满尘灰的天空下，熔炉球形的红光映在黑暗的山丘下方。白天下过雨，低矮土屋的窗灯映在道路的积水里，路上冒出些个头不小浑身滴水的猪，在逼近的马前呜咽，犹如刚从泥塘里爬出的痴呆恶魔。屋舍布满弹眼，围着胸墙[14]，空气里弥漫着砷的味道。人们出来围观这些得克萨斯人，朝他们喊叫，或肃穆地沿路站立，即使看到最不起眼的动作，脸上也会露出惊惧和诧异。

他们在广场扎营，火烧黑了棉白杨，赶跑了熟睡的鸟，火焰点亮了这座不幸的小镇，点亮了最黑暗的畜栏，连盲人也被吸引了过来，伸出双手颤巍巍地走向这欺骗性的白昼。格兰顿、法官和布朗兄弟骑马前去苏洛亚加将军[15]的庄园，受到了晚宴的款待，一夜无事。

早上他们给马上鞍并聚集在广场准备出发时，一个巡回的马戏团家庭朝他们走来，请求北上直至哈诺斯城的庇护。格兰顿在队伍的头上俯视他们。他们的物品堆在破烂的背篓里，捆扎在三头驴的背上，一夫一妻，一成年儿子和一女儿。他们都穿着绣有星星和半月的小丑服，曾经色彩艳丽，如今在一路的风尘中褪成浅色，如同被扔在邪恶之地的一些真正的漂泊者。老人走上前来，握住格兰顿的马笼头。

给我把手从马上拿开，格兰顿说。

他听不懂英语，但他照做了。他开始陈述他的情况。他打着手势，指指后面的其他人。格兰顿瞅了他一眼，谁知道有没有听明白。他扭头瞅了瞅男孩和两个女人，又瞅了瞅这男人。

你们干啥的？他问。

男人朝格兰顿凑过耳朵，张嘴望着他。

我问你们干啥的？是不是耍把戏的？

他瞅了瞅身后的其他人。

把戏，格兰顿说，小丑[16]。

这人面露喜色。是，他说，是，小丑。我们都是。他回头对着男孩。卡塞米罗！狗！[17]

男孩奔向一头驴，在包裹里拽着什么东西。他掏出一对比老鼠稍大的白额大耳浅棕色动物，抛到空中，用两个手掌接住，然后它们就在手心不停地单脚旋转起来。

看啊，看啊！[18]这人喊道。他在口袋里摸索一番，很快就在格兰顿的马前耍起了四个小木球。马呼哧呼哧地喘气，抬起头来，格兰顿在马鞍上侧身啐了一口，用手背擦嘴。

什么狗屁玩意儿，他说。

男人正在玩杂耍，回头喊身后的女人们，狗在跳舞，女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准备什么东西，这时格兰顿又对男人开口了。

给我打住这狗屁把戏。你要和我们同路就跟在后面。我啥也不承诺。出发。[19]

他继续骑行。队伍也叮叮当当地启程，杂耍者边跑边把女人们嘘到驴那边，又叫了叫睁大眼睛站着、胳膊下夹着狗的男孩。他们骑马从下层民众中穿过，经过巨大的锥形熔渣和尾矿。人们注视着他们离开。一些男人情侣一般手拉手站着，一个小孩子用绳子领着一个盲人向前，走到一个便于观看的地方。

中午他们穿过大卡萨斯河布满石头的河床，沿着细流上方的一片阶地骑行，经过一片白骨地。多年前，墨西哥士兵曾在此处屠杀了一整营的阿帕契人，妇孺也无一幸免，骨头和头颅沿着阶地铺了半英里，杀戮之地婴儿细小的肢干和纸一般的无牙头颅就像小猿猴的骨架，风雨侵蚀的篮子残片和碎裂的坛子撒在砾石堆中。他们继续骑行。在一条淡黄绿色的树廊中，一条河从荒山流出。西边是参差的卡尔卡山，北边是阿尼马斯山微暗的蓝色山峰。

那晚他们在一片长着矮松和杜松的当风高地上扎营，火焰在黑暗中顺风而动，矮树丛中跑过一串又一串的热火星子。杂耍者一家给驴卸下重担，开始着手搭一个巨大的灰色帐篷。涂画着塔罗牌图案的帆布摆动倾斜，高高耸立，迎风偏转把他们包起来。女孩趴在地上抓住一角，开始在沙地上拖拽。杂耍者迈着小步。火光中女人的目光格外坚定。整支队伍的人注视着他们四人抓紧噼噼啪啪的布，就如恳求者一般，拽着某个狂怒女神的裙角，但这布还是被无声无息地拖到了火光之外呼啸的沙漠。

帐篷隆隆地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下尖木桩。杂耍者一家子返回时彼此争吵着什么，男人再次走到火光边缘，往外凝视狂怒的黑暗，对它说话，挥舞拳头，直到女人吩咐男孩去叫他，方才归去。如今他坐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火焰，而家人则打开包裹。他们不安地注视着他。格兰顿也注视着他。

耍把戏的，他说。

杂耍者抬起头。他用一根手指指着胸膛。

就是你，格兰顿说。

他起身，拖着腿走过去。格兰顿正叼着一根细长的黑雪茄。他抬头瞅着杂耍者。

你会算命不？

杂耍者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啥意思？[20]他问。

格兰顿把雪茄放进嘴里，用手做出发牌的动作。纸牌，他说，算命的。[21]

杂耍者甩起一只手。行，行，他说，猛烈地晃头。算啥都行，算啥都行。[22]他伸出一根手指，转身走向从驴背上卸下的部分杂碎。回来时，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微笑，熟练地玩着牌。

过来，他叫道，过来。[23]

女人跟着他。杂耍者蹲在格兰顿前面，低声对他说话。他扭头瞅了瞅女人，洗牌，起身拉着她的手穿过这块地离开火堆，让她面对黑夜坐下。她拍拍裙子，静下心来，他从衬衫里掏出一张手帕，蒙住她的眼。

好，他喊，看得见么？[24]

不。

看不见？[25]

看不见，[26]女人说。

好，[27]杂耍者说。

他拿着这副牌转身，走向格兰顿。女人磐石般安坐。格兰顿挥手让他走开。

那些先生们，[28]他说。

杂耍者转身。黑人蹲在火边观看，杂耍者在手中展开牌时，他起身走过去。

杂耍者抬头望着他。他收起牌又展开，左手从上方拂过，然后举起来递给杰克逊，杰克逊从中抽了一张，看了看。

好，杂耍者说，好。[29]他把食指放在薄嘴唇前做出小心的告诫动作，接过这张牌，举起来转过身。牌嘭地响了一声。他瞅了瞅坐在火旁的队员。他们在抽烟，他们也在注视着。他举着牌在身前慢慢扫了一圈。牌上是哈利昆小丑和一只猫。愚人，[30]他喊道。

愚人，[31]女人说。她略微抬起下巴，唱起单调的歌。黑色的问卜者肃穆地站定，像一个被传讯的人。他的目光在队伍身上移动。法官裸着上身坐在火的上风处，犹如某尊巨大而苍白的神灵，黑人的目光与他相遇时，他笑了。女人停止歌唱。火顺风而动。

是谁，是谁，[32]杂耍者喊道。

她顿了顿。黑佬，[33]她说。

黑佬，[34]杂耍者叫道，一边拿着牌转身。他的衣服在风中啪啪作响。女人扬起声音，再次开口，黑人转向同伴。

她说啥？

杂耍者已转过身，对全队人微微鞠躬。

她说啥？托宾？

前牧师摇摇头。迷信，黑仔，都是迷信。别理她。

她说啥法官？

法官微微一笑。他一直在用拇指抠着他无毛皮肤褶皱中的小生命，此刻他举起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出祝福的手势，然后把某种看不见的事物扔进前面的火里。她说啥？

她说啥。

我觉得她说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命运，都倚赖于你的命运。

那是啥命运？

法官淡淡一笑，褶皱的眉头与海豚无异。你酗酒么，老弟？

就喝一点儿。

我觉得她是想让你当心那万恶的朗姆酒。金玉良言，你说呢？

那不是命运。

确实不是。还是牧师说得对。

黑人朝法官皱皱眉，但法官身子前倾注视着他。切勿朝我皱起你的黑眉，哥们儿。这一切你迟早会知道。你会知道，所有人也会知道。

这时，很多坐着的队员都似乎咀嚼起了法官的话，一些人回头瞅了瞅黑人。他像不安的受誉者一样站在那里，最后他退到火堆外围，杂耍者起身，拿牌比画了一下，在身前展成扇形，然后沿着这些人的靴子绕圈，手里捏着牌，仿佛它们会找到自己的算命主体。

谁来，谁来，[35]他在中间小声问。

他们都很讨厌这一套。他走到法官面前，而法官正坐着张开手摸自己宽阔的肚子，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

那位年轻的纵火犯，他说。

啥？[36]

那年轻人。[37]

年轻人，[38]杂耍者小声说。他一脸神秘地慢慢四处寻找，终于看见了他说的那个人。他快步经过这些冒险者，站在少年面前，持牌蹲下，用一种缓慢而有节奏的动作展成扇形，就和某些鸟求爱的动作一样。

抽一张牌，抽一张牌，[39]他气喘吁吁地说。

少年瞅瞅这人，又瞅瞅周围的伙伴。

来，来，[40]杂耍者说，送上牌。

他抽了一张。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牌，不过他手上这张似乎有点眼熟。他翻过牌，打量一番，又翻过去。

杂耍者把少年的手拉过来，翻开牌面。然后他把牌举起。

圣杯四，[41]他叫道。

女人抬起头。她看上去像一个被拉线唤醒的蒙眼人偶。

圣杯四，[42]女人说。她肩膀微动。风吹过她的外衣和头发。

是谁，[43]杂耍者叫道。

那个……她说，最年轻那个。男孩。[44]

男孩，[45]杂耍者叫道。他翻过牌给所有人看。杂耍者手里有一张牌上画着波阿斯和雅斤[46]，它们之间是盲眼女祭司，女人像这位女滑稽演员一样坐着，但他们不会看到这张牌，不会看到真正的柱子和真正的牌，只会看到虚假的女先知。她开始唱。

法官笑而不语。他略微弓身好将少年看清。少年瞅瞅托宾瞅瞅大卫·布朗瞅瞅格兰顿，但没人笑。杂耍者跪在他面前，带着奇怪的热切注视着他。他顺着少年的凝视看了看法官，然后看回来。少年俯看他时，他不自然地笑了笑。

给我滚开，少年说。

杂耍者侧耳向前。这动作大家都懂，说任何语言的都懂。他的耳朵发黑而畸形，仿佛是因为做这个动作吃了很多拳头，抑或别人告知的消息弄坏了他的耳朵。少年又重复了一遍，但泰特，这位曾经和托宾等人同在麦卡洛克将军的游骑兵部队[47]里战斗的肯塔基人，侧过身来对衣着破烂的占卜者低语，然后他起身，微微鞠躬，走了。女人停止歌唱。杂耍者站在风中，衣服随风拍打，火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热尾巴。谁来，谁来，[48]他叫道。

头领，[49]法官说。

杂耍者眼睛搜寻到了格兰顿。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杂耍者瞅了一眼坐在那边的老妪，她面朝黑暗，身子微晃，破烂的衣服在夜里撕扯。他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嘴唇上，摊开双臂做出不确定的姿势。

头领，[50]法官嘘声说。

男人转身，沿着火边的这群人，走到格兰顿面前，蹲下，展开牌双手递上。如果他是在说话，那他的话就像被风抓走了似的没被听见。格兰顿微笑，他的眼睛眯成缝防止刺眼的砂石吹进去。他伸出一只手，停住，瞅了一眼杂耍者。然后抽了一张牌。

杂耍者把牌收回叠好，塞进衣服。他伸手去拿格兰顿手里的牌。也许他碰到了，也许没有。牌消失了。一开始牌在格兰顿手里，然后消失了。杂耍者的眼睛飞转着找牌，看它消失在黑暗中什么地方。也许格兰顿看见了牌面。牌面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杂耍者伸手到火光外赤裸的喧嚣之处，但这么一来，就失衡向前跌在格兰顿身上，有一刻使人感到一种怪异的暧昧，因为他那老年人的手臂正搂着这位头领，仿佛要在那皮包骨的胸前安慰他。

格兰顿骂骂咧咧地把他扔开，就在那一刻，老妪唱起歌来。

格兰顿起身。

她抬起下巴，对着夜晚说胡话。

叫她闭嘴，格兰顿说。

战车，战车，丑老太婆叫道，牌面倒立。战争之牌，复仇之牌。我看见黑水河上的车没有轮子[51]……

格兰顿对她大喝，她住口，仿佛听见了他的叫喊，但其实不然。她似乎又捕捉住了一些新的神启。

掉了，掉了。牌掉进黑夜里了。[52]

女孩这时站在呼啸的黑暗边缘，静静地在胸前画十字。老杂耍者跪在被扔出去的地方。掉了，掉了，[53]他低语道。

一个诅咒，老妪喊道，骇人的邪风啊……[54]

天呐你给我闭嘴，格兰顿大喝，拔出左轮手枪。

运尸车，装满骨头。年轻人他……[55]

法官穿过火堆，如同一个笨重的镇尼[56]，火焰簇拥着他，仿佛他在一定程度上与火同源。他用胳膊搂住格兰顿。一人扯下老妪眼上的布，把她与杂耍者一起打跑，队员都去睡觉后，低矮的火焰在强风中像某种活物一样张牙舞爪，火光边缘这四人仍蹲在诡异的杂碎中，注视这破碎的火焰顺风而下，火仿佛正被吸进那边虚空里的大漩涡，而人的行路和思想只要靠近那片荒野中的漩涡就会中止。仿佛他和他的牲口以及马饰，无论是在牌中还是现实中，都依附于超越了意志或命运的其他第三种宿命。

早上他们出发，天还是灰白的，朝阳尚未升起，风势在夜里减弱了，夜里的事物也消失了。骑驴的杂耍者离队小跑到队伍前面，加入格兰顿，然后与之并肩骑行，下午队伍进入哈诺斯城时他们依然并肩骑行。

一座被墙包围、全部由泥砖筑成的古代要塞，一座高耸的土筑教堂，几座土筑的观望塔，所有这一切都历经风雨，表面凹凸不平，慢慢剥落沦为废墟。骑手们一到，发了狂的劣狗就叫了起来，受了伤一般呜咽，鬼鬼祟祟地溜进摇摇欲坠的墙里。

他们骑过教堂，布满铜锈的老旧西班牙钟吊在低矮泥棚中间的柱子上。黑眼睛的孩子从露天矮棚里向外张望。空气中满是炭火的烟，几名年迈的乞丐一言不发，坐在门口，许多房子都已破败倾塌，成了畜栏。一个目光浑浊的老人蹒跚到他们面前，伸出手来。行行好吧，[57]他对着经过的马低哑地说，看在上帝分上。[58]

广场上，两名特拉华人和开路的韦伯斯特正与一名白黏土肤色的老妪蹲在尘土中。干瘪的丑老太婆，身子半裸，皱茄子一般的乳房吊在披肩下面。她盯着地面，即使被马包围了也没抬起头。

格兰顿沿着广场看去。这座城看上去空荡荡的。有为数不多的士兵在此驻扎，但不见身影。灰尘被吹得满街都是。他的马斜着脑袋，嗅嗅这老妪，头一抽，一颤抖，格兰顿拍拍这动物的脖子，下马。

她之前在河上游八英里之外的屠宰场，韦伯斯特说，她走不动了。

那边有多少人？

我们估计有十五到二十人。他们没有牲口，不值一提。不知道她在那儿干啥。

格兰顿走到马前，缰绳扔到身后。

小心点，头儿。她会咬人。

她已将目光抬到格兰顿膝盖的位置。格兰顿把马往后推，从鞍囊的枪套里取出一支重手枪，扳下击锤。

你们让开。

几个人后退。

老妪抬起头。她那双苍老的眼里，既无勇气也无颓丧。他用左手指向一边，她的目光顺着他的手看去，然后他用枪对着她的头，开火。

枪声响彻这暗淡的小广场。一些马受惊后退了几步。老妪脑袋的另一侧爆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窟窿里血喷如注，她扑在地上，无可挽救地丧生在自己的血泊中。格兰顿已让击锤半开，用拇指弹开用过的雷帽，正准备重新给弹仓上子弹。麦克吉尔，他说。

队伍中唯一的墨西哥人走上前来。

给我们把凭据收起来。

他从腰带上取出一把剥皮刀，走向躺地的老妪，抓起她的头发，在手腕上绕上几圈，环绕头骨用刀刃切了几下，拽掉头皮。

格兰顿瞅了瞅众人。他们站了起来，一些人俯看这老妪，一些人已在备马收拾装备了。只有新兵注视着格兰顿。他往弹膛口放进一颗子弹，然后抬起目光，扫过广场。杂耍者及其家人目击证人般站成一排，他们身后长长的泥墙上有一些门和无遮蔽的窗户，之前一直有面孔从那儿往外看，在格兰顿缓慢的目光扫过他们之前，像靶场上的木偶一般消失了。他用推弹杆把子弹捅到底装上雷帽在手里转动这支重手枪插进马肩上的枪套从麦克吉尔手上接过这件血淋淋的战利品像检验动物的毛皮那样在太阳下翻看然后递回去拉起拖拽的缰绳牵着马穿过广场走到浅滩边。

他们在城墙外小溪对面的棉白杨树林里扎营，天黑之后结成小队在烟雾缭绕的街上溜达。马戏团一家子在灰尘扑扑的广场撑了个临时的小帐篷，周围立起几根柱子，挂着油灯。杂耍者敲打着某种锡和生皮做的小军鼓，用鼻音高声朗诵娱乐节目单，女人则尖叫着进来看进来看进来看[59]，一边大幅地挥动手臂，似乎在彰显节目均是天下奇观。托德文和少年在跑来跑去的市民中注视着他们。巴斯坎特朝他们侧过身来。

兄弟们，看那儿。

他们扭头看他所示的方向。黑人上身全裸，站在帐篷后面，杂耍者摊开手臂转身时，女孩朝他用力一推，他跳出帐篷，以奇怪的姿势大步踱来踱去，头上方是渐渐熄灭的火炬。

注释

[1]美军于1826年至1869年间在路易斯安那的巴顿鲁治建的军火库。

[2]原文为Qué pasa aquí?

[3]原文为Nada, said Speyer. Todo va bien.

[4]原文为Está bien, said Holden. Negocios del Gobernador.

[5]原文为Somos amigos del señor Riddle.

[6]原文为Andale.

[7]原文为Le presento al sargento Aguilar.

[8]原文为Mucho gusto.

[9]原文为Igualmente.

[10]《圣经·创世纪》中挪亚之子，因看到酒后挪亚的裸体，被挪亚诅咒。后来含成为非洲人的祖先。

[11]居住在特拉华河流域的印第安人，他们自称勒纳佩族，很多人参加过美墨战争。该称谓为英格兰移民者所用。

[12]即今塔斯马尼亚。旧时欧洲人称此地为范迪门斯地（Van Diemen's Land），1856年更名，今为澳大利亚的一个岛。原住民曾遭受殖民者的种族灭绝。

[13]原文为Pimeria Alta，意为“皮玛高地”，皮玛人是印第安人的一个部族。

[14]构筑在堑壕和掩体前部的土垛，为方便己方射击和降低敌方造成的火力伤害之用。

[15]费利克斯·玛丽亚·苏洛亚加（Félix María Zuloaga，1813—1898），墨西哥将军，保守派政治家，曾在五六十年代三度担任墨西哥总统。

[16]原文为Bufones.

[17]原文为Sí, he said. Sí, bufones. Todo. He turned to the boy. Casimero! Los perros!

[18]原文为Mire, mire.

[19]原文为Vamonos.

[20]原文为Cómo.

[21]原文为La baraja, he said. Para adivinar la suerte.

[22]原文为Sí, sí, he said, shaking his head with vigor. Todo, todo.

[23]原文为Venga, he called. Venga.

[24]原文为Bueno, he called. Puedes ver.

[25]原文为Nada.

[26]原文为Nada.

[27]原文为Bueno.

[28]原文为Los caballeros.

[29]原文为Bueno, said the juggler. Bueno.

[30]原文为El tonto。愚人是塔罗牌中力量最强大的，具有神的智慧。它没有数字，因此可以自由行动。

[31]原文为El tonto.

[32]原文为Quién, quién.

[33]原文为El negro.

[34]原文为El negro.

[35]原文为Quién, quién.

[36]原文为Cómo.

[37]原文为El joven.

[38]同上。

[39]原文为Una carta, una carta.

[40]原文为Sí, sí.

[41]原文为Cuatro de copas.在塔罗牌中，圣杯四代表一段时间的自我反思、懈怠和安静的沉思。问卜者被推入了一种不由自主的不良处境，其中也掺杂着少许不愉快和焦虑。而4这个数字在犹太教灵学中通常意味着慈悲。

[42]同上。

[43]原文为Quién.

[44]原文为El hombre... she said. El hombre más joven. El muchacho.

[45]原文为El muchacho.

[46]所罗门圣殿前的两根铜柱，一根名叫雅斤，意思是“他将建立”，一根名叫波阿斯，意思是“力量在他里面”。在塔罗牌中，两根柱子代表构筑现实的对立力量的平衡。女祭司意味着智慧，表示出女性的直觉力和知识的权威，可以指引光明或黑暗，是种无形的能力。这是一张代表精神和心灵发展的牌，不代表具体事物，而代表可能性。

[47]指得克萨斯游骑兵，始建于1823年，是专门在美墨边境报复印第安人的武装队伍，以在美墨战争中的表现而著称。

[48]原文为Quién, quién.

[49]原文为El jefe.

[50]原文为El jefe.

[51]原文为La carroza, la carroza, cried the beldam. Invertido. Carta de guerra, de venganza. La ví sin ruedas sobre un rio obscuro...战车在塔罗牌中含义十分复杂，通常意味着战争、征服、挣扎、险胜。牌面倒立意义一样，但问卜者却会因为难以自控而陷入突然的败退、不幸、坏消息、意外。

[52]原文为Perdida, perdida. La carta está perdida en la noche.

[53]原文为Perdida, perdida.

[54]原文为Un maleficio, cried the old woman. Qué viento tan maleante...

[55]原文为Carroza de muertos, llena de huesos. El joven qué...

[56]阿拉伯神话中的精灵，低于天使和恶魔的超自然灵物。镇尼是用火或气造成，能变成人形或动物，可以附于地下、空中或火中的石、木、废墟等一切非生物体上。与人一样，他们有肉体需求，甚至可以被杀死，但不受肉体的限制。人往往有意无意地伤害镇尼，镇尼则最喜报复，据说许多疾病和灾祸都是镇尼作祟。能以魔法制伏镇尼的人可以役使镇尼。镇尼常是民间故事的主角，最著名的是《一千零一夜》里阿拉丁的故事。

[57]原文为Una corta caridad.

[58]原文为Por Dios.

[59]原文为Pase pase pase.

8

另一家酒吧，另一名顾问——蒙特牌——挨刀子——酒馆最黑暗的角落最惹人注意——巡夜人——骑马向北——屠宰场——格兰尼亚特——阿尼马斯山峰下——对峙与杀戮——另一个隐士，另一个黎明。

他们在酒吧外止步，凑齐钱币。托德文推开吊着充当门的干牛皮，然后他们进入一个漆黑不见轮廓的地方。天花板的木横桁上悬着一盏孤灯，阴影里一些黑色的身影坐着抽烟。他们穿过房间，走到一个泥砖片铺成的吧台。这个地方泛着柴烟味和汗味。一个精瘦的小个子出现在面前，郑重地把双手放在砖片上。

要啥，[1]他说。

托德文脱下帽子放在吧台上，用他那爪子般的手挠着头发。

喝了不瞎眼不死人的东西。

啥[2]？

他翘起拇指指了指喉咙。能喝的东西，他说。

酒保扭头瞅了瞅身后的货物。他似乎不确定是否有什么东西能满足这个要求。

龙舌兰酒？

大伙都能喝？

快点，巴斯坎特说。

酒保抱着一个泥坛，往三个有凹痕的锡杯里倒了三人份的酒，小心翼翼地推到前面，如同推棋盘游戏的筹码。

多少钱，[3]托德文说。

酒保一脸恐惧。六[4]？他说。

六[5]啥？

这人举起六根手指。

分[6]，巴斯坎特说。

托德文把铜板扔到吧台上，喝干杯中酒，又付了一次钱。他用一根手指示意了下所有三个杯子。少年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又放下。这酒又酸又难闻，带着些许木馏油的味道。他和其他人一样背靠吧台站定，环视整个房间。远处角落的桌旁有几人正在一根油蜡烛旁玩牌。对面的墙边蹲着几个看似怕光的人，面无表情地注视这几个美国人。

那儿有个游戏你可以玩玩，托德文说，就着黑灯瞎火跟一群黑佬玩蒙特牌。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放在吧台上，清点剩下的钱币。有人正从幽暗中曳脚朝他们挪过来。他的胳膊下夹着一个瓶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子和酒杯放在砖片上，对酒保说了句话，酒保给了他一泥壶的水。他转了转壶，将把手对着自己右侧，然后瞅了瞅少年。他很老，头戴一顶在此地早已过时的平顶帽，身着脏兮兮的白棉短裤和衬衫。他脚上的编织平跟凉鞋看似绑在脚底板上的黑鱼干。

你们得克萨斯来的？他问。

少年瞅了瞅托德文。

你们是得克萨斯的，老人说，我在得克萨斯待了三年。他举起一只手。食指的第一指节已经没了，或许是为了告诉他们他在得克萨斯经历过什么，或许只是想数数年份。他把手放下，转向吧台往杯里倒酒，提起那一壶水，小心地添了一点。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对着托德文。他的下巴尖上还吊着一些白胡须，他用手背擦了擦，然后抬起头。

你们是一群勇士。对付野蛮人。[7]

托德文没听懂。他看上去俨然某个被山精[8]难倒了的笨骑士。

老人佯装在肩上抵着一支来复枪，用嘴巴发出声响。他瞅了瞅这些美国人。你们宰阿帕契人，是吧？

托德文瞅了瞅巴斯坎特。他想干啥？他问。

范迪门斯地人用他只剩三指的手擦了下嘴，但却毫无同病相怜的意思。这老头喝多了，他说，要么就疯了。

托德文把双肘架在身后的砖上。他瞅了瞅老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黑佬都是疯子，你比黑佬还疯，是么？他问。

屋子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呻吟。一人起身沿着墙走，弯腰对其他人说话。呻吟声又响起了，老头两次把手从面前挥过，亲吻指端，抬头。

他们给你们多少钱？他问。

无人作声。

杀了戈麦斯他们会给你们很多钱。

墙那头暗处的人又呻吟了起来。圣母啊，[9]他叫道。

戈麦斯，戈麦斯，老头说，甚至是戈麦斯。谁能骑马杀向得克萨斯人[10]？他们是战士。英勇的战士。戈麦斯的血，人民的血……[11]

他抬起头。血，他说，这个国家的土地上淌了太多的血。就墨西哥这个国家。这是一个嗜血的国家。淌着一千个基督的血。没别的了。

他比画了下，指向远处的世界，那里所有的土地都笼罩在黑暗中，如同一大块沾满血污的祭石。他扭头给自己倒酒，然后又从水壶里倒水，有节制的老头，然后一饮而尽。

少年注视着他。他注视着他喝酒，注视着他擦嘴。他转身后，既不跟少年说话，也不跟托德文说话，而是看似在跟整个屋子说话。

愿上帝保佑这个国家。我为你们祈祷。我祈祷。我不去教堂。我干啥去那儿跟那些人偶说话？我在这儿说。

他指指自己的胸膛。转向美国人时，他的声音又柔和了些。你们是出色的骑士[12]，他说，你们杀野蛮人[13]。他们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但还有一个骑士，我觉得没人逃得出他的手掌心。我当过士兵。好像一场梦。连骨头都在沙漠里消失了，梦还在跟你说话，你永远都醒不过来。

他喝完杯中酒，拎起酒瓶，踩着凉鞋轻轻步入酒吧那头的阴影。墙边的人又呻吟了一声，大喊自己的神。范迪门斯地人与酒保攀谈起来，酒保指了指黑暗角落，摇摇头，美国人喝完最后几口酒，托德文把几枚墨西哥钱币送到酒保面前，然后他们出去了。

那是他儿子，巴斯坎特说。

谁？

角落里挨刀子的那小子。

他挨刀子了？

桌子旁边一个人割了他。他们在玩牌，其中一个人割了他。

他为啥不跑？

我问他了。

他说啥？

他反问我。说他能到哪儿去？

他们穿过两边有墙的窄街，走到大门前，营火就在不远处。一个声音在喊。喊的是：十点半，平安无事。[14]是值班的巡夜人，他提着油灯从他们身旁经过，低声说着时辰。

黎明前的黑暗中，四周的声响似乎预示了即将到来的一幕。河边树上的第一阵鸟鸣、马具的叮当声、马抽鼻子的声音、轻柔的啃草声。在这黑暗笼罩的村庄，公鸡已经打鸣了。空气中弥漫着马和炭火的味道。营地已有动静。渐亮的光线中四处坐着的是城里的孩子。起床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在黑暗中安静地待了多久。

他们骑过广场时，死去的老妪已经不见，尘土也刚被耙平。杂耍者的灯火已熄，黑乎乎地架在柱子顶上，小帐篷外面的火堆也已凉了。一位此前一直在砍柴的老妪站直身子，在他们经过时双手握斧杵着。

他们上午九十点钟骑马穿过被洗劫过的印第安营地，熏黑的肉条有的挂在灌木上，有的吊在柱子上，就像洗过的怪异黑衣。鹿皮被铺开钉在地上，白色或染红的骨头散落在岩石中，像原始的屠宰场。马竖起耳朵，急匆匆地跺着步子。他们继续骑行。下午黑人杰克逊赶上了他们，他的坐骑脚部受了伤，上气不接下气。格兰顿在马鞍上扭头，单眼打量着他。然后他轻轻驱马向前，黑人又回到自己苍白的同伴中，所有人照常前进。

直到那天傍晚，才有人发现老兵不见了。法官穿过炊火的烟，蹲在托德文和少年面前。

钱伯斯怎么了，他问。

估计他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

估计是。

他今早骑马出来了么？

他没跟我们一块儿。

我以为你代表你们几个人。

托德文啐了一口。他好像只代表自己。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昨儿傍晚还见到了。

但今早没见到。

今早没有。

法官注视着他。

妈的，托德文说，我还以为你知道他跑了。他那么大个儿，难道走了你不知道。

法官瞅了瞅少年。他又瞅了瞅托德文。然后他起身回去了。

早上，两个特拉华人也不见了。他们继续骑行。中午，他们已开始爬向山隘。在阿尼马斯山的山峰下，骑马穿过野生的薰衣草和小皂木。一只鹰从那些高耸陡峭的隐秘处飞出，影子掠过下方骑行的队伍，他们抬头搜寻，看见它飞在那片蓝色无瑕的易碎虚空中。他们向上穿过矮松和矮栎，穿过一片高耸的松林，越过隘口，继续骑马穿行在山中。

傍晚，他们登上一座平顶山，北方的土地尽收眼底。西边的落日如同燔祭的供品，从中陆续飞出一列小沙漠蝙蝠，在北边颤动的世界边缘，尘土正在吹往虚空，仿佛远方敌军掀起的烟尘。在漫长的蓝色黄昏中，山脉如同起皱的包肉纸一般折角分明。在不远处，干涸光滑的湖床闪着微光，宛如雨海[15]。鹿群也在最后的暮光中向北行进，与沙漠同色的狼群在它们身后平原上追赶。

格兰顿骑着马，眺望这片景观。风鞭笞着平顶山上稀疏的干草，其声响如同无史可载的久远时代地面上兵戈相击的回声。整片天空看似并不宁静，夜幕很快降临傍晚的土地，灰鸟轻叫，追随渐渐逝去的夕阳。他轻拍马，和其他人一起，进入黑暗中未知的毁灭。

那晚他们在岩屑堆坡脚的平地上扎营，预料已久的谋杀终于发生了。白人杰克逊在哈诺斯城喝得烂醉，红着眼面色阴郁地在山中骑了两天。此刻他头发凌乱地坐在火旁，脱下鞋子，抓着一个瓶子喝着烧酒，被同伴、狼群的叫声以及夜的旨意包围。当黑人靠近火堆甩下马鞍座毯坐在上面开始往烟斗放烟草时，他还是这么坐着。

营火有两堆，没有真正或不成文的规定说谁应该坐在哪一堆旁边。但当白人望向另一堆火，他发现特拉华人、约翰·麦克吉尔和新兵已在那边吃过了晚饭，他一边比画，一边含糊地赌咒，警告黑人离开。

此时此地，超乎人之判断的是，所有的盟约都是脆弱的。黑人的目光离开烟斗，望向白人。火堆周围有些人的眼睛反射着火光，好似头骨里塞了两块火热的木炭，有些人的眼睛不反光，但黑人瞪大通道一般的眼睛，将赤裸而不加稀释的黑夜从已发生的过去渡向未知的未来。队伍里谁都可以想坐哪儿就坐哪儿，他说。

白人转过头，一只眼半闭，耷拉着嘴唇。他的枪带在地上盘成一圈。他伸手拔出左轮手枪，扳下击锤。四人起身走开了。

你要开枪打我？黑人问。

把你的黑屁股从火边挪开，不然就送你下地狱。

他瞅了瞅坐着的格兰顿。格兰顿注视着他。他把烟斗放进嘴里，站起来，拿着马鞍座毯，叠好放在胳膊上。

你确定这就是你最后要说的？

跟上帝最后的审判一样确定。

黑人隔着火焰又瞅了格兰顿一眼，然后消失在黑夜里。白人推回左轮手枪的击锤，把枪放在前面的地上。另外两个人回到火边，惴惴不安地站在一旁。杰克逊双腿盘坐。一手放在大腿上，一手伸出去扣住膝盖，指间夹着一根细细的黑雪茄。离他最近的人是托宾，黑人从黑暗中走出手捧仪式用品般地握着博伊刀时，托宾见状起身就走。白人醉醺醺地抬头看去，黑人走上前，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两股很粗的暗血和两股细血像蛇一样从他颈部的切口迸出咝咝地划着弧线喷到火里。头往左一滚，停在前牧师的脚边，眼睛惊恐地睁大。托宾当即把脚抽开，起身后退。火冒着热气，变黑，一股灰色的烟云升起，柱状的血弧也慢慢平静下来，最后脖子像煨汤一样轻柔地冒着泡，继而也平息了。他仍像先前一样坐着，只不过没了脑袋，浑身被血浸透，小雪茄还夹在指间，他朝着火焰中黑暗冒烟的窟窿前倾，他的生命消逝其中。

格兰顿站了起来。队员离开。无人作声。他们黎明出发时，无头者就像遇害的隐士一样坐着，在灰烬中赤着脚，穿着衬衫。有人拿走了他的枪，但他的靴子还立在原处。队伍继续骑行。他们刚走上那片平原不到一小时，阿帕契人就策马扑了过来。

注释

[1]原文为Dígame.

[2]原文为Cómo.

[3]原文为Cuánto.

[4]原文为Seis.

[5]同上。

[6]原文为Centavos.

[7]原文为You are socieded de guerra. Contra los barbaros.

[8]斯堪的纳维亚民间传说中的一种穴居妖怪，专偷小孩。

[9]原文为Madre de Dios.

[10]原文为Tejanos，特指得克萨斯和墨西哥北部西班牙移民的后裔，与本土印第安人没有太多血缘关系。

[11]原文为Que soldados tan valientes. La sangre de Gomez, sangre de la gente...

[12]原文为caballeros.

[13]原文为barbaros.

[14]原文为Las diez y media, tiempo sereño.

[15]月球上的一个巨大月海，直径1123公里。

9

埋伏——死去的阿帕契人——中空地带——石膏湖——沙漠龙卷风——患雪盲症的马——特拉华人回来了——遗产认领——幽灵马车——铜矿——擅居者——被蛇咬了的马——法官讲解地质学证据——死去的男孩——关于过往之物的视差与误导——猎牛者[1]。

格兰顿勒马时，他们正在穿越干盐湖的西缘。他转身，一手搭着木头的鞍后桥，望向东方，朝阳刚从布满蝇屎般的斑驳荒山里升起。干盐湖地面平坦而了无痕迹，座座蓝色的孤山如空中庙宇似的悬在虚空。

托德文和少年骑着马，和其他人一起凝视这片荒凉之地。干盐湖上面，一片冰冷的海出现了，千年前消失的水在晨风中掀起银色的涟漪。

听着像一群猎狗，托德文说。

我看像鹅。

突然，巴斯坎特和一名特拉华人扭转马头策马高呼队伍也调头四散惊跑开始沿着湖床排成一列朝标志湖滨的一线稀薄灌木丛奔去。他们从马上一跃而下，当即用现成的绳套绑住马腿。稳住动物后，他们也在蒺藜灌木下趴下备好武器，而骑手开始出现在远方的湖床上，一线骑着马的弓箭手在上升的热浪中颤动转向。他们穿过太阳前方的土地纷纷消失然后又出现在阳光下映出黑色身影如烧黑的鬼影一般骑出那片干涸的海坐骑的四肢踢起并不真实的泡沫然后他们消失在日光里消失在湖里摇曳着粘连在一起然后再次分散层层扩大形成骇人的化身并聚合起来头上被黎明刺破的天空中也开始出现一排地狱般的巨大而颠倒的类似队伍马腿难以置信地拉长跺着高空稀薄的卷云马背上吊下嚎叫的颠倒战士巨大如同喀迈拉[2]野蛮的喊叫飘荡在这片平坦荒凉的盆地上如同从地表裂口掉入地底的鬼魂发出的呐喊。

他们要冲向右边，格兰顿大喊，说话间他们已往右冲去，侧身拉弓。箭在蓝色的天空下飞起，阳光照在翎上，然后骤然加速，擦身而过时发出飞过的野鸭一般的渐远呼啸声。第一轮来复枪声啪啪响起。

少年匍匐在地，双手紧握巨大的沃克左轮手枪[3]，开枪时小心翼翼、不急不缓，仿佛曾在梦中经历这一切。敌方战士从一百英尺之内的地方跑过，四五十个人，骑马沿着湖滨，在层层密集热浪中瓦解，静静溃散，最后消失。

队伍躺在蒺藜下重新装弹药。一匹小马躺在沙中平缓地呼吸，而其他被箭射中的马都异常平静地站着。泰特和欧文医生退回去照看马。其他人躺地，注视着干盐湖。

托德文、格兰顿和法官走了出去。他们捡起一支生皮包着、加了膛线的短火枪，枪托周围装饰着各种造型的铜钉。法官沿着干盐湖白色的湖滨，北望异教徒逃跑之处。他把来复枪递给托德文，一起继续往前走。

死者躺在覆着沙的干湖床上。除了皮靴和墨西哥短裤，他未着它物。靴子就像露趾高筒靴[4]一样有尖鞋尖，鞋底是生皮做的，鞋筒很高，卷到膝盖处绑了起来。湖床的沙被血染暗了。他们站在湖边无风的热浪中，格兰顿用靴子把他翻了个身。露出涂了油彩的脸，一只眼球上沾着沙，躯干上涂有令人恶心的油脂，也沾着沙。你能看见他下肋上方的弹孔，是托德文用来复枪射出的子弹留下的。这人的黑色长发裹着尘土，上面还爬着几只虱子。面颊上画着几道白色的油彩，鼻子上方画着波浪形图记，眼下和颌上是暗红色的符号。他很老，髋骨正上方有一道愈合的长矛伤口，左脸颊上横着一道久远的刀疤，直至眼角。这些伤口周围都有纹饰，也许年久模糊了，在这已知的沙漠周围却找不到对应物。

法官持刀蹲下，割断此人身上豹皮战囊的带子，倒在沙地上。里面装着一个乌鸦羽毛做的眼罩、一串果实种子做的念珠、几块引火燧石、一把铅弹。里面还有一颗某种动物内脏里的结石或狂犬病石，法官细细端详了一番，放进自己的口袋。其他物品被他用手掌摊开，仿佛其中有些内容值得研究。然后他用刀割开这人的短裤。深色的生殖器旁绑着一个小皮袋，法官把袋子割下，妥善地放进马甲的口袋。最后他抓住这暗发，从沙里提起，割下头皮。然后他们起身回去，剩他一人在那边用干枯的眼睛观看灾难般降临的太阳。

他们一整天都骑着马，走在稀疏长着滨藜和稗草的苍白荒地上。傍晚，他们步履沉重地走上一片中空地带，马蹄跺在上面发出巨响，使得它们像马戏团的动物一样迈着步子，侧身而行，双目顾盼。那晚他们躺在那块地上，每一个人、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下方遥远可怕的黑暗世界中石块砸落的闷声。

第二天，他们穿过一片石膏湖，石膏粉太细，马没有在上面留下一丝痕迹。骑手的眼睛周围用骨黑涂成黑色，有些也给马的眼圈涂黑。盆地反射日光，灼烧着他们脸部下方，马和骑手的影子在纤细的白粉上涂上一层最纯的靛蓝。北边远处的沙漠龙卷风摇晃升起钻凿地面有些人说他们听说过流浪者像狂舞托钵僧[5]一样被漫无目的地盘绕到高空然后又摔到沙漠里或许摔到原处粉身碎骨浑身是血并注视着将自己毁灭的东西像醉酒的镇尼一样蹒跚向前然后再次解体为各种组成元素。那片旋风中没有人声，而这粉身碎骨的流浪者也许会喊出声并会因为这极度的痛苦而狂怒，但狂怒指向什么？倘若他那沙中干枯发黑的躯壳被将来的旅人发现，谁又能知道这毁灭背后的力量是什么？

那晚他们鬼魅似的坐在火旁，胡须和衣服沾满尘土，陷入沉思，俨然拜火教徒。火焰熄灭，木炭屑奔跑到平原上，沙子连夜在黑暗中贴地移动，如同行进中的虱子军队。夜晚一些马嘶鸣起来，破晓后，其中几匹马因雪盲症[6]发狂，只好射杀。他们出发后，名叫麦克吉尔的墨西哥人所骑的，已是他三天内的第三匹马。在骑出干盐湖之前，马已发狂得要咬人了，如果不像狗一样给马套上口络的话，他就没法涂黑它的眼圈，他现在骑着的马狂得还要厉害一些，而整个马队也只剩三匹马了。

当天下午，他们在矿井周围休息，此前在出哈诺斯城一天后离队的两名特拉华人追了上来。他们带着老兵的马，马背上还有鞍。格兰顿走到马旁，抓起坠地的缰绳，引马到火边，从枪套里取出来复枪，递给大卫·布朗，然后搜索鞍后桥上面绑着的皮夹子，把老兵仅有的物品扔进火堆。他松开马的肚带，卸下其他装备，把它们堆在火上，包括毯子、马鞍和其他所有东西，难闻的灰烟从油腻的毛制品和皮革中升起。

随后他们继续骑行。他们正骑往北方，整整两天，特拉华人都注视着远方山峰上的烟，然后这烟断掉，再也没出现过。他们进入山麓小丘时，看见一辆灰扑扑的旧公共马车和套着挽绳的六匹马，马正站在山谷稀疏矮小的草丛里啃着干草。

一个分队迅速骑向马车，马抽着脑袋，惊吓地小跑而去。它们被骑手们赶得满山坳跑，最终像受困于旋风中的纸马一样，破了一只轮子的马车在后面吱嘎作响。黑人挥着帽子走出来，制止他们，然后他伸出帽子走近这些上了轭的动物，跟颤抖而立的马说着话，最后握住了垂下的挽绳。

格兰顿从他身旁走过，打开马车门。车厢内部用新木头做了固定，一个死人掉了出来，头朝下垂在外面。里面还躺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的尸体，如柩车里的人一般握着武器，散发的臭味足以把兀鹰从内脏摊子吸引过来。格兰顿取出枪和弹药，递给手下。两人爬上车仓，割断绳索和破烂的柏油帆布，踢下一个扁行李箱和一个旧的生皮急件盒，落在地上摔开了。格兰顿用刀割断急件盒上的绳子，把里面的物件倾倒在沙地上。写着除此地之外各种地址的信飞掠起来，顺着峡谷飘走了。盒子里还有几个装着矿石标本的标签袋，他倒在地上，用脚拨着矿石块，环顾四周。他又往车厢里瞅了瞅，啐了一口，转身打量这几匹马。它们都是高大的美国马，但都精疲力竭得厉害。他下令割断两匹马的挽绳，然后挥手让黑人放开领头的马，把帽子朝这些马扇去。它们沿着峡谷的地面离开，由于左右马力不均等，马在挽具中挣扎交替，马车在皮制板弹簧上左摇右晃，死尸从开合的门内垂出。它们消失在西边的平原上，首先消失的是声音，然后是身形，渐渐消失在沙地升腾的热气中，最后成为那片亦真亦幻的虚空中挣扎着的一个小点，然后什么也没有了。骑手们继续骑行。

整个下午他们排成一字穿过山脉。一只小小的灰色雄隼一直在他们附近盘旋，仿佛在寻找他们的旗帜，然后它展开瘦长的隼翼，飞往下方的平原。那天黄昏，他们骑马穿过砂石城市，在阳光下和阴影中经过城堡和要塞，经过风蚀的观望塔，经过石筑谷仓。他们穿过泥灰土、赤陶和铜页岩的裂口，穿过罩着树荫的水潭，走上一个悬崖，眺望荒凉贫瘠的矿坑，而下面是圣丽塔铜矿[7]的废墟。

他们在无水无火的条件下扎营。他们派侦察兵下去，格兰顿走上悬崖，在黄昏中坐下，注视下方的深坑慢慢变黑，观察是否有什么光亮。天黑后，侦察兵回来了。第二天早上天还未亮，队伍便骑马离开。

他们在灰蒙蒙的晨光中进入矿坑，排成一字穿过页岩街，街两旁是废弃了几十年的旧砖房，当时阿帕契人拦截了从奇瓦瓦城开来的篷车队，并包围了此处的工事。饥肠辘辘的墨西哥人徒步向南远行，但没人抵达目的地。美国人骑马经过矿渣、碎石和采矿隧道口的黑窟窿，经过堆着各种矿石的熔炼屋、年久失修的马车、黎明中骨白的矿车和各种各样废弃的深色钢铁机械。他们越过一个多石的旱谷，穿过那片被掏空的地带，登上一块立着旧式要塞的小高地，一个三角形的大型砖坯建筑，角落里竖着圆塔。东墙上有一道门，他们靠近时，只见清晨的空气中早已闻到的烟正悠悠升起。

格兰顿用蒙着生皮的木棒敲了敲门，如同旅舍门外的旅人。周围的山丘笼罩着淡蓝的光，北方最高的山峰耸立在唯一的朝阳下，整个矿坑却还是一片黑暗。敲门的声音碰到了光秃而破碎的石墙，然后传回来。所有人都骑着马。格兰顿一脚踢到门上。

是白人就给我滚出来，他吼道。

谁在敲门？一个声音喊道。

格兰顿啐了一口。

是谁？他们喊道。

快开门，格兰顿说。

他们等待着。能听见锁链在木头上哗哗擦过。门咯吱一声朝里打开，一人端着来复枪站在面前。格兰顿单膝碰马，马抬头入门强行打开，然后他们纷纷骑马进去。

他们在灰暗的大院中下马，系好缰绳。几辆旧货车随处摆放，其中一些被旅人掳走了轮子。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几个人站在门口。格兰顿穿过这三角院落。这些人站到一边。我们以为你们是印第安佬，他们说。

此前他们共有七人在山中寻找稀有金属，现在活着的只剩他们四人。他们之前在南边的沙漠遭到了野蛮人的追击，因而逃到此处，已被封锁在这旧要塞里三天。其中一人胸膛下方被射穿，如今正靠在办公室的墙边。欧文进去瞅了瞅他。

你们对他做了啥？他说。

啥也没做。

你们希望我做啥？

不让你做啥。

很好，欧文说，因为没啥好做的。

他瞅了他们一眼。他们邋里邋遢、衣衫褴褛、半疯半癫。他们一直夜间外出，到旱谷里寻找水和柴，以一头死骡为食，而这开膛的骡正在庭院远处一隅发臭。他们开口便要威士忌，然后是烟草。他们只有两匹马，其中一匹在沙漠中被蛇咬了，如今正站在院里，头部无比肿胀，十分怪异，像阿提卡悲剧[8]里走出来的某种虚构的神话马。它被咬的地方是鼻子，眼睛突出在不成形的脑袋上，笼罩在痛苦的恐惧中。它呻吟着朝格兰顿队伍的马群小跑而去，变形的口鼻部左摇右晃、流着口水，阻塞的气管中发出喘息声。鼻梁上方的皮肤已经开裂，能看到粉红的骨膜，小小的耳朵像长毛生面团两头扭着的纸片。一见它靠近，美国马便乱跑起来，沿墙散开，这马则盲目地尾随。在一阵跺脚声和踢蹄声中，马开始绕着庭院跑。一匹特拉华人的斑驳牡马从加鞍备用马群中跑出，撞了这东西两次，然后扭头用牙咬着它的脖子。疯马的喉咙处发出一个声音，把所有人都引到了门口。

干吗不宰了这东西？欧文说。

死得越早烂得越快，他们说。

欧文啐了一口。连蛇咬过的你们也打算吃？

他们望着彼此。他们不知道。

欧文摇摇头出去了。格兰顿和法官瞅了瞅这些擅居者，这些人瞅着地面。一些屋梁已半吊在屋里，地面沾满了泥土和碎石。在这些废弃的建筑里，晨曦终于倾斜而入，格兰顿可以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墨西哥人，印第安—欧洲混血男孩，十二岁上下。除了一条旧裤子，一双生皮临时做成的凉鞋，他什么也没穿。他面带惊恐和傲慢回视格兰顿。

那小子是谁？法官问。

他们耸耸肩，转移目光。

格兰顿啐了一口，摇摇头。

他们在屋顶平台上安插了几个守卫，取下马鞍，把马赶出去吃草，法官拉过来一头驮骡，清空驮篮，走出去巡视这些建筑。下午他坐在院子里，用锤子敲碎矿石标本，是富含红色铜氧化物和天然铜块的长石，在其瘤状结构中，他声称看到了关于地球起源的信息，于是对着一个边点头边吐唾沫的小群体做了一次即兴的地质学讲座。一些人会向他引述圣经，来驳斥他关于远古混沌后跨越万世形成的秩序和其他背教的假说。法官微微一笑。

书会说谎，他说。

上帝不会说谎。

当然不会，法官说，他不说谎。这些都是他说的。

他举起一块石头。

他的话在石头之中，在树之中，在万物的骨头之中。

衣着褴褛的擅居者相互点头，当即觉得这位饱学之士的各种推断，都确切无误。法官鼓励这种做法，最终他们都改变信仰相信这个新秩序，而他则笑话他们是白痴。

那晚，队伍大部分都顶着星光，在庭院的干黏地上扎营。天还没亮，他们就被雨赶进了屋，统统挤在南墙边的暗土屋里。他们在要塞办公室的地板上点了一堆火，烟顺着破损的屋顶飘出，格兰顿、法官及其副官坐在火边，吸着烟斗，而擅居者则远远站在一边，咀嚼刚到手的烟草，对着墙吐烟渣。混血男孩用黑眼睛注视他们。西边低矮的暗山里，能听见一匹灰狼在嗥叫，虽然擅居者表示怀疑，但猎人们都相视而笑。在这样一个丛林狼嗷嗷叫着猫头鹰厉声叫着的喧闹夜晚，他们知道只有那匹老公狼的嗥叫才是正宗的。那是一匹孤单的大灰狼，口鼻部也许是灰色的，像吊在月亮上的牵线木偶，长长的嘴巴不停地呜呜。

夜更凉了，风雨交加，有如风暴，很快那片土地的野生动物也沉默起来。一匹马把它长长的湿脸伸进门里，格兰顿抬起头，和它说话，它抬起头，翘着嘴，退入雨夜。

擅居者注意到了这一举动，因为所有事情都难逃他们转个不停的眼睛，一人声称，他绝不会以马做宠物。格兰顿朝火里啐了一口，瞅了瞅这个衣衫褴褛、没有马骑的人，他那千奇百怪的愚蠢说法更是让格兰顿惊讶地摇了摇头。雨势减小了，在静止中，一声爆裂的雷霆从头上滚滚而过，在岩石间铿铿作响，随后雨势加强，最后冲透屋顶熏黑的裂口，火中冒着汽，发出咝咝声。一人起身，抓住什么老屋梁腐烂的末端拖过来，堆在火上。烟沿着上方下垂的屋梁扩散，泥流也开始从草皮屋顶上淌下。庭院里水连一片，在强风中汹涌，门口透出的火光在这片浅海上留下一条浅浅的条纹，沿条纹而立的，是旁观着等候什么事件发生的马。一些人会不时地起身走出去，阴影投在动物身上，它们也会抬起或低下滴水的脑袋，跺着蹄子，继续在雨中等待。

值夜的人进了房间，站在火旁冒着热气。黑人站在门口，既不出也不进。有人报告说，法官裸身站在围墙上，在闪电映照下显得巨大而苍白，他在墙上绕着庭院大步走动，以古老的史诗腔调慷慨陈词。格兰顿默默地注视着火，他们在地面略干之处平静地裹着毯子，很快就沉入梦乡。

到了早上，雨已停了。庭院里积着水，被蛇咬过的马已死，躺在地上，不成形的脑袋在泥里绷直，其余动物聚在东北角的塔下，面墙而立。朝阳下北方的山峰覆着白雪，托德文走到天光下时，朝阳正爬上庭院的高墙，法官安静地站在悠然上升的热气中，用一根刺剔着牙齿，仿佛刚吃过东西。

早上好，法官说。

早上好，托德文说。

看上去天放晴了。

确实放晴了，托德文说。

法官转过脑袋，望向朗朗日光下深蓝而质朴的堡垒。一只鹰飞过峡谷，太阳把头和尾羽照得白花花的。

确实是，法官说，确实是。

擅居者出来了，站在营房周围，鸟儿一样眯着眼睛。他们私下决定加入这支队伍，因而格兰顿牵着马穿过庭院时，擅居者的发言人走上前来告知他们的决定。格兰顿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他走进兵营，取出马鞍和马具。与此同时，有人发现了那男孩。

他浑身赤裸地俯卧在一个小房间里。黏土地上散落着很多旧日的骨头。仿佛他和以前其他人一样撞进了某种邪灵的居所。擅居者一拥而入，默默地站在尸体四周。很快他们就开始莫名其妙地谈论死者的优点和美德。

头皮猎人们在院子里登上马，回马面向敞开迎接天光的大门，朝东驶去展开旅程。他们骑马出去之后，住在此地的不幸者把男孩拖出来，放在泥里。他的脖子断了，头陡直地垂下，他们把他放在地上时，他的头甩向一边，十分怪异。矿坑外面的山在庭院的雨水滩里映出灰色的倒影，被吃了一部分的骡躺在泥中，身体后半部分没有了，如同描绘恐怖战争的彩色石印图画中的事物。在这个没有门的兵营里，被射中的人时而唱着教堂的赞美诗，时而诅咒神。擅居者站在死者周围，拿着破旧的火器，像一支衣衫褴褛的礼仪队。格兰顿给了他们半磅来复枪火药、一些雷帽和一小块铅。当队伍骑马出门，一些人回头瞅了瞅他们，三个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没人挥手告别。火堆余烬边上的垂死之人唱着歌，他们离去时能听见儿时听过的赞美诗，他们走上旱谷、骑马向上穿过被雨淋湿的杜松林时还能听到。垂死之人的歌声清晰，用意明白，北上的骑手们放慢速度，为求听得久一些，因为他们自身正具备那些特质。

那天，他们骑马穿过只长着常青灌木的低矮山丘。奔跑的鹿在这片稀树高原上随处可见，猎人们在马鞍上射杀了好几只，掏出内脏捆起来，傍晚时招来了六匹体型毛色各异的狼，排成一字走在后面，他们看着身后以确保无人掉队。黄昏时他们停止行军，生火烤鹿。夜在四周把他们团团围住，不见星光。沿着北边隐匿的山脊，一些其他的红色火堆阴沉地燃烧。吃完之后他们继续前进，撇下地面的火不管，他们骑进山脉后，这火仿佛在变换位置，忽左忽右，时而退后，时而令人费解地在他们侧边移动。如同身后的路上徘徊不前的鬼火，他们都能看见，但没人提说。一旦回顾过去，这种存在于发光物中的欺骗意志同样会显现，利用旅程中途经的某一固定部分将人置入欺骗性的宿命。

那晚他们骑上平顶山，看见了一队与自己身形接近的骑手从前方靠近，就像是用北方干雷暴断断续续的闪光从黑暗中拼凑起来的。格兰顿勒马，队伍也在他身后停住。安静的骑手继续移动。他们也在一百码之外停了下来，骑在马上，默默揣测这次相遇的可能。

你们是谁？格兰顿问。

朋友，我们是朋友。[9]

他们都在点对方的人数。

你们从哪儿来？[10]陌生人问。

你们到哪儿去？[11]法官喊道。

他们是来自北方的猎牛者，用驮马载着干肉。他们披着野兽韧带缝制的皮，骑马的姿势让人联想到，他们生活在马背上。他们带着在平原上猎捕野牛的长矛，这些武器配着羽毛的流苏和彩色的布，一些人背着弓，一些人带着旧式燧发枪，枪膛配着流苏塞子。干肉捆在兽皮中，除了手中那几把武器，他们对文明器具一无所知，如同这片土地上最原始的野蛮人。

他们骑在马上会谈，猎牛者点燃小雪茄，说是要去梅西亚的集市。美国人原本可以换一些肉，但他们并未携带等值的货物，而以物易物的做法他们又不熟悉。因此这两队人在午夜的平原上分道扬镳，走上对方来时的路，继续前进，因为所有的旅人都必须无止无休地走上对方的旅程。

注释

[1]19世纪70年代以前以专门猎杀野牛为生的人，其狩猎地为今天的新墨西哥以及得克萨斯两州。

[2]希腊神话中的一个喷火女妖，其身前部像狮子，中部像山羊，后部像一条龙。现在经常用来指荒诞不经的念头或想象中虚构的事。

[3]柯尔特龙骑兵左轮手枪之前的型号，枪身更长，重量更大。

[4]古希腊人和罗马人常穿的一种鞋，由皮革或布作主体，以交织的系带连接，高度齐膝或腿肚，脚趾露出。

[5]伊斯兰教苏菲派的一类苦行僧，以宗教仪式中的旋转舞为人所知。

[6]一种由于眼睛视网膜受到强光刺激引起暂时性失明的一种症状。雪地对日光的反射率极高，可达近95%，直视雪地如同直视阳光，由于这种症状常在登高山、雪地和极地探险者上发生，因此称作雪盲症。

[7]19世纪初，即西班牙殖民晚期，有人开始在此地采铜，采得原矿运送至奇瓦瓦城。此地原本太平，偶尔会遭到阿帕契人的骚扰。1837年，一名叫约翰·约翰逊（John Johnson）的商人将阿帕契人诱至此地，悉数屠杀，并将头皮贩卖，此举引发了战争，当地近500名居民被杀害。1849年，此地被弃，70年代重新开矿，但阿帕契人的骚扰依然不断。

[8]即古希腊悲剧，其成就高峰期为公元前五世纪前后，代表人物为著名的三大悲剧家，即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

[9]原文为Amigos, somos amigos.

[10]原文为De dónde viene.

[11]原文为A dónde va.

10

托宾——小科罗拉多河边的小规模冲突——大败退——博学之人怎么来的——格兰顿与法官——新的路线——法官与蝙蝠——蝙蝠粪——逃兵——硝石与木炭——熔岩区——蹄印——火山——硫黄石——黏合剂——屠杀土著。

随后的日子里，奇拉阿帕契人[1]所有的痕迹都消失了，他们深入山中。用来生火的高原浮木白如骨头，他们默默蹲在火旁，夜风吹上多石的溪谷，火焰随风摇曳。少年盘腿坐在地上，从前牧师托宾那儿借来了钻子，修补一条皮带，已不再穿僧袍的托宾在一旁观看。

你以前弄过这个，托宾说。

少年用油腻的袖子擦了擦鼻子，在大腿上把皮带翻面。我没弄过，他说。

但你很有天赋。比我强多了。主在分配天赋时并不公正。

少年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弯腰继续干活。

确实如此，这位前牧师说，你看看周围。仔细看看法官。

我仔细看过。

可能你不喜欢他，这不打紧。但这人做啥都有两下子。事情到了他手上，没有做不好的。

少年把抹了油的绳子穿过皮革，用力拽紧。

他会说荷兰语，前牧师说。

荷兰语？

对。

少年瞅了瞅这位前牧师，弯腰继续修理皮带。

我听他说过。我们离开拉诺河的时候，撞见过几个发疯的旅人，领头的那老头张口就是荷兰语，好像我们都是荷兰人似的，结果法官立刻接上了话。格兰顿差点没从马上跌下去。我们都不知道他会说荷兰语。问他在哪儿学的，你猜他咋说？

咋说？

说是跟一个荷兰人学的。

前牧师啐了一口。我就是跟十个荷兰人学，也学不来。你呢？

少年摇摇头。

学不来啊，托宾说，万能的上帝在分配天赋的时候，只有他自个儿知道是怎么估量、怎么分配的。根本就不公平，我估计，你要当面问他这事儿，他说不定一口就承认了。

谁？

万能的上帝，万能的上帝。前牧师摇摇头。他越过火堆瞥了法官一眼。那巨大而无发的东西。你光瞅他两眼，能料到他舞跳得比魔鬼还好？天呐，这人就是个舞蹈家，生来就是。还会拉小提琴。我没见过比他还棒的小提琴手，将来也不会。绝无仅有。他还会探路，用来复枪，骑马，追踪鹿。他全世界每个地方都去过。他和州长一聊就到天亮，用五种语言一会儿说着巴黎一会儿说着伦敦，你得费好大劲儿才能听懂。州长已经很博学了，但法官……

前牧师摇摇头。唉，也许啊，这就是主在显示，他如何不关心博学之人。对一个无所不知的人而言，上帝的关心有啥意义呢？对于常人，上帝有一种非常的爱，他的智慧会在最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存在，而他的声音会在完全沉默的生命那里，有最深彻的体现，这是很有可能的。

他注视着少年。

因为顺其自然的话，他说，最卑微的动物那儿，也有上帝的声音。

少年以为他所说的是鸟或者什么爬行动物，但这位前牧师却凝神，微微翘起头，说：这声音，所有人都有幸听到。

少年朝火里啐了一口，弯腰干活。

我啥声音也没听到，他说。

这声音停止的时候，托宾说，你会知道你终生都在听着它。

是么？

是。

少年翻转腿上的皮革。前牧师注视着他。

夜间的时候，托宾说，如果马在吃草，队伍在睡觉，谁能听见它们在吃草？

要是睡着了，就没人听见。

对。如果它们停止吃草，谁会醒？

都会醒。

对，前牧师说，都会醒。

少年抬起头。法官呢？那声音对他说话么？

法官啊，托宾说。他没有回答。

我以前见过他，少年说，在纳科多奇斯。

托宾微微一笑。队伍里每个人都说，在其他什么地方见过那个黑心肠的王八蛋。

托宾用手背摩擦胡须。不过我得承认，他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们离开小科罗拉多河的时候，队伍里一磅火药都没有。一磅也没有啊。连一打兰[2]都没有。而他呢，就坐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中间的一块岩石上。他坐在岩石上，高高在上，像一个等待豪华马车到来的人。布朗以为他是海市蜃楼。要是有火药的话，估计早就把他当海市蜃楼来射了。

你们咋会没火药的？

打野蛮人的时候用光了。在一个山洞里躲了九天，马差不多快死光了。我们离开奇瓦瓦城的时候，有三十八人，见到法官的时候只剩十四人了。我们疲于奔命，遭受了致命打击。每个人都知道，在那片上帝遗弃的土地，我们终会被逼进溪谷，走进死路，或在一堆石头面前，山穷水尽，用空杆子殊死抵抗。法官啊。说句公道话，很了不起。

少年一手拿着挽具，一手握着钻子。他注视着前牧师。

我们连夜在平原上行进，一直走到第二个大白天。特拉华人一个劲儿地喊停，贴在地上听什么。无处可逃，无处可藏啊。我不知道他们想听见啥。我们知道那些可恶的鬼佬就在那边，对我来说，光这些就已足够，无需更多消息。我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第二天的太阳。我们都看着后面的足迹，我不知道你能看多远。十五里，还是二十里。

那天太阳走到最高点的时候，我们在那片荒野中遇见了法官，他坐在岩石上，孤身一人。没错，那儿没有别的岩石，只有那一块。欧文说是他自己带来的。我说那是一块在一片虚无中突出他的界石。他手里拿着现在你看到的那支来复枪，整支枪都镶嵌着德银，贴腮片下面用银丝写着枪的拉丁文名字：世外我亦在[3]。指的是枪的致命力量。给枪取名字也不是啥稀罕事。我听说过的枪名，都是些什么甜唇、听坟开之声，还有淑女的名字。可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见过用古典语言给枪命名的人。

他坐在石头上。没有马。只有他一人，盘着腿，我们骑马过去的时候他面带笑容。仿佛在等候我们。他有一个帆布的旧工具包，肩上搭着一件旧羊毛紧身大衣。包里是一对手枪和形形色色的钱币，金币银币啥的。他连水壶都没有。就像……你并不知道他打哪儿来的。他说之前是在一个车队里，后来落单了。

大卫老兄想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他不喜欢这位阁下，现在也不喜欢。格兰顿只是仔细打量他。你要弄清楚他对那个地方的那个人有啥看法，得花一天时间。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们有一个秘密的交易。某个可怕的契约。你注意下。你会发现我是对的。他要了我们两头驮兽中排最后的那头，割断带子，扔掉旅行袋，然后法官骑上去，和格兰顿并肩骑着，很快就攀谈了起来，亲兄弟似的。法官像印第安人一样骑在没装马鞍的马背上，包和来复枪搁在马肩隆上，心满意足地环顾四周，仿佛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实现了，这日子好到了极点。

我们骑了不远，他就给我们在东边九度[4]的地方找到了一条新路。他指着大约三十英里之外的山脉，然后我们向这些山进发，没人问为什么。当时格兰顿已经给他交代了具体的情况，看上去他也安心接受了，不过当他得知，我们置身荒野，啥武器也没有，而且还有一大帮阿帕契人在身后追杀，有没有担心害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牧师停下来，重新点烟斗，像特拉华侦察兵一样从火里取一块炭，然后又放回去，仿佛那儿才是它合适的位置。

你说说，我们要去的那片山里有啥？而他是怎么知道那东西的？怎么找到它？怎么利用它的？

托宾仿佛在询问自己。他正打量着火，大口吸烟。怎么会呢，他说，我们那天不到傍晚就到了山脚，骑上一片旱谷，一直走到大约半夜，扎营的时候水也没有火也没有。第二天早上，我们看见他们在北方平原上大约十英里之外的地方。他们四到六人并肩骑行，啥也不缺，所以不急不缓的。

骑哨说法官整夜都没睡。一直注视着蝙蝠。他走上山腰，用一个小本子做笔记，然后下来。他兴奋极了。那晚，有两个人逃走了，我们的人数减到十二人，加上法官十三人。我十分认真地观察法官。当初和现在都是。他看上去像个精神病，但又不是。格兰顿是疯子，我一直这么认为。

我们天一亮就出发，爬上一个长着树木的溪谷。我们在北山腰上，岩间长着柳树、桤木和樱桃树，都是小树。法官会停下来采集植物，然后骑马跟上。我对天发誓。他把树叶压在本子里。当然，我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做，而我们下方平原上的野蛮人就没有离开过视线。他们正在骑往盆地。天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脖子都僵硬了，他们有一百人，如果他们算人的话。

我们出了溪谷，到达某种燧石地面，上面全是杜松，然后我们继续前进。压根就没打算迷惑那些追踪者。我们一整天都骑着马。我们再也没见到野蛮人，因为他们被山体遮住了，正在我们下面的山坡上。天一黑，蝙蝠一出没，法官就重新调整方向，骑行中一边摁着帽子，一边瞅着头上的小动物。我们分散了，散落在杜松林中，然后停下整队，给马补充体力。我们在黑暗中坐成一圈，无人作声。法官回来后，格兰顿和他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我们继续前进。

我们在黑暗中牵着马。什么路也没有，只有长满树丛的陡峭乱石。我们到达洞穴的时候，一些人以为他是要让我们在这儿躲起来，觉得他疯到了极点。但其实是因为硝石。硝石，知道吧。我们在洞口留下了所有的东西，在口袋、驮篮和背包里装满这洞穴的泥土，破晓后离开。我们走到那个地方的顶上时，回头一看，大批蝙蝠正被吸进洞穴，成千上万的动物，就这样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即便这样也只是因为我们走远看不见它们了。

法官。我们在一个高隘口丢下了他，那儿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他和一个特拉华人。他告诉我们绕山一周，四十八个钟头后回到那个地方。我们把所有东西都卸下，带着他们的两匹马，他和特拉华人开始沿着小溪拖驮篮和口袋。我注视着他离开，然后我说我再也不会看那人一眼。

托宾瞅着少年。再也不看。我以为格兰顿会扔下他。我们继续前进。第二天在山的另一边，我们遇见了那两个背弃我们的小伙子。倒吊在树上。他们被剥了皮，我跟你说，皮对人的外貌影响不大。也许野蛮人之前没猜到，但他们当时应该知道了。知道我们所有人都没了火药。

我们没有骑马。只是牵着，让它们远离石头，如果呼吸急促就握着它们的鼻子。但是在那两天里，法官用溪水和木灰滤出了蝙蝠粪，让它沉淀，他码了一个土窑，在里面烧炭，白天把火熄灭，天黑之后又点燃。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和特拉华人正光着身子坐在溪里，乍看之下好像是醉了，但怎么醉的无人知晓。整座山的山顶都被阿帕契印第安人占据，而他就坐在那边。他一看到我们就站了起来，走到柳树那边，提回两个口袋，一个里面是八磅左右的纯硝石晶体，另一个里面是三磅左右的细桤木木炭。他已经在岩石坑里把木炭碾成了粉末，你甚至都可以用来做墨水。他把口袋系上，放在格兰顿的前鞍桥两边，我很高兴他和那个印第安人穿上了衣服，因为我从没见过一个成年人身上没有一根毛，而他重二十四英石[5]，到现在依然这么重。这个我可以担保，因为那年那月，我在奇瓦瓦城的一个畜秤上清清楚楚地亲眼算过他的体重。

我们没派侦察兵就下了山，什么人也没派。直接下山。我们都快困死了。抵达平原的时候已经天黑，然后我们整队，清点人数，出发。月亮满了四分之三，我们就像马戏团的骑手，无声无息地骑着，马也如履薄冰。我们不知道野蛮人在哪儿。关于他们的踪迹，最后的线索是树上那两个被剥了皮的混蛋。我们朝着正西方穿越沙漠。欧文医生在我前面，夜亮得我都能数清他的头发。

我们连夜行进，快到早上的时候，月亮刚落，我们遇到了一群狼。它们散开，然后又聚拢，只有尘灰，没有任何声音。它们散开，从侧面迂回，围住马。真是胆大包天。我们甩绳子抽向它们，然后它们会避开，你听不见它们踩地的声音，只有呼吸声，它们嘟哝嘟哝地抱怨，张着大嘴。格兰顿停住，这些东西绕着他转，溜走又回来。两个特拉华人原路返回到左边——比我勇敢的人——显然他们发现了猎物。是一只前一天晚上刚杀掉的小公羚羊。大约吃了一半，我们用刀切着吃了一部分，带上剩余的肉，坐在鞍上生吃，这是我们六天来吃的第一顿肉。我们看到时都愣住了。之前我们一直跟熊一样在山上到处找松果吃，能找到这些就很高兴了。我们只给狼留下了骨头，但我不会射杀狼，我知道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在整段时间里，法官几乎一言不发。然后黎明时我们到了一片广袤的熔岩区，这位阁下站在那儿的一些火山岩上，开始对我们发表演说。听起来像布道，但却不同于任何人听过的布道。熔岩区之外是一个火山峰，在日出中露出各种颜色，一些黑色的小鸟顺风飞过，风拍打着法官的旧紧身大衣，他指着那孤零零的荒山，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发表了一番言说，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然后他总结道，正如他所说，我们的地球母亲就像鸡蛋一样是圆的，把所有好的东西都藏在里面。然后他转身，牵着他一直骑着的马穿越黑色土地和光亮矿渣，这地方对人和兽来说一样变幻莫测，我们站在他身后，像一种全新信仰的信徒。

前牧师止住，对着脚跟敲打已经熄灭的烟斗。他瞅了瞅对面的法官，法官正裸着身躯坐在火边，这是他的习惯。他扭头打量着少年。

熔岩区。就是个迷宫。你跑上一个小悬崖，会被四下陡峭的裂口阻挠住，你又不敢跳过去。悬崖边缘像黑色的玻璃，十分锋利，下面的石头也一样锋利，一样坚硬。虽然我们小心翼翼地牵着马，马蹄周围还是在流血。我们的靴子被切成了一片一片的。当你在这些古老而垮塌的褶皱石板上攀爬，就能清楚看见那里发生了什么，岩石熔化，像布丁一样，凝固起来，长满褶皱，地球被凿穿了，一直通到她熔融的核心。任谁都知道那儿就是地狱的所在。因为地球是虚空中的一个球体，事实上根本没有上和下，队伍里包括我在内的人，都在石头上看见了分趾的小蹄印[6]，就像一只奔跑的灵巧小母鹿，但是什么样的小母鹿会踩着熔化的岩石呢？我不想引经据典，但是可能有一些罪人罪孽太过深重，又被火吐了出来。很明显，在很久以前，手持草叉的小恶魔曾横跨那喷涌的火焰，抓回那些因为十恶不赦从永久的惩罚中被喷到世界表面来的灵魂。没错。这只是一种说法，仅此而已。但是在万物系统的某一点上，这个世界必然会碰到另一个世界。某些事物把它们的小蹄子印在了岩浆中，我自己就亲眼见过。

而法官呢，目不转睛，盯着沙漠中那升起的巨大下疳一样的死寂山锥。我们像猫头鹰一样，肃穆地跟在后面，所以他回头看到我们的表情之后哈哈大笑。我们在山脚抓阄，然后派了两个人带着马先撤。我注视着他们离开。其中一人就在今夜的火堆旁，我看见他牵着马离开走上熔渣地，像一个厄运难逃的人。

而我觉得我们并不是厄运难逃。我向上望时，法官已经手脚并用，在山腰上爬了起来，他肩扛口袋，用来复枪当登山杖。然后我们都行动了。往上走了不到一半，就能看见平原上的野蛮人。我们继续往上爬。我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我们自己投身这沸腾的大锅，而不是被那些魔鬼抓住。我们继续往上爬，估计正午时分到的山顶。我们累得半死。野蛮人已不到十英里远了。我看看周围的人，当然，他们早已心灰意冷。尊严在他们身上荡然无存。他们都是心善的人，当时是，现在也是，我不喜欢看到他们那样，我以为法官来到我们中间是一个诅咒。但是他证明我错了。不过仅仅是当时而已。我现在又犹豫不决了。

虽然法官体型巨大，但却是第一个跑到山锥边缘的人，他站着四处观望，好像上来是为了看风景。然后他坐下，用刀子刮起石头。我们一个接一个，乱跑上去，他背对那个张嘴的窟窿，凿个不停，还让我们也跟着凿。是硫黄石。这个大锅的边缘全是硫黄石，黄颜色，亮晶晶的，混着一些小硅石片，但大多数都是纯硫黄结晶。我们把它凿松，用刀子切成末，最后弄了两磅下来，然后法官拎起袋子，走到一个岩石坑边，倒出木炭和硝石，用手混合，然后把硫黄加进去。

我以为我们要像共济会一样往里滴血，但事实并非如此。他就用手在那儿干着搅拌，与此同时，下面平原上的野蛮人也在慢慢向我们靠近，我转身的时候，法官这个没有毛发的巨人正站着，掏出老二，往那混合物里撒尿，他举起一只手，拼命地尿，还大喊着让我们也往里尿。

反正我们已经半疯半癫了。所有人围成一圈。特拉华人也一样。除了格兰顿，都这么做了，他仔细看着我们。我们掏出老二，对准撒尿，法官光着膀子跪在地上揉这一团东西，尿液四溅，他对着我们喊，尿啊，兄弟们，为你们的灵魂尿啊，难道你们看不到那边的红皮野蛮人么，他一边笑，一边揉这一个恶臭的黑泥团，那味道简直和恶魔的面糊一样，而他呢，就是个邪恶的面点师。他拔出刀，开始在朝南的岩石上抹着这一团东西，用刀面把它薄薄摊开，一只眼瞅了瞅太阳，他身上沾满黑泥，散发着尿臭和硫黄味儿，他龇牙咧嘴，用刀熟练得让人觉得这是家常便饭。完了之后，他坐下休息，在胸前擦擦手，然后注视着野蛮人，我们所有人也都注视着他们。

那时候，他们已经在熔岩区了，他们有一个跟踪者，在那荒山上跟了我们一路，一遇到突岩挡住视线就退回去，朝其他人大喊。我不知道他靠什么在追踪。或许是气味。我们很快就能听见他们在下面说话的动静。然后他们看见了我们。

唉，天知道他们想的是啥。他们在熔岩上散开，一个人指着上面，所有人都抬起头看。毫无疑问，他们吓坏了。看见十一个人在最上面发烫的火山口边缘，像飞错了地方的鸟。他们交谈了一会儿，我们以为他们会派人去追赶我们的马，但是他们没有这么做。贪婪压倒了一切，他们开始奔向山锥的底部，争先恐后地在熔岩上爬，看谁会第一个到达。

我们估计还剩一个钟头的时间。我们注视着野蛮人，注视着法官发臭的黏合物在岩石上慢慢变干，注视着飘向太阳的一片云。我们一个接一个，把目光从岩石和野蛮人身上移开，因为那云看上去铁定会遮住太阳，而且能遮住它个把钟头，但我们只剩最后一个钟头。那时候，法官正坐着，在他的小本里记笔记，和我们其他人一样也看见了云，然后他放下本子，注视着云，我们也一样。没人说话。没有诅咒没有祷告，只是注视着。那片云仅仅遮住了太阳的一个角，然后飘走了，没在我们身上留下阴影，法官拿起他的本子，继续记笔记。我注视着他。然后我爬下去，用手摸了摸一片那玩意儿。已经有热量从里面散了出来。我沿着火山口走，野蛮人正从四面八方上来，因为那片光秃秃的砾石山坡上根本没有好路可走。我寻找大一点的岩石往下扔，可连一块比拳头大的都没有，都是些细小的砾石和碎石片。我瞅了瞅格兰顿，他正注视着法官，他也不知所措了。

突然间，法官合起他的本子，拿起皮衬衫，铺在那个坑里，叫我们把那些东西都给他弄过去。每把刀都拔出来了，我们把那玩意儿刮下，他告诫我们不要在燧石上擦起火花。然后我们把那东西堆在衬衫上，他开始用刀又切又碾。格兰顿上尉，他大喊。

格兰顿上尉。你信不信？格兰顿上尉，他说，把你的转膛枪装上弹药，我们看看这东西的效果如何。

格兰顿带着来复枪上前，把填药器舀满，然后把两根枪管都装上火药，用纸把两颗子弹包好，塞进去，装上雷帽，准备走向火山口边缘。但法官并不是那个意思。

对着那个无底洞，他说，格兰顿毫不迟疑地照做。他走下内缘的斜坡，来到那可怕的烟囱口，然后举起枪，向下对准，扳下击锤，开火。

你就算骑一整天，也不大会听到那样的声音。它让我坐立不安。他的两根枪管都开火了，然后他瞅了瞅我们，又瞅了瞅法官。法官只是摆摆手，继续碾磨，然后叫我们过去把牛角和火药筒都装满，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照做了，像领受圣餐的人一样从他身旁绕过。所有人都分了那玩意儿之后，他才把自己的火药筒装满，然后掏出手枪，装上火药。最前面的野蛮人距离我们只有一弗隆[7]。我们已经瞄准，准备开射，但是法官并不允许。他朝那沸腾的大锅里把自己手枪的子弹射完，总共十个弹膛的子弹，依次射击，他上膛的时候告诫我们退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这阵枪响显然让那些野蛮人暂停了一会儿，因为他们很有可能以为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火药了。然后法官走上火山口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上好的白色亚麻衬衫，向红皮的印第安人挥舞，用西班牙语向他们喊话。

唉，你会热泪盈眶的。除了我都死了，他喊道，饶了我吧。所有人都死了。都死了。[8]还一边挥着衬衫。天呐，听了这话，他们在山坡上像狗一样哇哇大叫，然后法官转身看着我们，带着他那笑容说：兄弟们。他就说了那么多。之前他把手枪插在背后的腰带上，这时他拔出枪，一手握着一支，左右手都像蜘蛛一样灵活，他可以双手同时写字，我见过，然后他开始杀印第安人。我们无需第二次邀请。天呐，简直是屠杀。第一轮开枪我们就毙了十几个人，但我们没有住手。最后一个倒霉的鬼佬滚到山坡下面的时候，砾石里已经躺了五十八个死人。他们像料斗里滑下的谷壳一样滑下山坡，一些人朝东，一些人朝西，在山脚周围形成一根肉链。我们把来复枪枪管搭在硫黄上，又射死了九个在熔岩上逃跑的人。这是一次背水之战，绝对是。我们也算是赌了一把。最后一个人被击中的时候，离枪口已经大约一英里了，正没命地跑。真是全方位的精准射击，用那怪火药一枪哑火的都没有。

前牧师扭头瞅了瞅少年。这便是我第一次见识到法官的本事。没错啊。他这人很不寻常。

少年瞅了瞅托宾。他是裁判啥的法官？他说。

他是裁判啥的法官？

他是裁判啥的法官。

托宾隔着火瞥了别处一眼。唉，小伙子，他说，小声点。那人会听见的。他的耳朵比狐狸还尖。

注释

[1]居住在奇拉河畔的阿帕契族印第安人。

[2]质量衡量单位。在常衡中，1磅=16盎司，1盎司=16打兰。

[3]原文为拉丁文：Et In Arcadia Ego.句中的“我”原指死神，这句话的原意是“在阿卡狄亚这样类似于世外桃源之处，死神依然存在。”

[4]此处指的应该是罗经点，一般罗盘上有32个刻度。

[5]英国重量单位，1英石=14磅，24英石≈152千克。

[6]这在西方传统中通常指魔鬼及其奴才的蹄印。

[7]长度单位，1弗隆=201米。

[8]原文为Todos muertos. Todos.

11

进入山中——老伊弗雷姆[1]——一名特拉华人被抓走——搜寻——另一次遗产认领——在峡谷——废墟——破屋[2]——铁靴——画像与实物——法官讲了一个故事——丢失一头骡——龙舌兰坑——月色，花朵，法官——村庄——格兰顿谈论管理动物——离去的踪迹。

他们继续往山里骑行，一路穿过高耸的松林，树间微风阵阵，伴有孤单的鸟鸣。没钉蹄铁的骡绕行于干草地和松针上。在蓝色干河谷的北坡，有几痕经年的雪。他们沿之字形路线向上骑行，穿过一片孤零零的白杨林，落叶如金色小圆盘粘在潮湿的黑径。无数树叶闪烁摇曳，在暗淡的树廊内落下，格兰顿摘下一片，握住茎，像小扇子一样旋转，然后举起，任其落下，将叶片的完美形态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骑马穿过一个狭窄溪谷，谷中的树叶上覆着冰，日落时又穿过一个高山凹。野鸽子顺风疾飞，在离地几英尺处飞过山凹，在小马群中乱转，然后落入下方的蓝色深渊。他们继续骑行，进入一片幽暗的枞木林，矮小的西班牙马吸着稀薄的空气。黄昏时分，格兰顿的马在跨过一根倒下的大树时，一头正在进食的棕黄色瘦熊从那头的洼地冒出，用它猪眼一般的暗淡小眼俯看他们。

格兰顿的马前腿高抬，他趴在马肩上，拔出手枪。他身后一名特拉华人的坐骑正在后退，他试图转头，握紧拳头捶打马的脑袋，而受了惊吓的熊嗷叫一声，长嘴迅速转向他们这边，惊愕得不知所措，双颚吊着一些肮脏的肉块，嘴巴被血染红。格兰顿开了一枪。子弹射中熊的胸膛，熊身子一歪，发出一声怪嚎，抓住特拉华人，把他从马上提起。熊转身后，格兰顿又朝其肩膀前方厚厚的皮毛开了一枪，这人被熊咬在嘴里，向下看着他们，和野兽脸贴脸，一只胳膊绕着它的脖子，就像某个大胆展示同志感情的疯狂背道者。整个树林一片嘈杂，有人喊叫的声音，有驯服尖叫嘶鸣的马的重击声。格兰顿第三次扳下手枪击锤的时候，熊一头甩过来，嘴里悬着的印第安人像玩偶一样晃动，熊从他身上擦过，就像沾着血污泛着腐肉味及自身泥土味的蜜色毛海。子弹向上飞，那一小颗金属疾速飞往西边上空地球与太阳之间那遥远的无声碾磨着的环形物质带。几声来复枪声响起，这可怕的野兽带着人质大步跑进森林，消失在越来越黑的树林中。

队伍继续前进，其间几个特拉华人追踪了这动物三天。第一天他们顺着血迹，发现了这畜生的休息处和伤口止血处，第二天他们在高地林褥的半腐层里发现了拖拽的痕迹，第三天他们在高处的石头平顶山上只找到一丝丝踪迹，随后什么也没有了。他们仔细搜寻更多线索，直至天黑，然后他们睡在光秃秃的燧石上，次日起身瞭望北方蛮荒的多石之地。熊像某本童话书里的野兽一样掳走了他们的族人，而这片土地将他们完全吞噬，毫无妥协之意。他们上马往回走。除了风，那片荒野高地毫无动静。他们没有说话。虽然他们都取着基督徒的名字，但却是另一个时代的人，他们一生都和父辈一样在荒野生活。他们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他们那几代人从东部海岸被驱赶着穿过大陆，从吉内登哈滕的灰烬[3]中走上大草原，穿过河口[4]来到这西部血染之地[5]。虽然世界很多地方是神秘的，但世界的界限并不神秘，因为世界无边无际，有很多更加可怕的生物、其他肤色的人和没人见过的存在，然而这些纵然陌生，也没有他们对自己内心的感觉那般陌生，不论荒野，不论野兽。

次日一大早，他们就沿着队伍的行踪出发，第二天傍晚赶上了队伍。失踪的战士的马依然上着鞍，站在马队里，一直维持原样，他们取下袋子，自己分了财物，再也不提那人的名字[6]。晚上法官来到火边，和他们坐在一起，问他们问题，在地上画了地图，仔细研究。然后他起身用靴子踩平地图，早上他们一如既往，骑马出发。

他们一路穿过矮橡树和冬青，然后骑上一片多石之地，黑色的树把根扎在山坡的裂缝里。他们在日光下骑过长得很高的草，午后离开草地登上一块峭壁，这峭壁如同未知世界的边缘。天色渐暗，在他们下方闷燃的圣奥古斯丁平原[7]一路向东北延伸，地面在燃烧了千年的地下煤藏的隐隐烟雾下，划着长长的曲线静静地飘浮而去。马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而行，骑手们也以各种目光打量这片古老而光秃的土地。

在随后的日子，他们会骑马穿过一片高地，那儿的岩石能烫掉手上的皮，而那儿除了岩石别无他物。他们整齐地骑成一列，山羊圆圆的干粪一路点缀。他们骑马时小心翼翼地把脸避开火炉般的石壁，避开从中返出的热气，骑手倾斜的黑影印在石头上，显得阴沉而躁动，仿佛这些身影可以违背与其血肉创造者的协约，无视太阳、人和上帝，在秃岩上自主行动。

他们穿过一条深谷，走下这片高地，马蹄哒哒地踏着石头和冰蓝色的浅石滩。旱谷的沙里散落着往昔的骨头和图纹陶器的碎片，头上方的岩石上刻着象形的马、美洲豹、龟、戴着头盔举着圆盾骑着马的西班牙人，在石头、寂静和时间中永驻不灭。上方一百英尺的断层和裂隙中安着鸟窝，由草和以前洪水泛滥时漂来的浮物做成，骑手们能够听见未知的远方传来雷的低响，他们一直注视着头上狭窄的天空，留意任何会带来雨水的黑云。他们从山谷紧挨的两壁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干涸的河床上，干燥的白石如神秘的蛋一般光滑浑圆。

那晚，他们在石山深处一更加古老的文明废墟中扎营，此废墟位处小山谷，清流奔涌，绿草萋萋。高悬的峭壁下是泥土和岩石筑成的屋舍，围着围墙，谷中还有以往沟渠的遗迹。谷地的散沙里处处点缀着陶器的碎片和发黑的木屑，印着一串串鹿和其他动物的足迹。

法官黄昏时走在废墟中，旧屋里仍然有烟熏的黑色，灰烬和干枯的小玉米棒子中散落着从前的燧火石和碎裂的陶器。几个腐朽的木梯仍然倚在住房的墙上。他漫步走过废旧的基瓦[8]，捡起一些小手工艺品，坐在一面高墙上，在本子里速写着什么，直至日光消退。

满月高悬在峡谷上方，小山谷里寂然无声。也许是他们的身影让丛林狼远离此处，因为这里没有它们的声响、没有风、没有鸟，只有光亮的河，在火光下的黑暗中流过沙地。

途经的峡谷有不少岩石，法官一整天都在其中作一些小型侦察，此刻他在火边，把一部分车厢布摊在地上，将发现的物品放在上面分类整理。他把皮革本子放在大腿上，拿起每一块东西，燧石也好，陶器碎片也好，骨头工具也好，灵巧地在本子里勾勒出来。他素描时熟练而轻松，没有皱起光秃秃的眉脊，也没有噘起孩子般的怪异嘴唇。他顺抚着一个陶片上的旧柳条印记，用精彩的影线把它画在了本子里，只需简单几笔。他身兼各种身份，画家只是其中之一，而且应对这个任务绰绰有余。他时而抬头瞅瞅火，时而瞅瞅战友，时而瞅瞅远方的黑夜。最后，他把一套盔甲足部放在面前，是一个易碎的生锈小金属马镫罩，三百年前在托莱多的铁匠铺打造。法官勾勒了侧视图和透视图，用整齐的字迹写下尺寸，在空白处做笔记。

格兰顿注视着他。他结束后，托起这小小的护足，在手里转动，又细细端详一番，然后捏成一团，抛进火堆。他把其他手工艺品集拢，也扔进火里，然后抖抖车厢布，折好与本子一起放在日用品中。然后他捧着手放在大腿上坐下，似乎对这世界心满意足，仿佛创世时参考了他的意见。

一个叫韦伯斯特的田纳西人一直注视着他，问法官拿那些笔记和素描做什么，法官微微一笑，说他打算将这些东西从人类的记忆中抹去。韦伯斯特微笑，法官哈哈大笑。韦伯斯特单眼斜乜着打量他，说：我说，你在啥地方当过画家吧，这些画就跟真的一样。但是没人能把全世界装进一本书里。仅仅是你画进书里的那些东西罢了。

说得好，马库斯，法官说。

不过别画我，韦伯斯特说，因为我不想到你的书里去。

你若不到我的书中，也会到其他某本书中，法官说，但凡存在之物，只要被书记载，便不会与记载有一丝出入。这岂非无稽之谈？只有虚妄之书才会如此宣称，而虚妄之书根本就称不上书。

你最会打谜语，我说不过你。别把我这张老脸画到你的书里就行，我可不喜欢让陌生人看到。

法官微微一笑。无论在不在我的书里，每一个人都暂住在他人身上，反之亦然，因此，人处在一种无穷无尽的复杂性中，自身存在的同时，也在见证他人，直到世界最边缘之处。

我自己见证自己，韦伯斯特说，而那时其他人也已开始因他的自负而起哄，抱怨说谁也不想看到他骇人的肖像，猜测等着肖像揭晓的人群会不会大打出手，调侃道若没有所画对象的话，他们也许能给这肖像抹上热柏油，沾上羽毛[9]。最后法官举起一只手，让众人宽容一点，并告诉他们，韦伯斯特的情绪不是他们理解的那样，因虚荣而生，还说他曾经给一名老威克人[10]画过一张肖像，无意中把他与肖像固定在了一起。这人无法安睡，害怕敌人会抢走这肖像，将其破坏，同时，肖像太过栩栩如生，他担心被折了，或被其他东西碰到，于是他带着肖像，穿过沙漠来到听说可以找到法官的地方，并就怎么保存这个东西征询他的意见，而法官把他带入深山，与他一道把肖像埋进了一个洞穴，据法官所知，肖像如今还在那里。

他讲完之后，韦伯斯特啐了一口，擦擦嘴，又瞅了瞅法官。这个人，他说，只不过是无知的异教野蛮人而已。

确实如此，法官说。

我才不会像他一样。

很好，法官说，伸手去取大旅行箱。这么说你不反对画像？

我不会坐着随便让人给我画，韦伯斯特说，但也不是你说的那样。

队伍一片沉默。有人起身添柴，月亮爬得更高，变得更小，照着废弃的屋舍。小溪蜿蜒流过山谷里的沙地，如弯曲的金属反着光，除了溪流的声音，万籁俱寂。

这儿以前都是些啥印第安人，法官？

法官抬起头。

要我说，是死掉的印第安人，你说呢，法官？

并未全然死掉，法官说。

我看是过得去的石匠。现在这一带的鬼佬并不是这类人。

并未全然死掉，法官说。然后他给他们讲了另一个故事，就是这一个。

一些年前，阿利根尼山脉西边的土地还是一片荒野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联邦大道边开了一家挽具店。他这么做是因为这是他的本行，但他生意很差，毕竟很少有旅人会去那边。因此，他不久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把自己装扮成印第安人，然后待在离商店几英里之外的一个地方，在路边等候，只要有人经过就问他们要钱。当时他还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这个挂着项链戴着羽毛的挽具匠从树后走出，问这人要一些钱币。这位年轻人拒绝了他，然后认出这个挽具匠其实是白人，并说了些让这挽具匠十分羞愧的话，因此他请这位年轻人去路那头几英里之外的住处做客。

这位挽具匠住在一间自己修建的树皮屋里，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都认为这老头疯了，也在找机会逃离他，逃离他们被迫前来生活的野地。因此他们很欢迎这位客人，女人给他做了晚饭。但是在他吃饭的时候，老人又开始试图从他身上骗点钱，他说他们很穷，确实也是如此，旅人听了他的话，就掏出两枚老人好像从没见过的钱币，老人接过来仔细瞅了瞅，又给他儿子看，这位陌生人吃完饭，对老人说他可以留着这些钱币。

然而人的忘恩负义不可想象，这个挽具匠并不知足，他开始问，是否可以替他妻子再要一枚这样的钱币。旅人把餐盘推回去，坐在椅子上转身，给老人上了一课，在他的话中，老人听见了他曾经知道但已遗忘的事情，此外还听到了一些新鲜事。旅人最后向老人总结道，上帝和人类都会为他感到遗憾，而且还会一直这么下去，除非他像关心自己一样关心他的兄弟，除非在这个世上某个荒凉之地遭遇需要帮助的自己。

在他总结发言的时候，路边经过了一个黑佬，拉着一辆载着同胞的粉红柩车，黑佬像狂欢节的小丑一样，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这位年轻人指着外面路过的黑佬，说，就连黑佬……

法官在此打住。他一直在盯着火，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他的叙述方式就像朗诵一样。他并没有忘记故事的线索。他向周围的倾听者致以微笑。

他说，就连一个发疯的黑佬，也是杰出人类之一员。然后老人的儿子起身，开始自己说起话来，指着外面的路，让大家给黑佬让出点地方。他确实是这么说的。让出点地方。当然，那时候黑佬和灵车已经走出了视线。

结果呢，老人后悔不已，发誓说孩子是对的，听见这话后，坐在火边的老妇人十分吃惊，当客人宣布自己应该离开的时候，她的眼里滚着眼泪，小女孩从床后面跑出来，拽着他的衣服不放。

老人主动提出与他一同上路，好送他一程，并告诉他该走哪一个岔口不该走哪一个，因为世界的那个角落几乎没有路标。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说起了这种野地的生活，说在这样的地方，人就算碰到，见面机会也就一次，不会有第二次，不久他们来到路的岔口，旅人在此处跟老人说他已陪他走得够远了，谢谢他，然后他们就各自散了，陌生人继续他的旅程。但是挽具匠似乎无法忍受失去他的陪伴，便喊了他一声，同他在路上又走了一小段。不久，他们走到了一个地方，路被幽深的树林笼罩住了，就在这个地方，老人杀了旅人。他用石块杀了他，扒了他的衣服，抢了他的手表和钱，把他埋在路边一个浅浅的坟里。然后他回家去。

在回家途中，他撕破自己的衣服，用燧石把自己弄出血，告诉妻子说他们遇到了劫匪，年轻的旅人被害了，只有他得以逃脱。她号啕大哭，过了一会儿，她叫他带她去那儿，她摘了周围开满一地的野生报春花，放在石头上，经常去那边，一直到老。

挽具匠一直活到了他儿子长大成人，再也没伤害过谁。在他弥留之际，他叫来儿子，讲述自己的所作所为。儿子说如果是他干的，他就原谅他，老人说了声是他干的，然后去世了。

但是这男孩并不痛心，因为他容不下死去的那人，在离开之前，他去了一趟那个地方，扔掉石头，挖出骨头，乱撒在树林里，然后离开了。他去了西部，后来成为一名杀手。

老妇人当时还活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野兽挖出了骨头撒落一地。也许她并没有找到所有的骨头，但是她把找到的那些放回了墓中，将骨头掩埋，上面堆着石头，像往常一样往那边送花。在她年迈之时，她告诉人们，那儿埋着的是他的儿子，也许在那个时候确实如此。

说到这里，法官抬起头，微微一笑。无人作声，然后众人都开始七嘴八舌地喊着反对意见。

他不是挽具匠，他是蹄铁匠，这些指控与他无关，一人喊道。

另一人说：他从来没在野外生活过，他在马里兰的坎伯兰市中心开着一个店。

他们从来都不知道骨头从哪儿来的。都知道老妇人是疯子。

棺材里是我的兄弟，他是个巡回舞蹈演员，从俄亥俄州辛辛那提来的，因为一个女人被枪杀了。

其他人也在抗议，最后法官举起双手让他们安静。稍等片刻，他说，因为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个附文。我们所知的这位旅人，尸骨已寒，但却有一位年轻的新娘在等着他，而且她腹中还怀了一个孩子，也就是这位旅人的儿子。孩子尚未出生，其父在世上的消息对他来说就已成为历史、充满疑点，而这孩子的人生也比较坎坷。他一生都要面对这样一个永远难以企及的榜样。死去的父亲从儿子那骗走了自己的遗产。儿子得到和继承的是父亲的死亡，而这远胜他留下的财产。他将不会听说父亲在世时磨炼他的恼人琐事。他将不会看见他在自找的蠢行中挣扎。不会。他继承的这个世界，给他留下的只是假象。他臣服在一个冰封的神面前，他将永远找不到他的路。

适用于个人的，法官说，也适用于众人。曾经住在这里的是阿那萨齐族[11]。一个古老的族群。他们被干旱、疾病或游匪击溃，离开了这片地区，很多个时代以前就离开了，所以关于他们的记忆也被慢慢抹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成为传说和幽灵，为人们敬畏。这些工具、技艺和建筑都在审判后来的种族。但他们始终找不到能与自己匹敌的对手。古老的种族，幽灵一般消失了，野蛮人漫游在这些峡谷，听到的只是远古的笑声。他们蹲在简陋茅屋的黑暗中，听着从岩石里渗出的恐惧。所有从高级到低级的过渡，都伴随着废墟、神秘和无名狂怒的残余。没错。这些就是死去的父辈们。他们的灵埋在石头之中。它依然保持原有的重量，躺在这片土地上，依然无处不在。一旦用芦苇和兽皮搭起棚子，那这人就把自己的灵加入到了众生的共同宿命，他将会沉降到远古的泥里，一声叫喊也没有。用石头修建房屋，就是在试图改变宇宙的结构，这些石匠亦然，无论他们的成果在我们看来有多么原始。

无人作声。法官半裸地坐着，尽管夜很凉，他也在出汗。最后，前牧师托宾抬起头。

我注意到，他说，两个儿子有着同等的不利条件。那怎么养小孩呢？

在年龄还小的时候，法官说，他们应该和野狗一起被放进斗狗场。他们应该通过适当的线索，推断出三个门哪一个里面没有狮子。他们应该光着身子被放到沙漠里奔跑，直到……

等等，托宾说，我不是说着玩儿。

答案是，法官说，如果上帝打算阻止人类堕落，那他为何至今还不出手？哥们儿，狼群会消灭不合格的成员。还有什么其他生物会这么做？难道人类这一物种不是更具掠食性？世界的规律是枯荣生死，但在人类的事务中，却没有衰退出现，而人类繁荣抵达正午，夜也就开始了。取得了顶级成就时，其灵必然也已耗尽。当他抵达制高点，其时代也已走到天色渐暗的傍晚。他喜欢游戏？那就让他下注吧。你们眼前此地的景象，是一些会让野蛮人部落惊异的废墟，你们不认为这还会重现么？会。还会重现。还有其他人，以及其他人的儿子。

法官环顾四周。他裸身坐在火旁，只穿着马裤，手掌扣住膝盖。他的眼睛是空洞的细缝。队伍中没人明白这姿势里的暗示，他圣像一般坐着，他们开始变得谨慎，相互小心地攀谈，仿佛不想唤醒什么适合沉睡的事物。

第二天傍晚，他们骑马登上西边的边缘，途中丢了一头骡。它飞掠着滑下峡谷壁，驮篮里的东西在燥热的空气中无声地摔碎，它穿过阳光和阴影，在那片寂寞的虚空旋转，最后消失在视线外，没入一片冷蓝的空间，永远被众生忘记。格兰顿骑着马，仔细看着下方金刚石般坚硬的谷底。一只乌鸦从下方深处的悬崖飞出，呱呱地盘旋。在尖锐的光中，陡峭的石墙呈现出奇怪的轮廓，那片悬崖上的骑手即便在自己看来也十分渺小。格兰顿略向上望了片刻，仿佛那瓷器般无瑕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需要确认，然后他轻拍马，继续骑行。

随后几天，他们穿越高海拔平顶山，途中开始见到地面上的火坑，印第安人曾在此烘制梅斯卡尔酒[12]，他们骑马穿过奇怪的龙舌兰森林——芦荟或世纪树——长着巨大的花茎，在沙漠的空气中高达四十英尺。每个黎明他们给马上鞍时，都注视着北方灰白的山脉，在西方寻找烟的迹象。什么也没有。在日出前的黑暗中，侦察兵已然出发，直到夜晚才会回来，在那片混沌的荒野里，他们借着暗淡的星光，或在十足的黑暗中找到营地，队伍坐在岩石中，没有生火，没有面包，也没有战友的情谊，俨然成群的猿猴。他们一言不发，蹲在地上，嚼着特拉华人在平原上用箭射杀的动物生肉，睡在骨头堆里。耳垂状的月亮从山脉黑影上空升起，掐灭东方的星光，开着白色花朵的丝兰，沿着附近的山脊，在风中移动，而夜里从下方世界某处飞起的蝙蝠，张开皮翼停在空中，如深色的恶魔蜂鸟一般，在这些花朵的开口处进食。山脊更远处，略高出山脊的砂岩岩架上，蹲着法官，苍白而赤裸。他举起一只手，蝙蝠混乱地飞散开来，然后他将手放下，像先前一样坐着，很快它们又继续吃起来。

格兰顿不愿回头。敌人可能会有哪些阴谋诡计，他都一一算计过。他谈起过伏击。他纵然再自负也不会认为，一个十九人的队伍能够吓跑一万平方英里内的所有活人。两天后，侦察兵在下午过了一半时回来报告说，发现了废弃的阿帕契村庄，他却不愿骑马进入。他们在平顶山上扎营，生起迷惑性的火堆，整夜抱着来复枪躺在多石的荒地上。早上他们上马，下行到一片散落着茅舍和旧炊火痕迹的荒凉山谷。他们下马，在屋舍间穿行，屋舍是一间间圆形的矮棚，由插在地里的小树苗和茎叶等脆弱结构搭成，在其顶部被压弯闭合，上面还残留着皮革碎片或旧毛毯。地面四处散落着骨头小块的燧石和石英岩还能看到坛子的碎片旧篮子碎裂的石头小臼一片片干牡豆豆荚小孩的草编玩偶压破了的原始单弦小提琴以及一小段干瓜子做成的项链。

矮棚的门都齐腰高，面朝东方，很少有棚子能容人在里面直腰站起。格兰顿和大卫·布朗来到最后一个矮棚，准备进入，却发现外面守护着一条凶恶的大狗。布朗拔出腰间的手枪，但格兰顿制止了他。他单膝跪下，对这动物说话。它倚着泥盖草屋的后墙蹲伏，龇牙咧嘴，头东张西望，双耳耷在脑袋两侧。

小心他咬你，布朗说。

给我一片干肉。

他蹲下，对狗说话。狗注视着他。

你驯服不了这狗日的，布朗说。

只要它吃东西，我就能把它给驯服了。给我一片干肉。

布朗带着干肉回来时，狗正不安地四处张望。当他们向西骑出峡谷，它正在格兰顿的马后略微蹒跚地小跑。

他们沿旧石径往上爬，出了山谷，穿过一个高隘口，骡像山羊一样沿着岩架攀登。格兰顿牵着马，吆喝着让其他人跟上，然而他们被黑暗赶超，在那个地方陷入其中，沿着峡谷壁的断层排成一字。他领着他们，骂骂咧咧地往上穿过最幽暗之处，但那儿变得太逼仄，立足点捉摸不定，只得停下。特拉华人徒步走了回来，把马驻在隘口上方，格兰顿威胁说万一他们在那儿遇袭，非毙了他们不可。

那晚，他们每个人都在马蹄边渡过，而马则站在一条陡峭的上坡和陡峭的下坡之间的小径上。格兰顿把枪放在前面，坐在队伍的头上。他注视着狗。早上他们起身，继续前进，在隘口顶端遇见其他侦察兵和他们的马，然后又将他们派了出去。他们一整天都在山中穿越，好像没人看见格兰顿合过眼。

特拉华人判断，那村庄十天前就空了，奇拉阿帕契人从各个出口结成小队拔营而出。没有踪迹可循。队伍排成一字穿过山脉。侦察兵已出发两天。第三天他们骑马回营，人马精疲力竭。那天早上他们发现，南边五十英里之外暗淡的蓝色平顶山有一些火堆。

注释

[1]19世纪美国西部流行称呼灰熊为Old Ephraim（老伊弗雷姆）。

[2]原文为纳霍瓦语：Keet seel，意为“碎裂的陶器”。纳霍瓦语是一种通行于美国西南部的北美原住民语言。

[3]指吉内登哈滕大屠杀。1782年3月8日，160个宾夕法尼亚州民兵包围了现今俄亥俄州东部的吉内登哈滕村，村民均为印第安人，信基督教，主张和平，在独立战争期间保持中立。然而，宾州民兵指责他们在整个宾州实施袭击，通过投票决定处死每一个居民。绝大多数人被乱棒活活打死后剥下头皮，整个村庄被付之一炬。

[4]这里指的应该是密苏里河河口。1803年路易斯安那购地案之前，从现今俄亥俄州穿越大草原进入密西西比河以西的西班牙殖民地，必将经过密苏里河河口。

[5]16、17世纪特拉华人开始接触欧洲人，被渐渐驱逐出了自古居住的地方，一路因疾病、与欧洲人和传统敌人的冲突而人数锐减。在1758年签订《伊斯顿条约》（Treaty of Easton）后，特拉华人被迫西进，进入当今的俄亥俄州。

[6]美洲印第安人的传统，逝去者的名字将不再提起。

[7]位于莫戈隆—达蒂尔火山原。平原由更新世的圣奥古斯丁湖形成。

[8]北美洲原住民普埃布洛人村庄中的建筑，指位于地下的或部分在地下的房间，专门用作举行典礼或会议。

[9]这是一种惩罚。首先将受害者衣服褪到腰，往身上倒或涂热柏油，然后把羽毛撒在身上以粘住柏油。

[10]居住在得克萨斯威克镇的印第安人。

[11]或称古普埃布洛人，是北美西南地区的古代印第安文化。主要分布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北部高原。

[12]龙舌兰酒的一种。在地上挖出大坑，底部填入烧热的石头，放入龙舌兰的鳞茎部位，撒上泥土烘烤2—3天，将鳞茎取出磨碎榨汁，天然发酵后制得。

12

穿过国界——风暴——冰与闪电——遇害的淘金者——方位角——集合——战争会议——屠杀奇拉阿帕契人——胡安·米格尔之死——湖中死者——酋长——阿帕契孩子——在沙漠——夜火——箭——外科手术——法官割下一块头皮——大庄园主——加利西亚镇——奇瓦瓦城。

在随后的两个星期，他们将在夜间行路，不生火。他们已取下马蹄铁，在钉眼里塞满黏土，还有烟草的人把烟渣吐在烟袋里，他们睡在洞穴里和秃石上。他们骑马踩掉下马后留下的足迹，像猫一样把粪便埋起来，几乎不作声。他们夜里穿过贫瘠的砾洲，悄无声息，如同没了形体。像一支为了破除远古的诅咒而不停骑行的巡逻队。在黑暗中只有靠皮革的咯吱声和金属的叮当声才能推测出他们的存在。

他们割开驮兽的喉咙，把肉切成条后晒干，分了肉，然后在荒山的悬崖下行进到一片辽阔的苏打平原，南方响着干雷，闪电隐隐约约。在凸月的映照下马和骑手在雪蓝的地面上被牢牢地与其影子拴在一起每当风暴中闪电摇曳这些与本体相似的形状就会立起并在身后拉长深黑而凌乱仿佛他们在光秃的地面上被锤打出的第三种存在形态。他们继续骑行。他们骑着马，如同肩负某种比他们年岁还要古老的使命，如同通过血液遗传接受了某种强制性而遥不可及的命令。虽然他们每个人都是离散的，一旦联合起来就组成一个空前的事物，那共有的灵魂里是些难以揣测的荒漠，与古老地图上未标记的空白区域几无二致，怪物出没其中，而现世里的事物，除了推测出的风向，都不存在[1]。

他们穿过格兰德河上游[2]，向南进入更危险的地域。白天，他们像猫头鹰一样蹲在刺槐仅有的树荫下，凝视那片热气腾腾的世界。尘暴立在地平线上，就像远方有火烟熊熊而起，但不见任何活物。他们注视着环行的太阳，黄昏时骑上渐凉的平原，西边的天空一片血红。他们在沙漠一水洼边下马，和马挤在一起喝水，然后接着上马，继续骑行。小小的沙漠狼在黑暗中大声嗥叫，格兰顿的狗在马腹下小跑，脚步精准地踩在马蹄间。

当晚他们遭遇了一场冰雹之劫冰雹从无瑕的天空落下马一边躲闪一边呻吟骑手则下马坐到地上头上罩着马鞍冰雹在沙中跳跃像从沙漠的黑暗中炼出来的透明小蛋。他们重新上鞍出发，在卵石般的冰块中走了好几英里，月亮如盲猫之眼一般从这极地世界的尽头升起。夜里，他们路经平原上村庄的灯火，但并未改道。

快拂晓时，他们看见了地平线上的火堆。格兰顿派出特拉华人。东方的启明星发着白光。他们回来时，与格兰顿、法官和布朗兄弟蹲在一起，一边说话一边比画，然后所有人上马，出发。

五辆货车正在沙漠里闷燃，骑手们下马，一言不发地走在淘金者的尸体中，这些真正的旅人籍籍无名，身负重伤，躺在石头中，内脏从两肋溢出，赤裸的躯干上直立着箭杆。有些人长着胡子，但他们腿间的伤口却像月经一样流着血，男人的部位都被割掉了，黑乎乎的，怪异地插在他们咧开的嘴上。头顶的干血犹如假发，他们躺在地上，睁着猿猴一般的眼睛，看着太阳弟兄从东方升起。

这些货车只剩余烬，以及被烧黑的箍铁和轮子组成的支架，红烫的车轴在炭火深处颤动。骑手们蹲在火边，烧开水，喝咖啡，烤肉，然后躺下睡进死人堆。

夜晚队伍出发，继续南行。杀人者的踪迹指向西方，但他们只是在荒野中抢劫旅人的白人，伪装成野蛮人所为。对这些干出鲁莽行径的人来说，最重要的从来都是运气和命运这类观念。淘金者的踪迹在上述的灰烬中终止而在荒漠中这些踪迹的交汇点上一个小小民族的勇气和进取心被另一个民族吞噬夺走前牧师问是否有人注意到了这样一位愤世嫉俗的神在操纵致命的遇合行动时一边面露冷酷一边又假装受到惊吓。其他第三方的见证人，在出庭作证时，只会证明这并非偶然事件，而法官已骑马向前，并和目击者并肩，说，这里体现的是见证人的本质，他的在场不会使他成为第三位，而是首位，如果事件没有被目击，怎能说是发生了呢？

黄昏来临，特拉华人继续前行，墨西哥人约翰·麦克吉尔领着队伍，不时下马，匍匐在地，利用天光寻找前方侦察员的身影，然后重新上马，其间不影响自己的小马和后面队伍的行进。他们像受一颗偏航的星星引导的移民，在这块地上穿越，踪迹带着细微的弧度，从而反映地球的运动。西方的云堤立在山脉上，如苍穹黑色的经纱，星系中遍布的星群如巨大的光环，悬在骑手们的头上。

两个清晨之后，特拉华人结束黎明侦察任务归来，报告说奇拉阿帕契人沿着一浅湖之滨扎了营，距此向南不到四小时路程。他们带着女人和孩子，人数众多。格兰顿从会议中退出，起身独自走进沙漠，久久地眺望边疆之地的黑暗。

他们打理武器，从枪里取出弹药，重新装上。他们相互低声交谈，周围的沙漠像一块在酷热中微微晃动的巨大光板。下午，一个分队去饮马，随后回来，天黑之后，格兰顿及其副官们跟随特拉华人，前去侦察敌人的位置。

他们将一根棍子插在营地北边的坡上，北斗星的方位角转到这个斜坡时，托德文和范迪门斯地人让队伍开始行动，他们跟着其他人朝南进发，一致被缚于最残酷的宿命。

在黎明前的微凉时刻，他们抵达湖的北滨，然后沿湖行动。水面深黑，湖滨上堆着冲上岸的泡沫，湖面远处传来鸭叫。营火的余烬在下方铺成一道微弯的曲线，仿佛远方港口的灯。前方孤零零的沙滩上有一孤单骑手。是其中一名特拉华人，他一言不发地回马，带着其他人穿过灌木丛，进入沙漠。

队伍蹲在离敌人的营火半里之遥的一片柳树丛中。他们用毛毯捂住马头，这些戴了头罩的动物，僵硬而肃穆，站在他们身后。刚到的骑手下马，把马系好，一边听格兰顿下令，一边坐在地上。

咱们有一个钟头，时间也有可能多一点。冲进去的时候，每个人各自为战。尽可能连一条狗也别放过。

那儿有多少人，约翰？

你锯木厂来的？说话那么响！

人很多，够我们忙乎了，法官说。

火药和子弹，一点也不要浪费在没法还击的人身上。要不宰了每一个鬼佬，咱们就得挨鞭子，回老家。

这便是会议的全部内容。后面的一小时，漫长无比。他们将蒙眼之马牵了下去，站定眺望营地，但马却注视着东方的地平线。一只鸟叫了。格兰顿转身，把马的头罩取下，像在清晨放飞一只猎鹰。一阵风吹起，马抬起头呼吸着空气。其他人也如此。毛毯就地落下。他们上马，手提手枪，手腕绕着末端裹有河岩的生皮铅头棍，像某种原始骑马比赛的器材。格兰顿回头瞅了瞅他们，然后纵马前进。

马队迈着小步，跑向白色的盐滩，一位一直蹲着的老人从树丛里站起，面朝他们。一直在边上等着抢食粪便的几条狗汪汪地跑开。鸭子开始一只一只一对一对地出现在湖面。有人用棒把老人击倒，骑手们将靴刺轮踢向坐骑，在狗后面排成一线杀向营地，大棒挥舞，众狗嗥叫，一幅恶魔式的狩猎场景，十九名游击队员全力冲向睡着一千多人的营地。

格兰顿骑着马整个冲进第一个草棚，将里面的人踩在蹄下。几个人从低矮的门口爬出。突袭者们疾驰着穿过村庄，然后调头回来。一名战士走到他们前方，举起长矛，但被格兰顿射杀。其他三人开始跑，他迅速射死前俩，二人几乎同时倒地，第三人在跑的过程中身中七八颗子弹，血肉横飞。

不到一分钟，屠杀就已全面展开。女人厉声尖叫，孩子光着屁股，一位老人踉跄到前面，挥着一条白裤。骑手冲到他们中间，用棍棒和刀将其杀死。上百条拴住的狗嗷嗷大叫，其他的狗则疯了似的在屋舍间乱跑，或相互撕咬，或撕咬拴住的狗，这阵哗然叫嚣自骑手入村便一刻没有消停。很多屋舍已经着火，一排难民开始沿着湖滨涌向北边逃跑，疯狂哀嚎，而骑手冲到他们中间，像牧人一样棒击落后者。

格兰顿及其副官们回马杀过村庄，人们正在马蹄下往外逃窜，马冲入人群，一些人手举火炬走在屋舍中，拖出鲜血淋漓的受害者，砍死垂死之人，砍下跪地求饶者的头。营地里有一些墨西哥奴隶跑出来喊着西班牙语或被击破脑袋或被射杀一个特拉华人从烟中冒出双手各提一个裸婴蹲在一圈围着粪堆的石头旁提着他们的脚轮流甩动把脑袋猛摔在石头上血淋淋的脑浆穿过囟门迸出着火者像狂暴战士[3]一样尖叫着跑出被骑手们用大刀砍倒一个年轻女人跑上前来抱着格兰顿战马血淋淋的前蹄。

至此，一小队战士已从备用马群中骑马而出，他们冲进村庄，朝着火的屋舍放出一阵箭雨。格兰顿从枪套取出来复枪，射中两匹领头的马，然后放回来复枪，拔出手枪，在马耳正中间开火。骑上马的印第安人在倒地蹬腿的马中挣扎他们打着转接二连三被射倒马下最后十几名幸存者调头朝湖边逃去经过呻吟的难民队伍消失在飘动的苏打尾尘中。

格兰顿回马。浅滩上的死者被湖水冲刷着，犹如某次海难的遇难者，他们沿着盐滩散落，鲜血和内脏凌乱一地。骑手们正把尸体从血红的湖中拽出，湖滨上轻轻漂浮的泡沫在曦光中泛着浅粉色。他们穿行在死尸中，用刀子收割黑色的长发，这些受害者秃着头颅，如同戴着血淋淋的怪异胎膜。从加鞍备用马群中放出的马砰砰地跑到泛着臭味的湖滨，消失在烟中，过了一会儿又砰砰地跑回来。有人在红色的水中游荡，漫无目的地砍着死者，一些人在岸上与因棒击而死亡或垂危的年轻女性搞在一起。其中一名特拉华人手提许多头走过，俨然要去赶集的诡异小贩，头发绕在他的手腕上，悬吊的脑袋不停旋转。格兰顿知道，此地每一分每一秒的行为，随后都会在沙漠中遭遇报复，他骑到队员中间，催他们离开。

麦克吉尔从爆裂燃烧着的火中走出，心灰意冷地看着四周。他被一根矛刺穿了，手握胸前的柄。矛由毛百合树干做成，矛头是一把旧式骑兵剑，从他的后背露出一小截。少年蹚出水，走到他身边，这位墨西哥人小心地坐在沙里。

离他远点，格兰顿说。

麦克吉尔扭头对着格兰顿，与此同时，格兰顿用手枪瞄准，射穿他的脑袋。他把枪放回去，把没了子弹的来复枪竖着抵在马鞍一侧，用膝盖夹住，放了一些火药在枪膛里。有人冲他喊。马战栗着退后，格兰顿轻柔地对它说话，包好两颗子弹，使其就位。他正注视着北边的一个坡，一队骑着马的阿帕契人正在天空下集结起来。

大约有四分之一里远，五六个人，喊叫微弱而转瞬即逝。格兰顿把来复枪放到臂弯，给一个弹仓装上雷帽，转动枪膛，又给另一个装上。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阿帕契人。韦伯斯特下马，拔出来复枪，从套管抽出推弹杆，单膝跪地，将推弹杆直立沙中，然后用拳头握住杆顶，把来复枪的前托架在上面。来复枪配的是设定式扳机，他扣动后扳机，脸抵着贴腮片。他估计着风偏，逆着银瞄准具侧面反射的阳光，然后端起枪，扣动扳机。格兰顿动也不动地坐着。枪声单调，消失在空旷中，灰色的烟慢慢飘走。坡上队伍的头领骑着马。然后他缓缓滑向一边，落到地上。

格兰顿大喝一声，猛向前冲。四人紧随。坡上的战士已经下马，抬起落马者。格兰顿在鞍上转身，但眼睛没有离开印第安人，把来复枪递给最近的一人。这人是山姆·泰特，他一接过来复枪，当即勒马，急遽得几乎把马撂倒。格兰顿与其他三人继续骑马向前冲，泰特抽出推弹杆用作支架，弓身开火。驮着受伤头领的马步伐踉跄，继续前进。他旋转枪膛，开了第二枪，马冲到地上。阿帕契人尖叫着勒马。格兰顿身子前倾对着马耳说话。印第安人把头领抬到另一匹替补的马上，两人合骑猛地策马，继续逃奔。格兰顿已经拔出手枪对着后面的人举枪示意其中一人勒马纵身而下匍匐在地拔出手枪扳下击锤拉下推弹杆插进沙里双手握枪下巴埋在沙里沿着枪膛瞄准。马已在两百码之外飞奔。第二枪响起，驮着头领的马弓背跃起，平行的一个骑手伸手过去，抓住缰绳。他们试图把头领从受伤小跑的马身上弄下来时，马瘫下了。

格兰顿第一个冲到这垂死之人的身边，他跪在地上，像个发臭的外国护士一样把这陌生野蛮的脑袋夹在大腿间，举着左轮手枪威慑其他想接近的野蛮人。他们在平原上围成一圈，摇弓示威，对着他放了几箭，然后转身骑走。这人的血从胸膛汩汩流出，他用迷惑的眼睛望着天空，目光呆滞，毛细血管破裂。在这些暗血滩中，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完美的小太阳。

他领着分队骑回营地，腰间挂着头领的头，用头发系住。其他人正用皮带子把头皮串起来，有些死者背部被割了一大块皮，用作腰带和挽具。死去的墨西哥人麦克吉尔也被割了头皮，血淋淋的头颅在太阳下已然发黑。大多数草棚已被烧成平地，有人找到了一些金币，所以几个人正在踢着缓慢燃烧的灰烬。格兰顿骂咧着催他们快走，然后抓起一根长矛，把头插在上面，头就像狂欢节的头雕一样摇动、睨视，格兰顿来回骑马，叫着他们集合马队，然后离开。他回马时，发现法官正坐在地上，法官摘下了帽子，正用皮囊喝水。他抬头望着格兰顿。

不是他。

啥不是？

法官用头示意。那个。

格兰顿转动长矛。披着黑色长发的头转过去对着他。

如果不是他，你看是谁？

法官摇摇头。不是戈麦斯。他用头示意这个东西。这位先生是纯种血统[4]。戈麦斯是墨西哥人。

他不完全是墨西哥人。

谁也不可能完全是墨西哥人。都是混血。不过这不是戈麦斯，因为我见过戈麦斯，这个不是他。

这个能蒙混过关么？

不能。

格兰顿望向北方。他低头瞅了瞅法官。你有没有见到我的狗？他说。

法官摇摇头。你打算带着那些牲口？

除非万不得已。

说不定快了。

说不定。

你觉得这些野蛮人要多久才能重新集结起来？

格兰顿啐了一口。这不是一个问题，他也没有回答。你的马呢？他说。

跑了。

你要是跟我们一道，最好再找一匹。他瞅瞅矛端的脑袋。你也算是什么狗屁酋长了，他说。他用脚跟轻轻踢马向前，沿着水边骑出去了。特拉华人在湖里蹚着水，用脚寻找下沉的尸体。他骑着马在那儿停留片刻，然后回马穿过被洗劫的营地。他小心地骑着马，手枪放在大腿上。他沿着此前从沙漠里骑马俯冲而下的来路往回走。返回时，握着黎明时第一个从树丛中起身的老人的头皮。

不出一小时，他们便上马骑向南方，身后遭劫的湖滨上留下一摊血、盐和灰烬组成的乱局，前方驱赶着五百匹马和骡。法官骑在队伍头上，马鞍前面放着一个灰扑扑、怪模怪样的深肤孩子。它的一部分头发被烧掉了，一言不发地坚忍骑行，像妖精留下的怪婴一般，用大大的黑眼睛注视前方的土地。在太阳下，这些人衣上和脸上的血变暗，然后在漫天的尘土中慢慢变灰，最后再次披上穿越之地的颜色。

他们整日骑马，格兰顿骑在队伍最后。到中午时，狗追上了他们。他的胸前都是暗血，格兰顿把他抱起来放在马鞍前面，直到他恢复体力。在这漫长的下午，他小步跑在马的影子里，在暮光中小跑到平原的远方，蜘蛛一般的腿上，马高大的身影滑过浓密的灌木丛。

至此，北方有一道薄薄的尘线，他们一直骑入夜色，特拉华人下马，耳朵贴地，然后上马，所有人再次出发。

他们停下后，格兰顿下令生火，照料伤员。一匹母马在沙漠产了马驹，这个瘦弱的小东西很快就被叉上绿皮树的枝杈，放在聚拢的炭上炙烤，而特拉华人则相互传着一个葫芦，里面装着母马肚子上接的变稠的奶水。站在西边一个小坡上，只见北方十英里之外还有敌人的营火。队伍蹲下，身上穿的皮制品因凝血而变硬，他们清点头皮数量，串在杆上，蓝黑色的头发凝着血块，硬邦邦的。这些发狂的刽子手蹲在火边时，大卫·布朗走到他们中间，但却找不到一个外科医生。他的大腿上扎着一支箭，连翎带杆，没人愿意碰它。尤其是欧文医生，因为布朗管他叫办丧事的和理发的，所以二人关系疏远。

兄弟们，布朗说，我想自己来处理，可我抓不牢。

法官抬头瞅了瞅他，微微一笑。

要不你来试试，霍尔顿？

不，老弟，我不肯。但我告诉你我肯做什么。

什么。

我会为你的人身安全书写一张保单，投保绞刑之外的一切不幸。

去死吧你。

法官低声轻笑。布朗恶狠狠地盯着周围的人。你们都不肯来帮我？

无人作声。

你们都去死吧，他说。

他坐下把腿伸长在地，瞅了瞅它，他流的血比大多数人都多。他握住箭杆，用力。前额冒出汗来。他抱着腿，轻声诅咒。一些人看着他，一些人看着别处。少年起身。我来试试，他说。

好小伙子，布朗说。

他取来马鞍，靠在上面。他把那条腿放到火光下，折起腰带握在手上，对跪在那边的男孩低声说。把她握紧，小伙子。笔直地往下按。然后他用牙齿咬住腰带，往后躺。

少年握住贴近这人大腿的那部分箭杆，借助体重往下压。布朗抓住两边的地面，脑袋后甩，湿润的牙齿在火光中闪着光。少年又重新握紧，往下用力。这人脖子上的血管绳索一般鼓起，他咒骂着男孩。在第四次尝试中，箭头从男人大腿的肉里冒了出来，血流一地。少年退后坐下，用衬衫的袖口擦着额头的汗。

布朗松开齿间的腰带。穿了？他问。

穿了。

箭头？是箭头穿了？哥们儿，大声点儿。

少年拔出刀，熟练地割下沾血的箭头，举起来。布朗举着它凑到火光前，面露微笑。箭头是锻过的铜，在被血浸透的箭杆捆绑处翘起来了，但仍未掉落。

小伙子，你真勇敢，你以后肯定会成为赤脚医生。把她拔出来。

少年利索地把箭杆从男人的大腿拔了出来，男人在地上反弓着身子，骇人地做出女人分娩的动作，牙缝间急促地喘息。他在那儿躺了片刻，然后坐起来，从小伙子手里接过箭杆，扔进火堆，离开铺床去了。

少年回到自己的毛毯时，前牧师朝他侧过身子，跟他耳语。

傻瓜，他说，上帝永远也不会爱你了。

少年扭头瞅了瞅他。

你不知道他会把你带走么？他会把你带走，孩子。就像被带到圣坛的新娘。

午夜后他们起身出发。格兰顿此前下令生火，火光照遍四周后，他们骑马离开，沙漠灌木的影子在沙里摇晃，骑手们踩着自己向前铺开的单薄影子，最后一起进入黑暗，而黑暗与他们是如此的相称。

马和骡在远处的沙漠放养，他们朝南走了数里才把它们聚拢，然后驱赶它们前进。无端的夏夜闪电照亮了世界边缘的山脉，半疯半癫的马小跑在前方平原上微蓝的闪光中，就像听到呼唤从混沌里战栗而出的马。

在晨雾笼罩的黎明，队伍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地骑行，这群带着大捆生皮的人与其说像胜利者，不如说像穿过了混沌界和夜的古国条条子午线而撤退的士兵，在某支败残军队后方，饱受追击，马匹跌绊而行，骑手在马鞍中摇头晃脑地打着瞌睡。天光破开之后，周围仍是同样贫瘠的土地，夜里点火留下的烟，在北方稀薄而立，悠然升起。敌人欲追逼他们至城门口而扬起的灰白尘线似乎也没靠近，他们踉跄前行，穿过腾起的酷热，驱赶前方发疯的马群。

上午九十点钟，他们在一个已被三百头动物踩过的死水坑汲水，骑手们把动物吓跑，自己下马用帽子取水，然后继续在干枯的河床上骑行，嗒嗒地踩着布满干燥岩石和巨砾的地面，随后又是砂质的沙漠红土，周围连绵的山脉稀疏地长着草、蔓仙人掌和毛百合，常青的芦荟正在这片发着烧的土地上开着梦幻一般的花。黄昏时，他们派出骑手西行至大平原生火，队伍在夜里躺下睡眠，蝙蝠无声地飞过头上的星空。早上他们继续骑行，天还没亮，马都筋疲力尽了。天亮后，异教徒已经逼近。第二天黎明他们首次还击，边跑边战，连续八天，没日没夜地在平原上、在山间岩石中、在废弃大庄园的屋顶平台和墙内战斗，队员无一牺牲。

第三天晚上，他们蹲在坍塌的泥筑旧城墙要塞中，沙漠中敌人的营火距离不到一英里。法官和阿帕契男孩坐在火边，这男孩用它暗浆果似的眼睛注视着所有事物，一些人逗它玩，惹得它哈哈大笑，他们给它干肉，它坐下咀嚼，板着脸注视着从它头上经过的人。他们给它盖上毛毯，早上众人给马上鞍时，法官把它放在膝上颠着玩。托德文拿着马鞍经过，看见他和小孩在一块，十分钟后牵马回来，小孩已死，法官割了它的头皮。托德文把枪口对着法官巨大的头顶。

去死吧，霍尔顿。

你要么开枪要么拿走。快点。

托德文把枪插回腰带。法官露出笑容，在裤子上擦了擦头皮，起身走开。十分钟后他们又回到平原，全速逃离阿帕契人。

第五天下午，他们正缓步穿过一个干涸的洼地，赶着前面的马，突然身后来复枪射程之外的印第安人用西班牙语喊着他们。队伍里不时会有人从马上下来，拿着来复枪和推弹杆，而印第安人就会像鹌鹑一样散开，调转马头躲在马后。东方的热浪中颤抖着一座大庄园的单薄白墙，墙内的绿树瘦削而刚硬，仿佛立体布景。一小时后，他们正赶着马——也许只剩一百匹了——沿着这些墙，走上一条被反复践踏的通往泉水的小径。一个年轻人骑马出来，正式地用西班牙语表示欢迎。没人回话。年轻的骑手沿着小溪望向分布着水渠的田地，雇农身着灰扑扑的白色制服，握着锄头站在新长的棉花和齐腰的玉米中。他又回看西北边。七八十个阿帕契人正要经过一排茅屋冲过来，沿路纵列前行，进入树荫。

田里的雇农几乎同时看见他们。他们扔掉农具，拔腿就跑，有人尖叫，有人双手抱头。年轻的先生看了看美国人，又看了看逼近的野蛮人。他大声用西班牙语喊着什么。美国人把马往前赶，从泉里跑出继续向前穿过棉白杨林。他们最后望向他时，他已从靴中拔出一支小手枪，转身对着印第安人。

当天傍晚，阿帕契人跟着他们穿过了加利西亚小镇，街就是一条臭水沟，猪和可怜的无毛狗在其中四处乱跑。这小镇似乎已被废弃。路边田地刚长出的玉米被最近的雨水冲刷后，站在阳光下，白得耀眼，几近透明。他们大半个夜里都在骑马赶路，第二天印第安人依然紧跟不舍。

他们在恩西尼亚斯又与之大战了一场，在去往绍斯牧场的干燥隘口里，又战一场，在其后低矮的山麓小丘中，他们已能看见南方城市的教堂尖顶。一八四九年七月二十一日，他们进入奇瓦瓦城，像英雄般受到欢迎，前方颜色斑驳的马在他们的驱赶下穿过街上的灰尘，在一片喧嚣中龇牙咧嘴翻着白眼。小男孩们在马蹄间跑来跑去，凯旋者身着血迹斑斑的破旧衣服，透过身上的污秽、尘土、沉积的血露出微笑，手里的杆上插着脱了水的敌人头颅，穿过音乐和花朵的狂欢。

注释

[1]指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绘制的海图，制图师会在船难高发地带和某些未知海域绘上怪物，以表现强大的自然之力和可怕的未知世界。海图上一般会绘上季风的风向，是根据同纬度上的风推测出来的。

[2]根据前文提到的《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该段格兰德河被定为美国与墨西哥的天然国界。

[3]在北欧神话传说中，受主神奥丁庇护的战士能够得到一股拥有熊之精神、狼之勇猛的力量，在战场上会陷入极端兴奋的忘我状态，没有恐惧，没有痛感，以超强的肉体疯狂杀敌，身上最多只会穿轻装甲，甚至赤裸上身，一直战斗到死。

[4]原文为sangre puro.

13

在浴室——商人们——战利品——盛宴——特里亚斯——舞会——北方——科亚梅——边境——威克水槽——屠杀踢格人——卡里萨尔——沙漠之泉——萨马拉尤卡沙丘——关于牙齿的问讯——纳克里镇——酒吧——迫不得已的对决——进入山中——毁弃的村庄——长矛轻骑兵——小规模战斗——追杀残兵——奇瓦瓦平原——屠杀士兵——埋葬——奇瓦瓦城——西行。

他们前进的队伍里多了很多骑马的人，多了很多骑骡的小男孩，多了很多戴草帽的老人，一队负责管理捕获的马和骡的人赶着它们穿过逼仄的街，进入一个斗牛场，交给别人看管照料。这些衣衫褴褛的征战者颠簸前行，一些人高举送到身边的杯子，对挤在阳台上的女士们挥动腐烂的帽子，举起那些倦眼半睁、面容枯干的奇怪人头，他们被市民团团围住，看上去如同某破烂民众起义队伍的领袖。前方开路的是两个鼓手，都光着脚，其中一人笨头笨脑，还有一个小号手，吹着号，一只手臂高举过头，做出行军动作。他们就这样穿过州长府巍巍的大门，跨过磨损的石门槛，进入庭院，雇佣军的马没有蹄铁，裂开的马蹄跺在大鹅卵石上，发出斑鸠一样的嗒嗒声，好不奇怪。

他们把干头皮放在石头上清点数量时，周围挤着成百上千的围观者。士兵举着火枪，让人群靠后，少女们用黑色的大眼睛注视着美国人，男孩们爬到前面触摸令人生厌的战利品。总共一百二十八块头皮和八颗人头，州长的副官及随员走进庭院，欢迎他们，称赞他们的英勇事迹。他承诺，傍晚会在里德尔—史蒂芬斯酒店专门为他们设宴，并用黄金付清全部酬劳，美国人一听此言，高声欢呼，又重新上马。披着黑色长围巾的老妪跑上前来亲吻他们发臭的衬衫下摆，举起她们发黑的小手为他们祝福。骑手们调转消瘦的马，挤过喧闹的民众，进入街中。

他们行进到公共浴室，纷纷跳进水里，一个比一个苍白，所有人都有文身和烙记，缝着线的大伤疤皱巴巴的，老天才知道他们的胸腹在何处被动过何种野蛮手术，留下巨大的千足虫痕迹，有人残了，缺手少眼，有人前额和手臂上印着字母和数字，如同需要编目的物件。男男女女的市民退至墙边，注视着水变成血和秽物的稀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法官，他最后一个脱去衣服，正走在浴池的周边，嘴里叼着雪茄，一副君主气派，用一根纤细得惊人的脚趾试水。他像苍白的月亮一样发着光，巨大的肉体上无一处有丝毫毛发，缝隙处没有，巨大的鼻孔里没有，胸前没有，耳朵里没有，眼睛上方、眼睑上面都没有。他那巨型闪光的秃顶，较之脸颈，颜色略浅，如同头上戴着一顶浴帽。这个大块头一进浴池，水位便明显上升，他将身子没至眼下，满心愉悦地环视四周，眼睛略微起皱，像在水下微笑似的，又如一头从沼泽地里浮起的海牛，苍白而鼓胀，他小耳朵紧贴脑袋，夹着雪茄，在水面上悠悠地冒着烟。

此时商人们已在他们后面的泥砖上把商品铺开，有欧洲布料和款式的套装、彩丝的衬衫、绒毛密集的毛呢帽子、上等的西班牙皮靴、包着银头的手杖、短马鞭、嵌银的马鞍、雕花的烟斗、防身枪、一系列装着象牙剑柄刃上镌刻精美图案的托莱多剑，理发师也摆好了椅子准备接待他们，大声叫着自己曾伺候过的主顾的大名，而这些商人无不以最大的优惠给队员赊账。

他们披着崭新的男子衣饰穿过广场，一些人的衣袖刚到肘部，头皮正挂在眺望台的铁雕纹饰上，犹如某个野蛮庆典的装饰。那些砍下的头颅已被插在路灯上方的柱顶，在那里用凹陷的异教徒之眼，注视大教堂外墙上吊在风中轻响的族人和祖先的干皮。随后灯被点燃，柔和的灯光自下而上照射，头因此带上悲剧面具的表情，几天之后，鸟会站在上方，拉下粪便，而头也会泛起白斑，如同患了麻风病。

州长名叫安吉尔·特里亚斯，年轻时曾被送到国外接受教育，古典文学涉猎甚广，专攻各种语言。他同时也是男子汉中的男子汉，而这些受雇于他保卫祖国的粗暴勇士，似乎温暖了他的内心。副官邀请格兰顿及其军官们赴宴时，格兰顿回答说他和他的手下不会分开吃饭。副官微笑着表示答应，特里亚斯也是如此。他们井然有序地抵达，刮了胡子理了发，穿着新衣新靴，而身着晨礼服的特拉华人则面色严峻，古怪而充满敌意，所有人都聚集在桌子周围。雪茄准备好了，杯里也斟上了雪莉酒，州长站在主位，向他们表示欢迎，并向司库下令说任何需求都务必满足。士兵服侍他们，去取来特大的酒杯倒酒，拿点烟专用的银质烛台的灯芯点雪茄。法官最后到达，身着裁剪细致的原色亚麻套装，是当天下午量身定做的。为了制作这套衣服，一整匹布都被用光了，还调集了一小队裁缝。他脚踩擦得铮亮的灰色小山羊皮靴，手抓一顶巴拿马帽，是特地用两顶同样的小帽子拼在一起的，手工精细到毫无拼接的痕迹。

法官露面时州长已经坐下但一见他便重新站起二人由衷地握手州长请他坐在右手边的座位然后他们当即用一种屋内无人能懂的语言攀谈起来只是偶尔冒出几个从北方传来的秽词。前牧师坐在少年对面，他扬起眉毛，朝桌子的主位使了个眼色。少年戴着生平从未戴过的上浆衣领和从未戴过的领巾，俨然裁缝店里的人体模特，一言不发地坐在桌旁。

当时桌上的人已纷纷开动，盘子陆陆续续地被端了上来，鱼肉、禽肉、牛肉、乡下野味、大盘烤乳猪、盛着开胃小食水果松糕和糖渍蜜饯的焙盘、埃尔帕索葡萄园酿造的葡萄酒和白兰地。他们为国家而干杯，州长的侍从武官向华盛顿和富兰克林致敬，美国人也列出更多本国英雄来回敬，完全不懂外交礼仪，更遑论列举姐妹共和国伟人的名字。他们开吃，一直到先吃完晚宴的食物再吃空酒店食品库的地步。服务员奉命出去满城采购，照样被吃得精光，然后更多的人被派出，最后里德尔酒店的厨子用身体挡住门不让人出去，服侍的士兵也渐渐开始随便端起大盘的油酥点心、炸肉皮、奶酪——只要能找到的——统统往桌上倒。

州长敲敲杯子，起身用精雕细琢的英语发言，但这些胀腹打嗝的佣兵正目光迷离，大叫上酒，一些人一刻也没停下喊干杯，并堕落到向南方各城的妓女发表污秽的祝酒词。介绍司库时，欢呼声、嘘声和高举的满杯混成一团。格兰顿把印着该州椭圆形徽章的长帆布袋提上桌来打断州长的话起身把金子倒在桌上的骨头果皮和洒出的酒滩里用刀刃把这些酬劳大致地分成一个一个小金堆这样所有人都能得到自己应允的一份而不用再讲究什么虚礼。一支乱糟糟的乐队在大厅的一角奏起阴郁的曲调第一个起身的是法官他把乐手和乐器请进旁边的舞厅里面墙边的长椅上坐着很多请来的女士扇着扇子淡然自若。

美国人一个一个、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向舞厅进发，一些椅子被推到后面，一些被原地推倒。屋内四周布满点燃的墙灯，装着锡制反射镜，参与者们聚在灯下，人影交错。头皮猎人们站着，朝女士们咧嘴笑，皱巴巴的衣服让他们显得无礼，他们嘬着牙齿，配着刀枪，眼神迷乱。法官正和乐队密谈，很快方阵舞曲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起步和跺脚，法官彬彬有礼地邀请第一位女士，然后第二位，轻快优雅地踩着舞步。午夜时，州长借口离开，乐手也开始溜走。一位街头盲人竖琴师站在餐桌上的骨头和盘子中吓得目瞪口呆，一大群光彩夺人的妓女也趁机溜进去跳舞。很快枪声四起，城里的代理美国领事里德尔先生下楼向饮酒狂欢者提出抗议，但被吓跑了。打斗爆发。家具被拆卸，人们舞着椅子腿和蜡烛架。两个妓女厮打在一起撞向餐具柜，然后在白兰地酒瓶的碎裂声中摔倒在地。杰克逊拔出手枪，蹒跚到街上，发誓要射下耶稣基督这能跑的白人王八蛋的屁股。黎明时，毫无知觉的酒鬼四处躺在地板上打鼾，周围是一块块干掉的暗血迹。巴斯坎特和竖琴师相互搂抱躺在餐桌上。一窝贼正踮着脚穿过这些残骸，翻开熟睡者的口袋，酒店的家具被烧掉了相当一部分，篝火的余烬在门外的街上闷燃。

这样的场景和类似的场景夜夜重复上演。市民向州长提出抗议，但他就像魔法师的学徒一样，能让精灵顺其心意办事，但却无法使之消停[1]。浴室成了妓院，服务员被悉数赶走。夜里，广场上的白石喷泉挤满了裸身的酒鬼。只要队伍的任何两人出现，酒馆就会像失了火一样不见人影，美国人发现自己仿佛进了鬼店，桌上还有酒，泥烟灰缸里还有雪茄在冒烟，但却看不到人。有人骑马进进出出，金子开始慢慢减少时，店主才发现面前放着用外语涂写在包肉纸上的借方账目，赊走整架整架的货物。商店开始关门。木炭的字迹开始出现在石灰墙上。还不如印第安人。[2]夜间的街道空无一人，没人散步，城里的少女们也被紧锁家中，再也见不到。

八月十五日他们骑马出城。一周之后，一队赶羊的人说他们包围了东北方向八十英里之外的科亚梅村。

多年以来，科亚梅村一直被戈麦斯及其党羽抽着年税。格兰顿及手下进村后，被当作了圣人。女人跑到马边触摸他们的靴子，各种礼物送到他们身前，最后每一个人的鞍前都堆着甜瓜、油酥点心和捆好的鸡，多得令人难为情。三天后，他们骑马出村，街上空空荡荡，与之一同出去的连条狗也没有。

他们朝东北方向前进，抵达得克萨斯边境的普雷西迪奥镇，他们牵马过河，滴滴答答地骑过街。格兰顿在这个地方属于通缉犯。他独自进入沙漠骑着马他与他的马和狗目光越过起伏的矮树林贫瘠的小山丘和山脉平坦的灌木地带和绵延的平原在那四百英里以东是他再也见不到的妻儿。他前方的影子在这带状河床的沙地里越来越长。他不愿往前走。他脱下帽子，让晚风给他凉意，最后他又戴上帽子，回马离去。

他们在边境游荡了几周，寻找阿帕契人的下落。他们在平原上部署开来，不断进行清除活动，他们奉现实之命而行动，割裂出他们经过的世界，把既成之物和未成之物一并抹杀在身后。幽灵骑手，一身苍白尘灰，在这摇曳的酷热中模模糊糊。这支随意、原始、临时、无序的队伍凌驾于一切之上。他们就像从绝对的岩石中跑出的不明生物，时刻保持攻击之势，贪婪、劫数难逃、一言不发，犹如万物尚未命名一切均是整体时，在冈瓦纳大陆[3]残酷的荒漠中蹒跚而行的蛇发女妖兽[4]。

他们宰杀野味，经过普埃布洛村镇和庄园时以犒军的名义搜刮补给。一天傍晚，埃尔帕索城已在视线内，但他们望向北方奇拉阿帕契人过冬之处，知道他们不用去埃尔帕索了。他们那晚在威克水槽边扎营，这是沙漠中一系列天然石槽形成的蓄水池。周围每一个隐蔽处的石头上都有远古的画，法官当即走到其中把那些可辨的图案绘制到本子里带走。有人，有动物，有捕猎情景，有奇怪的鸟，有晦涩的地图，还有一些造型独一无二的图案，彰显出人类的所有恐惧，及其心中的种种事物。这里有数百件类似的蚀刻——有些依然色彩明丽——但法官信心满满地走在其中，把自己需要的描绘出来。完成之后，趁着还有一点光亮，他回到一个石头岩架边，坐了一会儿，再次研究这些画。然后他起身，握着一小块碎硅石，把其中一幅图刮掉，抹掉其痕迹，只在石头上剩下一片原初的光秃。随后他把本子收起，回到营地。

早上，他们朝南骑去。交谈很少，相互之间也无人争吵。三天后，他们会遇到一群驻扎在河边、热爱和平的踢格人[5]，并把他们杀得一干二净。

当天傍晚，他们蹲在火旁，火在轻柔的雨中咝咝作响，他们铸造弹丸，切割弹衬，仿佛土著人的命运完全被某种其他的力量塑造成形。仿佛种种宿命用这岩石做了预示，供有眼睛的人解读。没人会站出来为他们辩护。托德文和少年在一起交谈，他们第二天中午骑马出发时，与巴斯坎特并行。他们无言地骑着马。这群王八蛋谁也没招惹，托德文说。范迪门斯地人瞅了瞅他。他瞅了瞅他额头上刺着的青黑色字母，瞅了瞅他无耳的头上垂着的油腻长发。他瞅了瞅他胸前的金牙项链。他们继续骑行。

他们在白日消逝的长光线中，沿着河流南岸，从下风处靠近那些残破的棚架，能闻到炊火的柴烟味。第一批狗汪汪叫起时格兰顿纵马前进队伍从树丛中冒出穿过干燥的灌木马像渴求猎物的猎狗一般将长脖子伸出灰尘被骑手抽打着进入日光停下手中活计站起的女人的身影一瞬间固定而僵硬后来她们才完全看清这些尘土飞扬的喧嚷蹄声是冲她们而来。她们赤脚呆站，身着这块土地上原色的棉布衣裳。她们握紧炊勺，抓起裸婴。第一轮开火后，十几人瘫倒在地。

其他人开始逃跑，面对枪火，老人举起双手乱挥，孩子小跑着被枪声震得直闭眼。一些年轻人跑出来拉弓，然后被枪射倒，骑手们全部骑入村庄，踩踏草棚，棒击尖叫的住户。

那晚天黑之后很久，月亮高悬，一些一直在河上游晒鱼的妇女回到村庄，在废墟里游荡哀嚎。几堆火依旧在地上闷燃，狗见状从尸体中溜走。一名老妪跪在门前烧黑的石头边，把树枝戳进木炭，朝灰烬吹气生起一团火，然后开始把翻倒的罐壶摆正。躺在周围的死尸头皮都被割去了，头颅就像湿蓝湿蓝的水螅珊瑚，又如月亮上某座平顶山上发着冷光、变凉的甜瓜。血液在沙中勾出微弱的黑色画谜，在后面的日子里，它们会断裂、破碎、随风而逝，太阳如此环行几圈之后，这些人毁灭的痕迹将被全部抹去。沙漠的风会尘封废墟，没有鬼魂、也没有书吏能给经过的旅人讲述这些人曾经如何在此生活，又是如何在此死亡。

第二天午后，美国人进入卡里萨尔镇，马装饰着踢格人臭烘烘的头皮。这个镇几成废墟。许多屋舍空无一人，要塞曾经拔地而起，如今正在塌向大地。或许是因为旧日的恐怖，居民看上去似乎失魂落魄。他们睁着黑眼，目光肃穆，注视这支穿街而过、浑身血污的队伍。这些骑手仿佛来自一个传奇式的世界，在身后的人眼中留下一个余像般的奇怪污点，而空气也因为他们的搅动发生改变，变得紧张。他们沿墓地的废墙行进，死者被供在壁龛里，地面撒着骨头、头颅和破碎的壶罐，仿佛远古的藏骨库。其他衣衫褴褛的居民出现在身后灰蒙蒙的街中，站定，注视他们的背影。

那晚他们在一座山丘顶上的温泉扎营，周围是西班牙砖石建筑的遗迹，他们脱下衣服，侍僧一般走到水里，巨大的白色水蛭如柳叶般在沙上散开。他们早上出发时，天还没亮。在遥远的南方，锯齿形的闪电如链条般布于空中，悄无声息，山脉在虚空中断断续续地露出蓝色的贫瘠山坡。天亮时，沙漠阴云密布、烟尘飞扬，骑手们看着这圆形地球的边境，能数出五个相隔的风暴。他们在纯沙里骑行，马已不堪重负，骑手们只好下马牵着它们往前走，在陡峭的蛇丘上艰难跋涉。风从丘顶吹下白色的浮石，宛如海浪上的泡沫，沙呈易碎的波浪形，除了零零落落的光滑骨头，什么也没有。他们一整天都在沙丘中穿行，傍晚从最后几座小沙丘下降到平原，走在猫爪草和耶稣刺中，人与马在炙烤下，已然形容枯槁。他们把马引到平原上时，几只角鹰正厉声从死骡身上飞向天空，旋飞进西边的落日。

两晚之后，他们在山隘露营，能看见脚下城市远远的灯火。他们沿着页岩的山脊，蹲在隘口的背风处，注视着三十英里外蓝色夜幕中闪烁的灯光，火堆在风中来回摇晃。法官从他们前方步入黑夜。火星子顺风而去。他坐上页岩的秃石板而他们就像远古之人一样坐着注视远方的灯火纷纷暗淡下去最后平原上的城市缩成一个小小的火球也许是一棵燃烧的树也许是旅人孤单的营火也许连值得一提的火都算不上。

他们骑马穿过州长府高大的木门时，两名一直站在那边的士兵点着经过的人数，然后走上前来按住托德文的马笼头。格兰顿从他右边经过，继续骑马进去。托德文停在马鞍上。

格兰顿！

骑手们的马在街中嗒嗒作响。刚跨入门的格兰顿回头。士兵正在用西班牙语对托德文说话，一人手里握着一支卡宾枪。

我又没敲掉谁的牙，格兰顿说。

老子要把这两个白痴就地毙了。

格兰顿啐了一口。他沿街望去，又瞅瞅托德文。然后他下马，牵马进入庭院。走[6]，他说。他抬头望着托德文。你下马。

两天后，他们被护送着骑出城。一百多名士兵沿路护送他们，这些士兵身着各式各样的服装，配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很是局促，然后他们扭着马头踢着马身穿过美国人曾饮马的浅滩。在沟渠上方的山麓小丘，他们在一旁勒马，美国人排成一队经过，绕着岩石和胭脂仙人掌往上爬，在阴影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他们向西骑进山里。他们穿过一些小村庄，向月底前会被他们谋杀的村民脱帽致敬。泥土堆成的普埃布洛村庄如同遭受了瘟疫田地里作物腐烂未被印第安人赶走的家畜四处游荡无人牧放无人照料许多村庄的男性被悉数杀尽而女人和孩子恐惧地蹲在破屋里直到最后的马蹄声消失在远方。

纳克里镇有一家酒馆，队伍在此下马，拥挤着穿过门，找桌子坐下。托宾自愿看马。他站定来回扫视这街。没人在意他。这些人对美国人已见怪不怪，在外数月，披着一身尘灰、慢吞吞地从自己的国家结队而出，在那片浸透鲜血的广袤荒原上从事暴行，并因此而半疯半癫，他们在这个国家白吃白喝，对长着黑色大眼睛的姑娘心怀不轨。如今已近午后一点，许多工人和商贩正从对街朝酒馆走来。他们经过格兰顿的马时，他的狗竖着毛直立起来。他们退避少许，继续往里走。与此同时，镇里的一群狗也已穿过广场，一共五六只，眼睛盯着格兰顿的狗。正在这时，一名杂耍者领着葬礼队伍拐过街角走到街上，从胳膊下抽出一根烟火，举起来凑上嘴边的小雪茄，往广场一扔，随即炸开。这群狗仓皇夺路而逃，只剩两条在街中。马嚼子拴在酒馆外的墨西哥马也有好几匹猛然抽起后腿，其余的则紧张地跺蹄。而格兰顿的狗，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这些走向酒馆门口的人。美国人的马，也没有一匹竖起耳朵。两条狗从葬礼队伍前面经过，绕过踢着蹄子的马，往酒馆走来。街上又响起两声烟火，葬礼队伍其余人开始出现在视线中，一名小提琴手和一名短号手奏着轻快活泼的调子。狗被困在了葬礼队伍和雇佣兵的动物之间，它们止步耷下耳朵，侧身小跑起来。最后它们在护柩者后面急速过街。这些事情反倒救了正在进酒馆的工人们的命。他们转过身来，背对着门站定，把帽子放在胸前。护柩者肩扛尸架经过，路人能看见一名面色发灰的年轻女性，身穿入殓服，木然地躺在鲜花中，颠簸向前。后面是她的棺材，用灯黑涂黑了的生牛皮制作，由身着黑衣的搬运工抬着，看上去酷似粗陋的生皮船。尾部是一队前行的哀悼者，一些男人喝着酒，披着灰扑扑黑披肩的老妪一路洒泪，在搀扶下跨过路坑，捧着花朵的小孩子看见街边的路人，面露怯色。

酒馆里面，美国人刚坐下，邻桌就传来一句羞辱性的嘀咕，三四人因此站了起来。少年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对着桌边的人，问这些阴沉着脸的酒鬼，刚才是谁在说话。未及应答，上述第一根葬礼的烟火就在街中响起，美国人全队奔向门口。桌边一醉鬼持刀站起，歪歪斜斜地跟在他们身后。他的朋友在身后喊他，但他只是朝他们摆了摆手。

最先冲到街上的，是密苏里州来的两个小伙子，约翰·杜尔西和亨德森·史密斯。后面跟着查理·布朗和法官。法官越过他们的头，看见外面发生的事，便朝身后的人举起一只手示意停下。尸架正从前面经过。小提琴手和短号手正朝彼此略微鞠躬，他们的步伐表明这曲子是战曲。是葬礼，法官说。说话间，趔趄到门口的持刀酒鬼已把刀刃深深扎进叫格里姆利的人的后背。除了法官没人看见。格里姆利一手抓着门框的糙木。有人杀我，他说。法官从腰带拔出手枪，端到人头上方瞄准，朝酒鬼额心开了一枪。

门外的美国人几乎是看着法官的枪管开火，然后大多数人都蹲了下来。杜尔西滚了一圈又站起，撞上正在向经过的送葬队致敬的工人。法官开枪时他们正在戴帽子。被打死的人向后倒进酒馆，头上鲜血喷涌。格里姆利一转身，他们就看见浸满血的衬衫上立着的木头刀柄。其余的刀也已拔出来了。杜尔西正和几个墨西哥人扭打，亨德森·史密斯已拔出博伊刀，砍进了一人的胳膊，这人正站着捂紧伤口想止血，但暗红色的动脉血在指间喷涌不停。法官把杜尔西扶起，一起往酒馆里退，墨西哥人正在佯攻，并用刀子刺向他们。酒馆里枪声不断，门内烟雾弥漫。法官在门前转身，踩过几具手脚摊开的躺地尸体。屋内大型手枪不断地吼叫，二十来个方才还在屋内的墨西哥人横七竖八地倒地，有人在翻倒的桌椅里被射得血肉横飞，新鲜的木片从木头中飞出，泥墙上麻子似的布满了大颗尖头子弹的弹眼。幸存者正朝门口的光亮逃去，第一人碰到了法官，便挥刀刺向他。但法官猫一般地退到一旁，抓住他的手臂，折断，擒着脑袋把他举起。他举起他抵着墙向他微微一笑但这人的耳朵已流出血来正从法官的指间流下淌过他的手法官松手时他的头看上去很奇怪滑向地板再也没爬起来。他身后那些人也同时遭到了连续的枪击，门口堆满了死尸和垂死之人，突然之间，屋内只剩枪声巨大的余响。法官背对着墙站定。烟如雾一般弥漫，烟里的人仿佛都凝固了。房屋中间，托德文和少年正背靠背斜端着枪，俨然一对决斗者。法官走到门前，越过成堆的死尸向站在马群中拿着手枪的前牧师呼喊。

逃跑的人，牧师，逃跑的人。

他们本不想在这样的大镇公然杀死这么多人，但也别无选择。三个人正在沿街而逃，还有两人正快步穿过广场。其他地方没人了。托宾从马群中大步走出，双手端起大手枪瞄准，开始射击，手枪向上弹起又落下，逃跑的人摇晃着一头栽地。他射死广场上的两人，挥动手枪射倒街中逃跑的人。最后一人倒在一门口，托宾转身从腰带拔出另一支手枪，走到马的另一边，望着街，目光穿过广场，看广场和建筑里是否有动静。法官从门口走回酒馆，美国人都站着，有的大为惊异地看着彼此，有的看着死尸。他们瞅了瞅格兰顿。他的眼睛扫过烟雾缭绕的房间。他的帽子躺在一张桌上。他走过去拿起，戴在头上，扶正。他环顾四周。他们正在给手枪的弹膛装弹药。兄弟们，头皮，他说，这买卖还没做完呐。

十分钟后他们离开酒馆，街上已没了人影。他们割了所有死者的头皮，地面很滑，压实的黏土已然变成葡萄酒色的泥浆。酒馆里有二十八个墨西哥人，街上还有八个，包括前牧师射杀的五个。他们上马。格里姆利斜着身瘫靠在泥墙边。他没有抬头，握着手枪的手放在大腿上，往街远处望去。他们转身沿着广场的北边离去，然后消失。

直到半小时后街上才开始有人出现。他们一路窃窃私语。他们走近酒馆时，里面一人出现在门口，如同一个血淋淋的幽灵。他被割了头皮，血从头顶流进眼里，他紧捂胸口的一个大窟窿，粉色的泡沫随着呼吸进进出出。一位民众搭了一只手在他肩上。

你去哪儿？[7]他问。

回家，[8]这人回答。

在深入马德雷山脉[9]两天后，他们进入下一个镇。镇名是什么，他们一无所知。光秃秃的高原上竖起的一些土屋。他们骑马进去时，人们在他们前面逃窜，像遭到了侵扰的猎物。他们相互之间的叫喊、抑或明显的软弱似乎在格兰顿心里唤起了什么。布朗注视着他。他纵马前行，拔出手枪，这昏昏欲睡的普埃布洛小镇立即被迫陷入一团混乱。人们源源不断地跑向教堂，跪在地上，抱着圣坛，然后他们在哀嚎中被逐一拖出这避难所，被逐一杀掉，在教堂高坛内割下头皮。四天后骑手们穿过同一个镇，死者仍在街上，兀鹰和猪正吃着尸体。队伍小心翼翼地经过，恍如梦里没有台词的群众演员，食腐动物则默默地注视着他们。最后一人离开后，它们又开始吃起来。

他们马不停蹄地穿过山脉。他们一言不发、夜以继日地小跑在一条黑松林的狭路上，除了挽具的咯吱声和马的呼吸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一片薄薄的月亮壳倒挂在参差不齐的山顶上方。黎明前，他们骑马进入一个山中小镇，那儿没有灯，没有巡夜人，没有狗。在灰色的黎明中，他们沿一堵墙坐着，等待天光。一只公鸡叫了。一扇门开了。一名老妪沿着小径过来，经过泥砌的猪舍墙，穿过晨雾，挑着两个罐子。他们起身。天很冷，雾化的呼吸围绕着他们。他们取下畜栏的木闩，牵马出来。他们骑到街上，然后止步。动物在寒冷中侧身行走，用力跺脚。格兰顿勒住马，拔出手枪。

一队骑兵出现在小镇北端的墙后，然后调头进入街中。他们头戴贴着金属板和马尾装饰的高筒军帽，身着镶着猩红绶带的红边绿上衣，配着长矛和火枪，骑着马，都是些令人心仪的年轻人。坐骑披着漂亮的装饰，侧身入街，踢腾跳跃。队伍等候格兰顿下令。他把手枪放进枪套，拔出来复枪。长矛轻骑兵的队长已举起军刀，令队伍止步。紧接着，窄街上弥漫着来复枪的烟，十几个士兵躺在地上，或丧命，或奄奄一息。马直立起来，一边嘶鸣一边后退，相互撞击，落马者挣扎着站起，试图抓住坐骑。第二轮枪火穿过骑兵队。他们乱七八糟地掉落一地。美国人拔出手枪，纵马冲到街中。

墨西哥队长胸前中了一枪，正在流血，他挥着军刀踩着马镫，迎接冲锋。格兰顿一枪射穿他的脑袋，用脚把他猛踹下马，然后又接连地射倒后面三人。地面上一名士兵捡起长矛，杀向格兰顿，一名骑手从混战中弯下身来，割开他的喉咙，继续骑行。在清晨的潮湿空气中，硫黄味的灰烟满街弥散，五颜六色的长矛轻骑兵在那危险的薄雾中坠倒马下，如同在梦里遭到屠杀的士兵，眼睛大睁、目光呆滞、一言不发。

后卫部队的一部分人已调转马头沿街往回逃跑美国人正用枪管敲击没有驮人的马将其打回去这些马惊跑猛冲马镫腾起长嘴嘶鸣跺着脚下的死者。他们把马拍回踢马穿过马群骑上街直至街变窄拐向山然后他们朝嗒嗒地急冲上小石径逃窜的长矛轻骑兵开火。

格兰顿派出一个五人小分队继续前进，他、法官和巴斯坎特回马。他们遇到了其他骑马前来的队员，然后他们调头，下马，走向躺在街中乐手一般的死尸，掠夺他们的财物，把火枪在屋墙上砸碎，弄断他们的剑和长矛。他们骑马出去时，五名侦察兵也回来了。长矛轻骑兵已离开小径散落到树林中。两晚之后，他们在一座孤山上扎营，在广阔的中部平原上，能望见沙漠里的一个光点，犹如极黑的湖泊上反射的一颗孤星。

他们商议对策。在那块光秃的平顶岩石上，柴堆的火焰旋动，他们仔细察看下方十足的黑暗，那个地方如同世界的表面被劈开了一般陡落下去。

你觉得他们有多远，格兰顿问。

霍尔顿摇了摇头。他们比我们快半天。他们的数量不超过十二个，或者十四个。他们不会派人前去通风报信。

我们离奇瓦瓦城还有多远？

四天路程。或者三天。大卫老弟呢？

格兰顿扭头。离奇瓦瓦城还有多远，大卫？

布朗背对着火站起来。他用头示意。如果那边就是他们，三天之后他们就可以到达。

你觉得我们能否赶上他们？

不知道。这说不定就要看他们知不知道我们在后面追赶了。

格兰顿扭头，往火里啐了一口。法官举起一条苍白光秃的手臂，用手指抠着腋窝里的什么东西。如果我们天亮前能出了这座山，他说，我认为就能赶超他们。否则我们最好就去索诺拉州。

他们没准儿就是索诺拉来的。

那我们最好去抓住他们。

可以把这些头皮带到乌雷斯[10]。

火伏在地面，然后又升起。我们最好去抓住他们，法官说。

如法官所言，他们黎明时骑到了平原上，那晚他们能看见墨西哥人的火从地平面下方反射到东边的天空上。随后那一天一夜，他们一直骑马追击，在马鞍上睡觉时又是抽搐又是摇晃，犹如一群痉挛性麻痹患者。第三天早上，他们能看见平原上前方的骑手迎着朝阳的剪影，到了傍晚，他们已能数清这些在荒凉的矿原上挣扎逃窜的人。朝阳升起时，灰白单薄的城墙立在二十英里以东渐亮的晨光中。他们骑马追击。长矛轻骑兵在他们南边几英里之外的路上一字排开。他们没有理由停下，即便骑马和停下都一样了无希望，但因为在马上所以他们选择骑马，而美国人再次加快了马的速度。

在一段时间内，他们几乎平行着奔向城门，两支队伍浑身血污，衣衫褴褛，马也跌跌撞撞。格兰顿大声呼喊，劝他们投降，但他们继续骑马向前冲。格兰顿拔出来复枪。他们正像傻子一样沿路踉跄前行。他勒住马，马四腿分开站住，腰部起伏，他举起来复枪瞄准，开火。

他们大多数已没了武器。他们九人急勒回马，横跨断断续续的岩石和灌木地面杀了过去，不消一分钟就全被射倒马下。

马被捉住后，赶回到了路上，马鞍和马饰被割断扔下。死者的衣服被扒掉，制服、武器与马鞍、其他马具一起烧掉了，美国人在路上挖了一个坑，把他们合葬一处，布满伤口的裸尸躺在坑中，如同外科实验的受害者，泥土推到身上时，他们张着口，无神的眼睛正望着沙漠的天空。他们骑马踩了踩这个地方直到看上去与路无异冒着烟的枪机军刀刀刃马的肚带从火堆的余烬中拽出带走埋在他处没人骑的马则被赶进沙漠傍晚的风带走灰烬夜风吹散最后一点闷燃的火堆在漆黑一片的世界中带走最后一串微弱如燧石火星的余火。

他们进入城市，憔悴而肮脏，身上泛着的血腥，来自立约要保护的人民。遇害村民的头皮吊在州长府的窗外，金库最后的资金付给了这些游击队员，该组织解散，赏金也被废除。在他们离开这座城市后一周，告示贴出来，悬赏八千比索索要格兰顿的人头。他们骑出城去，走上通向北方的路，那是去埃尔帕索城的方向，但是甚至还未完全消失在城市的视线之外，他们便调转悲剧般坐骑的头，前往西边，满心痴迷，半分疯癫，骑向那日的晚红，骑向傍晚的土地和远方日落中的喧嚣。

注释

[1]此处指的是歌德的《魔法师学徒》里的故事。

[2]原文为Mejor los indios.

[3]大陆漂移说所设想的南半球超级大陆。包括今南美洲、非洲、澳大利亚、南极洲以及印度半岛和阿拉伯半岛，近年来研究表明还包括中南欧和中国的喜马拉雅山等地区。一般认为，在古生代及其以前时期，上述各大陆连接在一起。

[4]又名丽齿兽，是一种已灭绝的兽孔目动物，当时的优势掠食者，于2.5亿年前二叠纪至三叠纪灭绝事件中灭绝。

[5]居住在格兰德河岸边的普埃布洛印第安人部落。

[6]原文为Vamonos.

[7]原文为A dónde vas?

[8]原文为A casa.

[9]墨西哥境内的主要山脉，是从东、西、南三面环绕墨西哥高原的三条山脉的总称。

[10]墨西哥索诺拉州最古老的城镇之一，17世纪由耶稣会建立，1838—1842年及1847—1879年期间为索诺拉州首府。

14

山中风暴——焚烧之地，无人之地——耶稣-玛利亚——旅店——店主——小酒馆——小提琴手——牧师——亡灵节——游行——猎杀灵魂——格兰顿发疯——待售的狗——法官变戏法——国旗——枪战——大逃亡——运输队——血与水银——在浅滩——杰克逊归来——丛林——草药医生——法官采集标本——他对自己科学工作的看法——乌雷斯——民众——乞丐——方丹果舞[1]——流浪狗——格兰顿与法官。

在整个北边，雨从雷云中拉下黑色的卷须，俨然落进烧杯水里的灯黑痕迹，夜里他们能听见数里之外大草原上雨点的鼓声。他们向上穿过一个多石的隘口，闪电映出远方颤抖的山脉轮廓，击响周围的石头，马身上的蓝色火簇像闪耀的火精灵一样怎么弄也弄不掉。微弱的熔炼之光投在挽具的金属上，蓝光在枪管上游动。发疯的长腿大耳兔在蓝色的光焰中跑跑停停，在这些铿锵的危崖上方，栖息的条纹鹰或蜷在羽毛中，或睁开一只黄眼，看着脚下的雷霆。

他们在雨中骑行数日，穿过雨水，穿过冰雹，又穿过雨水。在风暴那灰色的光亮中，他们穿过一片被雨水淹没的平原，马那长着脚的轮廓与云团和山脉一起映在水中，骑手们往前垂下身子，看着脚下这片海的远方岸上闪烁的城市，不失明智地认定，那只是奇迹。他们爬上起起伏伏的草地受惊的小鸟飞跑顺风啁啾一只兀鹰展翅从骨头中费力飞起翅膀发出呼呼呼的声音就像孩子吊在绳上甩动的玩具而在那长长的红色夕阳中脚下平原上的水面如原始血液的潮汐塘。

他们穿过一片铺着野花的长草高地，千里光、百日菊、深紫龙胆、蓝色牵牛花的乱藤铺展数亩，广阔平原上的各种小花一直向前绵延，宛如一块褶皱崖壁的方格花布，一直印到最远方，因雾气而发蓝，硬石质的山峦凭地拔起，像泥盆纪黎明中海兽的背。又在下雨了，他们无精打采，披着油腻的半鞣制皮革草草做成的油布雨衣，罩着原始的皮，走在灰色的暴雨中，犹如某个衰微的宗派专门派出的教堂执事，以劝诱此地的众野兽入会。他们前方的土地阴云密布，不见天日。他们骑马穿过漫长的暮光，日落后，月亮并未升起，西边山脉的形体在格格的响声中一次又一次地战栗，最后终于被烧得一片漆黑，雨水咝咝落在这片漆黑的土地。他们穿过山脚的松树和秃石，向上穿过杜松、云杉和罕见的大芦荟，丝兰叶柄向上立着，苍白的花朵在常青树中显得安静脱俗。

当晚他们顺着山洪进入一片布满长苔岩石的荒凉峡谷骑在黑暗的小洞穴下方滴下的水四溅尝起来有铁的味道他们看见远方小孤山表面相隔的几条细银丝般的小瀑布仿佛它们就是诸天中的奇迹它们的起源之地是如此黑暗。他们穿过一片烧黑的树林穿过一片裂石区巨石被砍成两半表面平滑而呆滞铁地山坡上有火的旧痕和曾经被山中风暴谋杀的树的黑骨。第二天，他们开始遇到冬青和橡树，这些阔叶林就像他们年轻时离开的森林。北坡上，冰雹如玻璃陨石[2]一般聚集在小坑里，周围都是落叶，夜很凉。他们继续穿过高地，深入到山中风暴的藏身之处，这片燃烧的地区铿铿作响，白焰在山顶燃烧，地面冒着燧石敲碎后的味道。夜晚，下方世界黑暗森林里的狼呼唤着他们，仿佛人类的朋友，而格兰顿的狗也在不停弯动的马腿间呜咽着小跑。

离开奇瓦瓦城的第九天，他们穿过一个山隘，沿着一条小径下行，小径是云层上方几千英尺坚硬的悬崖表面凿出的一道石路。一个石头的庞然大物在上方的灰色峭壁注视着他们。他们排成一字小心沿路而下，穿过岩石中劈出的一条通道，在另一边下方几英里处的峡谷中能看见城市的屋顶。

他们沿着之字形的石路下山，穿过溪床，划着白鳍的小鳟鱼仔细看着饮水之马的鼻子。薄雾阵阵，嗅觉上和味觉上都带着金属味，自峡谷飘上，经过他们，然后继续穿过树林。他们纵马穿过浅滩，沿路而下，在下午三点一场薄薄的毛毛雨中，骑马进入古老的石头城耶稣—玛利亚。

他们骑着马，嗒嗒地走在雨水冲刷过、沾着树叶的大鹅卵石上，跨过一座石桥，沿着穿城的山洪，在长廊建筑滴水的屋檐下往街上骑行。小磨矿机已被深钻进了河里的光石中，城边的山丘上，处处都挖着隧道、搭着木架，矿井的巷道和残渣如同伤疤。衣衫破烂的骑手们一到，几条蹲在门口的湿漉漉的狗就叫了起来，然后他们调头进入一条窄街，在一家旅店门口止步，雨水滴滴答答地从身上落下。

格兰顿不停地捶门，门开了，一个小男孩往外张望。一名妇女出现，瞅了瞅他们，然后又进去了。最后一个男人出来，打开大门。他喝得微醉，扶着门，让骑手们一一骑马进入被水淹没的小院，然后在他们身后把门关上。

早上，雨已停了，他们出现在街中，衣衫褴褛、臭不堪言，像食人族一样用人体器官装饰自己。他们腰间插着巨大的手枪，身上污秽的皮革沾满鲜血、烟尘和枪黑。天放晴了，一些老妪跪在地上的水桶边，用水和破布擦洗店门口的石头，并扭头瞅了瞅他们，正在摆货的店主警惕地向他们点头道早安。在这商贸活动中，他们是格格不入的主顾。他们眯着眼站在门口，门口的柳条小笼里装着小雀，绿色和黄铜色的鹦鹉单脚站立，不安地嘎嘎叫。有的门口挂着成串的干果和辣椒，有的套钟似的挂着成片的锡器，有的屋梁上挂着装有普逵酒[3]的猪皮，就像屠宰场里挂着的吹完气的猪。他们出来是为了找酒喝。一名小提琴手出现了，蹲在石头门槛上，拉起一些摩尔人的民谣，早上出门办事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苍白、恶心的巨人。

到中午时，他们已找到了一家小酒馆，老板叫弗兰克·卡洛尔。这是一家由马厩改成的下等酒馆，厩门朝街上敞开，好让仅有的光线照入。小提琴手跟在他们身后，仿佛悲伤不已，他站在门口，好看外国人喝酒，看他们把都布隆金币噼噼啪啪地扔在柜台上。门口还有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他侧着身子，握着山羊角做的助听器对着里面响起的吵闹声，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尽管他们说的语言他一句也听不懂。

法官注意到了这名乐手，把他叫过去，抛给他一枚银币，叮当一声落在石头上。小提琴手捡起银币放到光下看了一会儿，仿佛还觉得不够，然后他让银币滑进衣服，将乐器放到颌下，开始拉起一段两百年前西班牙江湖郎中里很流行的老调。法官走到阳光明媚的门口，以精准得惊人的步伐在石头上踩着舞步，他和小提琴手如同在中世纪小镇上萍水相逢的游方艺人。法官脱下帽子，向为了绕过这酒馆而来到街上的两位女士鞠躬，踩着小步大幅单足旋转，并把杯中的普逵酒倒进老人的助听器。老人迅速用拇指尖堵住助听器，小心翼翼把羊角拿到面前，一根手指掏了掏耳朵，喝下这酒。

夜幕降临后，满街都是醉醺醺的疯子，他们一边蹒跚一边诅咒，用子弹打响教堂的钟，弄出渎神的喧闹，最后胸前握着基督十字架的牧师出来，用打油诗一样的破碎拉丁语劝说他们。这人被踹到街上，被下流地踢了几脚，他倒下紧握圣像时，他们扔了一些金币给他。他起身之后，不屑于拾起这些金币，最后一些小男孩冲出来把金币收集起来，然后他命令他们把金币给他，而这些野蛮人只是高喊，向他举杯致意。

旁观者飘走了，狭街一空。一些美国人晃悠到冰冷的溪水里，水花四溅，然后他们湿淋淋地爬起来走到街上，站在灰暗的黄昏中，阴郁地冒着蒸汽，仿佛末日将临。夜里很冷，他们像童话书里的野兽似的蹒跚而行，冒着汽穿过铺着鹅卵石的城镇，天又开始下起雨来。

第二天是墨西哥人的亡灵节[4]，街上有游行，一辆两轮马车上放着一个肮脏而老旧的灵柩台，里面放着粗制的基督人偶。在俗侍僧都跟在队伍中，牧师走在前面摇着一个小铃铛。一群兄弟会成员身着黑服赤脚走在最后，手持草茎做的权柄。一个粗劣的基督人偶颠簸着前进，身为稻草，头脚为木雕。他头戴山荆棘做成的王冠，额头上画着几滴血，苍老干枯的木头面颊上滴着蓝色的泪。村民们跪下，画着十字，一些人走到前面，抚摸这人偶的外衣，并亲吻自己的指尖。游行哀伤地滚滚而过，小孩子坐在门口，一边吃着颅骨形状的油酥点心，一边注视着游行和街中的雨。

法官独自坐在酒馆。他也注视着雨，眼睛在那张大秃脸上显得很小。他在口袋里装满了小小的糖果死人头，坐在门口，分发给屋檐下过道上经过的小孩子，但他们就像受惊的小马一样跑了。

傍晚，一些村民从山侧的墓地走下，随后他们又点着灯烛出现在夜里，去教堂祷告。发酒疯的美国人正巧经过，于是这些邋遢的来客白痴般地脱下帽子，歪歪倒倒，咧开嘴笑，对少女们做出下流的挑逗。卡洛尔在黄昏时已关上他肮脏的酒馆，但又打开了门，以免门被砸坏。夜里某个时刻一支前往加利福尼亚的马队到达，个个精疲力竭地从马上落下。不过，不到一小时他们又骑马离开了。按照传言，死者的灵魂会在午夜时分四处游荡，而那时头皮猎人们又在街中嚎叫起来，不顾雨水和死亡四处乱开枪，断断续续直至天明。

第二天中午，醉酒的格兰顿突发一阵疾病，疯了似的跌跌撞撞，披头散发地走进小院，用手枪乱射起来。下午他像精神病人一样被绑在床上，法官坐在他身边，把浸湿的破布放在他额头，低声对他说话。屋外，陡峭的山坡上叫声连连。一个小女孩失踪了，市民组成的小队跑出来在矿井里四处寻她。过了一会儿，格兰顿睡着了，法官起身走了出去。

天色依然灰蒙蒙的，下着雨，树叶随风而落。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从木头排水沟旁的门口走出，拉着法官的手肘。他胸口的衬衫里藏着两条待售的小狗，他抓住一条小狗的脖子递给法官。

法官正往街里望。他低头看着男孩，男孩正拽出另一条狗。它们无精打采地挂在男孩手上。卖狗啦，[5]他说。

多少钱？[6]法官问。

男孩瞅瞅其中一条狗，又瞅瞅另一条。仿佛在根据法官的性格来挑选，也许真的存在这样的狗。他把左手的狗递出去。五十分，[7]他说。

这条小狗蠕动起来，往男孩拳头里缩，如同往洞里后退的动物，它淡蓝的眼四下张望，受到了寒冷、雨和法官的三重惊吓。

两条都要，[8]法官说。他伸到口袋里摸钱币。

卖狗的男孩以为这是一种讨价还价的策略，便重新仔细看狗，以更准确地确定它们的价格，但法官已从他脏兮兮的衣服里掏出了一枚小金币，抵得上一大堆这种价格的狗。他把钱币放在手掌上，伸出手来，另一手从男孩手里接过两条小狗，单手捏着它们，就像捏着一双袜子。他用金币比画了一下。

走，[9]他说。

男孩盯着金币。

法官握拳，然后松开。金币不见了。他在空气中挥动手指，又伸到男孩耳后，取出金币，递给他。男孩双手放到身前捧着金币，像举着小圣体盒，然后仰望法官。但法官已经走了，捏着小狗。他走上石桥，瞅了瞅下方翻涌的水流，提起小狗扔进河里。

桥的另一头通向河边的一条小街。范迪门斯地人正站在那边的石墙上朝水里撒尿。一见法官从桥上把狗扔进河里，他便拔出手枪，大叫一声。

狗消失在了泡沫中。它们顺着宽阔的绿色急流，依次从一块块磨光大岩石上方经过，落入下方的水池。范迪门斯地人举起枪，扳下击锤。水池的清水中，柳叶如玉鲦一般旋转。枪在手里一个震颤，其中一条狗在水中蹿了一下，他再扳下击锤，开火，一块红色的血斑扩散开来。他第三次扳下击锤，开火，另一条狗也血花绽放，然后沉没了。

法官继续往桥上走。男孩跑过来往河里看时，手里还握着金币。范迪门斯地人一手捏着阴茎一手握着手枪站在对面的街中。烟已顺流漂走，水池里什么也没有了。

午后的某个时刻，格兰顿醒了，挣脱了捆绑的绳索。关于他的第一条消息是，他在兵营前面用刀砍下了墨西哥国旗，绑在骡尾上。然后他骑着骡，持棒赶着它穿过广场，拖着这神圣的旗帜走在泥地上。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然后又出现在广场，猛踢骡的两肋。他转身时，一声枪响传来，胯下之骡登时倒地，头部中了一颗火枪子弹。格兰顿向前一个翻滚，猛地站起，同时疯狂开枪。一名老妪无声无息地倒在石头上。法官、托宾和欧文医生从弗兰克·卡洛尔的店里飞奔而出，跪在一堵墙的背阴处，朝上面的窗户开火。另外六个美国人也从广场另一边的街角拐了出来，在一阵枪响中，其中二人倒地。从石头上反弹出去的铅渣呜鸣，硝烟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整街。格兰顿和约翰·冈恩沿墙跑到旅店后面的马棚，开始把这些动物往外拉。又有三名队员冲进庭院，开始从屋里取出鞍具，给马上鞍。街中的枪响依然不绝于耳，两个美国人倒地死亡，其余的躺在地上嗷嗷大叫。半小时后队伍骑出城去，又遭到了乱七八糟的燧火枪、石头和瓶子的夹击，队伍中有六人掉队了。

一小时后，卡洛尔和另一名美国人追上了他们，此人名叫桑福德，久居此城。市民烧了酒馆。牧师给受伤的美国人做了洗礼，然后后退，看他们的脑袋被射穿。

天黑之前，他们在山的西坡艰难攀爬，遇见了一支一百二十二头骡组成的运输队，驮着装水银的瓶子向矿区走去。他们能听见下方远处之字形路上赶骡人的叫声和扬鞭声，能看见驮骡像山羊一样艰难走在陡峭岩壁的断层线上。一群倒霉的人。从海边离开已二十六天，离矿区只有不到两小时。骡喘着气，在岩屑堆里急促攀爬，赶骡者身着褴褛的彩色制服，催骡往前。他们中的第一个人一看见头上方的骑手，便踩着马镫站起来向后看。小径上盘绕的这一列骡队足有半英里之长，它们凑紧停下时，下方远处的之字形路上还能看见一段一段的队伍，各有八到十头骡，时而望向这边，时而望向那边，骡尾上的毛被后面的骡啃得精光，杜仲胶瓶里装着的水银沉重地律动，仿佛里面装着神秘野兽，在肿胀的小背包里成对不安地搅动、呼吸。赶骡者扭头望着前路。格兰顿已在他面前了。他由衷地向这位美国人致意。格兰顿一言不发地骑马经过他，占据石径内侧，在松散的页岩中挤着赶骡者的骡，使其置身险境。这人的脸阴了下来，扭头朝小路后面喊了一声。其余骑手也正从他身边挤过，他们眯着眼，蒙着枪灰的脸黑得像烧火工。他从骡身上跳下，从马鞍的侧襟下抽出一支卡宾枪。大卫·布朗当时正在他对面，手枪已在马背的右边握住。他把枪举过前鞍桥，正中这人的胸膛。这人重重坐倒在地，布朗又朝他开了一枪，他往下一栽，沿着石壁落向下方的深渊。

队伍里的其他人几乎都没有扭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近距离地朝赶骡者开枪。他们从坐骑上落下，躺在小径上，或滑到峭壁下消失不见。下方的赶骡者调转骡，试图沿路向后逃跑，这些身负重担的骡也开始像巨鼠一样翻着白眼攀爬峭壁。骑手们在它们和岩石之间推攘前行，有条不紊地把它们推下悬崖骡像殉道者一般无声下落安详地在空中旋转在下方的岩石上摔得血肉横飞和瓶子一起迸出惊悚的鲜血和水银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地摇晃大片大片大颗大颗像颤抖的小卫星所有这些形状在下方聚集在石头旱谷里奔流就像从地球中心的神秘黑暗中煎出的某种终极炼金产品漏了出来像远古打猎过程中山坡上飞逃的牡鹿[10]闪亮而迅捷地移动在风暴留下的干涸河床中在岩石上勾出穴孔的形状从一条岩架冲到另一条岩架在山坡上鳗鱼一般灵巧而闪闪发光。

赶骡者在小径尚可站立的地方一溜排开骑着骡摔到下方低矮的杜松和松树中发出各种叫声骑马的人则把落后的骡也一同赶下悬崖激动地在石径上骑着仿佛受到某种可怕之物的控制。卡洛尔和桑福德之前暂时掉了队，他们到达阶地时，最后一个赶骡者也消失了，他们勒马，回望小径。除了运输队成员的几具死尸，什么也没有。五十头骡被赶下了悬崖，在悬崖的曲面上，他们能看见动物支离破碎的身躯散落在岩石中，能看见水银在傍晚的光线中积成小滩，闪闪发光。马垂着头用力跺脚。二人向下望着这灾难丛生的深渊，相互瞅瞅，但他们不需要交换意见，然后他们拉转马头，刺马下山。

他们在黄昏时赶上了队伍。他们在一条河流的岸边下马，而对面的少年和一名特拉华人正把浑身冒着汗沫的马从水边往回赶。他们纵马走下浅滩，然后过河，水漫到马腹，马在岩石中小心地行走，眼神迷乱地瞥着上游，彼处有一大瀑布，流出渐暗的森林，发出雷鸣般的声响，流到下面波光粼粼、翻涌着的小池。他们骑出浅滩之后，法官走上前来，抓住卡洛尔马的下巴。

黑佬呢？他问。

他瞅了瞅法官。他们的眼睛高度一样，而他骑在马上。不知道，他说。

法官瞅了瞅格兰顿。格兰顿啐了一口。

你们在广场上见到了几人？

哪有时间一一数。我知道有三四人被毙了。

但是没有黑佬？

压根没见到他。

桑福德踢马向前。广场上没有黑佬，他说，我看见了，他们毙了的那些家伙，都跟咱一样白。

法官放开卡洛尔的马，朝自己的马走去。两名特拉华人从队伍里出发了。他们骑上小路的时候，天几乎已黑，队伍已退回森林，在浅滩留下骑哨，没有生火。

没有骑手从小路上下来。前半夜很黑，但第一轮换哨时，夜变亮了，月亮从峡谷上方升起，浅滩的黑暗有所缓解。换哨者看见一头熊走下小路，在河对面止步，用鼻子嗅嗅空气，然后回头。破晓前后，法官和特拉华人回来了。他们带着黑人。他除了裹着的毯子，身上一丝不挂。连鞋也没穿。他骑着运输队的一头秃尾骡，因为寒冷而瑟瑟发抖。仅剩的东西是一把手枪。他在毯子下把手枪举到胸前，因为枪无别处可放。

他们往下出了山去，走上通往西边大海的路，穿过覆着藤蔓的绿峡谷，长尾小鹦鹉和漂亮的金刚鹦鹉斜睨他们，嘎嘎地叫。小路沿着一条湍急混浊的河，浅滩很多，所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连续横穿这河。白瀑从头上的崖壁泻下，高处的滑岩上吹下腾腾水汽。行军八天，他们没有遇见别的骑手。第九天，他们看见一个老人试图离开下方的小径，抽着两头小驴穿过树林。他们路经那个地方时，停了下来。格兰顿调头进入树林，潮湿的落叶上有人走过的痕迹，而后他追踪到了正守护神般独坐在灌木丛中的老人。驴抬起头，竖着耳朵，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草。老人注视着他。

您干啥藏起来？[11]格兰顿问。

老人没有回答。

你从哪儿来的？[12]

老人似乎连话都不想说。他抱着双臂蹲在落叶里。格兰顿侧身啐了一口。他用下巴指指驴。

你那边是啥东西？[13]

老人耸耸肩。草药，[14]他说。

格兰顿瞅瞅动物，又瞅瞅老人。他回马，沿着小路回到队伍。

你找我干啥？[15]老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他们继续前进。山谷里有鹰和其他鸟，有许多鹿，许多野兰花，还有低矮的竹林。这里的河流水面宽阔，水流扫过巨大的圆石，处处可见瀑布从高处杂乱的丛林中落下。法官和一名特拉华人骑在前面，手握来复枪，里面装着胭脂仙人掌的小颗硬籽。晚上他会娴熟地给射下的各种颜色的鸟去除内脏，用火药擦皮肤，给它们塞上干草球，装进包里。他把树叶和其他植物的叶子压进本子，踮着脚双手举起衬衫去扑山里的蝴蝶，低声与它们交谈，似乎已习以为常。他凑着火光在本子里做笔记时，托德文坐着注视他，问他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法官的羽毛笔停止书写。他看看托德文。然后继续书写。

托德文朝火里啐了一口。

法官继续写，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一边，他合起双手，往下依次经过鼻子和嘴巴，最后把手掌放到膝盖上。

任何存在之物，他说，天地万物，只要不为我所知，其存在就未得到我的准许。

他环顾营地四周的黑暗森林。他用头示意自己采集的标本。这些无名的生物，他说，也许在这世上微不足道。但是，即使最小的虱子也能将我们吞噬。就像那块岩石下方任何超越人类认知的最小的事物。唯独自然能奴役人类，只有当每一种存在物都被赶出来，明明白白地暴露在他面前，他才有资格做这世界的宗主。

啥是宗主？

看护人。看护人或统治者。

那为啥不说看护人？

因为他是一种特别的看护人。就算有其他统治者，宗主也占统治地位。他的权威可以撤销地方的裁决。

托德文啐了一口。

法官把双手放在地上。他瞅了瞅这位质问者。我对这块地有权利，他说，然而它上面每一处都有独立自主的生命群落。独立自主的。为了使它属于我，除非我特许，任何事物都不许存在于其上。

托德文穿着靴子盘腿坐在火旁。没人可以熟知世上所有东西，他说。

法官歪着他那巨大的脑袋。一个人，若是相信世界的秘密永远不可获知，那他便活在神秘与恐惧之中。迷信会使他委顿沮丧。雨水会销蚀他生命中的功绩。但一个人若能面对世界之挂毯，从中抽出秩序之线，仅仅因为这一个决定，他便能掌管世界，而且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他才能实现对自身命运的掌控。

我不知道这跟捕鸟有啥关系。

鸟的自由对我是一种羞辱。我要将它们都关进动物园。

那这动物园就会大得很了。

法官微笑。没错，他说，即便如此。

夜里，一支旅行队从旁边经过，马和骡的脑袋裹着瑟拉佩[16]，在黑暗中安静地行走，骑手们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告诫彼此。法官坐在可以俯瞰小路的大圆石顶上，注视着他们离开。

早上，他们继续骑行。他们涉水穿过浑浊的雅基河，骑过一片与马背上的人同高的向日葵，而这些掉了花瓣的枯萎之脸垂向西边。土地变得开阔起来，他们开始看见山坡上种植的玉米，看见野外几块架着草棚长着橘子和罗望子的空地。但一个人也没见到。一八四九年十二月二日，他们骑马进入乌雷斯城，索诺拉州的首府。

他们刚进入这个城市不久，就在四周引来了一大群类型和邋遢程度见所未见的乌合之众，乞丐及其监督婊子皮条客小贩脏小孩瞎子和残废队伍喊着看在上帝分上[17]的胡搅蛮缠者有些人骑在驮兽的背上令其赶紧跟上还有大量年龄各异境况不同且纯属出于好奇的人。当地名媛趴在阳台上，脸上抹着木蓝和赭石，艳丽得像猴屁股，她们透过扇子凝视下方，如精神病院的异装癖者般带着一种骇人的扭捏作态。法官和格兰顿骑在小队伍的前面，相互交谈。马胆怯地慢跑，如果骑手们踢向那些不时抓着马饰物的手，这些手就会不动声色地收回去。

那晚他们在城边一家日耳曼人开的旅店对付了一下，店主把整座房屋都交给了他们，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既不来招待，也不来收费。格兰顿在高高撑着柳条天花板和布满灰尘的房间中游荡，最后找到了一个老仆人。她畏缩在一个厨房模样的地方，尽管里面除了一个烤炉和几个泥罐别无其他厨具。他让她热洗澡水，往她手里塞了一把银币，让她给他们做点吃的。她呆呆地盯着银币，直到被格兰顿嘘走，然后她穿过走廊，手里握着银币，如同握着一只鸟。她消失在楼梯井上方，大喊了几声，很快就有几名妇女四处忙碌起来。

格兰顿沿着走廊往回时，有四五匹马站在那儿。他用帽子把它们掴走，走到门口，望着这些安静旁观的民众。

马倌儿，他喊。过来。快点。[18]

两个男孩挤了出来，走到门口，其他许多人也跟了过来。格兰顿向个子最高的那个打个手势让他过来，一手放在他的头上，把他转过身去，瞅了瞅其他人。

这位是头儿，[19]他说。这位头儿肃穆地站直，眼睛四处张望。格兰顿又把他头转过来，瞅了他一眼。

我要你来负责所有事情，明白不？负责马，马鞍，还有其他事情。[20]

是。我明白。[21]

很好。过来。屋里有一些马。[22]

这位头儿转身大喊朋友的名字，六个人走上前来，进入屋子。格兰顿穿过走廊时，他们正牵着那些动物——都知道它们中一些是杀人犯——走到门前，责骂它们，最小的男孩身高几乎不及他照料的动物的腿。格兰顿走到建筑后面，四处寻找前牧师，觉得让他去找妓女和酒馆的话会很有意思，但他却不见人影。而派去办这事的人又必须能按常回来，于是他又派出欧文医生和谢尔比，给他们一把钱币，又回到厨房。

天黑后，旅店的后院里有六只小山羊在烤肉叉上，烤黑的身体冒着烟、闪着光。法官穿着亚麻套装在院里踱着舞步，挥着雪茄指挥厨子，身后依次跟着六人组成的弦乐队，都是些老人，板着脸，一直在他身后三步之遥演奏。一个皮囊的普逵酒挂在庭院中央的三脚架上欧文已带着二三十个年龄和身材各异的妓女回来了旅店门口部署着整列整列的马车和手推车由临时组成的军中小贩看管每人喊着各怀特色商品的价目周围是大批往来的市民和几十匹待售的直立着嘶鸣着的半驯化的马以及被主人看着的没精打采的牛羊和猪最后格兰顿和法官希望完全避开的市民几乎全凑在了他们的门口把节日的气氛和世界这一隅集会中惯常滋生的丑恶汇集成一种狂欢。庭院里的篝火烧得很旺从街上看去这房屋的整个背部仿佛都着了火带着货物的商人和围观者正源源不断地到来与之同行的还有一群群面色阴沉裹着缠腰布的雅基族印第安人[23]想来此找点活干。

午夜时分街上也点起了火有人跳舞有人喝酒房屋中响起妓女的淫浪敌对的狗群已潜入些许暗淡冒着烟的后院为争夺烧焦的羊骨而开展恶仗但夜里一阵枪弹响起被射伤的狗哀嚎着四处曳腿而逃最后格兰顿也冲出来用刀砍杀它们，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分外可怕，受伤的狗除了牙齿咬合声，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像海豹之类的东西一样蠕过空地，蹲在墙下，而格兰顿追上它们，用大铜背腰刀劈开它们的头颅。他刚进屋，新来的狗又出现在烤肉叉周围，低声嘟哝。

凌晨时分，旅店大部分灯都熄了，醉酒的鼾声响彻房间。随军小商贩和货车也已离去，路上一圈一圈的黑色火烬像爆炸后的坑，闷燃的短木柴被拽到一起，维持最后的火堆，周围坐着老人和男孩，吸着烟互讲故事。东方的山脉在黎明中显现出轮廓时，这些人也散去了。房屋的后院里，幸存的狗已将骨头拖得满地都是，而死狗躺在泥里，身下是片片干掉的血，公鸡开始打鸣。法官和格兰顿身着套装出现在前门，法官身着白衣格兰顿身着黑衣，周围唯一的人就是一名睡在台阶上的马倌。

年轻人[24]，法官说。

男孩一跃而起。

你是马倌儿？[25]

是的先生。为您服务。[26]

我们的马，[27]他说。他刚打算描述这些动物，但男孩已跑了出去。

天很冷，风正在吹。太阳还没升起。法官站在台阶上，格兰顿前前后后地走，观察地面。十分钟后，这男孩和另一人牵着两匹上了鞍、刷得干干净净的马在街上优雅地小跑，孩子拼命地跑，光着脚，马呼吸时吐着白汽，头灵巧地左右张望。

注释

[1]一种三拍的西班牙舞蹈，伴随为吉他和响板。

[2]一种含硅量很高的天然玻璃物质，外观与地球上的黑曜岩相似，亦称为似黑曜岩，被普遍认为是巨大的陨石或彗星（核）撞击地球，使地球表面物质熔融，溅射到空中，急速冷却而成。

[3]龙舌兰酒的一种，以龙舌兰草心为原料发酵而成。

[4]墨西哥万圣节的第一天，一般在10月27日，节日一般会持续到11月2日。

[5]原文为Perros a vende.

[6]原文为Cuánto quieres.

[7]原文为Cincuenta centavos.

[8]原文为Ambos.

[9]原文为Andale.

[10]指希腊神话中的神鹿刻律涅牝鹿，因所栖息之刻律涅山得名。共五只，赤色，体大胜牛马，金角铜蹄，飞跑起来为离弦之箭所不及。

[11]原文为For qué se esconde.

[12]原文为De dónde viene.

[13]原文为Qué tiene allá。

[14]原文为Hierbas.

[15]原文为For qué me busca.

[16]一种毛毯似的长披肩，常常亮丽多彩，底边上加有穗边，尤指墨西哥男子所披用的。

[17]原文为por dios.

[18]原文为Mozos de cuadra, he called. Venga. Pronto.

[19]原文为Este hombre es el jefe.

[20]原文为Te encargo todo, entiendes? Caballos, sillas, todo.

[21]原文为Sí. Entiendo.

[22]原文为Bueno. Andale. Hay caballos en la casa.

[23]居住在索诺拉州雅基河岸边的印第安人。

[24]原文为Joven.

[25]原文为Eres mozo del caballado.

[26]原文为Sí, señor. A su servicio.

[27]原文为Nuestros caballos.

15

新的协议——斯洛特——纳科萨里河边的屠杀——遇见伊莱亚斯——向北逃离——抓阄——谢尔比和少年——跛脚的马——北风——伏击——逃跑——平原上的战争——下坡路——燃烧的树——追踪——战利品——少年归队——法官——沙漠献祭——侦察兵没有回来——八颗人头——圣克鲁斯——民兵——雪——收容所——马厩。

十二月五日，他们在破晓前寒冷的黑暗中出城，骑马向北，带着与索诺拉州州长新签的协议，继续猎取阿帕契人的头皮。街中一片空寂。卡洛尔和桑福德已叛逃，如今与队伍骑马同行的是一个叫斯洛特的男孩，几周前，他因病被一群前往海边的淘金者扔在此地自生自灭。格兰顿问他是否与同名准将[1]有血缘关系，男孩轻轻地啐了一口，说，不，他不是我亲戚。他的马在队伍前部，他也一定在庆幸，自己离开了这个地方，不过此时感谢上天还为时过早，因为这片土地与他的纠葛尚未了结。

他们向北骑入广阔的索诺拉沙漠，在那灼热的荒野中，他们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周，所做的仅仅是捕风捉影。牧场荒芜而悲惨，在牧人眼中，他们是几队无组织的奇里卡瓦[2]匪帮。在遭遇伏击后，一些雇农遇害。出来后两周，他们在纳科萨里河边将一整个普埃布洛村庄的印第安人悉数屠杀，两天后，他们带着头皮前往乌雷斯，在巴维亚科拉以西的平原上遭遇了一队索诺拉武装骑兵，由伊莱亚斯将军率领。追击战随即爆发，格兰顿的人三死七伤，四人无法骑马。

那晚他们能看见，南边不到十英里之地，有敌军的营火。他们在黑暗中硬撑了一夜，伤员喊着要水，在黎明前寒冷的寂静中，那边的火仍在燃烧。日出时分，特拉华人骑马入营，与格兰顿、布朗和法官一起坐在地上。在东方的光亮中，平原上的火像噩梦一样消退，光秃秃的大地在纯净的空气中闪着光。伊莱亚斯正带着五百多人的队伍朝他们开来。

他们起身，给马上鞍。格兰顿取下一个豹猫皮做的箭囊，点好箭，以确保人手一支，他把一块红色的法兰绒撕成布条，绑在四支箭的箭头，然后把这些清点过的箭放回箭囊。

他坐在地上，双膝竖夹箭囊，而队员则依次经过。少年抽箭时，看见法官正注视着他，然后他止住。他瞅瞅格兰顿，放下一支已选好的箭，另选一支，抽出来。箭上绑着红色流苏。他又瞅向法官，但法官已没有注视他了，然后他往前走，和泰特、韦伯斯特站在一起。最后一人叫哈伦，来自得克萨斯，他抽中了最后一支箭，加入他们，四人站在一起，其他人则给马上鞍，牵马离去。

伤员中有两个特拉华人，一个墨西哥人。还有一个是迪克·谢尔比，只有他一人坐着注视其他人收拾东西离开。队伍中剩下的特拉华人相互交谈，其中一人走近这四个美国人，逐一端详。他从他们面前走过，转身，然后又回头要了韦伯斯特的箭。韦伯斯特瞅了瞅站在马边的格兰顿。然后特拉华人要了哈伦的箭。格兰顿转身，前额抵着马肋，绑好肚带，然后上马。他整了整帽子。无人作声。哈伦和韦伯斯特走上前去牵马。格兰顿骑在马上，队伍其他人列队经过，然后他转身，跟着他们走上平原。

这名特拉华人已向自己的马走去，他牵着依然缚着腿的马，穿过沙里之前队伍睡过的凹地。受伤的印第安人，一人沉默不语，紧闭双眼大口呼吸。另一人节奏分明地唱着歌。特拉华人扔下缰绳，从口袋里取出战棒，横跨到这人上方，挥动大棒，一举击碎他的颅骨。这人身子反弓，轻微战栗、痉挛，然后躺下，动也不动。另一人也以同样的方式被迅速杀死，随后特拉华人抬起马腿，解开缚马绳，从马腿上抽离，起身把缚马绳与战棒一同放回口袋，上马调头。他瞅了瞅站在那儿的另外两人。他的脸上和胸口都溅着血斑。他用脚跟踢了踢马，纵马离去。

泰特在沙里蹲下，双手垂在身前。他扭头瞅了瞅少年。

谁来杀墨西哥人？他说。

少年没有回答。他们瞅了瞅谢尔比。他正注视着他们。

泰特捏了一把碎石，任其一颗一颗地落在沙里。他瞅了瞅少年。

你要走就别磨蹭，少年说。

他瞅了一眼毯子中死去的特拉华人。你应该不会这么干，他说。

这个用不着你管。

格兰顿说不定会回来。

说不定会。

泰特望望躺着墨西哥人的地方，又瞅了瞅少年。这事仍然有我一份，他说。

少年没有回答。

你知道他们会咋对付他俩么？

少年啐了一口。想也想得到，他说。

你想不到。

我说你走吧。你爱咋样就咋样。

泰特起身瞅了瞅南方，但是那边的沙漠一片明净，看不到任何前来的军队。他在冷风中耸耸肩。印第安佬，他说，他们才不在乎。他穿过营地，牵马转身，带过来骑上去。他瞅了墨西哥人一眼，这人正虚弱地喘息，唇上泛着一层粉红色的沫。他瞅了少年一眼，纵马前行，穿过乱糟糟的刺槐，走了。

少年坐在沙中，远远地盯着南边。墨西哥人肺部被射穿，必死无疑，但谢尔比的髋骨虽被一颗子弹打碎，头脑还很清醒。他躺在地上，注视着少年。他生于一个显赫的肯塔基家庭，上过特兰西瓦尼亚大学[3]，和同阶层很多年轻人一样，为了一个女人去了西部。他注视着少年，注视着沙漠边缘低悬而沸腾的朝阳。任何土匪和赌徒都知道，谁先开口谁就输，但谢尔比已没什么可输了。

你为啥不动手？他说。

少年瞅了瞅他。

如果枪在我手里，我就毙了你，谢尔比说。

少年没有回答。

你知道的吧？

你手里没枪，少年说。

他又望向南方。什么东西在移动，也许是第一波酷热。这么早的清晨，不会有灰尘。他再次回头，谢尔比正在哭泣。

如果我扔下你不管，你不会感激我，他说。

那你他妈的快动手。

少年坐在地上。北方吹来了一阵微风，一些鸽子已在身后的油树中叫了起来。

如果你想让我走，我会走。

谢尔比没有回答。

他用靴跟在沙里划出一道沟。你得想好了。

要不给我一支枪？

你想我咋可能会给你。

你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是不是？

少年没有回答。

他回来咋办？

格兰顿。

对。

他回来咋办？

他会杀了我。

你逃不掉的。

你个狗日的。少年起身。

你能不能把我藏起来？

藏起来？

对。

少年啐了一口。你没法藏。你想藏哪儿？

他会回来么？

不知道。

我不想死在这里。

你想死在哪儿？

谢尔比用手腕背部擦擦眼睛。你看得见他们么？他说。

这会儿还看不见。

你能不能把我拖到那边的树丛下面？

少年扭头瞅了他一眼。他又朝边疆方向望去，然后穿过凹地，蹲在谢尔比身后，抓住他的腋窝，把他抬起来。谢尔比的头往后一扭，向上望，然后突然抓向少年腰带上插着的手枪。少年抓住他的手臂。他把他放下，退后，放开他的手。他牵着马回到凹地时，这人又在哭泣。他从腰间拔出手枪，塞在绑在鞍后桥上的随身物品中，然后取下水壶，向他走去。

他的脸转向一边。少年用自己的水壶把谢尔比的灌满，把皮带吊着的塞子放回去，用手掌根按紧。然后起身，望着南方。

他们从那边过来了。

谢尔比用一只胳膊撑起来。

少年瞅了他一眼，然后瞅着南方地平线上的微弱、无形的马尘。谢尔比仰面躺着。他正盯着天空。一片黑云正从北方向南移来，起风了。一阵叶子匆匆跑过沙地边缘的柳蕨，然后又匆匆回来。少年回到等候的马旁，拿起手枪，插进腰带，将水壶挂在鞍角，上马，回看伤者。然后他骑马离去。

在平原上朝北小跑而去时，他看见前方大约一英里之外的地面还有一名骑手。他认不出是谁，便慢慢放缓马步。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骑手正牵着马，又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马走路的姿势不对。

是泰特。少年骑马过来时，他坐在路边注视着他。马三条腿站立。泰特什么也没说。他脱下帽子，瞅瞅里面，然后又戴上。少年在鞍上扭头，望向南方。然后他瞅了瞅泰特。

他能走么？

不大能走。

他下马，抬起马腿。蹄叉已裂，流着血，马肩战栗不止。他又把马蹄放下。太阳大约到了三十度的高度，此刻的地平线上有尘土扬起。他瞅了泰特一眼。

你有啥打算？

不知道。牵着他走一会儿。看他行不行。

他走不动了。

我知道。

咱俩可以轮流骑一匹马。

你还是继续走吧。

我肯定会继续走的。

泰特瞅了瞅他。你想走就走，他说。

少年啐了一口。快点吧，他说。

我不想扔下我的马鞍。不想扔下我的马那么远。

少年拉起自己的马拖拽着的缰绳。你最好改变主意不想扔下啥，他说。

他们牵着两匹马一起出发。伤马一直想停下来。泰特劝诱它继续前进。走吧，傻瓜，他说。你会和我一样，不喜欢鬼佬。

正午时，头顶的太阳苍白而朦胧，北方吹来冷风。动物和人都弓身顶风前行。风里夹着叮人的沙粒，他们把帽子放低盖住脸，艰难向前。干枯的沙漠植被随翻涌移动的沙而来。一小时后，前方队伍主力的踪迹已无处可寻。他们极目望向四面八方，整个天空一片灰蒙，风也没有减弱。过了一会儿，天下起雪来。

少年取出毛毯裹住自己。他转身背对着风，马侧过身用脸贴着他的脸。它的睫毛上积着厚厚一层雪。泰特跟上来时，他也止步，站定顺风望去，看雪吹往何方。他们的视野只有几英尺。

妈的，他说。

你的马还能走么？

能走才怪。我都没法让他跟着。

咱们要是迷路绕回去，一不小心就能撞见西班牙人。

我从没见过天冷得这么快。

你有啥打算。

咱们最好继续走。

咱们可以往高地上去。只要咱们往山上走，就能确保不绕圈子。

咱们会掉队的。咱们找不到格兰顿了。

咱们现在已经掉队了。

泰特转身，面色阴沉地盯着北方吹来的飞舞雪花。走吧，他说，咱们不能站在这儿。

他们牵马前行。地面已白。他们轮流骑好马，牵着跛足马。他们沿着一片长长的多石干河床向上跋涉几小时，雪势并未减弱。他们走进矮松和矮橡树里，走上开阔的稀树高原，但在这些高原草甸上，雪很快就积到一尺厚，马喘着气，像蒸汽机一样冒烟，天愈发寒冷愈发黑暗。

伊利亚斯先头部队的侦察兵遇见他们时，他们正裹着毯子在雪里睡觉。他们连夜骑马踩着地上留下的唯一踪迹，匆匆前行，以免错过前方这些正被雪盖满的浅浅凹印。其中有五人，从黑暗里的常青树林中走出，差点被睡觉的人绊倒，是雪中形成的两个雪堆，一个突然裂开，从中猛然坐起一人，如同某种可怕的孵化物。

雪已停了。少年可以在雪白的地面上，清楚看见来者和他们的马，这些人迈着不大的步子，马口吐白雾。他一手提靴一手拿枪，从毯子里跳出，用手枪瞄准，射中最近的人的胸膛，然后转身逃跑。他一个趔趄，单膝着地。身后传来一声火枪响。他爬起来，沿着一片漆黑的矮松林向下跑，出来后沿着那片坡面继续跑。身后又有几声枪响，他转身时，看见一人从树丛中下来。这人停下，举起双肘，少年往前俯冲。火枪子弹击中树枝发出啪啪的声音。他打个滚，扳下击锤。枪管里定然塞满了雪，因为他开枪时，周围闪出一个橘红色的光环，枪声甚是奇怪。他摸枪检查是否裂了，但枪没裂。他再也没见到那个人，于是爬起来继续跑。到了山脚，他倒地就坐，在冷空气中大喘，穿上靴子，回头注视身后的树丛。没有任何动静。他起身，把枪插进腰带，继续走。

日出时，他蹲在一个布满石头的悬崖下面，注视着南方的土地。他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一群鹿在旱谷另一边悠然上移，吃草，一边吃草一边移动。过了不久，他起身，沿山脊而行。

他一整天都在荒凉的高地上穿行，边走边一把把地吃常青树枝上的雪。他在枞木中追寻猎物的踪迹，傍晚时沿着顶岩行走，站在上面能看见西南方向的倾斜沙漠上那片片白雪，样式大体复制了已移向南方的云层。岩石上冻结着冰，夕阳铺在西方的大草原上，在反射的日光照耀下，针叶树上无数小冰柱闪着血红的光。他背倚一块岩石坐下，脸上感觉到落日的温暖，注视着它汇聚，扩散，然后渐渐枯竭，把粉色、玫瑰色和深红的天空一起带走。一阵冷风吹起，杜松在雪中骤然显露，随后只剩寂静和寒冷。

他起身继续前进，踩着页岩匆忙而行。他连夜行进。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逆时针旋转，大熊星座转动，昴星团在苍穹顶上眨着眼。他走到脚趾发麻，脚在靴里嘎嘎作响。顶岩上的路正沿着巨大峡谷的边缘，将他一步步引入山中，他看不到任何可以下降到地面的路。他坐下，用力揪下靴子，把冰冻的脚依次放在怀中。脚没有变暖，他的下巴不停打战，他穿靴子时，脚就像大棒一样往里戳。他穿好靴子起立，用力跺了跺冻得毫无知觉的脚，知道自己得一直走到天明。

天更冷了，前方的夜还很漫长。他顺着雪已被风吹掉的光秃山脊，继续行走在黑暗中。星星眨也不眨地燃烧，在夜里慢慢靠近。黎明前，他在最接近天空的山脊，踩着暗岩，跌跌撞撞，贫瘠的山脉被华丽的屋舍包围，星海在他脚下冲刷，迁徙着的燃烧碎片，混乱无序地不停在他周围穿梭。在黎明前的光线中，他走上一片悬崖，成为那片土地第一个感受日出温暖的生物。

他蜷缩着睡在石头中，手枪贴着胸口。他的脚已解冻，正在灼烧，他醒来后，躺着望向瓷蓝的天空，高空中两只黑鹰围绕太阳缓缓盘旋，完美地相对，俨然一根杆子上的两只纸鸟。

他整日朝北方前行，在傍晚长长的光线中，他站在那块高耸的悬崖，俯瞰远方平原上，军队悄无声息的冲突。黑色的小马绕成圈，地面的风景在淡去的光线中变换，远方的山脉在渐暗的轮廓中隐现。远方的骑手骑着马，躲躲闪闪，淡淡的烟尘飘在他们上空，他们一路奔跑，进入影子越来越深的山谷，留下丧生于此的凡人身躯。他注视着所有这些在下方无声、有序、无意义地发生，直到这些交战的骑手最终消失在骤然落向沙漠的黑夜里。那一整片土地模糊在寒冷和蓝色中，夕阳孤零零的，照着脚下的高岩。他继续行走，很快也进入黑暗，风从沙漠吹来，破裂的丝状闪电在世界最西边断断续续地立起。他沿峭壁而行，直到被通往山中的峡谷挡住去路。他站在那里俯看下方的深渊，常青树扭作一团，树顶在风中沙沙作响，然后他向下走。

山坡上的深凹地里还有积雪，他挣扎着向下穿过深凹，摸着裸岩稳住身体，最后双手被冻得完全失去知觉。他小心地爬过一个砾石坡，在碎石和多节的小树中沿着长长的山坡往下走。他一次次地跌倒，在黑夜里摸索落手处，爬起来，触摸腰间的手枪。整个漫长的夜晚，他都是如此渡过。当他抵达峡谷地面上方的阶地，可以听见下方峡谷里溪流的奔涌声，他双手放在腋下，蹒跚而行，像一个身着精神病人约束衣的逃难者。他抵达一片沙质的干河床，顺其而下，终于又回到沙漠，他腿脚不稳地立在寒风中，麻木地四处张望，在云层里寻找星星。

他抵达时，平原上的雪大多已被吹走，或已融化了。风暴阵阵，正从北往南吹去，滚滚的雷声在远方持续不断，空气寒冷，有潮湿的石头味。他起步穿过贫瘠的盆地，只有稀疏的草丛和四处散落的麟凤兰对着阴沉的天空孤寂而立，像其他站在那里的人。东方的山脉暗暗地立在沙漠，他的前方是座座悬崖峭壁，犹如冒出沙漠地面的海岬，巨大而阴沉。他橐橐向前，步履沉重，身体半僵，脚下毫无知觉。他已断粮近两日，也几乎没有休息。闪电间歇地带来光亮，他也断断续续地看见前方的土地，继续跋涉，就以这种方式绕过右边的暗石崖，然后停住，颤抖着朝冻僵的爪子里哈气。大草原前方远处有火在燃烧，这孤单的火被风拉扯，火势忽强忽弱，在风暴里撒下零星的火花，像荒原上嚎叫的某个不明所以的锻铁炉里吹出的热屑。他坐下注视着火。他无从判断火有多远。他匍匐在地，望着这片土地，以天空为背景寻找人的身影，但那边既没有天空也没有光线。他匍匐着观察许久，但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他继续前进时，那火似乎在远离他。一群身影在他和火光之间经过。接着又出现一群。也许是狼群。他继续前进。

是沙漠中一段燃烧的孤木。被经过的风暴点燃的树，如同纹章。这位孤旅人向它靠近，走了很远才抵达，他跪在热沙中，伸出麻木的双手，而这光环中到处是被吸引至这个非正常白昼的小型援军，小猫头鹰一只挨一只地静静蹲坐，鸟蛛、避日蛛、巨鞭蝎、邪恶的狼蛛、嘴巴黑如松狮犬的串珠蜥蜴，无不致命，从眼里喷射血液的小沙漠角蜥和看上去酷似吉达和巴比伦端庄的神祇的小沙蝰，与他们一样安静。被点燃的眼睛在光环的周围形成一个星群，它们在这火焰前都保持着不稳定的休战状态，因为这明亮的火炬已阻碍了它们眼窝里的星光。

太阳升起后，他正熟睡在这发黑的断枝闷燃的骨骼下。风暴早已移至南方，这崭新的湿冷天空泛着蓝色，燃烧之树的细烟直立在静寂的黎明中，俨然细长的日晷指针，用这别无其他标记的土地上微弱呼吸着的独特影子标记时间。所有在夜里和他一起守夜的动物都离开了周围只有烧焦的沟中沙子烧结成的诡异珊瑚状闪电熔岩因为夜里球形闪电落到地面发出咝咝声和硫黄的臭味。

他盘腿坐在荒芜盆地的中心，注视闪烁着微光的朝阳升起，沙漠的边缘也形成了一道光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向盆地的边缘，走上旱谷干涸的河道，顺着西趪恶魔般的小足迹，最后遇见这些站在死水坑边喝水的动物。它们哼哧哼哧地冲进灌木丛，而他躺在被跺过的潮湿沙滩上，喝了些水，歇息片刻，然后继续喝水。

下午，他起身穿过谷地，腹中的水晃荡不停。三小时后，他站在南来的长长弧线中，那是队伍之前留下的马蹄印。他沿着蹄印的边缘，把骑手一一分出，清点人数，推测他们是小跑着前进的。他沿着蹄印追踪数里，蹄印先后交替，说明这些骑手是一起跑过去的，翻过来的小石块和被踩过的孔洞说明，这一行人是在晚上行军。他把手搭在额头，站立向南望去，看能否发现伊莱亚斯部队的踪影或扬尘。什么也没有。他继续前进。一英里后，他在小径上撞见了一堆诡异的黑色物体，如同某种邪恶野兽烧焦的尸体。他绕着这东西走。马蹄印和靴印上覆着灰狼和丛林狼的印迹，攻击、突围的痕迹在这团烧成灰之物的边缘终止，而后又散开去。

这些是在纳科萨里河边割下的头皮残余，它们在火堆中燃烧时发出绿色的火焰和恶臭，还未及兑现，因此这些普埃布洛人除了过往的生命烧焦的凝结物，什么也没留下。火化场在一块高地，少年细细察看了这片土地的东南西北，但什么也看不到。他继续前进，沿着这暗示着追踪和黑暗的踪迹，一直跟踪到渐暗的暮光中。日落后天变冷了，但怎么也不及山里那般寒冷。断粮使他虚弱，他坐在沙里休息，醒来时四肢不是在地面摊开就是缠绕在一起。月亮已升，东边黑纸一般的山坳里，半月低悬宛如孩子的船。他起身，继续前进。丛林狼在附近高声嗥叫，下面的腿不住地趔趄。又这么走了一小时后，他遇见一匹马。

马此前一直站在路上，后来走进黑暗，继续站立。他止步拔出手枪。马从身旁经过，一个黑影，有没有骑手他不知道。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对马说话。他能听见那边马从肺中发出的深呼吸声，能听见马在移动，马回来时能闻见马的味道。他跟着马走了将近一小时，对它说话，打口哨，伸出双手。终于他能靠近马并触摸它了，然后他抓住马的鬃毛，马像先前一样小跑而去，他在一旁奔跑，紧紧抓牢它，最后用腿绕住马的一条前腿，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在地。

他先爬起来。马挣扎着站起，他以为马在倒下时受伤了，但并非如此。他用腰带缠住马的口鼻部，上马，马起身，四肢张开，在他身下战栗不止。他沿着马肩隆拍着马，对它说话，然后马迟疑地向前走。

他估计这是在乌雷斯买的驮马。马止步了，他催马前行，但马一动不动。他用力拿靴跟踢马肋，马后腿蹲了下来，朝侧面移动。他伸手出去从口鼻处解开腰带，踢马前行，用腰带猛抽一下，马立即迈出矫健的步子。他攥了一把鬃毛在拳头里，把手枪安稳地插在腰间，骑马前行，坐在没有上鞍的马背上，皮下的椎骨清清楚楚、断断续续地起伏。

骑行中另一匹马也加入了，这马来自沙漠，在他们一旁行走，天亮之后还跟着他们。也是在夜里，一支更大的队伍加入了前方的骑手，踪迹现在被踩踏成了一条宽阔堤道，沿着谷地一直通向北方。天亮之后，他弓身用头贴着马肩，细细观察这踪迹。是没钉掌的印第安小马，大约有一百匹。它们没有主动加入骑手，而是骑手加入了它们。他继续前进。前一晚靠近他们的小马已跑到了几里格[4]之外，如今正警惕地跟着他们的步伐，他胯下的马因为缺水而烦躁不安。

中午，马开始体力不支。他试图劝诱它离开这蹄印赶上另外一匹马，但它不肯变更自己定好的路。他含着一颗鹅卵石，察看周围情况。然后他看见前方的骑手。之前他们并不在那边，现在出现了。他意识到，正是因为这些人在附近，马才不安，接着他骑马前进，时而注视马，时而注视北方的天际线。胯下的马颤颤巍巍地前进，过了一会儿，他能看见骑手们戴着帽子。他催马加速，骑马追赶队伍，队伍业已停下，坐在地上，都注视着他的到来。

他们的情况看上去不容乐观。他们精疲力竭，血淋淋的，长着黑眼圈，包扎伤口的亚麻布肮脏而沾满血渍，衣服因干血和黑色的火药渍而发硬。格兰顿眼窝发暗，目光杀气腾腾，他和憔悴的骑手们凶狠地盯着少年，仿佛他不是自己的一员，尽管他们的处境一样悲惨。少年从马上滑下，站在他们中间，干渴、瘦弱、疯疯癫癫。有人给他扔过来一个水壶。

他们折了四人。其他人在前方侦察。伊莱亚斯没日没夜地强穿山脉，在南方四十英里之外的平原上，趁着黑夜冒着风雪追上他们。他们像牛羊一样被几经驱赶直至北方的沙漠，刻意踩在印第安远征队的路径上，以甩掉追踪者。身后的墨西哥人有多远，他们并不知道，前方的阿帕契人有多远，他们也不知道。

他喝了些壶里的水，扫视他们。不在场的人中哪些在前方侦查，哪些死在了沙漠，他并不知道。托德文给他牵来了马，是新兵斯洛特骑出乌雷斯的那匹。半小时后他们出发，有两匹马再也起不来了，被抛在身后。他把一个没有皮革、摇摇晃晃的马鞍架在死者的马上，无精打采地坐在上面，摇摇欲坠，很快腿和胳膊就垂了下来，他在睡梦中颠颠簸簸，犹如一个马背上的牵线木偶。他醒来时发现前牧师与他并行。他又睡去。再次醒来时，身旁是法官。他的帽子也丢了，头上围着一圈沙漠灌木编成的花冠，如同穷山恶水处某臭名昭著的吟游诗人，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俯看这位受难者，仿佛这世界居然是称心如意的，即便只是对他一人而言。

那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骑马前进，向上翻过座座长着乔利亚掌和白刺树的起伏小山丘。备用马不时地会有一匹停下，在路上摇晃，然后在身后越来越小。在蓝色的寒冷傍晚，他们骑马沿着北边的一个长坡向下，穿过一片零星长着墨西哥刺木和格兰马草的贫瘠山麓冲积平原，他们在平地上扎营，风吹了一夜，他们能看见北方沙漠上其他燃烧的火堆。法官走出去，目光扫视马群，从体力透支的备用马中选中一匹无望支撑下去的马，然后抓住它。他牵马经过火堆，叫人把马拉住。没人起身。前牧师朝少年侧过身。

别理他，小伙子。

法官从火光外的黑暗中又喊了一声，前牧师把手放上少年的胳膊，以示告诫。但少年起身，朝火里啐了一口。他扭头瞅了瞅前牧师。

你以为我怕他？

前牧师没有回答，少年转身步入黑暗，法官正在那里等候。

他站着把马拉住。火光中只有他的牙齿在反光。他们一起牵着马走出一小段距离，少年握住编织的套索，法官举起一块重约一百磅的圆石，一举砸向马头。血从耳里迸出，马轰然栽地，一条前肢喀嚓一声断在身下。

他们并未掏出内脏，而是直接剥了后半身的皮，从身上割下肉来，放在火上烤，把剩下的肉切成条挂在烟上熏。侦察兵尚未回来，他们安插了骑哨，睡觉去了，每人胸前都放着武器。

第二天上午九十点钟，他们穿过一片碱性盆地，那里聚着一组人头。队伍止步，格兰顿和法官骑到前面。人头总共八颗，都戴着帽子，形成一个面朝外的环形。格兰顿和法官绕着它们，法官止步，下马，用靴子翻过其中一个。仿佛是确保没人埋在下面的沙里。其余脑袋上的眼睛起了皱，盲目而凶狠地盯着什么，如同某位刚献身于沉默和死亡誓言的正义之士的战友。

骑手们望向北方。他们继续骑行。在一个低矮的坡后，在冷却的灰烬中，躺着两辆货车发黑的残骸，还有队员光秃的躯干。风吹动灰烬，铁车轴如同海底标志船只残骸的龙骨，表明货车的形状。尸体已被吃掉一部分，骑手们一到，秃鼻乌鸦便飞离地面，两只兀鹰小跑着穿过沙地而逃，翅膀张开，活像被玷污了的女舞蹈演员，被沸水烫过似的头抽搐，十分恶心。

他们继续前进。他们穿过沙漠平地上一片干涸的河口，下午骑马爬上一连串狭窄的隘路，进入一片起起伏伏的山丘地。他们能闻见矮松木烧着的烟味，天黑前，他们骑马进入圣克鲁斯城[5]。

和所有的边境要塞一样，这座城曾经的建筑也残败了下来，许多屋舍无人居住，破败不堪。在骑手们到来之前就已有人通报了这个消息，居民列队站在路旁，木然地看他们经过，老妪披着黑色罩头布，男人握着旧式火枪、燧发枪或由几个部件随便拼凑而成的枪，装上斧头砍成形的棉白杨枪托，就像小男孩的玩具。有些枪甚至没有枪机，开火前要塞一根小雪茄到枪管的火门，把从河里捞出装上的石弹呼的一声射入空中，其怪异的飞行路线与陨石无异。美国人催马前行。天又开始下雪了，寒风从前方的窄街吹来。即便境况悲惨，马鞍上的他们也以无法掩饰的轻蔑，恶狠狠地盯着下方福斯塔夫[6]一般的民兵。

他们在肮脏的小杨树林里停下，站在马中，风洗劫着树，灰色的暮光中，栖息的鸟大声叫喊，紧握树枝，雪盘旋而下，吹过小广场，裹住广场之外泥舍的轮廓，掩盖了背后小贩的叫卖声。格兰顿和此前一起离开的墨西哥人回来了，队伍上马，列队走到街上，最后来到一个庭院的旧木门前。庭院盖着雪，里面有家禽和牲口——山羊、一头驴——在骑手们进来时慌乱地抓墙。角落里立着一个三脚架，由发黑的棍子组成，地面上的大片血污，已被雪盖住一部分，在日暮前的余光中泛出淡淡的浅玫瑰色。一人从屋里走出，与格兰顿交谈，随后又与墨西哥人交谈，然后他请他们进去，避避风雪。

他们走进一间有着高顶和被熏黑的木梁的长屋坐在地板上一妇女和一女孩端上盛着炖山羊肉的碗一个堆着蓝色玉米饼的泥盘还有一碗一碗的豆子咖啡和里面放着棕色佩隆西约粗糖块的玉米粥。屋外黑漆漆的，雪盘旋而落。屋里没有生火，食物沉沉地冒着水汽。他们吃完后便坐着抽烟，女人们收拾碗盘，过了一会儿，一个男孩拎着提灯带他们出去。

他们在喘着粗气的马群中穿过庭院，男孩打开泥砖屋毛糙的木门，高举着提灯站在一边。他们把马鞍和毯子带进去。庭院中的马在寒冷中跺着脚。

土屋里有一匹母马和一匹吃奶的小雄驹，男孩原本是要把她弄出去的，但他们制止了他。他们从棚里搬来稻草，扔在地上，男孩举起提灯，好让他们铺床。马厩里混着泥土、稻草和肥料的味道，在提灯肮脏的黄光中，他们置身寒冷，张口就是白雾。他们铺好毯子后，男孩放下提灯，走到院中，把身后的门关上，将他们置于幽深而绝对的黑暗。

没人移动。在那个寒冷的马厩里，关上门也许会在某些人心中勾起被迫住店的回忆。母马不安地嗅着空气，小马驹四处走动。然后他们纷纷脱去外衣、皮雨衣、生羊毛瑟拉佩和背心，纷纷在身上噼里啪啦地点起火花，然后能看见每人都披着最微弱的火光寿衣。他们脱衣服时高举的手臂闪闪发光，每一个模糊的身影都裹在可以听见的火花中，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马厩另一端的母马呼哧呼哧地喘息，躲避这些被黑暗笼罩的人类身上的光亮，小马驹转过身，把脸埋进母亲的网状肋骨。

注释

[1]约翰·D. 斯洛特（John D. Sloat，1781—1867），美国海军准将，1846年美墨战争期间率舰队占领加利福尼亚。

[2]居住在索诺拉州和奇瓦瓦州的阿帕契族印第安人，起初与美国人冲突较少，但因为割头皮和美墨战争等事件，奇里卡瓦人与美国人冲突渐增。

[3]成立于1780年，坐落于列克星敦，是肯塔基州历史上第一所大学。

[4]旧时长度单位，1里格=3英里或4.8公里。

[5]最初阿瓦斯瓦印第安人居住在此地，1791年起成为西班牙殖民地。

[6]约翰·福斯塔夫爵士（Sir John Falstaff）是莎士比亚剧作《亨利四世》和《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一个肥胖、滑稽、爱吹牛和嗜酒的破落贵族。

16

圣克鲁斯河谷——圣贝纳迪诺——野公牛——杜马卡可利——教区——隐士——图巴克——失踪的侦察兵——圣泽维尔——图森要塞——食腐动物——奇里卡瓦人——危险的会面——曼加斯·科洛拉达斯——古茨中尉——广场征兵——野人——谋杀欧文斯——在酒馆——检查贝尔先生——法官谈论证据——畸形的狗——方丹果舞——法官与陨石。

早上他们骑马出发，天更冷了。街上空无一人，新落的雪上也毫无印迹。在城边，他们看见了狼群穿过马路的痕迹。

他们沿着小河骑马离去，河面覆着冰，一片沼泽冻结，鸭子嘎嘎地四处走动。当天下午，他们穿过一个茂盛的山谷，干枯的冬草齐至马腹。在空荡的田野里，作物腐烂，果园里苹果、榅桲和石榴的果实干枯，落在地上。他们发现关在牧场里的鹿，也发现牛羊的踪迹，那晚他们坐在火边烤着小雌鹿的排骨和腰腿时，能听见黑暗中公牛的哞哞叫声。

第二天，他们骑马经过圣贝纳迪诺一座旧庄园的废墟。在牧场里他们看见年迈的野公牛，屁股上烧着西班牙烙印，其中几头牛还冲向这支小队，结果被射倒在地，最后一头牛从干枯河床边的一片刺槐中冲出，把牛角整个插进詹姆斯·米勒坐骑的肋骨。一见它过来，他便把脚从近侧的马镫里抽出，结果他差点被震下马鞍。马嘶鸣着蹬腿但公牛已四肢站稳将马和骑手抬了起来米勒拔出枪对着公牛前额开火当这整个怪异的组合坍塌时他从尸体中拔腿而出厌恶地走开手里晃着的枪还在冒烟。马挣扎着想站起，他走回去，朝马开了一枪，然后把枪放回腰带，开始去解马的肚带。马躺在死牛的正上方，他用力拽了好几次才取下马鞍。其余的骑手已不再观望，某人将最后一匹备用马赶过来，除此之外，没人前来帮忙。

他们继续骑行，沿着圣克鲁斯河的河道，向上穿过几片长在河底的巨大棉白杨林。他们再也没有发现阿帕契人的痕迹，也没有找到失踪侦察兵的线索。第二天他们经过圣何塞—杜马卡可利的老教区[1]，法官骑马离队瞅了瞅矗立在路边一英里之外的教堂。他已给众人简述了这个教区的历史和建筑，听众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他从未到过此地。队伍中有三人与他同行，格兰顿满心疑虑地注视着他们离开。他和其他人骑了一小段路，然后他勒马，回转过去。

这座老教堂已成废墟，大门对着这座高墙建筑敞开。格兰顿和他的人马穿过这被剥蚀的大门时，没有骑手的四匹马站在空旷的大院里，周围是死掉的果树和葡萄藤蔓。格兰顿把来复枪立在前方，枪托底座放在大腿上，骑马进入。他的狗紧跟着马，他们满心戒备地靠近教堂破败的墙。他们本打算骑马穿过大门，但他们靠近时，里面传来一声来复枪响，鸽子振翼而飞，他们从马上跃下，握着来复枪蹲伏在马后。格兰顿回头瞅瞅其他人，然后赶着马走到能看见里面的地方。上面的墙已脱落一部分，大部分屋顶也没了，地上躺着一人。格兰顿牵马进入圣器室，和其他人一起站定俯视。

地上的人已奄奄一息，浑身上下穿着一套自制的羊皮服装，连靴子和一顶怪模怪样的帽子也是自制的。他们在破裂的泥砖上把他翻过身来，他的下巴动了动，下唇沾着血红的唾沫。他的目光呆滞，眼里流露出恐惧，还有其他感情。约翰·皮维特把枪托立在地板上，把牛角火药筒倒过来，重新给枪装弹药。我看到另一个人跑了，他说，他们有两个人。

地板上的人开始动弹。他轻轻动了动放在腹股沟的一只胳膊，指了指什么地方。指的可能是他们，可能是他掉下来的地方，可能是他来世的目的地，他们无从得知。然后他死了。

格兰顿环顾这废墟。这狗日的从哪儿跑出来的？他问。

皮维特用头示意剥蚀的泥胸墙。他之前在那边。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现在也不知道。我把这狗日的从那儿打了下来。

格兰顿瞅了瞅法官。

我看他是弱智，法官说。

格兰顿牵着马穿过教堂，穿过中殿的一道小门，走进庭院。他们把另一个隐士带过去时，他正坐在那儿。杰克逊用来复枪的枪管推着他向前，一个瘦小的人，但并不年轻。他们杀死的那人是他的兄弟。他们很久以前从岸边的船上逃了下来，走到这个地方。他被吓坏了，他不会说英语，只能说几句西班牙语。法官对他说德语。他们在这儿有一些年了。他的兄弟在这个地方失去了神智，而眼前这个披着羊皮脚踩奇怪短靴的人，也并非全然神志清醒。他们把他扔在了那边。他们骑马出去时，他在庭院里来回小跑，大喊着什么。他似乎并没意识到他的兄弟死在了教堂里。

法官赶上格兰顿，他们并肩骑马出去，走到路上。

格兰顿啐了一口。该把那人也毙了，他说。

法官微笑。

我不想看到白人弄成那样，格兰顿说，无论是日耳曼人还是什么人。我都不想。

他们沿着河道向北骑行。树林光秃秃的，地面的树叶沾着层层碎冰，棉白杨斑驳瘦削的树枝光秃秃的，在沙漠多云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傍晚他们经过早已废弃的图巴克[2]，冬野里长着死掉的小麦，街上杂草丛生。一位坐在门廊的盲人注视着广场，他们经过时，他抬起头来倾听。

他们骑马到沙漠里扎营。没有风，无论是何种逃亡者，沙漠里的寂静和开阔的土地都能让他们无比欣慰，因为四周无山，敌人也无藏身之处。天还未亮，他们就起身上鞍，一起出发，武器蓄势待发。每个人都在扫视这片土地，即使最小的生物的动静都能被他们集体记录下来，最后他们被无形的警惕之线绑在了一起，齐心协力地朝那片土地行进。他们经过废弃的大庄园和路旁的坟墓，上午九十点钟，他们再度发现阿帕契人的踪迹，是从西边的沙漠过来的，在前方河底的散沙里前进。骑手们下马，捏起足迹边缘被踩实的沙子，放在指间搓捻，在日晒下估计湿度，然后任其掉落，透过秃树远望河流。他们重新上马，继续骑行。

在一棵被火烧焦的绿皮树上，他们看见了失踪的侦察兵，被倒吊在树枝上。脚跟被绿木削成的锋利梭子刺穿，一丝不挂、浑身发灰地吊着，下方是之前炙烤他们的死灰，他们的头被烤焦，脑髓在颅骨里沸腾，鼻孔里冒出的水汽啵啵作响。他们的舌头被拽了出来，被锋利的棍子刺穿，固定在外，耳被割掉，躯干被燧石切开，内脏垂到胸口。有人走上前去，用刀割断木头，把尸体放下，搁在灰烬中。略黑的两具尸体是最后两名特拉华人，其他两具是范迪门斯地人和一个来自东部的人，名叫吉尔克里斯特。他们的野蛮主人对其既无眷顾，也无歧视，因为他们遭受了同样的折磨，死于同样的刑罚。

那晚，他们骑马穿过圣泽维尔教区[3]，星光下的教堂肃穆而突兀。一声狗叫也没有。帕帕戈族[4]的屋群里似乎无人居住。空气清冷，那边和远处的土地在黑暗中无人认领，连只猫头鹰也没有。一颗苍绿色的流星从身后的谷地升起，绕过头顶，静静地消失在虚空之中。

黎明时，在图森要塞的外围，他们经过几个大庄园的废墟，也经过了越来越多的路边墓碑，说明有人在此被谋杀。平原上立着一座小庄园，建筑里还冒着烟，很多兀鹰沿着仙人掌枯骨做成的段段围栏，并肩站立，对着东方即将升起的朝阳，抬起一只脚，然后抬起另一只，张开斗篷一样的翅膀。他们看见死在泥圈里的猪的骨头，看见瓜田里一匹狼支着肘蹲在地上注视着他们路过。北方平原上的城墙仿佛一道暗淡的线条，他们沿着一个低矮的砾石蛇丘整马，审视城镇、土地和远方光秃秃的山脊。沙漠石头的暗影犹如绳索，一阵风从太阳那边吹来，此时它低悬在东方的地面上律动。他们轻拍马，猛冲到平原上，而两天前多达一百余名的阿帕契人也是如此。

他们把来复枪放于膝盖，呈扇形散开，并肩骑行。沙漠的日出在前方的土地上空摇曳着火光，或单或双的斑鸠从矮树林里一飞而出，发出微弱的叫声。在一千码之外，他们能看见阿帕契人沿着南墙扎营。他们的动物在城西季节河河床的柳林中啃草，城墙下有一些岩石或残骸般的事物，是一排排破败的披屋和草棚，由柱子、皮革和车厢布搭成。

他们继续骑行。几条狗开始吠叫。格兰顿的狗十分紧张，忽前忽后地来回走动，一队骑手已从营地中骑马而出。

他们是奇里卡瓦人，大约二十到二十五人。虽然朝阳已升起，气温仍未超过冰点，他们却半裸着身子骑在马上，除了靴子、腰布和插着羽毛的皮头盔，什么也没穿，这些石器时代的野蛮人涂抹着晦涩的泥土图记，浑身油污、臭气熏天，马身上的涂饰因沙尘遮盖而变浅了，马一边腾跃，一边喘着冷气。他们带着长矛和弓箭，还有几个人带着火枪。他们蓄着长长的黑发，乌黑的眼睛横扫骑手研究他们的武器，他们的巩膜晦暗而布满血丝。他们相互之间甚至没有交谈，以一种仪式性的姿态挤开马穿过队伍，仿佛孩童的游戏一样，必须以某种顺序踩到地上的某些点，否则就会当即受罚。

这群豺狼战士的头领又黑又矮，身着废弃的墨西哥军服，配着一把剑，磨损的俗气饰带上挂着惠特尼维尔柯尔特手枪，它曾属于侦察兵。他骑至格兰顿面前，审视其他骑手的位置，然后用流利的西班牙语问他们要去哪儿。他刚说完，格兰顿的马把嘴往前一伸，咬住这人坐骑的耳朵。鲜血直迸。马厉声嘶鸣，前腿高抬，阿帕契人竭力稳住，拔出剑，却发现自己正盯着格兰顿双筒来复枪两个黑森森的枪口。格兰顿用力拍了两下自己坐骑的口鼻部，马一甩头，眨着一只眼，血从口中滴下。阿帕契人猛地调转小马的脑袋，格兰顿扭头看自己人，发现他们正和野蛮人处于僵持状态，他们和他们的武器都被绑成一个紧绷而脆弱的结构，就像那些智力拼板，其中每块拼板的位置都取决于其余各块拼板，而其余拼板的位置也是如此，因此没有哪块拼板能够移动从而使整个结构垮塌。

头领第一个开口说话。他示意自己坐骑血淋淋的耳朵，愤怒地用阿帕契语说着什么，黑眼避开格兰顿。法官驱马向前。

小事一桩，他说，只是意外。[5]

你看，阿帕契人说，看马的耳朵。[6]

他稳住马头，好让法官看，但马却挣脱了，来回甩着残破的耳朵，血溅在骑手们身上。即便是马血也在这危险的结构上引起一阵战栗，小马僵硬地站着，在发红的日出中颤动，脚下的沙漠如小军鼓一般隆隆作响。法官略微在马鞍上站起，举起一只手，大声向他们远处打招呼，这场未被认同的休战紧张到了极点。

墙那边又骑过来了八到十名战士。领头的是一个长着大脑袋的大个子，身着一件在膝盖处截断的连衣裤，这样便能容下皮靴的靴筒，他还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围着红色围巾。他没带任何武器，但他左右的部下都带着短筒来复枪，马鞍上还有手枪和遇害侦察兵的其他装备。他们靠近时，其他野蛮人撤步，在他们面前把路让开。马被咬了的印第安人朝他们指指伤口，但这头领只是友好地点点头。他把马侧对着法官，马的头向后一仰，然后他让马稳住。早上好，他说，你们从哪儿来的？[7]

法官微微一笑，碰了碰自己头上枯萎的花环，也许忘了自己没戴帽子。他非常正式地介绍了他的头领格兰顿。他们相互自我介绍。这人名叫曼加斯[8]，为人热情，说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伤马的主人重申自己的要求时，这人下马，抓住这动物的头，细细察看。他虽然身材高大，却是弓形腿，身体的比例也很奇怪。他抬头瞅瞅美国人，瞅瞅其他骑手，然后朝他们挥手。

你们走吧，[9]他说。他转向格兰顿。他们很友好。喝多了点，没啥大不了的。[10]

阿帕契骑手开始从美国人中抽身，如同逃离一片有刺的灌木丛。美国人把来复枪立起，曼加斯把伤马牵上前来，抬起它的头，仅用双手就把这动物控制住了，马的白眼转个不停。经过一番磋商，他们得出明确的结论，无论损害的赔偿是多少，都必须以威士忌来支付，任何钱币都不行。

格兰顿啐了一口，瞪着这人。没有威士忌，[11]他说。

一片沉默。阿帕契人面面相觑。他们瞅了瞅马鞍上的袋子、水壶和葫芦。怎么说？[12]曼加斯问。

没有威士忌，[13]格兰顿说。

曼加斯松开粗糙的皮马笼头。他的部下注视着他。他瞅了瞅城墙包围的城市，又瞅了瞅法官。没有威士忌？他问。

没有威士忌。

周围的人面色阴沉，但他似乎无动于衷。他环视美国人，以及他们的装备。事实上，他们看上去不像是有威士忌会不喝的人。法官和格兰顿骑在马上，再也没提别的条件。

图森有威士忌，[14]曼加斯说。

当然有，法官说，也有士兵。[15]他驱马向前，一手拿来复枪，一手握缰绳。格兰顿动了动。他身后的马开始移动。然后格兰顿止住。

你有金子么？[16]他问。

有。[17]

多少。[18]

很多。[19]

格兰顿瞅瞅法官，又瞅瞅曼加斯。很好，他说，三天之后。这儿。一桶威士忌。[20]

一桶？[21]

一桶。[22]他轻推自己的小马，阿帕契人让路，格兰顿和法官以及身后的人排成一字，朝这肮脏泥城的大门驶去，在平原上冬日的朝阳中，这城仿佛燃烧了起来。

统率这一小支驻防部队的中尉叫古茨。他之前率格雷厄姆少校的部队去了海边，四天前回来发现城市被没有敌意的阿帕契人包围了。他们喝着自酿的发酵饮料，烂醉无比，连续两夜都在胡乱开枪，不停地大喊要威士忌。驻防部队在护墙上放着一门发射霰弹的十二磅小型长管炮，古茨以为野蛮人无酒可喝了就会离开。他彬彬有礼，称格兰顿为上尉。这些衣着破烂的游击队员甚至无一下马。他们环顾这座荒凉萧索的城市。一头拴在杆子上的蒙眼驴正转着一台搅拌机，没完没了地转，木头的转轴在磨扇中吱吱作响。小鸡和更小的鸟正在机器底座旁刨食。杆离地面整整四英尺，但每次从头上经过，这些鸟都会闪开或蹲伏下来。广场的泥地上躺着一些人，显然正在熟睡。有白人、印第安人、墨西哥人。有盖毯子的，有不盖的。广场远端有一个鞭挞示众柱，下端因为狗溺而发黑。中尉顺着他们的目光。格兰顿把帽子向后推，从马上往下看。

这鬼地方哪儿有酒喝？他问。

这是他们全体说的第一句话。古茨扫视他们。形容憔悴、失魂落魄、因日晒而皮肤黝黑。皮肤的皱纹和毛孔因为擦着武器的枪膛而积满了枪黑。连马也似乎见所未见，装饰着人的头发、牙齿和皮。除了枪、搭扣和马具上的金属片，没有任何证据能表明这些刚来的人发现过轮子。

这样的去处有好几个，中尉说，不过我估计都还没开门。

早晚都得开，格兰顿说。他纵马向前。他再也没说话，其他人也没有作声。他们穿过广场时，几个流浪汉从毯子里伸出头来，望着他们的背影。

他们走进的酒店是一间方形土屋，店主穿着内裤招待他们。他们坐在幽暗处木桌旁的一张长椅上，闷闷地喝酒。

你们打哪儿来的？店主问。

格兰顿和法官走出去，面对躺在广场的尘土中休息的下层民众，看是否能从中招募到人。一些人坐在地上，在阳光下眯着眼。一个带着博伊刀的人提出要跟人打赌，拿刀互砍，看谁的刀锋利。法官面带微笑，走到他们中间。

上尉，你的袋儿里都有些啥？

格兰顿转身。他和法官肩上扛着自己的行李。方才说话的人背倚一根柱子，一条膝盖抬起，支撑手肘。

这些口袋？格兰顿问。

这些口袋。

这些口袋里装满了黄金白银，格兰顿说，千真万确。

这位懒汉咧嘴笑了笑，啐了一口。

所以他想去加州，另一人说，因为他已经搞到了满满一袋金子。

法官亲切地对这些流浪汉笑了笑。你们在这可得喝西北风，他说，谁要去淘金。

一人起身，走到几步开外，开始当街撒尿。

没准儿野人会跟你去，另一人喊道，他和克罗伊斯会给你搭把手。

他们老早就想去了。

格兰顿和法官找到了这两人。一个柏油帆布搭的粗陋帐篷。一个标示牌写着：二十五美分看野人。他们来到车厢布后面，一个绿皮树枝做的简陋笼子里蹲着一个裸身的弱智。笼子的地面散落着秽物和踩烂的食物，里面爬满了苍蝇。这长相奇异的白痴个子很小，脸上涂满粪便，他坐下，带着呆滞的敌意凝视他们，静静地嚼着一团粪便。

看护人一边摇头一边从后面走出。外人不许进来。我们还没开张呐。

格兰顿环顾这个破旧的场地。帐篷泛着油味、烟味和粪便味。法官蹲下打量白痴。

这东西是你的？格兰顿问。

是。是我的。

格兰顿啐了一口。听说你想去加州。

没错，看护人说，没错，想去。正是如此。

那你咋处理这东西？

带着和我一道。

你打算咋运他？

找一匹马，一驾马车。把他装里面。

你有钱？

法官站起来。这是格兰顿上尉，他说，他正带队去加利福尼亚。他愿意用自己的队伍给几名旅客提供保护，只要有钱。

那好啊。我有钱。你们要多少？

你有多少？格兰顿问。

这个嘛。够得很，可以这么说。可以说钱这方面我够得很。

格兰顿打量这人。我来告诉你我准备收你多少，他说，你是真想去加州还是只是随便说说？

加利福尼亚，看护人说，打死都想去。

一百块就带上你，要预付。

这人的目光从格兰顿身上移向法官，然后又回到格兰顿。我差不多有那么多钱，他说。

我们要在这儿待个两三天，格兰顿说，你要多找几个人，就给你便宜点。

上尉会好好照应你的，法官说，这个你放心。

是，长官，看护人说。

他们出去经过笼子时，格兰顿又扭头瞅了瞅白痴。你让女人看这东西？他问。

不知道，看护人说，没女人想看。

中午，队伍已转移到一个饭馆。他们进去时里面有三四人，一见他们便起身离开。屋后的空地放着一个泥炉，还有一块搁着几个罐壶的破旧货车平板。一名披着灰色披肩的老妪正用斧头剁开牛的肋骨，两条狗坐在地上注视着。屋后走出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围着沾满血的围裙，扫视他们。他把双手放在他们前面的桌上，身子前倾。

先生们，他用蹩脚的英语说，我们不介意招待有色人种。很愿意。但是我们请他们坐这头的这个桌子。就这个地方。

他往后退，举起一只手，做出一个奇怪的招待手势。他的客人面面相觑。

他这鬼话啥意思？

这个地方，这人说。

托德文沿着桌子望向坐在桌旁的杰克逊。几个人望向格兰顿。他的双手放在面前的桌板上，头微低，像在祷告。法官抱着胳膊微笑坐着。他们都微醉了。

他说我们是黑佬。

他们一言不发地坐着。庭院里的老妪已开始哀唱起悲伤的曲调，这人一手摊开站着。门内堆着的正是队伍的背包、枪套和武器。

格兰顿抬起头。他瞅了瞅这人。

你叫啥？他问。

欧文斯。我是店主。

欧文斯先生，要是你脑子没坏，就来瞧瞧这些人，你看看，他们肯不肯挪到别处。

那就没法招待你们了。

你自己看着办。托米，问她有啥。

哈伦坐在桌子最末端，他探身朝正在打理罐子的女人喊了一声，用西班牙语问她有什么吃的。

她朝屋子这边望了一眼。骨头[23]，她说。

骨头[24]，哈伦说。

托米，让她端来。

没我的吩咐她不会给你们端。这地儿我做主。哈伦朝着敞开的门喊了一声。

我清楚得很，那边有个黑佬，欧文斯说。

杰克逊抬起头看着他。

布朗扭头看着店主。

你有枪么？他问。

枪？

枪。你有枪么。

这会儿身上没带。

布朗从腰间取出一把五发的小柯尔特手枪，抛给他。他接住，捧着枪局促不安地站着。

现在你有了。毙了黑佬。

他妈的等会儿，欧文斯说。

毙了他，布朗说。

杰克逊已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支大手枪。欧文斯用手枪指着他。把枪放下，他说。

少废话，毙了这狗日的。

放下。你他妈的。跟他说放下。

毙了他。

他扳下击锤。

杰克逊开枪了。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只是把左手划过左轮手枪上方，触动击锤。大手枪猛地一腾，脑髓从欧文斯颅骨后面大量迸出，噗的一声落在身后的地板上。他一声不响地瘫下，脸朝下倒在地板上，一眼大睁，血从脑后的伤口涌出。杰克逊坐下。布朗起身拿回手枪，推回击锤，插在腰间。没见过比你还可怕的黑佬，他说，查理，端几盘吃的来。我估计那老女人已经跑了。

中尉和其他六名武装骑兵到来时，他们正在离事发现场不足一百英尺的酒馆喝酒。酒馆只有一间屋子，天花板上有一个窟窿，一大片阳光穿过天花板投向泥地，穿过屋子的人小心翼翼地从这光柱旁绕行，仿佛一碰到就会灼伤。他们都是酒鬼，身着破烂的衣服和兽皮踉跄着往返于吧台，仿佛进行无名交易的穴居人。中尉在这臭烘烘的日光浴室中绕了一圈，站在格兰顿面前。

上尉，我们必须将杀害欧文斯先生的人拘留。

格兰顿抬起头。谁是欧文斯先生？他问。

欧文斯先生是那家饭馆的经营者。他因枪击而死。

节哀，格兰顿说，坐。

古茨忽视了他的邀请。上尉，您该不会否认，是您的部下杀了他吧？

老子就不承认，格兰顿说。

上尉，纸包不住火。

法官从黑暗中走出。晚上好，中尉，他说，这些都是目击证人么？

古茨瞅了一眼他的下士。不是，他说，他们不是证人。妈的，上尉。都看到你们进了那屋子，看见你们在枪响后离开。您是要否认您和部下在那儿吃过饭？

否认你他妈说的每一个字，格兰顿说。

这样的话，老天在上，我能证明你们曾在那儿吃饭。

注意您的言辞，中尉，法官说，我代表格兰顿上尉处理所有法律案件。首先，我认为您应该知道，上尉不希望被称作撒谎者，而在损坏他的名誉之前，我也会三思。其次，我全天都与他做伴，我能向您保证，他与部下均未涉足您此前提到的饭馆。

听到这通明明白白的否认声明，中尉似乎惊呆了。他瞅瞅法官，瞅瞅格兰顿，又瞅瞅法官。他妈的见鬼了，他说。然后他转身，匆忙从部下中挤出，离开此处。

格兰顿把椅子后仰，背倚着墙。他们从城里的穷人中招募了二人，这两个将会空欢喜的人目瞪口呆地坐在长椅末端，手里握着帽子。格兰顿一只黑眼扫过他们，又落在白痴的看护人身上，他正坐在屋另一头注视他。

你喝酒不？格兰顿说。

啥意思？

格兰顿慢慢地用鼻子呼气。

喝，看护人说，我喝。

格兰顿前面的桌子上有一个公用的木桶，里面放着一个锡制长柄勺，桶里还剩三分之一的大车店威士忌，是从吧台的木桶里倒出的。格兰顿用头示意这桶。

自己来取。

看护人起身，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桌前。他拿起长柄勺，给自己满上，又把勺子放回木桶。他拿着杯子致意，举起一饮而尽。

万分感激。

你的猴子呢？

这人瞅了瞅法官。他又瞅了瞅格兰顿。

我不怎么带他出来。

那东西从哪儿弄到的？

留给我的。妈死了。没人养他。有人就把他运给了我。就在密苏里州的乔普林。把他放在箱子里运过来的。花了五个礼拜。一点也没扰着他。我打开箱子，他就在那儿。

再喝一杯。

他拿起勺子，再次满上。

不骗你。我从没动过他一根汗毛。我给过他一件长毛演出服，结果教他给吃了。

那王八蛋，是不是城里每个人都见过？

是啊。他们都见过。我要去加利福尼亚。在那儿我说不定能收一毛钱。

你在那边的话，会被粘上柏油，再插上羽毛。

我遇到过。在阿肯色州的时候。他们说我给他吃了啥东西。给他下了药。他们把他给放了，等他变好，结果他压根儿没变好。他们专门请来一个布道的，为他祷告。最后我还是把他要回来了。要不是他，我说不定就能成名了。

如果我的理解无误，法官说，这位白痴是你兄弟？

是的，先生。的的确确是我的兄弟。

法官伸手过去，握住这人的头，开始摸索其轮廓。这人的眼睛左右顾盼，抓着法官的手腕。法官把他的整个脑袋都握在手中，俨然一位巨大而危险的信仰治疗师[25]。这人踮起脚，仿佛是为了更好地配合法官的审视，而法官放开他时，他后退一步，用幽暗中发白的眼睛瞅了瞅格兰顿。坐在椅子末端的新兵注视着，下巴大张。法官眯着一只眼看着这人，细细端详，然后又伸出手扶着他的前额，同时用手掌鱼肚部分沿着他的后脑按压。法官放手后，这人后退，被椅子绊倒，新兵开始上下抖动，发出高高低低的笑声。白痴的看护人环顾这俗气的酒店，望着一张张脸，仿佛这并不好笑。他爬起来，迅速走过椅子末端。他在出门的半途中，法官朝他喊了一声。

他是否一直都那样？法官问。

是的，先生。他生来就这样。

他转身离开。格兰顿喝光杯中酒，放在面前，抬起头。你呢？他问。但是看护人已经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眩光中。

中尉傍晚又来了。他和法官坐在一起，法官与他理了一遍法学要点。中尉点头，双唇噘着。法官给他翻译法学的拉丁词汇。他列举民事和军事案件。他援引科克、布莱克斯通、阿那克西曼德和泰勒斯[26]。

早上，新的麻烦接踵而至。一名墨西哥少女被绑架了。北墙下有她一部分衣服，被撕成了碎片，沾着血，而她只可能是被扔到了墙外。沙漠里有拖拽的痕迹。一只鞋。她的父亲跪在地上，把这沾血的碎片攥在胸前，没人能劝他起身，也没人能劝他离开。那晚街上燃起了很多火堆，一头牛被杀掉，格兰顿与部下请来形形色色的市民、士兵和归化印第安人，而他们门外的兄弟则称呼他们为傻蛋。他们打开了一桶威士忌，很快人们就在烟雾中漫无目的地蹒跚起来。城里的一名商人带来了一窝狗崽，其中一只有六条腿，另一只两条腿，还有一只头上长了四只眼。他打算把这些狗卖给格兰顿，而格兰顿警告这人离开，威胁说要开枪毙了他。

牛肉被割得只剩骨头，后来连骨头也被搬走，废屋的屋梁被拖了出来，堆在火焰上。此时此刻格兰顿的部下已有很多人裸着身子四处蹒跚法官很快就让他们跳起舞来他自己则拉起了一只征来的粗制小提琴他们脱下的脏皮衣在火焰中冒着烟发出臭味变黑红色的火星如它们曾包纳的小生命的灵魂一样升起。

午夜时分，市民们已散，一些手持武器的裸体男人敲着门要酒喝要女人睡觉。第二天一大早，火已烧成炭堆，一些火星在风中蹦蹦跳跳地吹进寒冷的泥街，野狗在炊火周围拨弄出黑色肉片，裸身男人在门前挤到一起，抱着胳膊在寒冷中打鼾。

正午，他们又出来了，红着眼在街上游荡，大部分人穿着新衬衫和马裤。他们从蹄铁匠铺领走剩下的马，而他请他们喝东西。他叫帕切科，个儿虽小，但身材结实，他的铁砧是一块巨大无比的铁陨石，形如一颗巨型臼齿，法官跟人打赌，举起了这东西，又打赌把这东西举过了头顶。一些人挤上前来触摸这金属，想晃动它，而法官也顺势借机公开讲解天降之石铁的本质及其所包含的力量和拥有的权利。法官在地上画了两条线，相距十英尺，然后又打了第三个赌，赌金是六国的金币和银币，甚至还有一些图巴克附近矿场的债券和贴现票据。法官抓住这块不知来自宇宙哪个未知角落游荡了不知几千年的巨大矿石，高举过头，摇摇晃晃地站起，然后向前猛冲。他使这东西超过了标记一英尺，没有与任何人分享这些堆在蹄铁匠脚下马鞍毯子上的钱币，因为即使格兰顿也不肯担保这第三次尝试。

注释

[1]1691年由耶稣会初步建立，经历了一些变迁之后，1752年在原有教区基础上建立的新教区。教区第一座教堂于1757年修建，1768年耶稣会被西班牙国王强制召回。现存教区由方济各会于1828年建立。

[2]地名。1752年，此地由西班牙殖民者驻防，是从墨西哥到加州西班牙人聚居地的要塞。19世纪时此地居住者多为矿工、农民和牧场主，40年代阿帕契人反复攻击此地，索诺拉的墨西哥人只好因此将其放弃。

[3]1692年由耶稣会建立。教堂经常受到阿帕契人的攻击，1770年完全毁掉。后来的建筑由方济各会在1783—1797年间修建。1828年墨西哥政府将所有生于西班牙的牧师驱赶，教区因此衰落下去，60年代后又逐渐恢复。

[4]属于皮玛族，居住于索诺拉沙漠。

[5]原文为Vaya tranquilo, he said. Un accidente, nada más.

[6]原文为Mire, said the Apache. Mire la oreja de mi caballo.

[7]原文为Buenos días, he said. De dónde viene?

[8]曼加斯·科洛拉达斯（Mangas Coloradas，1793—1863），阿帕契人酋长，曾率领部族抵抗美国人和墨西哥人，被许多历史学家认为是19世纪印第安人重要领袖。

[9]原文为Andale.

[10]原文为Ellos son amigables. Un poco borracho, nada más.

[11]原文为No hay whiskey.

[12]原文为Cómo?

[13]原文为Andale.

[14]原文为Hay whiskey en Tucson.

[15]原文为Sin duda, said the judge. Y soldados también.

[16]原文为Tiene oro?

[17]原文为Sí.

[18]原文为Cuánto.

[19]原文为Bastante.

[20]原文为Bueno, he said. Tres días. Aquí. Un barril de whiskey.

[21]原文为Un barril?

[22]同上。

[23]原文为Huesos.

[24]同上。

[25]通过祈祷或宗教灵修，以上帝或神灵的名义医治身心疾病之人。

[26]在很长的时间里，科克与布莱克斯通在法学方面的论述都被视作英美法律的主要参考。阿那克西曼德和泰勒斯是古希腊米利都的两位哲学家。

17

离开图森——新酒桶——交易——巨人柱林——火边的格兰顿——加西亚的军队——幻月——神之火——前牧师谈论天文学——法官谈论宇宙中的外星生命、秩序和目的论——钱币戏法——格兰顿的狗——死掉的动物——沙——十字架——法官谈论战争——牧师没什么好说的——破碎之地，无人之地——高地贮水池——骨头化石——科罗拉多河——淘金者——尤马人——摆渡者——去尤马人营地。

黄昏时，他们骑马出城。正门上方门楼里的下士出来了，命他们停下，但他们没停。他们一共二十一人，一条狗，一辆小平板车，上面捆绑着装白痴的笼子，仿佛是要准备出海。笼子后面捆着一只昨晚刚喝干的威士忌酒桶。格兰顿替队伍临时委派了一名箍桶匠，把桶拆开重新捆好，如今里面装着一只由普通羊胃做的内胆，装着大约三夸脱[1]的威士忌。这内胆固定在里面的桶孔上，酒桶其他地方则灌着水。他们带着这些装备穿门而出，走出城墙到大草原上，草原在一缕缕的暮光中律动。小车嘎吱嘎吱地颠簸前行，白痴紧握笼条，对着太阳嘶哑地吼叫。

格兰顿骑在队伍前面，坐在包着铁的新林戈尔德马鞍[2]上，这个是新买的，他还戴着一顶与他颇为相称的崭新黑帽。新兵如今有五人，彼此咧着嘴笑，回看背后的哨兵。大卫·布朗骑在最后，他将自己的兄弟留在了此处，后面发生的事将会证明这是永别，他的情绪很坏，几乎坏到想射杀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哨兵。哨兵又喊了一声，他向后挥起来复枪，这人立刻明智地躲到胸墙下，此后他们再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在漫长的黄昏中，野蛮人骑马出来迎接，在一张铺地的萨尔提略地毯上，他们交换了威士忌。格兰顿对这些程序毫不在意。当野蛮人如法官之意清点完黄金白银，格兰顿走上毯子，用鞋跟把这些钱币踢到一起，然后走开，让布朗把毯子收好。曼加斯及副官们面色阴沉地交换眼神，但美国人已上马离去，除了新兵没人回头。他们私下知道交易的细节，其中一人骑到布朗旁边，问阿帕契人是否会追踪他们。

他们晚上不会骑马，布朗说。

新兵回头，瞅了瞅围在酒桶旁的人影，背后是风蚀的渐暗荒原。

为啥他们不会？他问。

布朗啐了一口。因为天黑，他说。

他们离开城市向西骑去，越过一座小山的底部，穿过一片已不见人影的荒村，这里散落着曾经的陶窑出产的破旧陶器。白痴的看护人坐在架高的笼子下方，而白痴则抓住笼条，沉默地注视经过的土地。

那晚他们骑马穿过巨人柱林，登上西边的山丘。天空多云，他们在黑暗中穿行，这些有凹槽的柱子如同巨大的神庙废墟，井然有序、肃穆、沉默，只有姬鸮在其间发出几阵柔叫。土地上密密麻麻地长着乔利亚掌，马身上便粘了好些块，上面的刺能扎穿鞋底，一阵风拂过山丘，在这漫无边际的刺木地带，风整夜吟唱，发出野蝰蛇般的嘶嘶声。他们继续骑行，土地愈发贫瘠，他们抵达一个荒漠，但这只是一长串荒漠的第一个，那里根本没有水，他们只好扎营。那晚，格兰顿长久地盯着火的余烬。他的部下都在周围睡着了，但很多事情已然改变。很多人离去，要么叛逃要么死亡。特拉华人都被杀了。他注视着火，如果他从中看到凶兆，那他对此也无动于衷。他会活着眺望西边的海洋，他也能应付今后发生的一切，因为那其中的每一个小时里，他的命运都已确定。无论他这样的历史是会终止，还是会一直伴随人类和各国族。长久以来，他已舍弃了所有对结果的考量，并承认人命天定，但他仍然篡逆着要自行遏制他原本的经历，遏制要对他产生影响的世界，虽然他被授予的权利写在原初之石上，他也要求能动性，称他会把这无情的太阳驱赶到它最终的黑暗中，仿佛他从混沌之初便已如此安排章程，在有路之前，在有行于其上的人类和太阳之前。

他的对面坐着巨大而可憎的法官。他身子半裸，在本子上涂抹。一些小沙漠狼在他们穿过的刺木林中大声嗥叫，前方干枯平原上的其他狼也遥相呼应。风吹着他注视的炭火，乔利亚掌那白热的网状骨架[3]在里面发光律动，如同布满磷光的深海黑暗中燃烧的海参。笼子里的白痴被拉到了火边，他不厌其烦地注视着火。格兰顿抬起头，看见火对面的少年正裹着毯子蹲伏，注视着法官。

两天后，他们遇到了一个衣着破烂的军团，由加西亚上校率领。这支部队来自索诺拉州，有近百名骑手，正搜寻一群由帕布鲁领头的阿帕契人。队员有的没有帽子，有的没有马裤，有的外套下裸着身子，武装着过时的武器、旧式的燧发枪和塔瓦式滑膛枪[4]，一些人还背着弓箭，甚至除了勒杀敌人的绳索，一无所有。

格兰顿及其部下惊异而冷漠地看着这些人。墨西哥人围着他们，伸长了手要烟草，格兰顿和上校相互交换基本的礼仪，然后格兰顿继续前进，挤出那片纠缠不休的人群。这些骑手是另一个民族，无论是他们来自的南方所有土地，还是他们前往的东方之地，对他来说都已死亡，无论是土地还是土地上的旅居者，都已变得遥不可及，难知是否还存在。在格兰顿完全离开他们之前，这种感觉就已渗透到了队伍中间，每个人调转马头，每个人继续前进，即便法官也闭口不愿介入这次相遇。

他们继续骑行到黑暗中，前方被月光漂白的荒原寒冷而苍白，头顶的月亮立于一个圆环内，圆环中还能看见一个假月，自带灰色月海[5]，冰冷的光泽如珍珠母一般。他们在一块低矮的阶地上扎营，干燥的聚成岩组成的墙勾出曾经的河道，他们生火，静默地坐在火边，狗、白痴和其他某些人的眼睛在转动时发出红光，如同在头上嵌了炭。火焰在风中来回飘摇，面前的余烬像某种被开了膛的生物搏动的血脉一样，变苍白、加深、苍白、加深，他们注视着火，火里一直包含着人类不可或缺的事物，而因为有了它，人类才与自己的起源分离，被放逐出去。一火即众火，初火亦终火。慢慢地，法官起身，去完成某项说不清的任务，然后过了一会儿，有人问前牧师，是否在过去某个时候，天上真有两个月亮，前牧师瞅了瞅头上这个假月，说曾经很有可能是这样。但是显然，高高在上的智慧上帝因为看到了世间盛行的各种精神错乱[6]，十分气馁，便一定打湿过拇指，从太空中弯下腰，一捏把它咝咝地消灭了。而他要是能找到某种替代方案，来帮助鸟儿在夜里导航，说不定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处理这一个月亮。

他们抓住问题延伸，询问宇宙空间中火星和其他行星上是否会有和自己一样的人类或生物，而这时法官刚回到火边，半裸着身子站立，冒着汗，回答道，没有，除了地球，宇宙的其他地方没有人类。他说话时所有人都在倾听，一些人扭头注视着他，一些人并未扭头。

世界的真理，他说，便是一切皆有可能。但凡你没有从降生那一刻起就看着它，并放出它那陌生之血，它就只会以当前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或是药品巡展中的帽子戏法，或是发烧的梦，或是一种恍惚，充满了无先例无相似之物的喀迈拉，或是巡回的狂欢，或是在很多泥地多次搭起过的流浪帐篷表演，其最终的目的地不可言说，其灾难性也难以想象。

宇宙茫茫，此处的存在物彼处亦可重现，然而这种构造上的自由不会束缚宇宙的秩序。即便在我们这个世界，未知物也远多于已知物，你眼中的万物秩序，不过是你放置于此的秩序而已，如同迷宫中的一条线，让你不至于迷路。存在物自有秩序，而不为人的思维涵盖，思维本身也只是一种现实罢了。

布朗朝火里啐了一口。你的脑子越来越不正常了，他说。

法官微微一笑。他把手掌放在胸前，呼吸着夜的空气，靠近布朗，蹲下，举起一只手。他把那只手翻转过来，指间夹着一枚金币。

钱币在哪儿，大卫老弟？

我说钱币在哪儿，它就在哪儿。

法官手一甩，钱币在火光中闪烁着飞过头顶。它一定系在某条细微的绳子上，也许是马尾，因为它绕火一圈又回到了法官身边，他用手握住钱币，面带微笑。

绕行物体的弧长取决于其绳索的长度，法官说，卫星、钱币、人类，概莫能外。他的手在动，仿佛在从一只拳头中拉着一串越拉越长的东西。看着钱币，老弟，他说。

他把钱币扔出，钱币在火光中形成一道弧线，消失在火光外的黑暗中。他们注视夜里钱币消失之处，然后注视法官，有注视这一边的，有注视另一边的，都是共同的证人。

钱币呢，老弟，钱币，法官低语道。他坐直了腰，举起手，朝周围微笑。

钱币从黑暗中回来了，穿过火焰，发出微弱而尖利的嗡嗡声，法官伸出空手，接住。钱币轻微地啪了一声，然后被手握住。即便如此，仍有人声称，他扔掉了钱币，然后拿出另一枚相似的放在手上，用舌头发出声音，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杂耍者，他把钱币收起时还说，有真币和假币，但他说的所有人都知道。早上，有些人确实在钱币消失的地面来回走动，但如果有人找到了也没有高声宣扬，日出后，他们上马，继续前进。

装着白痴笼子的车在最后滚动，格兰顿的狗落在后面与笼子并行，或许是出于某种监护性的本能，就像孩子会在某些动物身上唤起的一样。但格兰顿叫狗回来，狗不听，于是格兰顿放慢速度到小队伍的后面，侧着身子，用缚马绳猛地抽打狗，把它赶到前面。

他们开始见到一些链子和驮鞍，以及衡木、死骡、货车。鞍板上的生皮被吃光了，风吹日晒如同白骨，木头边缘留着一排老鼠咬过的削角。他们骑马穿过的这片地区，铁不生锈，锡不变暗。死去的牛羊只剩骨架，上面盖着一些干皮碎片，如同无岸虚空中翻掉的原始之船的残骸，他们惊恐而面色严峻地经过马和骡脱了水的黑色形体，它们被其他的旅人摆成了站立的姿态。这些干枯的动物死时因为痛苦脖子在沙里拉直，如今直立着，瞎了眼睛，摇摇晃晃，发黑的碎皮吊在铁雕纹饰般的肋骨上。它们身子歪斜，长嘴对着日复一日从头上经过的太阳嘶鸣。骑手们继续骑行。他们穿过一片巨大的干涸湖，外围是一排一排的死火山，就像巨大的昆虫巢穴。南方目力所及的熔岩床上是碎裂的熔渣。在马蹄下，雪花沙自行形成对称得诡异的螺旋状，就像磁场中的铁屑，这些形状散开又聚拢，在规律振动着的地面上发生共振，然后在干盐湖上旋动着离去。仿佛这些事物的沉积物中还保留了一些感觉。仿佛这些骑手在通过的时候，带有一种十足可怕的事物，而它甚至会在现实最细微的颗粒上表露。

在干盐湖西缘的坡上，他们经过一个粗制的木十字架，马利柯帕族[7]曾在此钉死一名阿帕契人。这木乃伊般的尸体吊在横木上，嘴巴大张形成一个孔洞，这皮包骨的东西被湖边吹来的浮石擦得干干净净，木头般苍白的肋骨透过吊在胸口的碎生牛皮露了出来。他们继续骑行。马闷闷地跋涉在这陌生地面，浑圆的地球在他们脚下静静滚动，碾磨容纳他们的更大空间。在这严酷而中立之域，所有现象都被馈赠了一种奇异的平等，没有一种事物、一只蜘蛛、一块石头、一片草叶可以要求优先权。这些物件的清晰掩盖了它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因为眼总是见微知著，而此处所有事物都一样被光照耀，一样被阴影笼罩，在这光学条件均等的地界，所有的偏爱都会显得匪夷所思，人和岩石也被赋予了难以预料的亲密关系。

这些天里，在白日照耀下，他们愈发憔悴愈发瘦削，眼睛空洞焦灼，如同受到白昼惊吓的夜行动物。蹲在帽子下的他们，像某种更大范围的逃难者，像太阳渴求的对象。连法官也变得沉默而多虑。他曾说让众人摆脱那些声称对人类有所有权的事物，但这个团体却认为他们早已没了这些累赘。他们继续骑行，风把细灰吹到面前，使他们变成灰色胡子、灰色人马的队伍。北边长满褶皱的山脉的走向，与太阳移动的方向一致。白天凉爽，夜里寒冷，他们坐在火边，守在各自的黑暗中，同时被四周的黑夜围绕，白痴在火光边缘的笼子里注视着他们。法官用斧背敲裂羚羊的胫骨，滚烫的骨髓冒着烟滴在石头上。他们注视着他。主题是战争。

圣经里说，凡动刀的，必死在刀下，[8]黑人说。

法官微微一笑，脸上的油脂泛着光。凡夫俗子还能怎么说？他说。

圣经确实将战争视为邪恶，欧文说，但里面也有很多关于战争的血腥故事。

人类如何看待战争，并不重要，法官说，战争经久不息。就像石头，人类怎么看待它都无所谓。战争经久不息。在人类存在之前，战争就已在等候。终极的行当等候终极的从业者。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以此种方式存在，而非另一种。

他扭头瞅了瞅布朗，因为他从布朗那里听见了一些低声的贬低和异议。大卫老弟啊，他说，我们引以为荣的就是你的行当。何不点头认同呢。我们都得认可彼此。

我的行当？

当然。

啥是我的行当？

战争。战争是你的行当。对吧？

你不也是？

也是我的。正是如此。

那你的那些笔记、骨头啥玩意儿的是干啥的？

其他所有行当，都被战争这一行当包含。

所以说战争经久不息？

不。战争经久不息，是因为年轻人热爱战争，老年人也乐于看见他们这样。有战斗的，也有不战斗的。

那是你的看法。

法官笑了。人为游戏而生。此外，便无其他目的。是个孩子就知道，游戏比工作高尚。他还知道，游戏的价值和优点不在游戏本身，而在其风险。概率游戏要有意义，必须有赌注。运动游戏需要交手双方的技巧和力量，而成荣败辱本身就足以作为赌注，因为它们是游戏者价值的一部分，并给游戏者确定身份。但无论是概率的比试还是价值的比试，所有的游戏都会上升到战争的境界，因为战争中被下赌注的事物能吞没游戏、游戏者以及其他所有事物。

设想，两个玩牌者，除了生命别无他物可做赌注。这样的故事都听过。一轮定生死。对于这样一个玩牌者，整个宇宙是为了这一瞬间才铿锵地费力运行到现在，因为他将知道自己是命丧他手还是颠倒过来。人之所以有价值，莫非这不是最确凿的证明？在游戏升级到终极状态的过程中，你根本没有机会辩证命运这一概念。择此弃彼是无法挽回的绝对优选，这是一个考虑深远的决定，因为如果有人忽视了决定背后的力量或意义，那便与蠢人无异。在这赌输便灭亡的游戏中，这些决定不言自明。一旦手里捏着某种组合的牌，就会被灭亡。这便是战争的本性，其赌注在于游戏、权威性和正当性，三者缺一不可。如此看来，战争便是最真实的占卜形式。是在更大的意志中，将一人的意志与另一人的意志相互较量，在其中做出选择，因为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便是这更大的意志。战争之所以是终极的游戏，是因为战争最终是要将万物强行统一。战争是神[9]。

布朗仔细看着法官。霍尔顿你个疯子。疯得彻彻底底。

法官微微一笑。

强力并不等于正义，欧文说，一个人赢了战斗，也未必是道义上的赢家。

道德法则乃人之发明，旨在为弱者而剥夺强者的权利。在每一个拐点，道德法则无不被历史法则推翻。无论用何种终极测试，都无法证明道德观点是对是错。不会有人认为，一个人输掉决斗，就足以证明他的观点有误。既然他以决斗作为审判，便能证明存在这种新型而宽泛的观点。既然当事人意欲弃绝确实无足轻重的后续辩论，并直接向代表历史绝对性的内庭请愿，这便清楚表明，看法是何等微不足道，由此产生的分歧是何等重大。虽然后续辩论确实无足轻重，但因此突显的不同意志却非如此。人类的自负也许无边无际，但其知识水平却不可能尽善尽美，所以无论他最终如何审视自己得到的裁决，都一定会将其交付更高的法庭。那里不存在特殊的诉状。存在的只有关于公正、正直与道德权利的种种考虑，但它们都会被视为空洞而毫无依据，存在的只有诉讼人的种种意见，但它们最终会被嗤之以鼻。如何裁决生死，如何裁决何当存在何当灭绝，都逾越了正义的范畴。一旦选择了高的等级，较低的等级也自然被包含其中，道德的也好，精神的也好，自然的也好。

法官在圈内寻找辩论者。牧师怎么看？他说。

托宾抬起头。牧师没什么好说的。

牧师没什么好说的，法官说，无话可说[10]。但是牧师已经说了。因为牧师已把本行的袍子收了起来，拿起了所有人都引以为荣的高级行当的工具。牧师不愿成为神之侍者，而是自己成为神。

托宾摇摇头。你的言语亵渎神灵，霍尔顿。事实上，我从来都不是牧师，只是个见习修道士。

见习牧师也好，学徒牧师也罢，法官说，神的追随者与战争的追随者有着奇怪的相似。

我再也不会对你的看法发表评论，托宾说，别问我。

牧师啊，法官说，如果你什么也不说，我能问你什么呢？

第二天，他们徒步穿过熔岩区，黑红色的破碎熔岩如同一盘干血。他们牵马走在熔岩的湖床上，排成一字穿过这布满深褐色玻璃的荒地，俨然某支战败军团的余部，从被诅咒的土地中挣扎而出。他们肩扛着小车越过裂缝与突岩，白痴紧握笼条，对着太阳嘶吼，仿佛从某堕落的神种中拐走的怪异而叛逆的神。他们穿过一片结着厚灰浆和火山灰的熔渣地，这土地如地狱焦灼的地面般让人捉摸不透。他们沿着一系列低矮的花岗岩秃丘往上爬，到达一片光秃秃的悬崖，而法官用地貌上已知的点进行三角测量，重新思考他们的路线。地平线上铺展着一片砾石平原。黑火山群以南的远处有一道患了白化病般的孤单脊状物，可能是沙，可能是石膏，如同黑暗的群岛中冒出来的苍白海兽之背。他们继续骑行。骑行一天后，他们到达一个渴望已久的石垒贮水池，喝着水，从高处的贮水池里舀水到低处干涸的贮水池中给马喝。

所有的沙漠饮水处都有骨头，但那晚法官带到火边的那骨头，没有一人见过，是某种灭绝的远古野兽的巨大股骨，他发现时，这骨头已在岁月侵蚀下冒出了悬崖，他坐着用自带的裁缝皮尺量尺寸，并素描到本子中。除了几个新兵，队伍里所有人都听过法官讲解古生物学，他们坐下注视他，问自己想到的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把他们的问题扩大，仿佛想收他们为徒。他们迟钝地点头，伸手去触摸那柱子般斑斑点点、已经石化的骨头，也许是想用手指感触法官所说的浩瀚历史。看护人把白痴从笼子里带下来，用它嚼不烂的马毛编织绳把它拴在火边，它套着项圈斜身站立，双手伸出，仿佛对火有所渴望。格兰顿的狗起身，然后坐下注视着它，白痴摇摇摆摆流着口水，呆滞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出炯炯有神的假象。法官一直竖举着那大腿骨，这样便能更好地将其与四周地面上的骨头相类比，然后他将其扔到沙里，合上本子。

它毫无神秘可言，他说。

新兵呆滞地眨了下眼。

你们心之所愿是获知一些神秘信息。而神秘信息便是，这其中毫无神秘可言。

他起身离开，步入火光之外的黑暗。是啊，前牧师注视着他说，齿间的烟斗已冷。毫无神秘可言。仿佛他自己就不神秘一样，可恶的老骗子。

三天后他们抵达科罗拉多河。他们站在河流的边缘，注视着搅浑的泥色水流平缓稳定地向南翻腾出沙漠。两只鹤从岸边飞起，振翼离开，马和骡被牵到河岸，小心翼翼地将腿放进浅滩的漩涡，站定喝水，抬头看着经过的水流和对面的河岸，口鼻部滴着水。

在河流上游，他们看见一个营地，是一支被霍乱摧垮的车队的残余。幸存者在正午的炊火中移动，眼神空洞地盯着衣衫褴褛的龙骑兵从柳林中骑出。他们的物品在沙上四处散落，死者破烂的遗物堆在另一边，用来分发给幸存者。营地里有一些尤马印第安人[11]。头发用刀割到一定长度，或者抹满泥，如假发一般，手里甩着沉重的大棒四处蹒跚。他们和女人脸上都有刺青，除了柳树皮串成的裙子，女人什么也没穿，她们很多人面容俊俏，但更多的人身上有梅毒的痕迹。

格兰顿脚后跟着狗，手里拿着来复枪，穿过这受难的站点。尤马人牵着仅剩的几头倒霉骡子渡向河对面的队伍，他站在河边，注视着他们。他们在河流下游淹死了其中一头动物，然后拖到岸上准备屠宰。一位身着羊皮外套、蓄着长须的老人坐在地上，靴子放在一边，脚浸在河中。

你们所有人的马呢？格兰顿问。

都让我们吃了。

格兰顿仔细看着这河。

你们准备怎么过河？

坐船。

他顺着老人的指示望向河对面。他怎么才肯渡你们过去？他说。

一人一块。

格兰顿转身仔细看着岸边的旅人。狗正在喝河水，他对狗说了什么话，然后狗就过来了，坐在他的膝边。

渡船从对岸驶来，到达上游的码头，码头上有一个浮木做成的拴桩。船由两块旧马车厢拼在一起，然后用沥青堵缝。一些人已扛好行李，站着等待。格兰顿转身走到岸上，找自己的马。

船主是一名纽约州的医生，名叫林肯。他监督着人们装载货物，旅人走到船上，带着行李沿着船上的栏杆蹲下，不安地望着宽阔的河面。一条有一半獒犬血统的狗坐在河岸注视着。格兰顿一走近，它便站起，毛发直立。医生转身，把手搭在眼上，格兰顿自我介绍。他们握手。幸会，格兰顿上尉。为您服务。

格兰顿点头。医生给两个为他干活的人做了些指示，便和格兰顿沿着下游的路走开，格兰顿牵着马，医生的狗跟在十步之外。

格兰顿的队伍在一片阶地的沙上扎营，部分在河边的柳树荫里。他和医生走过去时，白痴在笼子里站起来，抓住笼条，大声叫嚣，仿佛要赶走医生。医生离他远远的，瞥着他的看护人，但格兰顿的副官已走上前去，很快医生和法官就旁若无人地深入交谈起来。

傍晚，格兰顿和法官带着一支五人小队骑马到下游，进入尤马人的营地。他们穿过一片暗淡的柳树林，穿过因为洪水还沾着泥片的梧桐树林，他们经过旧水渠，经过冬天的小块田地，地里的干玉米壳轻轻地在风中咔咔作响，他们在阿尔戈多内斯浅滩过河。狗群宣布他们的到来时，太阳已经西沉，西边红色的土地冒着烟。他们排成一字骑行，如浮雕宝石一般，被葡萄酒色的光勾勒出细节，影子投向河流。营地的炊火在树林中闷燃，一支野蛮人代表队骑马出来迎接他们。

他们止步，骑在马上。前来的队伍身着小丑的华服，泰然自若，白人骑手忍俊不禁。头领名叫裸马[12]，这位老巨头身着一件束着腰带的羊毛大衣，这样的衣服在更冷的天气也能穿，里面是一件刺绣的丝织女衬衫，腿上穿着灰色卡西奈特呢马裤。他身材瘦小，被马利柯帕人打掉了一只眼睛，他朝美国人投去古怪而猥亵的眼神，这在过去可能只是一抹微笑。他的右边骑着一名副酋长，名叫帕斯夸尔，身着钉有饰扣的露肘上衣，鼻子上装点着一根悬着小挂件的骨头。第三个人是帕布鲁，他身着猩红色外衣，配着褪色的穗带和褪色的银丝肩章。他光腿光脚，脸上戴着一副圆形绿色护目镜。他们打扮上这身衣服出现在美国人面前，严肃地点头。

布朗厌恶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格兰顿摇摇头。

你们真是一群面貌恐怖的鬼佬，他说。

只有法官看似在认真地打量他们，他头脑清醒，也许真正地在作评判，认为事物很少是其看似的那样。

下午好，[13]他说。

巨头扬起头，这个小动作表现出些许模棱两可的姿态。下午好，他说，你们从哪儿来的？[14]

注释

[1]液体容量单位，1夸脱=1.14升。

[2]一种由美军军官塞缪尔·B·林戈尔德（Samuel B. Ringgold）设计的新型军用马鞍。

[3]仙人掌的一种，圆柱状，茎中空，上有许多排列规则的孔洞，所以是网状结构。

[4]英国伦敦塔兵工厂制造的滑膛枪。

[5]这种现象被称为“幻月”，当月亮悬于有卷云的高空，月光发生折射，云层中便会出现一个明亮的光晕。

[6]原文为英文：the proliferation of lunacy。Luna是罗马神话里的月亮女神，罗马人相信人受月光照射会精神异常，所以很怕在有月亮的夜晚出门。此处与前文形成映证。

[7]属于尤马族，居住在奇拉河畔。

[8]语出《圣经·马太福音》26:52，文中角色引用时的表述与圣经表述略有不同。

[9]法官提起god时均是小写，故译为“神”，与大写的God（上帝）区分。

[10]原文为拉丁语：Nihil dicit.

[11]居住在尤马渡口附近的印第安人。

[12]原文为Caballo en Pelo，意思是“骑着裸背的马”。

[13]原文为Buenas tardes.

[14]原文为Buenas tardes, he said. De dónde viene?

18

回到营地——送出白痴——莎拉·博金妮丝——质问——在河中洗浴——被焚的囚车——营地中的詹姆斯·罗伯特——另一场洗礼——法官与白痴。

他们随后骑马离开尤马人的部落，天虽未亮，但已接近清晨。巨蟹座、处女座和狮子座在南方的夜色中，沿着黄道相互追逐，北方的仙后座在苍穹的黑底上，像女巫的签名一般燃烧。彻夜会谈后，他们与尤马人达成协议，要合谋占领这渡口。他们在洪水浸过的泥渍树丛中向上游骑去，压低声音相互交谈，如同从婚丧一类社交活动中晚归的人。

天亮后，渡口的女人们发现了笼子里的白痴。她们聚在他周围，显然没有因他的裸露和肮脏而感到惊骇。她们为他轻柔地歌唱，然后相互交谈，最后一个名叫莎拉·博金妮丝[1]的女人领着她们去找他兄弟。她身材魁梧，长着一张大红脸，对着他就是一顿严厉训斥。

你到底叫啥？她问。

克罗伊斯·贝尔，女士。

他的呢。

他叫詹姆斯·罗伯特，不过没人这样叫他。

要是你妈看到，你觉得她会说啥。

不知道。她死了。

你不觉得羞愧么？

不，女士。

你说话客气点。

我没有不客气。你想要他就带走好了。我可以把他给你。我只能做到这份上了。

你这人真是恶心。她转向其他女人。

你们都来帮我。我们得给他洗澡，给他穿衣服。谁去弄点肥皂来。

女士，看护人说。

你们所有人把他弄到河里去。

她们把小车拽走时，托德文和少年正从旁边经过。他们站到路边，看她们从一旁过去。白痴牢牢抓住笼条，朝水大声叫喊，一些女人已唱起了赞美诗。

她们要把它带到哪儿去？托德文问。

少年不知道。她们正推着车穿过散沙，往河边去，她们把笼子放下，打开。叫博金妮丝的女人站在白痴的面前。

詹姆斯·罗伯特，出来。

她伸手进去，握住他的手。他绕过她凝视着水，然后朝她伸过手去。

女人们发出一声叹息，其中几人拉起裙子，在腰间打个结，站在河里准备接他。

她把他放下，他紧搂她的脖子。他的脚触到地面时，转身朝向水。她身上沾了粪便，但她似乎不曾留意。她回头瞅了瞅那些站在河岸的人。

把那东西烧了，她说。

一人跑到火堆拿起一根燃木，而她们则引着詹姆斯·罗伯特走到水里，笼子被点燃，燃烧起来。

他攥紧她们的裙子，伸出一只爪子般的手，胡言乱语，流着口水。

他在水里看见了自己，她们说。

见鬼。你们看这些人，把这孩子当野兽一样关了起来。

燃烧之车的火焰在干燥的空气中噼啪作响，这声音一定吸引了白痴的注意，因为他扭头用无神的黑眼瞅了瞅它。他知道，她们说。所有人都表示赞同。叫博金妮丝的女人在水里走动，衣服膨胀，把他带到水的深处，用她结实的胳膊转动着他，虽然他已是成年人的体型。她把他举起，朝他轻声歌唱。她的白发漂在水面。

那晚，他的旧日同伴看见他身着粗制的羊毛织衣，坐在移民者的火堆旁。他细细的脖子在这大他几号的衣服领子里小心地转动。她们给他的头发打了油，用梳子在脑袋上梳平，像是画上去的。她们给他送来糖果，他流着口水坐下，注视着火，让她们赞赏不已。河流在黑夜中往前流淌，鱼肚白的月亮升起在沙漠的东边，用它空洞的光在他们身旁投下影子。火势慢慢减弱，灰烟立起，闭锁在夜里。小豺狼在河对岸嗥叫，营地里的狗惊起，小声嘟哝。博金妮丝带着白痴到他简陋的床上，上面盖着一张车厢布，她替他脱光衣服只剩新内衣裤，为他盖好毯子，亲吻他道晚安，然后营地安静了下来。白痴穿过那片蓝色而弥漫着烟的天然露天剧场时，又裸着身子，在火旁蹒跚而行，像一只无毛的地懒。他停下来，感受下空气，继续拖着脚走。他绕开渡口，跌撞着穿过水边的柳树，一边呜咽，一边用细细的胳膊推攘着夜里的事物。然后他独自一人站在河边。他柔声呼喊，但他发出的声音就像被接纳的礼物，没有任何回声。他走进河里。在水刚漫过腰部之后，他双脚失衡，沉没不见。

此刻午夜巡视的法官正全裸着身子沿河经过此地——这种相遇比他人预想的还常见，不然谁还能在夜里渡河并且幸存——他走到河中，抓起溺水的白痴，握着它的脚踝把它拎起，像一位巨大的助产妇，拍打它的背，让它把水吐出。这一幕也许是出生，也许是洗礼，也许是某种尚未被列入任何教规的仪式。他把它头发上的水拧下，把这裸身抽泣的白痴放入臂中，抱着它进入营地，放回同伴之中。

注释

[1]莎拉·博金妮丝（Sarah Borginnis，1813—1866），酒店主、皮条客。美墨战争中随军而行，1846年随丈夫前往得克萨斯堡（后更名为布朗堡），负责军队的伙食。在美军被包围的情况下仍能保证供应一日三餐，甚至在子弹夹击中依然如故，故以“布朗堡女英雄”（Heroine of Fort Brown）之名闻名于世。她身材高大，多次改嫁，并收养了多名墨西哥和印第安子女。博金妮丝是其第二任丈夫的姓。

19

榴弹炮——尤马人的攻击——小规模战斗——格兰顿占领渡口——吊死的犹大——金库——前往海边的分队——圣迭戈——安排供给——蹄铁铺的布朗——争端——韦伯斯特与托德文被释放——海洋——激烈的争吵——一人活活被烧死——被监禁的布朗——财宝的故事——逃跑——山中的谋杀——格兰顿离开尤马——执法官被吊起——人质——回到尤马——医生与法官，黑佬与白痴——河上的黎明——没有轮子的车——谋杀杰克逊——尤马大屠杀。

渡口落入医生手中，纯属意外，当时他正前往加利福尼亚。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他敛了相当多的金银珠宝。他与其他两名雇员已在河流西岸居住下来，在山坡上未完工的泥石要塞支座中俯瞰这片渡口。除了两辆从格雷汉姆少校的部队接手的货车，他还有一门铜铸的十二磅山地榴弹炮，炮口有茶托大小，如今这武器正闲置着，卸了炮弹搁在木头炮车上。在医生简陋的营房中，他、格兰顿、法官、布朗和欧文坐着喝茶，格兰顿给医生大致介绍了他们的印第安冒险，并强烈建议他保卫自己的住地。医生表示反对。他声称自己与尤马人相处融洽。格兰顿当面告诉他，只有傻子才信任印第安人。医生满脸通红，但并未作声。法官插了一句。他问医生是否认为聚集在河对岸的旅人处在他的保护之下。医生说他是这么认为的。法官关切地与之理论。当格兰顿与小分队往山下走，准备穿越到营地时，他们得到了医生的许可，可用榴弹炮来防御这山丘。为此，他们开始熔铸自己残余的铅，终于得到了几乎满满一帽的来复枪子弹。

当天傍晚，他们给榴弹炮装上了约一磅火药，装上他们全部的铅弹，滚着这东西到一个可以俯瞰下方河流和码头的有利位置。

两天后，尤马人对渡口发起攻击。驳船按照安排在河流西岸卸货，旅人站在一边准备领取行李。野蛮人或骑马或徒步，从柳林中杀出，毫无预警地蜂拥至通向渡口的空旷地带。在他们上方的山上，布朗与朗·韦伯斯特转动榴弹炮，调稳，然后布朗把点燃的雪茄塞进火门。

即便是在这开阔之地的上方，震荡也巨大无比。炮车上的榴弹炮从地面一跃而起，冒着烟格格作响，在夯实的泥土上后退。要塞下面的漫滩上一片毁灭的惨状，十几个尤马人躺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在沙里扭动。他们发出一阵哀嚎，格兰顿与他的骑手列着纵队，从树木茂密的上游岸边杀出，冲向他们，而尤马人则因为他们的背叛而怒吼。尤马人的坐骑惊跑起来他们拉转马头朝这些开过来的骑兵放箭却被接连的手枪齐射射倒渡口卸货的人从垫舱料中乱抓起武器就地开火女人和孩子则扑倒在行李箱和货箱中。尤马人的马直立起来高声嘶鸣在散沙中打转鼻孔大如铁箍翻着白眼幸存者朝此前来路上的柳林冲去把伤者死者和垂死之人留在战场。格兰顿及其部下并未追击。他们下马，有条不紊地走在倒地的人中，以枪射穿脑袋的方式处决掉每一个人和每一匹马，渡河的旅人注视着他们，然后他们割下头皮。

医生站在要塞低矮的胸墙上，一言不发，他注视着这些尸体被拽上码头，然后被踢到推到河里。他扭头瞅了瞅布朗和韦伯斯特。他们把榴弹炮搬回原处，布朗一脸轻松，坐在热乎的炮筒上抽雪茄，并注视着下方的活动。医生转身，走回自己的营房。

第二天他没出现。格兰顿开始经营起渡口。人们在那儿等了三天，等着一人一块的价格，如今他们被告知，渡河一人四块。即便是这样的收费也没能实施几天。很快，他们就开始以因人而异[1]的方式经营起渡船，费用根据乘客的腰包量身定制。终于，所有的惺惺作态都被抛弃，移民遭到明抢。旅人们被殴打，武器和货物被挪用，他们被赶到沙漠，身无长物，两袖空空。医生下山向他们提出抗议，但在得到自己应有的份额后，又被送了回去。马被侵占，女人被强奸，尸体开始漂过下游尤马人的营地。暴行愈发猖獗，医生把自己关进营房，再也没出现。

次月，一支帕特森将军带领的肯塔基连队抵达，不屑与格兰顿谈判，便在下游搭了一渡口，自己过河，继续前进。这个渡口被尤马人占领了，由一个叫卡拉汉的人代为经营，但几天之后，渡口就被焚烧，卡拉汉无法辨认的无头尸体漂到下游，一只兀鹰站在肩胛骨之间，浑身黑如僧袍，骑在尸体上安静地漂向大海。

那一年的复活节在三月三十一日，那天黎明，少年和托德文以及一个叫比利·卡尔的男孩渡过河，去移民者的营地上游砍柳树枝。穿过此处时，天还未全亮，他们遇到了一群熙熙攘攘的索诺拉人，看见一个绞刑架上吊着一个倒霉的犹大，由稻草和破布做成，帆布的脸上画着皱眉，这表明处决他的人对此人及其罪行的认识还不如一个孩子。索诺拉人从午夜起就一直在那边喝酒，在竖着绞刑架的黏土阶地上点起篝火，美国人经过营地边缘时，他们用西班牙语喊他们。有人已从火里抽出一根长长的手杖，尖上绑着点燃的粗麻屑，正把犹大点燃。他破烂的衣服里塞着小爆竹和烟火，一着火便片片炸开，满天落下烧着的破布和稻草。最后，它裤子里的炸弹爆炸，把这东西完全炸碎，散出煤烟味和硫黄味，人们欢呼起来，小男孩把最后几颗石头扔向这吊在绳套中的发黑残余物。少年是最后一个经过这片空地的人，索诺拉人呼唤他，从山羊皮囊里取葡萄酒给他喝，但他耸了耸肩上破旧的外套，匆匆离去了。

到如今格兰顿已奴役了很多索诺拉人，他驱使一批一批这样的人去修建山上的防御工事。营里也扣留了一二十个印第安和墨西哥姑娘，有些几乎还是孩子。格兰顿饶有兴致地监督众人把四周的墙垒起，同时也放任部下以恐怖的手法经营渡口。他们敛了多少钱财，他似乎不介意，尽管他每天都会打开营房内皮木箱子上的铜锁，掀起盖子，把所有装着值钱物品的口袋倾倒其中。箱里已有价值几千块的金银珠宝、手表、手枪、装在皮革小收集袋里的粗金、银锭、刀、银器、餐具、牙齿。

四月二日，大卫·布朗、朗·韦伯斯特与托德文三人启程，前往曾属于墨西哥的海边城市圣迭戈[2]寻找补给。他们带了一队驮兽，日落前出发，骑马向上穿过树丛，回看河流，然后牵着马侧身走下沙丘，进入寒冷的蓝色黄昏。

在后面的五天里，他们穿越沙漠，并未遭受意外，然后他们继续往前骑行，向上穿过海边的山脉，牵着骡穿过山坳里的雪，从西坡下山，在徐徐落下的毛毛雨中进城。他们的皮衣泡了水，变得很沉，动物沾着从身上和马饰中析出的泥沙。美国骑兵在泥泞的街中从他们身旁经过，在目力不及的远方，他们能听见大海在多石的灰色海岸上震颤，发出隆隆声响。

布朗从鞍角上取下一个装满钱币的麻布马粮袋，他们三人下马，走进一个卖威士忌的杂货店，二话不说便将口袋倾倒在杂货商的柜台上。

有西班牙和瓜达拉哈拉铸造的都布隆[3]，有四埃斯库多面值的都布隆，美元的金币，小的五十分美元金币，十法郎的法国币，金鹰币[4]，五元的金鹰币，通孔银元[5]，北卡罗来纳和佐治亚铸造的美元，纯度为二十二开[6]。杂货商一堆一堆地把它们放在一台普通天平上称量，按照铸币来源分类，然后一一拔下木塞，把印着吉耳刻度的小锡杯逐一倒上一定量的酒。每当他们喝完，把杯子放下，他就把瓶子从水力锯木机锯成的粗木板柜台上推过去。

他们已草拟了一份补给协议清单，在敲定面粉、咖啡和其他一些日常必需品的价格后，转身入街，每人手上攥着一酒瓶。他们走上厚木人行道穿过泥泞经过排排简陋屋舍横穿一个小广场在广场之外他们能看见浅海翻涌一片帐篷组成的小营地和一条由皮革搭成的低矮屋舍组成的街这些屋舍像奇怪的平底小船沿着沙滩上方海燕麦的边缘排列在雨水中黑亮黑亮的。

第二天早上，布朗醒来，所在之处就是这样一间屋子。昨夜之事他几无印象，屋里除了自己别无他人。他们剩下的钱装在他脖子上挂着的口袋里。他把有框的皮门推开，走进薄雾笼罩的黑暗。他们前一天既没有把马牵进马厩，也没有喂马，于是他顺着路返回杂货商店，马正绑在那里，他坐在人行道上，注视黎明在城后的山丘中到来。

中午，他在执法官的门前红着眼，一身臭味，要求释放他的同伴。执法官从屋后撤离，随即一名美军下士和两名士兵前来赶他离开。一小时后，他到了马掌铺。他警惕地站在门口，凝视里面的幽暗，最后终于能分辨屋内物体的形状。

蹄铁匠站在工作台边，布朗进屋，在他面前放下一只抛光的桃花心木盒子，盒盖上钉着一个黄铜名牌。他松开搭扣，打开盒子，从凹处取出一对猎枪的枪管，然后用另一只手取出枪托。他把枪筒装在专利后膛上，在工作台上立起猎枪，插好插销，固定好前护木。他用双手拇指扳下两个击锤，又让它们弹回去。猎枪是英格兰制造的，有着等绞筒式枪筒和雕花枪机，枪托由桃花心木的树结制成。他抬起头。蹄铁匠正注视着他。

你会修枪不？布朗问。

会一点。

给我把枪筒弄短。

这人接过枪，握在手中。枪筒中间有一根凸起的肋条，用黄金嵌着制造者的名字：伦敦。专利后膛上有两道铂箍，枪机和击锤上有漩涡形纹饰，深深地刻在钢铁上，制造者名字两侧各雕刻一只山鹑。紫色的枪筒由三段制管钢材焊接而成，煅过的铁和钢上呈现出波纹图案，就像某种远古怪异的蛇的斑纹，罕见、美丽、致命，枪托的木头上深深地雕着一红色羽毛状纹理图，末端是一个配有小弹簧装置的银质小雷帽盒。

蹄铁匠在手里转动这枪，瞅了瞅布朗。他又低头看这盒子。里子是绿色的羊毛毡，里面的几个小隔间里贴合地装着一颗圆柱平头弹、白镴火药筒、擦枪布、专利白镴制帽器。

你想咋弄？他问。

把枪管锯短。大约这么长。他把一根手指横放在枪上。

这个干不了。

布朗瞅了瞅他。干不了？

干不了，先生。

他环顾商店。好吧，他说，我还以为随便哪个狗日的都能把猎枪的枪管锯短。

你咋能这样做呢。这么好的枪，干吗要把枪管锯短？

你再说一遍？布朗说。

这人紧张地轻抚枪。我只是说我不明白有谁会想着把这么好的枪给糟蹋了。你弄成那样干啥呢？

不是为了卖掉。你以为我有毛病？

不，没有没有。我不是那意思。

那这枪管你锯还是不锯？

这个干不了。

不能还是不肯？

随便你咋说。

布朗拿过猎枪，放在工作台上。

非要你锯呢，你想要啥？他问。

我不锯。

要是有人非要这么做，你收多少钱？

不知道。一块吧。

布朗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钱币。他把两块半美元的金币放在工作台上。锯，他说，我给你两块半。

蹄铁匠紧张地瞅了瞅钱币。我不要你的钱，他说，你不能给我钱让我糟蹋这把枪。

你这就算收过钱了。

我没收。

枪就在那边。你要么锯，要么不锯。你不锯我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蹄铁匠目不转睛地盯着布朗。他开始从工作台后退，然后转身逃跑。

卫队的中士到来时，布朗已把猎枪夹在了工作台的虎钳中，正用一把弓锯锯着枪筒。中士绕了一圈，走到他面前。你想做啥，布朗问。

有人说你威胁要杀了他。

哪个人？

这个人。中士用头示意棚子门口。

布朗继续锯。你管那叫人？他说。

我也没有同意他进来随便用我的工具，蹄铁匠说。

你作何解释？中士问。

解释啥？

你怎么回应这个人的指控？

他扯谎。

你没有威胁他？

没。

没有才怪。

我不威胁人。我跟他说我要把他屁股打开花，而且我说到做到。

你说这不是威胁？

布朗抬起头。这不是威胁。这是承诺。

他继续弯腰锯枪管，几下之后，枪管落在泥土里。他放下锯子，松开虎钳，取出猎枪，然后把枪管从枪托上卸下，将这些部件放进盒子，合上盖，扣上搭扣。

到底在争论什么？中士问。

我不知道有啥好争论的。

你最好问问，刚才那把被他糟蹋的枪是从哪儿弄来的。我敢说，是从啥地方偷来的。

这支猎枪你从哪儿弄的？中士问。

布朗弯腰捡起锯断的枪筒。长约十八英寸，他捏着细的那一端。他绕到工作台另一边，从中士身旁走过。他用胳膊夹着枪盒。他在门口转身。蹄铁匠已不见人影。他瞅了瞅中士。

我相信，那人已撤销了指控，他说，可能他喝多了。

在穿过广场走向泥筑的小市政厅时，他遇见了刚被释放的托德文和韦伯斯特。他们浑身邋遢，臭烘烘的。三人走上海滩，坐下望着长长的灰色海浪，相互传着布朗的酒瓶。他们之前都没见过大海。布朗走到下面，伸手触碰跑到暗沙上的大片泡沫。他抬起手，尝指上的盐，沿着海岸线望来望去，然后他们回到海滨，往城里走。

当天下午，他们在一个墨西哥人开的酒馆里喝酒，这酒馆是战后重新开张的。一些士兵进来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爆发。托德文站起来，左摇右摆。士兵中站出一个和事佬，很快这些吵架的人又坐了下来。但不到几分钟，布朗从吧台回来的途中又把一罐烧酒倒在一名年轻士兵身上，然后用雪茄把他点燃。这人一声不吭地跑到外面，只有淡蓝色火焰的呼呼声，然后他在街中扑着在日光中变得不可见的火，像遭到了蜜蜂的围攻，又像发了疯，然后他跌在路上，火势渐大。他们提着一桶水靠近他时，他已被烧黑了，枯萎在泥里，像一只巨大的蜘蛛。

布朗第二天在黑暗狭小的囚室醒来，戴着镣铐，干渴难耐。他首先想到的是那袋钱币。还在衬衣里。他从稻草里站起来，把一只眼放在窥视孔上。是白天。他大叫来人。他又坐下，用上了链子的双手数钱币，然后放回口袋。

傍晚，一名士兵给他送来晚饭。士兵名叫佩蒂特，布朗给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耳朵项链，又给他看钱币。佩蒂特说他不想参与他的计划。布朗告诉他，他有三万块埋在沙漠里。他告诉他渡口的事，自己冒充格兰顿。他又给他看钱币，然后如数家珍地说起这些钱币的产地，又把一些信口编造的信息补充到法官的叙述中。一人一半，他嘘声说，你和我。

他透过栏杆细细审视这士兵。佩蒂特用袖子擦了擦前额。布朗把钱币放回袋子，送出去递给他。

你以为咱们不能相互信任？他说。

男孩不确定地站着握住装钱币的口袋。他试着把它推回到栏杆里面。但布朗往后退，举起双手。

别犯傻了，他嘘声说，我要是像你这么大，遇到这样难得的机会，打死也不会放手。

佩蒂特离开后，他坐在稻草中，瞅了瞅盛有豆子和玉米饼的薄金属盘。过了一会儿，他吃了起来。外面又下雨了，他能听见骑手正穿过泥泞的街，很快天就黑了下来。

两晚之后他们离开了。他们各骑一匹还算凑合、上了鞍的马，带着来复枪和毯子，后面跟着一头骡驮着干玉米、牛肉和枣等供给品。他们骑马进入下着雨的山丘，第一道天光亮起时，布朗举起来复枪，一枪射穿男孩的后脑勺。马猛向前倾，男孩往后跌倒，整个头骨的前部都打没了，脑浆漏了出来。布朗勒住马，下马取回自己的钱袋，拿了男孩的刀、来复枪、火药筒、外套，割下男孩头上的耳朵串在自己的项链上，然后上马继续骑行。驮骡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儿，男孩此前骑着的马也跟上来了。

韦伯斯特和托德文骑马进入尤马营地时，既没带回供给品，也没带回之前带走的骡。黄昏时，格兰顿叫上五人骑马离开，把渡口委托给法官。他们深夜抵达圣迭戈，探听到了执法官的宅邸。这人穿着睡衣戴着针织帽走到门口，面前举着一根蜡烛。格兰顿把他推回客厅，叫他的部下到后屋去，紧接着只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和几声沉闷的掌掴，然后一片安静。

执法官六十来岁，转身去援助妻子，却被手枪枪管打倒在地。他抱着头站起。格兰顿把他推到后屋。他的手里握着一根已打好套结的绳子，然后把执法官转过身，将头套在套绳里，拉紧。他的妻子坐在床上，一见此景，便又尖叫起来。她一只眼已肿，眼皮快张不开了，而嘴巴又被一名新兵一击正中，摔在凌乱的寝具中，把头埋在手里。格兰顿擎着蜡烛，让一名新兵踩在另一名新兵肩上，这男孩伸手沿着屋梁顶部，摸到一个地方，把绳子一头穿过去落下，然后他们用力拽，把这沉默挣扎着的执法官拉到空中。他们并没有绑住他的手，他疯了似的在头上乱摸绳子，然后把自己拉起来，以免窒息，他踢着脚，在烛光中慢慢旋转。

天啦，他喘着气。他们想要干什么？[7]

我要我的钱，格兰顿说，我要我的钱，我的驮骡，我要大卫·布朗。

什么？[8]这位老人气喘吁吁地问。

有人已点亮了灯。老妪起来，先看见影子，然后才看见吊在绳子上的丈夫，她翻过床朝他爬过去。

怎么回事，[9]执法官喘着气。

有人伸手想抓住执法官的妻子，但格兰顿示意他离开，她蹒跚着从床上爬下，抱住丈夫的膝盖，把他往上送。她声音呜咽，又是求格兰顿大发慈悲，又是求上帝大发慈悲。

格兰顿走到男人面前。我要我的钱，他说，我的钱，我的骡，我派出来的人。你关起来的那个人。我的同伴。[10]

不，不，吊着的人喘息说。去找他。[11]没人在这里。

他在哪里？

不是这里。

是在这里。在监狱里。

不是，不是。圣母啊，不是这里。他走了。七八天了。[12]

监狱在哪里？

什么？

监狱。在哪里？[13]

老妪松开一只手臂，指了指方向后马上收回来，脸贴着男人的腿。那里，她说，那里。[14]两个人走了出去，一人捏着蜡烛，用手在前面将火遮住，以免被吹灭。他们回来时报告说，屋后那建筑里的小地牢已经空了。

格兰顿打量着执法官。老妪明显摇摇欲坠。他们松开之前以半扣结绑在床尾柱上的绳子，执法官与他妻子瘫倒在地板上。

他们把执法官夫妇绑起来，塞住嘴，然后离开，骑马去找杂货商。三天后，在城南八英里以外的海边一间废弃小屋里，人们发现了执法官、杂货商与执法官的妻子，被捆绑起来躺在自己的粪便中。离开时只留下一盘水让他们像狗一样趴着喝，他们在那人迹罕至之处对着隆隆的激浪喊叫，最后变得石头一般沉默。

格兰顿与部下连续两天两夜都在街中发酒疯。第二天傍晚，负责该美军驻防小队的中士向正在喝酒的他们索要人质，然后他和随行的三人被打得毫无知觉，武器也被夺走。黎明时，当士兵们踢开旅舍的房门，房间里早已没人了。

格兰顿独自一人回到尤马，他的部下都去金矿区了。在那片白骨满地的荒漠中他遇见了几群悲惨的徒步旅人喊着他一些人倒地便死一些人性命垂危几群人围着最后一辆四轮车或两轮车嘶哑地朝骡或牛吆喝棒打它们前进仿佛它们拉着的那脆弱的车厢船里放了圣约[15]动物也和人一样奄奄一息他们朝那名孤身的骑手呼喊警告他小心那危险的渡口这骑手继续朝难民潮的反方向骑去就像传说中的英雄人物带着坚毅的表情朝战争瘟疫饥荒之兽进发。

他醉醺醺地到达尤马。后面的绳子牵着两头小驴，驮着威士忌和饼干。他骑在马上，俯看河流，那才是那片土地所有十字路口的看护，他的狗跑过来，轻触他踩在马镫中的脚。

一名墨西哥少女裸身蹲在墙下的阴影中。她注视着他骑马经过，用手遮住胸脯。她脖子套着生皮项圈，被链子绑在一根木桩上，身边一个泥碗，装着发黑的肉块。格兰顿把驴拴在柱子上，骑马进去。

四周不见一人。他骑到码头。他注视河流时，医生连滚带爬地来到河岸下边，抓住格兰顿的脚，嘴里含糊不清地向他乞求什么。几周未打理自己，医生变邋遢了，头发凌乱。他用力拉着格兰顿的裤腿，指着山上的防御工事。那个人，他说，那个人。

格兰顿把脚抽出马镫，用靴子把医生拨到一边，然后回马上山。法官站在高地，在傍晚的落日中留下剪影，俨然某位巨大的秃头修道院长。他裹着一张随风乱摆的布，里面一丝不挂。黑人杰克逊从一个石头碉堡里走出，穿着类似的服装，立在法官一旁。格兰顿沿着山顶骑马回到自己的营房。

整整一夜，枪声都在连续不断地飞过河面，然后传来笑声和醉酒的咒骂。天亮后没人出现。渡船留在停泊地，河对岸一人走到码头，吹响号角，等候片刻，然后回去了。

那一整天渡口都没营业。傍晚时分，醉酒和狂欢重新开始，少女的尖叫一直越过水面传到聚集着旅人的营地。有人给白痴喂混着菝葜汁的威士忌，这个几乎刚学会走路的东西在火边跳起舞来，猴子一般跨着大步，步履沉重地移动，咂着它松垮的湿嘴唇。

黎明时黑人走到码头，站定朝河里撒尿。平底驳船在下游靠着河岸，船板上积着几英寸的沙水。他用袍子裹着身体，走到座板上，站定。船板上的水朝他漫过来。他站在上面望着远方。朝阳尚未升起，水面上还低低地飘着一层薄雾。河的下游，一些鸭子从柳树中游了出来。它们在水流的漩涡中打着圈，然后拍着翅膀穿过空旷的水面，上升，转圈，调头飞向上游。驳船底部有一枚小钱币。也许曾藏在某位渡河者的舌下[16]。他弯腰去拾这钱币。站起来后，他擦掉上面的砂石，刚拿起来便被一支长竹箭穿透上腹，这箭继续往前飞，落在河道远处，沉没，然后又浮在水面，旋转，顺流而下。

他转过脸，袍子还挂在身上。他捂住伤口，另一只手在衣服里乱摸寻找并不在那里的武器，武器确实不在。第二支箭从他左侧飞过，另外两支射中并牢牢扎入他的胸膛和腹股沟。箭整整长四英尺，并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抬起，如仪式中的权杖。他抓住自己的大腿，黑色的动脉血沿箭杆喷涌而出，他往岸边走了一步，侧着摔进河里。

水很浅，第一个尤马人跳上驳船时，他无力地移动，想重新站起。这个尤马人浑身全裸，头发染成橘黄，脸涂成黑色，深红的线条从美人尖画到下巴将脸分开。他在板上跺了两下，向外张开双臂，酷似原始戏剧中的某种狂野术士，见黑人躺在变红的水中，便伸手抓住他的袍子，将他提起，用战棒击碎他的头。

他们蜂拥上山，朝死睡着美国人的防御工事杀去。一些人骑着马，一些人徒步，所有人都武装着弓箭和战棒，脸上涂着黑色或灰白的颜料，头发用黏土结在一起。他们最先进入的是林肯的营房。几分钟后，他们从房里出来，其中一人提着医生的头发，下面的头还在滴血，其他人则在身后拽着医生的狗，口鼻部被绑住，一边抽搐，一边弓背跃起，被拉着穿过广场的干泥地。他们进入一个柳树枝和帆布搭的圆顶茅屋在冈恩和威尔逊和亨德森·史密斯醉醺醺站起时挨个杀了然后他们悄无声息地在粗糙的半墙中行走初升的太阳照到高地时他们脸上的颜料油脂和血在光束中闪烁。

他们进入格兰顿的卧室，他正晃晃悠悠地坐起，眼神迷乱地怒视四周。他占用的小砖房被一张黄铜床塞满了，是从某个移民家庭抢来的。他坐在上面，像一个淫荡的封建男爵，而他的武器则密集地吊在床柱的装饰头上。裸马上了他的床，站在那里，而其中一个在场的审判人员则从右侧递上一把长柄双手斧，山核桃木的手柄上雕着异教的图案，配着某种掠食鸟羽毛做的流苏。格兰顿啐了一口。

砍啊，你个卑鄙的红鬼子，他说。老人抡起斧头，一举劈开约翰·约珥·格兰顿的脑袋，直至咽喉。

他们进入法官的营房，发现了白痴和一名十二岁上下的姑娘，裸着身子在地板上瑟缩。他们后面站着同样裸身的法官。他抬着榴弹炮的青铜炮筒瞄准他们。木头炮车立在地板上，固定条被撬起来从轴台上扯下。法官一只胳膊夹着大炮，一只手在火门处捏着一根点燃的雪茄。尤马人接二连三地向后扑倒在地，法官把雪茄放在嘴里，提起大旅行箱，走出门外，退着绕过他们，走下堤岸。刚齐他腰的白痴紧紧贴在身边，他们一起进入山脚的树林，消失在视线之外。

野蛮人在山上生起一个大火堆，拿白人营房里的装备当柴烧，然后他们抬起格兰顿的尸体，像举着一个为国捐躯的战士，把他高举起来，掷到火焰上。他们已把狗拴在他的尸体上，一起扔进火海，狗发出殉葬的哀嚎，消失在爆裂的未干木柴滚滚浓烟中。医生的躯干被拽着脚跟，举起来扔进火葬柴堆，他的獒犬也被投进火海。绑着它的皮带烧成了两截，于是它挣扎着从另一端滑下，身体被烧焦，冒着烟，眼睛也被烧瞎了，四处乱爬，但又被一铲子扔了回去。其他八具尸体也堆在火上，咝咝作响，臭不堪言，滚滚的浓烟飘到河上。医生的头插进了一根桩子，被擎着四处走，但最后也被扔进火中。枪和衣服在泥地上被瓜分，拽上前来被砍碎的箱子里的金银也同样被瓜分。其他物件都堆在火焰中当朝阳升起照在他们花哨的脸上时他们一个个坐在地上面前放着新得的财物注视着火抽着烟斗如同某些在如此人迹罕至之处休整的花脸拟剧演员远离城市和冒着烟的舞台脚灯对面朝他们叫嚣的人群，考虑着待去的城市蹩脚的鼓号演奏以及书写着自己宿命的粗制舞台因为这些人也一样受到契约的束缚他们像注视着自己生命终结的预示一般注视着敌人烧成炭的头颅在面前变得鲜红像炭里的血。

注释

[1]此处原文用词为procrustean。普罗克拉斯提斯（Procrustes）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强盗，他将抓到的旅行者放在一张床上，号称床的长度会正好适合每个人，而实际上比床长的人，会被砍去其多出的部分，比床短的人，会被强行拉长。

[2]位于加利福尼亚境内。1821年，墨西哥从西班牙的统治下获得独立，加利福尼亚成为墨西哥国土的一部分。1846年，美国发起对墨西哥的战争，将墨西哥人逐出了加利福尼亚。1848年，加利福尼亚正式成为美国的国土。

[3]西班牙金币，1都布隆=8埃斯库多，约合当时16美元。

[4]美国《1792年铸币法案》规定发行名为“鹰”（eagle）的金币，1鹰等于10美元，金币面值包括1鹰（10美元）、1/2鹰（5美元）和1/4鹰（2.5美元）。

[5]主要流通于英国早期殖民地爱德华王子岛和新南威尔士。因为缺乏金属材料而将钱币穿洞。

[6]黄金纯度单位，纯金为24开。

[7]原文为Válgame Dios, he gasped. Qué quiere?

[8]原文为Cómo?

[9]原文为Dígame.

[10]原文为El hombre que tiene usted. Mi compañero.

[11]原文为Búscale.

[12]原文为No, no. Madre de Jesús. No here. He is gone. Siete, ocho días.

[13]原文为El juzgado. Dónde está?

[14]原文为Allá, she said. Allá。

[15]这里应该是指放置在约柜（The Ark of the Covenant）中的上帝与以色列人所立的契约，即先知摩西从上帝那得来的两块十诫石板。

[16]希腊神话中卡戎渡亡魂过冥河，工钱就是葬礼前放在死者口中的那枚钱币。

20

逃跑——进入沙漠——被尤马人追击——一次抵抗——阿拉莫马乔泉——另一个逃难者——围攻——远距离射击——夜火——法官活着——沙漠中的以物易物——前牧师鼓吹谋杀的缘由——出发——另一次相遇——卡里索河——攻击——骨头中——玩真格的——驱邪——托宾受伤——一次参谋——射杀马——讨论侵权行为的法官——又一次逃跑，又一个沙漠。

托德文和少年在上游且战且跑，穿过岸边的蕨草，四周的飞矢啪啪地飞过青篱竹。他们从柳树丛中跑出，爬上沙丘，又从另一边下降，重新出现在视野中，两个黑色的身影痛苦地跑在沙里，时而小跑，时而猫着腰，在这片开阔的土地上，枪声低沉且没有回响。爬到沙丘顶部的尤马人有四名，他们没有继续追踪，而是记下他们在所投奔的这片土地上的方位，然后回转过去。

少年腿上中了一箭，抵触着他的骨头。他止步坐下，把箭杆在伤口外几英寸处折断，然后他又起身，二人继续前进。在高地的顶部，他们止步回头。尤马人已离开沙丘，他们能看见黑烟沿着河边的悬崖冒出。西边的土地上沙丘连绵，虽然可以藏身，但太阳无处可躲，只有风能盖住足迹。

你能走不？托德文问。

也没别的办法。

你还有多少水？

不多。

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

咱们可以溜回河边躲起来，托德文说。

一直到啥时候？

他又朝要塞望去，瞅了瞅少年腿上的断箭和涔涔的血。要不你试着拔出来？

不拔。

你打算咋办？

走。

他们调整路线，选了一条车队走的小径，然后继续在漫长的上午里穿行，然后是白天，然后是傍晚。天黑后水喝完了，他们在缓慢的星轮下费力前行，在沙丘中瑟缩睡觉，天亮后起身继续前进。少年的腿已变得僵硬，他蹒跚在后，拄着一截马车的辕杆作拐杖，他两次告诉托德文先走，但他不愿离开。还不到中午，土著人便出现了。

他们注视着尤马人在东边地平线颤抖的陡坡上集结，如同邪恶的牵线木偶。他们没有马，似乎小跑着前进，不到一小时，他们便朝这两个逃难者放出了箭。

他们继续前进，少年拔出手枪，小心看路，躲避太阳中落下的箭杆，其箭身在苍白的天空下闪着光，芦苇的箭杆振荡着缩短，然后突然颤动着停留在地里。他们把箭身折断，以免敌人再用，然后螃蟹般地在沙上侧着身走，最后箭来得太密集，间隔太短，他们只好反击。少年倒地用手肘支撑身体，扳下击锤，用左轮手枪瞄准。尤马人尚在一百码之外，他们高声呼喊，托德文在少年边上单膝跪地。手枪一个震颤，灰烟悬在空中，一动不动，其中一名野蛮人像穿过舞台活板门的表演者一样倒地。少年已再次扳下击锤，但托德文把手放在他的枪管上，少年抬头瞅了瞅他，推回击锤，然后坐下，给空空的弹膛装上弹药，爬起来，重新抓住拐杖，继续前进。在身后的平原上，他们隐隐能听见土著人围着方才中弹者发出的喊叫。

这群涂着油彩的人一整天都顽强地跟在后面。他们已断水二十四小时，沙子在天幕下犹如空洞的壁画，这壁画正要开始晃动，飘飘忽忽，而箭矢则间歇性地从周围的沙里斜刺而出，像一簇簇突变的沙漠生长物，在干燥的空气中愤怒地蔓延。他们没有止步。当他们抵达阿拉莫马乔泉时，眼前的太阳已低垂，水坑的边缘坐着一个人。这人站起，在那片土地颤抖的透镜中身形扭曲，举起一只手，究竟是欢迎还是警告，他们无从得知。他们把手搭在额头，跛脚前行，水坑边的人唤起他们来。是前牧师托宾。

他独自一人，没有武器。你们几个人？他问。

就你看到的这些，托德文说。

其他人都下去了？格兰顿呢？法官呢？

他们没有回答。他们滑到水坑的底部，那里还有几英寸深的水，他们跪下喝起水来。

挖出水井的这个坑直径大约十二英尺，他们站在这片阵地的内坡，注视外面，此时印第安队伍正排成扇形在平原上行进，迈着平缓的大步在远处绕过他们。这些人在四个方向上结成小队，然后开始朝抵抗者放箭，美国人像炮兵军官一样大喊箭来了，然后向后躺在面向来箭的那面坡上，越过坑注视那个方向的攻击者，手在两侧攥紧，双腿抬起，像伸懒腰的猫一般僵硬。少年按枪不发，西岸上那些受日光掩护的野蛮人很快就朝他们逼近了。

水坑的四周有以前挖水留下的沙堆，看上去尤马人想试图接近它们。少年离开自己的位置，移到水坑西缘，开始朝他们开火，而他们或站或蹲伏，如同晃动盆地上的狼群。前牧师跪在少年旁边，注视着后方，然后把帽子放在太阳与少年手枪的准星之间，少年在水坑的边缘两手端平手枪，子弹连发。第二次开火时，其中一名野蛮人中弹倒地，一动不动。下一枪又射中另一人，他旋转半圈，坐倒，然后起身走了几步，又坐倒。前牧师在肘边小声鼓励少年，少年扳下击锤，前牧师调整帽子用影子同时遮住准星和瞄准眼，少年继续开火。他把准星移至盆地里坐着的伤者，一枪致命，四肢摊开。前牧师打了一个低声的口哨。

好，你真冷血，他低声说，但仍然干得漂亮，你可别心慈手软啊。

尤马人似乎因这些不幸而止步不前了，少年扳下击锤，又射倒他们一员，他们这才回过神，往回撤，带着死者的尸体，放出一阵箭，对着能听见他们声音的什么战争或命运之神，用他们石器时代的语言吼出血誓或祷文之类的话，然后撤回盆地，身形越来越小。

少年把火药筒和子弹袋搭在肩上沿坡滑到水坑底在那里用旧铲子挖了第二个小坑用渗出的水清洗弹仓孔清洗枪筒用棍子把衬衫的碎片插进枪筒直到擦干净为止。然后他重组手枪，轻拍枪筒上的销子，稳固弹仓，把手枪放在热沙中烘干。

托德文已绕着这坑走了过来，他靠近前牧师，他们躺下，透过下午的日光照射在盆地上发出的晃动热浪，注视着野蛮人撤退。

他真是个神射手，对吧？

托宾点头。他朝坑下俯看，少年正坐着给枪装子弹，转动装满火药的弹膛，用眼睛估量一下，把子弹放进去，有浇口残留的那头朝下。

你们的弹药还撑得下来么？

勉强。我们还剩几发，不多。

前牧师点点头。傍晚将至，西边红色的土地上，尤马人的剪影正在夕阳前聚集。

整夜，他们的营火都在世界的这个黑色小圈上燃烧，少年把枪筒从手枪上取下，用作小型望远镜，然后他沿着水井边缘温暖的沙，注视分开的火堆，以观察动静。世上难得见到如此贫瘠的荒漠，贫瘠得某种动物不会在夜里大声嗥叫，但此处就是那样一片荒漠，他们在黑暗和寒冷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通红的心脏在体内搏动。天亮之后，营火已熄，细细的烟尾从周围三个不同方向立起在平原上，敌人已经消失了。从东边穿过干燥的盆地朝他们走来的是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托德文和前牧师注视着他们。

你看是谁？

前牧师摇摇头。

托德文把手放到嘴前，朝下面的少年打了一个尖利的口哨。他握着手枪坐起，僵着腿攀爬上坡。他们三人匍匐着注视东方。

是法官和白痴。他们二人都裸着身子，穿过沙漠的黎明向他们走近，就像勉强与整个世界相切的某种存在形态，其身影在同样的光线中时而清晰鲜活，时而短暂奇异。如同因为自身的征兆而变得模糊的事物。如同意义太过丰富致使外形朦胧的事物。水洼边的三人无言地注视着从天光中走出的人，即便他们已确定来者是谁，也没人说出其名字。他们慢吞吞地移动，法官满身是灰，外表呈浅粉色，似乎经历了新生，白痴则比他深多了，二人在被放逐的极端条件下一起蹒跚着穿过盆地，如同某位被剥夺了衣服的下流国王，与他的弄臣一起被驱逐到荒野等死。

沙漠中的旅人确实会遇见难以言喻的生物。水坑边的观看者全起身了，以便更清楚地见证他们的到来。白痴几乎是连走带跳地跟上步伐。法官头戴干河泥做的假发，上面还冒出一些麦秆和杂草屑，白痴的头上则绑着一块碎毛皮，有黑血的一面朝上。法官一手提着一个小帆布背包，身上搭着肉，像中世纪的忏悔者一样。他在水坑处止步，点头跟他们道早安，然后与白痴滑下坡，跪倒喝起水来。

即使是必须手把手喂东西的白痴也喝起了水。他跪在法官旁边，大声地吮吸着泉水，然后朝蹲在上方坑缘的三人抬起他发育未全的黑眼，然后弯腰继续喝水。

法官把被太阳晒黑的肉串扔到一边，肉串在其皮肤上留下同样形状的印迹，长着些奇怪的粉斑和白斑。他取下泥做的小帽子，拿水浇他灼烧得脱皮的头顶，浇他的脸，然后继续喝水，坐在沙里。他仰望自己的旧日同伴。他的嘴唇破裂，舌头肿胀。

路易斯，他说，你这帽子卖多少钱？

托德文啐了一口。这不是拿来卖的，他说。

任何事物都可以拿来卖，法官说，你卖多少钱？

托德文不安地瞅了瞅前牧师。他俯看下面的水坑。我得有顶帽子，他说。

多少钱？

托德文努着下巴，示意那一串串的肉。我估计你想拿那几串来换。

完全不是，法官说，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大家的。帽子多少钱？

你打算出多少？托德文问。

法官打量着他。我出一百块，他说。

无人作声。白痴蹲在地上，仿佛也在等待这场交易的结果。托德文取下帽子，瞅了瞅它。他稀疏的黑发贴在脑袋两侧。你戴不上，他说。

法官对他用拉丁语说了几句话。他微微一笑。这个你别管，他说。

托德文戴上帽子，调整一下。我估计你那个背包里就是钱，他说。

你猜对了，法官说。

托德文扭头望着太阳。

我出一百二十五块，而且不会问你从哪儿得到的，法官说。

来瞧瞧你有几个钱。

法官解开背包的搭扣，整个倒空在沙上。里面有一把刀，还有大约半桶各种面值的金币。法官把刀推到一边，用手掌摊开金币，抬起头。

托德文取下帽子。他走下坡。他和法官蹲在金币两边，法官给了他之前敲定的金币，像赌场荷官一样用手背把钱推到他面前。托德文交出帽子，收起金币，而法官拿起刀，从后面把帽圈切开，切穿帽檐，切开帽顶，然后把帽子戴在头上，抬头瞅了瞅托宾和少年。

下来吧，他说，下来分了这肉。

他们没有动。托德文双手已经捏住一片，正用牙猛咬。水坑里很凉，晨曦只照到上面的边缘。法官把剩下的金币用手捧进背包，放到一旁，弯腰继续喝水。白痴此前一直在注视水坑里自己的倒影，然后注视着法官喝水，又注视着慢慢平静下来的水面。法官擦了擦嘴，瞅了瞅上方的人影。

你们的武器配备怎样？他问。

少年之前已一脚跨过水坑边缘，现在又收了回来。托宾一动不动。他正注视着法官。

霍尔顿，我们只有一支手枪。

我们？法官说。

这个小伙子。

少年又站了起来。前牧师站在他旁边。

水坑底的法官也起身，调整帽子，然后用手臂夹着背包，就像一名裸着巨大身躯被这片土地弄得精神错乱的律师。

好好参谋，牧师，他说，我们都在这儿。那边的太阳就像上帝之眼，我向你保证，我们都会被烤熟在这块硅石锅上，无一例外。

我不是牧师，也不会参谋，托宾说，这小伙子是自由的。

法官笑了。没错，他说。他瞅了瞅托德文，又扬起笑容望着前牧师。那又如何？他说，莫非我们要像敌对的猴群一样在这几个洞口轮流喝水？

前牧师瞅了瞅少年。他们面对太阳而立。他蹲下，为了更好地同下面的法官说话。

你以为在这片沙漠里，你能申请注册这些水坑？

唉，牧师，你比我更清楚那些公务。这个地方不是我的。我跟你说过，我是个简单的人。你知道你随时可以下来喝水，并把你的瓶子装满。

托宾没有动。

水壶给我，少年说。他已从腰间取下手枪，递给前牧师，然后拿着皮囊，沿坡而下。

法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少年在水坑底绕行，没有一处能完全摆脱法官的控制，他跪在白痴对面，拔下瓶塞，把瓶子浸入水坑。他和白痴注视着水进入瓶颈，注视着它冒泡，注视着水泡停止。少年塞上瓶塞，弯下身子在水坑里喝了点水，然后往后坐，瞅了瞅托德文。

你要和我们一起走么？

托德文瞅了瞅法官。不知道，他说，我会被逮住。他们会在加利福尼亚把我逮了。

逮你？

托德文没有回答。他坐在沙中，三根手指搭成一个三脚架，插在面前的沙中，然后他抬起手，转动手指，又插进沙里，这样沙里就有六个孔，形成一颗星星[1]或六边形，然后他把这些全部抹去，抬起头来。

你以为我无缘无故从美国跑到这儿来做啥？

少年起身，握着带子把瓶甩到肩上。他的裤腿被血染黑了，血淋淋的箭桩从大腿伸出，就像一根挂物钉。他啐了一口，用手背擦嘴，然后瞅了瞅托德文。你要逃离的不是国家，他说。然后他穿过水坑，爬上坡。法官目光跟着他，少年在上面触及日光时，他扭头回看，法官正在光秃的大腿间打开背包。

五百块，他说，包括火药和子弹。

前牧师站在少年身边。毙了他，他嘘声说。

少年要回手枪，但前牧师抓住他的手臂低语，少年挣脱掉时他害怕得大声说了出来。

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小伙子。动手。他没穿衣服，也没武器。老天在上，你以为他不这样你能打败他？动手啊，小伙子。天呐，动手吧。动手啊，不然你肯定会没命的。

法官微微一笑，轻点太阳穴。这位牧师，他说，这位牧师在太阳下晒得太久了。七百五十块，我最多给这么多。这是卖方市场。

少年把手枪插在腰间。前牧师在他身边不停唠叨，但他绕过这凹地，然后他们朝西边出发，穿越盆地。托德文爬上去注视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天他们走到了一片广袤的鹅卵石地面，由镶嵌的小块碧玉、光玉髓和玛瑙铺成。这个地方有一千英亩，风在干裂的缝隙里呜鸣。在地面上向东跋涉的是一匹马，骑在马上领着另一匹马的，是大卫·布朗。他领着的马有鞍有缰绳，少年站住，拇指插进腰带注视着他，他骑马经过，瞅了瞅下方的旧日同伴。

听说你被关进了牢房，托宾说。

是被关过，布朗说，现在出来了。他的眼睛仔细打量他们的每个部位。他瞅了瞅少年腿上冒出的箭桩，瞅了瞅前牧师的眼睛。你们的装备呢？他问。

就你看到的这些。

你们和格兰顿闹翻了？

格兰顿死了。

布朗朝那广阔而破裂的低洼平地干吐下一口白沫。为防干渴，他嘴含一颗石子，他用下巴将石头换到另一边，瞅了瞅他们。尤马人，他说。

没错，前牧师说。

都被干掉了？

托德文和法官在那边的水坑里。

法官，布朗说。

马心灰意冷地盯着脚下开裂的石地。

其他人也下去了？史密斯？杜尔西？黑佬？

所有人，托宾说。

布朗越过沙漠望向东方。离水坑有多远？

我们天亮后大约一个钟头离开的。

他有没有武器？

没有。

他打量着他们的脸。牧师不会扯谎，他说。

无人作声。他坐着用手把玩干耳朵的项链。然后他回马继续骑行，引着后面没人骑的马。他边骑边回头看他们。然后他停下。

你们有没有亲眼看见他死掉？他喊道，格兰顿？

我看见了，前牧师说，他确实死了。

他继续骑行，在马鞍上略转身，来复枪放在膝盖上。他监视着身后这两位旅人，他们也监视着他。他完全消失在盆地后，他们扭头继续前进。

第二天中午，他们再次看见了旅行队废弃的装备，废弃的鞋子、挽具的部件、骨头、仍然扣着驮鞍的骡子干尸。他们踩着远古湖岸模糊的弧线，破碎的条纹贝壳像陶片一样脆弱地躺在沙里，刚到傍晚，他们就从一系列的沙丘和废石堆中下来走到卡里索河，一处从石头中渗出的小泉，一直流进沙漠，然后消失。成千上万的绵羊在此处丧命，两位旅人走进发黄的骨头和裹着破碎羊毛的干尸，跪在骨头中喝水。当少年从水里抬起他滴水的头时，一颗来复枪子弹打碎了他在水中的倒影，枪击的回声在这四处散落着骨头的山坡上响起，然后在沙漠中铿锵而去，最后消失。

他回身趴下，侧向爬走，扫视着天际线。他首先看到的是马，鼻挨鼻地站在南方沙丘之间的凹口中。他看见法官穿着大号衣服，由新合作者的衣物拼接而成。他握着直立在拳头里的来复枪枪口，用火药筒往枪膛里倒火药。除了帽子一丝不挂的白痴蹲在法官脚边的沙中。

少年仓促地跑到一低处，平躺下来，拳里握着手枪，小溪悠悠缓缓地流过他的肘部。他扭头寻找前牧师，但却找不到。透过一堆一堆的骨头，他可以看见阳光下山丘上的法官和他照管的人，他举起手枪，架在一块发臭骨盆中间的凹陷处，然后开枪。他看见法官背后的山坡上腾起了沙子，而法官也用来复枪瞄准，猛烈地将子弹射穿骨头，阵阵枪声在沙丘之地上空持续回响。

少年躺下，心脏在沙中怦怦直跳。他又扳下击锤，抬起头来。白痴像方才一样坐在地上，法官镇定地沿天际线慢行，扫视下方成排的骨头以占据有利位置。少年再次移动起来。他匍匐到小溪中，喝了口水，举起手枪和火药筒，对着水啜饮。然后他移到另一边，爬进一条被踩过的通道，沙上有狼群来回的印迹。他以为左侧传来了前牧师向他发出的嘘声，他也能听见溪流声，然后躺下倾听。他把击锤扳下一半，转动弹仓，把空空的弹膛装满弹药，装上雷帽，抬头看。法官已不在来时的矮山脊上，两匹马正从南方穿过沙地朝他走来。他扳下击锤，躺下注视着马。它们从不毛的斜坡上自在地向他走来，轻甩着头，尾巴轻扫。然后他看见白痴跟在它们后面蹒跚而行，像个新石器时期的迟钝牧人。在他右侧，他看见法官出现在沙丘里，侦察一番，然后又消失在视线外。马继续前进，少年身后一阵骚动，他扭头时，发现前牧师在通道里跟他嘘声说话。

毙了他，他喊。

少年回头，寻找法官，但前牧师又沙哑地低喊一声。

白痴。毙了白痴。

他端起手枪。马一一穿过发黄的骨头栅栏间的空隙，白痴在后面蹒跚而行，然后又消失。他回头看托宾，但他已不见人影。他沿着通道回到小溪，溪水已被上游喝水的马搅浑了些许。他的腿已开始流血，他躺下，用冰凉的水浸透伤口，然后喝了口水，捧着水浇到后颈。大腿流出的血在水流中摆荡，就像细长的红色水蛭。他瞅了瞅太阳。

嗨，法官喊道，声音远在西边。仿佛还有别的骑手朝小溪走来，而他在向他们打招呼。

少年躺下倾听。没有别的骑手，过了一会儿，法官又喊了一声。出来吧，他喊道，这儿的水够所有人喝了。

少年把火药筒甩到背上，以免沾到溪水，他举起手枪，等候。上游的马已经暂停喝水了。然后它们又喝起来。

他移动到小溪另一边后，看见了前牧师在猫、狐狸和小沙漠猪的蹄印中留下的手足印。他进入那片死气沉沉的骨头堆中的一处空地，坐下倾听。他的皮衣因为浸了水变得沉重而僵硬，大腿猛烈抽动。一百英尺之外的骨头上，出现一颗口鼻部流着水的马头，然后又消失在视线外。法官喊话时，声音到了别处。他称他们为朋友。少年注视着一支小小的蚂蚁旅行队，在拱形的羊肋中离开。在这凝视中，他与一条躲在毛皮下的小蝰蛇四目相对。他擦擦嘴，继续移动。在一条死路中，前牧师的踪迹终止，然后折回。他躺下倾听。这时天已快黑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白痴在骨头中某处流着口水。

他听见从沙漠吹来的风，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抬头往外看时，发现前牧师在骨头中跌跌撞撞，手里擎着一个自己用公羊胫骨拼凑、用皮带子绑好的十字架，他把这东西举在身前，像荒漠中某个手持探水杖的疯狂探水者，用一种失传的陌生语言高声喊着什么。

少年站起来，双手握住左轮手枪。他四处张望。他看见法官时，法官已在另一个方向，肩上抵好了来复枪。他开枪时，托宾转身朝向来路，坐倒，手里依然握着十字架。法官放下这支来复枪，拿起另一支。少年竭力稳住手枪的枪筒，发射子弹，然后扑倒在沙里。来复枪沉重的子弹像小行星一样从头上飞过，砰的一声，猛击在远处坡上扇开的骨头中。他跪起来，寻找法官，但法官已不在原处。他把空弹膛装上弹药，再次用肘移动起来，朝着方才看见前牧师倒下的地方，借助太阳判断方向，并不时地停下来倾听四周动静。地面上踩满了为了腐肉从平原过来的掠食者的爪印，尸骨空隙间吹来的风带着一股酸臭，闻起来就像腐臭的抹布，除了风声，周围一片寂静。

他看到托宾时，他正跪在溪中，用衬衫上撕下来的亚麻布蘸拭伤口。子弹整个穿过了他的脖子。刚刚从颈动脉旁边经过，血流不止。他瞅了瞅蹲在头骨和上翘的肋骨中的少年。

你得把马干掉，他说，你没有其他机会可以逃出去。他会骑马追上你。

咱们可以把马抢过来。

别犯傻了，小伙子。他还有什么别的诱饵？

天一黑，咱们就能逃出去。

你认为天会一直黑着？

少年注视着他。血能止住么？他问。

不能。

你咋办？

我得止住它。

血从他的指缝流出。

法官呢？少年问。

肯定就在附近。

要是我杀了他，咱们就能把马抢过来。

你杀不了他。别犯傻了。把马毙了。

少年沿着浅浅的沙溪望向上游。

去吧，小伙子。

他瞅了瞅前牧师，又看着血慢慢滴到水中，就像绽开然后褪色的玫瑰花。他逆着溪流离开。

他到达方才马下河饮水的地方，但马已不见。它们离去之处的沙子还是湿的。他把左轮手枪拿起来放在身前，用手掌跟移动。虽然他轻手轻脚，但仍然看见白痴正注视着他，而他之前却未曾留意。

它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可以遮阴的骨头中，破碎的阳光印在它茫然的脸上，眼神犹如森林里的野生动物。少年瞅了它一眼，然后用力地沿着马迹从它身前爬走。松弛的脖子缓缓转动，僵硬的下巴流着口水。他回头看白痴，白痴还在注视他。它的手腕正放在身前的沙里，虽然脸上毫无表情，但却像一只经受着巨大不幸的野兽。

他看见马时，它们正站在溪流上方的坡上，望向西边。他一声不响地躺下，仔细观察地形。然后他沿着干河床的边缘移出去，背倚最近的骨头坐下，扳下击锤，把肘架在膝盖上歇息片刻。

马已经发现他从干河床里出来了，也注视着他。它们一听见击锤扳下的声音，便竖起耳朵，开始穿过沙地朝他走去。他射中第一匹马的胸部，马应声倒地，躺下急促呼吸，血从鼻子里涌出。另一匹马止步，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扳下击锤，在它转身时开枪。它在沙丘中小跑起来，然后他又开了一枪，马的前腿弯曲，往前栽倒，摔向一边。它又抬起头来，然后一动不动地躺下了。

他坐着倾听。没有任何东西在移动。第一匹马躺在原地，脑袋周围的沙都被血染暗了。烟顺着溪谷飘走，变淡，消失。他沿着干河床返回，蹲在一头死骡的肋骨下，重新装上弹药，然后又朝小溪移去。他没有按原路返回，也再没有看见白痴。他回到小溪时，喝着水，腿浸在水里，然后像先前一样躺下倾听。

把枪扔掉，法官说。

他一怔。

声音在五十英尺以内。

我知道你的所作所为。都是牧师唆使的，我可以减轻你行为和意图上的罪责。无论谁犯了错，我都会这么做。但此处也牵扯到财产问题。快把手枪交来。

少年躺着一动不动。他听见法官踏进了上游的水中。他低声慢慢数数。浑水抵达他时，他停止数数，然后往水流里扔了一团干草，干草向下游漂去的时候他又开始数数。数到一样的数字时，草刚刚消失在骨头中。他从溪里离开，瞅了瞅太阳，然后开始移向托宾那边。

他发现前牧师离开溪流的踪迹还是湿的，其行进路线留有血迹。他在沙上跟踪，最后到达一个地方，发现前牧师已绕了一圈又回去了，躺在掩护之处朝他嘘声。

你把马干掉了吧，小伙子？

他举起手。

没错。我听见枪响了三声。白痴也干掉了，是吧小伙子？

他没有回答。

好小伙子，前牧师嘘声说。他已用衬衫绑住脖子，上半身全裸，蹲在腐臭的骨头桩子中，瞅了瞅太阳。沙丘上的影子很长很长，死在那儿的野兽的骨头影子歪斜，混乱的骨架奇怪地聚在沙地上。再过将近两个钟头天就黑了，前牧师这么说。他们躺在木板般的死牛皮下，听见法官喊着他们。他喊出法学的要点，引用案例。他详细阐释有关驯兽财产权的法条，他还引用未经审判就剥夺公民权及财产的例子，并认定它们与那些骨中死马的重罪犯前任主人败坏的血液密切相关。然后他又说起其他事情。前牧师朝少年侧过身。别听他瞎说，他说。

我没听。

堵上你的耳朵。

堵上你的。

牧师用手罩住耳朵，瞅了瞅少年。他的眼睛因为失血而呆滞，他表现出十分急切的样子。捂住耳朵，他低声说，你以为他这些话是说给我听的么？

少年头扭向一边。他注视着西边荒原的边界上低悬的太阳，他们再也没作声，天黑后起身离开。

他们往上偷偷溜出水坑，穿过低矮的沙丘，最后一次回看溪谷，岸边的风中摇曳着法官过夜用的火焰，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们没有考虑他用的是什么燃料，月亮还没升起，他们已在沙漠中走了很远。

前半夜，这个地区的灰狼和豺狼嗥叫不止，后来月亮升起，它们噤声，仿佛被它的出现吓呆了。随后它们又叫了起来。两位旅人因伤而身体虚弱。虽然他们会不时地躺下休息，但都只是小憩，而且要时刻扫视东方的天际线，看是否会有人影出现。不毛的沙漠里不知从什么鬼方向吹来了枯燥而没有任何讯息的寒风，令他们瑟瑟发抖。天亮后，他们登上那无尽平原上的一块小高地，蹲在松散的页岩中，注视着太阳升起。天很冷，前牧师衣衫褴褛，颈部的衬衫浸满血，抱着胳膊。他们睡在这小悬崖上，醒来时已是上午九十点钟，太阳高照。他们坐起来，放眼远望。平原上不远处，两个身影正朝他们走来，一个是法官，一个是白痴。

注释

[1]指大卫星。

21

沙漠遇难者——原路折回——隐藏之处——风的偏护——法官归来——一通演说——迪戈奴人——圣菲利普——好客的野蛮人——进入深山——灰熊——圣迭戈——海。

少年瞅了瞅托宾，但这位前牧师面无表情。他面容憔悴而凄惨，即便前方来了旅人，他似乎也没认出。他微微抬起头，眼睛也不看少年，说：你走吧。好自为之。

少年从页岩上拿起水壶，取下塞子，喝了一口，递过去。前牧师喝了一口，他们坐下注视远方，然后起身，转身再度出发。

伤口和饥饿令他们体力不支，他们蹒跚向前，行动十分难看。中午，他们把水喝完，然后坐下注视周围的贫瘠之地。风从北边吹来。他们的嘴巴干渴。他们步履沉重，行走在十足的沙漠上，这是片毫无特色的沙漠，没有任何事物能表明他们在前进。各个方向都是一样弧度的地平线，他们位于中心，而四周的边界将他们包围。他们起身继续前进。天空发着光。除了旅人们留下的零星废弃物，没有踪迹可循，有时甚至能在扇贝形的沙中看见被移出坟墓的人骨。下午，前方的地势开始走高，他们站在一个低矮的蛇丘顶上，往回瞅了瞅法官，同此前一样，他依然在两英里外的平原上。他们继续前进。

在这片沙漠里，越靠近水源，周边的动物尸体就会越多，如今正是如此，仿佛水坑周围布满了某种会置生物于死地的危险。两位旅人回头。法官暂时消失在高地之后。他们前方是发白的马车木板，远处是骡尸和牛尸，在沙的不停冲刷下，皮被擦洗得帆布般光滑。

少年站定，细细察看此处，然后他原路返回几百码，瞅了瞅沙里浅浅的足迹。他瞅了瞅他们爬下的风积蛇丘斜坡，然后跪下，把手放在地上，倾听硅砂在风中发出的微响。

他举起手时，沙子在手边积起了一道薄薄的沙脊，他注视着这沙脊慢慢消失在眼前。

他回去时，前牧师面色严峻。少年跪下，打量坐在地上的前牧师。

咱们得藏起来，他说。

藏起来？

嗯。

你准备藏在哪儿？

这儿。藏在这儿。

你没法藏起来，小伙子。

咱们可以藏起来。

你觉得他会看不到你的脚印？

风正在吹散。那边沙坡上的脚印已经没了。

吹走了？

所有的脚印。

前牧师摇摇头。

来。咱们得行动起来。

你没法藏起来。

起来。

前牧师摇摇头。小伙子啊，他说。

起来，少年说。

你走吧，走吧。他摆摆手。

少年对他说话。他算不上啥。你自己这么跟我说的。人是泥土做的。你说这不是什么笔……笔……

比喻。

不是比喻。你说法官和咱们一样都是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你就去打败他，前牧师说，如果他是，就去打败他。

他的来复枪对我的手枪。他有两支来复枪。快起来。

托宾起身。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斜靠着少年。他们出发，从被吹走的足迹中调个方向，向下走过马车。

他们经过第一片骨架，继续前进到死了两头骡的地方，骡还拴着缰绳，少年就地拿起一片木板，跪下，开始挖藏身之所，一边动手一边注视东方的天际线。然后他们匍匐在那些臭骨头形成的隐藏之处，就像吃饱了的食腐动物，等候法官到来，等候他路过，如果他会路过的话。

他们并没有等多久。他和他垂涎的采办出现在高地上，在下行前短暂停留。前方的风积地貌起伏不平，虽然法官可以站在高地侦察清楚，但他并没有扫视这片土地，逃难者似乎也并未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下了沙脊，穿过平地，前方的白痴脖子上拴着皮带。他扛着两支曾属于布朗的来复枪，胸前交叉挂着两只水壶，带着一个装火药的牛角和一个火药筒，带着他的大旅行箱，以及必然属于布朗的帆布背包。更奇怪的是，他撑着一把阳伞，用拖绳绑成肋骨框架，撑着一些腐烂的碎皮。手柄是某种生物的前肢，前来的法官身上穿的与破布无异，撕扯成勉强能蔽体的外套。法官把畸形的阳伞撑在前面，戴着生皮项圈的白痴拽着皮带，他像一位从药品巡展中逃窜而出的堕落主办者，只因愤怒的市民想将其大卸八块。

他们向前穿过平地，少年匍匐在沙坑中，注视着他们穿过死骡的肋骨。他能看见自己和托宾穿过沙地的足迹，微弱而见平，但仍能看出是足迹，他注视法官，注视足迹，听着沙面上沙子移动的声音。法官停下来察看地面时，已走到大约一百码之外。白痴四肢着地蹲下，扯着皮带，仿佛狐猴的某种无毛种类。它甩着头，嗅着空气，仿佛是用来追踪人的。它已没了帽子，也许被法官收回了，因为法官此刻脚上踩着一双简陋的怪鞋，由一块皮割成，用沙漠中某残骸处掠来的大麻纤维绑在脚底。白痴戴着项圈猛冲，哇哇大叫，前臂荡在胸前。他们经过马车，继续前进，少年这时知道他们已走过他和托宾方才从足迹上叉开之处。他瞅了瞅足迹。一些在沙上回退然后消失的轻微印迹。旁边的前牧师抓住他的手臂，嘘了一声，示意经过的法官，风拍打着尸体的碎皮，法官和白痴穿过沙地，消失在视线外。

他们一言不发地躺在沙里。前牧师略微抬起一点身子，瞅了瞅四周，又瞅了瞅少年。少年推回了手枪的击锤。

你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少年把手枪插进腰带，起身跪在地上，四处瞅了瞅。

现在怎么办？

少年没有回答。

他会在下一个水坑等着咱们。

让他等就是了。

咱们可以回到小溪。

回去干啥。

等一支队伍经过。

哪儿来的队伍？那儿又没有渡口。

会有猎物到小溪的。

托宾透过骨头和皮四处张望。见少年不做声，他便抬头看他。咱们可以去那儿，他说。

我还有四发子弹，少年说。

他起身，穿过这片白骨丛生之地往外望，前牧师也起身，与他一起望。他们看见的是归来的法官。

少年咒骂一声，扑倒在地。前牧师蹲下。他们退到沙坑中，蜥蜴一样用下巴抵着沙，注视着法官再度跋涉到前方的地面。

他拴着白痴带着装备，阳伞在风中上下摆动，俨然一朵巨大的黑花，他经过残骸，最后再次走到蛇丘的坡上。他在坡顶转身，白痴蹲在膝边，法官把伞放在身前，对周围的地界说话。

牧师把你带到了这片田地，孩子。我知道你不想藏起来。我也知道你没有寻常杀手的心。我一个小时内两次从你的准星前经过，还会有第三次。你为何不现身？

你不是杀手，法官喊道，也没有帮派意识。你的内心构造中有一处缺陷。你以为我不知道？唯独你一人心怀叛逆。唯独你一人在灵魂一隅对异教徒心存慈悲。

白痴站起来，手放在脸上，怪异地叫嚷，然后又坐下。

你以为我杀了布朗和托德文？他们和你我一样都还活着。他们还活着，并在享用自己选择的果实。你明白么？问牧师。牧师知道。牧师不会撒谎。

法官举起阳伞，整了整包裹。或许，他喊道，或许你在梦里见过这个地方。梦见你会死在这里。然后他下了蛇丘，再次经过这片墓地，牵着前面的白痴，最后他们二人在热浪中晃动，身形模糊，然后一起消失。

如果印第安人没有找到他们，他们就没命了。上半夜里，他们左边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是天狼星，鲸鱼座也跋涉在那边的虚空，猎户座和参宿四在头上旋转，那时他们已在黑暗的平原上睡着了，蜷着身、哆哆嗦嗦，醒来时发现诸天已变，借以导航的星星也不见踪影，仿佛一觉睡过了整整几个季节。在赭色的黎明中，他们看见，身子半裸的野蛮人或蹲或站，在北边的坡上排成一排。他们起身继续前进，影子又细又长，弯曲的细腿高抬，仿佛在蹑足前进。西边的山脉在破晓中发白。土著人沿着沙脊行走。过了一会儿，前牧师坐下，少年在他身旁站着，握着手枪，野蛮人从沙丘下来，像上了色的鬼怪一样穿过平原而来，时而跑起，时而减速。

是迪戈奴人[1]。他们武装着短弓，从四周慢慢靠近两位旅人，跪下来，用葫芦给他们喂水。他们以前见过这样的旅人，其境况更加悲惨。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勉强维生，知道除了某种凶猛的追赶物，不会有其他东西把人逼至如此困境，他们每一天都注视着，等待那东西在太阳的庇佑下可怕地孵化，并沿着东方世界的边缘集结，无论是军队、灾害、瘟疫，还是其他某种无法言说的事物，他们都异常镇定地等候。

他们把逃难者带回自己圣菲利普的营地，营地是一系列芦苇搭成的简陋草棚，住户脏兮兮的，像叫花子一般。他们大都穿着路经此处的淘金者的棉衬衫，除此以外别无他物。他们给逃难者端来了几泥碗热气腾腾的炖蜥蜴和小囊鼠，还有某种由风干捣碎的蝗虫做的炒粉，他们蹲在四周，无比肃穆地注视着他们吃东西。

一人伸过手来触摸少年腰间手枪的把手，然后把手收回。手枪[2]，他说。

少年吃东西。

野蛮人点点头。

我想瞅瞅你的枪，[3]这人说。

少年没有回答。这人伸手拿枪时，他拦下他的手，然后推开。他放手后，这人又伸过手来，少年又把他的手推回去。

这人咧嘴笑了。他第三次伸手。少年把碗放在腿间，拔出手枪，扳下击锤，把枪口对着这人的前额。

他们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其他人注视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少年放下手枪，推回击锤，放回腰带，端起碗，继续吃。这人朝手枪示意，对他的朋友说话，然后他们点头，又像先前一样坐着。

你们咋了。[4]

少年越过碗沿，用他深黑凹陷的眼睛注视着这人。

这位印第安人瞅了瞅前牧师。

你们咋了。[5]

围着发黑凝血领巾的前牧师转过整个身躯，瞅了瞅说话的人。他瞅了瞅少年。他之前一直在用手指吃东西，如今舔着手指，然后在脏兮兮的裤腿上擦。

尤马人，[6]他说。

他们倒吸一口气，咂舌。

他们是坏蛋，[7]说话的人说。

确实。[8]

你没有同伴么？[9]

少年和前牧师交换了眼神。

有，少年说，很多。[10]他朝东边挥挥手。他们会来的。我的同伴。[11]

印第安人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话。一名妇女又端来一些炒粉，但他们已太久没吃东西，没了胃口，便把她挥走了。

下午他们在溪流中洗澡，睡在地上。醒来时，一群裸身的孩子和几条狗正注视着他们。他们向上穿过营地，只见印第安人沿一片岩架坐着，不厌其烦地注视着东方的土地，看那边出现的任何事物。没人跟他们说起法官，他们也没问。狗和孩子跟着他们走出营地，然后他们走上一条进入西边山丘的小径，而太阳正在那边。

第二天下午，他们抵达沃纳牧场[12]，步入热气腾腾的硫黄温泉，恢复体力。四周不见一人。他们继续前进。西边的土地起起伏伏，长满了草，更远处是奔向海岸的山脉。他们那晚睡在低矮的雪松中，早上草已结冰，可以听见风在草中吹动，可以听见鸟叫，仿佛是针对刚爬上的虚空阴郁之岸的驱邪咒。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攀爬着穿过长满约书亚树的高山平谷，四周是光秃秃的花岗岩山峰。傍晚，鹰群穿过前方的狭路一飞而起，他们能在长草的阶地上看见一些蹒跚而行的大熊，如同高处荒地上吃草的牛群。岩架的背阴处留有薄雪，夜里，天上开始落下细雪。他们在黎明中瑟缩出发时，云雾团团，在山坡上随风而动，在新雪中，他们看见了天亮前熊下来歇息时留下的足迹。

第二天没有出太阳，阴霾中只剩一团苍白，这片土地被霜打白了，灌木就像其极地的同形异构体。野公羊鬼影一样向上消失在多石的冲沟里，寒冷灰白的风从上方夹着雪花的雾气中旋动而下，腾腾的烟雾在此处吹过山凹，仿佛上面的世界全都着了火。和大多数即将走到旅途尽头的人一样，他们交谈得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沉默。他们喝着冰凉的山泉，用泉水清洗伤口，在泉边射杀了一只小母鹿，吃到无法下咽为止，然后熏了薄肉片随身携带。虽然再也没见到熊，但他们通过踪迹得知熊就在附近。他们翻越山坡，离开自己的扎营屠宰地足足一英里，才停下收拾过夜。早上他们穿过荒地上密密匝匝的大块冰雹，就像原始陆生鸟骨化的蛋。他们小跑在山下的阴影线上，将将进入日光以维持体温。当天下午他们第一次见到海，就在下方远处，云层下蓝色而静谧的海。

他们穿过低矮山丘一直向下，接上马车的道，一路上他们看到刹住的轮子打滑的印记，看到铁轮在岩石上留下的创痕。下方的海暗得发黑，太阳落下，周围所有的土地变成蓝色，变得寒冷。他们瑟缩着睡在长着树的岩瘤下，猫头鹰在四周叫个不停，杜松味弥漫，而繁星在无底的夜空中拥作一团。

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圣迭戈。前牧师离开去找医生，少年则在简陋的泥街中漫游，经过一排一排的皮革屋子，穿过砾石海滨到达海滩。

一条一条橡胶似的琥珀色海藻，离离散散地落在潮汐线上。一头死去的海豹。内湾之外，暗礁一部分冒出海面，形成一道细线，仿佛海正在啮咬的什么沉没物。他蹲在沙中，注视着太阳的倒影，水面像被锤红了一般。在那边，云岛在一片鲑鱼色的异世之海上空漂浮。海鸟的剪影。海岸边暗色的海浪发出隆隆声。那边站着一匹马，远远盯着渐暗的水域，一匹小雄驹上下腾跃，小跑着来来回回。

他坐下，注视着太阳咝咝地浸入起伏的波浪。在天空的映衬下，马的身影暗淡。海浪在黑暗中隆隆作响，大海黑色的皮在密集的星光下高高升起，长长的白色卷浪从夜里大步迈出，沿着海滩破碎开来。

他起身，转向城市的灯火。潮池在黑暗的岩石中发出熔炉般亮光，磷光闪闪的海蟹爬了回去。经过盐草地时，他回头。马并没有移动。海浪中，一艘船的灯光闪烁。小雄驹低头倚着母马，母马注视大海，那边对人类而言也是未知的，群星沉落，鲸在黑暗无痕的海中摆过巨大的身躯。

注释

[1]属于尤马族，居住在圣迭戈河畔。

[2]原文为Pistola.

[3]原文为Quiero mirar su pistola.

[4]原文为Qué pasó con ustedes.

[5]原文为Qué pasó con ustedes.

[6]原文为Las Yumas.

[7]原文为Son muy malos.

[8]原文为Claro.

[9]原文为No tiene compañeros?

[10]原文为Sí, said the kid. Muchos.

[11]原文为Llegaran. Muchos compañeros.

[12]位于加州南部，是尤马渡口到科罗拉多河的途中第一个绿洲和休憩之地。

22

被捕——法官前来探视——传讯——士兵、牧师、执法官——无保释放——他看了一名外科医生——箭杆从腿里取出——谵妄——他前往洛杉矶——公开的绞刑——吊死的人——寻找前牧师——另一个白痴——项链——去萨克拉门托——西边的旅人——他抛弃了自己的队伍——忏悔兄弟会[1]——死神之车——另一场屠杀——岩间一位资深女教徒。

他回去时穿过街，经过亮着黄光的窗和吠叫的狗，遇见一队士兵，但他们以为他是黑暗中的一位年长者，便径直走过了。他走进一酒馆，坐在暗角，注视着桌边的各种人群。没人问他在那儿想做什么。他似乎在等某人前来，过了一会儿，四名士兵进来将他逮捕。他们甚至都没问他的姓名。

在监牢里，他开始说起一些事情，那腔调奇怪而紧急，常人生平从未见过，狱卒则说他因为自己从事的暴行而脑子错乱了。一天早上醒来，他发现法官站在牢旁，手里抓着帽子，低头朝他微笑。他身着灰色的亚麻布套装，脚踩一双擦得铮亮的新靴子。他的外套没有扣上，背心上有一条表链、一领带别针，腰带上夹着一皮革枪套，里面放着一支嵌着银、紫檀木枪托的迪林格小手枪。他望向这简陋土屋的过道，戴上帽子，再次向囚犯微笑。

你好啊，他说，感觉怎样？

少年没有回答。

他们想问我，你是不是经常发疯，法官说，他们说是因为这片土地。这片土地让他们都疯了。

托宾在哪儿？

我跟他们说，那呆子今年三月还是哈佛学院的一位神学博士，备受尊重。西行到阿奎里厄斯山脉时神智还清醒。后来进了这片土地，就失去了神智。也让他脱下了自己的僧袍。

还有托德文和布朗。他们人呢？

在你扔下他们的沙漠里。你真是残酷。他们都是你的战友。法官摇摇头。

他们打算咋对付我？

我觉得他们是想把你绞死。

你跟他们说了啥？

说了真相。说你是罪魁祸首。但并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细节。他们的理解是，这一系列不幸事件，均由你一人促成。而事件的最后，你和野蛮人密谋，实施了渡口的那场屠杀。手段和目的在这里并不重要。都是胡思乱想而已。但即便你把那残忍的计划带进坟墓，其种种恶果，你的造物主也会知道，既然如此，最卑微的人同样会知道。只待时机成熟。

你疯了吧，少年说。

法官笑了。不，他说，我从来都没疯过。为何隐匿在影子之中？过来我们聊聊，你和我。

少年背靠身后的墙站着。他自己几乎就要与影子融为一体了。

过来，法官说，过来，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告诉你。

他望向过道。别怕，他说，我小声点说。这话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而是说给你听的。过来让我瞧瞧。难道你不知道我本可以爱你，就像爱自己的儿子？

他伸手到栏杆后。过来，他说，让我摸摸你。

少年倚墙站立。

你要不怕，就过来，法官低声说。

我不怕你。

法官微微一笑。他对着这灰暗的土牢，轻柔地说起话来。你以前自告奋勇，他说，从事一项工作。但你是对自己不利的证人。你列席审判自己的所作所为。你将自己的酬劳摆在历史的判决面前，你脱离了自己宣誓加入的团体，并毒害其全部的事业。兄弟，仔细听我说，我在沙漠中的话都是说给你听的，且只是说给你听，你却当作了耳边风。如果战争并不神圣，那人，也只能是滑稽的泥土。即便那呆子也真心实意地尽其所能。不能苛求任何人贡献出他没有的东西；也不能苛求他超过自己的那份义务。要求只有一个，那便是每个人须忘我而投身共同的事业，除了一个人。你能否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是你，少年低声道，那个人就是你。

法官透过栏杆注视着他，他摇了摇头。团结人心的，他说，不是同食，而是同仇。但倘若我是你的敌人，你将与谁同仇？谁？牧师？他现在何处？看着我。你我相遇之前，彼此之间的仇恨就已形成并等候我们。但即便如此，你原本亦可回天。

你，少年说，就是你。

从来都不是我，法官说，听我一言。你以为格兰顿是傻子？你不知道他本想杀了你？

撒谎，少年说，撒谎，弥天大谎。

再想想，法官说。

他从来没参与过你的疯狂行为。

法官微微一笑。他从背心里取出表，打开盖子，举着它对着渐暗的光线。

但假使你可以有自己坚持的立场，他说，你的立场会是什么？

他抬起头。他合上表盖，把怀表放回身上。该走了，他说，我还有任务。

少年闭上眼。当他再次把眼睁开，法官已不在了。那晚他把下士叫过去，他们坐在栏杆里外，少年告诉他，距此不远的山中藏着大量金银。他讲了很久。下士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点了蜡烛，注视着他，就像注视着一个油嘴滑舌、谎话连篇的小孩。他说完之后，下士起身，带走蜡烛，把他留在黑暗中。

两天后他被释放。之前一名西班牙牧师前来给他执行洗礼，隔着栏杆朝他身上洒水，像在驱赶邪灵。一小时后，有人前来带他出去，他因恐惧而晕眩。他被带到执法官面前，这人以父亲的姿态对他说了一通西班牙语，然后他被赶到街上。

他找到一名年轻医生，这位医生来自东部，家世良好。他剪开他的裤腿，瞅了瞅发黑的箭杆，摇动它。周围已经形成一个软软的瘘管。

还疼么？他问。

少年没有回答。

他用拇指按伤口四周。他说可以做一个外科手术，但需要一百块。

少年从桌上起身，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第二天他坐在广场，一个男孩过来再次把他带进旅店背后的小屋，医生告诉他，他们第二天早上可以手术。

他把手枪以四十块卖给一个英格兰人，黎明时在一处空地醒来，身上搭着昨夜爬进去睡觉的木板。天下着雨，他走上空荡的泥街，用力敲打杂货店的门，最后这人终于让他进去了。他出现在外科医生的诊所时，已然醉醺醺了，他手扶门框，攥着一夸脱量的威士忌，酒还剩半瓶。

外科医生的助手是一名锡那罗亚[2]的学徒。门口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最后医生自己从屋后走出。

你得明天再来，他说。

我明天来，还是会喝醉。

医生打量着他。好吧，他说，威士忌给我。

他进去了，学徒在他身后把门关上。

威士忌不用了，医生说，给我吧。

为啥不用？

我们有乙醚。你用不着威士忌。

它还要烈一些？

烈多了。反正，我没法给一个烂醉之人做手术。

他瞅了瞅助手，然后瞅了瞅外科医生。他把酒瓶放在桌上。

很好，医生说，你跟着马塞洛。他会给你放洗澡水，然后给你换干净的亚麻衣服，把你带到一个床位上。

他把表从背心里掏出，放在手上，看了看时间。

现在八点一刻。我们一点做手术。你去休息一下。如果有什么需要，请告诉我们。

助手带他穿过庭院，进入后面一座刷白的泥砖建筑。一间放着四张空铁床的医务室。他在一个铜制铆接大锅炉里洗澡，这锅炉看上去就像是沉船中打捞上来的，他躺在粗糙的床垫上，听见墙外某处孩子们在游戏。他没有睡着。他们过来叫他时，他酒还没醒。他被带出去，躺在医务室隔壁空屋的搁板桌上，助手在他鼻子上按了一团冰凉的布，叫他深呼吸。

在那个梦境中，在后来的梦境中，法官确实出现了。除了他还会有谁？一个步态蹒跚的巨大变种，沉默而安详。无论他的祖先是哪些人，他都与之不同，也没有什么系统能将他分类，找到他的起源，因为他无法溯源。无论是谁如果想通过解析他的生殖器和笔记本来查明其历史最后都会面对没有始终的虚无之岸充满忧伤无话可说科学手段分析百亿年来炸下的原始微粒，都会找不到任何终极原初之卵的踪迹来考证他的起源。他站在白色空屋中身着定制套装手持帽子用他没有睫毛的猪一样的小眼向下凝视而这个在世间只活了十六年的孩子可以从他的眼中读出整段整段人类法庭难以解释的裁决他看见自己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识别的名字被当作既成之物记录在案，他这位旅人在司法意义上只存在于某些退伍军人认领的土地上[3]，或者过时的旧地图上。

在谵妄中，他在简易病床上的亚麻被子里乱摸，寻找武器，但一无所获。法官笑了。白痴已不在那里，但另有一人，此人的全貌他一直看不清，但他看似一名手艺精湛的金属匠。法官的影子笼罩着这个屈膝从事本职工作的人，但能看出他是一名用锤子和锻模工作的冷锻工，也许他遭到了控诉，被放逐到人类之火之外，他锻着硬币，就像锻造生成自己臆想的宿命，整夜都在锻币，等待不会到来的黎明。正是这位拿着刻刀和錾子的伪币制造者在向法官寻求恩宠，他正用坩埚里冷却了的粗糙矿渣打造出一幅合格的币面，一幅可以使这种残渣做的货币在以物易物的人类市场中流通的币面。法官所检验的，正是此物，夜并不会终结。

屋里的光线变了，门已关上。他睁开眼。他的腿上裹着布，下面支着小卷的芦苇席。他干渴难耐，头脑嗡鸣，腿就像一名同床的邪恶来客给他带来剧痛。助手不时地进来给他送水。他再也没睡着。他喝下的水透过皮肤渗出，浸湿床具。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要智胜疼痛，他的面色阴郁而憔悴，长发潮湿而蓬乱。

一周多以后，他架着医生给的拐杖，蹒跚着穿过城市。他挨家挨户探听前牧师的消息，但没人认识他。

那年六月，他住在洛杉矶一家旅店，这旅店和寻常的下等旅店没什么两样，同住的是其他四十个各种国籍的人。十一日的早上，所有人在黑暗中起床，出门看监狱的一场公开绞刑。他到达时天刚麻麻亮，但大门口已聚集着一大群围观者，因此他不怎么看得清里面发生了什么。破晓时，他站在人群外围，有人发表了几通演说。然后两个绑缚的人突然从其他受刑者中竖直地上升到门楼顶上，被吊在那里，然后死去。酒瓶被来回传，安静而立的目击者们又开始说起话来。

傍晚他又回到那个地方，一个人也没有了。一名守卫斜靠着门楼的入口，嚼着烟草，吊死在绳索上的人像吓鸟用的木偶。他走近一看，原来是托德文和布朗。

他的钱一点一点地用光，但他却进入每一家酒馆，每一家赌馆，每一个斗鸡场，每一家下等酒吧。一名身着肥大衣服的安静青年，靴子还是离开沙漠时的破靴。他站在一家臭气熏天的酒馆门口，帽檐下的眼睛扫视左右，壁灯的光打在侧脸。别人把他当作男妓，请他喝酒，然后引他到屋后。当他离开那漆黑的土屋，里面那位顾客已不省人事。其他人在从事肮脏勾当时发现了他，抢了他的钱包和手表。后来，还有人抢了他的鞋。

关于牧师的消息一点也没有，因此他停止打探。一天早上破晓时分，他在灰蒙蒙的雨中回到住处，看见楼上的窗户里，有一张脸正在流口水，他爬上楼梯井，敲击着门。一名身着丝质和服的女人把门打开，向外望着他。她身后的屋里有一张桌子，上面点着一支蜡烛，窗边微暗的烛光中，一个白痴和一只猫坐在站栏里。它扭头看他，不是法官的白痴，而是别的白痴。女人问他要做什么，他一言不发地转身，下了楼梯井，进入雨中，进入泥泞的街。

他用最后两块钱，向一名士兵买了布朗带上绞架的异教徒耳朵项链。第二天早上他受雇于密苏里州一位个体车队队长时戴着这项链，他与一列货车和驮兽一起出发前往萨克拉门托河畔的弗里蒙特时，也戴着这项链。队长就算是很好奇这项链怎么来的，也没有开口问。

他干了几个月，然后不辞而别。他从一处旅行到另一处，并不回避与他人同行。虽然他年纪不大，但一般人都对他抱有敬重之心，把他当作已拥有超越年龄的生活经验的人。如今他有了一匹马，一支左轮手枪，一套基本的装备。他从事不同的行当。他有一本在矿营里找到的圣经，并随身带着，但一个字也不认识。他身着深色简装，有人把他当作某种布道者，但他不是他们的见证人，也不是当前之事或未来之事的见证人，他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人。他进入一些不闻世事的偏远地区，在这些多变的时代里，人们为已被废黜的统治者的登基而干杯，为已被谋杀化为白骨的国王的加冕而喝彩。即便是如此活生生的历史事件，他也一无所知，虽然在荒野中，旅人的惯例是相遇后止步互通消息，但他旅行时似乎没有携带任何消息，仿佛世间之事对他而言太不可信，无法交换，或许也是太微不足道了。

他看见人们被枪打死、被刀砍死、被绳索勒死，他看见人们为了女人搏斗死亡，自己却认为她们只值两块钱。他看见从中国来的船用链条拴在小港湾，说着猫语的小个子黄种人，用剑切开大捆大捆的茶叶、丝绸和香料。在那片孤单的海岸，陡峭的岩石围绕低语的黑暗海洋，他看见迎空而击的兀鹫，翼幅让其他小鸟相形见绌，让下方尖叫的鹰看似更像燕鸥和千鸟。他看见连帽子都盖不住的金堆被一些人拿去赌牌然后输光，他看见熊和狮子被放进斗兽场，与野牛殊死搏斗，他两次抵达旧金山，两次看到它着火，骑着马，头也不回，沿着朝南的路出城，整夜，城市的身影在天空下燃烧，又在黑色的海水中燃烧，海面如同火湖，海豚翻滚着穿过火焰，穿过烧着而坠落的栋木，穿过殒命者的哭喊。他再也没见到前牧师。而法官的传言他到处都能听到。

二十八岁那年的春天，他与其他四人出发进入东边的沙漠，受雇护送一支队伍穿过荒野，前往半个大陆之遥的家。在离开海岸后七天，他在沙漠的一口水井边离开了他们。他们只是一群要回家的旅人，男男女女，风尘仆仆。

他将马头朝北，往天空边缘下薄薄的一道石头山脉骑去，星落日升。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貌，根本找不到进山的路，也找不到出山的路。然而，他在这些岩石最深的隐秘处，遇见了一群人，一群似乎无法忍受世界安静的人。

他一眼就看到，这些人在黄昏的平原上费力跋涉，周围是开花的墨西哥刺木，在最后的光线中，像枝状大烛台一般燃烧。前方有一笛手吹着芦笛身后的一队人拿着叮叮咚咚的小手鼓和齿轮剐响器披着黑披肩和黑兜帽的人裸身至腰用丝兰编成的鞭子抽打自己一些人赤身负着大量乔利亚掌一人绑着绳索被同伴左拉右扯一人头戴兜帽身着白袍肩扛一沉重的木制十字架。他们都光着脚，在岩石上留下一串血迹，后面跟着一架简陋的木轮牛车，车上坐着一木雕骷髅，僵硬地咔嗒前进，一弓一箭握于身前。车上还有一堆石头由头脚缚绳的脚夫拉着驶过岩石陪伴它们的是一队十指交叉的女性有的手上拿着沙漠小花有的是麟凤兰点燃的火把有的是打满孔的原始锡制提灯。

这队受难者在旁观者所在的悬崖下方迟迟跋涉穿过从上方的冲沟冲刷下来的扇形碎石堆哀嚎着吹奏乐器从花岗岩的岩壁间进入上方的山谷如同某种无法言说的灾难使者消失在将至的黑暗中在石头上空留血色足迹。

他在一片光秃秃的洼地露营，与马躺在一起，整夜干燥的风吹过沙漠，风无声无息，因为岩间没有任何声源。黎明时他与马站起，注视东方天明之处，然后给马上鞍，牵着它沿坑坑洼洼的小径穿过峡谷，在峡谷里他发现了一个贮水池，深藏在一片巨石坡下方。水黑幽幽的，石头冰凉，他喝着水，用帽子取水喂马。然后男人牵马走上山脊，继续前进，注视南方的台地和北方的山脉，马嗒嗒地跟在身后。

渐渐地，马开始甩头，很快就不愿继续前进。他止步握住马的笼头，审视这片土地。然后他看见那些旅人。他们散落在下方的石头深谷中，死在血泊里。他取下来复枪，蹲下倾听。他牵马走进石壁的影子，缚住马腿，沿着岩石前进，走下山坡。

这一队忏悔者横七竖八地被砍死在了岩石中。很多倒在落地的十字架周围，有些被断了肢，有些被砍了头。也许他们聚在十字架下是为了寻求庇护但透过它被插进地面的洞透过它底部周围的石冢可以看出它是如何被推倒的戴着兜帽的基督替身是如何被砍倒并开肠剖肚而如今他躺在地上手腕和脚踝仍然缠着将他固定在十字架上的绳子。

少年起身，环顾这凄凉之地，然后他在岩间一小缝里，看到一名老妪，披着褪色长围巾，独自跪直，眼睛朝地。

他穿过尸体走到她面前站定。她苍老无比，脸色阴郁，如同皮革，沙子集在她的衣褶中。她没有抬头。盖住她头部的披肩严重褪色，织物中编着仿佛是专利图案的星星、弦月和其他他不知道起源的符号。他低声对她说话。他告诉她他是美国人他已远离自己的出生地他没有家人他游历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物曾经参加过战争经受过艰辛。他告诉她他会把她送到一个安全之处送到她同胞的队伍中她会受到他们的欢迎她应该与他们做伴因为他不能把她丢在这个地方否则她一定会死亡。

他单膝跪下，把来复枪放在身前，像一根手杖。老奶奶，他说，你能听见么？[4]

他伸手到这小缝中，触摸她的手臂。她略微动了一下，她的整个身体，又轻又硬。她没有丝毫重量。她只是一具干枯的空壳，在那地方已死去多年。

注释

[1]分布在新墨西哥州北部与科罗拉多州南部的鞭笞派基督教分支。在仪式中信徒身体力行，重现耶稣受难的情景。

[2]墨西哥三十一个州之一，西临加利福尼亚湾和太平洋。

[3]美墨战争期间，美国国会立法规定服役人员可以得到一定面积的土地，并可以自由选择土地认领地点。战争结束后，美国通过《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获得了大量的土地，但大多数退伍军人并不愿意去边疆认领土地或建立家园。

[4]原文为Abuelita, he said. No puedes escúcharme.

23

在得克萨斯北部平原上——一名老野牛猎人——灭绝的牛群——拾骨者——大草原上的夜晚——来访者——阿帕契人的耳朵——埃尔罗德表明立场——杀人——扛走死者——格里芬堡[1]——蜂巢酒馆——舞台表演——法官——杀死一头熊——法官说起旧日——准备跳舞——法官谈论战争、宿命和人的至高无上——舞厅——妓女——厕所那边的遭遇——您必须沉睡而我4必须跳舞。[2]

一八七八年晚冬，他在得克萨斯北部的平原上。一天早上，他穿过布拉索斯河的双山河道，薄冰沿沙岸散落，又骑马穿过一片阴暗、低矮、扭曲的黑色牡豆树林。那夜，他在一块高地露营，那边有一道被雷电击倒的树形成的防风墙。他一点燃火，便在黑暗的大草原上看到另一团火。那火像他的火一样在风中扭动，像他的火一样，也只温暖着一个人。

那边扎营的是一位老猎手，给了他一些烟草，告诉他野牛的事情，以及他与野牛的搏斗。他隐蔽在高地的凹陷处死去的动物在猎场上七零八落牛群开始惊跑来复枪枪管很烫擦枪布塞入枪膛时咝咝作响野牛成千上万牛皮被钉在数平方英里的地面剥皮者的队伍昼夜不停地轮班连周连月地开枪最后膛线都磨没了枪托根部打松肩膀变黄发青一直到手肘货车由二十或二十二头串联的牛拉着在大草原上吱嘎离开晒干的牛皮成吨成百吨地运走肉在地上腐烂空中苍蝇兀鹰和乌鸦的声音不绝于耳夜里半疯的狼群嗥叫吃食在腐肉里打滚十分恐怖。

我见过六头牛、八头牛拉着的斯多德巴克尔货车朝猎场进发，除了铅什么也没运。全是纯方铅矿。很多吨。光在阿肯色河和康乔河之间的这一片地上就有八百万具尸体，它们的牛皮全部送到了火车站。两年前我们从格里芬离开，最后一次打猎。我们找遍了这片土地。整整六周。最后找到了一个八头动物组成的牛群，我们杀了它们割下皮。它们都没了。上帝创造了它们，但它们一个个都没了，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

参差的火花随风吹走。四周的大草原一片寂静。火光之外的地方很冷，凉夜清澈，繁星坠落。老猎手把毯子拉到身上裹住自己。我纳闷还有没有这样的世界，他说，或者这是不是唯一的一个。

遇见拾骨者时，他已在这陌生的土地骑了三天。平原干枯，一片被烧焦的模样，小树发黑而畸形，乌鸦笼罩，随处可见零零散散的豺狼，随处可见被太阳漂白、裂缝的牛骨。他下马，牵马而行。拱形的肋骨中遍布发黑的扁铅盘，如同这项捕猎的某种旧勋章。在远方，车队缓慢移动，沉重的货车咯吱咯吱地干响。拾骨者把骨头扔进推车，把焚烧过的躯干跺塌，用斧头把这些巨大的骨架砍开。骨头在车厢里格格作响，他们费力地穿过灰白的尘土。他注视着他们经过，他们衣着褴褛、肮脏不堪，牛遍体鳞伤，面容疯狂。没人跟他说话。他能看见远方一列货车从东北方向离去，满载着摇摇欲坠的骨头，更远的北方，其他的拾骨队伍还在忙碌。

他上马骑走。骨头或成列堆积，十英尺高，数百英尺长，或堆成巨大的锥形山丘，上面放着主人的标识或名牌。他赶超了其中一辆颠簸摇晃的牛车，一个男孩骑在拉车的里套牛身上，握着缰绳和短马鞭[3]。两名年轻人蹲在一堆头骨和骨盆上，向他投以一瞥。

那晚，他们的火点缀着平原，他背风坐下，用军用水壶喝水，吃了一把烤玉米当晚饭。在这片辽阔的地域，饿狼的嘟哝和嗥叫不绝于耳，北边无声的闪电在世界黑暗的边缘上拉开一把破损的七弦琴。空气里有雨的味道，但并无雨落下，吱嘎的运骨车如发黑的船在夜里经过，他能闻到牛的味道，听见它们的呼吸。骨头的臭味无处不在。临近午夜时，他蹲在炭火边，一队人朝他打招呼。

过来，他说。

他们从黑暗中走近，是些披着兽皮、面色阴沉的不幸者。他们带着旧时的军用枪械，只有一人拿着一支野牛来复枪[4]，他们没有外衣，其中一人踩着生皮靴，皮是直接从某种动物的跗关节处整剥下来的，脚趾处用筋腱扎在一起。

晚上好，陌生人，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一个孩子喊道。

他瞅了瞅他们。四个大一点的男孩和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他们在火光边缘止步，自行站在那儿。

过来吧，他说。

他们曳脚向前。三人蹲下，两人站立。

你的装备呢？一人问。

他不是来捡骨头的。

你身上也没啥烟草是吧？

他摇摇头。

我估计也没威士忌咯。

他才没有威士忌。

先生，你去哪儿？

你是要去格里芬？

他环顾他们。是，他说。

去找妓女，我敢打赌。

他才不是去找妓女。

那儿到处都是妓女，格里芬那儿。

妈的，他说不定比你还常去。

先生，你去过格里芬？

还没。

都是妓女。哪儿都是。

听说风头好的话，你骑一天就到了。

她们坐在那个地方前面的一棵树上，你抬头就能看到她们的灯笼裤。有天天刚黑，我数了下上面坐着八个。在那上面跟浣熊一样，抽着烟跟下面的你打招呼。在整个得克萨斯，没有比它还罪恶的城市了。

你要是肯去，那儿也有很多杀手。

用刀子把人片了。啥残忍伎俩都有。

他一一瞅着他们。他伸手抓起一根棍子，把火势挑起来，又把棍子放到火里。你们都喜欢残忍伎俩？他问。

我们和那个不沾边。

喜欢喝威士忌？

他只是说着玩儿。他喝不了威士忌。

放屁，我们一个钟头前才见他喝过。

结果他全吐出来了。先生，你脖子上是啥玩意儿？

他把上了年岁的项链从胸口拉到衬衫外，瞅了一眼。是耳朵，他说。

啥？

耳朵。

啥耳朵？

他用力拉了拉皮绳，俯视它们。它们已完全变黑，坚硬、干燥、畸形。

人的，他说，人的耳朵。

骗谁呢，拿着来复枪的男孩说。

别叫他骗子，埃尔罗德。小心他宰了你。先生，你要是不介意，给我们瞧瞧呗。

他把项链从脖子上取下，递给方才说话的男孩。他们聚在四周，触摸这干枯的奇怪挂件。

黑佬的，是么？他们问。

割了黑佬的耳朵，看他们还敢不敢逃跑。

先生，这有多少个？

不知道。以前有差不多一百个。

他们把这东西举起来，在火光中翻动。

老天爷，黑佬的耳朵。

不是黑佬的。

不是？

不。

谁的？

印第安佬。

鬼才信。

埃尔罗德我警告过你了。

要不是黑佬的，咋会这么黑。

自己变成那样的。慢慢变黑，最后黑得不能再黑。

你从哪儿弄到的？

杀了这群狗日的割下来的。是吧先生？

你以前在大草原上当过侦察兵，是不是？

我在加州的酒馆跟一个士兵买的，他没钱买酒。

他伸出手，从他们手上拿回项链。

骗谁呢。我敢打赌，他以前在草原上当侦察兵的时候，杀了这上面每一个王八蛋。

叫埃尔罗德的孩子的下巴跟着这战利品，嗅着味道。我不知道你想要这些玩意儿做啥，他说，我就不要。

其他人不安地瞅了瞅他。

你不知道这些耳朵哪儿来的。卖给你这东西的那老兄说是印第安佬，那可不一定是实话。

男人没有回答。

这些耳朵说不定是从食人族或者其他外国鬼佬那儿割下来的。有人跟我说你在新奥尔良买得到完整的脑袋。水手带来的，五块钱就能买一个那样的人头。

埃尔罗德你闭嘴。

男人手握项链坐在地上。他们不是食人族，他说，他们是阿帕契人。我认识割下这些耳朵的人。认识他，和他一起骑马行军，亲眼看到他被绞死。

埃尔罗德瞅了瞅其他人，咧嘴笑了。阿帕契人，他说，我打赌这些阿帕契家伙的脑瓜子跟西瓜一样圆，你们说呢？

男人一脸厌倦地抬起头。小子，你不是管我叫骗子么？

我不是小子。

你多大？

这不关你事。

你多大？

他十五岁。

闭上你的臭嘴。

他扭头朝向男人。他说的不算，他说。

我听见了。我第一次挨子弹的时候正好十五岁。

我从没挨过子弹。

你还不到十六岁。

你打算用枪打我？

我打算忍忍。

走吧埃尔罗德。

就你这样，还敢开枪打人啊。要说在人背后偷袭，或者趁人睡觉开枪，还差不多。

埃尔罗德我们走了。

我一看就知道你以前干啥的。

你最好走开。

坐在那儿说开枪打谁。还没人敢这么干。

另外四个人站在火光最外围。最小的一个不时地朝大草原之夜黑暗的避难所投去一瞥。

走开，男人说，他们在等你。

他朝男人的火里啐了一口，擦了擦嘴。北边的大草原上，一列牛拉的货车正在经过，星光下的牛暗淡而沉默，货车远远地发出微弱的咯吱声，一盏红色玻璃提灯跟在后面，像一只奇怪的眼睛。这片土地充满因战争[5]而成为孤儿的暴力孩童。他的同伴已经走回去要把他拉走，也许这更给他壮了胆，也许他对男人说了其他的话，因为他们到达火边时，男人已站了起来。你们把他给我拉走，他说，再给我看见我毙了他。

他们离开后，他把火势又搭了起来，他抓住马，取下缚马绳，将它绑住，给它上鞍，然后他移到别处，摊开毯子，躺在黑夜里。

他醒来时，东方还没有光亮。男孩站在火烬旁，手里拿着来复枪。马此前在用力吸着空气，现在又开始了。

我就知道你会藏起来，男孩喊道。

他推开毯子，翻身趴地，扳下手枪击锤，瞄向聚集的群星永恒燃烧的天空。他把准星对准枪身顶框上削出的瞄准槽，双手保持这个握枪姿势指向黑暗的树林中更暗的访客身影。

我在这儿，他说。

男孩转身举起来复枪，开火。

你早该死了，男人说。

天已灰蒙蒙亮，其他人过来了。他们没有马。他们把半大不小的男孩带了过去，死去的年轻人仰面躺地，双手放在胸前。

我们不是来惹事的，先生。我们只想把他带走。

带走就是。

我就知道他会死在这大草原上。

他们是肯塔基来的，先生。这臭小子和他弟弟。他爹妈都死了。他爷爷给一个精神病杀了，埋在树林里，跟狗一样。他这辈子从没交过好运，现在他也没命了。

兰德尔你好好瞧瞧，是谁让你变成了孤儿。

穿着肥大衣服的孤儿拿着枪托修过的老式火枪，木然地盯着他。他大概十二岁，看上去不像呆子，更像疯子。其他两个人在翻死去男孩的口袋。

他的来复枪呢，先生？

男人手叉着腰站起。他用头示意靠着来复枪的树。

他们把枪拿过来，递给他弟弟。是一支五零口径的夏普斯来复枪[6]。他举着来复枪和火枪，这样一武装看上去傻乎乎的。他站着，眼神飞掠。

一位比较年长的男孩把死去男孩的帽子递给他，然后转身对着男人。他在小石城花了四十块买的这枪。在格里芬只卖十块。这种枪不值钱。兰德尔，走吧？

他并没有帮忙扛尸体，因为他还太小。他们肩扛着他哥哥的尸体出发穿过大草原时，他跟在后面拿着火枪，拿着死去男孩的来复枪和死去男孩的帽子。男人注视着他们离开。那边什么也没有。他们只是扛着尸体穿过布满骨头的荒原，朝一条光秃的地平线走去。孤儿回头看过他一次，然后赶忙追上。

下午他骑马穿过布拉索斯河克里尔河道的麦肯齐渡口，在暮光中与马并肩走向小镇，在漫长的红色黄昏与黑暗中，前方低矮的平原上，镇上的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渐渐亮起，让人误以为是一片避风海岸。他们经过巨大的骨头堆，新月形的肋骨俨然某场传奇战役后堆积而起的古老象牙弓，它们与长着角的头颅组成巨大骨堤，在平原上弯曲向前，进入黑夜。

他们在微雨中进入小镇。路旁的妓院灯火通明，马嘶鸣一声，羞涩地嗅着拴在妓院前的其他动物的跗关节。小提琴的音乐传进孤单的泥街，瘦骨嶙峋的狗从他们面前的一处阴影溜进另一处。在小镇的尽头，他牵着马走近一根拴马杆，把它和其他马拴在一起，然后走上低矮的木梯，进入门内透出的微暗灯光。他最后一次回望这街，回望胡乱投入黑暗中的窗光，最后一次回望西方灰暗的余光和周围低矮的黑色山丘。然后他推门而入。

里面凝结着隐隐约约翻涌的乌合之众。这为了容纳他们而立起的粗木板建筑，仿佛坐拥某种终极的排水口，而他们已从周围的平地落入其中。一位身着提洛尔人服装的老人，手拿帽子，曳脚走在简陋的桌中，一个身着罩衣的小女孩转动手摇风琴，一头身着裙衬的熊在一个由一排油脂蜡烛点亮的木板舞台上，奇怪地转圈，蜡油滴落，在油脂滩中溅出来。

他穿过人群走到吧台，几个手戴袖套身着衬衫的男人正在取啤酒，倒威士忌。年轻的小伙子在他们身后，把装着瓶子的板条箱和装着玻璃杯的木架，从洗涤室搬到屋后，瓶子和杯子冒着热气。吧台上铺了一层锌，他把双肘放在上面，在面前转着一枚银币，啪地放平。

快说要什么，酒保说。

一杯威士忌。

好咧，威士忌。他放好一只玻璃杯，取下一个瓶塞，倒了大约半吉耳的酒，拿走银币。

他站定，瞅了瞅威士忌。然后他取下帽子，放在吧台上，端起杯子，不慌不忙地喝完，又把空杯放下。他擦擦嘴，转身，把双肘放在背后的吧台上。

在黄色的灯光中，透过层层烟雾注视他的人，就是法官。

他坐在一张桌旁。他头戴一顶窄沿圆帽，周围的人形形色色，牧人赶牛的牲口贩子搬运工矿工猎人士兵小贩赌徒漂泊者酒鬼小偷有的是行乞千年的地球渣滓有的是东方王朝的恶棍子孙而他又独自一人坐在这个混杂的人群中仿佛他完全是另一类人而且在这些年里他似乎丝毫不曾改变。

他把目光从那双眼睛移开，站着俯视双拳之间的空平底杯。他抬起头，看见酒保正注视着他。他举起食指，酒保给他送来威士忌。

他付了钱，举杯便饮。吧台后面有一面镜子，但里面只有烟雾和幻影。手摇风琴吱嘎地发出破响，熊耷拉着舌头，沉沉地在舞台上转圈。

他转身时，法官已经起身，正与其他人交谈。马戏团老板穿过人群，晃动帽子里的钱币。衣着艳丽的妓女正从屋后穿门而出，他注视着她们，注视着熊，他再次回头越过房间望向另一边时，法官已不在了。马戏团老板与站在桌边的人似乎正在激烈地争吵。另一人站了起来。马戏团老板用帽子比画了下。其中一人指着吧台。他摇摇头。他们的声音在喧闹中断断续续。熊还在舞台上舞动，竭尽全力地舞动，女孩摇动手摇风琴，烛光把他们的动作在墙上投下影子，倘若换作任何光天白日，这影子早就去寻找种种对应物了。他回头看时，马戏团老板已戴上帽子，正双手贴臀站立。其中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支长筒骑兵手枪。他转身，用手枪瞄准舞台。

一些人扑向地面，一些人伸手去取自己的武器。熊的主人像室内靶场的摊贩一样站着。枪响如雷鸣，之后屋里所有声音戛然而止。熊的身体正中被射穿了。他发出一声低号，开始加速舞动，无声地舞动，只有巨大的脚掌踏在厚木板上发出声音。血从腹股沟流下。背着手摇风琴的小女孩一怔，曲柄停止向上摇动。拿着手枪的人又开了一枪，手枪震动发出巨响，黑烟滚滚，熊呻吟一声，开始醉酒一般地趔趄。他捂住胸部，些许血沫从下巴掉下，他摇晃起来，哀嚎得像个孩子，舞动着走了最后几步，然后一头栽向舞台。

有人已抓住开枪这人持枪的手臂，枪在头上挥舞。熊的主人目瞪口呆地站着，握着他老式帽子的帽檐。

这该死的熊被杀了，酒保说。

小女孩已解下手摇风琴，它砰的一声坠地，嗡嗡作响。她冲上前去，跪在地上，把这个巨大而毛糙的头抱在怀中，一边抽泣，一边来回晃动。屋里大多数人都站起来了，他们站在烟雾缭绕的黄色空间中，手搭着身旁的武器。大群的妓女正仓皇逃向屋后，一个女人爬上舞台，从熊旁边走过，伸出双手。

都结束了，她说，都结束了。

你相信都结束了么，孩子？

他扭头。法官正站在吧台边，俯视着他。他微微一笑，脱下帽子。他巨大而苍白的头颅在灯光下宛如磷光闪闪的巨蛋。

真正的幸存者。真正的幸存者。我得说他们都到下面去了，除了你我。你说呢？

他试图避开他的眼神。那巨大的躯干把他完全罩在了阴影中。他能听见有女人宣布，后厅的舞会开始了。

一些未降生者将会有理由咒骂王子的灵魂[7]，法官说，他略微转身。我们有充足的舞蹈时间。

我不会跳舞。

法官微微一笑。

提洛尔人和另一人在熊上方躬下身来。女孩还在抽泣，衣服前面已被血染暗。法官弯腰伸到吧台后面，抓住一个瓶子，用拇指吧嗒一声弄掉瓶塞。瓶塞哀鸣着消失在灯上方的黑暗中，如同一颗子弹。他往喉咙猛灌一口，又歪过身子倚着吧台。你来这儿是为了跳舞，他说。

我得走了。

法官看上去悲痛不已。走？他说。

他点点头。他伸出手握住放在吧台上的帽子，但没拿起来，他也没动。

如果可以，谁会不愿意跳舞，法官说，舞蹈是个好东西。

女人正跪着，用胳膊抱着小女孩。蜡油滴溅，那一大团毛茸茸、还穿着裙衬的死熊躺在地上，就像因为行为反常而被屠杀的怪物。帽子旁边放着空杯，法官将其满上，轻推向前。

喝了它，他说，喝了它。今夜或要你的灵魂[8]。

他瞅了瞅玻璃杯。法官微笑着用瓶子朝他示意。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法官注视着他。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他说，如果你不做声，就不会被人认出？

你看见我了。

法官并未作答。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你却让我无比失望。当时如此，如今也是。话虽如此，最后你我还是一起出现在这里。

我没和你一起。

法官扬起光秃秃的眉头。没？他说。他环顾四周，迷惑而狡猾，演技精湛。

我从没想到来这儿找你。

所以呢？法官说。

我找你干啥？我来这儿的原因和所有人一样。

那是什么原因呢？

什么什么原因？

这些人来这儿的原因。

他们来这儿找乐子。

法官注视着他。他开始指屋里的各种人，问这些人是否为了找乐子而来此，或者问他们究竟是否知道自己来此的原因。

不是谁去什么地方都得有原因。

确实如此，法官说，他们不一定非得有原因。但是并不能因为他们无视理由，就把章程扔在一旁。

他警惕地注视法官。

我这么说吧，法官说，如果他们自己没有什么原因，但又确实在此，那他们来此处，是不是必须因其他人之故？如果是这样，你能否猜到那个其他人是谁？

猜不到。你能？

我很了解他。

他再次倒满一杯，自己握着瓶子喝了一口，擦擦嘴，扭头注视着房间。以下是某种事件的规程。事实上是舞蹈的规程。参加者会在合适的时候被告知自己的角色。现在需要的，仅仅是他们到场而已。舞蹈一事，与我们息息相关，其自身完全包含编排、过程和结尾，因此舞者自身就没有必要具备这些。在任何事件中，总体的历史不等于个体的历史，也不等于这些个体历史的总和，无论是谁，都无法最终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因为该事件存在于什么之中，他甚至都无法知晓。事实上，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在此出现，而你也明白，这绝不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有计划的话。

他微微一笑，巨大的牙齿闪着光。他喝了一口酒。

一个事件，一场典礼。与之相关的规程。序曲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其中包括杀死一头大熊。有人会质疑事件如此编排是否恰当，即便是对他们而言，今晚的进程也不会显得奇怪或不同寻常。

然后是一场典礼。有人可以辩称，不存在典礼之外的分类，只有不同程度的典礼，我们为了遵从这种论断，就说这是一场有一定重要性的典礼，也许更常见的说法是仪式。仪式需要见血。若不符合这项规定，便是假冒的仪式。何为假，每个人当即就能察觉。这一点毫无疑义。有一种感觉，会唤起一个孩子孤单的记忆，比方说，其他人都走了，只留下游戏和他这一个孤单的玩耍者。一个孤单的游戏，没有对手。在这种游戏中，规则岌岌可危。看着我。我们没有在讲灵语。你和其他人都熟悉那种感觉，那种空虚，那种绝望。难道这不正是我们要拿起武器反抗的事物，不是么？难道血不是使灰浆充满黏性的调和剂？法官靠得更近了。你以为死亡是什么，兄弟？我们说一个人以前在现在不在了，是说他怎么了？这些是难懂的谜语么，难道它们不是每个人权限的一部分？如果死亡不是一种代理，还能是什么？那他是在为谁服务？看着我。

我不喜欢疯话。

我也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听我说完。看着他们。挑一个人，谁都行。那边那个。看着他。那个没戴帽子的。你知道他的世界观。你能从他的脸上和姿态中读出来。他抱怨说人生不是一场交易，其实这话掩盖了他的真实情况。他的本意是，人们不想按照他的意愿来行事。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这便是世界对待他的方式，他的生活被重重困难阻挡，与他的设想大相径庭，因此他只不过是一个行走的茅舍，勉强装下人类的灵。他这样的人，会说没有任何不利的事物在针对他？会说没有力量没有武力没有因由？难道他会像异教徒一样，既不相信有力量在运作，也不相信自己背负着一些要求？什么样的人才会像异教徒一样同时怀疑能动性和请求人？他会相信他的残生安然无事？会相信没有留置财产，没有债权人？会相信复仇之神和怜悯之神都躺在自己的地窖里呼呼大睡，会相信无论我们的诉求是清算账务还是销毁账本，都只会唤起同样的沉默，而且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他在对谁说话，兄弟？你能看见他么？

那人确实在自言自语，眯着眼，凶恶地环顾这个似乎没有任何朋友的房间。

人无法逃脱自己的宿命，法官说，总之你身不由己。一个人，如果因为认清了自己的命运，而因此选择某条相反的道路，最终只会在同样的指定时间到达同样的位置，因为每个人的宿命都和他寄身的世界一样大，其中也包含着各种对立。这片多少人为之屈服的沙漠十分广袤，只适合坚韧的心脏，但它也终归是空虚的。严酷，贫瘠。它的本质是石头。

他把酒杯倒满。喝了，他说，世界继续。我们每晚都有舞蹈，今晚也不例外。笔直的道路也好，曲折的道路也罢，都是同一条，既然你在，自你我上次一别，多少年了？人类的记忆并不可靠，真实的过去和不真实的过去区别甚微。

他端起法官斟满的酒杯，喝光然后放下。他瞅了瞅法官。我去了所有地方，他说，这只不过是多了一个地方。

法官拱起眉梢。你有没有安插见证人？他问。来向你提供你所别之处的后续之事？

你疯了吧。

是么？昨日何在？格兰顿和布朗何在牧师何在？他靠得更近了。被你在沙漠中扔给伊莱亚斯的谢尔比何在，被你抛弃在山中的泰特何在？那些女士何在，当你决定捍卫共和国并沾上敌人的鲜血而成为英雄时与你在州长的舞会共舞的美丽温柔的女士们何在？小提琴手何在，舞蹈何在？

我看你能告诉我。

听我一言。当战争不被尊重，当其崇高备受质疑，那些承认鲜血之圣洁的荣耀者会拒绝加入舞蹈，这是战士的权利，因此这种舞蹈将不再是真正的舞蹈，舞者也将不再是真正的舞者。然而仍然会有一人，永远都是真正的舞者，你能猜猜此人是谁么？

你啥也不是。

你所说的，比你所知的还正确。我来告诉你。唯独此人完全献身给了战争之血，唯独他曾经去过地狱，完完全全地见识了其中的恐怖，最后得知，战争之声乃他的心声，唯独此人才能跳舞。

连无知的动物也能跳舞。

法官把瓶子放在吧台上。兄弟，听我一言，他说，舞台上有且只有一只熊的空间。至于其他人，注定要度过一个永恒而无名的夜晚。他们会纷纷走下舞台进入脚灯前的黑暗。有的是跳舞的熊，有的是不跳舞的熊。

他随人流朝屋子后方的门走去。前厅坐着玩牌的人，在烟雾中影影绰绰。他继续前进。一些人走向建筑背后的棚里，一个女人正在向他们索要代币。她抬头看他。他没有代币。她指给他一张桌子，桌旁坐着一个卖代币的女人，用一片木瓦把钱透过一条狭缝，塞进铁保险箱。他付了钱，拿着压印的黄铜代币，在门口交出，穿门而入。

他走进一个宽阔的大厅，一头是乐手的舞台，一头是自制的铁皮大火炉。成群结队的妓女正在招呼客人。穿着污浊宽松的晨袍，穿着绿色的长袜和瓜色的内裤，在冒着烟的油灯中穿梭，像假扮的交际花，充满童稚，又肆意放荡。一名深肤的瘦小妓女抓住了他的手臂，抬起头对他微笑。

我一眼就看见你了，她说，我总是选我想要的人。

她引着他穿过一扇门，门口一名墨西哥老妇在分发毛巾和蜡烛，他们如同某种污浊灾难中的难民，爬上发黑的木板楼梯井，进入上面的房间。

他的裤子褪到膝盖，躺在小隔间里注视着她。他注视着她拾起衣服，穿上，注视着她把蜡烛举到镜子边，仔细打量自己的脸。她扭头对着他。

走吧，她说，我得走了。

你走吧。

你不能躺在这儿。走吧。我得走了。

他坐起来，把腿甩过小铁床的边缘，站起来，提起裤子，扣上扣子，系上腰带。他的帽子落在地上，他捡起来，在腿侧拍了拍，戴上。

你得下去喝一点，她说，你会好起来的。

我现在很好。

他走了出去。他在过道尽头扭头回看。然后他走下楼梯。她已走到门口。她站在过道里举着蜡烛，用一只手把头发往后拨，注视着他下降到楼梯井的黑暗之中，然后她在身后关上门。

他站在舞池的边缘。一圈人已占满舞池，拉着手，咧嘴笑，喊着对方。一名小提琴手坐在舞台的小凳上，一人走来走去，大声喊着舞蹈的口令，然后踩着步子向其他人示意正确的路线。在外面暗黑的空地中，一群群境况悲惨的通卡瓦人[9]站在泥里，窗框中的脸上露出奇怪而迷失的表情。小提琴手站起来，把琴放在颌下。有人大喊一声，音乐开始，这圈舞者开始手忙脚乱地笨重转圈。他走到了屋后。

雨已停，空气凉飕飕的。他站在庭院中。无数星星正东一处西一处地划过天空，从它们夜里的来处迅速划出一道道短线，抵达命中注定的尘土和虚无。大厅中小提琴高声演奏，舞者曳脚而行，重重跺脚。街中有人喊着失去熊的小女孩，因为她不见了。他们点着提灯和火把，在暗黑的空地中穿行，高喊她的名字。

他沿着板道走向厕所。他站在外面听着喊声减退，然后他再次抬头，群星无声地划过，消失在暗黑的山丘背后。然后他打开厕所粗糙的木门，走了进去。

法官正坐在马桶上。他裸着身子，微笑站起，用他的手臂把他拢在自己巨大而可怕的肉身中，把他背后的木门闩上。

在酒馆里，两个想买熊皮的人正四处寻找熊的主人。熊躺在舞台上巨大的血泊中。所有的蜡烛都已熄灭，只剩一支，还在淌下的油脂里不安地摇曳，如同祈愿灯。舞厅里，一个年轻人加入小提琴手的演奏，在膝盖间敲打两个汤匙，和着音乐的节拍。妓女半裸着漫步，一些人胸脯袒露。在建筑背后泥泞的养狗场中，两个人踩着木板朝厕所走去。第三个人站在那儿朝泥里撒尿。

里面有人么？第一人问。

这人正在撒尿，没有抬头。我要是你，就不进去，他说。

里面有人么？

你还是别进去了。

他抖了下尿，扣上裤子，从他们身边走过，踩着木板朝灯火走去。第一人注视着他走开，随后打开厕所的门。

我的老天爷，他说。

咋了？

他没有回答。他回头从另一人身边走过，走回到木板上。另一人站着看他的背影。然后他打开门，往里看。

他们在酒馆里把死熊滚到了车厢布上，喊着要众人帮忙。前厅里的烟雾萦绕着灯，如同邪灵之雾，玩牌的人低声叫牌、发牌。

舞蹈暂歇，第二名小提琴手走上舞台，两名小提琴手拨动琴弦，转动硬木的小琴栓，直到满意为止。舞者中很多人正醉醺醺、跌跌撞撞地穿过房间，一些人脱了衬衫和夹克，袒露胸脯站着却还在冒汗，即便屋子冷到了哈气成雾的程度。一名身材巨大的妓女站着朝音乐台拍手，醉醺醺地喊着要音乐。除了男式内裤，她一丝不挂，她的姐妹们也都是类似装扮，穿戴着战利品一般的帽子、男式马裤、蓝色的斜纹布骑兵夹克。音乐拉起时，所有人发出一声欢快的叫喊，一名指挥站在前面，大声喊着舞名，舞者跺脚起舞，大声叫嚣，贴着彼此舞动起来。

他们在舞动，舞池的木板在长筒靴下砰砰作响，小提琴手斜支着乐器，面目狰狞地咧嘴大笑。耸现在人群中的是法官，他裸身舞动，小脚灵活、迅捷，加快舞步，朝女士们鞠躬，巨大、苍白、无发，如同一巨婴。他从不睡觉，他说。他说他永远不死。他朝小提琴手鞠躬，向后滑步，甩起头，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大笑，他大受欢迎，这位法官。他飞出帽子，月球一般的头颅在灯下显得苍白，他绕圈一周，接了一名小提琴手的琴，他单足旋转，转了一圈，两圈，一边舞动一边演奏。他的双脚轻盈灵巧。他从不睡觉。他说他不死。他在光中舞动，在阴影中舞动，他大受欢迎。他从不睡觉，这位法官。他在舞动，舞动。他说他不死。

完

注释

[1]19世纪60年代建立，用以保护得州西部的居民免受科曼奇人和基奥瓦人侵害，治安十分混乱。

[2]语出德国19世纪诗人施托姆的诗句，原句为：ich möchte schlafen, aber du muβt tanzen. 意为“我想要沉睡，而你必须跳舞。”文中此处略有改动，且作者将“我”（ich）的首字母大写，故此处以下圆点标出。

[3]只有一根缰绳时，放在里套马的颈轭与右侧的马嚼子之间的一根棍子，防止马挤在一起。

[4]又叫布法罗来复枪，特指19世纪后期用来捕杀美洲野牛的大口径枪支。

[5]指美国南北战争。

[6]由克里斯丁·夏普斯（Christian Sharps，1810—1874）于1848年设计，在南北战争中被美国联邦军队采用，战争之后仍然活跃在西部各拓荒地区，在野牛猎人中尤其流行。

[7]法官此处引用了莎剧《亨利五世》的台词，但做了改动，原剧内容为：有些还没有成胎，有些还没降生，他们全有理由咒骂王子太轻狂。（引自朱生豪译本）

[8]语出《圣经·路加福音》12:20，有所改动，原内容为：今夜必要你的灵魂。

[9]居住在得克萨斯的印第安人。

尾声

黎明中，一个人在平原上行进，一边行进一边在地上凿出洞来。他把有两个把手的工具钻到洞中，用钢铁点燃洞中的石头，一个接一个，把上帝放在岩石中的火击打出来。他身后的平原上是寻找骨头的漫游者和不寻找骨头的人一步一停地在光中移动俨然被棘轮和棘爪推动的机械因此看上去被缺乏内在真实性的谨慎或沉思约束住了他们在行进中纷纷穿过洞的轨迹这些洞一直抵达可见土地的边缘看似不像对某种延续性的追求，而是对一种原则的证实对一种顺序和因果的验证仿佛每一个完美圆洞的存在依赖于前一个那片大草原上是骨头和拾骨的人以及不拾骨的人。他在洞中击打出火花，取出钢铁工具。然后他们全部继续前进。

Table of Contents

- 版权信息
- 目录
- 1
- 2
- 3
- 4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19
- 20
- 21
- 22
- 23
-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