荨麻开花 (百读文库)
Author: （瑞典）哈瑞·马丁松
Date: 2016-02-29T16:00:00+00:00
Publisher: 译林出版社

版权信息

Nässlorna blomma by Harry Martinson
Copyright © Harriet Martinson-Andersson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Harriet Martinson-Andersson
Simplified Chinese edition copyright © 2016 by Yilin Press, Ltd
All rights reserved.
著作权合同登记号 图字：10—2013—483号

书  名　荨麻开花

作  者　【瑞典】马丁松

译  者　万　之

出版发行　译林出版社

ISBN 　　978-7-5447-60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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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S

马丁松的生平、作品及思想

引子

马丁

小社区的寄养生活

图勒尼农庄

北庄

石造的收容所

注释

马丁松的生平、作品及思想

《荨麻开花》是瑞典小说家、诗人，一九七四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哈瑞·马丁松（Harry Martinson，一九○四—一九七八）的长篇小说，首版于一九三五年。

马丁松虽然曾经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这样的殊荣，也是瑞典文学界公认的经典作家，是继奥古斯特·斯特林堡之后最有影响力的瑞典作家之一，但至今在中国依然不太为人所知，远不如其他瑞典作家如斯特林堡、塞尔玛·拉格洛夫、阿斯特丽·林德格伦等那么有名。有很多年，马丁松的作品没有一本完整的中译本出版。二○一二年，我翻译了他的长诗《阿尼阿拉号》，二○一三年我翻译了他的剧作《魏国三刀》，而《荨麻开花》则是他第一部被译成中文的长篇小说。 马丁松的国际知名度不高当然是有些原因的。在瑞典学院网站上介绍马丁松的拉森承认，即使诺贝尔文学奖也没有能够“提升”马丁松的国际声誉，他在国外还是“相对来说无人知晓”。 其主要原因在于马丁松作品本土色彩非常强烈，非常民族化、乡土化。他的文学语言有典型的瑞典南部地方特色，作品中频繁出现各种当地植物的名称，而他还“使用自创的语言结构和词汇”，所以将他的作品翻译成其他语言非常困难。各种语言的译本都不多，在其他语言文化中的影响自然有限。

马丁松受到冷落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思想和艺术创作有一定前卫性，而同时代人还没有充分理解。当别的作家还在对现代文明高度赞赏的时候，马丁松就已经对大工业和技术发达的社会野蛮掠夺自然资源式的生产方式表示不满。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广岛原子弹爆炸后恐怖的结局，使他对工业和科技的发展越来越持否定态度，不是政治性的，而是出于自然和环保意识的否定。所以，马丁松被认为是全世界最早的环保作家和“生态主义”诗人。现代工业技术给马丁松带来的忧虑很早就明显地反映在他的第一本原创性小说《失去的美洲豹子》中，也明显地表现在他描绘自然的诗集《蝉》《图勒的青草》以及《大车》等作品中。对于未受破坏的自然的珍爱之情，以及呼吁人类关心自然的责任感，还表现在他死后出版的诗集《沿着回声的小径》及《多丽德人》中。和这些诗集中对自然的赞美相对照的是一九五六年创作出版的幻想史诗《阿尼阿拉号》对自然灾难的描写。这首长诗述说了宇宙飞船“阿尼阿拉”号如何把人类撤出被毁坏的地球，但飞船控制系统也遭毁坏，飞船上的人类最后被抛入了空荡寒冷的外星空间。诗人对未来的预见以及充满幻想的风格使这部作品被瑞典文学评论家赞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星球之歌”，也使它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稀有的当代史诗作品，因此也奠定了他作为斯特林堡之后瑞典文学最伟大作家的地位。

马丁松在上世纪四十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还发表过很多哲学散文。他很早就提出了环保问题和生态问题，发展了自己的“自然哲学”理念，并借用中国文化中的道家思想反对盲目和片面的城市化和工业化。能具有这样的生态和环保意识，并用文学形式向全人类发出警告，这在全世界的作家中都是非常超前的，比很多生态学说的开拓者都要早。 马丁松写作的题材当然非常广泛。他不仅关注环保，还关心二十世纪以来人类面临的新处境。所以拉森指出：“马丁松的写作像镜子一样映照出二十世纪的重大问题。这些问题包括社会不公和专制，包括战争与和平，包括商业文化与汽车文化，包括核武器与环境破坏。”还可以说马丁松是个预言家，预见了现代社会在未来的“全球化”中会出现的多方面的问题。因此，近年来，马丁松在瑞典文学和世界文学中的地位越来越引起人们重视。二○○四年瑞典文化界举办了很多纪念他一百周年诞辰的活动。世界各国翻译马丁松的作品日渐增多。他的长诗《阿尼阿拉号》除了我翻译的中文版外，西班牙、日本和越南最近都出版了译本。

一个作家的创作能够既有乡土气息，又有广阔视野，地方性与国际性结合，甚至有透视宇宙的全方位观点，这样的结合实在是比较独特的，像是一个预言者，能在水晶球内看到未来，道破人生机密，所以瑞典学院颁奖词称赞他的写作“捕捉了露珠而映射出大千世界”。这一句话非常简短，其实内涵丰富深厚而又准确到位。它能反映出小和大、微观和宏观的关系，而最主要的，是反映一种特殊的自然和宇宙观，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自然哲学”。“捕捉露珠”一词形象说明他对自然而微观世界的兴趣，而“大千世界”一词反映他对宏观世界的观察和思考，两者结合则表达他对自然和宇宙的关注。

*

为什么马丁松对自然有特殊兴趣，甚至提出了自己的自然哲学？为什么他既能 “捕捉露珠”而又能透视“大千世界”展示宇宙视野？回答这些问题就需要了解他的生平和文学创作活动。一个作家的思想与创作，总是和他个人的生活经验密不可分的。而半自传体长篇小说《荨麻开花》也为我们提供了非常生动的解说。

马丁松一九○四年出生在瑞典南部的偏远乡村（那时其实也可以算是穷乡僻壤）。他幼年时，父亲做小生意破产，受到打击而早亡，家境因此衰败，母亲无力维持，就丢弃孩子只身移民到美国去了。马丁松从六岁多开始就由社区安排寄养在别人家里，直到十五岁那年背井离乡出海当水手闯荡世界。母亲的遗弃对他精神上的打击其实很大，内心的阴影一直不能消散。童年和少年时代这段寄养的经历与他一生注重与自然的关系颇有关联。马丁松在《荨麻开花》和其后的续篇《出路》中对此有真实而细致的描写。

《荨麻开花》中的主角马丁自然是作者本人的影子，但他并没有把马丁美化或当作理想化的人物来描写，而是真实写出了马丁性格中自私自利、幼稚愚蠢、柔弱敏感、自欺欺人等方面。作者甚至为此感到深深的羞愧。从小说中可以看出，马丁喜爱的人一个个都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他不得不生活在陌生人的世界里。由于孤独，幼年的马丁松时常独自在森林中漫游遐想，就近观察自然，他的自卑自闭也因此得到缓解。所以他更喜欢与森林和溪流为伴，更熟悉虫草花鸟的世界。小说从孩子的角度描绘了二十世纪初瑞典的一个真实侧面，让后来的读者认识瑞典历史和社会，同时也显示了作者的文学才能。作者的词汇量极其丰富。他对瑞典语中很多动物、植物、农具等用词都非常熟悉，用词涉及瑞典自然和社会的很多方面，甚至包括海员使用的各种航海术语。作者还创造了很多自己的瑞典语词汇。这部著作因此也是瑞典文学语言的经典作品，是中学生的必读教材之一。

马丁松从小学会在自然中思考人生。他曾自称“草丛中的思考者”，有一本诗集就叫作《从草丛中眺望》。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少年经常躺在草地上，或是俯视观察草丛下的昆虫生活，或是仰望星空，惊叹宇宙的神奇。自然既是他人生的出发点，也是归宿。他从自然出发探索人类丰富的精神世界和宇宙的奥秘。所以他的文学作品不仅充满描写自然的丰富词汇和细节，而且带有个人哲理性的思考。

马丁松后来离开家乡，离开森林，投奔大海当了水手，漂泊游历，在另一种环境中获得更丰富的人生体验。他到过南美、印度、日本和澳洲等很多地区和国家的海港。一方面，这是与不同民族、不同肤色人种的接触，是社会环境的全方位体验。另一方面，这是不同面目的大自然环境，是海上瑰丽的日落日出，或是狂风暴雨、浪涛汹涌。对于这段海上生活的经历，他后来在游记《无目的的旅行》以及广播剧《拯救》《来自摩鲁卡斯的鲁特生》等作品中也都有生动描述。

当水手数年后，马丁松结束海上生活回到瑞典，在斯德哥尔摩和哥德堡零散揽活数年，当过搬运工、厨房伙夫等。在大城市和工业化的环境中，马丁松感到了和自然的疏离，这也促使他对自然的重要性有了更清楚的认识。这段经历后来成为他的长篇小说《到达钟国之路》和《布勒故事》的素材。主人公布勒对于城市问题忧心忡忡，表现出马丁松本人的思想特征和哲学观念。

马丁松对于写作的兴趣和文学的天赋此时已经显露。在做水手和伙夫期间，他就在瑞典的工会杂志如《水手》，以及社会主义团体的刊物如《火焰》上发表文学作品，主要是抒情诗歌。而他自己出版的首部单本作品是一九二九年的幻想小说《鬼船》，该书明显受到英国作家吉卜林的影响。这年他开始和比他大十五岁的瑞典著名女作家莫阿·施瓦兹同居，数年后两人正式结婚。莫阿后来改用夫姓马丁松。很多瑞典人认为，这对夫妻中，莫阿·马丁松实际上扮演了一个母亲的角色。她填补了马丁松从小被自己的母亲遗弃后心理上长期空缺的那个女性空间，而在文学上也起到了指导教师的作用。马丁松参加了瑞典诗人伦德奎斯特发起的文学小组并共同出版诗集《五青年》，成为比较引人注目的作家。一九三一年，他的现代主义自由体诗集《游牧人》出版，以其清新的诗歌语言和丰富的形象深受好评。从他的诗歌中，我们不仅能看出美国现代派诗人惠特曼及马斯特斯等人的影响，也能看到他和同代的很多欧美现代诗人一样，效仿庞德，从中国抒情诗歌中学习比兴手法。一九三四年他又出版了诗集《自然》，由于主题涉及一系列当代社会的重大问题，某些评论家甚至谐称书名更应当叫作“不自然”。从这本诗集中也能看到超现实主义的代表（例如诗人马雅科夫斯基）和印象派对他的影响。

马丁松是富有才华和艺术气质的作家，不仅擅长语言创作，也有绘画才能。他和瑞典现代主义画派“X-ET”的很多画家过往甚密，同时自己也创作了很多油画，主要是工人肖像和自画像，以及富有超现实主义气息和异国情调的风景，他还受到中国绘画的影响。在三十年代出版的大量诗歌、小说、散文和游记中，马丁松还自己画插图。这些作品包括《蝗虫与螳螂》《仲夏山谷》《简单的与困难的》等。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马丁松因为得了肺病而很少创作，此后身体状况一直不佳，直到去世。不过大战刚开始时，马丁松曾自愿报名参加芬兰冬季战役，并把自己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写成报告文学集《走向死亡的现实》。一九四五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他又出版了一本引人注目的诗集《顺其自然》。和他早先的乐观而相对外向的人生态度和明快的抒情诗风对比，这本诗集虽然还有他一贯的对自然的描述，但更明显转向内在的哲学思考，而其中的灵感多来自中国文化，特别是道家学说。这种文化转移的倾向在他六十年代出版的诗集《从草丛中眺望》、剧本《魏国三刀》和散文集《陀螺》中表现得更加明显，也是他“自然哲学”思想的成形、成熟。而史诗《阿尼阿拉号》则代表了这种哲学的艺术表述的极致。有种说法是，这首诗歌是以表现主义的抒情形式来展现“极端之恶”。

马丁松长期处于社会下层。他是家庭的弃儿，是水手、伙夫和工人，所以他在瑞典文坛崭露头角之后，一度被人评为“最金黄”的无产阶级作家。这样一个被母亲抛下的弃儿，一个没有上过正规中学和大学的人，却因为文学创作的成就登上院士宝座，甚至还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可以算是当代的一个奇迹。

不过，马丁松生命的最后几年有些黯淡。除了肺病原因，还因为他和雍松分享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招致瑞典文学界、舆论界某些人的强烈批评，因为马丁松和雍松本身都是颁奖机构瑞典学院的院士，尽管历史上也有院士获奖的先例，但仍有人恶意攻击他们“自我分赃”。这种批评使马丁松郁郁寡欢，四年之后就辞别人世了。

*

要了解马丁松的思想，特别是他的自然哲学，就必须提到他的哲学散文集《陀螺》这本书，其中收集了第二次大战结束到一九四七年马丁松在报刊上发表的十四篇文章。在这本书里，他发展了一套他自己称之为“陀螺理论”的哲学思想，明显可见中国文化特别是道家哲学思想对他的影响。“陀螺”的形象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在旋转中保持着稳定，显示老庄思想特有的辩证态度，并且还显示阴阳互补相生，似有始有终而又无始无终的形态。在《机械性与陀螺性》一文中，马丁松认为“整个生命其实都在于它是已建立的螺旋性，能把不持续性转化为持续性” 。同时我们可以想象这种“陀螺”的旋转酷似地球的运动。马丁松毕竟是诗人而不是哲学家，有特殊想象能力和形象思维能力。他能超越至宇宙太空反观地球并思考、关注其运动的形态。所以，他强调这不是机械性的理论，不是相对论，也不是哲学，而是一个“诗人的理论，一个诗人的思想体系”。后来，有些研究马丁松的学者和批评家将其定义为“自然的科学”。不过我觉得这更是一种“自然哲学”，而不是科学，否则也就无法解释马丁松对一般科学的怀疑态度。马丁松的这种想象和形象，使他跟那些理论可能严密有逻辑但空洞抽象概念化的哲学家区别开来，而他的相对比较系统的理论体系又使马丁松和许多二十世纪的现代作家和诗人明显不同。像他这样系统质询现代化问题并在哲学和理论上有所发展、自成一家的诗人与作家在二十世纪是比较少见的，大概只有存在主义作家萨特可以与之相比。

最清楚表明道家思想对马丁松影响的是《陀螺》中的一篇《良性可能》。在这篇文章里，马丁松称赞中国的道家学说为人类的健康发展，为重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提供了一种“良性可能”：人“通过自然，通过自身的自然化，可以达到人类普遍之爱，即宁静、平和、自由、开放。人不会疲于奔命，不会精疲力竭” 。

马丁松在这篇文章里首先提出的就是对科学和知识的态度。大家都知道，文艺复兴、启蒙运动都以科学知识为追求目标，因此培根有“知识即权力”一说。中国的五四运动也以科学为重要口号，称之为“赛先生”。知识，特别是科技，对推动人类社会的发展、建立现代生活方式确实作用巨大。但马丁松却意识到，人类掌握的知识越多，对自然的破坏越厉害。科技的发展，包括原子弹的制造，带来的不只是进步，也可能是灾难。科学与理性中缺少了道德和伦理的精细思维。他认为道家保持自然的态度、不刻意追求知识的态度反而是可取的。对于道家来说，真实和真理是一种安静、稳定、像“陀螺”旋转的状态。人可以通过所谓“静悟”来达到真实，而不需要像现代科技那样，通过分析理论，通过拆解事实来发现真实。例如，他强调说，“质量的世界是无法用数量的世界来解释的”。也就是说，无论怎样做量化分析，都无法认识本质，即自然。无论数量如何增加，都不会影响自然的本质。

由此还可看出马丁松对“进步”这个观念的怀疑。“进步”是一种线性的时间观念，属于两维而单向的运动，时间永远向前而不会倒退，并指向一个终极，所以我们无法恢复过去，只能不断被推向未来。但如果我们在“陀螺”旋转运动中引入时间观念，我们可以认为时间并非线性而是周而复始的运动，既是向前又是不断重返过去的进程，是一稳定的多维度状态。这更是模拟式而非数字化的。

另一个问题是如何看待城市的发展。从前面介绍的马丁松生平我们就可以看出，他自幼对自然更有亲和态度，而对人际关系反而疏离，对家庭感到失望，对城市感到恐惧，对社会感到怀疑。可以说，马丁松后来虽然长期居住在哥德堡和斯德哥尔摩这样的大都市，但他在精神上一直是代表着乡村和自然的诗人，总是站在城市的对立面，对城市表现出怀疑否定的态度。这种态度在《良性可能》中有比较清楚的表达。他认为现代化带来的问题之一就是城市化，而城市化又导致其他种种问题，如生态的失衡，如传染性疾病，等等，而关键问题就是城市使人远离了自然。

由此我们还可以看出，马丁松对中国文化的肯定和欣赏不是盲目无知的拥抱，而是有选择的。他只欣赏道法自然的道家思想，而明显对中国儒家持有怀疑的态度，因为儒家的道路不是通向自然而是通向殿堂、通向城市、通向等级的阶梯，也通向执行法律的刑场。马丁松在《陀螺》中所质疑的问题，牵涉人类的终极目标：我们到底要什么？现代科技和工业社会是否能和人更深层的内心需求保持和谐？自然科学，或一般的科学，能否为我们生活的种种问题都提供真正的解答？如果科技依然主宰人的思维，而不遭遇挑战，那么我们人类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也正是因为提出这些问题，马丁松被看成环保运动的先驱人物之一，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绿色和平运动的先行者、推动者。他对人类生存环境感到忧虑，因此敲响了警钟，被一个瑞典学者称赞为“诗意的卡桑德拉警告者”。这个学者说“马丁松最先成为对现代文明所行路线发出声音警告的人。但当人们非常乐观，认为可以将社会改造为最好的世界时，几乎没有这样的悲观主义者或怀疑主义者的活动余地” 。

尽管马丁松在《陀螺》这本书里表达了他对人类现代社会发展和科技发展破坏自然的失望，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和原子弹落在广岛的忧虑，但他的思想和当时弥漫西方文化界的悲观论调和存在主义哲学还是不同。他实际上还保持着对自然的信心，对生命源泉的信心，而这种信心获得了来自东方文化的呼应。

根据我了解的情况，马丁松做水手的时候到过东亚的新加坡和日本，但是没有到过中国。一九六二年，瑞典最有影响力的报纸《每日新闻》出旅费，让马丁松再做了一次当年的环球海上旅行，请他写观感报道，文章都收集在二〇〇三年出版的《环球旅行记》中。从书中看，他确实没有经过中国。马丁松和中国文化的接触始自何时何地，依然是未解之谜。但在《良心可能》这篇文章里，马丁松提到了《道德经》，提到了老子和庄子。这些中国经典早有瑞典语译本，所以马丁松虽然没有到过中国，仍然有很多机会了解道家思想。但我不认为是道家思想给了马丁松启示，使他像学生接受老师的教诲一样接受道家的理论，而是马丁松本人天性中对自然的热爱，他和自然的亲密关系，他对城市的厌倦，他对宇宙的想象、思考，使他在阅读道家著作时感到了回应。“陀螺理论”可以看成是他和东方文化对话的结果。

当然，马丁松对中国道家思想的理解及其在“陀螺理论”上的运用未必符合道家本意，或者说是“正确的”。这种文化“误读”在跨文化活动中其实是常见现象。是否正确理解“他者”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借助“他者”确立自己的位置。即使“误读”，马丁松对自然的关注，对科学的批评，对知识之力量的理解和质疑，确实可以为我们打开一条思路，提供一种“良性可能”。

*

《荨麻开花》最初由瑞典最大的文学出版社阿尔伯特·博涅什出版社在一九三五年出版。一九六六年该书入选企鹅世界文学经典系列，得以再版。中译本依据的原文是二〇〇四年阿尔伯特·博涅什出版社出版的袖珍本。

由于本书独特的地方语言特色，翻译确实艰难。所幸我有位瑞典语和中文都很好的妻子陈安娜。没有她的大力支持和帮助，我几乎不可能独立完成这部译作。在一定意义上，译者应该加上她的名字。此外，我的老朋友赵健雄、瑞典文学翻译家王梦达、当代中国文学学者单昕等都非常认真地阅读了中文译稿，提出了宝贵的修订意见。在此一并致谢。 感谢译林出版社出版这部瑞典文学的经典。感谢译林出版社责任编辑的认真编校。同时也感谢瑞典文化部下属的艺术委员会、瑞典学院和瑞典赫尔格·艾克斯松·约翰松基金会对此书翻译提供的资助和支持。

译者

引子

是我幼小还聆听故事的日子。

无牙的嘴巴在晚秋娓娓道来，

讲述荨麻种子如何撒入洼地，

讲述苦涩的带麦角菌的花季。

而我冻僵在我童年的炉火边。

1

那是一八九四年的秋天。乌拉夫·托玛松在南半球最南端度过了十一年后，决定返回老家。其时，正在塔斯曼尼恩群岛手拿厚重的羊毛剪给绵羊剪毛的他，收到了一封信：

回家吧，亲爱的乌拉夫，因为现在要分遗产。汉娜和维尔高特。

他在群岛黑油油的厚草地上擦干羊毛剪，踏上归途。这是跨越半个地球的漫长旅程。

从墨尔本他给家里寄出一封信：“我就要大踏步赶回家了。”而在新西兰的惠灵顿，他给自己买了一身体面好看的衣服。其实应该到了英国伦敦再买，因为回家的路途实在遥远。到了那年十一月份，当他拉开布赖德奈斯老家的院子栅门时，身上的衣服已是半新半旧、皱皱巴巴的了。但见面的场景还是其乐融融。

“你终于回来啦，我的好小子，你这个黄毛小伙子，”满脑子充满幻想而又傻乎乎的汉娜说，“走了这么长时间！欢迎你回家！还是从塔斯曼尼恩群岛回来的。那你是坐轮船回来的吧？”

“不，我是坐一辆独轮手推车回来的。”他开着玩笑。于是他们三个人，他，还有维尔高特、汉娜，互相拍着肩膀亲热了一番。他们为了开怀大笑而开怀大笑，就像长久没见的人常做的那样。

然后就记起所有过往岁月来了。所有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那些人人都拥有过的、抓住过的，还有被记忆夸大了的事情。

他们轻声诉说，全都深深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把那些共同的记忆一直抬到笑声的金字塔塔顶：哈哈哈。嗬嗬嗬。哦，那些日子啊，真是啊！

就连痛苦的事情也想起来了，而痛苦在记忆的冲刷下几乎都变成了快乐。

那个晚上就需要来一点点[1]烧酒，只要喝上热乎乎的几口，就可以在快乐中慢慢品味。也不需要拿提琴来拉什么曲子给自己找乐子。不需要。有那个晚上什么都够了。那个晚上让人感觉真是不错：这次见面让每个人都深深陶醉了一番。

感受过了生活最温馨、最宽厚的馈赠之后，他们一直到第二天清早才睡，睡得就像三个面目不清的胎儿；不是为了此刻可以作乐，而是感到尽管饱经风霜，被生活的牢笼关了很久，也被折磨了很久，践踏了很久，但他们还是能够那么快活。

他们就是这么又见面了。

而他是从遥远的塔斯曼尼恩群岛回来的，就像汉娜说的。

2

然后就是讨论遗产的日子。为了对大家都有好处，他们努力保持好脾气，但遗产本身就能让人闻到互不信任的味道。是要钱还是要手足之爱，问题出来的时候，你就得准备对付纠缠不清的麻烦，还有下作的事情。人的生活里总能闻到一点狼皮的气味。因此要让空气流通。

3

无论如何 ——就这一回 ——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万八千块。再加上他在塔斯曼尼恩群岛上积攒的七百一十九英镑，我们的乌拉夫·托玛松被这一大笔钱冲昏了头脑，开始大肆采购、挥霍、享受，去爱尔门湖边的沙滩上喝酒作乐。

就在那里，有个晚上他碰到了中意的女人。他们坠入情网，互定终身。她的肚皮开始隆起，于是在女儿伊娜斯出生前一个月，他就和这个女人结了婚。

现在成家立业成了头等大事。他考虑了很久，但其实考虑得还很不够，匆忙做了一笔有点奇怪的生意。他属于那种新兴的中产阶级，看不起务农的生计。

在他家乡和尼特村的皇家森林交界处有一座大而无当而且十分丑陋的房子，是以前给国王看管森林的监理官住的。这座吸引了乌拉夫眼球的房子现在正在出售。

“太好啦。”乌拉夫说。（其实可不好啦。）他给皇家森林管理部门写信，声称自己是来自塔斯曼尼恩群岛的大牧场主，就这样买到了爱尔门湖边这座巨大但其实破旧得早没人住的黑咕隆咚的乌鸦宫殿。

现在他开始装修房子。这可是一件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大事。这座房子从来就没有真正装修过。三层楼，许多大房间，吞噬了很多批整车运来的装修材料和家具，但还是吃不饱。而且几乎就是出于一种盲目的冲动，他决定在底层靠山墙那边的三间房子里开一个卖食品和杂货的商店，让里面堆满东西。

房子门楼上是一个露台，陈旧而高大，因此让人感觉有点害怕，突出的栏杆上雕刻着向四面八方凝视的北欧恶龙的龙头。他就坐在这个露台上做他的美梦，有时候还吹吹笛子，不过从来没能够真正振作起来，忘记塔斯曼尼恩群岛上的那些大牧场。他从来没有读书的兴趣。对他来说，世界是向外延伸、无限广大的，总是向外延伸，从来不会只包括在什么东西里 ——比如说一本书，一首歌，或者一件可以收藏起来把玩的东西。那个他中意的女人（现在当妈了）让他坠入情网留在了这里，而他也让她坠入情网，两个人在这里的月光下爱得死去活来；但有种不安一直在他的脊背上撕扯他。总有一个第三者，到底是精灵还是“世界鬼魂”，他从来也没费心搞清楚过，不过那个人总在那里，总在拍打他的肩膀。他不在乎这个，但还是因此烦恼。要是这种想法靠得太近，他就把它推开。等到伊娜斯长大，牙牙学语的时候，情况就好多了。到这个时候，所谓的生意也有了个样子。木匠们做好了柜台，白天他就站在柜台后面等待顾客。商店的招牌也张挂起来了。天蓝色的底子上写着黄色的店名。橱窗里用绳子吊着咖啡杯和表链子，以及一个乡下杂货店应该展示的东西。店里的地板上堆起了装咖啡的袋子和装腌鱼的桶。货架上有装柠檬糖的罐头。库房里放了很多袋子，就和接生婆撅起的屁股一样又大又圆，装满面粉、糠麸、绿豆和黄豆等等。在一个额外搭建的隔间里放了装灯油的桶，圆滚滚的，暗蓝发亮，像是一只香喷喷的蓝色大母猪。店里的包装纸袋上，乌拉夫让人印上了商店的名字：赖基纳德·斯特灵商号。他在塔斯曼尼恩群岛上就用这个名字。

送到店里的货物是一条蒸汽船从爱尔门湖上运过来的。那条船叫斯维亚，每天来送一次货。船长是个很和气的年轻人，留着红胡子。除了这个湖，他没有在其他水域驾过船。那个时候，并不是老头才留胡子。很多可以叫作小伙子的人也留着奇怪的长长的大胡子。这个因此看起来像荷花一样的船长，也是最孤独的船长，除了这份工作，他也种点地，但地里的活主要由老婆和女儿干。他们不住村里，而是孤零零地住在皇家森林那片无比高大、像墙壁一样的枞树林里面。在一个长满荷花的水荡里，那条蒸汽船本来是可以开到里面去歇着的，因为它没有太多定得死死的航班。尽管如此，它却从来没有开到荷花荡里去过。它就是不想毁了荷花。

这个地方叫妖怪湾。乌拉夫曾经到那里去求过一次婚，不过没成功。妖怪湾的名字其实并没什么奇怪，不过用在那个地方特别合适。枞树林就像一面貂鼠皮制成的墙壁耸立着，而那个漆黑一片的水荡里，荷花又在发光，亮如蜡烛，插在一只巨大的黑天鹅绒般的眼睛里，里面还有泪珠闪光。

人们也许会疑惑，那个拥有这条船的小公司靠什么维持。这个湖的很多水湾都深入到了国家的土地里。这里其实是一片国有森林，也是整个国家最茂密、最幽暗的森林，有许多妖怪的传说，但是瑞典其他地方的人几乎都不知道。一座真正的、木材粗大的森林，也是风声呼啸让人想到很多故事、传说的森林。你在这里每走十步就会惊飞一只雷鸟，所以，早在飞机被发明以前，整座森林就已经像是有无数的发动机在轰鸣了，就是有了飞机以后，也还是轰鸣不断。这里的野鸽子蹲在巨大的枞树上，而这些枞树自从卡尔十世时代就扎下了根，至今依然长着很多很多球果。它们会把球果扔进彼此之间的深沟里，而这种深沟是它们自己不断长高而创造出来的。这里看不见多少山顶，却有很多枞树树顶，形成一座座高大昏暗、由不断生长的针叶组成的金字塔。这儿还有沉重的、让人压抑的塔楼，有惨兮兮的城堡。 在这些森林里，有时候你能听见黑松鸡嘟噜嘟噜的叫声，一半凄惨，一半则是快活。听起来像是山妖的小崽子们趴在一个森林里的小湖上，嘴巴对着水面吹出咕咕嘟嘟的水泡声。没错，这是一个特别奇怪的地方。

说起来，维持这个二十多公里长的湖上的那条小蒸汽船，主要是靠夏天运送迷恋观赏植物的游客，把他们送到一个特别的水湾里去。这导致瑞典本土早先还有的那种丰富但也是硕果仅存的野生菱角慢慢消失，最后绝种了。

在爱尔门湖上开花的菱角（拉丁文名称为:菱科水生植物），因为人们的疯狂采集而慢慢绝种了。

后来，就有顾客到店里来买东西了。而打烊之后乌拉夫还会在店里待很长时间，磨磨蹭蹭，这慢慢成了一种习惯。 总有些慢吞吞、晚上才来的顾客。多半是编条筐的人，他们住在长满荆棘和沙柳的荒原上搭建的矮小房子里，荒原本来属于国有，所以也没人去管他们。就像所有坐着不动做手工活的人，他们都是讲故事的好手。在这个地区，编条筐的人全都去过珀尔门，那是德国一个以编条筐出名的地方，所以这也成了传统。每个人都会得到一个很有特色的诨名，也是他们自己得意的名字。好像通过这些诨名，他们都有了名气，而要把这种名气维护好，他们每个人都很卖力地去编织那些围绕着他或她的有趣故事。就因为这样，他们要扮演某种角色，要过一种富有故事趣味的生活。整个向西伸展的荒原好像成了某种巨大的配合他们演戏的剧场。这种演出要成年累月地进行下去。情节复杂精彩，有时是愤怒的咆哮，有时是畅快的欢笑，有时是痛哭流涕。你要是看了很多年这种戏，就能明白，这个本属于古日耳曼和文德族[2]分支的少数民族，世世代代在这个地区怎么表演他们特别幽默的喜剧。

赖基纳德·斯特灵商号店铺里面，每天晚上都坐满了来自这个讲故事有瘾的民族的人。他们讲编条筐的手艺，讲他们关于鬼神的迷信，他们的生活经验，他们的桃色新闻，怎么对女人献殷勤。他们也会大谈自己的老婆，谈命中注定的姑娘，谈森林里的女巫。至于如何把握现实生活，他们是不谈的，因为现实对他们来说就是编条筐。所有其他的事情，他们多多少少都归到迷信和命运上面去了。

乌拉夫很愿意听他们吹牛神聊，还会拿出大块嚼着吃的口烟放在柜台上招待他们；对，要是有女人在，他还会放一点点小糖果。有时他也被这些海阔天空的神聊感染，回报他们一些来自塔斯曼尼恩群岛羊毛村里的故事。那个时候他很乐意到墙边去，把上面挂着的大剪刀拿下来展示，那把他剪羊毛用过的剪刀依然闪着来自肥壮的澳洲良种美丽奴羊的油脂的光泽。

不过，很多年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如今有了嫉妒，有了赊账，有了烧酒。贝蒂怀上了新的孩子，孩子的数量也越来越多。还没等贝蒂和他明白怎样才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就有一堆孩子围在他们脚边满地跑了，虽然还只有五个，不过都能满地跑了。这座过大的房子里四处回响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好不热闹。他不得不把羊毛剪刀藏起来，不然孩子们就会用它把所有的纸都剪碎。他也极少有安静的时候，更没有什么心情再到有龙头的露台上去吹笛子。也就是这么回事吧：他和贝蒂现在爱得太深，谁都离不开谁，都有模糊不清、丝毫不留情面又完全说不出口的要求，那是巨大的奇迹，是绝对的天堂，是完美杰作最后的年头。当这些都没有像天方夜谭里的神奇飞毯一样飞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互相打耳光了。有好几次他用一把巨大的枪对准贝蒂，用枪对着她站在那里很久。一九○六年秋天，他在书桌上留了封信就出门了。他写道，他用枪对着她太久了。这么久用枪指着一个被自己叫作爱人的人，那可是不行的。他真的很羞愧，觉得很丢脸。所以他要离开，到外面去待一两年，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对于家庭的责任，他会承担的。

贝蒂先是哭了几个钟头，跑到这座大房子的所有房间里去寻找，大叫他的名字。

等到重新找出他藏起来的那把来自塔斯曼尼恩群岛的巨大羊毛剪时，她安静下来了。不管怎么说，他没去塔斯曼尼恩群岛。她重新感受到了希望，安慰自己：他并没有走得太远啊。她猜想，他可能去英国了。

保险起见，她重新数了数孩子的数目。是六个。他没有带走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新的安慰让她能够聊慰此生： 最小的孩子是男孩，此时已经两岁了。谢天谢地，感谢上帝啊，你给了我一个小男孩，小马丁。她抽抽搭搭地哭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

苦苦等待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信来了，通知家里他旅行得很远，足够远。可不管怎么说，上帝保佑，至少他还活在这世界上。

有两年，他在太平洋那边一个遥远的城市开有轨电车。这么遥远的地方要找他是很难的。不过，不管怎么说，上帝保佑，他还活着。

“哦，天哪，要是我们全家都能登上一艘白星轮船公司的船去那里就好了。”贝蒂对孩子们说。孩子们都点头同意，有哭的也有笑的，以此表达他们明白事情的程度和年纪。年纪最大的伊娜斯只是默默坐着，眼睛瞪着地板。 姑妈汉娜和维尔高特有时候会过来安慰他们。在最糟糕的日子里，这多少有点帮助。有时候他们就坐在那里，为贝蒂高声朗读报纸，玩玩骨牌或者其他什么游戏，经常是掷骰子，赢了就可以吃果仁。这样就能熬过那些漫长的夜晚，要不然从孩子们睡觉开始，整个晚上就会鸦雀无声，在这座大而无当的房子里，那些充满回声的房间中，沉默就会呼唤那些过去的岁月。

汉娜也有很多事情可讲。她热情而又宽厚，擅长帮助人度过时间，而不只是消磨打发时间，更像是她挠痒痒般把时间给变了出来，而且因为这个家庭没有一本书，也没有什么“爱好”，她自己就成了一种书：在瑞典中产阶级的偏下层家庭里，这是一种常见的消遣。

中产阶级分四类人：一、有教养和有钢琴的；二、有教养但没钢琴的；三、没有教养但有钢琴的；四、既没教养也没钢琴的。

尼特村的这个人家属于第四类。

来自波特兰的信很密集，不是零零星星的。他并没有忘记她。

让她不安的是他对未来没有信心，他对他们在尼特村继续生活下去的经济基础没有信心。

他说他痛恨这个怪物一样的大房子，那是他喝多了劣质白兰地醉醺醺的时候买下来的。

“亲爱的贝蒂，那回可算是一次银行里的流产。我们该买一座小一点、明亮一点的房子，而不是现在这个房子，像魔鬼的老家一样黑洞洞的。那样我们就可以过一种明亮得多的生活。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做一只孔雀，站在花园栅栏旁展示你的乳房。可你把这样的生活错过了……”

她把信给她永远信任的汉娜看了。

“哦，他这种腔调我很熟悉。你放心吧。这说明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汉娜说中了。这叫什么呢，这叫知根知底，家里的铃兰花什么颜色，只有自己知道。果然，过了不到半个月，乌拉夫就站在自己家的栅栏外面了。他留着长长的金黄色胡子，戴一顶宽边帽，笑得合不拢嘴。

于是他们又过了一小段快活幸福的日子。

不过，幸福是叫人不安的，让人如坐针毡；又怕风，又怕雨，最怕那些过去的记忆。像哄一个婴儿，拍重了不行，拍轻了也不行。幸福需要一流的护理，不温不火的命运，不温不火的祈祷，不温不火的啤酒。

很快他们就又开始互相搂着旋转，跳起华尔兹舞来了。贝蒂真的在栅栏边上展示了她的乳房，后来她移到房子的角落里去展示了。乌拉夫开始玩一个外号叫“烧酒”的布娃娃；布娃娃的眼睛是两块歪斜的放大镜，它要透过这两块镜片来看世界。这座房子位于爱尔门湖边国家森林很偏僻的地方。这里有鸟儿歌唱，有阳光照耀，可是在乌拉夫这家人日子过得越来越无趣的时候，鸟儿的歌唱和阳光的照耀也帮不上什么忙。

博特胡尔特村那边，有人盖起了一座和他们竞争的店铺。盖房子的人身上好像有一块磁铁，把顾客都吸引过去了。于是，随便鸟儿怎么歌唱，随便阳光怎么照耀，事情就这样了。因为，你瞧，要紧的是能把店铺选在好地方，就像采蜜你得在有花儿的地方。爱尔门湖边的尼特村是一个如同世界般巨大却产不出一点蜂蜜的蜂窝。这样的事情本来应该事先考虑到的。可谁也没考虑到。所以，赖基纳德·斯特灵商号一点也不灵了，差不多变得一钱不值。

马丁

最初的记忆是一个夏天的午后。有一条又干又硬的乡村公路从他们家的栅栏旁经过。花园里传来孩子们喊叫和嬉笑打闹的声音。在山毛榉树的枝叶遮盖而成的阴凉里，姐妹俩在吵架，嘴里骂着脏话，互相扯着头发。他自己沿着一条沙子铺成的通道往下跑。通道一直铺到大门口，边上嵌有螺旋纹和尖角的贝壳。他姐姐喊叫起来，叫他别跑出去，可他在追赶一只黄色的蝴蝶。蝴蝶扑扇着翅膀不停地飞，就像秋天从树上飘下来的一片叶子，不愿被老鹰般的草帽吃到肚子里去。它要逃开那个叫作“孩子”的野兽，蝴蝶就活在对这种野兽的恐惧中。“孩子”对蝴蝶来说就是老虎，就是鳄鱼。这场追赶继续着。蝴蝶和孩子，他们匆忙经过那一百九十八个来自埃及的贝壳，你追我赶地到了大门口。蝴蝶在大门口就扑闪摇曳着从栅栏的空隙之间飞出去了。这个孩子也踮起脚尖一跃，一下子抓住了门闩，用他全身的重量吊在门闩上，栅栏门打开了。蝴蝶已经飞到路那边去了。那个孩子咯咯笑着追赶它，可突然摔了一跤，四肢着地，手指伸开，手掌重重地搓在路面上。一辆自行车正好经过，两只轮子压过了孩子的手掌和手指。骑车的人继续骑行，身后传来从花园里发出的咒骂声。马丁还趴在地上，哭了起来。他的手指僵直，痛得发抖，弯不起来。这时他母亲从花园里跑出来，把他抱了回去。马丁号啕大哭，黄昏的天空就在他泪珠形成的模糊而有咸味的透镜里依稀打转。过了半小时，这个意外事件才结束。马丁睡着了，他的手包在一块浸湿的毛巾里。他才三岁。

他最早的记忆全都是这样：总是和伤痛什么的联系在一起。因为玩一只碎瓶子，他的大拇指肚划了个大口子。那天天空晴朗，太阳照耀着花园和附近的野地，是一个有风的春日。他抬头看着天空，一边大哭一边流血，必须用白绷带把手包起来，这只手就不能再玩了。手指在白绷带里又热又疼。他很想把绷带解开看一看。另一只手想知道这只手怎么了。可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叫：“哎呀呀！哎呀呀！别碰别碰！”

等这只手慢慢好了，他就忘记了。后来几个月里有什么事情马丁记不得了。然后是他摔下楼梯。楼梯就好像一大堆讨厌的木头盒子在推他下去；他的额头砰地撞到地板。他没作声。先是无声抽搐，这时眼泪和喊叫才集合起来。然后，震惊才放松了对声带的麻木控制，三声最初的尖叫，他的哭喊刺穿了整个房子。那时他们就来了。门打开了。他被抬起来，摇摇晃晃地抬进房间。从厨房里飘来刚磨好的芥末酱的浓烈气味，他在哭喊和眼泪中忍不住打喷嚏。这让他发怒了，两只手四处乱打，号啕大哭，还要去抓破别人的脸。

于是额头上就鼓起了一个大包。在他记忆里，那就像头上的一个门把手。“这比你的鼻子还大啊。”那些围着他站着的人看了说道。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围住他的人，对他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这些人要把他抬起来，要把他带回家。他哭的时候，这些人就赶紧跑来了。不过他感觉不到在后来生活里他称之为温暖的东西。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姐姐们。他想依偎母亲，那是一种热烈、急切和嗔怒的要求，需要她的爱抚。假如有人哼哼，就会有别的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产生，感觉热乎乎的，他喜欢。那个哼哼的人对他来说就是最温柔的人。要是哼哼停止了，心里就会比较冷。他处于三岁孩子的心理阶段，既迟钝又敏感，容易发怒，自私自利没止境。现在他又叫喊起来了！现在他又成了被人抱在胳膊里、眼睛看得很清楚的暴君。家庭就是他有很多手脚的奴隶，面对他吵闹的发作，倾向于躲避多少掩盖起来的仇恨。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就可以从人家递给他的镜子里看到额头上的那个大包了。他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去砸镜子里他自己的面孔。

更早的生活，他都记不得了，等长大了才明白是为什么：那时候他仅仅表面上看是个孩子，还没有和大人分开，还不是独立的。那时他就是母亲的一个器官，一个附属品，一个未来的许诺。一只圆圆胖胖的、眼睛明亮的、漂漂亮亮的鸡蛋，带有动作，有眼睛、胳膊，会说话。他是个模糊不清的东西，有盲目保护自己的本能，有贪婪吃东西的本能。那时并没有什么留下来让他去思考。他身上还没有会成为习惯的东西，或者固定的生活方式。这里面就有能让外面青草里的蜗牛也变得更聪明、更优越、更有个性的秘密。

三岁时，他有了一个想法，后来还记得。那是关于距离的想法。他可以感觉到距离了。时间和空间里的距离。有了这想法，那种半人性的恐惧和半人性的欢乐也就占据了他的存在，代替了那种模糊不清的、还没完全长好的、动物性的东西。自私之心愈发增强，不过此刻有了慢慢创造出来的新性质：有了弹性，有了策略，有了最初的态度。

四岁时，他会沿着那条沙子铺成的通道走下去，像他的姐姐们那样，去听那些来自埃及的贝壳发出的声音，这些贝壳从来不会停止吹哨般呜呜的声音。他也会一个人往下走，去看那个“船上的小男孩”——其实是靠近大门的花坛里的一枝花。那时他就有了一些念想，想到那些青草，那个花坛圆形的曲线，上面的天空和森林的边缘。那也许是他最初的遐思。同时他会鼓起鼻翼深吸空气，在青草的潮湿气息里，在夜晚和土地的气息里，感觉到一点陶醉的欣喜。之后他会有一段时间更安静地站着，也就不太去注意什么噪音了。这种心态很快发展起来，表现在他不喜欢听人无缘无故放声大笑。有了这种心态，他进入一种此前没有的存在状态，想去自己种植花草，影响周围的世界。

*

去过大门那边“船上的小男孩”那里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了伊娜斯的魅力。伊娜斯是他大姐，他开始明白她是最好的姐姐。她会把手张开，比画一个表示宽大的手势，告诉他世界有多大。她画出一条地平线，而她的眼睛看得很远很远。

青草啦，碎石啦，蝴蝶啦，都能让他忙乎一阵。伊娜斯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圆，地球是圆的。

后来他开始问伊娜斯所有他想知道的事。只要她能回答的，她都作答，又是比画，又是解释。有时候他在伊娜斯的怀里就睡着了。她给他讲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他并不太懂的故事。那大多是些让人安静的催眠故事。

夏天那几个星期过后，他越来越想和伊娜斯在一起。她是最安静的，也是知道得最多的。她现在成了他实际上的养母。

*

伊娜斯个子很高，身体细长而单薄。她前额也很高，白皙而发亮，眼睛有点往外凸，总是紧盯着远处。她的腿很细，不好看。作为第一个孩子，又是结婚前就怀上了的，母亲曾试图打胎，还吸过毒，对她可能都有影响。此外，她正好生在一个女人时兴穿紧身衣裤的世界，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得不适应时尚，日子也就很不好过。所以她生下来就腰背脆弱，端正体态都要费很大力气，因为这个原因，她走路的样子很不自然。她的手也是瘦而单薄，几乎是透明的，没有血色，就是洗碗水和洗衣服的肥皂也不会让它们变红。这是瘦弱而多病的女孩子的手。她有个胶合板做的吉他，是十岁时得到的。她请那个到家里打杂的帮工给吉他涂了漆，漆得不错，很光亮，能反照出墙纸的花纹，还有房间里的微光。她很不愿意让人去碰她的吉他。要是有人想动，她就在一旁站着，焦急地看着。其他姐妹因此嘲笑她，可她就是死也不让。她希望她的吉他完美无损。“那是我得到的，”她常说，“也许我能得到的只有这个了。等我长大了，一个人过，至少还有这个给人看看。”她是最大的，也看得最清楚，知道得比其他孩子都多。她下面的两个妹妹看着她苍白的脸，半是遗憾，半是瞧不起她的样子。伊娜斯就坐在支起的吉他下面，像一个死人苍白的精灵，要预言未来的灾难。因此在这群姐妹里也就产生了一种苍白的疑惑。她让生活变得不确定了。为什么她要那样走路，还有“思考”？

也没让马丁事先知道，没让他听到一个字，他们家就搬到了另一个地方。伊娜斯想尽量给他解释清楚：“我们现在住得简单多了。”地板会摇晃，好像地底下在打雷。“我们住在一个采石场旁边。”伊娜斯说。

“我们家破产了。”

“能让我看看那个破产吗？”马丁问。

“那是看不见的，没那个东西可看。”

因为想不出别的东西，马丁就想出了一把“破铲”。

总而言之，一个全新的世界闯进了他们的生活。新的声音，新的喊叫，新的动作和新的日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很多戴尖顶毡帽的男人。不管孩子们到哪里玩，都会有深渊一样的石头断崖在他们面前打开，黑压压的成群的男人手拿炸药在那里面走来走去。他们嘴里都塞满了信誓旦旦的话，塞满小曲小调和大言不惭的承诺保证。在这些人的生活里响着炸雷。他们在那些石头深坑里走来走去，就好像伊娜斯的书里画的悬崖盗匪。石匠们在山崖的石头里用铁钎钻了很多洞，把大锤打进去，砸空放炸药，然后就点炮。“放炮啰！”他们叫喊着，都挤到山口外面躲避起来。这时候沟里就雷声隆隆，震得这一带的房子都摇晃起来。每天都是这个样子，从早到晚都是这个样子，到处都禁止入内，不让人进去。这一带的风景被炸得七零八落，山被掏空了，石头裂缝像张大的嘴吞噬着森林。空气里有煤灰和机油的气味，还有绞车的蒸汽像云雾围绕着绞车房。几乎人人都在不停叫喊：“小心啊！小心啊！”

他们家现在住在一座黄色的房子里。房子矗立在一个叫作大西伯利亚的采石坑边上。爆炸声接连不断的时候，就像天上在下碎石雨。所以，面朝采石坑的那些窗户都装上了护盖。

有关这座房子，人们已经谈论了很多。有人说应该拆掉，因为爆破和山体滑坡，采石坑在往西扩大，这座房子很危险。但也有人认为这是夸大其词。只要当初建筑的牢固性还在，那房子就可以一直保持现状。所谓爆破和滑坡会让它倾斜到“采石坑”里去的想法是愚蠢的。那样的话，这座房子还要先在坡上连翻几个筋斗，才能滚到好多米外的坑边，掉到坑里去。没事，根本就不用为这个“黄柜子”或者这个“黄祸”担什么心。不用！它现在立在什么地方，就一直会立在什么地方。上帝不会让它倒掉！

不管怎么说，有人认为这座房子危险，那房子就便宜了。最后拍卖的时候，价钱就相当低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马丁被其他小孩子叫作“小中国人”。不叫他这个，还能叫他什么呢？谁让他父母搬进这座叫作“黄祸”的房子里呢？这是马丁第一次被其他小孩子欺负。不过他倒喜欢，根本没哭，反而高高兴兴地跑回家告诉伊娜斯。

“他们觉得我们很好玩。他们叫我们中国人。大家都说我们是中国人。我们是中国人，伊娜斯。”

“别说傻话。”伊娜斯正在一桶石炭酸溶液里冲洗一只蓝色的小瓶子。把瓶子冲洗干净后，她又把它放进水里煮。马丁很注意地看着。

“这个瓶子为啥那么蓝，伊娜斯？你为什么要煮它？”

“别问那么多，”伊娜斯回答，“这是爸爸的瓶子。你出去再玩会儿吧。过一会儿就吃饭了。”

自从搬到这里，伊娜斯就忙多了。她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呀？现在她为什么不再理会他了呢？马丁一边琢磨一边走出去找其他孩子。他发现这帮孩子都瞪大眼睛站在一个隆隆作响、还呼哧呼哧冒着蒸汽的绞车机房前面。那个大绞车在怒吼。绞盘拉动一根巨大的钢缆。钢缆那头伸到一个巨大的坑里。“吊吊吊！”坑底下有人在喊，“吊吊吊！”马丁往坑里看，看到一块巨大的四四方方的石头，大得就跟房子一样。石头在坑底慢慢爬动。绞盘每次拉动钢缆，这块石头就爬动一点。孩子们看了就互相冲对方傻笑。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新世界。他们努力发挥自己的想象，可他们的想象没有腿，站不住；他们的想象是蝴蝶。而这里有的是钢铁的机器，这里有的是炸药。

“瞧好了，你们这帮小家伙！别站在这儿挡路！”开绞车的人走出绞车机房对他们说，“这儿可没你们的事。待会儿危险信号旗在那个旗杆上升起来，我们就要点炮了！”

这个人说话间又进机房去了，把自己包裹到蒸汽里。钢缆再一次绷紧，又在拉一块大石头。从安静的爱尔门湖边搬来的这一伙孩子，虽然搬过来已经几个星期了，还是懵懵懂懂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笨手笨脚地退到一个石坑的半圆形边缘，想找到一个没人会大喊“小心”的地方。可不行，到处都有什么东西是要小心的，都在说明他们必须离开。这些在石崖边干活的人总会指着什么危险的东西。有的是带电的，有的冒着火和蒸汽。吊车会朝各个方向转动，像要扇人个大耳光。上帝就救救那个正好挡在路上的人吧。在那个最高的石崖旁边还有一个装了轮子的蒸汽机车，下面还有一小段铁轨，这样就能防止它陷到土里去了。它发出可怕的轰鸣声，看上去就像一只大铁瓶子。从它的铁瓶颈里会喷出黑得像墨汁的浓烟。有个胡子又长又黑的工人打开了这个大瓶子侧面的盖子，往里面添煤加火。“小心啦！”他大叫着，“吊车转过来了！”说得还真没错，那个连接到大铁瓶子上的吊车转了一大圈过来了。他们刚好跳开。吊车还在追赶他们，像一座大铁桥。“该死的孩子！”长黑胡子的人喊着，手里还举着一根铁杆在空中挥舞。

“他们生我们气了，”维然一边说，一边咬自己的嘴唇，“我们要是站得太近，它们就把我们打死，或者让我们吃点别的什么苦头。”她又用女孩子的嗓音嘶哑地补充说，“不过我们要告他们，说他们都干了什么。”

他们很害怕地回头看，就怕这个胡子又长又黑的人来追他们，让他们吃点别的什么苦头。他们把一只脚长长地跨出去准备好，要是那个拿大铁棍的人追他们，想给他们吃苦头，他们就得赶紧跑。可那个人没追，反而唱起歌来，添煤加火，把一个大铁杠捅到铁瓶子里，又抓起操纵杆，把吊车转回去了。哇，瞧那个铁瓶颈里冒出的烟！那简直就是打雷时的乌云。

肚子饿了，孩子们就会回到黄房子那边去。他们经过森林绕了一个大弯，这样就不会再碰上什么新的铁瓶子。森林里很安静。没有人在那里叫喊“小心”！不过有很多树被炸成了碎片。还有一片片很大的蓝色花岗岩，薄得像盘子，散落在长着蓝莓的草丘上。它们是在爆炸时飞过来的。有块边缘锋利得和刀子一样、大得像只大菜盘的石片砍伤了一棵白桦。像唾沫一样的白色树汁从树干上的伤口滴落下来，落在那个蓝色的石片上。有两个大孩子在那边看着这个奇景。乌拉夫家的孩子跑过去问他们时，他们说这是早晨刚发生的事。乌拉夫家的孩子觉得这两个孩子很友好，已经准备跟他们交朋友了，开始问这问那的。

“我们是刚搬来的，森林里会飞来很多石头吗？”

“是啊，你们没看见吗？”另外一个孩子用小老头般的口气回答，还指着周围到处散落的花岗岩石片，树丛里到处都是。

有一个孩子还补充说：“有一次有个老头子在这里脖子都被砍了。”他转过身对另一个孩子说：“就是他呀——杨·格伦拜利耶，你知道呢，五年前的事。”

“对，没错，就是他呀。”另一个孩子回应道，还把一只脚架在蓝莓草丘上，把自己孩子气的白色唾沫吐到草丛里，“格伦拜利耶老头子运气真好啊，我敢保证。”

“没错，我也是这个意思。”他的同伴又用少年老成的口气说，也往草丛里吐了一口唾沫。然后他们都拿出一个烟盒罐，往嘴里塞了一把口烟，又马上转身偷偷吐掉了。

乌拉夫家的孩子张大嘴吃惊地看着他们，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吃口烟，一方面是因为石片会砍脖子。

“他……他死了吗？”马丁结结巴巴地问。

这两个学石匠吃烟的小学徒就看着马丁，模仿老年人耐心的样子。

“没错啊，他死啦。”其中一个说，还抬头看看天气。

他那口气就好像是对飞过了石坑的云说话，那片云也预示着要下雨了。

“真可怕呀！”乌拉夫家的孩子说，全都打了个冷战。

另一个孩子吐掉了嘴里残余的一两撮口烟，也说道：“那片石头把他的头给砍掉了，明白吗？”

“太可怕了！”乌拉夫家的孩子惊叫起来，惊讶地唏嘘了好一阵子。想想看——想想看——是在这里啊？这里还会飞来锋利的石片吗？

“对啊，就是我们站的这个地方，石片嗖嗖地飞过来了，”一个男孩子边说还边比画，“说是嗖地一下就——”

“太可怕了！”乌拉夫家的孩子又惊叫起来。

“哼！”那个男孩说，“这种事难说啦，你得盘算好。”

他用一种很少见的冷冷的样子对他们说着，还用手背擦了擦下巴，像是要擦掉他长大以后才会有的胡子。

“这种事你一定得盘算好，明白吧。不过，尼尔斯，我们得回家啦。老爹下班肯定要我们帮一把，我想他是这么说过的。”

另一个孩子点点头。

“是啊，我们得回家啦。”他看着乌拉夫家的孩子抱歉地说。于是他们离开了。

“好吧，回头见！”他们边走边说，“要没什么别的事情，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是啊是啊是啊，回头——回头见！”乌拉夫家的孩子一起结结巴巴地应和着，瞪大了比目鱼一样的眼睛盯着这两兄弟的背影。尼尔斯的兄弟尤其让他们感到新鲜。在回家路上，马丁想学他的样子：抬起头看天上的云，还不停地在蓝色煤粉铺成的小路上四处吐唾沫，好像要浪费掉自己所有的口水。

“回家要告你乱吐口水。”维然说。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他就只想学那个男孩子。再说了，那种男孩子有什么了不起啊。”

“他们已经是地道的吃口烟的大人啦。”布迪尔说。

他们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地继续吵嘴。马丁不吐口水了。他的心事已经暴露。他们到了家门口的木台阶前，走过黄房子腐烂的木台阶，踏上新家的木台阶。他们闻到了最简单的晚饭的味道：是煎咸鲱鱼，还有煮土豆和面粉做的酱。伊娜斯在门口等着他们。

“我刚洗过地板，”她说，“所以求你们都把鞋子擦干净了再进来！马丁，你得去洗洗脸、洗洗手。大家都得去洗手。布迪尔，你去搬柴火！维然你来帮我和面。”

这可不是好事。布迪尔和维然都以撒娇的口吻抱怨着。她总是要你干活，不是叫你抬水，就是搬柴火，再不就是和面，然后再抬水搬柴火。她们吐出舌头来不肯动，可伊娜斯站在门口检查，她自己两只胳膊上、头发根和鼻尖都沾了面粉。她的脸颊发烫，两只眼睛显得过于明亮。

“求你们别闹了好不好，先把自己弄干净了再进来，”她说，“爸爸病得不轻呢。”她又拿出一块手绢捂着嘴干咳一阵。这个时候大家进了厨房。伊娜斯边咳嗽边说话。母亲走了出来，怨气冲冲地看着她们。

“他要柠檬。我们有柠檬吗，伊娜斯？”

“没有啊，妈妈你应该知道我们没买过柠檬！”伊娜斯说。

母亲的眼睛就像刀子一样瞪着女儿。伊娜斯的话里还有弦外之音，这点让母亲特别恼火。她转身进了里屋，很快又走出来。

“你，伊娜斯，你别总是顶嘴。”她说。伊娜斯长久地看着母亲，没说一句话。不过看得出来，她本来是想说点什么的。她心里有很多话要说。母亲的眼睛垂了下来。伊娜斯尖锐地把她看穿了。

“只要还有什么拿得出手，那我们就去买柠檬好了。”

“好吧好吧，也没穷到这种地步吧。”母亲嘟哝着，又恢复了自己的威严，“布迪尔，你穿上干净的外套，去买几只柠檬。”

布迪尔很高兴，这下可以不用去搬柴火了，跟着母亲进了房间。

“现在这个懒虫可高兴了，省得干活了。”维然嫉妒地说。她打开了和面缸上的拱形盖子，用手掌漫不经心地拍着发酵起来的面团。“小肚皮，小肚皮，拍拍弟弟的小肚皮！”她开着玩笑，还对正在桌子上撒干面粉的伊娜斯龇牙咧嘴地笑。可伊娜斯在想心事，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

“你真是个怪物！”维然说。这下伊娜斯听见了。

“那你是个呆瓜！”她回击道，“你还以为什么都跟从前一样呢。你跟妈妈一样。可你们这些小小姐四面瞧瞧啊。我们现在住在这个又旧又破的黄棚子里，在一个采石场边上，一个中国人的宫殿中。而且爸爸都病得快要死了。好好想想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可怕的日子吧！”

伊娜斯挺直身子不说话了。她的脸上烧起一片很不自然的红晕，眼睛也是发烧的样子。她责备地看着维然。维然已经缩回去不敢再嘻嘻笑了。姐妹俩眼对眼长时间互相瞪着。她们以前从来没这么近地瞪过对方。最后眼泪开始模糊了维然睁大的眼睛，它们就跟玻璃一样闪着光。她张嘴想说几个字，可说出来的时候就跟蚊子的声音一样。

“伊娜斯！”

“怎么啦？”

“你说呀，伊娜斯，到底会怎么样？”

伊娜斯低头看着桌子。

“全完了，除非——”

因为母亲又走进来，打断了她要说的话。姐妹俩低声哼起歌来，重新干手里的活。母亲站在灶台边加热卷头发的发钳，有好一阵子一句话都不说。姐妹俩继续哼唱。

母亲加热发钳要走进里屋去的时候，在门口转过身来说：“女裁缝来了，我今天要试衣服。她坐在门厅里。伊娜斯，你待会儿端点茶来。还有小面包。”这不是真的吧！母亲说话的口气半是做梦半是麻木。

“可妈妈——妈妈，我们并没有茶。”

她脸上又有了那片浓重的红晕，这让她看起来显得成熟。

“我们现在这么穷，喝咖啡不行吗？”

母亲从门里又往回走了几步，把发钳放在炉灶上加热。发钳变冷了。她两只手轻轻放在腰上，像梦游人一样温柔地说：“谁说我们穷了？”

他是一九一○年十二月三日那天夜里死的。

那时病房里没有别人。她们看见他睡着了，就都退了出来。也许明天早上他会好一点。

很快一切都安静下来，就连窃窃私语也听不到了。钟敲响了一点。

这时乌拉夫从枕头上抬起脑袋，往房间里四下看看。他把她们哄骗过去了！他的目光已经熄灭一半，模糊而疲惫，因为发热而烧尽了。不过他把她们给哄骗过去了。现在他一个人，没有人看着他。他往侧面翻个身，一边屁股上的褥疮让他感到刺痛，即使到了最后的时刻还痛——

他这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思考着，目光沿着地板上的地毯移动，直到地毯消失在黑暗里。床头灯的微光只照亮了床边的一小块地方。灯罩的影子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环，好像一只温柔而空洞的眼睛凝视着天花板。这个光环也包围住了一个孤独的人，包围住了最后的发现：原来人那么孤独，命运那么孤独，让人感到冰冷，即使你生活在一个社会里，在一个家庭里。

一刻钟过去了。一刻钟里他一直睁大眼睛静静躺着，就保持那翻过身来的姿势，死亡临近的时候毫无睡意。他努力想去看穿地毯上的那个光环，可眼前一片漆黑。现在他更看不清楚了。

房间里远远的地方，他听见挂钟滴答响着。他伸出胳膊想去抓住钟摆：别再摆了！停下吧！你让人痛感时光的流逝。可胳膊够不着，声音也发不出来。他真的喊出来过吗？是啊，他以为自己喊过了。经由此刻通往永恒。不管怎么说，有一声喊叫应当到了挂钟那里，让它不要在最后时刻再来打扰自己，让每个临死的人都丧失时间概念吧。可这个挂钟，这个产自尼特的钟摆，比他将死的身体和意志还要僵硬。它是按照源远流长的文化习俗和制钟匠的习惯与规则摆动的，同时也像水闸洞开一样让他进入永恒，来到越来越微弱的流水中，抵达虚无，抵达个人再也无法作为的永恒空间。不用思索多久，他就能感到生命和死亡其实没有什么关系——然而这种领悟的到来已经太迟了；因此他伸出胳膊，低声呼唤着：上帝啊！上帝啊！

然后就出现了一种朦胧的迷雾，在那里，灵魂和意志命令身体从死了的人那里站起来，从死了的人那里逃开。

他的死也是这样，因为他们后来发现他衣冠不整地坐在一把摇椅里，外衣和背心的扣子都荒唐地扣错了，赤着脚，没穿袜子，还戴着他出门时的帽子。他向前倾着身子，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窗户外面是阴雨绵绵的早晨。他打开了窗子，就在身体想从死了的人那里逃开时死去了。贝蒂开门的时候，穿过房间的一阵风把帽子从他头上吹走了。帽子从外面的山坡上滚下去，落到了下边的采石坑里——那个叫大西伯利亚的坑。贝蒂大叫起来，可他没有动。雨水落到了他的头发上。

此刻女裁缝买来了三匹黑布。还有五米长的黑纱。还有黑缎子，跟煤一样黑的扣子。

雨还在下着。那是十二月。这个小地方到处能闻到圣诞食物的香味。在窗边的案板上，正在发酵的面团闪着诱人的光泽，就像能捏出人体躯壳的材料——要是上帝真的造人，也就是用它来捏了。儿童玩具店里能听到有人试吹喇叭，铁皮或玻璃做的喇叭嘶哑的声音。

有一天母亲带着孩子们打着家里的五把伞出了门。他们顺着村里的一条路走。有这五个黑色的布房顶，她就把孩子们遮蔽了起来。她自己像是一只黑老鸦。他们默默走着，但时常东张西望，死亡和圣诞都让他们感到困惑。

很快就到了。女裁缝笑着迎接他们，让他们脱了外衣坐下来，一边给他们量尺寸，一边表示哀悼与惋惜，很遗憾死亡在离圣诞没几天时降临。她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智慧悄悄说：“不过上帝是没时间的呀。”然后，在试衣服的时候，她嘴里抿着很多大头针，也就免了说话。安静让大家好受些。孩子们坐着，像是在休息，还互相看来看去。他们全都哭过，只有马丁和希尔杜尔没哭。他们还太小，只顾自己，不明白别的孩子明白的事情。伊娜斯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能看出来，她一夜没睡，在向上帝呼号。

母亲站在那里用手摸着黑布，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一个看了一遍，严肃的神情说明了一切，或者什么也没说明。她说话的声音悲伤而流畅，不过同时也微弱而疲惫，像过去一样，总是让人难以明白，特别是对孩子们来说。他们不太了解母亲，因为离得太近了，自己身上的血不久前还和母亲身上的血一起循环。大一点的姐妹对她了解得还多一点，更深一些，彼此也更难调和。她们看得更清楚，也更接近严酷的真实。这些就摆在她们的脸上。不过她们每个人了解得也不一样。

两个大一点的女孩已经开始在意衣服怎么“剪裁”了。她们各自悄悄对女裁缝耳语着，说明要什么样子的，特别是臀和腰围的部位。她们用手比画着，放低声音鬼鬼祟祟地提出自己的要求。这是伊丽丝和维然。倒数第二个去量尺寸的伊娜斯一点都没有兴趣。能看出来，她是勉强来这里的，几乎是无动于衷地试了她的缎子和棉布，然后站在那里很不高兴地呆呆看着前面，让女裁缝把布搭在自己瘦长的身体上，就跟挂一条黑色丧幡似的。她也看着母亲，可母亲回避她的目光。到了裙子的下摆部分，女裁缝跪下来，嘴上还是抿着一堆大头针：一堆坚硬的钢针泡沫。偶尔她也要说点什么，不过无法张口，多半只能嗯嗯地通过鼻子说。一些建议，有关布的，有关缎子的，有关臀部和胸部的；没错，有关女裁缝叫作身材的。最后轮到了母亲。她的声音压抑而悲哀，有点像做弥撒时祷告的腔调，但说的是她的臀部，她大腿上温暖而丰满的曲线，从腰部起伏而下一直到小腿肚和脚踝，也说到浸过水的缎子怎么覆盖叫作爱神维纳斯山丘的小腹，说到胸部在黑纱里怎么挺起来最合适。

女裁缝时不时点点头，做一两个记号。两个人就算说好了。这个时候她们忘记了死亡，忘记了外面的雨和周围的孩子，自己也消失在丧服中的寡妇那昏暗的森林里。

大家都试过了衣料，就又冒着雨回家了：五把黑布伞在雨雾蒙蒙的昏暗中摇来晃去，像是五座小小的灵堂，而蒙蒙雨雾就是灵堂的香火烟雾。

从采石场那边传来的爆炸声，这时听起来就像是地球内部的欢迎礼炮。村里的这条小路也随之摇晃起来。空中腾起的碎石飞向那座破了产的人家的黄色小房子。

葬礼是所能想象的最简单的那种。用在丧服上的花销太大，得从食品开支里克扣出来，抬棺材的人就只能喝点咖啡、吃点面包。除了送灵柩的车，还有三辆车送家属和随行的人。教堂的墓地里聚集着很多专吃尸体的土狼。它们的眼睛都恶狠狠地盯住了棺材，算计着那三个在工场里用抛光了的绢质棕榈树叶扎的标准花圈。那些花圈很像是巨大弯曲、熏黑的鲱鱼骨头。整个送葬的队伍穿过一段毫无品位的泥土路前进，通往一个用各种形式侮辱你的、由贫穷构成的地狱。

六个抬棺材的人小心地走上墓地的通道。他们面对咄咄逼人的土狼还能保持镇定是有点英雄气概的，这成了整个葬礼上唯一还算美丽的事情。

棺木放进墓穴之后，四边都站满了人。仿佛全世界各个角落里的妖魔鬼怪都跑来了。马丁被人挤到了墓穴里，带着一声恐惧的尖叫嘭地撞到棺材盖板上。这群人就高声叫嚷着说，这对这个小男孩可是一个凶兆。马丁也听见了，一被人拉上来就尖叫着从墓穴边跑开了。伊娜斯在墓园门口追上了他，把他抓住。他对伊娜斯又踢又咬又撕：这是他最喜欢的姐姐，他真心爱这个姐姐。最后她总算制服了他，把他带到外边的大路上，以免他的吵闹打扰围着死者的人。可她自己也突然发火了，为马丁打抱不平，带着马丁回家了。

以后这段时间里，马丁开始看到自己的幻象；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情和动作。葬礼之后的那个圣诞节对他来说是鬼一样的日子。伊娜斯最能理解他。她扔下自己的家务，紧跟着马丁。每次这种幻象出现，马丁开始尖叫的时候，总有她在那里安慰他，让他恢复过来。她给马丁解释为什么巨大的马会从云里头奔驰而来：那只是窗帘的影子而已。为什么有一条黑蛇在地板上爬：那是烧火棍的影子。为什么一块五彩的布头地毡会朝他爬过来，还会发出磷光，就像一只巨大的颤动的毛毛虫：那是冬天的阳光透过窗框照在地板上玩的把戏。

对伊娜斯来说最难的是要解释那些叫喊声。那声音乱说一气，马丁一听到就会吓得大哭。这时她就得表演，把发出声音的责任推到自己头上。

“你没听到吗，那是我在叫喊啊？”于是两个人哈哈大笑。

幻象和幻听一直持续到冬天才结束，也就是说差不多有三个多月。往森林去的路上，那些乱石堆上的雪都融化了，露出下面深蓝色的花岗岩和像棺材板一样黑的泥土。八十多米深的采石坑从冬眠中醒来进入了春天，年轻的桦树——在它们白色的树皮上还插着青色的锋利石片——树梢显出了红晕，在吹过这个深坑的三月风里嘶嘶地鸣响。

能用作墓碑的花岗岩石块都排列起来，等待着春天的例行检查。拿着伞的工程师从一块巨石走到另一块巨石，从一个柱子走到另一个柱子。都合格了。然后这些石头就要出口，运到荷兰和德国去。在那里它们要继续站立着看守城市里的死人。

采石场就靠死人活着。在这里做的事情都是以墓地的名义，以墓碑的名义。

有这样一天，当马丁和伊娜斯坐在窗前，姐姐比平时更长久地拍他的脸颊，抚摸他的头发。她肯定想说些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透出一个新的疑问，是在冬天他向姐姐唠叨过的上千个问题之外生发出来的。

伊娜斯看见了他的目光——她总是能读出弟弟的心思。她一边又一次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边说：“伊娜斯要去躺一会儿了。现在你可得听我的话，我要你以后白天的时间跟伊丽丝在一起。”

伊娜斯拉住他的手，带着他一个房间又一个房间寻找，直到找到伊丽丝。姐妹俩互相凝视着，眨着眼睛。她们走到一边去说话。

“他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伊娜斯说，“星期一你就可以送他去上学了。妈妈——你也知道——现在变得很奇怪。而且……”

她打断了自己的话，要看看马丁是否在听。等看见马丁在玩自己刚找到的什么东西——是一只连头都没有的塑料玩具羊——她就对伊丽丝继续轻轻地说：“我已经病成这样了，你明白吗，伊丽丝？我肯定再也爬不起来了。”

到了下午，伊娜斯就卧床不起了。春天的鸟已经在树林里鸣叫。她躺在那里听着，心里一次又一次升起希望，直到眼泪流了出来。她对自己默默地哭泣，希望自己终有一天能过一个真正的、真正的春天。然后她就慢慢睡着了，沉入到意识的时间和空间下面，进入化解一切的敌人的国度里，无力地迎接炽热的高烧。

从此，一切就都走下坡路了。这个家庭最后的灵魂也在灭亡，就好像黑色魔术棒下要熄灭的火。最后的光点也消失了，以后日子更是每况愈下，一目了然，也更加黑暗。

伊丽丝完全是用最简单的方式（必要的简单方式）受了坚信礼。有一天她装好一只行李篮，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走到门边，和母亲轻声地交谈了几句。

“但愿疗养院能给她找个空床，越快越好，要不就太晚了。”

她们朝伊娜斯躺着的房间看了一眼。可她已经烧得不省人事了。伊丽丝进去吻了吻姐姐的前额——算是告别。她要保持心里不乱，不能哭。然后她就上路了。（一九一〇年到一九一一年，肺结核在这个采石场像瘟疫一样肆虐横行。）伊丽丝还没有把自己的两条辫子盘起来，两个丝绸带子系起来的发结就像两只蝴蝶在她后颈上闪动，跟着她走出了房间。再见。再见。

伊丽丝跟着一伙学编筐的姑娘到珀尔门去了，从此再没有回来。

年轻人因为怕得肺结核纷纷逃亡。

马丁开始上学了。现在维然和布迪尔是他的伙伴。她们俩早就上学了。维然很快就要毕业了。她们在这小鸟鸣叫的春天早晨往学校走的时候，一边一个把马丁夹在中间。

“你都会写A、B、C了吗？”她们笑着问。

“D、E、F、G我都会了。”马丁骄傲地说。没错啊，他会啦。

希尔杜尔和宁妮留在家里跟着母亲，可母亲已经再也不是原来的贝蒂了。没人能够说得清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是瓦解一切的手已经落到她头上。也许是对疾病的焦虑，还有无可名状的悲哀，无可名状却又毁灭一切。也许是命中注定的那种水性杨花。也许她越过边界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到了一个发烧的崩溃了的孔雀之国，于是在四月的一个夜晚，她起床穿好衣服，系好腰带，还打开了她的化妆盒。

坐在自己的化妆镜前面，她就像一个堕落而邪恶的女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貌。她依然美丽，和那天一样美丽，而有些皱纹的话可能更合适。不过水性杨花呢……她心里想怎么没人知道。

清晨头一班火车四点半就开走了。伊娜斯醒了，听见那班车开过。车厢哐当哐当、车轮隆隆地开过稀疏的森林。上百扇飞驰而过的车窗在春日早晨的微光里闪烁，甚至照进了这座黄色的房子。

母亲贝蒂莫名其妙地弃家出走之后，伊娜斯倒有好几天恢复了力气。或许是这个十六岁女孩灵魂深处的那种意愿，那种最后的意愿使然。那是一种要挽回某种尊严的意愿。家道衰落当然让人困惑沮丧，就像是一株帚石楠花，在闭眼的瞬间就已凋谢，只剩丑陋干瘪破败的叶子。

她晃晃悠悠地在房子里转，像成年人那样绞尽脑汁，可实际上又天真幼稚，还是个瘦弱的黄毛丫头。也许她愿意做最后的努力，孤注一掷，挽救这个家的潜在生命，不要让邻居们看出来。

但是，她的拼命挣扎就像一个幽灵对付许多幽灵，寡不敌众。

也就是这年春天暗淡的日子里，她去世了。肺结核像刽子手般举起最沉重的刀斧砍伐了她的生命：她是咯血而死的。

她们围绕着她的尸体在房子四处奔跑，拼命喊叫。

“跟我们说呀，跟我们说呀！说你没死呀！”

“妈妈！伊娜斯！”

可她只是静静躺着，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不知道她曾经到这个世界上来过，或者生活过。

母亲的一个亲戚照管了他们一段时间。在马丁的记忆里，他们是住在一个昏暗而低矮的阁楼上。

然后就是社区拍领。议事槌一槌敲下去，他们就被那些报价最低的人家领走了。也就是说，那些愿意领养他们又愿意从社区拿最低领养补贴的人家便可以把他们领走。马丁被拍领到一个叫维尔奈斯的地方。社区每个月只付五块钱。靠这笔钱，维尔奈斯这家人要抚养他，供他上学，给他买穿的和吃的，叫他有事情做，余下的就是要尽一切可能掌管好他，直到下一个拍领年度。

从社区那里，他领到了一个印花布包袱，里面有羊毛袜子、木鞋和肥皂。好心的人给他指示了一条小路，一条消失在森林里的小路。

因为他现在怕所有人，最怕的就是社区的人——这种人在他心里已经被描画成了怪物——所以让他自己走上这条森林小路，消失在森林里，真是一点都不难。大枞树很快又在他身后合拢，而他的木鞋在地上拍打出的羞怯的脚步声也在嘶嘶的风声中消失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带着她们领到的包袱到别的地方去了。

小社区的寄养生活

到维尔奈斯去，到维尔奈斯去。差不多要走二十里路。他走过的地方，皇家森林深绿色的树墙开开合合。他顺着一条路上几乎只有树根的小径走。树根都被磨得光溜溜的，像那些刚擦亮的铜器。这都是人们的足迹，落下的松果、松枝和冬天被风刮动的雪堆打磨出来的。这个冬天干燥，二月末的土地比五月还干。也没下过雨。这是个气候令人称心如意的冬天。善良的太阳白天在森林上空点亮明灯，晚上再把它收回去。青苔在石堆上惬意地生长。而小池塘边干缩了的沙滩上则结着白色的苔藓。爬虫一类的小生命在那儿享受着阳光。树根上还层层叠叠地长着一种蘑菇，搭成像民间传说“林中小仙”里的那种梯子。马丁边走边哭，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哭他已经忘了，但大松树有一种肃穆的气氛，小池塘死气沉沉，看不见鸟的影子。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一去不复返的。他看着自己的花包袱，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包袱里只有袜子和手帕、一条羊毛围巾、一双木鞋和一块肥皂。都是很好用的东西，可是没有一点光彩。他也没想到自己需要它们。他不过是一个穿着木鞋、乳牙还未掉的孩子，高兴时不动脑子，难过时也不动脑子，整天担心他的手会被老鼠夹子夹住，会被火烫伤，怕流浪汉用刀子捅他。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流浪汉。就是他可以在画报上看到的那种流浪汉。画着流浪汉的图片上总有一个叫阿尔米鲁的人站在那里。这个流浪汉用手指来指去，那手指就变成了枪。画上就是那样的。世上有很多很多流浪汉。他们住在大房子里，戴着大帽子，佩着刀剑。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跳进树林里来。他们要两毛五分钱，还用刀子捅人。马丁索性就不哭了。他对阿尔米鲁充满恐惧。恐惧迫使他仔细倾听，这样他随时随地都能跳出小径钻到松树林里去。大喊大叫不好。跑的时候不要说话，先绕一个弯，再绕一个。马丁也想过，如果他有两毛五分钱，那就可以把钱币像飞镖一样朝流浪汉掷过去。但也要小心，不要打到流浪汉。然后他就可以叫喊：“瞧着啦，流浪汉！这是你要的两毛五分钱！”不过，也许这样还是不行。谁说得准？流浪汉可能还是会拿着刀子追过来。流浪汉可能以为他还有两毛五分钱呢。

所有流浪汉都有大胡子。碰到了没有大胡子的，你就不用跑。没大胡子的人不可怕。那些有大胡子的都有刀，能插到人的背上和脖子上。

没大胡子的有折叠刀。他们一边坐着说话，一边用折叠刀削笔或者棍子，做笛子。所有流浪汉都有折不起来的刀。警察也让人害怕，因为他们知道的事太多了。不过他也听说，警察会排成一队到林子里来搜寻流浪汉，抓住了就用马刀削流浪汉的肉。碰到流浪汉，你可以去找警察，警察很可怕、很厉害。但如果他们没看见怎么办？或者他们出去打流浪汉怎么办？人们都知道他们会用马刀来削人。有一次他见过一个警察。哎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警察看见他，就朝他走过来。那时他紧紧抓住来领他的人的裙子大叫。或许警察也会要两毛五分钱。

一旦得到两毛五分钱，他就会把钱寄到流浪汉的房子里去，再写个条子：“亲爱的流浪汉，我给你们两毛五分钱。我叫马丁。你们最好不要到森林里来。”

他说的森林就是他走进去的树林子，就是湖边的皇家森林。其他地方就算是“世界”。在湖外面的就叫世界。一个别的什么地方还有大西洋，他还不太清楚到底在哪里。那真叫大，“浪头有房子那么高”。如果在大西洋上坐船，坐了很远很久，就到了美国。在大西洋上，有一条笔直的白线，早就有的，一直去不掉，叫作白星线。船一定要沿这条线航行才能到美国，不然就到不了。美国有两个地方，一个叫明尼苏达，另一个叫卡利冯尼亚 [1]。卡利冯尼亚天气很热。那里还种花生。还有一个地方，叫什么基加哥。那里有一个叫阿根腾的人。他有雪白的手[2]，白奴的手（还是买卖白奴的手）。他坐在一把电椅上。在基加哥城外还有金子。找到金子的人要到一条河里去洗金子。那就像星期日学校的圣经河，羊羔血那样干净的河。来自拉撒路的耶稣。她生了这个孩子，把他用布包起来，然后把襁褓和婴儿放在马吃草料的槽里，有一张壁画就是这样的。那是真的。还有一张小壁画，画的就是白星线。比另一张小。那是一张轮船的招贴画。那艘船就像一股烟，正好走在白星线的中间，“只有天空和海水”。

这就是马丁七岁开始上小学时的世界。他五岁生日那天的世界可宽广多了，但是现在世界就像布一样缩了水。等他再长大几岁，回首童年往事时，他觉得自己七岁时比五岁时还笨，还胆小，胆小了好几倍。

七岁那年，他来到维尔奈斯的时候，先碰到了一条狗。狗跑到院子的栅栏门边叫起来。他把本来拿起的门闩又放下了。他不敢把栅栏门打开。里面的窗帘被拉到了一边，窗户里出现三张脸。接着有一扇房门打开了，有人穿着拖鞋，踢踏响着从门厅里走出来。是个姑娘，个子比马丁大一倍。她朝栅栏门走过来，对狗嘘着要它安静。狗垂头丧气地慢慢走开了。然后她就打开了栅栏门。

“你就是马丁吧，”她说，“你个子真小！”

她笑起来，满脸雀斑，两条红棕色的长辫子从肩膀后一直拖到腰间。辫子很粗，是三股头发编起来的。她有只翘鼻子，但翘得并不厉害，厚嘴唇，大眼睛。眼睛的颜色很深，但不黑。

“是我。”马丁答道。他很害羞。他看着她，但不敢进去。他只想告诉她：“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但他没说。因为狗又钻出了院门，用鼻子嗅他。姑娘就走上来拍狗。

“别胡闹，你这淘气鬼，”她对狗叫道，“回你自己的窝去！”又转身对马丁招呼着：“进来呀！进来呀！”

马丁一辈子都记得这银铃般的声音：“进来呀！进来呀！”他就走进去了。她插上了栅栏门。

“包袱我来拿，”她说，“我叫贝尔塔。我三岁就到这里来了。现在我十四了。他们对我可好啦。”

“那条狗叫什么名字？”马丁问。他觉得自己安全多了。

“鲁娜。是条母狗。它有时会偷鸡蛋吃。那你就瞧着，它准会挨揍。”

马丁吃了一惊，想退到院门那边去。他不懂，但他害怕。他看见过一根棍子在动物和人身上打来打去。他见过挨揍。棍子一次又一次落下来，打在身体上。那就叫挨揍。他见过挨揍。

“你怎么啦？”贝尔塔奇怪地看着他，“你那么怕鲁娜吗？你等着瞧吧，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

“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卡利冯尼亚。”马丁说。那是他最倒霉的事——或者别人让他相信那是他最倒霉的事，因此他现在要说出来。

但是贝尔塔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他说：“你爸爸妈妈的事我们都知道，可是在维尔奈斯这里你不用害怕。他们只打过我一次，现在把我当作自己家的孩子了。”

这时他们已走到房门边。她开了门。他们脱了木鞋走进去。

“马丁来了！”贝尔塔叫着，把马丁推到前面。她神采飞扬，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仿佛马丁是她从地窖里找出来的。

“欢迎欢迎！”里面的养父、养母齐声说。

“这是养母汉娜。”贝尔塔一边说，一边指着站在那里笑的女人。那女人笑的时候不露牙，手捂在肚子上。她的手像老树盘根错节，青筋裸露。又黑又稀疏的头发细得像磨损多年的马鬃。头发从正中间分开，露出一条满是灰头屑的头皮。鼻子很大，占据了脸盘的很大部分。眼睛倒是不大不小，早已没有了梦幻者那样的立体感。那种立体感本来是从内部来的，把眼球正好压在眼睛根部通向灵魂的地方。眼睛于是就成为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永远不能挖掉、日本刺刀也杀不死的梦幻者的眼球。她没有这样的眼睛。她的悲哀藏在心里，再从手上表现出来。她的手放在肚脐眼上，肚脐眼藏在破旧的棉布里面。带条格花纹的围裙从上身垂下来，令被裙子裹住的她看上去像个条块。她一边晃着身子，一边弯着腰对马丁微笑。

“这是养父斯万。”贝尔塔说。

马丁还站在贝尔塔前边，就像是她的小儿子——她的手放在他肩膀上。斯万也笑着伸过手来。他的手干燥得像羊毛和砖头，很热，手指又宽又粗。汉娜也把手伸过来。她的手因为一种固有的恐惧冒着汗，指甲发着眼白一样的光。

“欢迎你到我们这里来。来，坐到沙发上来！”

马丁跨过地板上的地毯。地毯也是条格纹的，像是汉娜围裙的延伸：那是她的王后礼服。他就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中间。他们三个人则站在地板上，看他坐在那里。

“你很快就会习惯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汉娜说，“你也可以在这张沙发上睡觉。”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要看马丁在沙发上能不能睡好。斯万走过来，也坐到沙发上。他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下去的，非常友善，生怕惊吓了马丁。

“我看你真是那种传说里的小精灵。”他满脸带笑地看着马丁，用手捋了捋黑黑的大胡子，又笑了一次。

马丁一动不动地坐着，他也笑了。不过他是因为害怕才笑的。在他头脑里，还有肚子里，他还是那么害怕。现在他会死吗？他的肚子里像打鼓一样。那就应该笑，应该一动不动地坐着。他要是有两毛五分钱就好了！斯万也许是个流浪汉，是他跑到林子里抓住了贝尔塔和汉娜。

大胡子又动了起来。斯万又笑了一次。他把手慢慢地放在马丁的肩上。马丁想尖叫，但马上忍住了。他不敢露出害怕的样子。害怕的感觉剪掉了他的尖叫声，也裹住了他，让他安静下来。他像根木头似的笔直坐着，朝这个农民笑着。斯万半是叹息半是微笑地拿开了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汉娜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屏声静气，用的是最轻微的动作，像是害怕马丁会像喝牛奶打嗝那样突然尖叫起来。她把手从肚子上拿开了。她的围裙就像一座小山坡。这个家不大，可她的肚子却那么大。

贝尔塔走过来站在汉娜旁边。女人数量加倍。但男人如常，只是一个好心眼的笨手笨脚的农民。至于那个被吓坏了的小毛头，连男孩都算不上呢！

大家不说话，贝尔塔就得说。她在地毯上走了几步，把她那条粗大的棕红色的辫子拿在手里掂量，像在称它的重量。马丁看着辫子在她手上弯来弯去，被吸引住了，觉得很好玩。他像只猫睁大了眼睛。贝尔塔把辫梢盘起来托在手心里，像是托着一个头发做的烤面包卷。

“哎，马丁!”她说，“马丁，你用不着害怕！”

他听着她的声音，那声音温柔得像支催眠曲，让他不能抗拒，跟他在院门口听到的声音一样：“进来呀！进来呀！”她还是把辫梢盘起来托在手里。

“我们都是好心人。”她说。在她的声音里，马丁听出他们是好心人。他终于敢用手和手指去摸木沙发，敢转过头去看墙纸上的图案，那里有三只小鸡站在一棵棕榈树下。他脑子里则转过这样的念头：农民也会是好心人。

马丁低下头直直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顺着地板上的一条缝看过去，直到那条缝碰到了地毯。这时他抬起头往上看，目光中已经没有了害怕。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笑了起来。

这就是维尔奈斯。院子中间有一棵枫树。现在他已经习惯和狗在一起了。贝尔塔带着他到处转悠，给他看那些稀奇古怪的石头和树。他试过对着附近的一座小山包制造回声。有时他还会想到他是一个弃儿：“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卡利冯尼亚。”那时贝尔塔就会伸手来帮他擦眼泪、擤鼻涕。有一天，他觉得这样“不太好”，他情愿自己擤鼻涕。他把她的手推开了。她就用手捂住眼睛，抽搐着，装作哭泣的样子。他见了有点吃惊，走过去拍她的肩膀。她马上把手从脸上拿开，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她深深地欺骗了他，就一本正经、嘟嘟囔囔地朝她扔了块石子。她装出愤愤不平的样子。这次他真以为她哭了，他自己也哭起来，然后就轮到她来安慰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贝尔塔教会他一件又一件事。是那种让他开眼界，让他“动脑筋”的事。他们在湖边玩儿，贝尔塔就给他解释什么是潮汐。潮汐是海里才有的，她说，在大西洋里。

“是在那条白道子上吗？”他问，“就是那条白星线？”但她不懂什么白星线，还以为他在胡说八道。

“落潮和涨潮，”贝尔塔说着在一个树墩上坐下来，“那是月亮干的。它从上面抽水，水就从地上抽走了，露出了海底。人可以在那里捡牡蛎，还有小星星，那叫海星，还会爬。有时候海底还会有一只沉船，就会有人从船里兴高采烈地爬出来，因为落潮了呀。他们一直坐在船里等着落潮。他们会在灯塔里取咖啡，还因为得救而唱赞美诗，就在他们唱赞美诗的时候，月亮又把抽走的水放回来了。你知道吧，你亲一块玻璃窗，把嘴唇抽回来的时候，就会有声音，就好像玻璃窗在嘴里被吸住了。”为了让马丁知道她说的亲玻璃窗是怎么回事，贝尔塔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月亮把水放开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月亮抖了抖，水就又流到地球上来了。牡蛎都被灌满了水，海水也越涨越高，越涨越高。在荷兰，人们就筑堤坝，很高很高的堤坝，”她还用手比画着，“那是为了不让水灌到田里来。哦，是呀，这世界上的事情太多了。”

就这样，贝尔塔每天教他一点知识。

“字母B有两个肚子。”她说。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大笑。在他们这个年纪，任何小事都会觉得好玩。每天晚上马丁都会学到很多东西。在维尔奈斯，人们要很晚才点灯，斯万坐在昏暗中说话。汉娜坐在那里摇来晃去。斯万相信有山妖，汉娜也一样。（这是一个偏远的迷信的地区，是在不断扩展的城市文明中仍然残存的迷信之岛。）贝尔塔对山妖一说只是半信半疑，有些晚上她完全打消了这种念头，她说：“肯定不会再有山妖了。大概很早以前有过。”

斯万承认现在山妖不常见了，而且它们也扮成了别的样子。他说有一次耕田的时候，看见两个山妖从一条小路上朝他走来，都是长得非常好看的女人，还骑着自行车。

“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听她们说话。她们说的都是那种上等人家才说的瑞典话，文绉绉的，装腔作势。”马丁坐在那里，只是半信半疑。贝尔塔其实也只相信一半。马丁听贝尔塔的。她最让他信得过，对他最温暖。她要是完全不相信的话，他也不会相信，有的晚上山妖就好像消失了。几个人谈些别的，海阔天空，无所不及。母狗鲁娜又偷了鸡蛋，又被汉娜用榛木棒揍了一顿，现在不知道在房子外面什么地方躲起来了，不敢回家。

“再偷一次我就叫它见阎王，”汉娜说，“总不能没个完。”

“它要是再偷，就一枪崩了它！”斯万说。

很多年后，马丁回想起这些事的时候，他会觉得他的童年，他寄养在别人家的岁月，差不多总是只听不说的。他几乎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他千真万确地记得自己从来不敢说什么。稍晚一点，他上学的时候，他在课堂上倒是能说会道，真的是能说会道，从来不磕巴。他会说课文里的每一句话，会拼每个字母。他从来没有讨厌过上课。因为寄养的地方总是换来换去，他童年阶段经常转学，上过很多学校，那里的老师，不管男的女的，不管是什么样的老师，都拿他作示范。他成了最听话、最无可挑剔、最循规蹈矩，也是最能说会道的模范生。他们会指着他说：“你们瞧，好学生就得那样！”其他孩子都看着他。大多数孩子嫉恨他。

他经常也不愿意那些课文就和书上一模一样地从他嘴里爬出来。他可以有意做得糟糕一点——为了和大家团结一致嘛。不过他还是听从课文。他是课文里的小怪人嘛。在维尔奈斯没有发生很多事。大家白天干活，晚上聊天，就是过日子。斯万、汉娜和贝尔塔就这么打发生活，用忙忙碌碌地过日子来把生活填满。现在他们又有了马丁。

聊天会聊到家里的牲口。他们有两头大母牛、一头小母牛。有时候就聊这些母牛。每个人都有一头自己最宠爱的牲口。对于马，大家都是崇敬的。他们是没见过世面、心地单纯的农民，还有点迷信。不过，小人物谈点小事就够了，他们也没有大事可说。只有院子里那棵大枫树，打雷时，它的树枝如同披着满头长发在暴风中惊慌地摇晃。

确确实实的，他们还有上帝。他们信上帝，对上帝没有什么特别的怀疑。上帝是有的。不过有时候，他们谈到上帝就像谈到山妖。有时候上帝就是上帝，没有什么好说的。为了驱除良心上一点不太大的阴影，他们说到流浪汉或者陌生人的时候会比较客气。在这个地区陌生人实在很少见。他们也会和善地谈到一两个游乡串户的小货郎。这些货郎总是定期到这个遍地帚石楠花的地区的农庄来卖货。维尔奈斯就在一个遍地帚石楠花的地区。

有一个游乡串户的货郎是西部人，人们叫他“嘀哩嘀哩”。他秋天来一次，春天来一次。大家都喜欢他。他让人觉得生活充满光明，会替人消烦解愁。他好像什么都会一点，是个百事通，还会开各种各样的玩笑。他的包袱布里包着一大堆离奇的故事：说给长工们听的是粗俗段子，说给姑娘们听的是让她们心里有点痒痒的夏天传闻，说给那些什么都不在乎的大肚子农妇听的是色情的风流韵事。他是大家的“嘀哩嘀哩”。对他的货包来说，他就是条变色龙。人们转身走开的时候，他看上去会很难过。他没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自己说。

他常说的一句话是：“光阴似箭啊。”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开始说话是这句，说到最后还是这句。

他卖布，条格布或者花布。他在地板上抖开布包，花花绿绿孔雀开屏般铺满一地，像要用他的机织花布来对比土织地毯的粗陋。他的包里什么杂七杂八的布都有：有像冰花似的花边，虚荣的老太婆用它做裤衩；也有妩媚野性的豹纹袜带，配得上那些最喜欢说“愿意”的少女的大白腿。他是大家的“嘀哩嘀哩”，他给在人生舞台上演戏的人提供他能提供的东西：给正剧用的，给喜剧用的。给喜剧用的是圣诞老人的焰火棒，给正剧用的是摩拉出产的匕首。

另一个货郎是个编筐的，人们叫他“没问题”。每次他来都会吆喝：

来哎，瞧我的铃兰啦！

那意思就是：要买几只编筐吗？买几只精美的小编筐，或者漂亮的大编筐？

如果人们说不买，他的吆喝就变成这样了：

来哎，瞧你的铃兰啦！

好嘞，没问题啦！

那就是他的风度。没有人生他的气，他也不会让任何人害怕。他来的时候从肩膀一直到膝盖都挂满了光亮的树皮编的筐子，像一大串会行走的葡萄。他走在帚石楠花坡上的时候看上去最光亮。他沿着小径走来走去，背着编筐的黑黝黝的身影在山坡上一层狗毛似的帚石楠花丛衬托下，远远看去就像一串手工做的大葡萄。他时而能卖掉几只编筐，尤其是在浆果成熟的季节。他喜爱浆果成熟的季节。那时编筐销路好，如果有很多浆果，他更喜爱乌饭树的蓝浆果与越橘的红浆果。

他的家在永塔万，这个地名也就是帚石楠花坡的意思。冬天的时候，他坐在家里制作木鞋（春天的时候才编筐子）。那些沉重的红桤木鞋是他像挖香瓜那样挖出来的，长得就像中国河流上漂着的那种穷人用来当住房的船。如果加一毛钱，他就会在鞋帮上给你加一块铁皮。要不要都由你。他住在一个木板房里。那房子挤在帚石楠花坡上，就像是个测天气的百叶箱。

他老婆叫蓝卡雅。她对人像冰雹般凶恶。心眼又小又冷，像是颗酸浆果嵌在她的胸口。因此，能背着编筐到各个庄园上转悠，是“没问题”最高兴、最自由的时候了。夏天他甚至会跑到哈兰郡和斯莫兰郡那边去。对蓝卡雅和他来说，那是远得让人犯晕的地方。他一度还到过更远的波罗的海南边的珀尔门，在那里学会了木工手艺。不过，珀尔门本身并不算远。那曾经是他们“工作的省份”。他们认为北方的威克斯岛才是真正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要说到大都市斯德哥尔摩，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美国反而让他们觉得更近一点。他们的木房子里就挂着一张上面有白星线的华丽而俗气的广告画。画上面那艘庞大的汽船“图坦尼克”号正要开进什么牛药港，像要钻到自由女神的裙子下面去。自由女神手里还举着支火炬，照着他们到印第安人的河上去。在另一张画着汽船“图坦尼克”号的广告画中，这艘船是在海上的。船又大又高，海又小又平。只有浅浅的一点水，根本就不吓人。白星线早就知道了。广告画作者清楚如果把浪头画得太高，小姑娘就都吓得只敢待在家里了。海也该打屁股，这样它就能老实一点。既然是跑买卖的移民的海，就得风平浪静的，要不然，这些广告画怎么能把在鲁门湖边游泳的光屁股丫头吸引到那个买卖白奴，还有摩门教徒的地方去呢？要是画得风平浪静，那些在湖边游泳的懒丫头马上就会从水里跳出来，像人们谣传的那样，在胳肢窝里擦上点香水，就出发到犹他州去了，去找有好几个老婆的丈夫。谣言是谁也逃不掉的。

在维尔奈斯，汉娜可是伤透了脑筋。马丁这回又跑了，就和他早先从乌拉夫下葬的墓地跑走一样，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从前马丁出过这种事。现在他跑到更广大的世界中去了，要去寻找他在卡利冯尼亚的亲人贝蒂。

贝尔塔站在维尔奈斯庄院大叫着：“马丁！马丁！”但他跑走了。她只能站在院门口哭。马丁已经跑得很远，跑过了帚石楠花坡。但当黄昏降临，对着头顶上巨大的夜空，还有像妖怪般朝他眨眼的满天星斗时，他哭了起来。

到了半夜他真是吓坏了，尖叫着跑进他看到的第一座农民小院里。

“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

结果从狗棚里跳出来一条狗，对着他狂吠狂咬。天上的月亮就像只被打破的瓷盘。一切变得漆黑。他昏了过去。一位好心的农民出来把他抱了进去，还给他喝了柠檬汁。

“我叫贝利耶，”那个农民说，“你没有家吗？”

“我没家，我没家，”这个男孩子哭诉着，“我妈妈在卡利冯尼亚。她不肯回家！不回——回家！”

那农民和善地笑了。

“哦，你是说贝蒂，原来你是贝蒂的孩子呀……”他开始表演，假装自己也在哭诉，“是啊！是啊！是啊！她不要我们啦。不过我们要给她写封信，我们要写信……那她就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农民摇晃着身子。“喔唷唷！喔唷唷！喔唷唷！我们都好难过。喔唷唷！我们都哭鼻子啦。我们阿德尔维克的人都哭鼻子啦。不过你看着，我们都要骂她。我们要说，你可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小男孩，你不能想干啥就干啥。行啦！行啦！”

这个愤怒的晚上，马丁完全相信这个演员。随后这个没孩子的好心农民就把他放在沙发上让他睡觉。那是一只如同世界般广大的新沙发。马丁在他的胳膊里就已经睡着了。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又继续朝卡利冯尼亚奔跑了。没人能阻止他，没有一个人能阻止他。就算全世界的演员都集合起来，像盖满了帚石楠山坡的黑影子那么多，就算他们都来安慰他，他还是要跑。他还是要到卡利冯尼亚去。

而这回仅仅是因为他走错了路，没去成卡利冯尼亚所在的遥远国度。他跑了一个上午，又跑了一个下午，有时候就在石头上休息。将近傍晚的时候，他还是听到了贝尔塔的喊声：

“马丁！马丁！马丁，我的小精灵！”

“回来吧，回来吧，乖乖回来吧！”

“回来了，你就还是小乖乖！”

他听着，不再哭了，就“乖乖的”了。他赶紧朝她叫喊的地方跑去。她的叫喊还带着哭腔呢。她张开的双臂就像世界上那种只进不出的转门。他扑到她和大姐伊娜斯一样的怀抱里，像是扑进了卡利冯尼亚。

“喔，上帝啊，是我的小精灵。那我们就进去吃饭吧。”

维尔奈斯只是个贫寒的小农舍，却附带了一个人间乐园。汉娜有一个繁花似锦的园子，或者用当地人的话来说，一个百草园。园子是用一米五高的木板墙围起来的。木墙已有六十多的年历史，表面已经腐朽，还长了青苔，裹了藤蔓。它们构成的图案把木墙装扮得千奇百怪。园子外面是个树林，其中小径交错，还有一条窄小的车轮轧出的车道。园子里则完全像一个女人的子宫。板墙间的每一把土都如同施了巫术般长满鲜花。花儿就像啤酒桶中沸腾的泡沫一样往外溢。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乡间植物，甚至更新奇的东西。空气中也总是充满让人如醉如痴的香味。到了晚上，花香浓郁得更是让人透不过气来。

汉娜走在这个迷宫般的花园中，就像走在一个香气博览会上。有十二个蜂巢如同教堂里的管风琴为她奏鸣。她怀孕了，胎儿在肚子里滚动。有个晚上她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摇晃着她的大肚子，直摇到花丛在眼前旋转起来，腰间一阵疼痛，仿佛被人撕碎。

马丁正朝花园走来。贝尔塔已经到“下一个地方”去了。此刻他愿意离蜂巢更近一点。这时汉娜喊了起来。可马丁还没有被蜜蜂蜇到，所以并未注意汉娜的叫喊。他以比雷电还快的速度一直跑到了贝尔塔和他玩过刚果河发大水的地方。现在他的保护神抛弃了他，还弄了三只蜜蜂来蜇他。一只蜇在他小腿肚上，一只蜇在前额上，还有一只蜇在后脖颈。真好像东南西北都有火来烧他。他尖叫着朝汉娜跑去。可是汉娜奇怪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她的脸都扭曲了。她一边做鬼脸，一边摸索着马丁的手，把他拉进屋子。在那里她一会儿向前弯下腰，一会儿向后仰，然后僵直地站着。马丁停止哭泣，纳闷地看着汉娜。他觉得自己的腿肚子、额头和后颈都火辣辣地疼。唉呀呀，他又哭了起来，完全是孩子气的自顾自的傻哭。汉娜几乎是仇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拖着脚步慢慢走过地板，痛苦地倒在床上。她解开衣扣，眼珠子瞪得像大脖子病人的那样向外凸出，手上的血管也涨满了，青筋毕露。

斯万走进来，焦急得满屋子乱跑，直至最后才想到一个主意。他让汉娜躺好，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把坐在椅子上号哭的马丁推到一边。马丁以为都是由于他被蜜蜂蜇了才变得这么乱糟糟。过一会儿，就听见马车在美丽的夏夜，在长满青草的乡村道路上奔跑起来。这种马车带有弹簧，车轮的辐丝还是镀金的。从洞里爬到路上的蜗牛即刻就被车轮轧成了肉酱。鞭子不断抽打在马身上，还带落了风中抖索的白蜡树叶。斯万碰到了贝尔塔。他对着她大喊大叫。贝尔塔赶回家来，气喘吁吁的，又羞又热。她在地毯上连滚带爬地到了床前，给汉娜擦汗，让她冷静下来。她还用碘酒擦了马丁被蜂蜇的伤口。她烧了热水，找来纱布。报时鸟从钟盒里跳出来叫着。现在，一个新生命就要降临人世了。

晚上，马丁躺在厨房的沙发上。蜂蜇的疼痛已经过去。夜空就像银子和珍珠那样发亮，又像一块薄纱那样容易扯碎。马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童年的世界里。他听到汉娜的呻吟，无动于衷地听着，直到睡着。

接生婆进了屋子。她的腰粗得像棵橡树。跟所有外婆的外婆一样，她又麻利又冷静。斯万蹑手蹑脚地走来走去，没穿鞋，满心都是要做父亲的忧虑。

夏天是万物竞相生长的季节。新生的小斯万越长越大，哭喊得也越来越凶。马丁却越来越安心，越来越懂事了。有时他会像看另外一个人般从旁观察自己，对以前心中只有个人意愿感到不好意思。他开始学着自省，进入更安静、更含蓄的世界：向往当然是应该放在灵魂深处的。当这些变化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他变得更孤独了。所有人都各得所需，各归其所。斯万当爹了。万事如意，上帝保佑。现在他对马丁也不像过去那么当回事了。汉娜从一个养母变成了后母，只要马丁在旁边她就发脾气，把那点母性的自我表现得没边没际。这是做母亲的动力吗？可这动力除了为自己的儿子产奶之外，对其他孩子什么好处都没有。

贝尔塔也不一样了。她已到情窦初开的年龄，有了新的感情世界，找到了自己的“梦”。

只过了两个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一天晚上马丁睡在沙发上，突然发现他有一种不安，一种新的、过去没有感受过的渴望。这是一种奇怪的不安，好像在脉搏里，在思想里，在灵魂里，浑身都是。这种感觉一开始很弱，但慢慢扩张开来，显示出新的力量，直达四肢。

经过很多个夜晚的“思考”，有一天马丁悄悄地、耐心地走过帚石楠花丛，想就这样“慢慢吞吞地”把自己带到卡利冯尼亚去。

这一次贝尔塔没有来找他。他发现贝尔塔并没有跟来时，忍不住转过身去寻找。没人来。

那个晚上，当他上百次地转过身去看、去听的时候，突然间他“一定要”听到贝尔塔呼唤他的声音。他“一定要”坐在石头上休息，等待。然而，等到天黑，星星都亮起来了，她也没有跟来喊他。那时，他就把双手绞在一起，对着自己的母亲大声叫喊：“你，讨厌！”边喊他边对着卡利冯尼亚的方向拼命地吐唾沫。

这时，他会想起他读过的书里讲过一个杀人犯在荒原上被狼狗追赶。出于孩子气的疯狂，他开始狂奔，从他吐唾沫的那个方向跑开。他盲目而恐惧万分地跑着，直到精疲力竭地晕倒在帚石楠花丛里。等他又醒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喊他。他坐起来倾听。啊，是真的！

是贝尔塔愤怒到极点的姑娘的声调穿过黑夜。马丁开始奔跑，兴奋地大叫着，回应贝尔塔的呼喊。

她走近了，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因为他跑开了，她挨了汉娜的打。

她拽住马丁，狠狠地打他。他像一条狗一样挨揍。

他忍受着，心里却充满感激。谢天谢地，他又回“家”了。

春天时，贝尔塔受了坚信礼。现在她把自己称作大人了。到了夏天，她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贵妇人，头发盘得高高的，然后整天照镜子——一会儿摆这个姿势，一会儿摆那个姿势，还会凑到镜子前面，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半天不动。她假装自己是个小伙子，在看镜子里的一个姑娘：我爱你！然后她就慢慢地凑过去在镜子上亲吻。镜子上出现了她喃喃自语呼出的白气，中间还留下一个唇印。

“你在这里走来走去干什么？刺探我的隐私吗？”她说着把马丁推开，“你出去！出去！”

汉娜从另一个门走进来。

“你站在那里照一整天镜子啦，有完没完？你快长成一个小妖精了。行啦行啦，你们这些丧气包！听着，都给我滚出去，到萝卜地干活去。”

于是他们就来到萝卜地里，在阳光下爬着收拾萝卜。他们爬过的地方，被间过苗的萝卜叶子耷拉下来，蔫蔫的，有气无力，直到这些萝卜发现还是间了苗、松松地站着更好，它们的叶子就又挺拔伸展起来。

在萝卜地里爬上爬下，收拾了一垄又一垄，似乎很快就要爬够一百公里了。一点干活的兴致都没有，只觉得阳光太毒。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致认为汉娜是个巫婆。他们刚开始大声说，但后来改成窃窃私语，因为他们发现斯万也过来了，就在旁边的土豆地里驾着马耕地。

再过一会儿，他们被叫回家去吃晚饭。吃的是肉和土豆、粗麦面包加酸牛奶。大家胃口都不错。马丁因为吃的时候声音太大，被教训了一顿。桌子中间是一口带钢支架的黑铁锅。“铁锅”里则是肉和油汁。他们用刀尖叉着一块块土豆和粗麦面包去蘸滚烫的油汁来吃，然后用同一个大罐子来吃酸牛奶，每人都占据罐子的一个边。他们也用同样的方式吃晚上的粥。

贝尔塔多年来对这种吃法已经习惯了。马丁也差不多，但还是受不了斯万的勺子时不时把口烟渣带到酸牛奶里来。吃土豆泥最好。那时每人都从自己那边用勺子挖个洞来吃。如果盘子里的土豆泥堆得好，那么吃头一顿时这些洞都不会弄坏。每人在土豆泥里都有一个自己的洞，饭的味道就好一些。

到了杜松子成熟的季节，他们就做杜松子啤酒。很好喝，而且怎么也喝不完。这酒能消愁解忧，就像圣餐。到了身体里都是这种酒的味道，人的精神也振奋了。这就像从全能的上帝的酒罐里喝酒。杜松子，这种北欧沙地特产的香辛植物，那时就像上帝的说教深入人心了。

除此之外，很少发生什么事。过了夏天，贝尔塔被送去一个编织学校上学，农庄里就更没有什么事发生了。

没了贝尔塔做伴，马丁觉得空落落的，虽然以他的眼光来看，她最近又傲慢又小气，但他还是想她。

没了年龄相仿的玩伴，他感到无聊，只好一个人玩，觉得自己孤苦伶仃的，更加难过。他“思考”得很多，但想明白的事很少。

这种情况下，让他接过贝尔塔的《爱丽斯漫游奇境》去读，几乎是一种不幸了。他的想象本来就够乱七八糟的了。他需要的是一点真诚和爱，而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孩子伸出手来闹着要一点爱抚的时候，就往他手里塞本童话书，这对大人来说太方便了。《爱丽斯》这本书就适合那些需要爱抚的孩子，也适合大人。可马丁太听话，太拘谨。他不闹，如梦似幻的童话故事对他就不合适。给他什么漫游奇境，就好像给他一包喷了香水的炸药让他炸自己。他读完那本书，就在野地里乱跑，又没个人说话。这段时间里，汉娜越来越像个后娘，斯万也越来越像个后爹。他们直言不讳，觉得他尽说傻话，总是说“孩子气的话”。他们不明白，这些“孩子气的话”就是马丁努力使自己摆脱乱七八糟的童话的方式。他并不需要这种童话。他们不理解他。

他们不知道，早在马丁能认字读书之前，他脑子里就有很多想象，那种能让他进入童话世界的想象，比方说地毯有了生命，烧火棍变成了蛇。他们不知道，过去姐姐伊娜斯必须呵护他，只要有一点点光斑在地上跳动，那些想象就会绕着他的腿爬来爬去。直到今天他还能听见伊娜斯在对他喊：“别害怕！就只有我在说话，没别的声音！”

是呀，他还能听到伊娜斯的声音。但他也常看到那个又大又哑的死神。伊娜斯又冷又哑地躺着的那一天总在他眼前出现。她躺着，冷冰冰的，还永远闭上了双眼，两只手交叉成十字放在遮盖尸体的死亡旗帜上。

“他这么奇怪，”斯万对汉娜说，“真不知道过了新年还要不要他留在我们这里。”汉娜点点头，表示非常赞同。

“他是奇怪，”她说，“也长不大。总这么瘦小，人家还以为我们不给他吃饭呢。”

“那就到新年吧，这么说定了！”

“好吧，就到新年，”她轻轻地说，“以后让社区再给他重新安排。”

“他干活倒是不错，可太孩子气了，”斯万最后说，“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吧。”

“这孩子太孩子气了。”

*

深秋时节，才来了妈妈的第一封信。很伤感，里面乱七八糟、含含糊糊地写了很多负疚的话，还夹杂了一些“求主宽恕我”之类的话。信的大部分内容是一个孩子无法理解的。那语气就像她在求孩子当她的牧师。

这封信增加了马丁的困惑，增加了他被遗弃的感觉，让他更觉得自己可怜。幸亏这种“灵魂忏悔”她后来没有再写，而是寄了一两次包裹来，都是些衣服，事实上这些东西反而对他的灵魂更有帮助。他感受到言语和信件无法给他的关心。

学校像往常一样在秋天开学了。

小学生们在暑假里长大了。每个小精灵和小姑娘都有了一种新的“样子”。和春天相比，大家离“毕业”近了一点点，公鸡爪子似的那么一点点。

夏天培养了他们，或者说给他们修剪了翅膀，剪翅膀更确切的意思是指剪掉了头顶上的一根羽毛。不管怎么样，他们互相之间相处得更好了，更亲近了那么一点，更需要在一起，也更有兴趣在一起了。一句话，他们变得更像个人了。是大自然在抑制他们的自私心。他们乐于再看到彼此的面孔，也不像过去那样腼腆和害怕上学了。只有马丁例外。他比春天的时候更糟糕，经常一个人坐在板凳上生闷气。他一动不动，但又像狐狸似的斜眼看人，好像在找什么便宜。女老师问他是不是耳朵疼。没有，他没有什么耳朵疼。她为什么会以为他耳朵疼呢？

“牙疼。”他说。

“你还有乳牙呀？”她问道。

“我现在开始掉牙了。”他回答。

她很喜欢这点。喜欢他回答所有问题都那么清楚明确，喜欢他每个词都说得很准确，毫不含糊。不过，他的声音对他和她来说都很生硬，很陌生。他回答得那么干脆利落，好像在说：你想知道什么就给你什么！我当然能回答，随便你问什么！

那是开学第一天。

但是后来，和孩子们在一起，马丁变得随和起来。这里有一种属于所有孩子的神秘。是属于大伙儿的。是一种能让他们聚在一起的友爱。它来自所有孩子，又给予所有孩子——这是说不出来的，但就像一个奇迹：活生生的。有那么几分钟，孩子间也会有些残酷的念头甚至做法，但互爱互助是以小时、以日月来计算的。他们谁也离不开谁。等到晚上一个个回到家时，这些小男孩、小黄毛丫头就会感到孤独。他们脸上现出回忆的样子，想起白天大伙儿在一起的情景，他们会觉得自己长大了。对啦，他们差不多都愿意摸摸自己的身体，看看身体是不是像别人那样也长大了。那是字典里找不到的快乐和友爱，是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或者想也想不清楚的快乐。

他们就这样互相依靠，在一起可以感到温暖的东西：在对方那里的自己。而且成年之前他们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个奇迹。成人以后他们才会看到自己曾一度这样。那是不可名状的心灵相随，尽管人人都是小笑虫，小哭虫，使小性子的小孩子，把小性子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小孩子。

小学呀，你真神圣，就像人在过河时摸到了靠岸的水底一样。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记忆里的眼前）是神奇的光芒，面对着生活，同时也是灵魂为你保留的彼岸，从长远来看，谁能不感到最深的信任？

后来，一直到圣诞节，马丁都和过去不一样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和大家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在心里想着别人。斯万可以做点他自己的事了，汉娜也是如此。小斯万可以对着天花板哭喊，直到妈妈用奶头堵住他的嘴。马丁总想着早上和伙伴们在一起游戏，想着明天会怎么样。孤独的夜晚，他人在维尔奈斯，心却早已飞向了远方。他和那些小哭虫、小笑虫、使小性子的同伴在一起。他们分散在三十座庄园里，坐在课本和台灯旁边。

马丁也喜欢学校的书，喜欢课本，喜欢上算术课，喜欢粉笔，喜欢男孩子们在黑板上的乱涂乱写，还有女老师阿尔玛。是啊，他喜欢学校。长大以后，他发现这种情感依然那么强烈，也更清楚学校是什么了。那是光明世界对生活各个角落的控制。是只凝视一切的猫头鹰，是总在寻求知识的鸟，会捕猎灰色的田鼠，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黑死病“大笨蛋”的侵袭。要不是暴君们、人口贩子们、江湖医生们在这只鸟的眼睛里扔了渣滓，它那喷火的目光早把他们打败了。

小学就像是在高大的猫头鹰和捕鼠能手脚边的一只袖珍猫头鹰。难道他会忘记它曾经给了他一个自由城？绝对不会！要是这个时代变坏了，老鼠成群，那么，人更应该知道自己的责任，应该参加那个正儿八经的中央动物保护协会。他们会派人站在猫头鹰的树前，用长矛对准瘟神。

每天早上，斯万都要把《圣经格言录》拿出来大声读一读。书里面有每天一段的格言。有的长，有的短，完全看这天是否重要，而重要性是根据传说啦、节令啦、宗教啦来决定的。大多数是很短的格言，那是让人干活之前做准备的宗教。

斯万走到书架前把书拿下来的时候，大家都知道，他们应该保持屋子里的安静。这是用不着说的。汉娜静静地坐着，还把身上颜色杂乱的围裙抹抹平，整了整平时戴的那条浅色围巾，然后低头看自己不安的手。这无关紧要，但一直引起马丁的注意。马丁坐在沙发上，双手握在一起，用一只手的食指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挠痒。他心情紧张时，往往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斯万读书时喜欢坐在摇椅上。他把书捧在胸前，如同那张大画像上老西蒙捧着刚出生的耶稣。他读得出奇地慢，每读到一个句号，就在地板上蹭一下袜子尖，摇一摇椅子。有时蹭得太重，他就找不到该读的那一行了，不是跳过几行，就是把刚读过的又读了一遍。等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他就会道歉似的说：“是这样的啊，是啊是啊。”这是他对全能的上帝说的。上帝就在屋子里，是可以通过钟声听出来的。通过钟声可以听到伟大的主在绕着他坐的摇椅转，测量他的灵魂、他的良心、他的肾脏，甚至还测量汉娜永恒的器官。永恒的上帝花好几个小时、很多个早晨来检查他们。

马丁坐在旁边，还是没长大的样子。在永恒世界里，目前他的任务就是听，安静而全神贯注地听，听听这本《圣经格言录》里到底是怎么讲永恒的。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要使屋里安静就得这样，不能动。而且，即使呼吸得深一点，沙发也会吱吱叫，因而打扰大家。他坐在他良心的沙发上。

等斯万合上了书，大家才松口气，像哮喘病发作的人缓过劲来。汉娜长出口气表示完事了，他们三个人就去喝咖啡，吃早点。“现世”又回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开始说话，小声咕哝，又成了尘世热闹的小人物，至少咖啡是热的，而现在是水晶般透明清冷的秋天。窗户照进来的亮光里，咖啡的热气像闪着蓝光的螺线在咖啡杯上冉冉上升。通往学校的路已经发亮了。青草上、成百上千的蜘蛛网上都结了银白色的秋霜。早晨的阳光上万次猛烈地拨动蛛网，像在演奏古琴，却没有声音。阴影里的霜闪着罐头盒的光，木鞋踩过就留下了绿色的足印。这让孩子觉得奇怪，黝暗的阴影怎么会来自火一般黄灿灿的树，来自金光闪闪云彩一样的树叶？

马丁胳膊下夹着书，来到了自由的空气里。他感到意气风发，斗志昂扬，自由自在。他又成了他自己，又成了小伙伴中的一个。他穿过秋天金黄色的树林。遍地是金黄的落叶。草丛像圣诞树上挂的金穗带一样闪着光。脑海里出现了他最初那些年的景象：有一个赤身裸体、肤色金黄的人站在充满阳光的屋子中央，这个人全身所有的毛发都像火和圣诞树的穗带那样闪闪发光，是它们自身的光，也是太阳的照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在他记忆中也出现了一扇门，他听见有人在门里叫喊：汉娜！汉娜！记忆的门随后就关上了。那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

秋天一直这么美，秋天的美丽持续到了十一月中旬，持续到浓霜降落下来的时候。那一刻，连最后的绿色也被烧成了灰色。

头几天是静静的白霜，然后就开始结冰了。冷风从荒野上刮过来。凋零的石像花丛像动物的羽毛在冷风中簌簌发抖。烟囱风挡发出的声响就像被鞭打的狗在笼子里狺狺低吼，也像来自胸腔深处的男低音，那声音甚至就发自屋内，那么低沉，像是怒吼。仓库山墙那边的门板被吹开了，狂风被迎了进来，像是情人在干草堆里拥抱，不过这拥抱空洞无形，且又寒冷。这个时候，房子外面那些附加建筑、车棚、饲养院等等的墙板缝全都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唿哨声，仿佛那些缝中全都有根恐怖的琴弦在抖动。房顶上铺的草有些被刮掉了，乱箭似的漫天飞舞。风向标本来已经生锈不能转了，现在被狂风硬生生刮断，像巫婆扔上天的一把斧子，失去了魔力掉落在院子里。

但是狂风最大的影响是在房子里面。大家都缩成一堆，疑惑地倾听着外面传来的所有声响。他们坐在那里猜测大风发出不同声响是出了什么事情，同时眼睛也在黑暗中搜索着。那是没打扫过的烟囱洞一样的黑暗，还发出呜呜的声响。

“那是什么？”有人问，于是大家都竖耳倾听。

“啊，一定是什么东西被从房顶上刮下来了。”

这时他们就安静一会儿，但是，听到新的声音，就又会紧张起来，猜测着，倾听着。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倾听，直到对所有声响都有了自己满意的看法。

先人遗传下来的谨慎，让他们这样。那是与生俱来、自然而然的谨慎，而且人人如此，没有例外。那是一种天性。

早先，世上的强盗总是趁着刮大风到农庄上来杀人放火。从此，一刮大风，人们差不多就习惯了坐下来听，听大风是不是带来什么杀人的盗匪，那些盗匪还都披着呼呼生风的黑斗篷。大家都被大风弄得神经兮兮，过分紧张。他们瞧着钟。它对大风无动于衷，指针还是从容不迫一格一格往前走。不，今天晚上不会有什么强盗来杀他们啦。

好像是为了炫耀自己对恐怖的见解，人们愿意凑到一起讲述各自的故事。他们会说起村里三代四代的鬼和当地的妖怪。所有的鬼怪都有名有姓，连它们哪年死的这类详情也讲得头头是道。说空话那是不允许的。

他们说到的鬼里面有一个倒霉的小女人，喜欢用手来吓唬人。这是一只瘦骨嶙峋、苍白的手，手里还满是越橘的红浆果。

说到她为什么变鬼，那很简单。她把自己卖给了侯利耶森林里的魔王。到了第七十年，魔王就会来抓她。到了那天，魔王来了。她不在家，魔王就到帚石楠花坡那边的野地里去找她。她正在那里的地边找越橘的红浆果。

“那时候，坡上没种什么东西。”斯万插了一句。这故事他是从住在帚石楠花坡的编筐匠那里听到的。他照搬了过来。

魔王来了。他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埃及的黑魔术棒。那根魔术棒是他最厉害的法宝。有了它，法术书就都不灵了，不管是写坏法术的黑书，还是写好法术的白书。他说：“斯萨，你要当心啦，因为现在我来了。”

可是斯萨装出可怜的样子：“哎呀，先生呀，难道就没救了吗？”

魔王笑了。

“有啊，有一个法子。”他说。

“什么法子呀？”斯萨问。

魔王一边抓身上的疮包搔痒，一边说：“我数到三。在我数到三之前，你能弄来大堆大堆的浆果就行，要不然你就会化成风。”

斯萨开始采浆果。可那时候山坡上没有什么浆果，不管魔王数得多慢，斯萨也来不及。等魔王数到了三，斯萨站在那里，手里正抓着一把越橘的红浆果，于是她的人就不见了，只有抓着红浆果的手还在，她那只右手还在浆果里。以后，到了浆果丰收的年头，人们就会看到这只手在采红浆果，从这个坡采到那个坡，又把红浆果撒在野地里。

“真恶心。”汉娜说。

贝尔塔从编织学校放学回家来了。她说：“对了，我在编织学校听说了一件事。”这就是说她已经准备好，要讲故事了。不过她的故事总是简单一些。

等到大家都讲了自己的故事，人人都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坟墓中的尸体帮助他们消遣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都得到了他们需要的战栗，这样就觉得在房间里在炉火旁很安全。晚上，马丁尿床了。因为他不敢出去小便。他醒来的时候，鬼魂已经到了屋子里。它们站在地板上看着他。伊娜斯也和它们在一起。他愣住了，一动不能动。伊娜斯看到他那么害怕，就朝他走过来。

“你不用怕，”她说，“只有我在叫你。那些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指着鬼魂，“是窗帘子，只是窗帘子。”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马丁醒了。

其实是他梦到自己醒过来了。现在他才明白那时是怎么回事。是他醒过来才明白的。他一边琢磨着这个梦，一边吓得打冷战，同时还摸着对他毫无温情的冰冷的床单。这是他在维尔奈斯全部的不幸。

贝尔塔再也不关心他了。不管他问什么，她都对他嗤之以鼻。他不知道她正在恋爱呢，因此也就什么爱都没有了。

马丁也不知道斯万的感情实际上太有限了。他除了人人都有的基本感觉，那种张三李四甚至动物都会有的感觉，没有什么感情活动。他有的是一种类似熊的粗犷的温暖，他总让人觉得缺少点什么。

关于汉娜，马丁知道得不多。人们当然会经常暴露自己的缺点，好像在他们的生活上面有一个用他们自己的理解和决定建筑起来的拱顶。现在，就连一个孩子也能看出来，那个拱顶上有不少张开的裂缝。是呀，即使孩子也能看到他们怎样朝自己的井里吐痰。但是在人们知道这些之前，在他们了解由人的复杂意志建筑起来的世界之前，一切几乎还会是老样子。那种能让人心智开窍的对话（书里的大人物常说的那种对话），他们是不会说的。他们只会凑到一起，说点他们的陈词滥调，还冻得发抖。只有孩子，或是白痴和村里的呆子、傻子，才能偶尔把他们从浑浑噩噩、半睡半醒、似热实冷的状态中化解出来。马丁还记得的农庄大多是这种情形，维尔奈斯、北庄和其他的农庄都是这样，只不过程度不同而已。用他模糊的灵魂具有的弹性，马丁经历了所有这一切。

因为在农庄里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马丁有了很多时间来观察，完全是无所事事的状态。

用他其实还太小的理解力，马丁给事情做总结，拼凑归纳整理，把人和人、记忆和记忆、白天和夜晚都拼凑起来，把那些势不可挡、让他对付不过来的问题和临时的回答一对对排列起来。

他就这样坐在那里，作为一个社区寄养的孩子，坐到了那些农民的庄院里。他成了农民的养子，一夜夜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讲话。起先他又笨又傻，又过于自私，但是慢慢地他变得耳聪目明，周到乖觉，直到最后主要的感觉变成了对那些人的怜悯了。

“为你自己哭泣，为你的孩子哭泣。”

十一月底杀了猪。那是一头养来食用的公猪，能吃能喝，养得膘肥体壮，这就造成了它的悲剧。它被大卸八块，连头和内脏也被分开了。他们也让马丁参加屠宰，帮着按住猪身。他发现做这种事一点乐趣都没有。

夏天的时候马丁给这头猪起过一个名字：鲁非。他还趁着没人瞧见偷过很多好吃的东西给鲁非。也许他是农庄上唯一对鲁非还有点感情的人。现在帮忙宰杀，他觉得太不够意思。他们走过去，在猪背上给它挠痒痒。猪还受宠若惊，白痴似的哼哼唧唧。他们叫唤着唧哩唧哩，猪就哼哼唧唧地回答，很是惬意。猪还琢磨着，人为什么会在秋天这样子走进来，这么友好。不过它还来不及仔细琢磨，人们就在它背上挠痒痒了，挠到他们认为给予猪的已足够让猪用死来回报了。于是他们揪住它的腿，把它拖了出来。猪这才发现人们背叛了它，开始像火车快车那样尖叫。

人们兴奋地笑着，把这只惊恐万状的牲口抬到一条长凳上。在那里他们用刀把鲁非宰了。猪血喷到一个带面粉的桶里。汉娜用一根大木棒在血桶里不停地搅拌。她的两只胳膊上都沾满了鲜血。马丁也上来按住猪身。他完全是战战兢兢地做这件事的。猪现在不叫了，但还在垂死挣扎。之后，猪死定了，就被扔到一个大木盆里。人们浇上滚烫的开水，又把死猪拖出来，重新抬到长凳上。猪的整个身体都冒着白色的热气。现在人们开始用白铁皮刮子把猪毛刮掉。这要在猪的身体冷却下来之前就抓紧做完。马丁也参加了，用一个罐头皮刮毛。他不停地刮着，以掩饰他对这份工作的恐惧。他做得很成功，斯万甚至还夸他能干。

“你天生就是个杀猪的嘛。”他宽慰马丁说。

“哪里呀。”马丁一边讪笑，一边继续刮猪毛。

完事之后他们喝咖啡，吃新烤的小点心。点心里有云梅汁的味道，好吃极了。所有那些在外面参加了屠杀鲁非的人都有一种同样的情绪。马丁坐在那里，觉得自己总算熬过来了。恐惧已经过去，但内疚还是有一点的。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心事，只在心里默默地把事情重新思考了一遍，但也没有什么值得多想的，就作罢了。

忙忙碌碌、唠唠叨叨中，圣诞节快到了。和往日一样，过节的准备工作带有神秘的气氛。要藏些东西做礼物。也许是一双羊毛袜。一般来说，庄上的孩子们知道会得到什么，他们当然愿意参加这种游戏：圣诞节完全是人为的捉迷藏游戏。

姑娘就喜欢唠唠叨叨，贝尔塔也没什么不同。她说：“我会得到一条羽毛做的大围脖。你会得到袜子和手帕。”

她装腔作势，用手摸摸要围大围脖的脖子，像女人那样扭扭屁股。马丁觉得她的样子真傻。他想得到一只口琴。他们这些人到底在忙什么呀？圣诞节眼看要到了，还应该给他带来他要的羊毛袜。

下了一点儿雪，又化了。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老百姓物质至上的最大节日终于开始了。圣诞夜那天，路上、田地和院子里半化的积雪结成了冰。空气静静的。天空中闪耀着冰霜的紫光。汉娜可能是十四天以来头一次歇了手没干活。她走出去看天气，站在台阶上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虽然没有风，从松树林那边还是飘来一股小松树的香气。她爱闻这种气味，于是盘算着把一些松枝拖到家里来。她叹着气，穿上木鞋，踢踢踏踏地走到松树林边。在那片小松树林里冬天新长出来、让人看了心疼的小松树梢之间，她能望见盖满帚石楠丛的野地和湖泊。遥远的山林莽莽苍苍、清清冷冷，几乎每个山坡旁都有一个湖：大坝湖、鲁门湖、梅花鹿湖。一切都那么宁静、清冷，甚至没有一片云彩来打扰这个圣诞。即使这是个光秃秃很少下雪的冬天，白天还是那么美。她站在小松树林里，直到感觉身上开始发冷，才往回走。在这片让人流连忘返的大自然中，在清冷的自由中她一度忘掉自己，忘掉了她的香肠、她的故事和她的圣诞食物。

对她来说，过圣诞节真是奴役，是如牛负重，而她又不敢做别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可做，或者也想不到别的。要是她有勇气，她就会仇恨孩子们在圣诞星空下那种乞讨的贪婪目光（那些星星都被淹没在吃的东西里了）。要是她敢事后再好好想一想，那么好吧，她就要对圣诞吐唾沫了。呸，这是女人们受罪的节日。

她抱着闪烁着青色光芒的松枝往花园走的时候，被一截高高的树根绊了一跤，膝盖狠狠地撞在一块石头上，痛得她忘掉了刚才的安宁。

“混账石头！”她用木鞋愤怒地踢那截绊了她的树根。石头躺在那里无动于衷，也无可奈何。

到了后半夜，他们都坐大车去参加圣诞弥撒。带弹簧的马车在高低不平的林间道路上颠簸着向前跑。路上的车辙沟里覆盖着白瓷色的干冰片，薄得像蛋卷。它们被轧碎的时候，就在车轮旁发出清脆的歌声，像是冰凌和中国瓷器。

马丁和其他人坐在车上。他已经困了，半睡半醒地听着这奇妙的古琴演奏似的音乐，除了一些短暂停顿，这音乐一直持续了十里多路，让人想到天使。其他人也都听着。汉娜说：“真是闹死了，把小家伙都给吵醒啦。”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孩子的襁褓是胡乱包起来的。

很快他们就到了大路上。路好走多了，没了车辙印，点亮的车灯不再摇晃闪烁。车也平稳起来。这回马丁睡着了，头靠着贝尔塔。她用胳膊搂住他。他迷迷糊糊地还能感到她身上的温暖。一直到了教堂，他才醒过来。

“我们到啦。”贝尔塔说着把他抱起来放到车底座上。他还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两条腿都麻了。

斯万把马牵走，拴到教堂的马厩里。马厩里已经拴满跑了一夜路、浑身是汗的马，都摆动着头咬来咬去。

“呔，都别闹！起码圣诞节早上得老实点！”斯万呵斥着马。那些北庄出产的骟马有几匹真是火暴性子。斯万朝其中最不驯服的一匹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小宝宝怎么样，没冻着吧？”

汉娜走开了，走到马厩一角，解开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襁褓，给孩子喂奶。

“没冻着，孩子不冷。”她带着一个母亲的自豪说道。她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黑黑的隔墙后面。

“等你喂完孩子，我们就上去，”斯万说，“正开始呢。”

“我就来，我就来。”她在角落里回答。

教堂庄严地坐落在原野一块长方形的高地上。中殿两边都有灯火通明、带长形拱顶的窗户，仿佛上帝的十根手指。教堂外的坡上挤满了人：穿着大衣、戴着圆顶高帽的农民，笨手笨脚、随意穿着便装、戴着难看的八角运动帽的长工，很多包着头巾的妇女，也有同样多戴帽子的妇女。这是一九一三年。农民已经不再是布衣粗服的平民百姓。他们是瑞典各地区的公民啦。只有达拉纳郡的农民除外，他们把自己看成“上帝的自己人”。圣诞节的报纸总是在说达拉纳郡的事。整天都在说达拉纳人、达拉纳人，连孩子们都听腻了。北方地区很会利用它在百姓灵魂中的影响。马丁有一张画着达拉纳小姑娘的书签，那本来是集市上卖的糖果包装纸。

现在汉娜和小斯万总算完事了。来自维尔奈斯的这一大家子人往教堂所矗立的坡上走，和人群混到了一起。

和往常一样，人们拥入教堂的前厅，也就是过去的武器室，但现在人们已经不再佩剑，没什么武器可以放在这里了。古代早已经结束。近代呢，半开化的农民知道一到武器室门口就要毕恭毕敬地摘下圆顶高帽，这是最近才兴起的变化。那里的地是新铺过的水泥地。墙上还挂着两块褪了色的盾牌，上面的纹章是纪念某些半丹麦血统或者纯丹麦血统的贵族的。再往里走十五六步，就能看到一扇不停打开又关上的大门，里面就是教堂大殿了。

“我们还是坐在楼上吧，”汉娜轻声说，“小家伙要闹，别人也听不见，有管风琴的声音盖过他。”

“行，就坐上边吧，在上边小家伙就不会吵到牧师了。”斯万表示同意。

他们于是往散发着古老气息的楼梯上走。在楼梯上他们迎面碰到热得冒汗的人群，那些人上了楼又后悔，重新往楼下走，坐到大殿里去。整个教堂人头攒动，乱糟糟的。人们一边找位子，一边寒暄着，叽叽喳喳，还有人咳嗽。

斯万和汉娜走在前面，后面跟着贝尔塔，还有紧拽着贝尔塔裙子的马丁，马丁有些害怕。

贝尔塔今天真是异乎寻常地友善。她让马丁拽住她的裙角，还弯腰让他们两个人都能保持平衡。楼梯很陡。

现在他们到了楼座的入口。

“你们都来了吗？”斯万边问，边朝贝尔塔和马丁转过身来。他们正走出楼梯的暗影，慢慢走上来。

“来了，我们都在这儿。”他们说道，同时因为突然出现的耀眼光线眯缝起眼睛。周围烛火通明。不过天花板很高，还有很多拱顶的檩子、栏杆和房梁把烛光切出山谷一样的阴影。尽管有烛火，墙上不少地方还是留下了黑红色的沉重的霞光。

楼座入口地板朝大厅下斜的地方，一支矮矮的小蜡烛旁边，站着踏风琴的人。他面对小山一般的管风琴弓着腰。他是秃头，神经质地用一块花手绢擦着头顶，好像要用不断开放的鲜花把自己的秃顶遮盖起来。他的脖子很细。眼睛炯炯有神，长鼻子。风琴管耸立在他面前，就像岩洞里的钟乳石。这个踏风琴的人自己并不信神，天性就像一个鞋匠庸庸碌碌。现在他缩在地板上，像一只断了翅膀的乌鸦，但还忠心耿耿地缩在一座会唱歌的山峰脚下。

风琴师每踏一下风琴就像在地板上缩进去半米。马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就像磨坊里磨面的人。站在管风琴后面，你会觉得教堂很像一个磨坊，磨坊也就像一座教堂。只不过教堂这儿没面粉。但是上帝的磨坊磨面本来就很慢。

现在上帝的山峰像玻璃破碎似的轻轻颤抖着发出一种声音。那是风琴师在前奏曲前试奏一根像是有些不太高兴的唇管。不错，风琴师对自己说，今天它的声音确实好多了，是上帝的音调了，可以指望它今天不出问题，会很棒。

风琴师把手放在白键盘组成的森林上，开始心手并用地弹出前奏曲。这曲子开始膨胀，四处摸索，向外发射，直到它突然翻江倒海孔雀开屏般充满整座教堂。马丁的灵魂被一种神秘的、让他耳鸣、让他充满快感的恐惧举了起来。这种快感从肩膀往下一直传到脚跟，而同时好像还有纯粹的恐惧凝成一只球在他肚子里颤抖。

马丁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么奇怪的感觉。原来如此，这就是教堂。他觉得自己就要闷死了，或者要爆炸了，要被七种同时出现的感觉给扯碎了。和管风琴的会见就要变成一次暴风雨般的冒险了。在知道这点之前，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形成一种可怕的想法。当这种想法怎么也排解不掉的时候，他尖叫起来。在管风琴暴风雨般的鸣奏中，马丁尖厉颤抖而又充满恐惧的哭喊声就像是另加的一支风琴管的特别音调。他以为自己被关在“社区”里。而这是真的“社区”。

虽然有管风琴声，但马丁的尖叫声那么高亢，还是有三四个农民听到了。他们转过头来不满地看着他。斯万和汉娜也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而贝尔塔，他能看出来，简直是怒不可遏。她把他的头拉到她的嘴边，对着他的耳朵大喊：

“闭嘴！！！你想干什么！”

然后她把自己气得憋红了的耳朵凑到马丁的嘴边，听他怎么回答。

“这是‘社区’！”他大叫着，“救救我！救救我！”

她又弯过身来对着他的耳朵。

“你算啦，”她回叫着，“我可再也不救你啦！爱哭鬼！”她大喊大叫。

他也生贝尔塔的气，这样反而安静下来。

但现在到了唱圣诞赞美诗《上帝光临》前奏曲的时候，大家都要站起来唱歌。他也跟着站起来唱。

然后，为了报复，马丁踢了贝尔塔的小肚子。他站起来，和大伙儿在一起，就觉得安全了。大伙儿唱，他也唱，或者装着唱。人们都站得笔直，像是一片树林。他站在这片林子里看着贝尔塔，也装着唱歌。

唱到第三节的时候，他后悔踢了贝尔塔。

一定会踢痛的，他想。

新年到了。

马丁已经对维尔奈斯熟悉起来。然而这时他们却通知他，要他搬走。是啊，生活真奇怪。

这就像他睡在一张好不容易才暖热的床上，已经习惯了，睡得又安宁又暖和的时候，他们来把被子揭走了。

就像他刚来时那样，在同样的沙发上，斯万坐在他旁边。这张沙发现在是马丁每个晚上想心事的地方。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一切，除了他自己没长多少。他们量了他的身高，结果只比过去高了三分之二厘米。你这个小乖乖啊，汉娜笑眯眯地说。

《圣经》上说，“揠苗不能助长”[3]。

“可你比以前还是壮了一点，是不是？”斯万说着有些恋恋不舍地俯视马丁苗条的身体。这身体还渴望着到卡利冯尼亚去呢。

“现在你算是半个贵族了。”斯万继续说。汉娜手捧着肚子站在那里，还是笑眯眯的，就像开始时那样。那一天是社区安排的生活之始，他的世界命中注定是空空的。

贝尔塔坐在摇椅里晃着，好像要摇掉她年轻的灵魂感到的那一点不好意思。她看上去心不在焉的，长辫子高高地盘在头上。她有了成年女人的小脖颈，但同时还有小姑娘的肉窝。

她说：“是呀，我听说他们不错。”

“谁不错？”斯万问，他因为想着告别而走神。

“当然是那边的人，图勒尼农庄那边的人。”

她说到图勒尼农庄时，马丁正好抬眼看着壁挂上的图案：三只小鸡不停地在一棵棕榈树下啄食谷粒，它们总也长不大。然后他又去看那张印着巴伐利亚风景的油画。一个面色红润、理想化了的猎手射倒了一头牛，而现在他正在抚摸着它。猎手背后那座紫色的冰山闪烁着温暖的光芒。然后，他看了看汉娜。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她退到了屋子的角落里，退到小斯万那里去了。

“是呀，到了那边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汉娜一边说着，一边俯身看着摇床里的小斯万。孩子躺在被子下面，享受着母亲的关爱，睡得甜甜的。

“当然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当然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斯万说。

他们坐在那里反复地说图勒尼农庄怎么怎么好，好像他们只能想着那个地方，想着那个地方是多么奇妙。他们陷在那里出不来了。

“现在生活在朝你微笑啦，”坐在摇椅里的贝尔塔说，“你运气好。谁想到你能去那么好的地方。你瞧着吧，你要被宠坏啦。”

斯万又插嘴说：“是呀，你要被宠坏了，那是一定的，你要被宠坏了。”

汉娜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眯眯的，带着她的母爱，站在那里自得其乐。她也得到了对母爱的回报。摇床里躺着她内心最深处的自我。

下午马丁上路了。贝尔塔送了他十多里路。到了一个高坡上，等他们看见了那座漂亮庄园的白房子，看到它在郁郁葱葱的风景中闪光，她才告别。

他们穿着羊毛衣服（他在维尔奈斯至少没受过冻）站了一会儿，手在手套里等着拿出来握别。马丁眺望着图勒尼农庄，眺望着刷成白色的高贵新居。房子坐落在光秃秃的酸橙树林中，远远看去就像一只鸡蛋。

“你瞧，”她说，“那儿真好。”

“是啊，”他说，“是啊。”

他对他们充满感激之情，对贝尔塔，对斯万，对汉娜。他们很关心他。他们确实为他在这个广大而荒凉的世界上的未来着想。当他站在山坡上这么回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长大了。在记忆的某个深处，他获得了一点勇气。有了勇气就好，就有了一种支撑。

贝尔塔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她那聪明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楚地说出了她的心思，也许还有些孩子气的冷静。目光里闪耀着早熟。这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在想什么？她自己不也就是社区寄养的一个孩子吗？一个孤儿院里出生的斯德哥尔摩种，被送到岳英格郡和布莱英格郡交界处的穷乡僻壤。

是她把他引进了维尔奈斯的院门，现在又是她把他送出来。她的头发已经盘起来。她不再在手心里玩弄她的辫梢了。今天是维尔奈斯的良心派她来送他，说服他离开，因为她最了解他，当然还有其他原因。是啊，大致就是这样。她是大孩子，他是小孩子。

“好吧。”

他看着她，告别持续了很久。没有什么可多说的。因为她自己差不多还是个孩子，她理解他这个孩子，特别是现在，在告别的时候。

她突然说：“哎，总有一天我们都会长大的。那时啊！那时你就不一样了！”

“我们会闯入一个真正的世界。到明尼苏达去，到珀尔门去。一年一年过得很快的。它们总是走啊走啊。”贝尔塔于是屈膝绕着马丁走了几圈，模仿岁月行走的样子。她又合掌念念有词。

“然后呢，一、二、三，变！哎，你就变成一个舰队水兵啦——对不对？对不对？”

她踮着脚像跳舞一样快速旋转，正好转到马丁面前，像是要他懂得，他应该鼓掌喝彩了。然而，她只看到马丁咧嘴大笑，露出粉红色掉了乳牙的牙豁口，不过她还是很满意。

马丁前仰后合地笑着，像个圣诞老人，笑得像故事里说的那么久。他笑她的样子，能从模仿岁月走路一下子变成舰队的水兵。

“是，是，”他说着，结霜的眉毛透着笑意，“总有一天，我会当上舰队水兵的。”

他们就在这种气氛里告别了。她用羊毛手套认真而迅速地拍拍他的背，因为他不应该忘了上路，不要再往回走……他们一边笑着一边往各自的方向走。这下行了吧？她不时地回头看是行还是不行。可以了。他们从高坡的坡顶下来，两边都是下坡路。她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坡顶后面，不由得叫了一声。

这时她才一个人哭了起来。就她一个人哭，也是为了自己哭。她表演的哑剧成功了。

而冬天就在这个时刻降临了。真正的冬天。一阵狂风掠过帚石楠花坡，然后就下雪了。

天空中命运之神那沉默的喷泉正把柔软的羊毛般的雪花洒向岳英格的原野。

图勒尼农庄

图勒尼农庄是个经营有方的农场，一家人得过至少六张毕业证书。儿子叫威尔赫尔姆，上过农学院，被称为神童，是个进步、讲求实际的人。通过奖学金，他在史莱斯威戈一家企业实习过一年。他最喜欢谈论的就是这段经历。每次吃饭时，他都要谈这种土壤、那种土壤，谈栽培技术，谈不同的种子。自己盘子里的饭菜都凉了，他还要大谈让人半懂不懂的技术说明，堆砌很多专业词汇。这些说明以后也可能发展成瑞典著名的阿尔奈普农学院的学术报告，眼下则针对父亲贡纳尔，一个总是对儿子千依百顺的人。

“要是我今年用了派特库斯麦种，而不是用普罗布斯泰尔麦种，那会有什么结果呢？”贡纳尔一边努力跟上儿子的话题，一边慢慢地说。

“星牌的麦子还不够好吗？”他温和地问。

“普罗布斯泰尔麦种的优点怎么评价都不过分。”威尔赫尔姆开始引述别人的话了，随后就是惯常的技术说明，看起来只是针对父亲的，但也给人一种印象：如果没有别人坐在这里静静地听，他的话就会简短很多。两个女儿贡芙尔和海尔薇格总是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海尔薇格在母亲死后当上了女管家。要是在自己的盘子里弄出一些刀叉碰撞的声音，她们会立刻得到威尔赫尔姆很不友好的白眼。桌子尽头就坐着这个世界一个愚蠢天真的小碎片：马丁，从社区拍领来的小孩子。他像一只小老鼠一样安静地吃着。图勒尼家的人是非常“有教养的”。每时每刻你都得“有教养”。

马丁在图勒尼农庄五个月了。这五个月里，他去过阿尔奈普农学院和美国人瓦尔登斯特罗姆开办的教会学校。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有很实际的启蒙，也有美国式的基督教。他当然不太懂这种宗教是怎么回事，不过那种言谈方式让他不太舒服。阿尔奈普农学院的精神是以威尔赫尔姆的形式出现的，作为一把行为规范衡量尺，在夏天的阳光下不断被拉出来。瓦尔登斯特罗姆的精神放进这里非常合适。阿尔奈普代表土地，瓦尔登斯特罗姆就代表天空。有时候从天上的云彩里会掉下来很大的瓦尔登斯特罗姆冰雹，看上去就像瓷器。

图勒尼农庄又干净又漂亮，很多地方都刷了白漆，撒了白石灰。达拉纳出产的立式座钟漆成白色，特别高，也特别细长，很像一个苗条的贵妇，而不是那种出名的胖胖的达拉纳农村大妈。座钟细长又精致的肚子里，钟摆来回摆动着。每过一个小时，这架座钟的胸膛就会动起来，哀伤地发出叮叮当当的报时声响。座钟就像一个得了肺病的美女。同一个房间里，还有一架钢琴。钢琴的黑色桃花心木板像镜子照出那个座钟美女的形象。那座钟在滴答着说：瞧瞧我！瞧瞧我！

图勒尼农庄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这地方的一切都漂漂亮亮、整整齐齐，闪着可爱的白石灰光泽：马丁真是搬到了一个童话世界里了——这和他在维尔奈斯做的事情正好相反——他很愿意再看到过去的幻象，很愿意他的座钟贵妇来拍拍这个如梦似幻的白色生活。

可那个地方从来不让他进去。贡芙尔说过：“这里是客厅。马丁有自己的房间，得时刻记住了。”

别担心，他是时刻记住了。这种井井有条、漂漂亮亮、让人肃然起敬的无情到处跟着你，鞭策着你，让你知道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马丁是不会忘记的。这个漆成白色的房间总是很明亮。这是他童年最明亮的记忆。

现在这里的人对马丁不说“你”，而说“马丁”。“马丁得记住了，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是这里的规矩，千万别忘了。”

有一次，他听见她们开玩笑说那个客厅是“白色大海”。那是在吃晚饭的餐桌上。让大家惊讶的是，威尔赫尔姆给父亲贡纳尔上课的时候居然停顿了大半天。他先讲了格伦纳地尔麦种、弗尔基亚麦种、伊杜纳麦种、大莫格尔麦种、里郭芙燕麦种、康考德豆种，以及——在谈到根茎作物，比如甜菜、萝卜和芜菁的时候，他也提到——瑞典的品种，有邦霍尔姆的，有艾肯多夫的，有波特菲儿德的，有厄斯特孙的，还有黄白色的汤卡德的。

对于这个笑话，他们都文雅地笑了。马丁也跟着笑了。他抓住机会，趁大家让他笑那么久时开怀大笑。

他们都看着他，他们的目光说明了一个问题：“白色大海”让他笑成这样，合适吗？

“马丁觉得这个很好玩吗？”威尔赫尔姆问道，露出一个正确的、文明的、有教养的微笑，“说说看吧！”马丁顿时冷静下来，不作声了。平衡又恢复了。

应该料想到，他们不是出于什么爱才从社区领养这个孩子的，而是出于经济方面的原因。也可以这样想，他们在看到他之前，在一定的距离之外爱着他。还有一个可能是这样的：

深秋的时候，他们或许坐在炉火旁边说起这件事。话题可能是海尔薇格提起来的，说如果有一个小男孩在她们身边跑来跑去，笑笑闹闹，那多有意思。而且他可能很有用处呢。

“是啊，”贡芙尔可能也这么说，“这个想法不错呀。你瞧，真的呢！你这一说倒让我觉得，真是个好主意！”

贡纳尔那时有可能也说了：“对啊，我想起来了——社区开会的时候宣布过，是有一个男孩子需要人领养。过了新年就可以。”

威尔赫尔姆那时就会打哈欠，因为天已经晚了。他会说：“行啊，无所谓吧，我们可以试试看。”

一切就那么开始了——你可以这样料想——是从一种相对温馨、稍带母性的气氛里开始的，是女人提议的，到了贡纳尔那里就冷了一点，到了威尔赫尔姆那里温度就降为零了。整件事情是由于一时兴起，是在炉火的温暖和光芒里突然想到的，出于威尔赫尔姆油画肖像下面壁炉前的一点家庭气氛。

马丁要干各种各样的活儿。除了农场那边的农活，他还要劈冬天烧的柴火。他得先把桦树干锯开，然后劈成几块，在马厩的院子里像砌墙一样码成三排。木柴堆得很高，他得搭了梯子才能码到最高的地方。有好几个星期，木柴开始氧化之前，它们的光泽就像刚烤好的白面包。

是贡纳尔教他码第一堆柴火的。以后他就习得了这门手艺，可以把木柴码得很整齐，很漂亮。这真的和砌墙差不多。

他更喜欢干这个活，而不是去收干草。可不管他喜欢还是不喜欢，即便很不喜欢，他还是得干。

课本里描写过，驾着堆满干草的大车旅行是很惬意的。不过那就是课本里描写的而已。实际生活里，你走不了很长的路。不行的，你就得挑最短的路把干草运回家，然后把干草搬到草库里。装卸干草的时间要比运草长七倍。他厌恶这种活儿。他厌恶在炎热的大太阳底下身体还被包裹在又干又痒的干草里。还要把干草捆挑到大车上，那就像和一只巨大的蜘蛛搏斗。天底下大概没有比干草更累赘、更缠人的东西了。

有一次，从附近的一个农庄来了个十岁的小女孩帮他们收干草。她和马丁被安排在草库的装草台上，负责把草捆垛好。外面的人用草叉把草捆扔进来。草捆乱蓬蓬地落在他们赤裸的腿脚边，把皮肤弄得痒痒的。马丁把它们一个接一个踢到下面的草库里，带着一种很解恨的快感。这样草捆就码得比较紧。可他恨干草。

干草越堆越高，都快到房顶了。那个女孩子脚上扎了根刺。马丁主动要帮她挑出来。为了看仔细，他把眼睛贴近她的脚背——可有人挡住了木板缝里透进来的光线。

立刻有人叫喊起来：“好啊好啊，你们俩在草堆上面搞什么呢？”

那是威尔赫尔姆。

他又高叫一声：“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在草堆里搂搂抱抱搞什么名堂？！”就在这个时候，他又把木板缝给挡住了。马丁再也看不见草刺了。

事情就是这样。威尔赫尔姆以为孩子大概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算孩子们会做他以为刚才在草堆里看见的事情，那也需要必要的准备时间吧，可大人们根本不会去考虑。孩子在他们眼里就跟老鼠似的，到处钻，钻到各个秘密的角落里，偷偷咬破道德和贞节。

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不过后来，夏天收获的时候，马丁找到了复仇的机会——在海尔薇格身上复了仇。他假装有什么东西掉到了自己眼睛里，看不清楚了，故意把一捆麦子扔到她的脸上，故意把镰刀割过的硬茬子冲前面。

“哎哟，对不起啊！”他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过他说得一点不诚心。

*

有一天姐姐维然来看他。嗐，他现在都忘记了自己还有姐姐。维然有沙眼。在她看来，大自然一切美好事物都罩上了一层蓝色的网膜，这让她对色彩充满渴求，本来一般人应该都能感受到的。维然的到来让马丁恢复了自怜，加强了他的自我中心意识，让他看到虚幻的玩具和美好的时光在眼前晃动。

她说，她终于也受了坚信礼，就要去加利福尼亚了。妈妈给她寄来了船票。

“她会帮我们大家全都过去。”维然说。

不过，这件事对马丁不像过去那么重要了。现在他更加渴望去找印第安人，而不是去找她。

维然也被邀请到庄园里喝咖啡。因为她的缘故，他们还给马丁放了半天假。他们坐在那个明媚的客厅里，图勒尼农庄“白色大海”里。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帘飘动，就像大西洋蒸汽邮轮旁边飘动的带眼泪的手帕。海尔薇格给他们端来咖啡，她自己则坐到边上一个精致的小桌旁，和贡芙尔在一起。她们平等地对待维然，把她当作一个就要出远门的淑女。她现在摆脱社区管束独立了。多好啊。而马丁以弟弟的身份也连带受到了优待，当了半天的小王子。当然，这没有妨碍维然忙着对海尔薇格和贡芙尔“显摆”自己，一分钟都顾不上跟这个小弟弟说话。

差不多同样的品性，马丁自己也肯定“继承”了不少，因为他开始“显摆”自己了。就在他必须辛苦干活，必须实实在在忍受图勒尼农庄苦日子的当口，他开始表演“受宠爱的孩子”这个角色了。他走到钢琴边，疯狂地乱敲一阵，因为这可以表示他“有教养”了。

想想吧，他居然敢这么干！维然会怎么想啊，猜猜看吧。

海尔薇格看起来恼火极了，但是在他姐姐来告别的时候，也不好意思去训斥他。

马丁继续叮叮咚咚地敲着钢琴，还不时转头去看维然，看她有没有注意到他多么“受到这个家庭的宠爱”。最终他停止了这种令人恼火的叮咚声，改用钢琴前的琴凳玩转马。他真是在亵渎“白色大海”啊。这个地方通常情况下甚至都不让他进来，偷偷瞅一眼也不可以。海尔薇格的脸涨红了，好像一只火鸡。她麦子一样金黄的头发奇怪地竖了起来，朝向西红柿一样红的前额。贡芙尔看上去则像一具僵尸。

“您要再添点咖啡吗？”为了转移注意力，她对维然说。

“好，谢谢！”维然说着又喝了杯咖啡。过了很久，维然终于站起来要告别了。站在那里，十五周岁的她尽力摆出一副淑女的样子。一想到就要去加利福尼亚，她就兴奋得有些晕头转向，变得既容光焕发、美貌动人，又滑稽可笑。喝咖啡时，她“有教养”地吐出来的千言万语，一离开嘴边的那个瞬间她就忘记了。她再也不可能重复那些话了，因为那都是些谎言。她坐在那里撒着谎说过去的家是多么“美好”，多么“有教养”!她居然如此轻易地学会了伪善。

马丁现在也停下了玩琴凳的转马游戏，他穿过地板向这几个需要告别的人奔跑过来。因为觉得自己表演得真不错，他脸上还挂着滑稽的笑容。

马丁长大以后，不太愿意回顾图勒尼农庄客厅里这个虚假的场景。一旦回顾，他便免不了难为情。这个场景，还有这个场景里让人误入歧途的伪装，一直是他毕生最不好意思的记忆之一。

马丁和维然都能感到他们之间完全没有沟通，只能用平常的方式告别，握握手，道一声再见——当然还有维然的“显摆”。这是他从维然那里听到的最后几句话：“我会给你寄玩具，木马、积木、书。对，你要什么，我就给你寄什么。我会给你寄书，给你写信。”

接着她就上路了。他们在大门外挥手告别。再见！再见！

等挥手挥够了，维然的影子也消失了，海尔薇格和贡芙尔转过身来，开始“鞭策”马丁。她们要让他知道，他那么玩钢琴和琴凳是不对的。

瞧吧，在这种孩子气的愚蠢行为中，他就一点也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后果吗？他让自己成了一个可笑的小丑。

但这还不是全部。他成了一个可笑的小丑，还是一个对自己都作假的小丑，而且在她们“鞭策”之前，他自己就已经发现了。对他来说，这不是什么“合适”或者“不合适”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事后想起来，他宁可挨一百记耳光，也不要再有一次维然这样的来访。

她后来也没寄过什么玩具，更没写信来。去珀尔门的姐姐寄来过两次“亲爱的问候”。接到母亲最后一封信还是在维尔奈斯的时候。最好不要再来什么信了。有时候，伊娜斯会在他梦里出现。尽管已经死了，她还是唯一关心他的亲人。

在叫嘎斯特的高坡上有一个大风车，矗立在古老的橡树林里。那些橡树想要长得和风车一样粗壮。树枝上吊死过一排排造反者，就像晾干鲱鱼。那是残酷的时代。

现在残酷的时代几乎已经过去了。残酷的时代现在去了西伯利亚，去了马塞多尼亚，去了墨西哥、刚果和中国。在这个风车下面的磨坊里，磨面的人读到相关的消息，还会发抖。他可以整个晚上一直坐着，用长长的很懂面粉的手在背脊上挠痒，弯腰翻看他收藏在磨坊里的很多书。这些书都装帧精美。他成为鳏夫已经很多年了。原来的住房被一场火烧毁了，可大风没有把火往风车这边刮。只有一些火舌舔掉了风车侧翼的小棚子，风车还是免于一劫。这个叫奥古斯特的人得以保留风车，但因为没钱再盖新的住房，就住到了风车下面的磨坊里。

有一天夜里很晚的时候，月光在天空中勾勒出大风车黑黝黝的轮廓。马丁带着图勒尼农庄的命令到磨坊去。图勒尼家的人和磨坊主人有个协议：磨坊主人每年给他们工作五天，作为回报，图勒尼农庄为他提供全年需要的土豆和牛奶。这些条件不算坏，奥古斯特毫无怨言。他在乎的事情，他害怕的事情，在于他处。

首先当地人已很少来他的磨坊。他们会经过他的磨坊，还友好地跟他打个招呼，就到山下的机动磨坊去磨面了。那是一栋大房子，正面有十六扇窗户，背面有十四扇窗户，朝北的那面山墙有八扇，朝南的山墙有六扇。他们可以为全县的人磨面，几乎就像工厂一样连班运转。这种情况下，要和人家竞争，想都别想。你还不如说，上帝有了电动的新宠，很高兴把这个叫“西磨坊”的大风车磨坊召回到他的天国去，而矗立在高坡上的这个风车就成了墓碑。

奥古斯特只剩下六七个顾客，这只是意味着还有六七个顾客可怜他。人们已经很少看到奥古斯特巨鸟一样的风车翅膀在高坡上转动了。可机动磨坊的主人却长得白白胖胖，皮肤跟白面团一样细嫩，还有光泽。他现在获得了磨面大师的称号。他代表着新时代。

这个地区有三座高塔似的建筑。第一座就是“西磨坊”的大风车。第二座是图勒尼农庄高大的镀锌铁板做的风力马达，那是一种高塔型的设备，由美国密苏里州圣路易斯那边的工厂生产，已经分布到全世界有耕地的平原上。第三座是一个变压器塔——有对生命造成危险的电压——它高高矗立在一块田地上，漆成红色，具有现代的神秘感，嘶鸣的声音像是匹大公马，头顶上还有白色瓷瓶绝缘子点缀的王冠。世界各地的工程师都会通过电线把电力送过来。它们就是勒马的缰绳。

此刻马丁走进磨坊主人的房间。

“晚上好，”马丁说，“要我向你问好的是……”

“哦，我明白，”磨坊主人说，“是要到磨面的日子了。告诉他们，我就来，因为我现在什么活儿都没有。上帝保佑吧，”他又补充道，“如果住房建设协会真像他们说的，要把我整个磨坊买下来就好了。一共七百克朗，现金，我接受。”

他盯着地板，好像在考虑能否信任眼前的这个男孩，可以把这个如同地狱的所在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显然信得过，他于是说了。

“你看，都是因为开机动磨坊的那个魔鬼。那个该死的家伙，黑了心的东西，那不是磨面，是磨粥！要是还有什么公平，鬼才会要那个工厂里的老鼠。明白吗？”

马丁只懂一点点，他想尽力说明，这样的公正不存在。他想证明这个，所以就说：“是啊，我觉得那个机动磨坊磨的面不好。”其实他根本不知道，没有一点点根据，只是猜想。

“对啊，这不是见鬼吗？真不要脸啊。”奥古斯特说。

“是的，是不要脸。”马丁含羞地承认。

奥古斯特拿过一把旧椅子。

“坐会儿吧，”他说，“俗话说，野兔还在跳，事情不算完。咱们还得活着。你要吃点什么吗？我有面包和黄油。”

“不用，谢谢！我刚吃过晚饭。”马丁说。

“不吃啊，随你便吧！”奥古斯特说，“不过你总可以坐会儿吧，听我说说这些魔鬼有多么坏，都干了些什么。”

马丁坐下来。他一点都不怕奥古斯特。奥古斯特对于磨坊将要破产是那么绝望，看上去那么可怜，世界上没人会比他更不吓人了。

“你明白吗，”奥古斯特说，还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对一个信任的人说悄悄话，“那魔鬼还搞阴谋诡计呢。”

最后那几个字他是用很神秘的调子说的，马丁听了不由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因为那不是他自己有时也会做的吗？他笑了一笑，掩饰住心头掠过的惊颤。什么阴谋诡计？

磨坊主人坐在那里，透过他的眼镜片看着马丁，其中有块镜片已经有裂缝了。他是不是注意到了马丁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样子？马丁觉得很害羞，身体抖了起来。

“没错啊，你明白吧，”磨坊主人友好地说，“那个魔鬼什么坏事都干，又是赌博又是诈骗，用什么股票啦、债券啦骗穷人钱。他就靠这个发财，才弄到了那个机动磨坊。”

马丁的心里立刻平静下来。现在他明白奥古斯特要说的不是他的事。

“真的？”马丁说着还轻轻咳嗽一下，“是啊，有钱人都不是东西。”

实际上他又说了假话。因为他并没有觉得有钱人不是东西。相反，他觉得有钱人既体面又文雅，他们是唯一还有贵族气的；他们整洁漂亮，穿最好的衣服，身上还有好闻的气味；他们总是到处旅行。也许有一天他能和有钱人一起旅行。

图勒尼农庄的人并不算有钱。不过有人说，他们开始有钱了，如果他们继续这么经营下去，会很有钱的。马丁听人这么说过。

不是吗，他很喜欢有钱人，他知道他是喜欢的，内心深处是的。

“就是些魔鬼，没别的。”磨坊主人继续照着他的思路说。

“对啊，就该把他们绞死。”马丁说。

他曾经听一个穷人说过这个建议。现在用正合适。他注意地看着磨坊主人，希望他也能说同样的话。

可这个诚实的会诅咒人的磨坊主人立刻摇头回答了他。

“那不行，还没到绞死他们的程度吧。”他说，“不过至少应该把那个开机动磨坊的家伙关起来，送他进大牢。”

他们两个人都在幻想中同意这一点。谈话结束了，马丁告辞。

马丁在五月微弱的月光下往“家”走。走了不远，他就听到那个磨坊主人在身后喊：“你读书吗？”

“读啊。”

被判了死刑的磨坊对他的回答发出回响。“那好，哪天晚上过来，你可以挑一本书带走。”

“好的，谢谢。”

就这样，马丁开始读书了。先读了《西伯利亚的死亡战场》，挨家挨户卖书的书贩子兜售的一种小说（长达一千两百页），以后读了《他的第二个太太》（两千页）、《勇士让·莫列拉的生活和战斗》（从西班牙卡斯特利亚语翻译过来的，插图丰富），还有《来自东方的新娘》，也是书贩子卖的小说（一千四百页）。

就在同一个月，他满十周岁了。

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干活，这是无情的惯例，只能自己顾自己。自我怜悯成了控制马丁最糟糕的暴君，而其他人自顾自，也像是对自身的厌恶，让他们觉得无聊。

马丁的哭泣无限单调，像是夜间的雨。他听着自己的抽噎就像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很多这样的夜晚在神圣而美丽的菩提树之间荒废了。光是这些美妙的树就足以成为宗教和爱的源泉。

可是，就好像眼睛里进了沙子，要是没有人显示给他看，说明他们也看见了，他自己就看不见。他需要有人陪伴他一起看。其实，只要是威尔赫尔姆说一个字，一个平常但是他说出的字，就足够了。但那种用“你”来称呼的亲切口气，哪怕就是说一件很小的事，也从来没有过，比如威尔赫尔姆不会对马丁说“今天你怎么样？”或者“你觉得这些海葵花怎么样？”或者不说海葵花，就是说大萝卜也好啊。可对于威尔赫尔姆，话是不能这么说的。他讲究真诚，讲究精确。不管是非常小的小事还是非常大的大事，他讲究丁是丁、卯是卯，讲究实实在在，什么日子就是什么日子，实际需要就是实际需要。如果他显示他有一亩地的诚实，还有三亩半地的信任，那你也不用奇怪。他用一把米尺来衡量他父亲，用一把英寸尺来衡量他妹妹，用一把厘米尺来衡量他家的长工，用一把毫米尺来衡量家里的女佣，再用微米尺来衡量马丁这个从社区领养来的孩子。他是悲剧同时也是可恨的记账本。他可怜，缺少温情，所以让人觉得冷。

可马丁对这种人能有什么了解吗？没有。他只有感觉。他每每感觉他们只是把他“收”在图勒尼农庄里。“收”了他，却对他没有兴趣，纯粹是出于突发奇想，纯粹是出于一个四边形的念头而已。他们也不理解马丁，甚至不如一个零，一个零也不能理解另一个零。

夏天的夜晚，马丁缩在阁楼的沙发上读完了磨坊主人给他的一本本书贩子卖的小说。在那种小说里好人、坏人、英雄、恶棍全都一目了然。《来自东方的新娘》完全是个强盗出没的世界。哦，他飞快地读完了这些小说，上千页的惊险通俗读物。看得既兴奋又脑袋发沉的时候，他就睡着了，缩在沙发里好像一个被射杀的恶棍。他很容易受到惊吓的灵魂就由噩梦去照顾了。

在其他没有书看的夜晚，马丁躺着一次次哭泣，自怜像一块毯子般包裹住他。他也会看天上的星星。他躺在天空下的这个尘世，知道了那些秘密的动词，还有那些秘密的名词。他看着星星。天上的猎户座看上去就像威尔赫尔姆在农学院的毕业证书。那个风力马达伸着脖子，镀锌的铁板来回拉锯。要是正好有天鹅飞过，那它就会把天鹅的脖子割掉。

从帚石楠花坡来的那个叫作“没问题”的编筐匠走街串巷地来卖筐子。他得到允许在仓库一个分隔开的角落里过夜。马丁觉得，这个人本来可以睡到房子里的。不过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这里的一切都不如维尔奈斯。现在他有比较了。维尔奈斯还是不错的。可天哪，那里到底有什么不错啊!要是他可以……

所以一天晚上干完活后，他犹豫不决地走出了栅栏门，开始往贝尔塔家的方向走。

威尔赫尔姆正好站在门外的空场上。

“你要到哪里去？”他喊叫着。

“我去采点花。”马丁一边说，一边朝路边的草丛弯下腰，采了几把带着尘土的野草。他撒起谎来好像早有准备，张口就来。

“这种事情你可以在星期天做，”威尔赫尔姆说，态度还算友好，“现在我们得进去吃饭了，然后上床睡觉。”

马丁怏怏地慢慢往回走，手里抓着几根被风吹烂的难看的苦菜花。到了栅栏门边上，他就把花扔掉了，让它们一片一片落到尘土里。威尔赫尔姆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看见马丁朝他走来才进去。磨坊主人坐下来，和其他人一起吃饭。威尔赫尔姆也跟着进了厨房，告诉他明天要干什么活。磨坊主人一边嚼咽，一边点头表示明白。马丁也坐到桌边开始吃饭。

到了夏天快过去的时候，某个星期日，他们给马丁放了一天假。

他们建议马丁去看看那个接下来要接受他的新地方，也就是叫北庄的那个农场。它在植树造林区的另一边，跟这里隔着两个湖。

他们事先给他准备了一小包干粮，这样一大清早，其他人没有起床之前，他就可以上路了。他得到允许，在经过两个湖中的第一个时，可以借用属于农庄的一条小船。因为害怕早上醒不来，他一晚上都没敢睡着，一直躺在那里“想”心事，直到九月的黎明开始在东边泛出白光。他很困，可还是匆匆爬起来，悄悄点了灯，溜到厨房去热了昨晚残剩的咖啡。他没等咖啡完全煮开，半温半凉地喝下，然后就出发了。他带了一个不错的口琴，准备送给妹妹。他不愿意两手空空地去见人，而且他自己也想在湖上吹吹口琴。

雾气随意地散落在草上，像是得了病的灰羊毛。雾气还包裹着树根，蜿蜒地爬出森林，爬到湖上，如同一条龙形的堤坝。到了湖上，它成了一块巨大的霉菌，等待着马丁的小船。

马丁想，好吧，就算我又得了一双羊毛袜吧。船还搁在湖边的沙滩上。他站在船上，用一块弯曲的铁片把积水舀出去。看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包了两只黑色斜纹羊毛护膝，他觉得这两只护膝像两只菜包子。羊毛的刺痒有点麻烦，不过很舒服，很暖和。

他站在那里想起了维然——他想起来，上次他们两个人一起在这里把船推下湖，后来他就是站在那块石头上大哭的。

他想，那时他们就像要一直把船划到美国去。他在心里玩味这个想法，一边飞快把船推下湖，一边跳上去坐下来划桨。

“这回我们得划到美国去。我们可不要在这里老死。”他对这条船说。

他突然有了个想法，停下桨来歇会儿。他突然有了想把魔鬼叫出来骂的欲望。他要在这里骂人，听听魔鬼的骂人话。反正魔鬼白天出来也不可怕。他往四周看看，天足够亮了。已经是白天了。于是他开始叫魔鬼出来骂人：“魔——喔——喔——鬼——！魔——鬼！”他还可以骂得更厉害吧，让你见鬼去吧，魔鬼拖你下地狱去吧。他还能骂得更凶。

他把魔鬼这两个字拖长了，因为他觉得魔鬼有好几米长。魔鬼成了一只没有尽头的风箱，只要自己还有口气就能一直把他拉出来。所以他在中间赶紧吸了口气继续拖，因为这个时候魔鬼还太短，还不够长。他先拖到鬼出来的那个音：鬼！然后再拖出最后的尾巴：唉！用这个办法，就可以让魔鬼一口气活半分钟。马丁让魔鬼活了那么两三次，就继续划船了。他觉得冷，所以拼命划了一阵让自己身上发热，然后他玩起了划桨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游戏。他觉得这样小船可以静静地前进，像一团棉絮，或者就像湖上的迷雾。现在他要进入迷雾了，又加紧划了几下，到了迷雾中间。四周的湖岸都看不见了，房子也看不见了。图勒尼农庄的那座房子很快就不是他住的房子，而是他们的房子了。他想到“图勒尼”这个词心里一动，似乎要把它抖掉，像抓住一只苍蝇，要把它的腿和翅膀抖掉，直到它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如同一颗咖啡豆，只有眼睛还能动。

“图勒尼，吐了泥，吐了你，剁了你，下地狱。对，让你嘴啃泥，让你变垃圾，臭死你，吐了你……”他突然想到海尔薇格，沉默了一会儿，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默默地想：“图勒尼下地狱，海尔薇格除外。”

他胡乱唱起来，也没个调子，都是自己随口编的歌词：“海尔薇格是好人！海尔薇格太好了！对，大大地好！”

最后那个“好”，他吊嗓子吊到自己能唱的最高音。不过到了最高音的地方，就跟灌了口水的哨子一样，声音一下破裂了。在一定程度上他放过了贡芙尔，不把她算在要吐下地狱的图勒尼里面。不，也许不能放过她！也许就因为她很漂亮。可不管怎么说，她居高临下傲慢地笑话过他，眼睛里透着残忍。

“不要你！不要你！不要你！”他突然愤怒地尖叫起来，这样连周围翻滚的团团雾气都在尖叫了。海尔薇格也不要了！那次维然走了以后，不就是她还要说钢琴的事吗？不要了！全都不要了！图勒尼都吐了泥吧，都见鬼去吧！

现在太阳在雾气外面升起来，把雾气照得通红，照得活动了起来。就在他把船往前划的时候，雾气也慢慢升起来，一瞬间就消失在天空里。马丁用力划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心情好起来，几乎到了兴高采烈的程度。太阳照着脊背，暖洋洋的。他开始想些好玩的事情，想他听过的笑话或者他自己歪曲了别人的话想出来的东西。比如说干活会帮你得到“长工痛”和草种子。长工们说，裤子绿了，天才蓝了，人就到美国那个叫“扭腰”的城市去了。呆子听见鸟叫，就说是他心里吹哨。他也想到自己发明出来的俏皮话：沙锅里龙虾问，浪头停下来是怎么啦。一句话，他偷懒啊。

然后他转回头，往船前方看，很快就要到对岸了。他掏出口琴来吹，放开了桨让它们自己漂在水里。他吹的曲子原来是赞美诗，歌词是：

在彼岸，

在彼岸，

彼岸美轮又美奂，

彼岸耶稣在召唤，

锦袍镶满金刚钻。

然后他把口琴从嘴边拿开，唱了一个他自己煞费苦心改编的新版本：

在彼岸，

在彼岸，

彼岸只开苦菜花，

最恶心图勒尼家，

永远都是灰王八。

小船进入浅滩，触碰到了水底。他上了岸，把缆绳拴在一个树根上，还用一把锁锁上，接着踏上森林里的一条小路。小路在大树之间弯来弯去，因为几百年里行人的踩踏而变得光秃。几乎一路都是两尺多深的凹沟。这里那里都有高低不平的石头堆，因为木鞋的踩踏和雨水的冲刷而磨得发白。这里那里也有老树的根横过小路，黑得发亮，硬得好像一块铸铁。马丁在这条深及膝盖的凹沟小路里加快脚步赶路。两边的沟沿上经常闪现早秋的蘑菇，像一个个发红的脸颊。还有夜里的蜗牛用湿漉漉的头钻出来的白色空洞。会冒烟的烟蘑菇还没有完全成熟，只是偶尔有一两朵在马丁的木鞋脚下冒出烟来。为了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马丁穿的是木拖鞋，不是平常的桤木做的——十八克拉的桤木鞋。其他的烟蘑菇都还是雪白的，上面撒了点点白粉。它们聚集在一起，越长越大，就像社区那些官员，做完了教堂的弥撒，就来拍领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

远处一个树墩上长了一些枣茸菇，号称是绅士食用的美味。他看着这堆蘑菇，它们好像在挥手把他赶走：“走开！”“走开！”它们是要给绅士淑女做美味的，不是给他这个社区寄养的小孩子享用的。然后它们又抱怨：“那些尊贵的先生、女士就从来不会来用他们的嘴巴亲我金黄的小嘴吗？”

于是它们自己跟自己打架，打了好几天，还因为没有绅士淑女到这个森林里来像法国人那样叽叽喳喳叫唤而感到难为情，然后就沉沦到腐烂中去了。只有蜗牛如同一辆黑色灵车来寻找它们。

*

“他来了！”北庄男当家的说，还用鼻子冲窗外点了一下，那样子和《斯滕博克的信使》[1]那本书里的父亲拉什差不多。大家都凑到窗户前往外看。那条饿得皮包骨的看门狗——一条条斜着的肋骨显露无遗——摇晃着从酸臭的狗窝里钻出来，还摇着一条表达内心情感的狗尾巴，那看起来硬得像根棍子的尾巴其实和生气的野兔爪子一样。它盯上了马丁夹在胳膊下面的那包干粮，哼哼着跟马丁进了门廊。

“你肯定可以算条猎狗吧，你这条可怜的老杂毛，”马丁嘟哝着，“猎狗才会饿肚子，那样才肯卖力去追赶野兽。不过，拿去吧，这些干粮归你了，因为你没咬我，算你好心。”

他把干粮给了那条狗吃，心里想：“他们这儿会给我点东西吃吧。不管怎么说，今天是星期天啊。”

老狗昏花着眼、流着口水扑到那包干粮上去了，开始了它的狂欢节。在狗的世界里找不到比这更欢乐的事情了。面包片就像秋天的叶子一样飞入它干瘦身体的长长隧道，只用舌头往后一甩就全吞下去了。

马丁想，最好在它吃完之前赶紧到房子里面去，不然它又要打我的主意了。说干就会干的。

他敲了门，等里面的人清了清嗓子说“请进”，才把门闩拉开。一点稀薄的食物气味飘出来，消失在荒野的世界里。图勒尼农庄的食物气味要浓烈多了。这个地方的稀薄肉味意味着吃的东西不是美味。不过一个让人拍领的孩子没什么可挑剔的，只能任人摆布，跟着社区校准的慈悲钟摆摆动。如果那个钟摆指着一份魔鬼公爵家里长工的活儿，你也得去。

“你好！”他们都在坐着吃什么东西，“欢迎！”

“你好！是马丁吧。新来的，当然是啦。”

“是我。”

“搬把椅子来。”叫尤厄尔的说，一边嘴里还嚼着。

有人搬来了椅子。是炒鸡蛋，马丁想着，还用眼睛去舔那碗。“这应该还是早饭吧，我来早了。”

“你妹妹在打扫牛棚呢，”尤厄尔说，“不过她很快就会进来的。”

“是啊，我来这里就是看看我的新地方，”马丁说，费了很大劲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他们这个星期天放我一天假，先来看看也好啊。”

马丁说得没错，此外，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对，是这么回事，”尤厄尔说，嘴里还嚼着，“你要搬到这里来了，上星期天社区就决定了。”“没错。”马丁说。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是从正门进来的，而不是从厨房那边的后门进来的，走错了，心里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他吞了几下口水，他喜欢炒鸡蛋。也许炒锅里还有一点吧。这么想时，他看到那些碗里的东西已经少得可怜了。他们已经刮到了碗底，勺子碰得碗底叮当响。可坐在边上的农民保罗还在叹息着继续吃。他的儿子尤厄尔也不落后。女儿们的吃相是最好看的，她们同时还喂着坐在她们膝盖上的孩子，也用半母性、半研究的目光看着坐在门边的马丁。最闷声闷气的是古尼拉，保罗的老婆，一身肥肉沉重累赘，看上去像是一个肥胖的吉卜赛女人。她的目光像是在朝她自己看。她的头发呈蓝黑色，梳成两条大辫子，辫子很粗，并在一起就可以把一个男人的手盖住。这是马丁见过的最粗的辫子。由于辫子的分量——肯定很重——她的头要抬得很高。她看人时那种半睡半醒、阴沉的眼神也就很奇怪：有一种睡态的骄傲，一种狡猾的只朝上看的眼界。马丁也注意她没吃鸡蛋，女儿把盘子递给她的时候，她推开了。相反，她把很多粗面包浸到咖啡里吃——多半也是炒焦的麦子做的咖啡。她一边吃一边看着门边这个他们要领养的孩子。可这个孩子避开了她的目光，转头去看墙上挂着的很多铜锅、铜盘，最后眼睛盯在一个看上去很古老的锡质鱼盘上，是婚礼上用的那种。盘子真大，可以装整整一条从伊沃湖打来的大鲶鱼。他想起那条大鲶鱼。古尼拉让他联想起大鲶鱼来了。它的眼睛黑得就跟没底的泥潭一样，充满了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麻木，又有一种摄人魂魄的恶毒，让马丁在自己的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就算马丁把眼睛转开了，转到墙上的锡盘上，可她那种目光还黏糊糊地留在他记忆里，像是催眠的焦油斑点。这就是北庄的古尼拉，就是那个大家说起过的古尼拉，就是那个大家都说要小心的古尼拉。就好像她是森林中一个很深的水潭。她坐在那里，吃浸了咖啡的粗面包。

他壮着胆子看了她几眼之后，就习惯了一点。关于她的传说肯定有一部分是谎言。要是小心一点，做好自己的事，也应该做好自己的事，那么古尼拉也许就不会拿你怎么样。她也是一个普通人。有关马丁自己母亲的坏话不是也有很多吗？有关马丁自己父亲的坏话不是也有过很多吗？不是吗，几乎他认识的每个人都被人说坏话。他现在还能听到维尔奈斯一次农民聚会的说话声：“她呀，看上去整个就是一只油糊糊的大煤球，天晓得怎么生的！”“对啊，那女人黑得就跟大铁锅似的，心眼又不好，满肚子坏水，跟毒蛇一样。看见上头的人就溜须拍马，等他们一转身她就变脸，就对保罗他妈的恶笑。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保罗当初也是个好农民吧，我敢发誓他是，现在可好!”“咳，谁叫保罗去跟她跳舞的，那不是自找的吗？我自己那时不也看见过……”然后当然就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好像一大帮子农民都曾经爬到古尼拉的大“阴户”。马丁现在记起这个词还会感到脸上发烧，感到羞耻。

他就坐在古尼拉房子的大门里，在自己记忆的仓库里把广为流传的有关古尼拉的肮脏丑事都想了一遍。说那个奇怪故事的农民，自己就是有名的谎话连篇的吹牛大王。只喝过一口酒，他会说他喝了整整一桶。只弄到一根野鸡毛，他也会说他打下了一只野鸡。一只鸡蛋要说成一筐鸡蛋，一块石头要说成一堆石头。衣服上的一根蜘蛛丝，要说成女人留下的头发。他真是会编故事的人。所有的事情都不说成本来的样子。蓝莓变成了子弹；去年他开枪把自己打死了。

马丁也观察着古尼拉的女儿。其中一个跟她很像，简直就像她回到了自己的过去，年轻了二十岁。那就像是一个女人生下来的孪生姐妹。她叫卡拉。卡拉旁边坐的是克拉拉。两个人的膝盖上都有孩子，不过两个孩子都是卡拉的，一看就知道，哪儿都像。卡拉也很胖，头发也是蓝黑色，眼睛跟古尼拉一样是黑色的，不过她清醒得多，能把人一眼看穿，目光锐利，也充满了蔑视。她的两个孩子都遗传了她的相貌和头发颜色。

相反，克拉拉的头发倒是很光亮的棕色，几乎可以算是红发了。夏天就是金红色，到了冬天就比较暗一点。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她看着那个社区拍领来的孩子时，眼光不像卡拉那么轻蔑。卡拉只须看你一秒钟，就能让你觉得自己很悲惨，让你蔫下去。好像不管什么，她只要看一眼就能了结。她侮辱你，她把你的勇气全打没了。

马丁心想，她肯定不容易对付。他就这样坐在那里，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她们都默不作声埋头吃饭。克拉拉吃完了，把孩子放到卡拉一条肥胖的张开的大腿上站了起来。这下卡拉每条腿上都有了一个孩子。她亲吻她们的头顶，心满意足地微笑着用鼻子蹭她们的头发，像是在亲吻自己。就跟古苏姆·卡勒说的那样：“你跟我一样，我是那么喜欢我自己。”那就对啦，那就对啦。克拉拉走出房间，进了厨房，一会儿又回来了，端了只盛满东西的大盘。哦，还有更多炒鸡蛋啊。于是他们又吃起来。他们吃了更多炒鸡蛋。

“嗐啊，”保罗说着，“嗐啊。”

没人回应他。他说嗐啊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一声叹息。很沉重，但并不是家里死了人的那种。他可能觉得卡拉的孩子太多了，因为里面房间里还有两个在摇篮里哭了起来。

那是一对双胞胎。他们躺在比普通摇篮大一倍的摇篮里，从打开的门可以看见。一个婴儿把另一个吵醒了，现在两个轮流哭喊。卡拉把坐在她大腿上的两个孩子放到地板上。这两个孩子都两岁或许是三岁了，也是双胞胎。他们太饱了，也在叹着气，像刚才保罗叹气一样，不过他们是满意的，开始玩一个破布做的玩偶，还有地板上一只等着有人来滚动的木球。木球很大，像棵圆白菜。再过一年，等他们有了力气，就可以把木球举起来砸人的头了。看得出来，他们很愿意那么干。

现在他们在破旧的地板上拖着木球和破布偶——这个房间大得出奇——走到坐在门口的新来的人那里有很长的路；他们摇摇晃晃地走着，拖着的木球走了一半就扔掉了。他们直接走过来打新来的人。打得倒不痛，只是用手掌打他的腿。

马丁友好地对他们笑着，每次挨打的时候还露出牙齿笑笑，像是鼓励他们继续打，根本也不痛，但在内心里，还是有点刺痛，有点难过，因为这两个小恶棍嘴里还说着：“汪汪你！汪汪你！”这是小孩子对狗才说的话，这是人对狗还不如的人说的话，居然用到了马丁头上，这跟古苏姆·卡勒说的没什么两样：“他还小的时候，还是最让奶奶开心的孩子的时候，魔鬼就找到他头上了。”

不过尤厄尔最后对古尼拉说了句什么，古尼拉也终于对马丁说话了：“搬把椅子坐过来吧，小伙子，你也来吃点饭！”

于是他坐到桌边来了，目光落到炒鸡蛋上。是啊，还剩一点炒鸡蛋。古尼拉像是能看穿人的想法，她说：“碗里这些炒鸡蛋你和希尔杜尔分。”她还用手指了指盛炒鸡蛋的碗，这样就不会有什么误解了。

“好，谢谢！”马丁说。面对桌上的美餐，他提前咽下一点口水，给面包涂黄油的时候，也看了看周围。他们会不会觉得他涂黄油涂得太多太厚了？不多吧，我看不多吧。

他把手悄悄伸向放咸肉的盘子，就像探雷器一样在切成片的香肠之间移动搜索。探测好了。他拿了一片香肠。

去拿炒鸡蛋的时候也一样。他像刚受过坚信礼的小伙子一样害羞，头一次伸手在女人的衣服下面摸索，不过摸的是碗里复活节水仙花一样金黄的美餐。目光跟随，看好分界线，希望分得公平：他和希尔杜尔每人一半。等到把自己这份鸡蛋拨到盘子里，这个社区拍领的孩子就“很有教养”地吃起来，只用叉子往嘴里送，不能用刀子。他看着四周。他们没有注意到他吗？他们没看见吗？他们可以观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孩子。可以观察到图勒尼农庄的规矩怎样溶进了他的血液。观察到周围有体面人时，他这样的孩子怎么吃饭。没错，他认为他们看到了，看到他们在观察他。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一道光环。不过因为划了那么久的船，走了那么多路，已经太饿了，所以有一两次他没顾上图勒尼的规矩，而是又回到维尔奈斯的吃法：有一两次他把刀子放到了嘴里。

到了古尼拉开始用北庄人的口音对马丁说话时，他很不情愿地用维尔奈斯的口音回答，这来自他的内心，跨过了图勒尼农庄这段“很有教养的”时期的深沟。

古尼拉没有说很多。她只是说，每年这个季节，路好走，也很硬，要出门去拜访亲友，星期天是个好日子。看起来，因为是星期天，她想对这个穷小子说一点客气话。

“是哈是哈，”马丁说，“是这样的。所以路不咋难走。现在不难。”

“对啊，”古尼拉说，“路不错。是不错。”

他点头的样子合乎图勒尼的规矩，这是一种文雅的点头，他有时还记得要这么点头。眼下这种情况，意思就是路非常好走。

这时希尔杜尔进来了。她个子和马丁一样小，年纪则还要小一点。马丁想，哦，这就是她呀。哦，她就是这个样子啊。有一种轻微的让人牵挂的手足之情的波浪掠过马丁心头，让他头发根有些发凉。看起来他好像第一次看到这个妹妹，不过他们马上就认出对方来了——因为兄妹关系和长得相像的缘故——努力冲对方笑着，笑了很久，直到古尼拉说话。古尼拉说：“啊，这个人就是你兄弟啊。”她走到前面来，给他们互相做介绍——就在这个吃炒鸡蛋的宴席上。也许这样做是必要的，因为两兄妹都有点不知所措。

希尔杜尔坐下来，吃剩下那一半鸡蛋。不过她没有全都拿了，而是问马丁是否还要一点。马丁当然很感谢，不过还是谢绝了。于是他们吃起来。她很快注意到，马丁的吃相是“有教养的”，自己不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不可能立马也用上“有教养的”吃法。儿童的天性使然，不能马上学到别人的样子，得一步步慢慢来，这样显得自然，看不出是学来的。到下一次吃饭时，也许她会慢慢吃：摸索着用叉子往嘴里送吃的，然后慢慢摆出优雅的样子，最后，她也能坐在饭桌上只用叉子往嘴里送食物了。那时候优雅就能征服世界，她可以用最精致的银餐具来吃饭了。马丁绝对是在不留情面地竭尽全力表演。要是不算开始谈话时有一两次不小心露出了维尔奈斯吃相的马脚，那么整顿饭他都在优雅地吃。他们确实开始谈话了，一边说一边还很害羞地去看古尼拉的脸色，看看他们的谈话是否“合适”，这样古尼拉就不会觉得他们是“不动脑子地谈话”。

先是谈天气：夏天雨水太多了，森林里长了太多毒蘑菇，爬出来太多蜗牛，现在夏天过了，天气就好多了。之后他们的话题转到野李子上。看来今年野李子的日子很好过。换句话说，今年的野李子味道真好。它们挂在树上，味道还是那么好。

他们的话题又转到了越橘。马丁问：“看起来，今年那些小草场里不会有什么越橘了，对吗？”

希尔杜尔说，她注意到还是有一些蛮不错的。

“哦，那倒不错。”马丁说。

“对啊，”她说，“浆果什么的多了，是不错的。”

“对啊，”马丁说，“当然不错。浆果这种东西真很特别。”

图勒尼农庄的老头贡纳尔总是喜欢说“很特别”。“古苏姆·卡勒有个很特别的大鼻子。”要是雨下得久了，他还会说：“天气很特别啊。”

“你们有什么样的芜菁啊？”马丁说，看来他很愿意从一种浆果谈到另一种浆果，从一种水果谈到另一种水果，或者从一种蔬菜谈到另一种蔬菜。

“我不知道，”希尔杜尔说，“平常的那种吧。不过我不知道。”

“在图勒尼，我们有波特菲尔德种的，”马丁说，“还有黄白色的汤卡德种的、福摩萨种的。黑麦的种子里，我们一般是用普罗布斯泰尔麦种。真是很不错、很不错的麦种。”

“真的吗？”

“真的啊，很不错、很不错的。”

“我还以为就只有一种黑麦呢，”希尔杜尔说着还做出很不自然的吃惊神态。她转头去看古尼拉。古尼拉似乎也只知道一种黑麦。

“没错啊，”马丁说，“有好多好多品种呢。好多好多，真的好多好多。”

“真奇怪啊。”希尔杜尔说。

“嗐，其实没啥啊，”马丁说，“还不习惯的时候，是会觉得有点奇怪，怎么有那么多品种。不过，后来就习惯了。”

希尔杜尔点点头。她明白了，后来不那么奇怪了，到了最后根本就不奇怪了。

这时他们站了起来，为这顿饭表示感谢。马丁作为一个生人，还跟女主人握手表达谢意。尤厄尔和保罗正好在这时走了进来，所以除了古尼拉，又多了两个他要握手表示感谢的人。这个房子里当家做主的显然是尤厄尔。古尼拉是第二位的，然后才是保罗。

从成人的眼光来看——这样的眼光，孩子某些时候也可能有，而成年人未必知道——古尼拉无疑曾经是个美貌明艳的女人。现在她剩下的多半就是那对丰满的乳房了，大得和最大的哈格奈斯水缸差不多，还有下面挺起来的大肚子，以及像一对枕头似的屁股；肉体膨胀的灾难。巨大但又没有力气的腿往下一直延伸到一双麻袋布编织的平底拖鞋，几乎难以托住上面的庞大肉体。只有头发还像童话。她可以把两条巨大的黑辫子绕在身上，就跟古代大河里两条黑色的大蟒蛇一样。这个巨大的身体里面，小心眼的尖嘴老鼠像国王一样坐在灵魂的宝座上，随着时间流逝会露出自己的面目。她的女儿卡拉从里面一个房间走出来，她刚在那里给自己的双胞胎喂过奶。正如之前所说，她简直就像跟母亲从同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不过她才三十七岁，显示出古尼拉曾经的样子：一个森林里的女妖精，又高大又好看，外貌奇妙无比；一个极美貌的性野兽，时常在欲火中烧时把裸体扔来扔去。也许她是在性戏剧里表演过角色的最大的森林女妖之一。马丁以前还从没见过这么巨大的女人，而且以后也没见过。在马丁的记忆里，她将会是一个独特而例外的人物，深深地进入他童年的深渊里。她要高于另一个巨人：图拉，嘎德舍那边一个收容所的女所长。因为奇怪的巧合，她们两个都死于同样的伤寒病。

然而此刻，马丁站在北庄的院子里，准备道谢告别时，还只有其中一个女巨人的手握在他手里：他害怕她肉体超乎寻常的重量，也因为她的重量和暗中压倒一切的气势而感到温暖——就和一个孩子感到温暖差不多。

“谢谢你们请我吃饭。”他害羞地说。之前他只看到她坐着。现在她站在那儿，整个都能看到，黑色的大辫子盘在头上，就像一只大篮子。

她轻蔑地笑着，看起来并没有兴趣和他说话。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准备晚饭，早早就在一只平底大碗里拾掇什么。已能走路的两个双胞胎绕着母亲的腿转来转去打闹。她把他们推开了，就像刚才用眼神就把马丁推开一样。两个双胞胎还想往跟前凑，她再次把他们推开。看起来，她一点都没有想去爱抚他们的念头。现在她只有恨他们的念头，一个绝望的就想自己安静一会儿的念头，可以摆脱自己多产的身体，动物的身体。

“该死的小鬼唉，别缠着我的腿好不好，滚开！”

这一带的人都这么说：“她是个女巨人，应该到马戏团去表演。”

马丁谢过了尤厄尔和保罗，孩子气地感谢他们的炒鸡蛋。尤厄尔是应征入伍之后放假回来几天，他觉得“没什么好谢的”。保罗跟尤厄尔的想法差不多，他还补充说：“好啦，你也看到我们这里是什么样了。现在也许你愿意去周围转转，去看看羊圈和马厩什么的。”

他说话时，模糊的蓝眼睛上两道浓眉耸动，让人产生不信任的感觉。他瞳孔里闪着一点让人困惑的微光，也有点乡下人的忧郁，那是突然生出的淡蓝色白内障。

马丁在这个时候还没看清很多事。他对这类事儿还不太明白。他只会很快从别人的目光中躲开，然后说：“好啊，谢谢啦。”

灰色眼睛的保罗对房间里喊：“克拉拉！你带这孩子出去看看周围是什么样子。什么都让他看看吧！”

“行啊！”从房间里传来她的声音。

希尔杜尔已经在洗碗了。克拉拉从房间里出来，带马丁往门外走，门边放着所有人的木鞋。

等到他们踏上高高的石头台阶，走进星期天的阳光里，克拉拉说：“不管怎么说，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啊。”

“是的，”马丁说，“多好的星期天。”

她棕红色的头发在阳光里闪亮，完全成了红色。其余部分则是苍白的。红色小雀斑分布在鼻尖和脸颊上，像是一张网。嘴唇很丰满，但也是苍白的。她有一张显得悲伤的嘴。深蓝色眼睛里像是倒进很多忧愁的颠茄汁[2]。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她不看马丁，目光总是停在遥远的地方。和马丁一样，她也有梦幻的热度。这种热度摧残了她的健康，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穿过农场的院子。一群母鸡受到惊吓，逃到旁边紫丁香灌木丛里。这种紫丁香一到秋天就枯萎了。农场四周散立着一些木板房。克拉拉打开了其中一个的门。门分成上下两半，她先打开上面的一半。他们往里看了看，然后她才打开下面一半，让马丁跟她进去。里面有一些长嘴猪对着射进来的阳光眨巴眼睛。

“这里是猪，”克拉拉说，“秋天可以把它们赶到外面去吃橡子。”

克拉拉挥了挥手，把猪赶回中间，这样他们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马丁以前还从来没见过长嘴的吃橡子的猪。他觉得很好玩。它们狡猾的眼神，还有长长的尖尖的鼻子逗乐了马丁，让他忘记了自己的尴尬处境。他拿出带来的口琴对着猪吹了段欢乐的曲子，还是七个音符并排吹的；那是一个孩子快乐尖叫的音符，带着霍纳牌子的口气。猪随之跳了起来。“啧啧啧，真妙啊！”它们好像在说，“啧啧，真妙啊！”连克拉拉也笑了，而且笑完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马上把笑容收回去，没有又变得严肃起来，噘起嘴。她笑完了还继续用一副悲哀的样子对着马丁微笑。马丁也注意到了，心里很感激，就用这个在他看来声音最妙的乐器又吹了几下。他脑子里出现一支曲子，他照着吹起来。他觉得这支曲子很“悲伤”，也很好听。他还是用一个孩子的方式来喜欢伤感的事情，穿过幻想的国度陶醉在白雪公主的送葬队伍里。他喜欢像儿童烈士那样死去，也想象过自己的死。

等我的小弟弟

成了个大小伙，

我跟他去墓地，

让他看看妈妈住哪里，

妈妈在土地下面休息。

克拉拉让他用口琴“哀悼”了一会儿，然后他们又去看羊圈——羊圈是空的，羊都到外面的草场吃草去了，只有一只才一岁的羊例外。它因为被蛇咬伤，趴在一个角落里。旁边的柱子上还吊着一捆杨树叶子，已经被羊嚼过，少了一半。羊圈里弥漫着杨树叶的酸味。成百捆新砍下来的杨树枝平铺在食槽上面的一个架子上。被蛇咬伤的羊悲哀地咩咩叫着，有气无力：那是一种颤抖的哀求的叫声，让你想起天使。马丁和克拉拉站在圈羊的栏杆边，沉默着不说话，心里不由得浮想联翩。

他想到一些迷路的天使，在刮着大风的秋天进了他们的羊圈。她们可以躺在那里过夜，威尔赫尔姆根本不管。她们只穿着薄薄的袍子，躺在那里呜咽，而狗在吠叫。外面的世界是那么恶劣，那么恶劣，那么恶劣。尽管她们冻得发抖，饿得发昏，也没有一个人来照管她们。这时候她们变成了羊，开始吃树叶。上帝的羔羊在深夜挨饿受冻。“我爸爸死了，我妈妈在卡利冯尼亚。”

他怜悯地俯视着那只被蛇咬了的羊。就在他“浮想联翩”时，克拉拉告诉他羊被蛇咬伤的事情。

“这真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羊。”他说。他知道生活有很多层次，而不只是那种模糊的闹剧。他也非常清楚，这就是一只普通的羊。事实上，他知道很多事了，尽管大人不知道他已经知道。有时候他会整整一天都很滑头地到处“揣摸”别人的心理。他用自己的方式知道大人也经常会用童话里那种羊毛般柔软的爱抚来阻止孩子叫喊的声音。确实，有些日子里，他不仅这么看待童话传说，还爱这样的传说，寻找这样的传说。但在很多日子里，他把童话传说看作胡说八道，是欺骗人的东西。（唯一的例外是那些骑着巨大的白马的男骑士和女骑士，他们会把大山里山妖打哈欠张开的黑洞洞的大嘴给封上，会在那个广大世界的森林里砍出一条路来，差不多就跟在皇家森林里用大叉子猎熊一样。熊从山里咆哮着跑出来攻击卡尔十二世国王。国王头戴三角帽，脚蹬巨大的骑士靴。“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的音乐。”[3]）马丁对童话传说就是这么看的，一会儿怀疑，一会儿相信。一天一个样子，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一切都在他心里翻来倒去。

不过，最难的是摆脱印第安人的那种魔法。这他还做不到，不付出点代价是做不到的。他尝试这么去想：根本就没什么印第安人。无论什么时候，构成自己国家的冒险故事的是新的强盗和土匪，就像尼尔斯·戴克那样的绿林好汉、江洋大盗。（因为再过两三年，或者更多年以后，他要跟随古斯塔夫·瓦萨国王去打土匪，在想象里追赶那个没有防备的大盗戴克。）这就来了另外一个问题。也许那天来的不是戴克，而更可能是印第安人。有的问题涉及什么是“坏人”，有的问题涉及“邪恶”和“强盗”，还有的问题涉及“杀人”，而这个问题又和“射击”有点不一样。所有这些他都要搞清楚，那么他就可以在“远处”“射击”。

冒险故事得以这些基石为根据：“好人”还是“坏人”，“强盗”或者“非强盗”。眼前这个地方没有“坏人”，因此“坏人”是在“远处”。所以在这里你不可以射击，不可以开火。因为那样，你可能走火打中自己人。因此，射击也要到“远处”去。这样的话，就应该是个印第安人的传奇了，还是固定不变的。马丁就成了专门射杀印第安人的那些猎手的铁杆朋友。

有时候在学校里，全班男生都会到森林里很远的地方去玩印第安人游戏。不过他们常常会把印第安人忘了，玩点别的游戏。

撩起裙子晒太阳，

去年下雪今年亮。

还有秘密我来唱，

越过森林草丘上。

找啊找啊找地方，

啄木鸟啄桦树疤。

森林到处沙沙响，

女仙伊达把我藏。

蹦蹦跳跳唱童谣，

传遍森林处处笑。

传奇故事有女妖，

自己指头自己咬。

死神死神死了好，

死神死神死了好，

死神死神死了好，

死神死神死了好。

这时克拉拉说话了：“嗐，真可怜，被蛇咬了。我想，它们也会得病，这些绵羊。不过，它们肯定不会像人被咬了那样严重。人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就糟了。”

“我认识一个小男孩，脚被蛇咬了。”马丁说。他用劲睁大眼睛，还假装沙哑的声音，像演哑剧一样表演那个男孩被咬了之后的惨状。“喔，我后来见过他。差点死掉。他坐在一把椅子上，就跟瘫痪了差不多。啊，他脸上真是惨白啊。”

“是啊，一点不错，”克拉拉说，“被咬了就会这样。”

“就会这样啊，”他说，“就会这样啊。”这时他一边探着脑袋看羊圈所有的角落，一边有意无意地表演哑剧里那种遇到危险害怕的样子。克拉拉多少明白他的意思。

然后他们又去看养鸡房，看牛棚，看马厩。太阳越过房顶西斜下去，阳光正好照进牛棚的窗洞，照进了那些石头砌成的窗洞，因为这一带的马厩和牛圈通常都是用石头砌成的。成千上万只小苍蝇在里面嗡嗡乱飞，想突破蜘蛛在窗洞上编织的金色蛛网。可蜘蛛发狂般来回爬动着吐丝，膨胀的肚子就跟孩子玩的玻璃弹子一样大。

牛都放到外面的草场吃草去了。只有一头红色的毛茸茸的小公牛还站在牛栏角落里，能听到它喉咙里发出哮喘一样咯咯的声音，要咯咯半天才能吼叫出来，沙哑地，抱怨地，想要说服你，也想要威吓你。它用发红的眼睛瞪着马丁，拼命想要挣脱缰绳，像是燃烧着杀人的欲火。它还用不停转动的犄角来说明，如果它挣脱了缰绳会怎样来实现杀人的欲望。那意思是说，先给你这么一下，再给你那么一下。

“它就是摆个样子，”克拉拉让马丁不要紧张，“其实它就跟羊一样温顺。说起来其实就是一头小牛而已。我们还没开始用上它呢。那头老公牛一两月前就被我们宰掉了。”

“真的吗？”

“是啊，不能再做种牛，就不值得留下了。”

“喔，没错。在图勒尼那边，我们也没有公牛，”马丁说，“我们的牛都是去大庄园的牛场配种的。”

“是吗？对啊，大庄园一直都有种牛的。”

就跟在羊圈里一样，克拉拉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马丁也差不多。他们就事论事，让现实从脑子里经过，像是尽一种义务。两人都恍恍惚惚的，跟梦游一样。

他们这样的人叫作梦想家，常常也是这世界上最不幸的人。梦想成了他们得的一种瘟疫。结局往往是忧郁和沮丧。

他们继续转悠着，看了有母牛名字的牌子，和公牛配种的日期，还有预计生小牛的日期。这些都是依据事实用粉笔写下来的。

“都是尤厄尔写的。”克拉拉解释说。

给母牛起的名字很美。泰克拉。德拉嘉。罗塞琳达。慧珠。同花。圣洁。泽布拉。这些名字都是尤厄尔从不同地方找来的：历史书里的，地理书里的，还有自然课本里的。这说明他曾经对这些课程很有兴趣，不过因为要“过日子”也就把这些兴趣都浇灭了。

他们还站在牛棚里时，尤厄尔本人也来了。马丁跟他打了个招呼。尤厄尔却没有回应他，只是有点居高临下地笑了笑。马丁直觉地感到尤厄尔的冷漠，因为他就站在尤厄尔那种自负、毫无温情的目光范围里。马丁能看到那双灰石头般冷漠的眼睛，一个麻木不仁的人的眼睛。这个孩子自私地乞讨温情的眼睛，遇到的却是灰色的石头：一个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

因为生活环境阻挡了尤厄尔的灵魂要走的路，也煞住了所有生命里本该有的那种自然的快乐，所以他只剩下自己的愚蠢可以利用了，而且他还高傲地把自己冻结了起来。他出现在旁人面前时，总要摆出一副硬骨头、谁都不靠的姿态。他最常说的两句话就是“鬼才不去”和“鬼才去”。对于什么事情，他都不满意，都要用上减法。只有说“魔鬼”的时候，他才用加法。后来他就成了最低级的折磨马丁的人：一个呆头呆脑、麻木不仁的老师，空虚，灰色，充满仇恨。

马丁直觉地感到了对尤厄尔的厌恶和恐惧。不过马丁本来就很胆小，也会假装，所以这种厌恶和恐惧随即转成了讨好的傻笑。

马丁长大以后，回顾自己的生活时，没有什么比这种讨好人的傻笑更让他痛恨的了。他整个童年几乎都是这么讨好地傻笑着度过来的，可讨来的只有空虚，没人理解他。他知道这是一种病，不仅是他一个人的病，也是那些农庄上所有人的病：他们的自私虚荣深不见底，又是一块不毛之地，对外人一副吃不着的葡萄就是酸葡萄的态度，而且用这种态度对待他这个弱小者，一个不敢提出要求、不敢说自己生命也有价值的人。对于强大的人，他们同样讨好，而仇恨却因为内心的冻结而生长，在他们胸膛里膨胀起来，还用腐烂的爪子去抓他们的心，直到他们的手能抓起什么东西打人，抓起树条、棍子、藤条、刀子、匕首、利剑、手榴弹、毛瑟枪，然后去找替罪羊，替罪羊，替罪羊，替罪羊！这时候，就在他自己也成人的时候，在无能为力的愤怒中，他恨这种仇恨。可所有这些胸怀仇恨的人都会当面嘲笑他，他却只会伤害自己的胃口。

仇恨是很会诱惑人的。仇恨总会找到最动人的词汇。那些冰岛的萨迦史诗其实都充满了诗人隐藏的仇恨，可读起来那么美妙。贡纳尔的弓弦绷断了的时候，他对妻子豪尔格德说：

“揪两把你的头发，去请我母亲帮忙绕成弓弦。”

“弓弦对你那么有用吗？”豪尔格德问。

“可以救我的命啊。”贡纳尔回答。

“那我就得回忆你当初打我的那个耳光了！” 豪尔格德说。

过了不多会儿贡纳尔就倒下了。

有关仇恨的故事总是美妙的。展现仇恨的大戏从千年的历史深处发出妙不可言的光彩。这是为什么？

这种文化其实是一种仇恨文化。它该死了，光荣地死去，轰轰烈烈地死去。

“用利剑的摇篮曲摇着他们入睡吧！”这是他读到的最有犯罪气息、也是最美妙的句子之一。他既喜欢这个句子，又仇恨这个句子。

Ⅰ

我们喜欢古色古香的绿锈。

薄片下沉睡着雷鸣和搏斗。

被刺死的孩子闭着眼睛休息，

而一张渔网被众多刀戟封死。

套牢的城市像血腥的鱼一样，

那伦巴第暴民肥腻的鱼市场。

石头上苔藓发白而露珠清凉，

激流冲刷磨坊木轮泛出金黄；

水斗用白皙的橡木重新刨成，

绞架钩着的绳套簇新而残忍。

当铁青色的锚从锚链上拉出，

怨恨的农夫狠命敲打着铁柱，

新挖地沟的石板还没有苔藓；

孩子坟墓露出新打开的洞口。

而死亡无情地走向所有穷人，

逼近他们黑暗阴冷的贫民窟。

Ⅱ

芦苇丛中那条笨重而腐烂了的船

在恐怖的秋天沉入污泥里面，

那时就躺在梅花鹿湖伸展的水边。

农妇飞过——不过用的是涂黑的桨

——身体压住屁股下木凳吱吱作响

沉重地划过女巫兴奋的过往时光。

想方设法逃出鸣叫着的命运。

想方设法去考虑逃跑的可能。

想方设法对自己的伤口说话。

这希望已被捕就像仓库尸体。

波浪嘲笑着木桨凄惨的喊叫。

哀伤的蜗牛爬向林湖的太阳。

这是钟塔湾。

判决宣判声传至所有的村庄，

连水面上的狗云也有人追捕。

岸边奏响表演家的小丑长笛。

沉重的故事把一切都唱跑了，

山妖的玫瑰花里农妇中了邪，

这花哀伤的红色黑暗又沉重，

潜伏着命运深深隐藏的秘密。

大火听见了木桨凄惨的喊叫。

这是钟塔湾。

来自森林山谷的复仇和嘲弄者，

穿着厚绒布的衣服聚集在一起，

背负成捆稻草堆于山坡最高处。

围绕让人仇恨的身体点燃大火，

围绕高耸的乳房、硕大的屁股。

跪下祈求，眼睛却朝上瞥视，

为了看见死尸从浓烟中上升。

为复仇而喷溅的鲜血闪射光芒，

在低语着的火焰中膨胀和爆裂。

无人理解，无人翻转自己的心思，

那些眼光在稠密天空显得暗淡。

云彩仿佛哀伤的稻草四处旋转，

被命运如血的风暴染成了黑色。

秋天耙地的时候，马丁得到允许驾驶耙子和马拉的碎土磙子。对于驾马拉的磙子，马丁尤其喜欢。磙子哗啦哗啦的噪声似乎很可怕，马丁却感到很舒心。他来来回回地驾着马儿奔驰。那几匹年轻的马还不习惯，好像是要逃开后面哗啦哗啦的噪音，可这声音总是紧跟着它们不放。嘿嘿！终于有了一点生活的气息了。马丁坐在铁做的驾驶台里，唱起歌来：

“……

宜人的窗帘后面

我们在灯下交谈。”

可干完活又没声了。只有一种无语的沉静弥漫在秋天里。低矮的桦树林的树梢开始发黄。星星点点的湖泊像是秋天里眨巴的眼睛。快到收获马铃薯的季节了。

“你现在去把桦树林里树根四周的树叶砍下来收一收吧。”威尔赫尔姆说。

“行啊，要我把树叶捆起来吗？”马丁问。

“要捆，捆成喂羊那样的就行。给你把砍刀。”

马丁出去了，一路走一路还唱着歌。他穿过那些小树林子，心中很惦念磙子哗啦哗啦的声音呢。

他捡了很多石子，扔着玩，在小湖上打水漂。看能漂几个，嘿嘿！嘿嘿！松鼠在酸果树里吱吱叫着。马丁拿起一颗石子。“嘿，那边的小东西，我们要把你的脑袋敲碎。嘿，没打中啊。这颗怎么样？哎呀，又没打中啊？不行，这家伙跑掉了。”松鼠从树上跳下来，“吱吱，吱吱，吱吱”，顺着桦树干爬上去，从一根树枝间蹿出，换了一棵又一棵树。嘻嘻！嘻嘻！松鼠好像在嘲笑他。

“好啊你！还嘻嘻啊？瞧这颗怎么样？”

石子从桦树顶上嗖嗖地掉下来。马丁捡了更多石子，整个下午他都在追赶这只松鼠。他追了很远的路，经过磨坊，穿过好几个用围栏围起来的草场，一边继续扔石子。给你这颗吧！

他还处在因为磙子发出的哗啦哗啦声而激起的兴奋中。可松鼠跳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布列京郡的什么地方，消失在这个世界的什么地方。现在他甚至跑到山下机动磨坊这边来了，跑到那座巨大的变压器塔旁边来了。又红又宽大的变压器塔矗立在田野上，在这个平静的秋天发出电的嗡嗡声。塔上的白色绝缘子就像死了的白鸽蹲在高塔的额头上。要是他能砸碎一只绝缘子会怎样？就用一颗石子来砸？不行，那有电。而且，这么做太傻了。不行，算了吧。他回到了桦树林，可威尔赫尔姆正站在林子中间。

“你去哪儿了？”

“我砍树叶去了。”

“还不如说你砍鬼去了吧。不过得让你先尝尝这个（耳光），再让你尝尝这个（耳光），让你尝个够（噼噼啪啪的耳光）。”

这个阿尔奈普农学院的毕业生，这个平时装腔作势的人，现在他身上斯文的外壳整个碎裂开来，成了大流氓威尔赫尔姆。本来只有一件薄薄的瓦尔登斯特罗姆式的体面外衣，现在它也成了碎片，每打一个耳光就掉下来一块。

这是马丁这辈子挨的第一顿暴打，最后他屁股上被狠狠地踹了一脚。

马丁号叫着，哭喊着。威尔赫尔姆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拖进房子。海尔薇格和贡芙尔都跑出来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看不出来吧，他还会捣蛋啊，”威尔赫尔姆说，“这种人就得趁他们没长大前好好治治。”

说着他就把马丁拖到阁楼上去，而贡芙尔在旁边不好意思地笑着，瞪着明亮的眼睛看着被威尔赫尔姆揪住了耳朵的马丁，这个被社区扔出来的小垃圾。

好像有尊严的蜘蛛拖住没有尊严的苍蝇，这个声称“为了他好”的阿尔奈普农学院毕业生把马丁拖上了楼梯。阁楼上面真正的蜘蛛纷纷逃到它们的网里去了。啊，真是巫婆横行的时代！

“现在你就睡觉，今天晚上没你的饭吃！”威尔赫尔姆厉声说，“听着，明天，明天星期天——我本来还想放你一天假——这下好了，你砍树叶去吧！”

马丁嘶叫着去咬威尔赫尔姆的手，又挨了一记耳光，就发着抖跌到床上去了。等威尔赫尔姆离开阁楼，马丁再次号啕大哭起来；这一次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哭到半夜。

这一天本来是从令人快乐的磙子上开始的，却在哭泣中结束了。上帝真是善良的。为了一个根本就没有被石子打中的松鼠，他给了你不折不扣的惩罚。可也奇怪，上帝从来不管那些大人物。不，他肯定也管的。上帝到处都去。他现在就站在这个阁楼的房间里。最好还是祷告。

于是马丁开始祷告，长久地祷告，糊里糊涂地祷告。他都不知道自己祷告时说了什么。

星期天，秋日的阳光灿烂而美丽。但对马丁来说，这是受罚干活的日子。为了报复，他故意在房子里拖着木鞋弄出很大的声响。咚咚咚，吃完早饭离开餐桌的时候，他就这么跺着地板走路。

农庄里的猫坐在楼梯上，用跟蜂蜜一样黄的眼睛看着他。马丁走过时，它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吼声。

咚咚咚，木鞋踩地的声音在农庄的房子和牛马猪羊棚圈之间回响。今天他穿上了星期天穿的木鞋，还是崭新的，穿在脚上就跟新盖的狗窝一样发亮，而且很重。对，它们是很重——咚咚咚，重得正好。每个脚上都有自己的囚犯。现在他得在安息日去干活，去收割。威尔赫尔姆说了，割四十捆，然后他就自由了。

威尔赫尔姆会从上帝那里得到一半的惩罚，因为这是个安息日。不管怎么样，这也是一种安慰。

太阳在桦树梢上展示自己的光芒。所有的树梢上都有鸟在鸣唱，自由自在根本不管什么宗教。马丁绕来绕去把所有树根上长出来的枝条砍掉。这年的新枝跟草一样倒下了。虽然到了秋天，这些树枝上的叶子还是跟春天一样柔软，一样半透明。马丁把这些树枝捆起来，堆成一堆。二十一捆，二十二捆……他干了两个钟头了。

“把它们捆得太小不值得。”马丁想。他于是把树枝捆得很粗，腰部大得和孕妇一样，每一捆中间都用一条柔软的树枝扎住——像一根细腰带。

“把它们捆得太粗也不行。”马丁又想。那样的话，里面的树叶不容易变干。于是他又捆了些不太粗，几乎是细的了。这样想来想去，树捆有细有粗很不均匀，显得扎捆的人犹豫不决。

马丁又想，把树枝砍下来太可惜了。他停下砍刀，去想到底有多可惜。

让羊挨饿也很可惜啊。可惜对可惜。三十七捆。他已经接近把罪赎清的那个光荣时刻。砍刀砍个不停。他有了越来越多美好的想法，心里开始变得明亮起来，就和燕妮·纽斯特罗姆—斯托潘达尔画的挂图一样明亮。他好像踩在圣诞杂志的一张插图上，收割着树叶。他几乎完全原谅了威尔赫尔姆。上帝也完全原谅了威尔赫尔姆。

这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错，就在桦树林灿烂阳光下的树梢搭成的拱顶下面，在所有孩子都坐在星期天主日学校里上课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人看见邻居家的一头小母牛偷偷溜出了围栏的缺口。现在它走到了马丁砍下的那堆树枝前面，也不知道那个社区寄养的孩子犯下的所有罪恶，就开始大嚼起树叶来。它越吃越多，在这堆树枝捆中间大耍威风。

马丁转过身来，才发觉出了事。随着一声充满痛苦暴怒的喊叫，他的灵魂被拖回千年前的冰冷之中。他只用那把沉重的砍刀砍了一刀，就把小母牛的头给劈开了。这头牛倒了下去。嗷！嗷！它前额喷满鲜血，一声没吭就死了。

现在呢？现在马丁绕着这头小牛团团转，像是在跳舞。糟了！糟了！看来他是太绝望了才干出这种事情。

他先是声嘶力竭地叫喊，像一只被人踩过的野老鼠在小草丘里垂死哀鸣。整个身体都因为恐惧而发冷。心跳个不停，折磨他，虐待他。他握紧拳头砸自己的脸，像个疯子般绕着死去的小母牛转了一圈又一圈，一边不停地叫喊。上帝！上帝！上帝！

他紧握着双手昏了过去，一头栽倒在地上，木鞋的鞋尖顶着地。鸟还在秋天灿烂的树梢上鸣唱。等他从昏迷中苏醒又爬起来时，一只乌鹊正对着他的脸嘲笑似的叫唤着。他身心完全崩溃了，身体里只有那种凶手杀人后的紧张。

他跪着求上帝“理解”他，然后就想把发生的事情隐瞒起来。

所有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几乎就等于没发生过。要不是他感到布满全身的恐惧，要不是血液在沸腾，他几乎不相信发生的事情，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小树林还是那么明亮。可小母牛躺在那里。是啊，它躺在那里——死了。被杀死了！上帝。上帝。上帝。你啊上帝！你啊上帝！你听到了吗，上帝？

他在困惑中直接对上帝说话，就像是对着一个平常人说话。你啊上帝！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行吗？行吗？

他一边哭，一边用树枝、树叶把小母牛掩盖起来，颤抖着开始“隐瞒”，心里其实懵懵懂懂，糊里糊涂。

他悄悄溜到放农具的棚子里去。谢天谢地，从房子那边正好看不到放农具的棚子。他又回到了小树林里，没人看见他。此刻他手里有了一把铁锹。

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他一边嘶哑地低声叫着上帝，希望不要有人来，一边开始在两棵比较高的桦树之间挖坑。鸟都僵直地蹲在树上不动。它们是知道的，它们当然知道。上帝啊！他喘息着，哼哼着，像一只小动物，在大火燃烧的草原上要把自己埋到地下逃生。他当然还不能那么快逃到地底下去。汗水流到了他的眼睛里，和不时冒出来的泪水混在一起。上帝，不管你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赶快帮我把这头牛藏起来吧!让我快点把牛藏起来，不然他们一定会把我打死！

就好像是回答他在桦树下面可怜的哼哼，上帝给了他一块能挖坑的好土地，没有碰上粗大的树根，最后还让他能冷静下来，把小母牛拖到新挖好的坑里去。这是一件很沉重的活儿。马丁得把它当作活儿来干，而不是杀戮或者犯罪。小母牛很重。马丁必须休息三次。不过上帝很快让他恢复了气力。最后他终于把小母牛塞进那个很狭窄的土坑里去了。他又哭泣了一会儿，再次祈祷上帝理解他，原谅他，还向上帝承诺，等他长大了就会来向这家人承认这件事情。上帝又给他一点力气，给了他冷静，让他把土堆到牛身上，把牛埋了起来。

等他埋好牛，有一些土多出来。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多了一个土堆，因此把土移到那堆树枝捆前面的地上，正好把血遮盖了起来。等他把土弄平整了，又在有血的地面和埋小牛的地方都撒了小树枝、树叶和草。然后他跪下来，膝盖着地四处爬着，仔细压平桦树周围的地面。是上帝让他头脑冷静下来，让他考虑事后可能遇到的问题，擦干净砍刀上的鲜血。鸟儿还在树上歌唱着。

*

他把铁锹放回放农具的棚子，刚回到砍树枝的林子里，就听见威尔赫尔姆在喊他了。

“我在这里！”从树林里传出他快活的回答，快活得很不自然。

“吃饭了！”威尔赫尔姆叫道。

“来了！太谢谢啦！”小树林传来的回答声就像小号般尖锐。

他赶紧把沾了土的树枝都扔进一个密集的灌木丛里去，然后在上面盖了些陈旧的树枝和叶子。现在算起来，再有八捆就完成了原先说定的四十捆的任务。为了安全起见，他对着林子外面的威尔赫尔姆大喊了几声“我来了！我来了！”他把一切都弄好，赶紧朝农庄跑过去。阳光还是灿烂而明亮。成百上千只鸟仍在长满桦树林的山谷里鸣唱。听得出它们满心欢喜，因为蛋都下好了，或者雏鸟已经孵出来，夏天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在农庄的栅栏门边，他站了一会儿。西边高坡上风车磨坊那边的路上，有几辆吉卜赛人的大车慢慢吞吞、摇摇晃晃地朝帚石楠花乡那个方向驶去。车子摇晃起来就跟上部被截掉、少了一半车顶的大篷车差不多，摇晃着驶进一个没有什么冒险故事的乡村土地。马丁不喜欢吉卜赛人。他们对什么人都可以作假，不管你是地主、农民，还是仆人、小孩。有一个吉卜赛人的孩子从他这里骗走一只特别棒的口琴。即使有三个音坏了，它还是非常棒的。他们那些吉卜赛人当然什么都不懂，总是从同一条路回来，坐他们那种大车，也不会旅行到很远的地方去，从来不会去周游世界，不会到大草原去，到喜马拉雅山去，到旁遮普邦去，到乞力马扎罗山去。他们只在农民的村子里转一圈就又回来了。总是如此，总是一样，总是在画圆圈。农民们说，吉卜赛人总是按着数字8的路线走，一条蝴蝶结一样的路线，大大的8，大大的蝴蝶结。马丁长大以后，自学了一点东西，才知道数字8横过来是个表示无穷尽的符号，表示永恒。日历本上表示天气的符号中也有它，不过在那儿它表示雾。厨房里他跟着干活的厨娘也会用这个符号，不过她们是用面团做麻花。金黄色的麻花。他还想：用面团做一个足够大的大麻花，海尔薇格就可以把它挂在自己的大乳房上。想到这个，他会害臊得脸上发烫。他用瘦小的手抓紧栅栏门上的铁杆，看着吉卜赛人的大车消失。他恨这些吉卜赛人，因为他们从来不干活。可他却得干活。吉卜赛人还会带着妓女到树林子里去。这是个很放荡的民族。他非常讨厌妓女。可现在呢？现在他已经放不下一件事情，还试着去想最糟糕的情况。有关那头小母牛的种种念头纠缠着他。他一边打开栅栏门，走进农庄的花园，一边还想着种种最糟糕的事，跟学校里女生有关的最糟糕的事，跟那些成年女人有关的最糟糕的事，一个人可以做的最糟糕的事。因为对自己乱糟糟的念头感到恶心，身上有了燥热而错乱的感觉，他绝望地吐着唾沫。那是七戒里说的那种时候，会有人叫喊：“你们在草堆里搂搂抱抱搞什么名堂？！”他有了个念头。他把木鞋脱在大门门廊的门槛旁边，在门廊外停下来，想着那个念头。他还记得有个女孩子会把瑞典语的六（“塞克斯”）读成英语的六“希克斯”[4]。是在他第一次上的那个小学，就是大姐伊娜斯去世的那年。她生在美国，刚跟父母从美国搬回来。在美国，他们不说“塞克斯”而说“希克斯”。他永远不会忘记说“希克斯”的这个女孩子。脸上有黑雀斑的那个女老师——那些黑雀斑让她看上去好像脸皮下在出血——觉得那个女孩子说六的发音很好玩，那个女孩子说“希克斯”。全班都觉得很好玩。“希克斯”。

他叹了口气。是啊，他想，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是啊。

他跨进厨房。桌子上是星期天吃的菜，正蒸腾着热气，是正餐的气息。桌子后面是阳光照亮的窗户。挂着的窗帘有如飘进来的薄雾，轻盈得像山葡萄开的花。太阳正停在一块窗玻璃的正中。一团金色伫立不动，发出热光，也给一切都罩上光环。光环围绕住了蒸腾的热气，围绕住了桌子上的饭菜，围绕住了贡芙尔透明的薄纱衬衣，围绕住了海尔薇格的头发。威尔赫尔姆多毛的手背上也有金黄的茸汗毛和阳光的闪耀。他把手放在桌子上。阳光还围绕住了贡纳尔白色浓密的眉毛。是的，一切都散发着光芒，都在身体上包裹了一层金黄色的光。马丁朝他们走过去，阳光直射在他脸上。他眨巴着眼睛，眯缝着眼睛，笑着。阳光成了他的挡箭牌，可以让他眯起眼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不用去想埋起来的小母牛。

“好啊，请吧，坐到前面来。”海尔薇格说着端来一盘热气腾腾的菜，一盘太阳的光雾。

大家都在饭桌边坐好，低头等着。马丁要朗诵饭前的祷告词。他已经习惯在饭前给大家朗诵祷告词了。金色的光雾里，他的声音发抖，带着孩子气。这是很短的饭前祷告，只有四行，在这个国家也是很平常的。然后就说：阿门！

于是他们慢慢放开祷告的姿势，抬起头来看着盘子上舞动的金黄色的光雾。蒸汽在静静的阳光里旋转。镀锌的刀叉被阳光晒热了，切到冒气的马铃薯里；镀锌的勺子在长满金色茸毛的手里下沉，从盘子里取出一块雪白的鲈鱼。

“我们不该把百叶窗拉下来吗？”眼神不太好的贡纳尔说。

“是吗？爸爸觉得拉下来好吗？”海尔薇格说。

“是啊，我觉得太亮了——你不知道吗？”他温和地说。

“那好，那就拉下来吧。”海尔薇格说着站起来。面对着窗户外射进来的耀眼阳光，她半眯着眼睛去摸百叶窗的绳子。百叶窗一放下来，屋子里就成了一片淡蓝色。马丁本来觉得最好让太阳就那么照在自己脸上。现在他有点心神不宁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想出一个掩饰自己内心不安的法子，假装琢磨涂蜡的餐桌布上的图案，还有盘子的图案，鱼骨头和鲈鱼。他以特别夸张的缓慢动作，用镀锌的叉子把马铃薯切成两半，看着分开两半的马铃薯冒着热气。

“吃的东西不是好玩的，马丁！”海尔薇格说。

马丁吃了一惊。她倒笑了笑，微微地笑，冷冷地笑，笑这个因为一声最简单的训斥就吓了一跳的男孩子。这时威尔赫尔姆的声音插了进来，几乎是救了马丁一把。

威尔赫尔姆举着镀锌的叉子，从盘子上抬起头来问马丁：“怎么啦，马丁？”

马丁用叉子弄碎了切成两半的马铃薯，特别仔细，几乎弄成了马铃薯泥，再用刀子推了一大堆放在鲈鱼旁边。等在几秒钟的时间里用良心安定了心里的种种念头，他才说（而且装出很高兴的样子）：“没啥。我已经砍了三十二捆树枝——只剩八捆了。”

马丁大胆而愉快地抬起眼睛看他们，还无意识地模仿威尔赫尔姆，把叉子举在手里掂量着，同时他还用另一只手很快很紧张地把披散到额头上的头发撩开，脸上灿烂的笑变成一个咧着嘴的良心不安的傻笑。这个时候，他内心里感到恐惧，那是一个让人恶心得要吐的过程。一想到那件事，心总是怦怦直跳，胸膈膜总有一种抽紧的感觉，太阳穴则感到热得难受。他长久而紧张地笑着。威尔赫尔姆也没有再深究什么。马丁终于从这个一直灿烂傻笑的男孩子角色里解放出来。

威尔赫尔姆说：“干得不错，马丁。今天就干这么多吧。现在放你假，不用再去了！”

“好啊，谢谢啦！”

“行了，你也不用谢！”威尔赫尔姆说。

幸运的是，他们立刻就开始说别的事情了。说他们的什么亲戚，说麦子脱粒，说是不是应该买一台组合的转盘碎土机。贡芙尔和海尔薇格在一边小声议论着很快就要办的订婚仪式，海尔薇格的订婚仪式。

马丁感谢上天让饭桌上开始有了这些谈话。他可以把自己藏到谈话里，很高兴可以避开别人的问话和注意，很高兴自己能被“抛弃”到一边。谈话一直持续到这顿饭结束。他们都沉默下来，然后示意马丁朗诵饭后的祷告。

他用到了图勒尼之后从未有过的“自己的”感觉来朗诵祷告。他把自己的灵魂也放到了里面。或者换句话说，他把祷告作为自己私人的诚实的感谢呈送给上帝，因为这顿饭平安地吃完了。在他的感谢里有魔术般的强烈感情，因为他把自己年幼的自我也投入了祷告词里：

“上帝啊，我们赞美你的食物和饮料；教导我们相信你，遵守你的戒律。”

这个下午，他和一个叫斯坦的男孩子玩，一个爱梦想的孩子，也是学校里“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斯坦是个瘦高个，尚未进入青春期，是只长了一半的人，快到变声的年龄。他的家在一些高大多刺的篱笆后面，是个非常破旧的棚屋。马丁总是很同情他。他的生活肯定困难多了，也穷多了，远比马丁在社区这里过得差。在一个只有一间狭窄房间的棚屋里，全家人就像挤在一只柜子里生活，几乎不会有什么多余的爱可以开花结果。

他们家外面那个小园子给了他们最初的补偿。那里生长着很多花，成百上千的花。不过这个爱梦想的孩子命定受穷，是一个奇怪的家伙。他对这些花视而不见，目光从这些花往远处看时，根本看不见花。这个脚上套了贫穷脚镣的梦想家总是眺望着“远处”，而他的脚实际上正在捣毁自己脚下本来享受着宁静的蜗牛，它们是夜色里离他的木鞋最近的邻居。这个真正贫穷而命定如此的人对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是盲目的。他走来走去只想着自己的事，想着远处的事，却把脚下的东西给践踏了。很多人都像他这样。对于梦想者，这就是规则。他们穿透所有的东西，而不去注意这些东西，看到的只是外面空虚的永恒。小山谷里的这所学校有五六个这样狂热的小家伙。他们当然很愿意互相交朋友，然后坐在那里，穿透彼此看向远处，就好像自己并不存在。他们的交谈中充满了“真可怜”这样的话。他们说起“远处”的事情，说起北美洲的莫希干人，说起太平洋，说起哥德堡的海员俱乐部，说起斯德哥尔摩的奥利恩斯大百货公司，说起加利福尼亚。他们读过的小人书里还说，那种江湖帮会绿林好汉都很豪爽，讲义气，生龙活虎，那才是男孩子们应该关注的焦点。马丁的经验却正好相反。长大以后，他想到这个时候的生活，一点也没有怀念之情。那时他也加入了这伙好做梦的男孩子中间，抽芦苇叶子卷的烟卷，还用红果汁把眼睛周围涂红，扮印第安人。有时候他们表演得真还不错，能骗骗自己，快乐一两个小时，但那其实是空虚的。不仅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很空虚，而且整个氛围也很空虚。

跟这些好做梦的伙伴见过面之后，事情就不好办了，就跟喝过酒会头疼一样：日常生活像只大沙袋晃悠回来，变得更加糟糕。要干的活让你有下地狱进油锅的感觉。最后连最简单的活儿都没法做了，因为不能一边做一边还想着这个活儿。不行，那个时候人的心思全到了美国西部萨克拉门托山谷去了，到了一个危险的山口，而且总是全副武装，有温彻斯特式步枪，总是子弹上膛准备开火！要不然就是到了萨克拉门托河上游的什么地方，在那里铲金沙。要不然就是跟英国海军舰长马利亚特[5]出海去了。这样的胡思乱想一直要到报纸来了才结束，真正的报纸，每天来的日报——上帝保佑这些报纸吧——这些报纸让你想到一点世界的现实之处，通过对赫尔戈兰[6]战事的描述告诉你。现实总是这样，它会绕过孩子。

斯坦和马丁老到图勒尼湖边去玩。他们用桦树皮做些小船，让它们在脚下的波纹里漂。他们就坐在湖边看。他们当然不能玩。这些舰队冲进石头堆里去了，或者沉到水底，而海军司令官到莫希干人那里去了，或者是到女人那里去了。现在他们又坐在那里眺望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的目光穿透波浪落到被冲到一起成了一堆垃圾的舰队上，但是也看不见舰队。湖水翻卷着波浪在他们身边经过。他们也看不见。远处湖湾上有一只潜水鸟在风中飞翔——天空突然暗下来，有了灰色的云彩，波浪也成了黑蓝色——潜水鸟一头扎进水里。它能感到每日的生活冲洗着身体。它和自己一成不变的每日生活融为一体。潜水鸟不会往远处眺望，也不做白日梦。而湖岸边坐着两个好做梦的孩子。他们可怜对方，也可怜自己。他们看不见潜水鸟，而是越过潜水鸟的背，把眺望遥远的“加利福尼亚”的目光送出去，送入一片虚无之中。

*

太阳照耀着这个美丽的初秋。夏天过去不久。田野里马铃薯叶子还绿绿的。这是九月中旬。秋播已经结束，但鹡鸰还逗留着不肯离去，等待十月里的秋老虎天气。深翻过的林间空地里长的芜菁都有小孩大腿那么粗壮了。淡黄色的芜菁有啤酒般的颜色，一半冒出了地面，常常比人的脚背还高。挖芜菁的孩子总会联想到人的光屁股，难以打消这样的念头。

威尔赫尔姆雇了两个男孩子，让他们跟马丁一起挖芜菁。他们三个人开始比赛谁能挖到“最光的屁股”：要找到样子最扭曲、最奇怪的，或者有两条腿的。

那两个男孩子，一个叫埃米尔，一个叫比利耶。对他们来说，世界上没有什么秘密。他们说来说去，要么是性，要么是印第安人。马丁从他们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知道事物有不同的价值。

“现在我们该说点下流话了。”两个男孩子坐下来。他们给长得最怪的芜菁取了当地女孩子的名字。可马丁心不在焉。他还想着那头小母牛。那两个男孩子玩腻了，又开始说印第安人的事情。马丁仍然心不在焉，总是走神。他们说莫希干人走路可以没有一点声音，而马丁这时候只想到他自己在桦树林子里慢慢爬着用树叶盖住小母牛流在地上的血，那死一般寂静的时刻。

“要有多久才会……”他都不敢往下想。

下午，威尔赫尔姆到芜菁地里来了。他后面还跟着邻近农庄的那个农民。恐惧凝住了，深藏在马丁的内心。没人能看出他心里的恐惧，因为恐惧完全停住不动，完全静止了。他装作一点都没觉察到的样子，头都不抬，用特别大的动作去把芜菁从地里拔出来。

“哎，小伙子们，你们谁看到过一头小母牛在附近转悠吗？”威尔赫尔姆问。

“是啊，那头小母牛跑走了，明白吗？你们看见过吗？”邻庄的农民也问。

另外两个男孩子摇着头，说没看见。这壮了马丁的胆。他也摇头说没看见。

“没看见，我们没看见什么小母牛。至少没在这一带见过。”

邻庄的农民看着威尔赫尔姆。马丁用很大的动作拔芜菁，扔到旁边堆着的芜菁堆上去，借此掩饰自己发抖和脸红耳赤的样子。幸亏那两个男孩子也在用同样的动作干活。没人看出他心虚。邻庄的农民还是看着威尔赫尔姆。

“是啊，肯定就是我说的情况啦。”威尔赫尔姆说。

马丁心怦怦直跳，几乎喘不过气来。那个农民会对威尔赫尔姆说什么呢？多亏上帝让他冷静了一点，好仔细听那个农民说话。

“是啊，除了那些吉卜赛人，不会有别人，”那个邻庄的农民说，“你不也看到了，那伙吉卜赛人昨天从这里经过的，五挂车呢。”

“是啊，你说的有点道理，”威尔赫尔姆说，“也不能……”

“算了，我看就是这么回事了，”邻庄的农民说，“就是那帮吉卜赛人干的好事。”

光明来到了。光明来到了邻庄农民的脑子里，也来到马丁的灵魂里。

两个农民痛骂着吉卜赛人，骂骂咧咧地走远了。马丁悄悄地感谢了上帝，感谢上帝在世界上还安排了吉卜赛人。男孩子们继续收芜菁，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就回家去了。可马丁一连几天都在想着被埋起来的小母牛。

“你看上去很开心啊。”海尔薇格说。是啊，他们看得出来，能看出他内心对天堂里的上帝是多么感激。可在这种开心的下面，或者后面，其实是另一种状态，总七上八下的，要消除什么，要否认什么，可这个东西再次回来，又得去消除，去否认。一切都在他心里动来动去。整个世界都在他心里动来动去。

而他自己就在这个生命和那个生命中间，在出生和成熟之间，在孤独的童年没法认识的不完整生活之中，在人生的沙漠之中。

十月里，马丁搬到了北庄。告别图勒尼农庄也不是那么让人伤心的事情。

马丁能感觉到，图勒尼没有什么人会因他离开而失落，或者会想念他。“白色大海”里的立式座钟会一如既往走动，每小时都敲出它叮叮当当的悠长的钟声。一切都会和过去一样。没有人会说：马丁在这个沙发上睡过觉，在这把椅子上坐过，还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用手指抠自己的耳朵，低头做学校布置的家庭作业。不会的，他只会就这么消失，一点气息都不留下，不会在紫丁香开花的时候，突然像一个幽灵在院子里沙砾铺成的道路上出现。

“你会在那里过得很好的，”威尔赫尔姆和其他人一样那么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能管好自己。”

马丁觉得他说这些话时的样子非常奇怪。他的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好像话里有话。

马丁看着威尔赫尔姆，突然一切都明白了。这都是他们安排好的。他们把他送到一个他们知道他会过不好的地方。他们是把他从热锅里捞出来又直接扔到火里去烤！他以前没弄明白这点，而这时候看着威尔赫尔姆自鸣得意的样子，他一下子全明白了：一个人要是连最近就要发生的事情都弄不明白，那就什么都弄不明白了。

马丁想，好吧，要是这样，我连饭都不吃就可以走了。他们用不着再给我吃什么饭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木鞋。唯一要考虑的就是该怎么说。

他突然就说出来了。几乎比他自己愿意说的还要突然。

“那我马上就走吧。我的意思是说，这样我来得及今天赶到那里。”

“哦，不用这么着急吧，”威尔赫尔姆尴尬地笑着说，“你可以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哎呀——哎呀，”马丁说着，还努力咽下口水，“可我不饿……真的一点都不饿。”

威尔赫尔姆仔细地打量他，想弄清他的心思。

“好吧，要是这样，我也不勉强你。”

马丁感觉轻松起来。威尔赫尔姆把目光移开了，那就让他更轻松了。海尔薇格拿来了要给他带走的行李包。

瞧瞧啊！还有行李包！他比平时大胆仔细地看海尔薇格。她眼睛里有泪水，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是“可怜”他吧！对，当然是这样。他的眼角也发热了，他自己也能感觉到：可怜啊！可怜这个汤姆大叔的儿子！哈哈。他突然咧嘴大笑一声，吓了海尔薇格一跳。她觉得有点自讨没趣，多少受到了伤害，就走到厨房炉子那边去了。叮叮叮，里面的座钟敲响了。这下马丁惊醒过来，把梦想和精神都拉回到图勒尼，拉回到他们这里，开始道别。

他一个个去道别，从一个人这里走到另一个人那里。他们都坐到了“白色大海”里，坐在围绕着最好看的地毯的椅子上。除了对马丁说几句训导的话，“诚实最能持久”、“心中要牢记上帝”，等等，他们全都沉默着。那个座钟，那个高大的白色座钟在频频点头，不过只是对着马丁，其他人是看不见的。他们只看见座钟僵立在那里，钟肚子里的钟摆都不动了。耶稣从挂在墙壁上的画里俯视，看他的羔羊走在这块精美的地毯上，就好像走在修剪过的平整的草地上，走在训导得很好的世界里。啊，耶稣真是太友好了。这个被纽伦堡油漆盖住的耶稣，出的汗就跟蜂蜜一样。马丁先走到年老的贡纳尔那里，抓起他的手。没有人说什么，不过沉默代替马丁说出了他要说的话：“好吧，我们告别了，老头子！谢谢你给我的耳光，谢谢你说我这个，说我那个。你自己好好过吧！”

然后是威尔赫尔姆。“你这个上过阿尔奈普农学院的农民，你过的是一种现实的生活，你在星期天就已经看到了星期一，你脑子里总在想什么‘斯瓦勒斯县里最好的品种’。把你的手拿过来吧。感谢你，那次在湖边我光屁股的时候你打了我。原谅我那么怕黑，不过你不是已经因为这个打过我了吗？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我们也告别吧！你能过得好，就好好过吧。”

“你，贡芙尔！我们也告别吧。还有你，海尔薇格。你给了我那么多美好感觉，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们也再见吧！”

“好了，这就告别完了。对啊，为了这段充满瓦尔登斯特罗姆精神的生活，我要感谢所有人。”

这些话，其实他告别的时候没有说出来。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因为他必须是“有教养的”。他小心地跨过“白色大海”里这块漂亮地毯的一角，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看着他。因为告别时心里混沌不清的感情，他连走路都有些趔趄。

于是他又回到头脑完全清醒的星期三下午。这个社区寄养的小男孩马丁夹着行李包往大门外走去。行李包贴在右边屁股上，就跟一只大南瓜似的，弯曲的胳膊在光滑的牛皮纸上滑动。在大门边，他又眼泪汪汪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都坐在他的泪光里笑着。这个失败的儿子走出去了。有关小母牛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有提。那是他杀死的。因此，这个最大的罪过就是自己的罪过了。现在这件事又在心头冒出来。噢，要是能把自己藏进管风琴的音乐里该多好。也许他该走回威尔赫尔姆身边，告诉他是怎么回事：“是我杀死了那头小母牛。是的，是我杀死了那头小母牛。

不行，不行，威尔赫尔姆一定会杀了我的。不过因为这个，现在我也可以什么都原谅了，原谅他们无缘无故打我的所有耳光，原谅在湖边他们朝我赤裸的身上吐的唾沫。”

就在他走出去，要把门关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墙上画像里瓦尔登斯特罗姆的目光相遇了。这个目光在询问他！这个目光在质问他！马丁的脸变得苍白，这个杀死小母牛的小杀牛犯。罪过是从他心里来压迫他的。他战栗着把本来几乎关上的门又推开一条缝，仿佛嘴里塞满了干羊毛。他用颤抖和沉闷的声音对着大家说：

“上帝保佑你们！”

这是带着所有痛苦说出来的。这痛苦是从哪里来的呢？所有坐在椅子上的人都举起手来捂住了眼睛。只有威尔赫尔姆没有这样做。他在研究什么呢？他们好像都哭了，一言不发地坐着。不过他没有更多时间在这里停留了。他慢慢关上门，悄悄走在门廊的地板上，溜到大门门槛那边。然后他赶紧走出去，走过门口的平台，走过花园。就是在秋天，花园里的香气也盈满了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从篱笆那边传来珍珠鸡的悲伤叫声。栅栏门也吱吱叫着，沙石路上的石子在他的木鞋下沙沙响。他朝北庄走去，一边走一边哭着低声说：“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你们！”“让上帝保佑你们吧！”

今天他得绕着一个又一个湖走。路很远很远。

他也有时间想自己千头万绪的心事。他可以把千头万绪理出一个头绪来；他还记得很多歌，于是边走边唱。

不过他先想到了战争。战争已经开始了。战争是夏天爆发的。他看到过报纸上的照片。

他想象着他们怎么冲上去。战士是怎么冲上去的。

这些战士一步一步地往前冲。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和敌人搏杀。他们互相搏斗着把对方打死。

他也想到那头小母牛。就在他走过的地方，小母牛和战争为了赢得他的灵魂而搏斗。

他听过贡纳尔和威尔赫尔姆谈论战争。这场战争真是非常奇怪——听大人们说什么的时候，他们说的同时，你好像得到了大人的理解力，你只要仔细听就行。

等他们不说话的时候，你就又变小了，又是一个小孩子了。

马丁用一种奇怪的方式思考，发现儿童的本质是很有弹性的，可以延伸超过自己，理解大人们的大。在有些日子，你可以知道很多事情，比其他日子知道的多得多。有的是孩子气的日子，或者小大人的日子。要是你能成功地记住所有的事情，那在头脑里你就可以立刻变成大人。

马丁觉得，有人对他说话时，他在那个时刻就有了说话的这个人的智慧。

现在他就是这样。他通过不同方式知道了生活是什么。那些大人很难再欺骗他了，因为他们不会知道他实际上知道什么。

当海尔薇格对贡芙尔说，邻庄来了大白鹤时，马丁就知道那是撒谎。为什么这个时候要让母牛交配呢？因为母牛要生的白鹤会到母牛肚子里去吗？马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孩子生下来时，妈妈要叉开腿，这样孩子才能出来。他还知道很多其他的事情。其实他和他们大人知道的一样多。没错，还有些时候，他知道的比大人还多呢。不过，如果他一个人走路，不听他们说话，也什么都不读，那他就会沉降下去，回到小孩的位置，就不太能知道什么事情了。

有一个星期，他知道工人冒出危险的念头，他们盘算着去抢有钱人的东西。他喜欢有钱的人，他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啊，他们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做。斯德哥尔摩奥利恩斯大百货公司的老板就是有钱人。他们的商品目录上面有那个老板的照片。他看上去很和善，也很有钱。

又一个星期，他知道工人和有钱人其实都不好。只有“人类”是好的。这个世界上有三种人：一、工人，二、有钱人，三、普通人。普通人是最好的。他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不过他想要变成有钱人。实际上他想变成一个普通的有钱人，还想到海军去当一个水兵。他讨厌工作。他不愿意工作。他觉得他已经做过很多工作了。他很不喜欢工人，就因为他们工作。他们干的事情是他所痛恨的。他们为什么要工作呢？难道他们就不能说，再也不愿意工作了吗？就他自己而言，他想去爬桅杆，就跟小人书上画的轮船小伙计那样。可总得有人去工作呀。

他一边走一边“想”。有的想得对，有的想错了。等走了一段路，感到累了的时候，他就把战争忘了，把工人也忘了，把普通人也忘了。这时他只可怜自己，因为他是个社区寄养的孩子。这么走了大概十里路，他唱起歌来，唱有关那个烈女的歌。

“现在听我告诉你

小小烈女真传奇，

她在主日学校里，

学爱耶稣敬上帝。”

*

“可惜家里一团糟，

不是打架就吵闹，

又没吃，又没穿，

快乐不见一分毫。”

*

“老爹是个大酒鬼，

又没心肝又没肺。

老娘早早归了天，

坟上空空没个碑。”

*

“小小安娜敬上帝，

唱歌赞美表心意。

老爹听了发脾气

谁教你唱这东西？”

*

“主日学校教我唱，

赞美上帝心欢畅。

耶稣搀着我的手，

领我步步进天堂。”

*

“老爹听了怒火烧，

魔鬼迷住他心窍。

酒瓶砸碎女儿头，

却有天堂把魂招。”

*

“天堂大殿真辉煌，

安娜高坐白玉床。

赞美上帝歌不断，

星星无数放金光。”

*

“天堂自有花名册，

老爹无缘却为何？

丧失理智一瞬间，

一命呜呼也没辙。”

*

“烈女安娜人人唱，

耶稣带领回家乡。

短歌加长靠歌手，

阿格尼丝美名扬。”

唱完歌，马丁又想到了眼下的战争：宣传画上的战争，从来就没有和平的时候。有一次马丁看过文德炮兵团开来的大炮。那时他还很小，肯定是跟伊娜斯出去时看见的。有整整一大队大炮经过。炮兵都坐在马背上抽烟。那个晚上所有姑娘都下湖洗澡去了。每个姑娘肚子上长着很多的毛，就跟一只完整的小松鼠一样。她们就那么脱得光光的站在那里，还隔着湖对士兵挥动毛巾。这样的日子里她们对小孩子很是残酷无情。那个晚上他看见一个姑娘打一个放牧的孩子。他们说，她是爱上什么人了。

同一年有个姑娘死了，因为她没能把腿撑开让孩子出来。

那些订了婚的姑娘也很残酷无情。她们除了自己，还有丁香花，其他什么都不顾。那种家产很多的人也是残酷无情的。到了晚上，他们家里的狗就会叫个不停，叫了又叫。

马丁内心的火苗，在他自我的天穹笼罩之下，在世界的狂风里来回飘动摇曳。他沿着生活的路途走，天天都会和自己发生矛盾。他不希望对什么人有什么“恶”的行为。谁都可以过来拍拍他，就跟拍一只猫一样，不过要说起后果来，那可大不相同。猫只会喉咙里咕哝着，对着墙角的一碟牛奶猜那是什么东西。可马丁却会获得信仰，巨大的信仰，他的精神火焰就不那么飘动摇曳了，他就不会那么艰难地在所有角落里寻找了，那些角落里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寻找。现在呢，他成了全社区全乡镇一盏乌黑的小油灯。很多人的嘴都可以对着他这盏灯的火苗吹气，要把灯吹灭。火苗摇曳起来，油烟把玻璃罩都熏黑了。

也许就因为这样，马丁特别喜欢他的学校。学校里有瑞典，有世界，每天都来拜访他们。在学校里，他有他人生的第一站，而其他孩子，受宠爱的孩子，他们的第一站是在自己家里。每天下午一放学，他们就回家去了。放学对马丁来说不是回家，而是离开家。他很愿意晚上就住在学校的教室里；真的，他愿意躺在学校，就是睡地板也行。因为在学校里，瑞典这块土地日日夜夜都在，世界也总留在那里，从来不会离开，从来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学校里甚至还有河流和湖泊，就算空气是干的，还有粉笔灰让你打喷嚏。学校里还坐着身穿灰衣服的路德，他满脑子都是上帝的戒律，所以没人喜欢他。教学图上还有亚当和夏娃，他们照常光着身子，在天使的利剑下弯腰低头。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事情？哦，他们吃了智慧树的果子，知道了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真是一个让人弄不明白的谜团。各种猜测和交头接耳就跟墙角里的老鼠似的。

马丁多多少少对学校也有些怀恨，因为学校很会撒谎，用的还是很漂亮的话，用的是从孩子的角度看无懈可击的语言。不过不管怎么说，学校是他的避难所，是他的救生岛。学校百分之百真实而不撒谎的时候，比如上自然课和地理课的那几个小时里，他就更爱这个学校了。

到北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屋子里都点上了灯，山墙上所有朝向帚石楠花原野的窗户因为拉上了卷帘而闪着红光。

石头矮墙围起来的草场之间有一条“街道”，通向这个农庄。马丁在一丛黑莓树边站了一会儿，摘几只黑莓吃了。哦，味道真不错啊。月光与浮云下面，农庄的影子就像一个农民的城堡，农民的山寨。

微风里有两个铁做的风向标吱吱地扭来扭去：跟那些城堡传说里一样！还挂着一只小钟，用来提醒人上下工或回家吃饭。钟小得就像一只倒扣的捣药钵子，钵底朝向半圆的月亮。这个夜晚太温和了，都不像是秋天。天气有点热，也有点让人不舒服。

农庄的那只狗穿过黑夜给他送来饿得半死的吠叫。吠叫声在房子之间回响，就像这个农庄里有上百只狗。

高高的天空上，云朵在互相追逐。云朵下边是银子，云朵上边是黑丝绒。总而言之，这个天空对做梦的人来说很糟糕。做梦的人总认为他们是被人抛弃的，所以总喜欢凝视夜空。马丁站在那里想着想着心里就紧张起来。要是他不到这个农庄来，会怎么样呢？也许会让牧师鞭打一顿？不会的，牧师从来不打人。马丁在黑莓树丛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好好回想牧师是不是偶尔也打人。不对，他想不起来有过这种事情。那么社区委员会的人呢？

他以前就搞清楚了，社区委员会的委员自己不打人，不过他们会把他们想打的人送到“大老北”去，送到那里破旧的老宫殿去，那里的房子重修成了监狱一样的感化院。那个地方很漂亮，风景如画，可不管怎么说，还是一座监狱。就因为你做了一点点错事，得坐好多年牢，日子并不好过。有人就这么唱过：

“在遥远的拉瓦宫里，

多少漫长岁月过去，

于伦耶姆坐着沉思。

高墙重重拱顶森森，

周围只有夜幕沉沉，

不见一颗闪烁星星。”

现在农民不像过去那样殴打社区寄养的孩子了。他们有了“大老北”的洛玛感化院来吓唬你。只要说说那个“大老北”感化院监狱里的日子怎么样就够你受了，而且他们说送你去很容易：只要到胡利镇上走一趟，拿到监狱的表格，然后打个电话，就会有监狱管理员坐火车来带你走。那么后来呢？是啊，后来——后来就那样啊！

为了赶走脑子里这些不愉快的念头，马丁唱起歌来。他会唱很多歌，很多都是关于该怎么做人的。

“烈酒一定要躲开，

酒精犯罪最不该。

生活并非舞玫瑰，

平凡乐事也可贵。

酒瓶不用常在手，

只要有心能戒酒。

即使乌云已当头，

自有光明在前头。

想想亚历山大帝，

军团陷在沙漠里，

谁用头盔当酒盅，

喝酒丢脸没威风！

大帝自有好主意，

头脑清醒有勇气!

冲出沙漠靠英雄，

因为成竹永在胸！”

等马丁坐在朦胧的月光里安静下来，他又摘了几只黑莓吃。这个夜晚真让人没法定心。一会儿热，一会儿又很清凉。他一点都没有进农庄里去的欲望，就愿意坐在这里“考虑考虑”这种生活，这种“过了又过”的日子。他觉得生活真是太奇怪了，一边想，一边看着天上的一颗星星。

几头好奇的母牛从草场里面走过来，隔着石头垒的矮墙凝视着马丁。有大母牛，也有两三岁的小母牛。因为这个秋天比较热的缘故，它们晚上还会到草场上来吃草。马丁正沉浸在梦想里，沉浸在月色中，过了很久才发现母牛在看他。他原本正哼着一首歌，这时停下来不唱了，目光也从天上的星星那儿收了回来。

地球上还有母牛群啊。哦，伟大的上帝！一头，两头，三头，四头，一共四头母牛！它们凝视着他。是啊是啊，它们盯着他看呢！瞧那边！——还有一头！他长呼了一口气，试着让身心充满勇气。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睡意袭来，他咬紧嘴唇，不然一打哈欠，就会破坏自己这个内心安宁的时刻——亵渎了上帝！他让哈欠往肚子里去打，进入他的心肺。它得在那里等着，因为石垒的矮墙那边站着那头小母牛呢！它静静站着。那么奇怪地看着他。哦！

和云莓一样金黄的月色在这头年幼牲口的眼睛里反射着光芒。整个天空飘满了鬼影。这头小母牛看他的眼神就跟猫的一样。哦！

马丁语无伦次，声音变得很可怜，很孩子气，就像一个母亲假扮三岁孩子发出的声音。

“喔唷唷，天哪你！这母妞（牛）真肖（小）。肖（小）不点母妞（牛）。这么肖（小）啊，还冷咧。这么可怕的晚上，喔唷唷，希（湿）草还其（吃）。喔唷唷，天哪你！喔唷唷，天哪你！”

可小母牛还是盯着他。对这个说话口齿不清的小孩子，它更加好奇。其他几头母牛也凑得更近，甚至把头都探到石垒的矮墙这边来了。五只牛头差不多都很舒服地搁在矮墙上看着他。最左边的就是那头小母牛！

马丁把两只手扣在一起。在维尔奈斯的时候，他们常会说：“见了鬼就朝它走，比躲开它好得多。”可马丁什么都不敢，既不敢坐过去，又不敢躲开。他继续坐在石头上，只好对着那头小母牛嘟嘟哝哝，语无伦次，或者对天求告，其实他心里一直很明白，这不是什么鬼牛，不过也有一种恐惧横穿过他的思绪，即使他明白不是鬼牛也没用，还是感到害怕，这头小母牛啊。

不过“牲口是没有灵魂的”。马丁想到那个秋天，他们杀掉了鲁非的时候。对啊，“牲口是没有灵魂的”。要是他吓唬这些母牛，打它们，会怎么样呢？比如用一块石头去打它们，会怎么样呢？不行，他不敢。上帝啊。其实最好还是给社区委员会写封信，不是吗？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发生的，不是更好吗？不行，不行，那他们就会签什么监狱感化院的文件，把他送走。以后呢？“我父亲已经死了，我母亲去了卡利……”咳，又是这些废话！母牛就站在这里，这才是更要紧的事情。要是他吓唬吓唬它们，去打它们，会怎么样？

他抓了一块石头在手里。他看着石头，翻过来看，捏来捏去看，就跟一个人要买手表的时候差不多。从农庄那边，从那些房子之间，传来狗叫的声音，就像是穿过一个巨大的漏斗扔过来的，回声四处激荡。马丁翻动着石头，捏来捏去。狗叫的声音多少帮了他一点忙：抓住了他的神经。可他转头再看时，那些母牛还在。他在手里掂量着石头。突然石头掉在地上，即刻就被踩在了脚下。他重新抬头看天上的云朵。就在他的思绪总是想着小母牛，小母牛，纠缠不清的时候，其实还有整个宽广的海洋和世界可以飞过去。他轻轻哼起歌来，沉浸到歌里，又让歌声带他到天外。他挺直背，唱了那首关于异教徒的歌：

“我听见千万个声音鸣响，

感谢和赞美上帝和天堂；

献祭的异教徒来自远方，

感谢上帝给了我们光芒！

在死亡之夜把我们照亮，

上帝大爱是我们的宝藏。”

*

“从中国也传来对上帝的赞美，

过去他们只崇拜木头和石碑；

上帝的精神渗透到人的心肺，

更能让人起死回生精神百倍！

上帝的声音传遍了山山水水，

拯救万民的号召有胜利神威。

不论你把眼睛转向哪个方向，

上帝的力量不分东西和南北。”

*

“这首歌跨越了波浪万顷，

也传给印度的众生百姓；

多少人灵魂本不得安宁，

却给了上帝愉快的回应！

感谢主让他们得到和平，

给他们带来希望和光明。

赞美主赦免了所有罪人，

从坟墓里救起新的生命！”

*

“听吧！像大河滔滔不尽

歌声来自刚果黑暗子民；

上帝用血换来他们自由，

大地回响祈祷主的声音！

让地球到处都日日更新，

人人即刻收到上帝书信。

解脱我们身上精神枷锁，

沐浴在光明中无比欢欣。”

*

“歌声传遍广袤大地平原，

这里曾是战场杀声震天；

如今人们下跪等待祈祷，

只有上帝让人安享天年！

永恒永在的主让人颂赞，

是你将圣子送到了人间。

欢快歌曲我们向你呈献，

只有你是天主威力无边。”

*

“静听吧！像浪涛的怒吼，

更雄壮的歌声传遍世界；

上帝的号角穿越了黑夜，

幸福喜庆之年没有尽头！

从这个大海到那个大海，

从这个大洲到那个大洲，

主的子民到处赞美天主，

你的威力证明你是元首。”

马丁的脸颊就像又凉又湿的梨子闪着光。那是眼泪。

可怜的黑人异教徒啊。在《汤姆叔叔的小屋》里，你能看到他们是怎么对待黑人的，他们用皮鞭抽打他们，殴打他们。可是，在这条“街”上听到自己的木鞋走在路上的声音之前，他几乎就没想过，唱有关异教徒的歌也会让自己有很多联想。一片摇晃的红光里，有一个影子从地上晃过来。

那人提着一盏灯往这边走。一瞬间他心里充满了快乐，也突然有了胆量。他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石头又捡起来，朝那些母牛扔过去。母牛吓坏了，掉头就跑，一下子就在山崖后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点都不吃惊，只觉得轻松起来。这正是他期望发生的事，只不过之前不敢试一试。

那盏灯离他越来越近了。他站着，非常喜欢这灯光，心里很温暖，觉得山坡那边的农庄也有了温馨的感觉。此时此刻，他为自己能来北庄而高兴。他听到水桶晃荡的声音。那盏灯晃得更近了。他听见了低沉的、让孩子心安的裙子的簌簌声响。现在灯光照到了他。他站到了煤油灯温暖的灯光里，是从一个很漂亮的圆圆的玻璃罐一样的马灯里流泻出来的灯光。卡拉站在他面前，又高大又宽阔，像是温暖的保护人的墙。他站在一个拱门里，觉得就像回到了家。

她是要到树林里的泉水那边去。

“哦，原来是你来啦，”她安详地说，“我们估计你今天或者明天就会到的。”

“是啊。”马丁说。

她用马灯照了照他，看他是不是长大了一点。嗯，没长多少啊。

“好吧，你最好先跟我到泉水那边去，然后再跟我进村。”

“好啊。”马丁带着些许感激的口吻说。于是他们先到了树林里泉水那边。山坡那边的狗不叫了。他好像走在保护他的簌簌声音里。卡拉走路时腿很有力。她的裙子哗啦哗啦响，就跟风声一样，比树林里的沙沙声还要沉闷，更加有力。裙子的声音压倒了森林里所有的声音。

北庄

他们在沼泽地上收芜菁叶子。马丁和卡拉。朦胧的夜色里，卡拉的身影大得让人恐惧。朦胧的夜色弥漫在沼泽地上。他俩都默不作声，只管拔芜菁叶子，掉下的叶子就落在他们的木鞋上。叶子边缘还是很锋利的，甚至会划破手。卡拉真是高大啊，就好像她每天都在长高。他仿佛从来没有摆脱掉对她的恐惧感。她已经打过他一两次了。下手很重。就是今天她还打过他。他犯了一个错误，在马圈里撒了新的燕麦麦秆，而不是旧的黑麦麸皮。这样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他早应该知道怎么做。燕麦麦秆可是除了豆秸之外最好的饲草了。卡拉脱掉他的裤子用手打他屁股。他的屁股到现在还疼。疼痛感还没过去。

马丁心里骂道：“你这个该死的大破鞋!”她根本就看不起他。她也看出马丁心里正在想什么。她的讥笑让他不知所措。就这么着，他们也不说话，默默地拔芜菁叶子。她哼哼笑了几次，好像是想说：“你这个小兔崽子。你这个小东西，吓死你。我可以把你吞到肚子里去。我有一千个肚子，不费事就把你装到一个肚子里去。”

“你过得好吗？”她突然问马丁，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

“哦，还好吧。”马丁说。他其实很烦恼。他屁股上还有她的手掌留下的疼痛呢。

朦胧夜色里雾气好像一幅巨大的窗帘包围着他们。在雾团里她显得更大了。她活动的时候，沉重的黑裙子转动着就跟教堂钟楼上的大钟一样。他们继续用刀削掉芜菁头上的叶子。喳喳，刀子发出声音。喳喳。芜菁叶子就落在他们脚穿的木鞋上。很快所有芜菁头上的叶子都削完了。芜菁堆成了堆，白得就跟裸露的大腿似的。

卡拉去拿她放在田埂上的闹钟。她会开玩笑叫马丁“我的小女仆”。现在她就是这么说的：“拿着这个，我的小女仆。”她把闹钟包在他们带来的一只布袋里，然后把它递给马丁，叫他背着。

“现在我们回家。”她没好气地说。

“好吧。”马丁说。

于是他们踏上两块沼泽地之间的一条小径。她走在前面，顺着小径中间草里的一条犁沟走，高大而又威风凛凛。马丁跟在后面，像个小鬼，又如同一块漂在溪流上的小木片。她走路时，裙子簌簌地响着。

有一次，她完全转过身子，看马丁是否跟得上，她的这个“小女仆”，这个正发芽的小崽子，这个社区播下的小种——就像她喜欢说的那样。

他就朝她巨大的乳房走过去。她挺直了身子，越发显得高大。她身体的温度像一个围绕着她的暖和的房间。

他站在那里，等她让开路来。这时她才转过身去继续走。他们的木鞋在大地上咚咚响。

尤厄尔在夏天和早秋那段时间被军队征召集训，现在回家里休假。他的三角军帽就放在门廊挂衣服的架子上，三颗星闪闪发亮。古尼拉把土灰色的军服特地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虽然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但这也显示了战争的严峻气氛。所谓瑞典的“中立”其实岌岌可危。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尽管如此，到深秋还没发生什么，古尼拉也就镇静多了。尤厄尔抚摸着挂在木衣架上的军服，向她解释说：

“妈，你明白吧，战争好像平静下来了。不会有更多国家加入了。”他说得很简单，差不多也就那么回事。他对生活里的事情从来没什么想象力（好处是不会太紧张），而对战争则有太强烈的想象。

要是他和母亲古尼拉之间有什么话要说，他总是直截了当的，都是农民也说得明白的那种事情。

“妈，你明白吧，如今打仗，他们都跟灰老鼠一样往前慢慢爬。现在的炮火也太厉害了，整团整旅的人都能给炸没了。”

“啊，天老爷啊！”古尼拉惊叫起来，“我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在柏克森林那边见过卡尔十五世的军队，见过那些军官。”

“哦哦，那是两码事，”尤厄尔说，“那是和平时期，战争就歇火了。现在可是——”

他都不想把话说完，不过意思很明显，把那种和平时期的事情和眼下真枪真炮的战争相比较，太可笑了。

有关战争的琐碎谈话总是这么不了了之。当家的农民保罗坐在一个角落里，听这种谈话也就当作消遣，而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战争。战争管好战争自己的事情就行了，别来管他的事情。他在世界上要坐的位置，就是沙发那个角落，在他自己的农庄里。他跷着二郎腿，下面一条腿搁在地板上，他可以就这个样子在昏暗中坐上几个钟头。谁要是对他不满意，那就走开，别待在他的房间里。

一个星期里他和尤厄尔会交谈几次，一般就几句话。除了粗话，也就是出于习惯而已。他们的话大多数都是简单的对或不对，行或不行。两个人都沉默寡言，天性一个样。

“嗨，他妈的。”

“那个他妈的什么委员会的人早说要来检查森林。可他妈的一个月了，我也没见个人影。”

“没错，真他妈都该下地狱去！”尤厄尔附和道。凡是他妈的坏事都得下地狱去见魔鬼，对于这一点他们总是一致的。有点不一样的是卡拉和那个身上到处长着灰毛的保罗。他不光头发有点灰白，肚子上的汗毛也是灰的。卡拉和他没什么不同。

“你人也老了，毛都全变灰了，你就闭嘴吧！”要是保罗又要说起卡拉的放荡和多育多子，卡拉就会这么反唇相讥。

“你是块臭肉！”保罗说她。她就回一句：“你是没用的老狗！”

她很可能纯粹为了斗气才弄出孩子来的。就是要让这个正在没落的农庄里充满摇摇摆摆学走路、只会吃喝拉撒、还爱和人斗气的小妖怪，这好像给她的心盖上了一块温暖的毛巾。她对自己的妹妹克拉拉也有点怨恨。克拉拉像是一个没人收留的灰姑娘般走来走去。她只会凝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盼望“永恒的爱情”，还有“圣灵的洁白愿望”。这话都是她自己说的。卡拉会嘲讽克拉拉，而克拉拉也蔑视卡拉：她很少理睬卡拉的怨言，总是对她嗤之以鼻。只有一次她回嘴了：

“一个女人别光想着用肚子做爱，要不就是奶孩子。”

“你别装蒜了，”卡拉叫起来，“你就想这么干呢，可没人要你。你什么人也要不到。”

克拉拉的脸变得苍白；她双手抱头坐下来，什么都不说了。

夏天的晚上，克拉拉会到长满帚石楠的荒野上去转悠。有时候她去山下的梅花鹿湖边洗澡，洗完了就躺在湖边，欣赏自己的身体。她对自己的身体很满意，身体给她带来更多的梦想，也就有了越来越高的价值。

瑞典是这个地球上最特别、最悲哀的国家之一吧。被民间传说浸透了的思想，如同那些不惹人注意的湖泊长满睡莲，只有传说在这里沉思，只有希望在这里泛起。

谁知道克拉拉是不是被梅花鹿湖吸引到了越来越深的梦想之中，变得不可救药地天真？她早先读过《格林兄弟童话故事》，还有其他童话故事。瑞典的民间传说，迷信的，传奇色彩的，有关耶努维娃[1]的传说，还有能化身为天鹅的人的故事。可以设想，克拉拉一丝不挂地躺在梅花鹿湖边，就是在等待奇迹的出现，等待她那个还没有成形的心上人。这奇迹会从莲花湖底的泥沼里、从天堂里出现：化身为天鹅的王子是纯净的白色的肉欲之美。

不过，我们的生活是朦胧昏暗的。我们生下来就有着巨大的失望——

正是这种失望使得那么多童话和传说在北欧的森林里应运而生，开花结果——也能把我们内心饥渴的火焰沮丧地化成焦炭。很多人的心成了一个烧炭的炭窑，而他们是看管自己炭窑的烧炭工：他们在梦幻般心智不全的状态里用耳朵贴着炭窑，听里面的火焰怎样呼呼地燃烧。这里面有一种童话传说里才有的深深的悲惨，其实也是叫人清醒的悲惨。好像克拉拉就躺在身边，抚摸她自己，也是她自己唯一的知己。

在北庄，人们说的话几乎只有骂人的粗口。

“见他妈的鬼了！咳，真他妈的见鬼了！”

有时候，这种粗口也会被卡拉从帚石楠花荒野上发出的嘲讽的笑声打断——然后就换成了克拉拉忧虑焦急的声音：“卡拉，别再那么轻浮，好不好！”而最后的结局总是那两个双胞胎孩子半夜里的尖叫声，或者是社区寄养的这个孩子在被窝里自己骗自己的把戏，还有克拉拉在睡梦中半窒息的叫喊：“维尔高特！”

听见了叫喊的人——也就是保罗——在重新睡过去之前，不会放过回报一声叫喊的机会：

“维尔高，为了搞，没错！别给我也弄几个杂种到家里来就好！”然后这个夜晚就安静了。卡拉用奶头堵住两个双胞胎叫喊得干渴的嘴唇。而在墙角沙发里睡觉的马丁在噩梦里呜咽起来。月亮是圆的，像死人苍白的脸，也像麻风病人般长满麻子，照耀着那些正睡着的和正在吸吮乳汁的人。

马丁那时才十岁，已经睡在他的第五个家里和第四张沙发上。给他当东家的农民叫作保罗·维尔赫姆·斯万，有六条胳膊。而且有那么一天，这个东家还会有更多胳膊，多出四条胳膊。不过马丁还不知道就是了。睡吧。睡吧。

几天以后，希尔杜尔从传染病医院回来了，她在那里住院观察了一段时间。医生怀疑她得了白喉，其实是扁桃腺炎。她比以前更苍白了。夏天的黝黑脸色已经消退，因为住院而显得更加苍白。她重新拾起过去的活儿。又过了一段时间，住院后的苍白换成了精神萎靡不振的青灰脸色。她会勉强笑一笑，笑容里也可能有点什么意思，不过并没什么真正想说的。北庄实在没有什么快乐可言。要不是卡拉住在房子里，马丁真会放把火把房子给烧了。他们兄妹俩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都很自私，只会可怜自己，因此也没法多带来一点快乐，反而和那些自怜的人一样，能把这个地狱弄得糟糕七倍。有时候，在饲养院或者在地里干活时，他们会交谈一两句。不过，那也就是一般的谈话，比如说起听到大人谈的那些事情。他们从来不交流自己心里琢磨的事，不说对生活的种种猜想，不说各种念头。尽管性别不一样，他们的相貌就跟两颗蓝莓般相同，两人交流就好像自己跟自己说话。他们之间的关系几乎就是冰冷的，从不互相帮忙。他们也从来不谈自己的家，不过各自都梦想着那个家，那个在尼特的老家被记忆镀金，美化成了乐园，无忧无虑，只有追逐蝴蝶的欢乐日子。不管怎么说，他们会试着去想，那曾经是他们的家啊。有时候，他们还会想到大姐伊娜斯，想到一个更好的人世。

十月，农庄里会来很多打零工的，帮忙收马铃薯。那都是从所谓后房来的雇农。后房是地道的布列京郡穷人住的老房子。它的一面山墙建在沙丘或者断崖上，房子看上去就像和沙丘或断崖撞在了一起。北庄这一带有七个这样的后房：像是一种石头垒起来的穷人的室外储藏柜橱，不过门前还有布列京式的小园子，会有一丛丛丹参、薰衣草、牛膝草和薄荷，还有一簇簇血红的苋菜在那里争奇斗艳。最后提到的这种苋菜红光闪闪，既像公鸡的鸡冠，也像是赫鲁利骑士头上插的羽毛。这个国家有过很多统治者，至今也搞不清楚它到底是属于谁的。它什么人都有：丹麦人、瑞典人、赫鲁利人[2]和文德人。这种后房的门很窄，跟一本教义问答的书差不多。人要是出来，在世界转了一遭发胖了的话，就再也进不去了，也没有其他入口可以进入这种房子。

要建造这样一个带小园子的后房，需要六到十五天时间，全看小园子的大小而定。要是盖房比较粗心，或者家里有了丧事，每个这样的“储藏柜橱”顶上都会长出野草或者荆棘，要不然就成为这户人家种葱蒜的地方。它们还有一个名称叫“永恒的生活”。人站在地面，手能摸到房顶这些像胡须一样长着的植物，可见“储藏柜橱”是多么低矮。那些有可能会长得很高的儿子不能在这种房子里久住。不然时间长了，他们的头会戳破房顶，长到那堆葱蒜里，那堆“永恒的生活”里去。大多数孩子长大后还是愿意从教义问答书那样的窄门走出去，闻过园子里的花草之后，就出发到珀尔门或者明尼苏达去了。

当然也有例外，有一些人参军了。有的进了海军，有的进了马尔默骑兵团、于斯塔轻骑兵旅，或者文德炮兵团。最后提到的这个部队，不仅驻地离家最近，生活方式也和居家差不多。士兵们平日里无精打采，一到星期天休假就精神焕发，放荡轻浮，而且他们很迷信，说话也都是一套一套的，很会讲成语、歇后语，确实是文德人的种。最优秀的文德人很有教养，很守纪律。不过堕落的文德人则粗鲁，满腹坏心肠。

收马铃薯的这个星期里马丁跟着打零工的干活，跟他们一起在地里爬来爬去。秋天燃烧成了纯粹的金黄色。桦树林子的树冠都像着了火似的。金黄色的叶子下雨般纷纷扬扬落满田里的垅沟。马丁紧跟在卡拉后面爬着。他有意排在卡拉后面一点的垅沟里。她是半蹲半坐地爬的。要是她弯下腰来，就会——可马丁从来没看见什么。

马丁有点人们说的那种下流。那是心里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人才这么说的。

不过，大家都说，总还有别的好看啊。这话的意思可能是指秋天也很美，可对马丁来说，至今他见过的秋天根本就不可能美。这意思也是说爱，在北庄从来没有人对他表示过一点点爱意。这意思也可能是说阳光和鲜花，尽管有阳光，尽管有鲜花，这里的人也像魔鬼一样互相折磨，就在阳光和鲜花中间把自己的灵魂冻死了。

马丁长大以后，想到那些被埋在地下的尸体。他们倒得到鲜花了！他们已经冻死，倒得到鲜花了！他们也不能再抗议阳光的虚伪了。哦，他们是很容易对付的，他们这些死人。因为他们不会说话了。

是啊，在北庄的那个时候就是这样，是的。那个已经老去的好时代，那时也只有第一次世界大战还在继续。

他们在北庄田野的垅沟里爬着收马铃薯。秋天是美丽的，可人们不明白，他只需要一点点温情。有一只手在他前额上抚摸一下就够了，有一句话就够了。简单地说，这一点温情就能赢得这个男孩子的心，就能帮助他成长起来，走出自怜、迷乱、进退两难的境地。

停了而高兴得哇哇/嘎嘎叫。它们看着下面的粪堆。粪堆包裹在一尺多深的雪里。

马丁变得更敏锐了。他能看清楚身边的一切，清楚得让他痛苦。活着好像就是“为了让你的眼睛看”。他很想闭眼不看，可观察还是占了很多时间。他看得太多了，简直看不过来了。好在还能够听见声音：森林里的风声，饲养院那边母牛的叫声、绵羊难听的呻吟和猪的悲惨抱怨。也能听到卡拉闷闷不乐地抱怨今年的麦秸不好，一匹马在沉闷地咀嚼满嘴的干草。这匹马能感觉到马槽被磨光了的悲哀。等吃完嘴里的干草，它就站在那里沉思起自己的生活来。它沉思什么，它怎么想，当然没人知道。母牛得到马丁喂给它们的芜菁，吃了起来。有时候他会感到饲养院里的所有牲口都很被动，只会站着让沉默的时光白白从身边流去。它们心里充满自己是牲口的意识。它们只不过是牲口而已。也许它们心里有一种没有尽头的悲哀；这些在马圈、猪圈、牛栏、羊栏的国度里的牲口终究会发现有关牲口命运的真相。

马丁把牲口肝红色的粪肥装在独轮车斗里。他推车经过木板搭的桥，把东西运到一个长长的混杂了大量燕麦麸子的粪堆上。粪堆外有棵白杨树，树根都深埋到山丘一样的粪堆下面去了。这棵树已经死了八年，是因为粪肥过多而烧死的。蹲在光秃而杂乱的树枝上的乌鸦们因为雪停了而高兴得哇哇/嘎嘎叫。它们看着下面的粪堆。粪堆包裹在一尺多深的雪里。

马丁十一岁了。乔治·华盛顿在这个年纪终于砍掉了自己的樱桃树[3]。十一月的第一天，来了一个长工，名叫尤柳斯。

正对正屋门的那张沙发搬到了长工住的房间。马丁晚上也睡在这里，听这个长工的鼾声。这是个从维兰省来的小伙子，年轻，总是乐呵呵的，有些粗鲁：一切在斯维亚省、约德兰省和文德省被人看作不可救药也没有希望的事情，他正好是个代表。

他叫尤柳斯，“因为我是在圣诞蜡烛的光里出生的”。[4]他这么说。所说还是真的——当他把自己油腻、肮脏、折得稀烂的成绩单拿给人看时，一块油斑下面写的生日还真是那一天。他降生到人世的日子和那个拿撒勒人[5]是同一天。

他一边用手抓自己光亮拳曲的头发（那是很配得上尤柳斯这个名字的头发）一边笑着补充说：

“所以我总有一个好伙伴，就是耶稣本人，我们的天主，还有阿门！”

马丁不习惯和尤柳斯生活在一起，这有点困难。尤柳斯有些方面非常奇怪，但他讲原则。粗鲁，简单，跟干草一样，就像他把那瓶“战争叫嚣”（一公升）带回家时说的那样：

“就算让我下地狱，我也要做个号手。”

“长工命苦最操劳

——拉车大马要八套 ——

遍地大粪撒城堡 ——

哈哈！”

*

“长工命苦受气包

——拉车大马要八套 ——

炸了水坝淹城堡 ——

哈哈！”

*

“长工命苦冻了脚

——拉车大马要八套 ——

富人裘皮住城堡 ——

哈哈！”

*

“长工命苦借酒消

——拉车大马要八套 ——

嘿，肥腿才坐大城堡 ——

哈哈！”

*

“长工命苦死神招

——拉车大马要八套 ——

德国打仗死难逃 ——

哈哈！”

尤柳斯在斯科纳省很多大庄园干过活，是从那里来的。来北庄之前,他去的最后一个地方是罗贝勒夫庄园。再往前他还在特罗勒—雍比庄园待过。

“我到你们这个小地方来就是为了好玩，”他吹嘘起来，“就是为了体验一下。大南瓜也要了解了解老鼠洞里的感觉，对吧？我想走就走了，你明白吧？自由人就是自由人，他妈的不是闹着玩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还特地在嘴里塞了加倍的口烟，于是就成了自由人。在这个小小的孤独的地狱里，在这样一个夜晚，他靠着自己肮脏的床沿坐着，旁边是一盏煤油灯，一副绝对自由人的样子。

于是他就为了好玩在那里走来走去，像一头野兽那样奔命，用硬着头皮的吹嘘夸耀和放肆的口头淫荡来给他带口烟味的、干草一样简单的原则披上一层吓唬人的铠甲。他习以为常的内心的冰冷可以带他越过人生的沼泽地。他穿着木鞋走过原本平静的夜晚。脚步声吭啷吭啷响。

“长工命苦最操劳

——拉车大马要八套 ——

遍地大粪撒城堡 ——

哈哈！”

有些夜晚，尤柳斯觉得需要“放声高歌”一下，就拿出他那本“抄写下来”的有黑色油布封皮的歌本。从头唱起，凭着良心忠实地把歌本子里的歌曲全部唱一遍。这里头什么都有一点。基本上还是波兰舞曲节奏轻快的歌，所谓的寻欢歌曲，多半是对性行为的描写，从不同人的角度来处理的。这种歌的语言里秘密的动词和名词有男男女女的形状，像蛙一样在长工房间的地板上舞来跳去。歌里经常重复的词是“欢乐”本身，暗藏的淫荡词语和自我羞辱构成的波涛起伏之间形成啦啦啦歌唱的浪尖。

日了俅了俅了日了哈利发里狐。

等到他把歌本子里的歌都唱了一遍，度过这个“欢乐”的夜晚，也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放奶油盒子的架子上（也是放藏书盒子的架子上），那本《有钢铁拳头的男人》，还有那本《撒旦的儿子》，这个晚上还没有去碰过。这个长工脱掉袜子，瞧着自己的脚趾说：

“一个人唱他妈什么鬼歌，唱到脚上都长出蹄子来了！”

屋子里罪恶的夜那么黑，即使点了灯也没有用。

“现在我要让卡拉也给我弄出一对双胞胎来，”这个长工过了一会儿说，“然后我就离开这里。”

马丁不答话。他躺在自己的沙发上“沉思”。

现实总是跟马丁过不去，总是用某种形式（干活、工具等）命令般地对付他。最近的现实与沉重的木头有关：那是他自己的木鞋。对木鞋的痛恨已经超出了他的理智。

现实就实实在在地压在他的腿上。他走到哪里，现实就跟到哪里：脚踝上蹭破的大伤口发了炎，结了痂也总是又蹭破，所以总是露出嫩肉，总是血淋淋的。这也是他痛恨木鞋的原因，而木鞋又是艰苦首要的前提，这让他更痛恨现实。整个现实的概念完全是以诅咒人的木鞋呈现的，到处跟着他，跟着他这个岳英格来的孩子脚踝上特别的红疮：木鞋蹭出来的伤口——凝结着鲜血的脚踝。

你能现实地感觉到，你就是个穷光蛋。现实推撞你。脚步声吭啷吭啷响。哎唷！哎唷！木鞋真混蛋！

就在他沉入梦想的时候，他的木鞋会蹭一下他的脚踝，警告他，好像是在说：他妈的别做梦了，感受感受这个吧，让你知道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也就会不住口地骂脏话。在斯维亚、约特兰和文德这些省份，不管怎么说，骂人的粗话很多，足够你挑选的。

夏天的时候，脚可以得到一点解放。赤脚走在草地上，就不用穿木鞋了。这时候脚踝上的伤口会好起来。这时候鸟会在林子里唱歌。这时候脚就轻松了。到九月底就又是穿木鞋的季节了；到十月中旬，木鞋就已经蹭出伤口，嫩肉在秋天里闪露出来。到了晚上，袜子会黏在伤口上。马丁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被钉在自己的袜子上。一碰那里，他就痛得脸都扭曲了。因为怕痛，他几乎不敢脱掉袜子。哎唷哎唷哎唷！啊啊啊！

“等我长大了，我要扇你大嘴巴子，臭农民！扇你大嘴巴子，让口烟跟喷泉一样溅你一身！”

“没错，让他们都下地狱。”尤柳斯表示赞同。马丁就是从他那里好不容易学到了扇人大嘴巴的话。

“就得扇他们大嘴巴子，让口烟像油井喷油一样溅他们一身，就是墨西哥的那种油井，要不然还是他妈的随便什么地方的油井。”

“对，就得那么扇他们！”马丁想着。他狠命地一把把袜子从脚踝的伤口上扯下来，痛得呻吟了一下，然后就爬到沙发上躺下了。屋子外面，正在下这年的第一场雪。现在积雪会沾在木鞋的鞋底上。你得拖着木鞋鞋底上沉重的冰雪砣子走路。每走一步都会感觉你就是一个穷光蛋。现实推撞你。脚步声吭唷吭唷！哎唷哎唷！现实推撞你。脚步声吭唷吭唷！

尤厄尔带马丁到森林里去伐木，以备做房顶。他们砍的是冷杉和云杉。锯木头的地方就像是斯莫兰黑森林伸到布列京郡北部来的细窄的胳膊，又在这里摸索着想卡住其他树的脖子，比如铁树、菩提树、白杨树、榛子树，等等（这些都算得上是布列京郡竹子一样的树丛），还想赶走那些草场、牧场上的阔叶树忍冬，赶走废弃的农舍四周无主的栒子树，赶走所有那些石头堆旁的熊莓树丛，掐死那些野生的地榆树的花簇，于是它们就用斯莫兰全套葬礼的肃穆庄严堂皇冲进了这片土地，好像一只身上长满云杉的巨大黑熊，浑身的毛都竖立着，把自己巨大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小村庄上，直到这只大熊在利斯特地区中部终于遇到了一个不肯屈服的南方战士的顽强抵抗——这就是橡树林。橡树树皮就跟河马的皮一样坚硬，而它的树冠是那么明亮，会闪闪发光。人们在森林瞭望塔上可以看到橡树林树冠一直扩展到海边，春天的时候更像是火焰般闪烁的金色兽皮。尤厄尔和马丁伐倒的冷杉和云杉都是黑貂皮一样暗黑色的树，它们经过从西伯利亚到这里的上万年迁徙，变得非常坚硬。它们差不多已经完全征服了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只有少数几个地方还没去占领。

“你这小鬼，你哪里是在拉锯子，你是骑在锯子上玩啊！”尤厄尔说。

马丁已经干了一天，近傍晚的时候已筋疲力尽了，只能再用尽最后的力气加快拉锯的速度，也迫使尤厄尔不得不更快地拉锯子。这让尤厄尔很恼火，他继续说：

“可也用不着你拉那么快啊，你这个小鬼！”

马丁总是被人叫作小鬼，慢慢也就习惯了这个称呼。这也成了人们平常唠唠叨叨时最常用的词。马丁觉得，这个词本身倒也没什么。不过说这个词的调子五花八门，成千上万，为什么不能换一换呢？北庄是一个充满仇恨的农庄。一定是过去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图勒尼农庄不管怎么说还是不错的。上帝，那个地方其实不错啊。而维尔奈斯简直就是天上乐园了。尤厄尔一定遇到过什么事情。一定在什么时候，仇恨深深埋到了他的心里。他骂人的粗话总在挖苦人，总是刺痛人。他的语调总是咄咄逼人，充满仇恨，其实仅仅是为了自卫。有的时候他也会“开玩笑”。

“你啊，绝对不会有什么出息的，这个世界没你出头的地方，”快到晚上的时候，尤厄尔对马丁说，“你的屁股太大了。”

马丁勉强笑了一下，因为不知道这句话里有什么好笑的。

“前几天我跟你老师谈过话，”尤厄尔开始撒谎了，“他说你还灵（等于说学东西不难），不过我对他说了，再怎么灵也没用，这小子不会有什么出息，因为他屁股太大了。”

马丁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的话，忍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所谓笑，也就是撇撇嘴角而已，时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下去了。他想：“好啊，等着瞧吧。我老师才不会在乎你说什么呢，只会把你的话当个屁。”他隔着锯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尤厄尔。尤厄尔就跟平常那样恶笑着。

“现在我们该回家了，”尤厄尔说，然后把锯子藏到一棵云杉树下面，“或者你还很愿意开夜工吧？”

马丁不回答，也不敢做出很严肃的样子。他只是低头看着地，装作一个——还带着半真半假的笑——随便的、什么都不在意的孩子。

“怎么样？”尤厄尔说，“好吧，我们还是先回家吃饭，吃完饭再回这里来开夜工。晚上做做体操还是很舒服的。好事就得做做，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农庄那边走，马丁就跟在他身后几米的地方。刚才说的夜工真是太愚蠢了。所以他不当回事。他也试着去想刚才说的另一件事，他也不会把它当回事，他一点都不在乎。他看着尤厄尔的脖子，心里想着：这个懒虫！还想开什么夜工呢你，你这混蛋！你还是用石头砸你自己脑袋吧！

他们走了一会儿，惊起一只野鸡，呼隆隆扑扇翅膀的声音就跟一台脱粒机似的，然后它就飞进森林中一块狭长的空地里去了。

两个人都停下来，一种想猎鸟的本能让他们在一瞬间联合了起来。

“这鸡够肥的，找死呢。”尤厄尔说。

“是，是啊……”马丁拖长了声调说，“那是只——”

他们的眼睛追随着那只野鸡，直到野鸡一个急转弯消失在云杉树后面，然后一切又和之前一样了。他们默默地走路。尤厄尔时不时还会朝路边的越橘丛里吐口唾沫，再也不提野鸡的事情了。

马丁很愿意停下来，指给他一点东西看，愿意停下来想想。可尤厄尔一点都没注意到身后的孩子在嘟哝着求他什么。他只顾笨头笨脑往前走，吐唾沫。

走到农庄的房子前面，他们把木鞋脱在门外的门廊里，穿着袜子进了厨房。卡拉从炉火上端下来一只铁锅，炉子里的火光舔掉了厨房里的昏暗。

学校位于一个高坡上。白天，傻乎乎的孩子们就来这里上课。他们从来学不会什么，坐在那里，就跟一条条死鲈鱼一样干瞪着眼睛瞅老师。他们的呆傻既让人恼火，又让人昏昏欲睡。所有的学生都有绰号，是互相起的。马丁的绰号是“脚指头”。为什么这么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随便叫他什么都很傻。老师是从西约德兰省来的，来自一个人们的视野很远、很开阔的平原。即使在学校里，他也坐在那里往很远的地方看。他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属于西约德兰省的。他的名字叫斯塔夫。

几年以后，马丁也到所谓的人世上去闯荡，辗转听说斯塔夫死了。没有一个医生能比马丁更清楚他的死因。斯塔夫的死是因为无聊，他就是无聊而死的。没有什么事情比无聊和愚昧更能害人了，而且还百分之百绝对无误地害死你。愚昧害起人来非常厉害。愚昧还占据了大多数的人类。它的战术就是消耗你，把你耗死，这是全世界、全宇宙最中国式的酷刑。它慢慢地、慢慢地耗你。所以斯塔夫是早晚要死的。斯塔夫不甘心只做一个学校老师，还要多做点什么。他在意的不光是那些课文，他还在意个性。这下他就被判了死刑。没人可以有什么个性。有一天斯塔夫上课想讲点课文里没有的东西。那是一堂地理课。斯塔夫被自己这个题目迷住了。他笑啊，说啊，想打动学生，又是手舞足蹈地比画，又是说笑话，又是表演，总之要证明地球非常大、非常美，“菩提树长满了叶子，叶子飘落到大地上，大地长满了绿色的树林”。然后斯塔夫就站在那里笑。他笑得那么天真，那么热情。（不过在那种天真和热情后面也有鲜活的栩栩如生的知识基础。）他的笑好像在说：“瞧吧！醒来吧！我向你们发誓，海葵花将会在灵魂的荒原里开放！”于是他张开手臂，等着好像开放的样子。可坐在那些破旧板凳上的孩子看起来心不在焉，无动于衷。（坐在教室左边的）女孩子装模作样，干瞪着斯塔夫，其实早就睡着了。她们脑子里想的是怎么给自己的布娃娃穿袜子。（坐在教室右边的）男孩子在抠鼻子。他们的脑子在乌鹊窝里，在女孩子的裙子下面。就这么回事。撒谎说没有这种事情也没用。斯塔夫内心里非常明白。他在一棵橡树树干上看见过被摔碎的乌鹊蛋流下的蛋汁。他看见过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呢。他还看见过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老鼠。

马丁和其他孩子一样，只有一点例外，就是在他脑海深处还有一小块渴望。也许这就是一种抗议激情的起源，终有一天会把他巨大的诅咒投入生活谎言里。

“那耶稣是怎么说的呢？”斯塔夫问，还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这个问题是问马丁的。马丁吓了一跳，站起来，低头看着地板。

“让孩子们到我这里来，不要阻止他们。因为这样的孩子属于上帝的王国。”

“很好，”斯塔夫说，“坐下吧。你，鲁道尔夫，再说一遍！”

马丁坐下了。鲁道尔夫又说了一遍，不过结结巴巴，把自己降低到了笨头笨脑的状态，就跟纠缠在杂草堆里的一只蝗虫似的。他还是一个富农家的孩子呢，住在一座高大的红房子里，两面的大山墙都像牛血一样鲜红发亮。这房子是和银行里的一百九十万克朗存款联系在一起的。

“坐下吧，”斯塔夫说，“看来今天上不好课了。当然是因为外面的春光太明媚了。不过，课间休息的时候，你们如果到湖边去，可得小心薄冰。

阳光已经把冰化开了，这个你们别忘记了，孩子们！愚蠢的冒险算不上勇敢。现在起立！你们可以出去了！出去吧！”

斯塔夫就是这个样子。说起他，你可以说他确实有点小毛病，不过，怎么说这个村子里也充满了仇恨和邪气。斯塔夫身上的错误就太多了。他在上课的时候不好好讲课却另“说别的”。有时候，他还给孩子们“讲”什么故事。你要是当了老师，拿了教书的工钱，却站在那里“讲”故事，这可不行的。他这个老师——他不行！

过了不久，村里人就分成了两派。一派喜欢这些故事，说故事好听；另一派反对讲故事。后面这派占多数，可他们去上面告状的时候又说不清楚他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就这么回事，”他们说，“因为本来不应该是这么回事。”北庄古尼拉的态度特别坚决。她煮了好几公升咖啡，然后把八个农庄的女主人召集起来开会。这些女人排着队穿过积雪融化的烂泥地，全都严严实实地包着有长流苏的头巾。斯塔夫就被她们判了刑。在北庄，他的名声再也没救了。等马丁注意到这件事，他倒觉得斯塔夫其实很不错。现在要请假什么的就难多了。而事实上马丁现在需要更频繁地请假。到了晚上，尤厄尔会经常对他说：“明天你得再请两天假!”

对马丁来说，奇怪的是去找斯塔夫请假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样子。课间休息时，他赶在斯塔夫走出教室前追上去说。

“请求跟老师说几句话。”马丁通常就是这样开始的，同时还鞠一个躬。然后，他提出请假要求。那是一种恳求，一般也是哀求，让外人看起来是非常诚恳、发自内心的。斯塔夫不忍心拒绝这个很用功、很勤奋的小家伙，不让他请假。

“好吧，我的孩子，你当然可以请假。”

于是这个很用功、很勤奋的小家伙就会鞠一个躬，好像很开心地咧嘴笑一笑，眼睛里也会放出光来，再深深鞠个躬，然后就一溜烟跑出教室去了，而他心里却跟炸开了锅一样，翻腾着迷失方向的渴望，还因为自己可怕的虚伪而感到良心不安。还没等走到学校大门口，他就痛恨起斯塔夫来了，因为斯塔夫从来不拒绝他请假，允许他得到这个混账的请假。他也痛恨他自己，为了北庄，他不得不表演一番。马丁是个懦夫，就是说，他也是个伪君子。也就是说，他是胆小鬼。他既是受欺负的，又是胆小鬼，是个双重的撒谎者。他为了撒谎而再撒谎。但斯塔夫呢，他还以为给马丁放假是帮了马丁的忙，他这么做是诚心诚意的，那双手圆乎乎的，温温柔柔的，像耶稣一样。

总有一天我要点把火，把这个农庄给烧了。总有一天我要点把火，烧了它。哎呀，别这样，老天爷啊！别这样啊。

所谓请假的日子里，马丁得去干那些因为上学而拖延下来的活儿。比如说铡草，比如说清扫饲养院，比如说给饲养院三只巨大的水桶挑满水，等等。水是从一个叫作“洞穴”的泉眼那边用扁担挑回来的。那个泉眼在三里地外的森林里。农庄上那口十九米深的井因为那年春天解冻时塌方，水道给堵上了。北庄是个大农庄，也是一个人很懒惰的地方，一切都在慢慢地倒塌。到了夏天，这种破败相就看得更加清楚了。所有房子的四角都被成千上万疯狂生长的荨麻给深深地包围起来了。甚至那口塌方的井口里面都长满荨麻。等你抓着井口辘轳的摇把，把吊在生锈的链条上的水桶摇下去时，水桶先要通过井口密密麻麻丛林一样的荨麻和白屈菜，然后就消失在这个荨麻丛林下的地球里。从某种角度看，这口井又很漂亮。甚至白花酢浆草都长到井里去了，而往下整个石头砌成的井壁都覆盖着一寸多厚绿绒布一样的青苔。即使在下面那么深的井壁上也会长出一丛。如果把直立的荨麻和白屈菜拨到旁边，露出整个井口，就可以看见下面所有的这些美景。而最下面是一汪水，一只黑色的水灵灵的眼睛，在这只眼睛的瞳仁里还有你自己的影子在向上看着你。叶子上全滴着水珠。青苔在这里活得真是惬意。这口井已经非常老了，在盖好井口时，肯定也有过木头盖子。

叫作“洞穴”的泉水现在代替了这口井。前面也说了泉水是在森林里的。到泉水去要先穿过农庄中间的大道。这条大道延伸在前面说过的用巨大石块砌成的矮墙之间，连接着灰色石头建筑的农舍。出没这里的黄鼠狼成群结队，也会告诉你这里曾经有财大气粗的土豪。现在气粗的就只剩下卡拉和大片的青苔了，还有就是大片的成千上万的荨麻。夏天的时候，那些荨麻会用带毒汁的叶子划破你的脚踝。卡拉是这个农庄最后力量的喷发。她站在标志这个古老农庄的石堆上，一副气势汹汹蔑视一切的样子，挥舞着一面荨麻的旗帜。

泉水在悬崖下面。蕨菜密布形成一个青蛙的花园。水花喷涌，就是在冬天也从来不会结成平坦的冰面，而是凸出来一只大冰壶，像火车头上冒蒸汽的圆顶。结冰很厚的时候，喷出的水会往下流，在喷泉大冰壶周围形成一个比舞池还大得多的冰场。泉水不断喷涌，冰场不断膨胀，上面的冰结了一层又一层，变成台阶一样。也就是说你得踩着冰台阶往上走才能到达那个喷泉的冰壶口，就像在日本你要爬很多台阶才能看到一个菩萨的塑像（壁画）。

就在这个泉水边，他身上倒是发生了一个奇迹。

晚冬的一个清早，马丁沿着弯弯曲曲结满冰的小路往泉水边走，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充满对黑暗的害怕。水桶哐啷哐啷地响。他感到害怕，觉得在阴森森连星星都一动不动的森林里，这种声音太大了，太容易惹事了。他闭上眼睛，想着自己的罪责，既有那些秘密的，也有那些半公开的，还有全公开的。突然间，他对所有这些都害怕起来。

整个宇宙和他过度紧张的状态成了一回事情。恐惧想要找到的一切都存在于恐惧的眼睛的透镜里。

起先，他想奔跑逃走，跑回农庄那边的家里，然后撒个谎。就说看见了什么动物，一只麋鹿，或者有一棵树倒下来了。就得这么撒谎，否则别人不相信，恐惧本身就会制造出危险。不过这时候他想，一只麋鹿得在雪地上留下足迹呀，一棵倒下的树也得说明倒在什么地方呀。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看不见的巨大声音在他身边叫起来了：“你别撒谎！”而恐惧就像一阵狂风把滑行着的、木鞋还拍打着地面的身体和灵魂一下子刮倒在地上了。水桶也哐当掉在小路上，橡木扁担打在他的脖子上，好像这个看不见的声音给了他一记橡木的耳光。马丁痛得大叫起来，可就在他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想爬起来的时候，一个燃烧着的巨大的桶状物体穿过夜空，火焰呼啸，让人无法睁眼去看。它坠落的那一秒钟里，时间好像静止了，无限静止，再也不会前进了。这只火桶最后落到森林那边去了，但马丁没有听到撞击的声音，而这个看不见的声音在命令他：“起来，到泉水那边去，把你需要的水挑回家去！”

马丁吓得浑身发抖，不过还是站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到了泉水那边，嘴里还嘟哝着向上帝祷告，赞美上帝。到了泉边，他冻得瑟瑟发抖，脱下一只木鞋，用木鞋在泉水结成的冰壶上砸开一个洞。为了不再看到更多的奇迹，他闭上眼睛。等到水桶装满，他就赶紧回家。怎么回家的，他已经不知道了。他已经完全被恐惧弄得晕头转向了，就好像脖子上被套上了钢缆般冰凉的圈套，其实又什么都没有，只是冬天的寒冷。终于走到农庄里的那条大道上。到了门口挂着冬天保暖门帘的地方，到了那个有十四个格子的大栅栏门。他突然感到如释重负，竟然放声大哭起来，泪流满面，又热，又冰凉。

幸运的是那天他可以去学校上课。他清扫完农庄的院子，又干完一些早上的活儿，喝完咖啡，就到学校去了。一整天他都很严肃地坐着，心不在焉地听斯塔夫讲什么咖啡种植的知识。这一天过得好快，就好像一阵眩晕，脑子里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就过去了。下午最后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他趁着斯塔夫还没离开就走到讲台前面，根据尤厄尔的命令，再一次请假。请假被批准了，他赶紧朝教室门口走。现在，经历了燃烧着的大桶那个插曲，他越来越害怕自己还恨什么人了，既不恨整天强迫他请假的尤厄尔，也不恨总是批准他请假的斯塔夫。他很快抓住门把手，又对总是受骗的好心的斯塔夫点头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好学生对老师阳光灿烂的笑。属于完全虚伪的一套。黑白分明。他关上教室的门，又找回自己闷闷不乐审视内心的表情。他的眼睛看到的是一片虚无。他找到了自己的那双木鞋。木鞋已经被那个恨他的同学踢到地板上去了。木鞋被踢翻了个儿，像是翻倒的瑞典北方萨米族人的雪橇。他的眼睛湿润了，那种陈旧的老掉牙的想法，重复过一千次的想法又涌上来：“我父亲死了，我妈妈在卡利冯尼亚。”然后他穿了木鞋踢踏着走下石头的台阶，混杂在那些围绕他转出优雅弧线的穿溜冰鞋的富家子弟中间，也在冰上滑着，就像被老鹰包围的一只小鸡，再也走不出去了。

天空飞过的那只冒火的桶其实是颗流星。那当然也算一只燃烧着的桶，因为你心中燃烧着想象，因为恐惧或者幻觉给你带来奇迹，那也就是真的了。

又到了在沙发里过夜的时候。尤柳斯离开了农庄，所以马丁又搬到了一进门的正屋去睡。有一些星星在窗外闪烁。马丁躺在那里，试着和星星玩。他歪着头半闭着眼睛调整视线，直到星星和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的刺持平。然后他再转动自己的头，让视线到达一个特定的位置，这样他可以让一群星星正好位于尖刺周围。等玩累了，他就睡着了，不过在这之前他已经有时间把“永恒”从各个方向，从他自己小脑袋能理解的方方面面，仔细考虑了一遍。这些方面大都是成年人不可理解的，大都如神话、寓言一样，有些很妙，有些很傻。他会琢磨，在天堂里到底是谁洗那些长到脚面的白袍子，这些白袍子有没有可能先在地狱里洗好，再送上天堂。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维尔奈斯的园子。他想，在那个园子里我觉得跟在家一样。他还动动嘴唇，像要说出这些话，但是又不发出声音。

可这里我觉得不是家。

在图勒尼我也没在家的感觉，那里也不行。不行，他又补充了一句，只有确实是家的时候，才会有在家的感觉啊。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用的是本地的方言，不是那种高级的瑞典语。他眨巴着眼睛朝天上看，看太空里那些白色的、红色的和奶黄色的世界。他还想，有一颗星星是绿色的。那里肯定有很多很多青草。青草就形成了他的想法，他的念头回到地球上来了。地球是有地的——拥有一块地的人，当然就拥有这块地的一切，从这块地一直到地球的核心。再往下的就属于住在地球对面的人了。马丁想，住在地球对面的会不会是个黑人。也可能是个印第安人吧？不管是黑人还是印第安人，他们拥有的地是贯穿在一起的，到地球核心就碰上了。他仔细琢磨，觉得这样的邻居才是真正的邻居啊，是“底对底”的邻居。他觉得，这样的邻居应该可以互相通信。也就有了疑问：那边邻居家里也有寄养的孩子吗？等他长大了，他要去看看。

他睡着了。深夜他梦见了丝绸。整个世界全是丝绸，没有别的。丝绸的青草，丝绸的树和丝绸的动物。只有他自己不是丝绸的。他对这些丝绸的东西感到害怕，抽搐着抓紧自己的破布被子，醒了过来。

等他又睡着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对于那些体面的人来说，那还是晚上，可对于那些必须起来的人就是早上了。卡拉先起来，还是半睡半醒、气呼呼的样子，眼睛也睡肿了。马丁眯着眼睛窥视她，还装作熟睡打呼噜。一个小狐狸的醒来方式。过了几秒钟，卡拉就走到沙发边上，把他弄醒了。几秒钟的熟睡也就结束了。

“好吧。”他回答，来回翻了几个身，但也没有花多少时间。这叫“伸伸懒腰”。很快他就坐起来，坐在沙发边上穿他的小羊毛背心。穿得很快。然后是棉衣，然后是鼹鼠皮的衣服。纽扣就跟冰一样冷。贝尔塔曾经对他说起马戏团的一个什么“笑丑”，他会用背心上的纽扣奏出调子来，纽扣会发出声音。那肯定不是早上的事情。嗐，马戏团！就别想什么马戏团了，没用。大象？大象要是在这里，肯定能把这座房子给拆了。这整一个大粪堆。可是想这些根本没用。

他尽力大着胆子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走进厨房。卡拉正在煮咖啡。从另外一个屋子里走出来的是希尔杜尔，她又苍白，又瘦小，一副还没睡醒、昏昏沉沉的样子，噘着嘴。她的肤色发青，就跟酸奶差不多，两只小辫子硬硬的，像两根小棍子插在肩膀上，因为流鼻涕还不停吸溜鼻子。她睡在里面最靠近“客厅”的很冷的房间里。那间房间的壁炉好多年前就坏了，修理是从来谈不上的。北庄就是这个样子：“谈不上”的事情太多了，只有荨麻，只有无穷的争吵，只有卡拉两年一个周期的生育，才是谈得上的。

卡拉的乳房到了早上越胀越大，这会儿，里面的奶又胀满了。她怨气冲天，带着怒火问希尔杜尔，两个婴儿是否还睡着。

“是啊，还睡着。”希尔杜尔懒洋洋地回答。

这就是整个早晨的对话。在北庄不会有人说早安，除非来了什么陌生人。这个马丁早就学会了。不过，不用对他们说早安也是让马丁感到很舒服的事情，特别是在今天这样请了假的日子。

他朝卡拉那边看。得了，咖啡还没煮好。那好吧，他知道这日子怎么开始，又怎么结束。他知道你得从什么事情开始。首先，他要把泔水桶拎出去，然后把劈柴拿进来，都是桦树树干做的劈柴。他的木鞋在院子的地面上吭啷吭啷地响，在这个早晨往往很安静的房子里发出木鞋底闷雷般的声音：七抱劈柴。但是，他不敢随便就把劈柴往柴火箱子里一扔，让劈柴也发出闷雷般的声音。那么扔他已经被痛打过一顿，因为把摇床里卡拉的婴儿吵醒了。哎唷哎唷！不行，最好还是尽量轻放，不出一点声音。卡拉的耳光可不是好受的，能打得牛都安静地坐下来。

卡拉发脾气的时候一声不吭，巴掌就打过来了，就跟井上那个辘轳的曲柄，手一松开就会转回来一样。不过，有她在的时候，干活还行。她好像能填满你的渴望。

不过，有时候那种完全孤独的感觉，那种被抛弃的苍凉的感觉还会袭来；那种让他纠结、攫住他不放的感觉，让他挣扎着才能喘息甚至要尖叫的感觉还会袭来。那时候就是卡拉在他眼前、在他身边也没有用。在那种时刻，她没法保护他。那时候，她的呼吸，还有她周围的气味都无法保护他。那时候她就像一片秋天的树叶从他的灵魂里扑闪摇晃出去了，留下的只有一股冷冷的恐惧的涡流。

有时候他不等卡拉叫，自己就早早醒来了。他独自躺着，感觉恐惧爬过他的身体。要是他能吹吹口哨，他一定会好好吹一下。那会让他轻松一点。可农庄的主人还在睡觉啊，吹口哨的话，屁股上肯定会挨一顿棍棒吧？要是大叫一声呢，怎么样？要是叫的时间很长很长很长呢？算了，想都别想，想这些没用。他们一定会觉得是什么恶作剧。

嗐，躺在这里想象着叫喊。人在思想里，可以听见自己的叫喊。他们好像是一百个刚出生的婴儿在摇篮里哭喊。那就摇他们呀！来回摇他们吧。而早晨的星星会在天上看着，就像老鼠睡意蒙眬的眼睛一样。朦胧的星光里，那些碎布拼成的地毯爬过地板消失了。

现在，当马丁跪在地板上，把他搬进来的七抱劈柴堆到柴火箱子里时，那种感觉又袭来了。而这次完全是冲着卡拉的。她被他完全转移了，跟别人一起被消灭了。就好像为了试验情况会是这样，他抬起头，用眼睛仇恨地盯着她：仇恨地盯着她，直到她摇晃起来像要跌倒；仇恨地盯着她的乳房，直到他觉得那两只乳房也颤动摇摆起来。

“咖啡已经倒好了，”卡拉说，“来喝吧！”

“哦，谢谢。”马丁说着坐到桌边。希尔杜尔也坐了下来，但是他没朝她看。

她还在抽鼻子。她有很多鼻涕。当然是因为睡在里面那间屋子的缘故。那里实在很冷——这帮该死的农民。

咖啡冒出的热汽旋转着——很香。咖啡闻起来真香。是啊，咖啡确实不错啊：它有家的香味了，他真有咖啡的记忆了。这点他得承认。可这咖啡其实混了其他东西——这帮该死的农民——里面拌了炒焦的大麦。可他得喝，什么话都别说。

思想突然有了停顿。这时他听见希尔杜尔吸溜着咖啡，他突然有了训斥她的欲望。

“你吸溜什么啊，”他说，“你不知道吗，在家里我们是不许吸溜的。”

那个时候，他们都感觉到了家这条联系纽带。希尔杜尔几乎不吸溜了。他们不说话，看着对方的脸。两个孩子的脸色都因为想家而发白。他们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那就好像有头脸的大人物死了以后，国会里默哀的一分钟。他们好像听到了尼特老家大座钟钟摆的声音。在他们的念头里，他们喝的是一杯很久以前就喝过的咖啡。

一分钟滑过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被剪断了，因为过了这分钟，人只会变得更加生气，因为在北庄，连咖啡都会撒谎。这是拌了炒焦的大麦的咖啡，这帮该死的农民，喝起来跟水的味道一样。

喝着，想着。狐狸一样的目光看着咖啡壶的边缘。保罗·孟森走出来了。他朝门口走去，在裂缝的地板上跨了十二步，然后消失在外面的“一鼻子空气”里。尤厄尔跟在后面出来，摇摆着出去“看看天气”。马丁的目光跟随着他们出去，又回到桌子上来，绕着卡拉巨大的身躯找点事做，慢慢地滑过它，沿着那些铜盘子发绿的队形前进，一直到达那座挂钟。五点差五分。哈，正跟平常一样，有一种恨这么说。这种恨会思考问题，会喝咖啡，会朝心里去，也可以成为年轻的悲哀，跟自己计算死的话会怎么样——有什么可能——有什么可能。不，不能死。那么把自己割伤怎么样？割伤一点点，然后包扎起来。对啊，就这么干，差不多就可能死了。卡拉走过桌子，给搪瓷罐子倒满咖啡。然后她也在桌子边坐下来喝。她的罐子特别大。淡而无味的饮料。可他身上的坏心眼活泛起来。我还要多喝，喝更多，这样才能在桌边坐更长时间。

那个闷声闷气的保罗呼吸了“一鼻子空气”回来了，也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到桌子边上。

“今天你扫完院子，可以到小块的田地里去砍木柴。”他闷声闷气地说着，从咖啡杯子上面看马丁，等着这个带着哭腔、听从使唤的人回答一声“是”。

“是。”

说完，咖啡就一点味道都没了。找到了自己的帽子，在门口穿上了木鞋，马丁赶紧在身后关上大门。马丁的木鞋很紧，羊毛袜子也扎得脚发痒，还有满心的恨。他就站在大门的台阶上，拖着懒散的步子，木鞋吭啷吭啷响着走下了台阶，朝牛棚那边走。他也擤了擤鼻子，想象着蓝色的加利福尼亚，又陷入了悲伤的情绪里，陷入那种巨大的“自怜”。眼睛里开始湿润了，也就注意不到这是早晨，尽管在早晨，你还可以有很多希望。并不是所有野兔的耳朵都被割掉了，而消失的彩虹到了夏天总还会再来的。

这个和善的小家伙从人们说是猫月的三月里走出来，往牛棚那边走去。日历上今天这个命名日叫阿德里安。这场战争叫圣战，在很远的地方。今年的华尔兹舞是考斯特华尔兹，非常近。还有谣言说，黄油以后也要涨价了，涨到不可思议的黄金一样的价格。

牛棚大门的铰链吱吱地响。应该加点油了。农庄主人应该想到的。那儿有一排母牛，而公牛在右边。后房那些人家的女孩子来了，都忙着挤奶。什么都总是已经。一切总是太早了。

“哎，马丁！”她们喊他，“给母牛切点甜菜吃吧，让它们站安稳点。这样我们也好挤奶！”

“行啊，我可以切啊。”

他于是到存放甜菜的棚子去。那扇门开起来也是吱吱叫唤的。里面散发着老鼠和猫的臭气，还有扔掉不要的挤奶姑娘的围裙、发酸的油脂和坏掉的奶酪。角落里也是废弃的陈腐东西（地窖的哀伤气味）。有一扇三个格子的窗户。蜘蛛编织的网像丛林一样密集，而苍蝇像睡在吊床上一样吊在那里。你可以持续不断地听到那些被捕捉的苍蝇恐惧的嗡嗡声。常识告诉你，这种事情不用去管。因为人不是蜘蛛，人也不是苍蝇。它们抓不到牛虻。嗐，这群蜘蛛，自己也是一种苦难，也是半吊子。上帝创造了它们，可它们得自己照顾自己，干不成什么事，也没什么出息。这些角落里只有非常非常陈旧的气味。这里难道还会有上帝吗？说有你也不会相信！这里的人就从来不敢离开自己的活儿去好好玩一整天。想想吧，玩一整天——星期二；那些被迫来挤奶的人也可以玩一整天——星期三。用一把大镰刀去砍毒蘑菇肯定很有意思。或者做一只大鼓。咚咚咚，不错啊。你们就忍受一点咚咚咚的声音吧，臭东西！

甜菜机就放在泥地中间。你要是把手伸进去，就可能把自己的手都切掉。再包扎起来嘛。那就会……会怎么样呢？什么都不会有什么两样。你还是得去干活。咚咚咚，来吧！你们还能跑到哪里去……好啦，我们就开始干活吧。把这些甜的东西装进去。它们叫什么含糖的蓝芜菁。好吧，开始吧。“让我们沉浸到我们的歌声里吧，孩子们！”学校老师就那么说的。“那个女孩子戴着红头绳去跳舞！那个女孩子戴着红头绳去跳舞！”她叫阿格达。复活节的时候，她的辫子上会扎一条白丝带。那也不错，我们也可以拿来唱歌！“复活节阿格达她辫子上扎丝带！复活节阿格达她辫子上戴白花！”咚咚咚，对吧，你们这些东西，怎么啦？复活节我们玩过了……别说了，别害怕，你就得一块儿来玩。从来也没什么两样。咯噔，咯噔，怎么回事？哦，一块石头卡住了机器。瞧这玩意儿，太像一个土灰色的芜菁了，对吧？那你就去撞墙吧，把整个棚子都撞得摇摇晃晃的，你这猪屁精！有把吉他就好了。不对，就是有，你也不敢弄出声音来，不是吗？要不然我们再来一遍，编造点什么东西出来，行吗？就这样，行吗？你以为你能想弄多久就多久，是吧？你说什么，年轻人？你算是年轻人，对吧？那就让轮子再转起来好了！火车头？有点不一样吧。火车头的大筒子开到雨里去的时候，会嘶嘶响的，又光又亮又热。加利福尼亚有蓝色的迷雾。蓝色的加利福尼亚。咚咚咚，没错，你们瞧，很快就好了，你们这些母牛！

“为了没有父母的年轻人，没有父亲的孩子，

为了又唱又跳啦啦啦

为了又唱又跳啦啦啦

等我长大了，个个我都要用鞭子抽，

为了又唱又跳，心里快活得啦啦啦！”

这就对啦，这回该够啦。这可是三百多斤甜菜，你们这些哞哞哞哞的，你们这些咚咚咚的，够了吧？打仗呢？得问问上帝这回站在哪一边。那些将军都用望远镜看呢。他们前进了。他们前进了，士兵们排成长排前进了。枪声太大了，你都听不见叫喊的声音。咚咚咚咚，怎么啦？你们不是吃到了吗？你们不是吃了吗？这些讨厌的雌公牛[6]！

马丁沿着喂牛的长台子走。母牛犄角对着犄角站成两排。他走在那些有白斑纹的牛脑袋之间，能感觉到犄角触碰他的小腿。有一个犄角撞到了他的脚踝。你小心点啊，你这个捣蛋鬼，讨揍吗？他可是深受母牛热爱的。它们对他有一种受了惊吓、怕得不到营养的爱。他就站在它们的视网膜里。他就站在它们的嗅觉器官里。那头公牛脑壳很硬，可心肠是软的，它得等最后才能吃到甜菜。很快，它们全都在大嚼自己分到的切成片的甜菜了，把厚嘴朝上噘起来，一边嚼一边还用毫无表情的牲口的凝视看着你。这个牛棚是新粉刷过的，是马丁自己粉刷的。是我粉刷的呀，他心里想着，还查看棚顶和墙壁，亮光光的，不是吗？他想到了教堂。那里的管风琴是不错的。要是没有管风琴，就没有上帝了。时不时得到教堂去一下。当然是因为阿格达也去那里，还会读《圣经》。看上去这对农庄也有好处。就因为这个，他们才总是派一个人去吧。他们可不愿意比阿格达的父母还糟糕。辫子和嘴唇。阿格达。

“这下它们都站稳了，是吧？”

“是啊，这下好了，马丁！”

“是啊，这下好了，马丁！”其他的挤奶姑娘也应和着，好像回声。

挤奶姑娘们都坐在地上，把奶桶夹在两腿中间。她们的额头都顶在奶牛的肚子上，往下看着牛奶流注的速度，膝盖之间是白色的泉水。嘿，站稳了！然后她们嘴里就不知道在嘟哝什么了。

“你说，文德什么时候来啊？”一个姑娘问。马丁没有立刻回答。他已经开始清扫挤好了奶的那些母牛下边的地面了。不过他听着。文德是驻扎在K城的一个炮兵团。他们通常在初秋的时候会带着大炮到这一带来，从割完了麦子只剩麦茬的地开过，在森林里像炸雷一样放炮。隔着五十公里都能听见。马丁对他们是又崇拜又恨，因为崇拜而恨，或者因为恨而崇拜。连纽扣都是金的，不是吗？还有那些马，还有那些贼亮的靴子。太神气了。想想吧，要是跟什么人合伙买一两门大炮，买军服，买四匹马，那可好了。那就不要再打什么仗了，对吧？只要拖着大炮在森林里转转，随便放上几炮，或者瞄准了开炮，有时候还是可以瞄准了开炮的，比如一座特别的山。可以朝图林格山开炮。那里没人住，周围很大一片都是沼泽地。然后那些家伙可以来，那些真正的当兵的就可以来，对吧？算了，他们根本不懂这个游戏。他们是笨蛋。就是不懂怎么做游戏。还是应该到海上去。陆地的人——那些当农民种地的人，都疯了，都疯掉了，全都疯狂。

“文德炮团九月十号才来啊，”末了另一个挤奶姑娘回答，“到时候我们得聚一聚，是吧，你说呢？”

“当然当然。还用说吗？”

“你说，他们今年会驻扎在我们这一带吗？”

“当然会啦，那还用说？你自己也知道吧。”

马丁开始用独轮手推车把排污沟里的东西往外推。独轮车。有一块板子架在水泥的排污沟上，必须保持平衡。冬天的早晨，你要是受不了诱惑，盯着天上的北斗星看，就可能掉到沟里去。那是星星和粪肥之间永远打不完的仗。人的前额上真的应该多一只眼睛，用来看天上的星星。不，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阿格达。

这个世界有阿格达就很美了。

有时候，阿格达把辫子摆在肩膀前面，就像这样。这些辫子亮亮的，仿佛它们自己也有生命，上面每个拳曲的发卷好像都在反射这天的阳光。它们没有火星，没有，也不闪光。她的眼睛是闪光的。不过，她的辫子还是有一种光泽。对，有光泽。

马丁把独轮小推车拉回饲养院湿热的石头库房里。他心里想着，到了圣诞节的时候，他要弄一弄那根白色的丝绸带子，这样他就能把她的辫子在手里抓一会儿了。

是啊，是啊——这就跟他们传教站里的人说的一样，哈哈，是啊！那里没有管风琴，唱歌的人也很糟糕。那里没上帝。

他听着挤奶姑娘们说文德炮团的事情。根据她们的语调和说话的声音，他能猜想其中的意思，做出自己的解释。

她们总是渴望文德炮团来。等到文德炮团来了又离开的时候呢：

“为什么人要打仗呢？

为什么人要流血呢？”

挤奶姑娘们顺着那条又滑又湿的通道走出去。她们脱下挤奶的衣服和围裙，去过滤牛奶。然后她们就走了。他一个人孤独地留下来。

马丁在打扫一头母牛身边的地方。他觉得这头母牛挪开的动作太慢了，就打这个可怜的牲口，先是用一把铲子，然后用一根树条。他成了饲养院里的伊凡雷帝[7]。这是一个该诅咒的时期。诅咒都转到了牲口身上。因为仇恨也没用，无能为力，他就哭着用树条抽牲口，抽断了不断换新的。树条都抽断了，可仇恨还在，还是坚韧不屈。孩子气的残忍诅咒让自己都受不了自己。在每天吃饭的厨房里，他从来听不到什么好话，听到的不是迷信，就是吵架。一个真正美好的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日子在这个农庄从来看不到。这个冬天和春天，他实在是崩溃了，跌到人生的最低谷，活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他找来一把很钝的刀子，在一块“真的”磨刀石上磨快了，就去割自己的手腕。割得很痛。他只是割了一个小口子，就停了手，但是已经流出很多血。他把手掌窝起来，好像一只小碗一样，把血收集在里面。一滴血都不能浪费。都要拿到厨房里给他们看。他慢慢地往里走，这样一滴血都没有洒出来。他先把门打开，手掌心里盛满了鲜血。可卡拉不在厨房里，古尼拉一看到血就吓坏了，不过那是因为她天生怕血，是因为她自己，不是因为他而怕。她端了一只盛水的洗脸盆过来。马丁的手放到水里，血和水混在一起，水就变成了粉红色，手又露了出来。手腕上留下了一个小伤口，从那里正流出一股细小的血流。没多少血。没多少血。现在他身后有了撕扯的声音：古尼拉撕开了什么布。然后她穿过门走出去，很快又回来，从一个湿漉漉的罐子里拿出三片车前草的叶子。她在那个罐子里保存着这种草药。然后她走到马丁面前，抓住他的手，用红药水擦了伤口周围，放上叶子很快包扎起来。草药的叶子很凉，就跟油布一样。

“很快就会好的。这没什么危险。”

然后她什么都不说了。厨房里一片安静。可以听到从大房间那边传来达拉纳挂钟钟摆走动的滴答声，不紧不慢、不动声色、毫无感情。就跟一个坐牢的犯人在监狱里捡黑豆子似的（这是农庄上闲聊的话题）。他很愿意在厨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总得有人为他做点什么吧。可以给他表演个乐器，或者给他唱个歌。古尼拉也可以煮点咖啡，或者给他讲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他又走出去，边走边听自己的木鞋发出的声音，那是达拉纳挂钟无情的死亡节奏的延续。他就这么走到了饲养院。母牛们朝他转过大嘴和眼睛来，把他看作生活里不可缺少的恶魔。

他哭了一会儿。蜘蛛还在冬眠中沉睡。母牛咂吧着嘴，低头想寻找到更多的芜菁和甜菜。他哭得更厉害了一点，最后必须哭出声来。母牛在咂吧着嘴。这是它们的声音。他的声带也就抽紧了，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变粗了，这下他的声音哭出来了。他一边号啕发出难听的哭声，一边还自动地干自己的活。这天也就慢慢过去了，在饲养院里，在堆着一捆捆柴火的小草场里度过。这是他从学校请了假在家的日子。

三月里，地就解冻了，也到了阿德里安命名日。马丁跪在一块还没有化冻的雪堆上向上帝求告。“原谅我吧，天堂里的圣父上帝啊。可我渴望离开这里，这日子实在太难过了。求你了，你是天堂里我们的圣父啊——”

“习惯有一半是自然的，孩子们！”斯塔夫就是这么说的，还举着一把夹在手指之间的钥匙。

“尽管我的妹妹来看望我，待在我那里，可我还是像平常一样锁了门，带了自己的钥匙，把她锁在我房间里了。”

“习惯有一半是自然的，孩子们！”

他又一次展示他的钥匙，然后赶紧跑出去，为锁在房间里的妹妹开门。还没等男孩子们发射出他们用墨水纸匆忙做的子弹，他就回来了。这些伊甸园里的蛇都吓得战栗。孩子们赶紧坐好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能从中吸取什么教训呢？”斯塔夫继续说，还在自己背心口袋里摸口嚼的烟。他摸到一小块，很熟练地塞进了嘴里。

“喏，我们的教训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大部分都是依照习惯的法则。”

斯塔夫正了正挂在鼻梁上的眼镜架，和善地看着孩子们。

“所以，重要的是我们得培养新的好习惯，奉献给这个习惯的世界！这样的话，善良就会随之到来，自然而然地到来。很简单，这就成为一个新的自然了。因为习惯有一半是自然的。”

斯塔夫坐下来，用他的花手绢擤鼻子，还用手绢的一角擦自己的鼻架眼镜，随即开始让孩子们做拼字听写练习。

“在那边美丽的农家屋，公牛被人用绳子牵着走，狗在大门边叫，美丽的小湖边风景令人陶醉。拥有这片土地的是个胖大汉，手里拿着干草叉。他烧了黑油，所以被罚得比偷射了二十只雷鸟的偷猎者还要重。”[8]

孩子们开始写。马丁不时鬼鬼祟祟地偷看周围的同学，心里暗暗得意，因为他注意到大部分同学都写不出来，都在咬自己的铅笔头，苦闷不堪。终于也有他可以心安理得的时候了。啊，真是一堂有福气的课啊！心里又平静又舒畅。不用去饲养院，不用干活。只要拼写对了就行，这对他根本算不上难事。真是得到上帝保佑的好学校。

整堂课上，他的灵魂都好像在旋舞。他用笔对付拼字听写就当作是玩弄一根小王杖。他是支配所有“西”（tj）开头的字的国王，他又是发“恩”（äng）这个音的王子。是啊，你们要想找到哪怕一个我不会写的字……没的事。

他把肩膀缩起来，很舒服地缩在自己都会的字音里。那感觉就像是管理学校的董事会挑中了他，把他放在一块鸭绒垫子上，还给他手里塞了一块烤好的点心，而不是一个有壳的果仁，然后问他：“你能敲开这块点心的壳吗？”

马丁和他自己会的字音坐在一起，现在他是“西”（tj）开头的字音的洛克菲勒，石油大王。没错，也跟一只孵蛋的母鸡差不多，轻而易举就把“西”（tj）开头的字像一只只美丽、令人陶醉的小鸡一样孵出来了，所以这些小鸡可以“细细洗洗”，发出“嘻嘻兮兮”的叫声，亲密地“戏习”在一起，一次次叫喊：我会！我会！这纯粹就是“西欧——秀”字音啊。不过还有“西奥——小——偷”在偷看。他们都探头探脑想偷看马丁写了什么。

他们已经“西也——写”错了二十个字了。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才写到了“偷猎”，可都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们想从马丁这里偷看这个字。

不行，马丁想用身体把自己写的字挡住。不行，不行，亲爱的同学们，我可不“西衣——喜欢”你们用“西奥——小——偷”的眼睛偷看我“西也——写”的字。他们像一群狼围住了他，对着他写在纸上的那些肥肉一样好看的字，馋得嘴里流出了口水。不过他很小心地看守着他的字。只有跟他坐一条板凳的同桌可以看，因为同桌无限感激地请他吃了块巧克力。所以他们两个人很投契，一起防备着那些想吃肉的“狼”。这些“狼”因为被拼字的恐惧追赶着，越来越害怕，只能向老天求情，让他们可以看到一个“西”的拼音从天上跑下来。

一堂课就这么过去了。然后是课间休息，通常这也是马丁被其他孩子攻击的时候。不过今天他有了同桌的帮忙。这孩子又高大又壮实，今天的攻击就不那么难对付了。那群狼有点犹豫。不过院子里还是爆发了一场打斗。孩子们互相撕扯衣服领子。衣服上的纽扣都飞到了半空中，地上的尘土也被木鞋或者鼻子扬了起来。

在大门洞的台阶上站着三个女生，她们都是很会做拼字听写练习的公主，带着无须言语的蔑视，不动声色地看着在地上尘土里翻滚的这个会写“西”字音的小贱民。

孩子们从不同方面搞明白了真相和谎言。

格林兄弟的童话非常适合这个地方，所以孩子们就让他们定居在这里了。图珀留斯[9]也很适合帚石楠。一条眼睛透着聪明的好狗就叫作“穆斯提”。

在一条沿着北边帚石楠草场流去的小溪边，可以找到“睡吧，我的小杨柳”。同一条小溪上，石桥下面的一切也非常适合“三只叫布鲁斯的公羊” [10]。到永塔万去的路上，还有一个被烧毁的小农庄，烟囱还矗立在那里，像是一根沾着石灰和黑烟的手指。成了废墟的烟囱前面，一个几乎没人动过的炉灶有着白石灰的斑点，散乱地堆着旧瓦片。雨水已经洗掉火灾留下的黑烟。秋天，广阔的荒野上很远就能看到废墟的残垣断壁在闪光。马丁就在这里设了一个祭坛，是亚伯拉罕把伊萨克献给上帝的祭坛。大家都知道，上帝阻止了他，最终他献祭的是一只在灌木丛里抓住的公羊。连这个都很适合，因为废墟周围就有很多黑刺李灌木丛。

这个毁掉的小农庄的女主人还活着，马丁几年以后见过她，已经半瞎了，住在一个贫民的收容院里。她听说马丁也是那一带来的，就问马丁知不知道她那个烧毁了的老房子。荒唐的是，她非常喜欢那个废墟。等马丁告诉她，他让亚伯拉罕在那里献祭，老太婆吓坏了，一个劲儿拍打自己的膝盖。

“这大概是亵渎上帝吧，对不对？”老太婆疑惑地问，又塞了块鼻烟，“那个烤炉大概还在烟囱的墙壁里吧？”

“哦，在啊。我在那里放了汉斯和格列塔[11]！”马丁说。

“天哪，你把什么东西都放在我老家了吧，你啊？”

她显然很不高兴，对马丁晃着手指头，因为马丁可能把什么东西都放在她的老房子里了。

“不算你说的那些，这地方现在怎么样了？”她问，“也许这是一个傻瓜才问的事。还不是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太阳也是一回事，跟过去没什么两样。那回是打雷，给雷劈了才着火的。”她解释着，“都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

她八十六岁了，还坐在那里回忆着。当时她才五十五岁，打雷的时候，天空就像一大片黑压压的荒野压在她的头上。雷声像文德炮团的大炮一样轰鸣，把火光扔到这个小农庄上。哎呀，天哪。一切就完了。

在遍布帚石楠的荒野上、在森林里，马丁有很多这样储藏自己东西的地方，也是他珍藏自己的童话、心情和幻想的地方。这一带都有马丁的巧妙安排，为他保管龙的金子。

不过，童话传说也可能是危险的，会把人切成两半。有时候，他不得不往后几步。撤退。

大帚石楠坡上住着虔信派教徒，是一群很善良、也很贫穷的人。当上帝用他的暴风雨打击这个高原脊梁的时候，能听到这群人发出微弱惊慌猫叫一样的声音。他们的教派也叫循道宗。他们认为人类只能被拯救一次。再一次堕落就万劫不复。他们特别害怕再次堕落，你都不能去问那是为什么。他们是这个地区仅剩的人，真的知道生活多么艰难，多么严酷。有时候，别处的循道宗教徒会来拜访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是些消瘦、激进的远方循道宗教徒。有一次甚至有美国来的。其中一个教徒叫约翰尼森小姐。她头发剪得很短，大耳朵，大眼睛，看上去像是个发育过度的男孩子。她用一件很奇怪的美国式长袍裹着自己，下大雨的时候也弯着腰在荒野的小径里走。她是上帝的小姐。

马丁从循道宗教徒那里借到了《天路历程》，是带插图的。

“你会小心保护好这本书，对吧？”循道宗教徒和善地对他的灵魂说。

“当然啦！”他的灵魂回答。

“最好包上书皮。”一个坐在茅屋最里面的墙角的灵魂说。

“对，最好包上书皮！”其他灵魂也附和道。那个上帝的小姐友善地对着马丁笑。马丁把自己的想象吹进她脑子里，又不让她注意到。想一想吧，她居然是从喀斯喀特山脉来的。她给了马丁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她当教师的那座学校。她教的是避罪课，教你知道什么是有罪的，什么无罪。在这个学校受教育的人都会成为传教士。那座学校很漂亮，大楼有上百扇窗户。楼矗立在一个很大的平台上，像是美丽山谷上一个高大的书架。山谷里空间巨大，看上去至少容得下九个社区。

马丁指着那个看上去很美丽的地方。

“是啊，这是上帝自己的美丽！”他说。

他们请马丁喝咖啡，很友好地围绕着他坐，看上去都害怕再次堕落。你甚至感觉到，他们如果从椅子上掉下去，就会再次堕落。墙上挂着《人类的年纪》挂图。一幅是男人的，一幅是女人的。人从摇篮里跨出来，走上一级台阶。他穿上了短裤，戴上了小帽子，差不多十岁了。再往上一级台阶，他穿上了外套。到第三级台阶他结了婚，胡子修剪得很漂亮，也很幸福。到了五十岁，他就站到了最高级的台阶上，戴着礼帽，手拿着一根弯头银拐杖放在腰部，像是一个问号。“我很帅，是不是？”很有可能他还有雪茄烟。不过他把拿雪茄烟的手放在背后，假装不抽烟。或者要是他愿意的话，他会假装抽烟。这个问题完全是两可的。

于是人就站在了生活的最高点，生活的阿尔卑斯山顶上。然后人生的道路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他显得越来越可怜、猥琐。到了最后，去见上帝几乎是最好的出路。

这是男人的一生。画着女人一生的画也差不多，不过衣服换成了裙子。挂图就“应该是如此的”。人坐在那里看，好像是看“很远”的地方。目光要横穿过那块玻璃，穿过那幅画，再穿过那堵墙，看到“很远”的地方。“应该是如此的。”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克里斯蒂娜·尼尔松[12]应该是在明信片上的，而上帝应该在天堂里。

现在马丁带着一个包着《天路历程》的包袱回“家”了。循道宗派的教徒们坐着，看着马丁的灵魂、他们的上帝爱惜的人的灵魂，在荒野的小径上消失。

星期日的夜晚暮色苍茫。他一边赶路，一边睁大眼睛尽力用目光去抚摸那张有喀斯喀特山谷的明信片。这跟看一张法国人拍的上帝的照片差不多。在饲养院墙壁的石头窗洞里，在那些吊在蜘蛛网里的春蝇叫喊着饶命的地方，马丁借着月光读到了绝望巨人的故事[13]。

现在夏天来了。夏天已经近在咫尺，这是地球上最美好的季节。已有千年的橡树苏珊娜披上了一层绿色的纱巾；她接受了它，把它戴在最高的地方，当假发套。到了下面她就赤身裸体：一个多骨头的粗糙的苏珊娜在沐浴——风中的沐浴。那只黑油油的甲壳虫，大如肥皂，黑如黑曜岩，爬上苏珊娜粗糙的躯干做了一次朝圣之旅，在太阳落山时到达一个巨大的树干，再朝西边转去。于是夜晚降临了，但天也不黑，而是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只是朦朦胧胧的，充满各种颜色。这种夜色托起一根树枝上的夜莺。这是造物主创造出来的八音盒，就为自己唱歌，唱了又唱。还有耳朵在听这歌声。当然有耳朵，就有歌声。有人到了晚上往家走；有人到了晚上要出门。夜晚对着他们说话，成为他们自己的思想。

有些晚上，马丁会这样想：

“我得那么早爬起来，早上四点就得爬起来。那我干脆就别睡觉吧。起来去看漂亮的夜景，不好吗？对啊。”

他开始吹着口哨，横穿过那些用栅栏围起来的牧场。他走到一座长满青苔的山崖前面。山崖还不如庄园的大屋子高，下面有一汪泉水，水面飘荡着棉絮一般的雾气。他走到泉水边去倾听。一只跟山妖一样绿的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像是一块石头。泉水通过下面成百上千的地下水道聚集起来，就像是一棵往下生长的树，在青草下面伸展开银色水柱的树干。要是仔细倾听，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你什么都可以听见。

夜色里一切都是羞答答的，也是美丽的。他自己也羞答答地悄悄回到农庄上。他就生活在这样的夜晚之中。

*

有一个这样的夜晚，他一直跑到了帚石楠花那片荒原上。去了那片荒地上一个叫永塔万的水湾。在那里，和厄根舍县交界的地方，森林管理委员会有一个种树苗的苗圃。一道很漂亮的红色篱笆里面，长着上千株横竖排列非常整齐的冷杉树苗。树苗之间的通道上铺着美丽的黄色沙子。有时候森林管理局的人会来查看树苗。每棵树苗都要先在这里长两年，再移植到荒原上去。这里非常安静。在这片苗圃的角落，真的应该有一座有墓地的小教堂。马丁悄悄站住，选好了那块应该属于自己的地方。

安宁而孤独让马丁想到了墓地。这里可能是孩子们的墓地：只有孩子和伊娜斯可以睡在这里，其他人都不行。伊娜斯。她安睡在厄根舍县那边了。不，他不想考虑这些事情，因为那样的话，他的思想就会进入地下，到他们躺着的地方。他知道，泥土会把他们的身体彻底毁掉。不，不，这里不应该是墓地。这是荒原植树的苗圃呀，不是吗？他想到了那些冷杉。再过些年，这些树苗就会在那边的荒原上长成高大的冷杉，在风里慢慢摇摆，发出瑟瑟的声响。那时就没什么荒原了。那个时候荒原就不再荒凉了。不过，他觉得这里面还是有些让人悲哀的事情。他愿意为了它大哭一场。不知不觉中，他其实已经感到了孩子们面对借口破灭时的悲哀。孩子和诗人是最爱找借口的，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比借口更加珍贵：这个永恒的荒原愿意荒凉，那就能感叹荒原是荒凉的了。

沉浸在这样悲伤的梦想里，马丁啜泣着往更远的地方走，心里的想法是模糊的，对这片荒凉的土地一往情深。树苗为什么不能永远那么矮小，永远那么悲哀地站在森林里呢？

他来到一条小路上，小路尽头消失在树木葱茏、树种混杂的山谷里。他顺着这条小路走，一会儿就来到一条大路上。地上有深深的车辙，长满叶片光亮的青草。路上还有一个用来拦住牲口的栅栏，旁边有供行人跨过的木梯。木梯边站着五个长工，还有六个女佣。都是壮实的长工，胸脯高耸的女佣。他们站在那里耍嘴皮子，讲些故事和传闻，聚集在一起就是为了在这个夜晚找些乐子。马丁停下来犹疑着，又害羞，又有点害怕，不知道是否该走到他们旁边。这时有一个长工就说了：

“你过来啊，别害怕。”

马丁就走了过去。

就在他要跨过那个木梯的时候，一个女佣说：

“你不就是北庄那个社区寄养的孩子吗？”

“是的。”马丁胆怯又害羞地回答，正好登上木梯最高的栏杆，脚一边一只踏在两边的木板上，就像踩着马镫。

“天哪！”那个女佣叫起来，还做出呼吁的样子让其他人响应，“让孩子成了这副样子，不是罪过啊，不可耻吗？”

当然了，他们都同意这种看法。有一个长工说：

“保罗因为折磨牲口已经吃过罚单了。已经吃过三次罚单了。可眼前这种事情是不会给他什么罚单的。”

“那么尤厄尔呢？”另一个人问。

“哦，那个恶棍啊，那个恶棍啊……”所有长工都嘟哝着。

女佣的眼睛里都有眼泪了。马丁跨坐在栅栏上多节的脊柱一般的栏杆上走不了了。

他们都点着头。大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像在考虑这件事情。有人用大头鞋的鞋尖在挂满露水的青草上画出绿色的水印。女佣站在那里想入非非，眼睛里都是泪水，随手摘着栅栏木头上的青苔皮。有一个长工穿着一点都不挺括的西服，歪戴着一顶运动帽。他终于打破沉默，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可以找个机会收拾一下那个尤厄尔。总会有点用的。”

对，他们都支持这个想法，可以考虑。

那个长工摘下帽子，到另外几个长工那里转了一圈，收集小钱。最后总共收到了八毛三。这是他们身上所有的钱了。马丁羞怯地咧嘴笑着收下了。这对他而言可是一笔小财富，有一把一两分钱的铜币，还有些是镍币（一毛钱的）。

他跨坐在栅栏上，举了举帽子，这是学校男生表示礼貌的做法，也有点开玩笑的意思，有点儿夸张。然后他从栅栏上跳下来，跟他们一个个握手表示感谢，对他们鞠躬以示礼貌和敬意，有点笨手笨脚，不知所措，而心里暗暗在想：做一个社区寄养的孩子原来也不错啊。哈哈！哈哈！

“这钱随便你怎么花，想买什么就他妈买什么！”戴运动帽的长工说，也是给他打气。女佣们透过泪光笑了起来。

就这样，他跨过那个逗留了半天的木梯。他们都对他挥手，看着他赤裸的小腿走在黑色多斑的桦树林和粗大的橡树林间。虽然有很多蚊子咬过的血点，那腿还是在林间闪着白光。回到家还不算晚，正好可以把夜间在外面吃草的母牛从树林里赶到挤奶的牛栏里。卡拉在那里用手指敲鼓一样敲打一只空的挤奶桶，可能是为了消除她自己的睡意，更清醒一点。马丁裤兜里的硬币晃荡出让他害怕的声响。他把帽子塞在裤兜里捂住了声音。

跟平常一样，他们不打招呼。他把母牛赶进有皮带固定的牛栏里，卡拉就开始挤奶了。等一头奶牛挤好，他把它放开，再去把另一头牛赶到挤奶的牛栏里。他们就这样一头牛接一头牛地挤奶，也不说一句话，直到所有奶牛都挤完。这时太阳出来了，照透了草场上的雾气。卡拉也更加清醒了一点，而马丁更加瞌睡了。

有一个后房人家的儿子在皇家轻骑兵团当兵。每年秋天和春天他都会回家来休假，在林子这一带很是风光显眼。他的军服从正面看就像一个张大嘴笑的木片编织物，或者是一个会发光的烧烤用的铁架。他对一个姑娘说：“我们轻骑兵把这个叫肋骨。”这个姑娘的心已经被他放在他的轻骑兵烧烤架子上慢慢烤熟了。九月份的时候他给这个姑娘寄来一封绝交信，用一些轻骑兵的短语做了解释。那封信就跟一片石灰一样白，一样死气沉沉——这个姑娘跳了湖。十月三日尸体被人拉上来，已经在水里泡烂，胀成了一个死尸做的浮标。社区用平常的方式报告了这件事情。轻骑兵后来在图如普县找了一个新恋人。那个地方的土地到处都很干，没有什么湖。

有一天晚上马丁把母牛赶进来挤奶的时候，在圈牛的草场边的榛树林里碰到了阿格达。她是永塔万那边一个农庄主的女儿，皮肤细嫩，眼睛清澈明亮，梳着长辫子。阿格达一边往前走，一边读着什么东西。她对马丁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就走过去了。马丁羞怯地点了点头。他对自己还穿着笨重的木鞋感到很羞愧，赶紧躲进榛树林里面去了。

过了几个晚上，他又碰到了阿格达。他们像以前一样打招呼。她还是那种礼节性的规规矩矩的样子，他还是很害羞。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事情，可他对她充满了各种想象。

后来他碰到从帚石楠坡来的循道宗教徒的儿子。他撒了谎，吹牛说他几乎每天都和那个可怜的女孩子一起犯那种巨大的罪。

那个循道宗教徒的儿子很腼腆地听着。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也兴奋起来。没过多久他就轻声告诉马丁，说自己也是勾引女孩子的大坏蛋。他指出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地方，都是在地平线以内的。可以说围绕着指南针刻度盘的所有方向——要是他们有指南针的话——他勾引了又勾引；从来不干别的，就只勾引人，从来没有停止过，从来没有停止过。

马丁是负数，而其他人都是正数。在整个世界上他唯一可以忽略不问的人就是希尔杜尔。而且他就是不在意她。她几乎就不存在。她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荣誉。那一个人还有什么呢？

他喜欢权力和荣誉，喜欢战胜别人，喜欢财富。

即使他只是在一份叫《图画报》的报纸上看到过这些，还没有在别的地方看到过，那他也相信，“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随后是一个昏暗和虚夸的时期，也是一个发酵期。很多事情混杂在一起，难以理出一个头绪。

《图画报》上说存在着原子。这份报纸也解释了原子是什么样的，它们怎么可以在所有东西里存在。

他脑子里很长时间转着这个念头：所有东西里都有原子。尤厄尔身上有，保罗身上有，花里也有。对啊，所有东西里面都有啊。所有好看的东西里都有，所有难看的东西里也有。那么东西为什么还会是东西呢？他还是有点信上帝的，特别在是打雷的时候。打雷的天气里，上帝就会集中精力来管你了，会很紧密，会很靠近你。雷声就像一只沉重的铁球在房子阁楼的地板上滚来滚去。

那么上帝也是原子组成的吗？不会吧。《图画报》每周出版一次，夏末时会用星云来招待你。现在他就正好站在星云和原子之间，掂量它们的重量。

他可以往内心里看得更深，而往外看得更远：能看到比“加利福尼亚”还远的地方，也能看到比“性生活”还深的深处。卡拉的性生活里最深的地方有原子。对，真奇怪啊，在那里面还有原子。哦，你们这些成年人啊！你们别那么自以为是。孩子会挤到你们里面去。在你们身体里“揣测”你们。要是他们感到太孤单，得不到温暖，没有人在他们额头上轻轻抚摸一下，或者对他们说一两句好话，那好吧，孩子会挤到你们里面去。在你们身体里“揣测”你们。

你们难道没看到一个社区寄养的孩子走来走去“揣测”你们吗？他走动的时候脚指头是朝里的。他会把赞美诗和民歌混杂起来，把麦穗和性混合起来，把干草和女人混杂起来。他会重新解释《图画报》的意思，那是各种报纸里最有道德感的了。那份报纸在他看来就和那本叫作《色情》的书差不多。他不用看着你们，他在你们心里面“揣测”你们。

现在他在北庄过了已快一年，几乎没看见过保罗像个人的样子，而保罗至少揍过他六次，也许是七次。他也没看见过尤厄尔像个人的样子。也没看见过卡拉、克拉拉和古尼拉像个人的样子。他只看见过他们像权力，或者就是有性生活的动物。他已经“揣测”过他们了。

有一个星期天，他到帚石楠花王国那边的循道宗教徒那里去。他想把《天路历程》还给他们。在路上他碰到了过去从来没见过但一直听人说起过的那个高中毕业生。

还在很远的距离，他就看到那个带特殊的高中毕业生白帽子的人，看着他走上帚石楠花坡。这个人个子很高，又瘦又长，读书读太多了，看起来跟一根细绳子差不多，在风中像一株水仙花那样摇摆。他越走越近，很快就走到了马丁所在的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

“你好，小羊倌！”他对马丁说。

“你好！”马丁回答着，还举了举帽子。别人先问好让他有点受宠若惊，所以他也急于表达自己的敬意和礼貌。这倒让高中生难为情了，尽管马丁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可能走错路了。”这个高中生说。

他说的是那种可以想象到的比高级瑞典国语还要高级的瑞典话，是最漂亮的斯德哥尔摩话。

“你可以告诉我去永塔万怎么走吗？”

马丁心里着急地琢磨开了：对这种人该怎么称呼呢？我得搞清楚，是不是叫他高中生就够了？不行，我最好叫他“高中生先生”。

“可以啊，如果高中生先生往回走大约十三公里，然后走那条朝右转的小路，就能找到了——对，高中生先生再一直走就到永塔万了。”

“哦，太好了！谢谢你！”那个高中生说，这回也举了举乳白色的高中毕业生帽。就在他读书人的脑袋正中间，有一条把头发往两边分开的分发线，一条白象牙一样的分发线。然后他又戴上帽子。帽子的前缘有一个标志。那个标志和五月花很相似，人家买这种花去治马丁父亲和姐姐伊娜斯得的那种病——肺结核。马丁突然想到，现在他们都睡在厄根舍那边的教堂墓地里了。听说我父亲曾经很有钱。马丁脑子里马上有了这个想法，当然也想让这个想法闪过就算了，可这个想法固执地咬住他不放。那个高中毕业生还站着，从帚石楠花坡上眺望四周的风景。

要是告诉这个人，会怎么样？告诉他，我本来不是他说的什么普通的“小羊倌”，而是生在本来很有钱的人家。不，不值得说。那样的话，反而不得不解释，这个家怎么就破产了。不，算了，别说了吧。他们不是安息在厄根舍了吗？

那个高中毕业生弯下腰，掐了一点帚石楠花，拿起来端详。

“这里的帚石楠花真的是一个华美的品种啊！”他惊叹道，把手里的帚石楠花蕾高举起来，同时带着热爱自然的目光眺望眼前的帚石楠花海，这个花海方圆足有十公里。

“是啊！”马丁说。他很高兴，因为现在说到了一个他还有点知识储备的问题，他可以提供答案，可以给人说明。

“这种花是很漂亮（华美这个词他以后才会用，现在要藏起来）！不过，很可惜啊，他们要在这里植树，栽冷杉和松树。”

“是这样吗？”

“当然是啊，我们要来这里栽树啊。在厄根舍那边的苗圃我们已经种了一万两千棵树苗了。所以树苗我们都有了。”

不知不觉间，用语已经换成“我们”。他自己承担起了这片山水的无形的大管理员的责任，敢说“我们”了。这个“我们”涉及利斯特县的北部，还有岳英格县的西北部。

“当然是啊，是我们栽的。这里以后是一片森林。华美的森林。”

“哦，那我敢肯定是的，”那个高中毕业生说，“我真的敢肯定。”

马丁明白了，在他们那边，在这个国家的发达地区，人们就是这么说话的，说的是高级的瑞典话。而他得说：

“没错啊，所以这里会有变化啦，随时都会在这里植树啊。我们在努勒姆塔万那边已经开始了，先种了五百棵树苗。”

“哦，你说的是努拉姆塔万吧，”那个高中毕业生说着还看了看自己几十万分之一比例的地图，“那我一定要去那边看看。”同时他也准备走了。他伸出一只手来，握成一只乌鸦头的形状，乌鸦嘴一样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五毛钱的硬币。

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马丁的灵魂里展开了一场战斗：高贵对贪心，大管理员对小男孩，“我们”对“我”。

“不用，谢谢你！”马丁最后说，“我也没做啥，我不要。”

那个高中毕业生笑了。五毛钱的硬币又滑进了他的外套口袋里。

“那好啊，那我谢谢你！”说着他握成乌鸦头的手松开了，变成了手掌。

“谢谢，你不用客气啊。”大管理员说。

那个高中毕业生走了，低头看着地面对自己笑，默不作声，有一种乌普萨拉大学学生的风度，又像是深入民间实地调查的评论员。他又瘦又高，读书读多了，身体摇摇晃晃地走过荒原。马丁还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走远。

马丁想，他应付得还不错。他的感觉就跟一个学校男老师应付了一次国王的访问差不多。他应付得真还不错。

而且他还觉得，他领受到了一种伟大瑞典的气息，这种气息竟然那么近，能一直吹到北庄的墙角里。

那个高中毕业生的影子在荒野的远方越缩越小。已经那么远，在那片遥远的帚石楠花海里，也就是一点点小棉絮了。

白色高中毕业生帽子像一粒小珍珠扣子那样发光，当光泽突然在离开大路的那条小径旁的山坡后面消失时，就好像那个小珍珠扣子被扔到了路边。马丁这才继续他刚才被打断的行程，往循道宗教徒住的地方走去。远远就看见高大的向日葵在循道宗教徒住的房子旁闪光。通往那里的小路弯弯曲曲，好像蓝色帚石楠花坡里一条灰色的小溪。他每跨一步都有大黄蜂飞开。它们卷曲的茸毛上发出嗡嗡的声音。他仿佛不是走在利斯特县和岳英格县的路上，而是走在永恒的国度里。他梦想着死后也应该这样，可以走在无边无际的大黄蜂的毛毯上。

离那座低矮的房子很近了，不过窗子里还看不到循道宗派教徒的灵魂。只有两只花盆站在那里说：“上帝保佑我们的家。”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只猫。这猫刚刚吃完生肉，眼睛发出苔绿色的光。毛是白色的，也很干净。是那种常在学校教学挂图上出现的平和的白猫，会玩弄毛线团，而这只毛线团会有一根羊毛线脐带通到女王似的农家主妇的小肚子上。她手里正编织袜子，沉默无声，而她的手随着钟摆的节奏像击剑一样挥舞，用的是四根闪着光的朝向东南西北的织针。

马丁敲了敲门。是一扇漂亮而坚固的门，竖板上还钉着横板。

“请进。”他听见里面有人说。

他把《天路历程》夹在左胳膊下面，腾出手来转动铁门把。门是朝里开的。他站在很短的门道里，一个小而窄的门厅，地上放着很多循道宗教徒的木鞋，等待着来穿它们的脚。另有一扇门虚掩着。他从那扇门进去，宁静中门发出微弱的吱呀声。今天他根本没想过穿木鞋进去，还用木鞋故意踏出吭啷的声响。他是光着脚进去的。进去之后把身后的门关好。外面的大门他只要伸长胳膊越过那个短短的门道就关上了，然后他关上了里面漆成白色的门。

只有约翰尼森小姐一个人在家。“我敢肯定，我真的敢肯定，我在婆姨这里是有运气的。”这个学生说。

约翰尼森小姐站在地板上一块碎布编织的地毯的另一头，有点像瑞典风向标上会转的平板上的那个推磨刀石的女人。她站在那里显得又高又瘦，眼镜像两块怀表——金壳的怀表，因为正好有一道阳光照在上面。同一道阳光也把她细长的身体劈成了两半，一半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还是没有让头发留长，还是剪成短发。左边有一条分发线。

“你好！”马丁说着拉掉自己的帽子，用手梳理平了头发。他真的应该用梳子梳一下乱得有点像帚石楠的头发。

“你好！你好！”约翰尼森小姐和善地笑着说，笑得露出了三颗来自阿拉斯加的光亮的牙齿。“请坐吧！”她和善地招手。她是来自喀斯喀特山脉的人。就算原子会在落基山那些悬崖峭壁里像蚂蚁一样移动，但她毕竟是来自喀斯喀特山脉呀，那可是一个有着伟大自然美景的地方。

马丁犹豫不决地在一把椅子的边上坐下来，和平常一样，心里很害羞。只有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能真正镇静下来。

他听说过那些很漂亮的大宫殿。他愿意死在那种地方。在那种地方，他内心的害羞真可以让他窒息而死。在那种大宫殿里，地板都是镜子做的，光滑得会让人滑倒，一直滑到那些王公贵族的脚下。可谁敢在那种地方滑倒呢！不敢的，那样你就会羞愧而死。心会跳个不停，像只金丝雀，在良心的鸟笼里，从一根木条到另一根木条跳个不停。你从来就不敢走上这么滑的地板。就在循道宗教徒约翰尼森小姐面前，马丁感觉到这样的心跳，跳个不停。不过，这不就因为她是从喀斯喀特山脉来的吗？

“哦，对了，我是——我是来还书的——请你收下！”

他走过去把书递给她，站在那里等着她接。

“哦，是啊，是啊！”她说着伸出她来自喀斯喀特山脉的白皙、瘦长而且完全没有罪恶的手把书接了过去，带着循道宗教徒的神态检查了书的反面和正面，然后把书插进小书架，插在《圣经》的旁边。

她再次开口时，就对着马丁的灵魂说话了。

她对马丁说的一切都必须先翻译成灵魂的语言。在那种语言的世界里，是不存在《图画报》那份号称“为了家和家庭的报纸”里鲁本斯画过的那种身体上的器官的，十分之一给人以快乐，十分之九却是地狱，而地狱的根源一直会深入到良心最深处。卡拉就有那样一个身体。在鲁本斯的画上，你能看到卡拉裸体时的样子。她从来不需要脱掉自己的衣服。你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样的身体男人也有。是很麻烦、也很沉重的身体。孩子也有，发现自己也有这些器官会得到一点点快乐和很多很多失望。

也是这样的身体会投入到战争中，去杀死其他的身体；那些被杀死的身体会被扔进很深的坟坑。来自每周《图画报》的原子，在那些让身体腐烂的坟坑里面也有。那就不需要叫《色情》的那本书了。它是“死亡”之书。

灵魂呢，就跟一块面纱差不多。自身体从妈妈两条撑开的大腿之间生下来的时候起（而妈妈本来也是身体），一直到这个身体放进棺材再也不会成为什么身体的那一天，灵魂据说是根据身体的情况变化的。据说，灵魂和上帝，是“一个超越所有理解之上的奇迹”。这一点是古尼拉某个晚上在《星期日述评》里读到过的。她巨大的身体坐在大厨房的角落里，大声读了这段有关灵魂的话。卡拉的身体就坐在她旁边。

有一个晚上她们说起过黑死病。（尤厄尔去部队集训了，而保罗也因为一项地界的诉讼上法庭去了。开庭是第二天一早，所以他必须提早到那里去。这样家里就只剩下了女人和孩子，还有马丁这个社区的寄养儿。他们说起了黑死病。）她们害怕黑死病还会再回来。她们说，黑死病会再次来到这个世界上。

古尼拉讲起了那个传说：曾经在森林里发现的那只长了很多青苔的教堂大钟。木教堂肯定腐烂了，可大钟还在，像一只长满青苔的高脚酒杯，这是黑死病经过的地方。

古尼拉讲述时，他们的身体都摇晃着。所有人面对着死亡的谜团，掉入了恐惧的思绪沉重的国度，想着那些已经过去的时代和那些时代的凄惨苦难。

厨房里很黑。他们坐在黑暗里没有点灯。炉子里的火透过炉盖的缝隙散射出闪电一样的红光，在所有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摇摆不定的光线。最黑暗的幻象攫住了所有人的思想。在古尼拉做弥撒一样的女中音里，他们就像一个宗教团体，在举行一个以死亡为名的集会。

马丁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所有坐在这里的人其实都死了。都得黑死病死了。

等古尼拉讲完这个传说，其他人在黑暗中压低声音讲了他们想讲的话。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坐着，听外面风吹过树林的声音，炉子里节气门微弱的呻吟。他们的思绪被幻象的可怕深渊抓住。他们麻痹着对方,掉进了这个深渊，掉进了这个谜团里；这个谜团里有什么东西，来到了所有的时代，经过了所有的时代。马丁看见古尼拉低下头，靠在自己手上，她两根粗大而漆黑的辫子垂到膝盖上，就像两条沉重的鳗鱼。

马丁舔湿了嘴唇。他坐在那对孪生孩子中间的一只小板凳上，把板凳搬到更加靠近卡拉的地方。恐惧使得他离卡拉更近了，可他还是忍不住要说，忍不住要说他想的事情。

“我们大概都已经死过了！”他说，“在一条命里死过一回了，在另一条命里，我们也会死。我们大概会死一回又一回。哎唷！哎唷！”

马丁抱紧卡拉的膝盖。他确实有点歇斯底里了。连希尔杜尔也哭了起来。卡拉把马丁推开。他沉重地倒在地上，还用手乱抓卡拉的脚踝。

“别烦我，你这小子！”卡拉叫喊起来，“别来烦我！”

她用脚把他拨开，马丁就在地上打了个滚。

“把灯点上！”卡拉叫着，“看在耶稣的分上，点上灯吧！”

“嗨，老天爷！”古尼拉说，“老天爷，怎么啦？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卡拉恐惧地说。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全都喘息不已，也互相刺激得激动起来。

这时克拉拉在她坐的角落里擦亮了一根火柴，走到桌子边，小心不让火柴的火苗熄灭。她拿起灯罩，点亮了油灯。

“出了什么事情？”她问，半睡半醒的样子，“我肯定是坐着就睡着了。出了什么事情？”

“没事，没出什么事。”卡拉说着打了马丁一个耳光。马丁这时已经在灯光里站起来。

“你这不是人做的事情！”克拉拉说，“打一个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你闭嘴吧！你不是睡着了吗？”卡拉回嘴。

“对，没错！”古尼拉很激动。她的两只大乳房也变得坚挺起来，像一对石头罐子在她的紧身胸衣里顶着。她还是气喘吁吁的样子。

“跟你们在一起还不如睡觉。”克拉拉说。大家都看着她。她正把一个牛奶分离器拆开，准备洗干净。

这个晚上的幻象聚会就这样结束了。伴随着马丁被打之后悄无声息的哭泣，还有卡拉逐渐平息下来的嘟哝，这个聚会渐渐消散在灯光和沉默中。希尔杜尔沉默着轻手轻脚地跟着卡拉去摆桌子上的餐具，准备吃晚上这顿粥。

马丁仿佛仍站在约翰尼森小姐面前，站在那个阳光灿烂的白天，仿佛那白天般的夜晚为马丁升起来。她是对着他的灵魂说话的。她只把他看作饥渴的灵魂，她自己也愿意被看作饥渴的灵魂。

“今天你不需要借什么书吗？今天你还可以得到几本小册子。”

“好啊，谢谢！”

马丁就站在她灵魂友好的目光中心，他感觉自己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灵魂的命运超过所有其他的命运，”她说，“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在印德拉普特拉传教所工作的时候，有三个印度男孩因为被眼镜蛇咬伤而死。不过，那只是他们的肢体死了。他们的灵魂很快就会准备好另一种生活。对信上帝的人来说，眼镜蛇咬伤也不能让他真的死亡。”

“我能坐一会儿吗？”马丁问。

“当然啦，请坐吧！”她说。马丁走回椅子边坐下，不过这次不是只坐边上，而是坐在整个椅垫上。内心的羞怯几乎不存在了。心跳也很平稳。

“眼镜蛇咬人的时候，会怎么样呢？”马丁问，他对那些在印德拉普特拉的竹林里沙沙作响、滑来滑去的眼镜蛇很感兴趣，心里却十分清楚这有点冷酷。他的手在椅座上揉搓，还摸到一个油漆稍厚的地方，就用大拇指的指甲去抠。

“说呀，眼镜蛇咬人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她既友好又严肃地看着他，带着纯真看着他，带着柔和的信仰与热情，看着眼前这个灵魂，而他的身体发出尘世的声音。

“会怎么样是上帝来决定的。上帝有成千上万的路可走，不过所有的路都会通到他那里去。你应该问我：他们有没有找到他们的上帝，他们的救世主？”

她说话时，用手拍打着自己瘦削的肩膀，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的锁骨前，尖尖的胳膊肘是向前突出的。

“问我灵魂的事情吧，不要问什么眼镜蛇！”

“好吧好吧。”马丁叹了口气，屏住呼吸，有点困惑。

马丁想，她身上也有原子。这时候他想走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好自己的帽子。

“好吧，”他说，“这是奇怪的事情。”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于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她还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站着，白皙瘦长的手放在肩膀上。

“现在我得回家了，”马丁说，“他们也许会奇怪我去哪里了。”

她把手从肩膀上放下来。她看上去像一只瘦高个儿的人变的鹤。

“是啊，”她用女教师的口吻说，“要是他们会奇怪你去哪里了，那你确实该回家去了。不过，先别急，”她说着走到书架那边，“首先你可以得到这些小册子。这是我根据传教士沃德写的书翻译出来的一点小文章。沃德在乌干达教区那边工作。”

她数了数。

“一共六本，”她说，“拿去吧，我的孩子。”

他伸出手去接这六本薄薄的小册子。

“好好读！很多过去你看不清的事情就会变清楚了。”她说。

他把小册子夹在胳膊下面，走过了地板。

“好的，那我谢谢你了，再见！”他说。

“不要谢我，”她说，“要谢上帝，谢我们的救世主。”她在他身后慢慢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他就又站到了荒原上。这片荒原很快就要变成一片森林了：岳英格县的一个木材园地。

他把这些小册子放在狼草场的帚石楠花旁一块石头下面，继续往家走。那些小册子一直在那里放着，放了很多年，被水浸透，慢慢腐烂了。雨水和暴风雪之后，它们变成了白色的，膨胀起来，成了圆圆胖胖的纤维球。风从遥远的海上刮过来，找到了这个地方。在那些单薄发抖的帚石楠花丛之间，在那些被移植到这里长成冷杉的树苗中间，风轻声诉说着它们无穷的悲伤。

尤厄尔又从海岸警卫队回来度假了。他们正在收割，在夏末多风季节里把粮食从地里收回来。大风撕扯着大车上运载的粮食。地里竖立的麦捆也被吹倒，一堆一堆布满麦地，好像战场上被机枪子弹扫倒的士兵。报纸上的新闻全都是关于欧洲越来越白热化的战事。收割期间白天也来帮工的后房雇农就跟那些新闻的回声一样，整天谈论着屠杀。风很大。他们说话必须大声，还得说好几遍，慢慢说累了，就开始说点别的，说点眼皮底下的麻烦事，最后就变成了吵架，在大风中激愤地叫喊。

“风这么大，说什么都听不见！”

卡拉也参加了收割。她走在地里，就是最强壮的人。只有风比她还强壮，把她的裙子吹起来，成了一面情欲的旗帜。她的屁股在风暴里闪光。她站在那里拍打着衣裙，就像一个绝望的大布娃娃，把屁股也舍弃给大风了。

“这鬼天气！”她叫喊着。

对于所有只想着这个身体的人来说，这就是蜂蜜。这次收割季节里，她又怀孕了。等她自己发现，她的脾气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暴躁。就连平时用来保护自己的那种温和的蔑视人的笑容也完全消失了。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马丁就会吃她更重的耳光，或者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不过就是找个借口而已。她再也不会叫马丁“女孩子”了，只把他当作一个男孩子来仇恨和迫害。

“宠坏了的呆子！”她对马丁说，“这里可不是你受宠的地方。”

他哭得更频繁了，也奇怪他为什么不恨她。她是北庄打他最多的人。克拉拉从来没打过他。

有一天，他悄悄进了自己睡觉的正屋，没人看见。克拉拉坐在那里，想吹他的口琴。她看见马丁，很不好意思地把口琴放下了。

“有点走调了吧。”她说。“我想试试看我能不能吹几个音，不过看来我真没这个本事。”她补充道。

星期日晚上，收割的庄稼运回来后，尤厄尔回家了。马丁正在马厩里喂马。尤厄尔喝了很多酒，晕晕乎乎、一步一滑地顺着马厩滑溜溜的鹅卵石过道走来。他的一只眼睛被打青了，还流着血。

马丁立刻就明白出了什么事，本能地往门那边跑。就在他抓住门把手要把门打开的时候，尤厄尔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上。

“你为什么去找厄根舍那边的长工，把我说成魔鬼？说！”他踢了马丁一脚。马丁爬起来，想逃到放草的堆房那边去。他太害怕了，却没有叫喊。

尤厄尔紧追在他后面，抓住他的头发不放。马丁的眼睛因为恐惧一动不动。他叫不出声音来。在一声不吭的恐惧里，他用自己还有把力气的小手摸索着，想去掐尤厄尔。

“好啊你，小王八蛋！”尤厄尔叫喊着把马丁甩到墙上。

一切都变成了黑暗，安静了。一切也都停止了。

等他醒来，他感觉额头上在流血。右眼睛上有个伤口，也有点痛：肿起来一个包,在流血。

他站起来。那些马转过身来看他。他似乎很冷静，默不作声，可让人有种不祥之感。换作平时，马总是会听到他嘴里骂骂咧咧的，要不就是自言自语，说自己将来的事情，要不就在唱歌。

可现在他默不作声。他肯定也不在想什么将来。

他进了已经没人住的长工屋。那个屋子有扇门是通往马厩的。他在屋里那些积满灰尘废弃不用的架子上寻找什么。对啊，这里有过一只火柴盒啊。

他拿着那只盒子走了出来，回到马厩里。他活动的时候，盒子里有几根火柴在哗啦哗啦响。

他想，我得先把马放出去。

他那么做了。

他打开马厩的门，把马放了出去。马排队往外走。三匹高大而严肃的牲口。它们的蹄子敲打着鹅卵石通道。它们以为到了饮水的时候，就朝小溪的方向走下去。在院门那边，它们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马丁，脸上一副干活干得很悲苦的神情，等马丁来给它们开门。

马丁还站在马厩门口，往山坡方向瞅着。山坡上，初秋把金色的叶子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撒下来，眨巴着眼睛偷看这个正在衰退的夏天。有一只乌鹊从小溪那边的一棵桤树上飞出来，扇着翅膀飞走了。夜空里的闪光像是白色内衣和黑色丧服受到惊吓后的混合体。那些马还在院门边等着，不耐烦地踏着前蹄，用又大又黄的牙齿咬院门上的栏杆。

他走过去，打开院门，它们就继续往小溪那边走去。

它们饮够了水，还站在小溪边，好像在想什么。安静的初秋。它们又低下头去饮水。它们通常会饮好几次水。马丁从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那匹阿登马吓得退后一步，还把前蹄在地上绷紧了。飞过去的那个亮亮的东西是什么？“永舍平韦斯特拉”，那是火柴盒上贴的黄色商标标签。当阿登马看到火柴盒在小溪上打着旋漂走的时候，它就安心了，又低头去饮水。黄色的火柴盒撞到了水里的一些灯芯草草丛，在漩涡里打转，最后漂到了溪边的赤杨下面。

他让那些马在院门外面的青草上打滚。马打滚的时候他就在那里等着。马沉重的身躯把青草叶子都压平了。它们收拢腿，四蹄朝天，马掌像是闪光的图章，一会儿转向西，一会儿转向东，或者向上踢蹬；最后它们沉重地爬起来，抖动着身体，舒服地晃个够，还用鼻子喷气。

之后，它们就走回马厩去了。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不慌不忙，很是悠闲，不过到了鹅卵石铺的通道上声音就变重了。每匹马都嘚嘚嘚地回到了自己的马房。他给它们一匹一匹套上缰绳，拍拍它们的胸。其中有匹马被马具磨出了溃疡。秋天的苍蝇已经懒洋洋地造访过了马脖子上涂着黑油的那个伤口。

马丁走出马厩，慢慢地在身后关上门离开了。他走得很慢，脚步迟缓，好像一点都不着急去哪里。他还不时地转动着脑袋，好像要再看看后面的情况。其实又不往后看。

又一个秋天来了，他又长大了。

一个小时之后，农庄的人开始喊他。卡拉在赤杨树边的小溪叫他的名字。她沿着小溪走，甚至一直走到那棵乌鸦栖息的老橡树旁。那棵树有五百多岁了，盘根错节，从地面上冒出来，发出瑟瑟的声响。可她听不到马丁的回答，只有她自己的回声。在她木鞋下面的小溪里，一只火柴盒在溪边的漩涡里打转。

她又往另一个方向去找，一直走到叫作狼草场的地方，在那里喊马丁的名字。她叫了很久。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生气，带着威胁的口气。但是在狼草场就连她自己的回声都听不见了。没有人回答。他走了。

卡拉嘟嘟囔囔地回到了农庄上。

石造的收容所

马丁因为从寄养的人家逃走，一九一六年他被转到了一个石头建造的收容所。那个收容所是一九一二年造的。

这年他十一岁半，开始长个子，所以没人再叫他“小矮子”了。他到收容所的具体日子是社区决定的。可是没人从收容所那边到车站来接他，他得自己去找。不过很顺利，他在村边上找到了那座房子。这是一座巨大的楼房，正面是花岗岩砌的，还全抹上了白灰，粗糙得像一块擦刀，也像海星表皮那么凹凸不平。楼房有四层，是他见过的最高的房子。两个大得跟小房子一样的烟囱冒着黑色的翻滚着的浓烟，和尤勒福斯那边工厂冒的烟一样黑。他离房子越近，房子就越显得大。他穿过铁栅栏院门。那门就像是编织起来的，不过不是用纱而是用铁条。有条沙石铺成的路，弯曲成S形，从栅栏门通到收容所楼房前，宽度几乎跟公路差不多。这里什么都显得大。马丁沿着这条路走进去。有点发红的金色沙子在脚下沙沙作响。房子越来越近了。他顺着刷成白色的墙壁往上看，就在墙中间有房子的建造年份：一九一二年。这时候上面有人从窗户里伸出头来——是从让人看了头晕的四楼高度——往下吐口水玩。马丁屏住气，看着那口水像一颗星星往下掉，而且掉了很长时间。

马丁拎着他的小藤箱站在这个巨大的S形沙石路的正中间，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从哪个门进去。这座楼房的构造不是他习惯看到的那种，这里没有带彩色玻璃的前厅和正门。没有啊，这里只有三个水泥高台阶，三扇门全都一模一样。他应该从哪扇门进去呢？也看不见一个用人。这里静悄悄的，像石头蜂窝里冬眠的蜜蜂，而他站在这三重门的蜂窝前，就像个要偷蜂蜜的人。这时，中间那个台阶上突然出现了一只蜂王，或者说是蜂后，而她真的跟他料想的一样——是个女巨人。

她穿着一身白衣，跟这座房子涂的白色很配。衣服从肩膀拖到小腿肚子。她高鼻梁，黑发高高地在头顶梳成一个发髻，像是只黑洋葱。她个子真大吗？没有卡拉那么大。而且多白啊！就在这时，她高声喊着，问他是不是新来的小男孩。是啊是啊，他犹犹豫豫地答应着。于是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跟他打招呼。她好像很和善，很强壮。他想表示尊敬，可手忙脚乱，好几次去抓藤箱的提手都没抓牢，抓空了。帽子抓在另一只手里，都不敢再戴上，至少在她叫他戴上之前，他不敢。可她没有说，所以他就一直抓在手里，跟着她走。他们从中间的台阶走上去，进了大楼。进去以后才看出来这就是主要的入口。进了大门之后，左边是这个女管事的房间。他在那里放下了他的藤箱。大门右边是进厨房的门。不过，女管事的房间真是太漂亮了，他连手脚都不敢动。女管事注意到了他的紧张，就把他带到了厨房。厨房也很大。女厨子叫玛丽娅。她个子可比女管事小多了。她正在做晚饭：萝卜泥配猪肉。这座房子里面可以听到收容在这里的老人吵闹的声音。玛丽娅上来和他打了招呼。女管事笑着拍拍马丁的肩膀。他一眼瞥见她的手：他觉得她的指甲太长了。不过他想，在中国，那边的人指甲还要更长呢。这是他在一张画报上看到的。他们的指甲就像湖边的芦苇那么长。现在女管事打开了另一扇门，站在他身后，慢慢地把他推了进去。

他们都站在一个饭厅里。饭厅也很大，像传教士的布道堂，一个墙角里还有一架风琴。饭桌上都摆好了餐具，无数的盘子和刀叉。透过所有的墙壁，你都能听见收容在这里的人嘈杂的声音。

“还有一个钟头才开饭。不过我们会很早就摆好餐具，这样你来得及先洗个澡。”女管事一边对他说，一边把他带到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光线也很暗，和通往厄德去的公路一个方向；要是能从走廊那头走出去的话，就等于已经在公路上走了一段路了。在走廊里，马丁见到第一批收容在这里的人。对于马丁来说，他就像见到了一群野人，是几乎还不为人知的蛮荒民族。不过就在同一时刻，马丁也看到了从他们社区北边来的艾维格·约恩。马丁认识他。他是一个永动机工程师，一直在搞他那部可以自己永远转动的机器，比永远还要永远。不过他已经认不出马丁了。他避开他们，打开一扇门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又听见收容在这里的人吵闹的声音了，不过这次是头顶传来的，来自这座令人头晕的高大房子的其他地方。走廊里的人沉默着，不说什么，脚上都是棉绒的拖鞋，走起路来也是静悄悄的。他们都穿着灰色或者深色的衣服，只有一个人身上加了一件火红色民族风格的背心，肚子上还挂着银色的表链。他看了挂表三次：瞧啊！现在马丁知道，这个人还有挂表。女管事和他打招呼，叫他安德斯。

“噢噢噢，安德斯。”她说话就跟唱歌一样。噢噢噢是她平常问候人的习惯用语，意思是说：“安德斯，你好吗？你的表几点啦？你的表应该走得还准吧。当然是啦，不会走得慢了吧，或者少了什么吧。”

“不错不错，当家的，不管怎么样，还好啊！”安德斯说。

“这就对了。”这也是她平常的用语。

他们走到一大群上了点年纪的收容人员中间。这些人就像漩涡一样转来转去。身穿巨大白衣服的女管事像一座灯塔矗立在所有人之上。她的光芒穿透了土布、粗麻布和毡毛衣服构成的一片黑暗。在一大片羽毛凌乱的黑乌鸦群里，她是美丽的白天鹅。

“噢噢噢，我的老头子们！”她说道。

穿火红色背心的那个男人站到了前面。他代表其他所有人回答，因为他穿那种背心，有那样的链条，所以能发出特别的光辉。

“没错啦，什么都过呀，过得去哇！”

这种话马丁以前也听到过。这是地方话。马丁看着那件火红色的背心，看着那根实际上是镍做的银色表链。他明白，这个穿背心的老家伙是特别的，也许比特别还更加特别，也许是收容到这里的人的小头目。他对这个家伙已经有了点敌意。

女管事继续朝走廊那头走，马丁跟在她后面。走廊就像没有尽头似的。从一个房间里传来尖锤子叮叮当当敲打的声音。那是艾维格·约恩的永动机装置还在那里不停地动呢。马丁想起了克里斯托弗·波尔赫姆[1]，那是他在学校课本里读到过的。是啊，生活真是奇妙。他像个小大人似的想着。也很容易就这么想。这是一种他习以为常的想法。在走廊尽头，女管事打开一扇门，把他推进一个有很多挂衣钩的更衣室。这里有一个长条凳可以坐。长条凳下面还有散热的水管。再往里面就是洗澡间了。这里有咝咝的声音，这种声音和那种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而他想象那种嘈杂声是收容在这里的人的声音。

“你现在把衣服脱了，再到里面去。”女管事说。“你一定会喜欢我们这个地方的。”她又补充说，因为她注意到马丁看上去有点害怕。

他开始脱衣服。他很害羞。他先脱最外面的衣服，不会让他光着身子的衣服。可女管事还站着不走。他就慢吞吞地拖延着，还四处挠痒，挠挠头发和肩膀。这时候她问他是不是有皮疹。他吞吞吐吐不知道说什么好，考虑怎么回答才合理，也不会有什么坏结果。

“没，没有啊，”他说，“我想我没有——那个——什么皮疹——不会的——我一直——很干净的。”

“看起来也没有，”她说，“这就对了。干干净净。”

干干净净也是她的一个习惯用语。那意思就是你有缝补得很好的衣服，耳朵也掏得干净。

可他还是不敢脱光。现在他不能再挠痒痒了。有一分钟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她注意到他困窘的样子，就和蔼地说：

“好吧，那我去叫丽娜来吧。”

她说着就走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想着脱光衣服，他们会看到他光着身子的样子。这种想法折磨着他。他又害怕，又害羞。这该怎么办啊。这都是因为什么啊。因为他已经长大了啊，对啊。而且——

他鼓起勇气，决定把衣服脱了，全脱光，别等丽娜来了再脱。要是等她来了再脱，就更糟糕了。

还没等他脱下长裤，丽娜就已经到门口了。

“你好啊！”她直截了当地说，因为她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脸色红润，在这个社区有过四个孩子了。“你就跳进去吧。”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洗澡间的门。他浑身哆嗦着紧跟丽娜跨进去。

“行啊，我们就开始吧，”丽娜说着，“水还真不错呢。”

她用手在洗澡缸里搅动，这样就弄出小涟漪来了。马丁尽量鼓起勇气，尽量像样地抬起腿，跨过洗澡缸的边缘，把自己的小身体浸到水里。丽娜出去拿了一条洗澡毛巾。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比较习惯了，开始玩起水来，倒了一大捧绿色肥皂液在手臂上和腿上涂抹起来。水就不是那么透明了。丽娜二话不说就拿起一把毛刷子在他身上刷起来，上下左右所有地方都刷。刷子很硬很粗糙，跟一只刺猬差不多，不过在温热的水里就变得越来越软了。

“这就对啦，”她说，“现在我们趴下，该洗后背啦。”

于是她把他的背面从头颈到脚脖子都刷了一遍。

“这才像个样子啊。现在我们可以爬出来去淋浴啦。”

他爬出澡缸，还不明白淋浴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就被推到了花洒下面。丽娜牢牢地抓住他，这样他就没法躲开了。水像尼亚加拉瀑布般冲下来，冲了又冲。水也越来越冷，像到了北极，冷得人嚯嚯嚯倒吸气。

“嚯嚯嚯，舒服吧，”丽娜附和着，“这可比吃冰棍还舒服啊。”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都八根北极冰棍了，她才把他放开。马丁就像闪电一样快地跳开。他总算得救了。

现在她把他裹在一块大毛巾里——像一件长到脚跟的白袍子，他看上去就和迷信故事里的鬼怪差不多——然后她拍拍他的屁股，又轻轻掴掴他的脸。

“这才像个样子啊！现在我们去穿衣服吧！”

丽娜拔掉洗澡缸里的塞子把水放掉，就和她来的时候一样风风火火地走掉了。新的干净内衣已经放在长条凳上。起先他还有点犹豫，不过很快他就把衣服穿上了。一分钟后，他又来到走廊上。这里看不到人了。他朝前走，一边还“想”着发生过的事情和会发生的事情。突然他想到，洗完澡之后，他的生活就真的很不一样了。并不是洗澡本身让他害怕，让他逃避：他在哈拉热湖边，还常常从岸边的大松树梢上往水里跳呢。不是，他抗拒的不是洗澡，而是别的事情：是抗拒在他少年命运的篇章里写进新的一页，是抗拒对一个孩子来说还难以理解的生活十字路口，是抗拒这种收容穷人的收容所。他差点儿哭了，可又大笑起来。他再也不是那个曾住在尼特村的叫乌拉夫·托玛松的人的儿子或者什么“小矮人”了。现在他是收容所里收容的年纪最小的人，是一个小收容人员了。

他顺着走廊往饭厅走去。走廊里有很多痰盂。他在一个痰盂里吐了口水。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也是这里的收容人员啦。开饭的铃声响起来。收容人员从房间里和楼梯上冲出来，个个都因为上了年纪而有点僵硬。他也加入了这个人流。这个世界现在充满萝卜泥的气味。

*

过了几天，马丁就注意到，所有事情都是怎么着也对不上的，都互相矛盾，互不相称。他以前在社区过的是寄养在人家的生活，所有那些地方，那些养父、养母，和这个收容穷人的地方折磨人的安宁都是对不上的。

“这个冬天过得很快，”女管事这么说，“现在白天你该去上学了。到夏天，就会给你重新安排一个寄养的人家。你会有一个真正的好地方。你等着瞧好了!”

她以为会有什么好地方呢，因为她自己就是不错的。她是个女巨人，穿着她白色女管事的衣服，悄悄地滑进了他的生活里来，像一张巨大的船帆。她不在的时候，他会对她“恋恋不舍”。他心里暗暗觉得，她会用什么办法来“拯救”他。在世界这个大得没边的社区里，他太孤独了，有时候忍不住就哭起来。

进入这个“新家庭”的第五天，他就被送去上学了。晚上放学回来，他已经哭过一场，眼睛都哭红了。那是学校里其他男生揍的。他们不喜欢他。他们说他走来走去，“瞪着眼”看人。而且他没有溜冰鞋，真是一堆臭大粪。因为他没有溜冰鞋，所以上体育课的时候，他只能用他的木鞋在冰上滑，像滑滑梯。因此他就得了绰号：“滑滑梯”。他带着这个新名字回“家”了。

做一个社区的寄养儿，时好时坏，变化多端，可不是那么好玩的。有的时候让人觉得很顺心，兴致很高；有的时候又让人很压抑，感到消沉。社区管事的有权力让一个寄养儿像荡秋千那样荡来荡去；而所有的人家，还有所有他们自己的亲生孩子，也都有权力时不时把秋千推上一把。在北庄庄园，他们说的是一；而到了维尔奈斯农庄，正好相反，他们说的是二；到了图勒尼庄园再次颠倒过来，又是一了。就跟那个男孩子说到数学加法时骂人的话一样，谁见鬼了会相信这个呢？不过，他也没有到女管事的房间里去寻找安慰。他能感觉到，没人会给他什么安慰，也不存在什么安慰。要一直等到将来玫瑰花一样红的年头，才会想到那个男孩子说的话：“实实在在告诉尔等，时候会到的，到那时你们就得自己吃苦头了。”也可以想到那些收容在这里的人说的话，有人出生或者死亡时，他们就说：什么都有机会的。你得那么想，什么都是有可能的，要不然就过不下去了。

马丁在收容所完全现代化的梨子样水管的漏斗边上洗掉脸上的眼泪。然后他走出去，来到下面的小河边。小河上冬天留下的最后的冰层也碎裂开了。他跳到一大块冰上，顺水漂了一阵，直到这块冰在岸边停靠下来。然后他跳到另一块漂浮的冰上。这很好玩，也有些危险。不管怎么说，他就这么跳着漂着，到了磨坊那里。他绕着水坝那些还结着冰壳的滑溜溜的大圆木柱子跑了一会儿，直到那个磨坊里管磨面的人走出来骂他。那个人本来正在磨坊里收拾，以备春天有人来磨面。他问马丁是哪个魔鬼窝里出来的小坏蛋，到磨坊这里来乱跑捣蛋。马丁只好灰溜溜地“回家”去，脚上的木拖鞋就跟悲哀的心情一样沉重。在坡上他碰到了“癫痫病”——或者本名叫鲁德拉斯的家伙——是收容所里一发病就倒在地上的那个病人。这家伙跟马丁说起自己的病来。他们边说边走，刚到大门，这个癫痫病人就真的发病了：一进走廊就倒在地上，脸色青紫，嘴里还吐着唾沫。马丁去敲女管事的门。又高又大一身白的女管事走出来，一看病人的样子，就把壮实的傻子艾玛努尔和女工丽娜叫来了。他们把癫痫病人关到饭厅里，让他在里面发作。傻子艾玛努尔在一旁傻笑。这对他是家常便饭。女管事把马丁带到走廊里，问他上学的情况。

“就那样啊。”马丁说。

女管家就进她的房间去了。马丁看着她走开。她身架巨大，身体就像一口大缸，让他敬畏。他对她真是又怕又“爱”。马丁感觉嘴唇发干，感觉自己的灵魂要被扯碎了，到处都是地狱里的荆棘。

收容所里发生的事情全是这样的。所有的事情都这么发生。有人进来了，比如说一个新的收容人员，一个一病就倒地的患者，一个傻子，一个每月都会发作的疯子，月亮一圆就发作，而这些收容在这里的人，不论是一病就倒地的，还是健康没病的，或者每月都会发作，月亮一圆就发作的，他们都会说点什么，都会弄出点什么事情来再离开。那年冬天，马丁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呈现的。一部分在学校里——他是全班的取乐对象；另一部分就在收容所的走廊里，在男人的走廊里，也在女人的走廊里。

女人的走廊和男人的走廊一样长。在女人的走廊里，那个不幸的艾丽达走来走去，就这么打发日子。她沉浸在宗教的海洋里，在二十六岁的年龄就嫁给了自己的疯狂。实际上她每个月都会发作，一个月至少发作五次——差不多是定期的。发作的时候，她就被关到女人走廊尽头的一个单间里。马丁有时候从那个房间外面走过，听见她在里面发狂的声音。她会大声咆哮，就跟暴风雪的呼啸一样，有时候又会大哭，像是要在一大堆羊毛里闷死的那种大哭，还带着被毛堵住的声音。她风暴一样发作的时刻过去时，就被放出来自由走动了。不过，她平时的疯狂也是很麻烦的。有时候，比如就在这个月当中，她身上会突然出现一阵风暴般的痉挛。她对碰见的人说：

“你们要小心魔鬼发光的箭，那是白天射出来的。你们也要小心魔鬼黑暗的车，那是晚上开出来的。”

她有一个儿子，七岁了，叫列纳特，有时候来探望她。她对儿子说：

“列纳特，我的宝贝，妈妈比去年还糟糕。你不要再来看妈妈了。妈妈真的不行了。”

她是站在几米之外对儿子说的，根本不靠近儿子。列纳特哭着跑开了，扑到女管事怀里。女管事给他吃胡椒饼干，还安慰他。

这就是生活。社区的寄养儿马丁到了收容所看到的生活就是这样的。

*

外号叫“后房”的安娜可以称得上是收容所的彼得[2]，非常可靠。也是这个地方的保罗[3]，这个地方能给人止痛的布丽吉塔[4]。她自己本来也是被收容的人员，但也护理其他的收容人员。坚硬起来像摩西，柔软起来像帚石楠，不像羊毛或者鸭绒。马丁第一次碰到她是在收容所的走廊里。她拿着便盆追一个病人，左手还支着一根拐杖。她在马丁面前停下来，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有关上帝的事情。

他羞答答地避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这时她就管教他了。她笃信上帝，就好像上帝是永恒不变的花岗石做的，就像圣诫山峰一样不可动摇。谁要怀疑这一点，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就要让谁吃点拐杖的苦头。她就是这种人。

她叫“后房”安娜，是因为她是在靠近维兰郡那个行政区边界一个荒凉偏僻的小村子里长大的，住的是村里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布列京式农庄的后房。所有属于这个贫民之家的活计她都管，或者就是那个地方的看守。她就像布道一样教训这些贱民，让他们懂得自己不可改变的命运就是干活、熬夜、祷告。

她穿过走廊的时候，不光用拐杖敲击地板，还用自己巨大魁梧的身子跺，用她巨大的信仰跺。在她钢灰色的阅尽了七十年人世的眼睛里总散射出一种凶光，严厉无情，一丝不苟。

可以这么说，马丁刚到收容所，她就对马丁产生了兴趣。“产生兴趣”这个词用在她身上都有点弱了。她对任何事情从来都“没兴趣”。她就是强迫你就范。她靠天堂里上帝的力量要求每个人祷告，要求每个人虔诚，要求每个人在耶稣活着的王国干活。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成了工地。她走过的地方都会跟犁刚翻过的土地一样。外表上看来，她就像教皇。而在内心里，在精神上，她觉得自己的神力和上帝差不多。你看她端着病人的便盆走过来，鼻子上还架着铁镜框的眼镜。不论碰到什么人，不论看到什么人，她都要嘟嘟囔囔，首先要说的就是那个明明白白的、唯一的、活着的上帝。后来马丁经常和她坐在一起。马丁喜欢听她读赞美诗，听的时候不禁激动得颤抖。马丁最喜欢听的是鲁西多[5]作词和谱曲的那些赞美诗。她读的时候，好像用尽了九牛二虎之力。

“那些被判罪的人遭受的折磨

还要很多很多年才慢慢熬过

多得就跟晴朗夜空里的星辰

多得就跟大地上草叶的飘落，

不过这对他们还算是个安慰

还有一线希望逃避地狱之火，

而当他们想象这是最大痛苦

这时痛苦又会自此重新开始。”

她读赞美诗的时候，会用拐杖狠狠地敲击地板。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常常把门锁起来，把钥匙也藏好，这样马丁就没法溜出去了。这是他们说好了的，马丁要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时不时地，她还要用拐杖做一个毫不含糊的势式。听上帝的话是人的义务，也只有这样才能住到天国里去。有一次，马丁因为紧张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她就站起来了。起初她想用拐杖打他，后来又放下了。从她的眼神里能看出来，她是在想别的什么法子，要给他更大的惩罚，大得多的惩罚，厉害得多的惩罚。

“你晓得不晓得啊，那些嘲笑先知埃利萨的毛孩子会有什么好下场？没错，就跟这小册子上写的一样：埃利萨就会转过身来，以上帝的名义责骂他们。他用上帝的力气来责骂的时候，那些毛孩子会有什么好下场呢？没错，就会有两只大熊从森林里跑出来，把四十三个毛孩子撕碎吃掉。”

她真厉害。“后房”安娜会从宗教里找到那些厉害的东西。在她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安宁。她崇拜那个对人毫不留情、严厉要求的上帝，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上帝，那个把不听话的人吓得乖乖地跟着走的上帝。她自己也得靠这个上帝才能活着。她已经太老了，已经回不到那个没拐杖的青春时代去了。

*

有一天，女管事觉得，马丁一定是有什么压力，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晚上睡觉前，她又仔细考虑了这件事情，做了如下决定：要是有什么石头压在马丁的心上，那就应该把它掀掉。

第二天，她就把马丁叫到她的房间去了。马丁坐在一张有软垫的椅子上。她问了马丁过去的生活。

“我是图拉阿姨，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她说。

“哦哦。”马丁说。

“你来这里之前，日子过得咋样啊？”她说。

“噢唷——还行吧。”他说。

她听到这个噢唷的声音拖得很长，就点了点头。也许她的意思是她能把他的生活弄好，又快活，又美好，可以弄出更加活泼、更加充满生机、更加快速的噢唷声音来。

“住在北庄的时候，那里还不错吗？你在那里过得好吗？”

“噢……唷——还行吧。”

“你为什么要从那个地方逃走呢？”

马丁眼睛朝下盯着地板不吭声了。

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那是她永远也不会明白的。

“好吧，我就不问了吧。我就是希望你不会从这里逃跑。”

“噢……唷——行吧。”他说。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他说错了，于是闪电一样快地改了口：“不——行吧。”这也说错了。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他变得更加不好意思，更加可怜兮兮，心里一团乱麻，更加不敢抬起眼睛来看了。地板上的地毯上铺满了黄色菱形方块，还有一只只鸟的图片拼接在一起，呈台阶状。此外地毯上还有些像是耙子和梳子的形状。他摸着屁股底下的椅子软垫，感觉就像坐在另外一个人朝天的屁股上。就好像是古尼拉的屁股。他的脸涨红了，心里更加害怕，想开口笑一笑。可他咬紧了牙齿，不让自己笑出来，也不敢抬起眼睛看。

他把手放到头顶上，用手轻轻摇晃自己的脑袋，觉得眼下不错，当然难免又想起还是属于社区里的事情。就是那些小社区，在被人打耳光的时代过去之后，那些被寄养在人家的生活过去之后，还在轻轻拍打他。

“告诉我吧，”女管家说，“你心里是不是压着什么事？你大概偷过什么东西吧？”

他的目光从地毯往上斜移，但还是不敢再往上看了。他也尝试着回忆，自己是否偷过什么东西。没有啊，他不记得自己偷过什么东西。从来就没有过啊。不是吗，难道他偷过东西吗？

他犹豫不决，再三思考也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最好是承认偷过点东西吧。也许他有一次偷过什么——对啊，偷过什么好呢，他曾经偷过什么……

“有一次我偷了……”他一边说一边因为撒谎而发抖。他抬起眼睛来，她以为他在看她。其实呢，他的眼神直接穿过了她的面孔，又从她脖子后面的发髻穿出，落到遥远的地方去了。“我偷过一捆麦穗。”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这有点像是胡说。他用手抓紧有软垫的椅子，在那个柔软的布面上磨蹭。图拉阿姨继续抚摸他的头发，是典型的社区工作者的抚摸。他得赶紧想象出那捆麦穗的样子。他觉得那应该是金黄的，是捆在一根柱子上的。

“哦，就是一捆麦穗啊？”图拉阿姨一边温和地说，一边琢磨着。

“是啊，一捆燕麦麦穗，”他吞吞吐吐地说，“麦穗捆在一根柱子上，我就拿了。现在我可后悔了。”图拉阿姨放在他头顶上的手好像更用力了一点——不是那种更狠的，更有惩罚性的，而是更加实在的。

“这么回事啊，就是一捆燕麦麦穗。这没什么关系啊。也许你就是想用麦穗做个什么东西吧。不过，偷东西呢，你真的从来没有偷过东西吗，比如说钱？”

他看着图拉阿姨的胳膊，又想了想。也许他很小的时候偷过钱吧，现在都记不起来了。那一定还是有自己家的时候，可能有过那么一两次。对了，那不是不可能的呀。他看着图拉阿姨的手，还有手指甲。他觉得图拉的指甲太长了。就在这时候他做出了决定：他偷过钱。

“我偷过一次钱，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他说。

现在图拉阿姨敲打着他的脑袋。现在他偷过钱了。“你偷了多少钱？”她问。

他眨巴了半天眼睛，几乎可以说是把眼睛闭上了，心里慌忙地算了一个数字。也许他可以说十一克朗。

“我偷了十一克朗。我用它买了明信片和巧克力。”

“明信片在哪里？在你的箱子里吗？”

“我把它们扔掉了，扔到湖里去了。”

“哪个湖？”

“乌登大神湖啊，从一个很陡的山上扔下去的。”“那是什么时候？”

“好多好多年以前了。”

“好多好多年以前？你还没好多好多年那么大呢。”

“没错啊，是好多年以前。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他用手比画，说明他过去多么小。小得几乎就没了，小得几乎看不见。比他偷的钱还要小。他用手比画的时候，手指还直打哆嗦。

图拉阿姨把手从他头顶上拿下来，手指并拢轻轻拍打自己的膝盖。

“这个事情我们总有一天会搞清楚的，”她说，“也许将来什么时候你可以把钱还回去，那就把你的良心洗干净了。”

听见图拉阿姨说“良心”，他的眼睛恨不得在地毯上立刻钻个洞。对他来说，“良心”是一头小母牛的样子。就是他在图勒尼农庄上杀死的小母牛。就在那个他本来自由自在的礼拜天，小母牛把那天全毁了。他记得很清楚，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可怕，不过因为没人知道，也就没那么要紧。

图拉阿姨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她看见马丁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搁好了，她看见马丁的眼神歪歪斜斜地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我们下次再继续谈吧。”她说。而他好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她从一只碗里拿了两块胡椒饼干给他。

马丁给图拉阿姨深深鞠了个躬，倒退着溜出了房间，嘴里还嘟嘟哝哝说了些感谢的话。图拉阿姨自己带上门。马丁于是离开了，眼睛直瞪着地板和那上面的布垫。他的罪恶还没有完全算清呢。他们迟早会来算清吗？

他来到大走廊。收容所里的人渣都在这里晃来晃去。他们都在咀嚼自己的记忆，好像在咀嚼永远嚼不烂的口烟。这时候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良心在到处叫喊，从这个收容院里喊，从天上喊，从一个深渊里喊：“你杀死过一头小母牛！”

那些上了年纪的人都看见马丁惊慌失措的样子，看见他急急忙忙穿过走廊。可他走错了门，进了那个永动机患者约恩的房间。约恩给他的眼神是无边无际的蔑视，让他吓了一跳，更惊慌失措了。不管怎么说，至少遭受了一遍新的恐惧。这个还流鼻涕的小侏儒怎么敢闯到那些永远转动的轮子里来？

他逃到了外面的院子里。春天已经来了，房顶的积雪在正午的阳光里融化。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房檐。这个高耸的收容所正在抖落它身上的雪。三个水泥台阶之间的花坛上，有些雪钟花居然就在流水中间开了花，让生活看起来像个传说。

这一年正在转向更好的季节：一个会开金黄色水仙花的复活节。

饭堂很大，很宽敞。吃饭时敲的钟是个碗状的钢片，像小小的盾牌。马丁得到了敲钟的光荣任务，到开饭的时候，就用一只小木槌去敲。他总是早早站在那里，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等着厨娘给他发出“敲”的信号。那时候人们就像监狱里胃口极好的囚犯，大步从两边冲进走廊，不是从男人这边，就是从女人那边。

走廊是东西向的。从东边进来的是老女人。她们跑进来时，那样子让人想到成群结队往房子里爬的刺猬。从西边进来的是老男人，他们跑得更快，就像“烟锅营”的老兵。就算有几个其实不抽烟锅，可烟锅还是从一个人这里传到另一个人那里。人人身上都有烟锅的气味。每次开饭时，他们的目光都炯炯有神，那是让这个穷鬼聚集的地方才有的烟锅油给弄的。当然他们要等马丁敲钟，发出信号，是他在严格地指挥这个“烟锅营”的老兵。

尽管他对收容所的这帮老头、老太还有这么点小小的特权，但要想好好研究他们并不那么容易。

老男人们急匆匆冲进饭堂，一瘸一拐的。还有些半痴半呆的，挤成一团。一瘸一拐的人让场面变得特别生气勃勃，拐杖飞快移动就跟机器杠杆似的。拄着双拐的人几步就行进了十几米的距离，或者更正确地说，是在地板上砍了几下。他们砍着摇着就到了饭桌前。拄双拐的大拉什最先到达。他每砍一下，身体就像飞人一样往前甩去。就在这身体僵硬的困顿中，他练就了比杂技演员还要高超的本领。那些拿着小拐杖的，只拿着单拐杖的，倒是落在他后面，就像大山妖身后的一群小山妖。半痴半呆的人咧着嘴傻笑着夹杂在疯狂运动的拐杖堆里往前走。拐杖头敲打地板的声音就跟马蹄一样，跟山羊蹄一样，跟死了的石匠骨头砸地的声音一样。等半痴半呆的人咧嘴傻笑着也走到饭桌前时，他们的灵魂就已经熄灭了，或者有一半熄灭了：他们只会咧着嘴傻笑。不过笑的样子也不一样。有的笑得好看，看上去很和气，很友好；有的笑得难看，恶狠狠的，像是跟你过不去。

他们翻着白眼，笑出一种上帝的诅咒，也笑出一种缺失，一种需要，能让你发狂地去爱他们，也被他们可怜的样子抓住无法逃脱，就是想去挑他们的毛病都很难。你或许会这么想：“你不好过吧，可你活该啊！你自作自受啊！”可这种念头偷偷地想方设法惩罚他们。不行啊，总有一条底线，人对命运的抗争就是从这条底线开始的，上帝的大爱也是从这条底线开始的。有一天马丁突然号啕大哭，毫无来由地大哭，其实他感觉到的就是这个。

人群继续往前拥，拥到那两张马蹄形的饭桌前。一瘸一拐的也好，半痴半呆的也好，都已经坐好。这时候其他人来了。那是些抖抖索索的人，他们只会发抖。还有眨巴眼睛的人，莫名其妙使劲眨巴眼睛，眨得让人觉得没有必要。还有驼着背、弓着腰的人，他们的眼睛总是盯着地上。要是有人掉了硬币，那肯定是他们最先发现。他们最熟悉地板的裂缝，还有那些木板上的树疤。他们也看别的东西，有时候摇头晃脑地看，看那些拄拐杖的人在地板上砍出的凹痕，特别是在冬天，很多拐杖头上有防滑的铁钉，那凹痕就更明显了。有时候，弯腰驼背的和抖抖索索的会绕来绕去，原本不同的人纠缠在一起：总是不停舔自己嘴唇的小斯万，还有一天要洗十七遍的双份约翰，到处捡线头和火柴棍的黑铁匠。（他很可能是希望通过做做细活来改变总是打铁干粗活的日子。现在他总是在地毯上找很小很小的细线头、头发，还有很小很小的火柴棍。黑铁匠可真是个精细人哪。）

生活就这么按部就班地继续着。这样，小人物就不能乱说乱动了。大家都坐在应该坐的位子上。马丁煞有介事地把大家扫视一遍，然后最后一个坐到马蹄形饭桌边自己的位子上。他坐的位子正对着黑铁匠。铁匠努力想对马丁好好笑一笑，可他牙齿掉光了，都被天上那个更大的铁匠上帝从他嘴里敲掉了，所以他的笑就变得不那么好看了，就像一个石头洞在对马丁笑。马丁回报的微笑，跟当官的那种笑差不多。马丁现在可以算这里一个敲钟的小头目，所以铁匠也要对他“恭敬”一点。铁匠慢慢地拿起勺子，开始规规矩矩地吃饭。今天吃的是星期二菜汤。用搪瓷碗吃——相当深的一只碗。对于社区那边安排饭菜的小气，没人抱怨什么。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怨恨。你把这个场面叫作“收容所的晚餐”，就算公平合理了。这个收容所是一九一二年造的。

大概晚餐吃到一半的时候，图拉阿姨走了进来。这个女所长从头到脚都是所长的派头。她的白大褂白得耀眼，从肩膀一直垂到小腿，就像社区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一张没有人动过的底片，一道能抓住人心的白色风景。那上面什么字都不用写。你知道你会怎么想：“多伟大啊！多神圣啊！要是没有你，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所有勺子喝汤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她留下两封信就走出去了。有那么一瞬间，那个门框就成了一幅她的圣像，像是一张油画。可她威严的声音还在饭堂里回响——她这么说：

“斯万·雍松和安德斯·尼尔松有信件！”

这声音在饭堂里荡来荡去。斯万·雍松和安德斯·尼尔松恭恭敬敬地把汤喝了。他们坐得那么端正，就跟红衣大主教一样。他们的信就放在盛着星期二菜汤的碗旁边，白得像是富贵人家吃饭的餐巾，平整得就像刚熨过的衣服。大家都偷眼瞧着他们。可他们两个人还是不紧不慢地喝，内心里自然得意得很。内心里他们也许愿意兴奋得昏过去。这回他们出了风头。

马丁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被人冷落了。他一口气连喝了十七勺子星期二菜汤，还是没一丁点儿活力。他远远瞅着那两个正大出风头的人。图拉阿姨的声音已经消失了。现在汤勺碰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没那么大声，毕竟有事情发生过了。不过，马丁这时才注意到，有一封信是带了黑框的。他看到安德斯·尼尔松手中锡做的汤勺抖得厉害。是这么回事情啊……不过马蹄形饭桌东头的那些人早发现了这点。马蹄形饭桌西头的那些老女人，还有那些女佣，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交头接耳小声地说这说那。安德斯·尼尔松也就不喝了，留下半碗汤，把信夹在腋窝底下，拿起拐杖，向前大幅度甩动着身体匆匆离开饭堂。黑铁匠会心地笑了，笑得很好看。斯万·雍松也站起来走掉了——他的腿没问题。他好像变年轻了，更自豪了。收容人员就乱纷纷站起来，没了秩序。饭堂里重新回荡起拐杖头戳地的声音。老头子和老太婆的人流就跟海浪上漂的泡沫一样拥出去，嘴里还都念念有词：“谢谢上帝的饭！”饭堂空下来了。最后的拐杖戳地声也消失了，最后一个女人的包头巾也消失了，这顿饭算吃完了。最后走出去的是艾玛努尔，那个疯子，三十四岁，力气大得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他兀自对着生活微笑，一个疯子让人尴尬的微笑。

他长得圆圆胖胖，浑身茸毛，就像要散布种子的蒲公英花球。

马丁去帮女佣丽娜收拾桌子。他们一起把艾玛努尔撵出了饭堂。艾玛努尔的眼睛死盯着女佣不放，色眯眯的。他们把艾玛努尔关到了门外，就开始收拾汤碗，把它们高高地摞起来搬到厨房的洗碗池和图拉阿姨那边去。

每顿饭几乎都是这个样子。

不过，在马蹄形的饭桌边上，确实也会发生点特殊的事。有一个被人叫作“褐豆”的开心时刻，每星期一次，可以填满艾玛努尔受限制的灵魂。到那天时，他就像去参加大宴会一样：地板上响着他快乐的脚步声，穿着厚袜子的脚咚咚咚地踩得很有气势。他知道，今天有点特别。今天肯定会有特别丰盛的食物剩下来。命该如此，好多上了年纪的人吃不了褐豆。衰老已经深入他们的内脏，在那里像没了油的门轴吱吱叫唤，不让你随便吃东西。衰老经常是从肠胃开始的，然后从那里把老朽和颓败送到在这个人世叫作身体和灵魂的地方。那时候，受罪的人就得想办法减少那些让内脏不堪重负的食物。不过，到了晚上唱赞美诗的时候，你还是能听到那种纯粹是身体上的老朽颤抖的声音：“辛苦人世又一天。辛苦人世别再来。”

上帝为什么要给我们身体呢？上帝为什么要给我们身上这些肉呢？这些人能够梦到圣母怀孕的故事，梦到精灵和圣人不用吃东西的传说，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因为身体的需要，因为本能的驱使，人就光低头想着吃，无法经常看到田野上的太阳。就因为肠胃里那小小的肿瘤，人就痛苦得要死要活，把别人一点点快乐的火星扑灭。不是在什么地方读到过吗，连拿破仑也让胃癌折磨过？这会不会让人怀疑啊，他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才要到战场上拼杀，希望治好他的病？不对吧？老太婆们说：“我们太明白这个了。那家伙生了癌。身上有癌的人啊，就算癌刚开始，都不得安宁。”

“报纸上不是说了，美国那个石油大王洛克菲勒也有胃病吗？你瞧他，就想着赚大钱，赚越来越多的钱！”

“一点没错。”一个老太婆那么说。其他老太婆都点头同意。

说话的老太婆外号叫“哎唷哎唷哎唷”，是从一个叫烂布窝的小村子来的。她发育不良，个子矮小，不是缺钙，就是贫血，要不就是缺少胃蛋白酶。她对着搪瓷盘子里的豆子做了个鬼脸，豆子上热腾腾的气正喷到她脸上。她用拉锯般刺耳的声音说话时，颈子上的皮肤就动起来。那脖子干瘦得像拔掉毛的鸡脖子，几乎有上千条皱纹。那喉咙一边要大口大口对豆子发动进攻，一边又要抓紧中间停顿的工夫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她知道的事可多了。她都是靠身体知道的。她那个特别穷的肠胃受的罪和富翁洛克菲勒得干瘦病受的罪没什么两样，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

此刻她用因为胃痛而眯起来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每个人都瞧了一遍，想等到一个回答，想等到一个对褐豆的抗议。

这个时候她碰到了后房安娜的眼神，那对眼睛因为春天到了而变成了蟹青色。

“那些发财的人都背离了上帝，”后房安娜说，“那些大老爷们现在都不把上帝当回事。”

她停顿了一会儿，用代替上帝说话的样子看着“哎唷哎唷哎唷”的眼睛。“哎唷哎唷哎唷”反过来代表今天靠专利发财的人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墓碑的青黑色。

“不过啊，你瞧好了，金子也没有用，”后房安娜又说道，“金子从来救不了他们的命。”

然后她做了一个手势，那样子好像在说，一个小草丘也能把一大车干草给掀翻。

“会把他们全给掀翻！”

她们的谈话就这么继续下去。话头绕着这张饭桌的两边传，从一个老太婆传到下一个老太婆。传的路上又像个面团被各不相同的灵魂揉了又揉，每次传下去的又是一个全新的话头，不是传得偷工减料了，就是添油加醋了，变了样。谈话一团糟。然后那些肠胃不行、吃不了多少的就一个个离开饭桌，手里抓着面包和咸肉退回他们的房间去了。艾玛努尔今天可以吃很多豆子，不过别人吃不下的豆子他得和双份约翰分享。双份约翰对自己的权益是一点也不会放过的。他们两个人分豆子时，互相偷看着对方，眼神像法官般锐利。他们两人旁边坐着眼瞎了的老石匠，叫西伯利亚斯万。他经常会说：“没错啊，你瞧那家伙这辈子凿了多少墓碑。嘿，真多了去啦。”等他吃完自己那份豆子，吃到搪瓷盘子都见底的时候，他还坐着不动，像人胃口好的时候那样咽着口水，好像想再要一点。

“那家伙真有胃口啊，”他想着，“那家伙还有胃口啊。”

不过他眼睛瞎了，看不到其他人走了以后其实还剩下那么多豆子，而另外那两个人悄没声地把剩下的豆子全瓜分完了。双份约翰和艾玛努尔当然也会时不时瞅瞅西伯利亚斯万。双份约翰有那么点可怜他，因为他眼睛瞎了，可艾玛努尔一点都不可怜他。不管怎么说，想到还要和另外一个人分剩下的豆子，光这想法就让他们受不了。两个人已经抢得难分难解了。三个人会怎么样？

双份约翰是这么想的：“你能拿到什么，你就需要什么。什么你都得要。”

双份约翰甚至还有一点他良心发明的小理论，是他一个人悄没声地在心里琢磨的。这理论是说，西伯利亚斯万因为没了眼睛，所以得到营养比有眼睛的人更容易一点。一个人眼睛瞎了，也就不再需要消耗一般人渴望的那么多营养。双份约翰这么推理：有很多营养是用在视力上的，你还有视力，又想保护好这个视力，要看得清楚，才需要这么多营养。也许你吃的东西里最好的营养全都用在这上头了。不是有人写过吗？“眼睛是灵魂的镜子！”

双份约翰很不友好地盯着艾玛努尔，也很放心地吃着自己的豆子。西伯利亚斯万已经算不上什么，在双份约翰的推理中，他已被排除在外。那个老石匠把自己凿过五十四年石头的双手扭在一起，还用自己的耳朵“东张西望”。他能“看见”的就是刀子和叉子，其他什么都看不见。最好还是去看看脑子里还记得什么吧。

曾经在奥斯克马尔克斯的采石场，每次吃饭，他都得从深达八十米的大西伯利亚石头坑里爬梯子上来。爬上来就可以在那座黄房子里踏踏实实大吃一顿。漂漂亮亮的房子正好建在坑边。这活儿干久了，他自然就当上了管爆破的小工头。这时候命运就朝那天爬过来了。那天差十分十二点，他玩完了，一切都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以后他再也看不到坑边那座黄房子了。他只记得命运是怎么说的：“我们把他抬进来了。本特你去打电话吧。照常是该你打电话的。”西伯利亚斯万已经没了眼睛，只能朝自己的灵魂里头去看。他想着那座房子里吃的东西，想着自己怎么吞咽下那些吃的东西，还有那么多年的好胃口，那么多年自己干的活儿。那时候石匠们把凿好的石头叫“女人”。石匠是这么说的：“我又凿好了一个女人。”

到了春天，石匠们会举着旗子绕着石坑游行，就像绕着一个湖，不过那里面没有一点水的反光。他们的旗子上还蒙着黑纱，因为总有一个或几个人在那个深坑底丢了命。那个坑就像花岗岩打哈欠张开了大口。

当然还会想到那里面的女人啊。光彩照人、漂亮极了的女人。她们头上包着头巾，是地地道道的石匠老婆。现在她们都戴上了帽子。还有那边的青草，还有周边的风景。那真是美啊。

西伯利亚斯万从桌子边站起来，朝门摸索过去。在门外的走廊里他听到图拉阿姨走路时裙子有力地发出刷刷的声音，他在黑暗里给她让路。他知道这是图拉阿姨。他认得图拉阿姨低沉而又坚定的裙子刷刷声。

他常想，她真好啊。她穿那种毡毛拖鞋在走廊里走路，这样就不会有鞋跟跺地板的声音，不会吵醒那些病人了。

他常咽口水，咽了又咽，还是感到饿，饿就是这个世界，过去是，现在依然是。

他摸索着上楼去了。

于是人们互相打趣：“是啊，这回‘女人’也凿好啦。你瞧她漂亮不漂亮？”也有人附和：“当然漂亮啦！”“这‘女人’可没治了。”等到头儿来下命令要他们干这干那的时候，你还可以问：“那个死人叫什么名字啊？”

那年春天，癫痫病人淹死了。因为森林里积雪融化，溪水涨高了。那些沼泽地排出去年的积水，也在河里涨了上来。河水是混黑的，很深，中间的水流也很湍急，河边去年留下的枯草里翻卷着冰冷的浪花。河岸下面的滩地里，有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的小湖，湖上还有卷动的漩涡。一个个草丘周围冒着小气泡，连玩具船都在那里沉了下去。很多人得了咽喉炎。河边那栋烟灰色的洗澡用的木屋子也要被冲垮了。冰冷的激流在那座老石头桥下面的双拱桥洞里翻滚。桥洞像个张大的嘴，积满青苔的嘴唇上不停地滴水。

一小片一小片还没有融化成溪流的冰块在水面上漂过来，好像一封封信。它们钻到洗澡的木屋子颤抖的木腿下面，又从另一边钻出来。

复活节之后的六天，河水涨到最高的时候，收容所在地下室里大洗被单、床单，然后拿到河边去涮。癫痫病人端着一大筐被单、床单到河边去。那边站着丽娜，她把筐子接过去，就在木栈桥上刷洗。她只接过装了被单、床单的筐子，也没看癫痫病人一眼。这些筐子的筐底很宽大，就像个大肚子卧在栈桥上。她把刷过还用棒槌捶打过的被单、床单放在她左边的筐子里。癫痫病人就把这些筐子再端回河岸上。

他们就这么连洗了三天。洗被单、床单的热汽从地下室的透气孔里飘出来。也是从这些透气孔飘进外面人走路时鞋跟踢踢踏踏的声音，还有流言飞语，还有人哼歌的声音。有时候他们也派马丁到地下室去帮忙，不是叫他去搬木柴，就是有别的什么需要跑腿的活。他在热汽腾腾的水门汀上出现，就给那些洗被单、床单的女工的说话声加了弱音器，她们的声音会变得细声细气、斯斯文文。如果是玛丽娅到地下室来，声音还要更细；来的要是图拉阿姨，那就只剩下她们嘴边一点点唏嘘的声音了。

有一次，他下去的时候，完全隐蔽在洗布的蒸汽里，在从滚烫的水里捞起来的纱布后面。他根本不是有意这么偷偷下去的，完全是碰巧没人看见他。他听见一片女人说话的声浪。她们用最露骨的粗话说那些生活里的秘密，那些半夜三更才做的事情。

马丁赶紧从洗衣房爬了出去，上楼去问是否有什么事情要做。

图拉阿姨说：“你的脸怎么那么红啊？”她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马丁到邮局去。电话线在唱着春天的歌。是一首悲伤、深情、多多少少也有点没完没了的歌，也许是从很远很远的大千世界的乳房那边来的，是在穿过无数乡村通到这里的神经里唱响的，是在一把永恒的吉他上弹出来的。他赶紧沿着电话线杆往前跑。这些电线杆用自己的方式在心中唱它们的歌，像被关起来的蜜蜂和蚂蚁的合唱队一样嗡嗡地唱，也像咆哮又颤抖的钢粉从歌的筛子中筛下一样砰砰地唱。什么都在唱，什么都会用快乐来吓你一跳。他好像愿意喝迎面而来的风。他好像愿意升到天空里去——那个唯一的不可战胜的大海，这个大海无论如何都可以一直通向加利福尼亚。

镀锌的电线上蹲着鸟儿，都是麻雀。电线无穷无尽，穿过成百上千的村庄。于是马丁也唱起歌来，就跟电线杆子、电线和风一样唱歌。他一边唱一边往路上走：那个砖砌的邮局，其招牌的一角有一只奶黄色的喇叭，还有一直闷声不响的营业员。他一边唱一边往回去的路上走：一九一二年盖的石头造的收容所。

图拉阿姨有五封公务信件，还有一封私人信件。她一看到这封私人信件，就立刻脸红起来，还把自己本来收拾得很好的头发拢了又拢。她沉默着对马丁点点头，这很特别，马丁走开了。接下来天黑了，白天的种种想法就都被收拢起来，像羊群回到圈里；羊圈里则炸开了锅。。

大洗被单、床单的第三天下午三点钟，中午十二点吃的饭也已没剩什么了，癫痫病人就从栈桥上掉下去了。也是命运作弄他吧，平时总让他在平地倒下来发作，这次发作却倒在了水里。他在水上漂了一会儿，就沉下去了，带着癫痫病人发作时咯咯打架的牙齿，两只还紧紧扣在胸口的手。丽娜大叫救命。她的喊叫朝四面八方飞去，就像一只带标枪的飞轮扎进周围所有的地方。人们纷纷从河岸上冲来。河那边的一个小农庄里也有人冲过来。收容所来的人摇摇晃晃，一瘸一拐，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小农庄来的人脸红红的，也都疯疯癫癫的，留着蠢货才有的毛茸茸的胡子，眼珠子也都退了色。他们跳着蹦着沿着河边长满蒿草的滩地冲过来，像是一群好心肠的山妖。

图拉阿姨也来了，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连衣裙。她的乳房在裙子里鼓着，就跟风鼓足了船帆一样。她冲过来的时候就像一条慌慌张张的白色的船，赶紧超过所有人，命令大家从洗澡的木房子里拿来绳索。可太晚了，癫痫病人已经消失了。他们搜索了好几个钟头。从村子里来了越来越多的人。医生站在河边等着，万一人们找到他，他就可以把一个也许还没完全死去的人重新唤醒。可没用。

第二天，人们才找到癫痫病人。他卡在了下游较远的一个磨坊的水轮上。图拉阿姨在收容所的走廊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烧。昨天搜索时，她着了凉，是从齐脖子深的水里爬出来的。那些洗干净的被单、床单在早春的风里晾干时，整个收容所都笼罩在一种半强制性、半自然而然的压抑气氛里。

*

邻近那个乡的收容所条件要简陋多了，也穷多了。看上去多多少少大一点，收容的人也多一点，但那个房子是木头的，刷了红漆。房子比较平，因为没有楼房，长度、宽度大多了，还有两侧厢房和耳房。这是一个分成很多分支部门的养老院，一个长了七条胳膊的贫民收容所。那里有一个角落放的全是拐杖，另一个角落放的全是病人用的瓶瓶罐罐，还有一个角落都是被梦想伤了心的梦想者，还有一个角落都是疯子，还有——大概也是最让人哀伤的角落——一个老水手们聚在一起的角落，他们要在这里做最后的航行。

图拉阿姨去那里拜访她的同事，那个有七条胳膊的贫民收容院的女管事。那是四月末的时候，她把马丁带在身边。他要帮她背一点行李。

他们先坐了一站火车。这一站短得不够意思。还没让你来得及品尝旅行的滋味就结束了。图拉阿姨心不在焉的，也没和马丁说什么话。她又热，又不安，不再那么自信了，不像过去她还是图画人物的时候。现在她就像那个社区办公楼里放映过的两毛五分钱的破电影，精气神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今年夏天你就要离开我们了，马迪！”她眼睛看着远处，停顿了好长时间才说。他也透过车窗往外看，很难过地注意到他们就快到站了。不过他突然感到心里热乎乎的，也很开心，因为她叫他“马迪”——她是唯一一个这么亲热地叫他的人，每次都让他那么高兴。

“是啊。”他回答道，感到脸都发热了。

“只要你能管好自己，我就会为你自豪，好吗？”

“好的，图拉阿姨。”

他垂下眼睛，有一种悲哀的战栗的神气掠过前额。眼睛只要一放松，泪水就要掉下来了。他把泪水强忍下去，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手，很听话的样子。等她把手移到别的地方时，他的眼神也没敢跟着她的手移过去，而是停留在原来手停放的丝绒裙子上。他也许盼望着什么事，虽然这种盼望模模糊糊的，也许仅仅是盼望这只手做点什么。就在这个时候，她抬起手来，抚摸了他的脸。他心里就回荡起什么来了，也许那可以叫作感激之情吧。这种感情盈满了他的心，让他沉甸甸地陶醉了，可他不敢抬起头来看她。他只用手指去摸自己这边木座椅的边缘，想发出一点点什么音调来，可感觉这音调沉重得说不出来。他以为他还没回答图拉阿姨的问题，就说：

“好的，图拉阿姨。”

就在这个时候，他被一种突然冒出来的情感攫住了。这种情感在他灵魂那本小小的藏了很多心思的书里还没留下名字呢。它一冒头，这样的想法就出现了：叫“阿姨”太沉重。可没等这想法抓住什么东西，它就继续响到喉咙里了：别这么叫啊！别这么叫啊！你用不着叫“阿姨”呀！就在这时候火车到站了，马丁把行李架上的东西拿下来，赶紧先下了车。收票员是个红鼻子，和信号旗的红色已经相差不远了。他看着图拉阿姨，用一种想吃女人肉的贪婪眼神上下打量着她。可图拉阿姨自己一点都没注意到。她只顾向前走，进入那片乡村的风景里。

火车开走了。他们就在乡村风景中的一条路上往前走。小男孩马丁，图拉阿姨，马丁和图拉。他们一起走。图拉说，她也愿意背两只包。

“不用不用，”马丁说，“不重的。我背得动。”为了让这件事显得更自然些，他又继续说：“路也好走。”。他们就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天气真好啊，马丁，”图拉突然说，“肯定会是一个美好的春天。你瞧，路边的青草都很高了。这里还有款冬花呢。”

马丁瞧了瞧路边的草丛，是啊，还有款冬花呢！

“图……图拉阿姨，你想采点花吗？”

“别采！别碰它们。就那么长着最漂亮了。”

马丁回答道：“是啊，真漂亮，不过，采一朵吧，就采一朵！图……图拉阿姨！”

马丁很快弯下腰，顺手采了一朵花。他掐断了根，把花举在手里。

“一把小阳伞，”他说，“一个布娃娃的黄阳伞。”他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傻气，不过还是很满意。如果对格特鲁德说这些话，就没那么满意了。要是面对格特鲁德，这些话就会留在他嘴里说不出来，会让他的虚荣心受不了。现在这些话说了出来。

图拉笑了，除了笑容之外，还发出有点温柔的笑声，一种突然释放出来的带千分之一温柔的笑声：

“这花也像一朵黄蘑菇，你知道吧，就是秋天能采到的那种小黄菇。”

“是啊，好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他附和着，因为自己能这么说而特别高兴。这可不能用钱来衡量，是不能用珍珠和今天用的克朗来衡量的。跟随这种想法而来的是图拉阿姨也真好看，不过在他说到“是啊，好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时，他也想到了整个世界，想到水仙花，想到地理书上说的哥伦比亚，还想到乌布和杰尼塞——那是逃到非洲去的羚羊的名字，还有哈拉舍湖边的皇家森林里的那些獐鹿。

现在他要再说一遍。他要再说“是啊，好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说的时候他要在眼前真的想象出有图拉肖像的那幅画。要是他说的时候能把这些全都想象出来，他也许能注意到什么。也许他能注意到那幅画里有些什么是特别特别好看的。可他又不能总是那么说“是啊，好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她应该先说点什么吧。也许等她说了什么时，他就可以再好好地说一次：“是啊，好看的东西真是太多了。”他等着她说。他们从一些漆成了白色的房子前走过。他们从一棵上了年纪、腰身有一百零二只木桶那么粗的橡树前走过。他们还从一棵白杨树前走过，树下有一条很好看的狗坐在狗窝的圆形门洞里，真像嵌在画框里的一幅画。又大又亮的狗眼睛瞪着他们。他们走过一个小山丘，山丘上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山毛榉；在山脚下，沿着一块庄稼地的边缘，长着片片海葵花，就跟溅出来的蓝色波浪似的。庄稼地里有一只漆成绿色的水桶架在车轮子上，车杆则支在泥里。路上还有人撒了白石灰，那就形成一幅白色的地图，看起来像是太平洋上的斯利波斯海。不过图拉什么话没也说，所以马丁也就不能再说那句话了。不但没说话，他们还离开了大路，穿过一个红色的栅栏门。他们到了。一群受了惊似的、很害羞的收容人员聚集在一起观望他们。有些胆大的打量着他们。而他们则沿着碎石铺的通道往前走。那些胆子大一点的，尽管又害怕又害羞，还是一直坚持到最后，一直到几乎太晚的时候，才消失不见了，进了那些厢房或耳房，或者中间那座房子。他们是属于另一个乡的收容人员，几乎就跟外国人差不多。这里的女管事叫艾迪特。图拉一见到她，马上大叫一声“亲爱的艾迪特”。艾迪特走到那七条胳膊的房子外的台阶上。她们又是握手又是拍肩膀，吻了额头又吻脸颊，一个吻为了同行，一个吻为了同志，再一个吻为了友情。

“亲爱的，进来！进来！进到我这座辉煌的宫殿里来吧。哦，你还带了一个小男孩。好啊，我们女当家谈话的时候，这里有孩子可以跟他一起玩。我们可有不少话得说说啊。来吧，我的小人儿。就这样吧，你去那边找斯蒂格和西格里德玩！走这边！”她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条黑洞洞的长廊，黑得跟一只鼻烟壶似的，长得就像做长缆绳的作坊。她轻轻地——就算是轻轻地吧——把马丁推进——可以说是推进，也可以说塞进——那个走廊里，然后就用力地关上了门，还顺手把马丁的行李也接了过去。马丁能看出来，能感觉到，图拉是想说点什么的，可没来得及。“我亲爱的”、“我的上帝啊”、“真好，太好了”，艾迪特一连串的话太密集了，图拉插不进嘴。他听见她们进了艾迪特的办公室——那里面大概还有两个或者三个房间，因为她们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远。马丁很难过地走进那个长廊中鼻烟壶一样的黑暗里。长廊里有很多房间的门，一会儿这里，一会儿那里，总有收容人员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他。这是老头子住的地方。探出来的头不是秃顶，就是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盯着长廊里这个小男孩看的有顺从的眼睛，有温和的眼睛，有温顺爱护的眼睛，有痴呆的眼睛，也有恶毒的眼睛。而他很不情愿地慢慢往前走，去找一个叫斯蒂格的孩子，一个叫西格里德的孩子。

“喂，跟那个大阿姨来的小伙子！”有一个老头子突然说，“我想你是要搬到我们这里来吧？你是不是太淘气啦？”

马丁不看他们一眼，就直接走了过去。到了这个长廊的尽头，一拐弯又是几乎一样长的长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考虑怎么办。

他们叫图拉大阿姨。就是说，有好多人，不止他一个，都觉得她又高大，又威武。不过，他们也许还没觉得她那么高大吧。他觉得图拉比他们想的还要高大。他们对这个大阿姨知道些什么呀！他蔑视地笑了笑，然后对自己说了一句“都是一帮马屁精！”，就走进黑暗里去了。

这算什么破地方啊！他轻蔑地看着长廊地面上一块又一块的地砖，让充满蔑视的眼光斜着扫过木板墙壁上的每个接口。他这样做了很多很多次，看东西时眼光越来越斜，几乎把自己的眼珠子都斜到外面去了。他对这些墙壁越来越蔑视，这是什么少见的白痴的墙壁啊。

他看着那些老头子的房门，开始比较他们自己的收容院和这里有什么不同。这个该死的收容院，跟地狱似的！他再一次用眼睛把自己的蔑视真的像盖印一样盖到走廊的地面上，盖到每一块地砖上。他就这样一直走到长廊的最里头，为自己现在住的收容院感到自豪。

一个大厅占据了这个长廊的尽头。那里放着一些长凳，一些搁脚的小凳子。在一个瓷砖砌起来顶到天花板的炉子里，烧着或者更正确地说慢慢熄灭着一些炽热的炭火，打哈欠一样把一种微弱的光芒哈到三只花罐子上。罐子里面装了插满缝衣针、像只刺猬似的布球（又像仙人掌长出的球）。还有个睡眼惺忪的老猫卧在窗前的细长台子上，眼睛半开半闭凝视着炭火，一动不动，也不喵喵叫。

马丁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天开始变暗了，暮色投进长廊，就跟鼻烟精灵一样。他和那只老猫一样凝视着慢慢熄灭的炭火。这时那老猫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过不是对着他，更像是对它自己。它像是一只印度的智慧猫，或者是格林兄弟童话故事里的猫，要跟着骑扫帚的巫婆，还有那些音乐班子里的人，到不来梅去。暮色越来越重，天越来越暗。也许这个收容院就是烧点炭火度过黄昏的。也许会有人进来烤火，治治自己的头痛，一边哼哼唧唧地诉诉苦。

就这么过了一刻钟，或者更长的一段时间，他坐在炭火边，和窗台那只咕噜咕噜的老猫在一起，心里倒安宁起来。有时候他的心思会落到在那边房间里谈话的大阿姨那里，图拉那里。对啊，她们多半是在那里。暮色就会罩在艾迪特阿姨身上，把她消灭，把她，还有她的鼻烟大庙，她的又老又黑又多胳膊的收容院消灭！这鬼地方！这个穷光蛋的洞，有那么多真正老掉牙的鼻烟地道！图拉啊！大图拉！

当他坐在暮色里，天光越来越暗的时候，有一两个收容人员从一条长廊里走了过来，也坐到这个大厅里的长凳上。他们没有看到他坐在另一边。其中一个人放下拐杖，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一会儿是背痛，一会儿是屁股痛，一会儿膝盖也痛，小腿肚子、脚跟和肩膀都痛起来。另一个举着胳膊，说他的肌肉现在好多了，几乎全好了。真要感谢上帝，上帝伟大啊。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说起别的事情来。用一种缓慢亲热的口吻，他们把大阿姨打发了：“妈的，对我来说可太肥胖啦！”那个跟着她来的小男孩一定是收容所新来的一个小人渣，“一个土豪和家里女佣在神殿里搞出来的小缆绳头吧”！

马丁听着，越来越害怕他们会发现自己。他们进来时，他要是对他们说声“晚上好”就没事了，可那个时候他没说出来。他想，现在说又太晚了。

那两个人的谈话还在继续着，都是围绕着这个乡的事情。命运在这里时不时地抓住什么人，如此这般。死神也常光临，安东已经入土，幸福有了个往上卷的翘尾巴。最后，他们就都沉浸到自己对往事广阔而又模糊的回忆里去了，远远离开了这个乡村，到了悉尼，到了马拉贾岛。他们的声音和自己的信心融合在一起，低沉下来。这信心来自两个人都熟悉的念经一样念出来的话题。他们坐在那里，就像两个巫师。他们是来自运茶船时代的老水手。他们说过的其他的话，马丁全忘记了。他跟着他们摇晃，跟着他们在昏暗夜色里摇晃，远远摇到了大咸洋永恒的血流上。

他们曾经是水手，在印度的马德拉斯港口还见过一个屁股上吊着铃铛的女人。

“嗐，那是那时候的事了。”他们叹息着，用拐杖打拍子。

他们认识古老的大西洋帆船上所有那些硕大的帆布，那些受风的帆布面，那些不同的帆布组合。是它们构成了双桅前纵帆船的样子，构成了三桅船的样子，构成前纵后横多桅船的样子，还有单桅船的样子。船上最长的那段缆绳头叫猎头绳，最短的是船钟的钟舌下挂着的敲钟绳头。他们还谈到海洋上七千种绳结头：八字结、滑车结、星形结、钻石结，还有的叫“伊丽莎白眼珠”“风眼”。

这曾经是一门手艺，有成百上千种变化，辛辛苦苦才能学到手。从澳大利亚出发，他们赶上了风，穿过一个叫永西海的只有风和水的国度。永西海上到处结着冰，情况真是非常糟糕。冰冻成的蒺藜挂在索具上，就好像冻结住的白色闪电。他们驾船投入和风的最后一场绝望竞赛。他们在被风吹弯的桅杆和应付风暴张开的船帆下面拼命搏斗，被澳大利亚这个地球屁股上狂怒的飓风吹到更远的地方。因为缺乏维生素而得的脚气病把他们的腿也拖松垮了。他们的嘴巴因为缺水而溃烂了。最后在某一天，他们被扔到南半球的贸易风里。后来他们成天跪在甲板上，用浮石打磨甲板。船上规矩也多，有人对他们大声训斥，严酷得就跟在地狱里一样。他们的船，上帝无可挑剔的帆船，载着麦子朝到处是煤灰的赫尔港开来。他们最后离开的港口叫乌乌鲁鲁姆姆杜杜，是根据当地一种野人的称呼命名的，这种野人现在已经灭绝了。他们看上去像野兽，会用一种油腻的回飞镖：孩子们也都迷上一种游戏，再也离不开了。这个港口的名字发音里有八个乌。

这些老水手已经上了年纪。几乎从来没有一个老水手会因为肥胖而死；他只会干缩，就像长途航行中吃的咸肉。

在英国某个城市里有一个博物馆，里面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陈列着一艘船的模型。那模型就是用咸肉干做的，结实得如同橡树的木头，而且会变得越来越硬，最后跟犀牛皮差不多。它的挡板和缆绳是腱子肉做的，船壳是咸牛肉做的，帆是羊肉做的，甲板室罗盘箱是完整的骨头和骨头碎片做的——这是一个海员的作品，没错，这是一个真正的海员的作品。他眼睛的光芒已经熄灭了，身体也在埃塞克斯的泥土里腐烂了。

他们继续说着，在对方的天平上称出记忆的重量。他们的拐杖有节奏地敲打着，像是一只缆绳滑轮在来自日本的台风里敲出的声音。最后两人争吵起来，甚至怒发冲冠，大吼大叫。他们吵的是墨西哥湾暖流的温度到底是多少，暖流往东是否到了佛罗里达的谭帕。

这时进来一个乡里的人。他点亮了蜡烛，照亮那两个干瘦的人，照亮了那只猫，也照亮角落里的那个男孩子。他们这才发现了马丁，这下可大事不妙了。

往厄德村那个方向的一段路上，有本地区的一家小医院。它的房子在冷杉树林的枝干间露出金黄发亮的颜色。护士长叫玛琳，同时又是院长和护理员。她五十八岁了，戴着一副眼镜。她有一个女护理员帮忙，是一个从乌普萨拉来的有点歇斯底里的女人。两个人都说比较标准的乌普兰话，也就是首都一带的北方官话，因此在所有病人面前都有点权威。嘉德湖这一带的人，口音都太重太难听，连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所以天生有点自卑，说话都很粗鄙、低俗。要是创建斯德哥尔摩城的那个财主比利耶尔·雅尔还活着，说一口洪亮的皇家瑞典语，那他肯定靠说话就能统治这个地区了——哪怕就是谈谈天气，谈谈跳蚤。冷杉树林里的这两个北方女人非常明白这点，所以说话就更加标准了——要是在她们自己老家，她们绝不会那么认真地说标准的北方官话。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变着花样说，颐指气使地呵斥人，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活脱脱两只画眉鸟。那些得了白喉或者猩红热的年轻病人，虽然一会儿感到疼痛，一会儿发烧，来回折腾着，但听到她们说话，就会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天堂一般的乌普兰。血清加标准语。治病的药加悦耳的音乐。乡巴佬们充满感激之情的耳朵鼓膜发痒，在欢乐中颤动。这个地区的医生每天下午三点整会驾着他的三轮小马车到处巡诊，给病人开处方或者打针。他基本上也说北方官话，虽然说得还不算标准。这更加有助于加强孩子们心中已经形成的想法，就是说，最伟大、最美好的事情都是在乌普兰的。连上帝自己也是住在那边的。为什么不是呢？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觉得，凡是标准的，凡是好听的，凡是洪亮的，都是从乌普兰来的。也许连最北边的诺兰省和最南边的布赫斯省的孩子，眼睛都要往乌普兰平原转过去。很可能。所有的书，地理书、自然书、教义问答之类的书，还有什么关于“瑞典人和他们的统治者”的书，还有关于印第安人的书，都是用乌普兰文写的。所有从梅兰湖来的人，还有耶尔玛湖来的人，他们说的话都是跟书里一样。

在学校里，孩子们获知他们住的这个省号称“瑞典的花园”。不过他们从来不太相信这个说法，因为他们的灵魂像只指南针，总是指向优美的乌普兰。

图拉阿姨自然也是乌普兰那边来的。她和这里的玛琳交往过密。每天她们都要在一起散步。她们朝厄德村方向走。三公里外，有一个小小的独立的房子，那里住着另一个朋友，是从斯科纳省来的，当过家庭女教师。这个家庭女教师经常和自己的舌头摔跤，交替地说斯科纳话、布列京话和乌普兰话，就看她的情绪如何了。她叫安娜，穿着打扮也和女管事差不多，也被称作阿姨。在这个地区，让人觉得难听的叫法“大妈”是不存在的。那是后来从乌普兰那边引进的。孩子们都说“阿姨”。只有穿半截短袜子的孩子才会说“大妈”。这样的孩子在他们乡里有三个，不过马丁和他们没什么交往。他只是偶尔碰见过他们，而他们总是跟着负责看管他们的艾丽小姐（图拉这个圈子里的第四位朋友）。艾丽来的时候，空气里就有了浓重的香水味。这时她们都叽叽喳喳地讲乌普兰话。奢侈品在你身边，让你屏住呼吸不敢喘气。

没传染病的时候，冷杉树林里的这家小医院几乎就关了门。这时看不见省里医生的三轮马车在这里拐来拐去。图拉和玛琳散步的时间就会长很多，她们也会在安娜阿姨那里坐上很久。她的院子里有一个很漂亮的凉亭，而她的小房子完全包围在橡树林中。

在没有传染病流行的间歇中，从乌普萨拉来的那个女护理员就独自一人留在小医院里，只要做两个人的饭，对付病房里可能苟延残喘活下来的病菌。而护士长玛琳先在安娜阿姨的凉亭里谈完种种“大事”，编织绣花一样向大家绘声绘色形容一番，到了晚上她会沿着弯曲的路走回来，回到这家小医院吃晚饭。其实她们说的也都是一些闲言碎语，但带点药味。文明世界里这些有教养的女士全都身穿熨得整齐笔挺的白大褂，远离粗俗野蛮的生活，叽叽喳喳地谈论她们喜欢说的大事。任何人看到这种情景，都容易得出结论：这个世界可真是美好啊。她们在凉亭里谈论的那些“吓人的大事”其实都是非常非常小的事，甚至还是可爱的事情。比如说一条很小很小的小狗为女主人的逝世感到哀伤，王室成员各有自己宠爱的鲜花，等等。她们一会儿说说这个，一会儿说说那个，说说对王室表忠心的零碎小事，还不时把声音放低，好像窃窃私语（因为橡树林子里会有人偷听啊）。通过放低声音、窃窃私语，还有神秘莫测的样子，一点小小的信任就可以大大增加分量。不过，这些谈话其实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健康女神许奎尼亚手下的几个女仆穿着白大褂装腔作势的表演罢了。

这里的气氛让人摸不着头脑。马丁被派去送信的时候，护士长玛琳说他是个“乖孩子”。要是他很严肃认真，玛琳又会说：“一个小男孩用不着闷闷不乐。”或者诸如此类的话。一些很漂亮的话，轻快的话，符合常理的话。这是一种经过加工的“家庭杂志”的气氛，掩盖着一些闲言碎语，还有一点控制得不够好的歇斯底里。

图拉当然也参与这种事情。不过由于身体的原因，她还没完全适应。她有点过于丰满，她的丰满还时常从她的语调里和表情上表露出来。安娜阿姨和她有点像——她们两人凑到一起时，谈话就有了点轻浮的味道。有一两次，马丁听见了她们说的事情，那是他没想到的，没想到会从她们嘴里说出来。

那年夏天艾丽小姐也来了，被接纳到凉亭里喝咖啡聊天的这个朋友圈子里。她带来三个由她负责照管的穿短袜子的孩子。她爱抚地摸他们的头和脸，就像他们是小王子，还请他们喝果汁。他们一边很挑剔地慢慢喝着果汁，砸吧着嘴，一边不停地叫唤：“大妈你说啥？大妈你说啥？……”

马丁想，他们肯定是聋了。马丁也得到了一杯果汁。不过他一个人远远坐在小径旁边的草坪上，吸溜着一口气喝了下去。他坐在那里听她们说话。玛琳阿姨对那三个穿短袜子的孩子说话时，语气和平常不一样。她的声音很柔和，夹杂着“真的啊——我也这么想啊——就是啊”。这种口气，按照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虚情假意。

那三个孩子被宠坏了，因为他们总是占据着大人注意力的中心，现在还可以自由自在随便说话。他们说起他们用纽扣和玻璃弹珠完成的丰功伟绩，说起“一条小狗狗”，还有什么“昨天我要练钢琴的时候”。马丁听了一会儿，就走过去把果汁杯子还给了玛琳阿姨，然后鞠了个躬，走开了。玛琳阿姨坐在那里，大张着嘴听那三个将来完全有保障接受大笔遗产的天使说话。靠着他们老子的资源，他们已经可以到斯摩根的海边游泳了，还可以在仲夏节的时候到斯奈哈滕的游乐场去扔雪球。马丁去还杯子的时候，玛琳阿姨甚至有点生气的样子。她可能忘记了她平时当作义务给人的训导，什么要快乐和善啊，要端庄大方啊，诸如此类的话吧，这些话本来是属于那些健康快乐的金发小孩的。马丁朝收容所走了一大段路后，还能看到眼前的空气中有一个牙刷刷过的大洞，那是玛琳阿姨大张的嘴巴。

等马丁回到自己的收容所“家”里，已经是收容所里摆桌子给收容人员喝咖啡的时候了。收容人员聚集在走廊里等着：这里有胡子毛茸茸的疯子艾玛努尔，有精明贪婪、目光闪着蓝莓光泽的双份约翰，有瞎了眼的斯万——那个在门洞里摸摸索索的老石匠。斯万用手摸着油腻的墙壁，摸到那个放着痰盂的角落。然后他闭着眼就把自己嚼完的口烟准确地吐到了痰盂里。连斯万也开始嚼口烟啦。

女人那边站着后房安娜。下午的时候她总是站在最前面，因为她非常喜欢喝咖啡。她沉重的身体向前倾斜着，压在粗大的拐杖上，通过门洞给马丁投来一个搜查的目光：“你真会耗时间啊，小伙子。”其实马丁不一会儿工夫就把三十八套咖啡杯和杯子托盘都摆好了，还有同样多的小茶匙，七十六块方糖——每人两块。配咖啡的奶油不是放在桌上的，而是直接倒在大的咖啡壶里，这样可以平均分，做到人人有份。女厨师玛丽娅还没有进来，因为这个夏天天气太好了。马丁经过窗口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看到玛丽娅在河岸那边脱得光光的站在水里。她抓紧一顿饭的工夫去河边洗了个澡，因为那时候比较安全，没有什么老男人躲在树丛里偷看她。可这回是马丁停了下来，手里还端着咖啡壶。玛丽娅从来就没什么安全感。要是裸体都不能诱惑人，那生活就诱惑不了人了。马丁看得燥热起来，心里好像煮开了水。他站在那里忘了要喝咖啡的收容人员，咖啡壶也端不正了，咖啡溅到了他自己的脚踝上。就在这时，后房安娜因为马丁拖延那么久火冒三丈，大叫起来：“你敲钟啊！现在该敲钟啦！你见鬼啦，小家伙，你怎么不敲钟啊？”马丁赶紧放下咖啡壶，拿起小木槌用力去敲那个碗状的钢片。“都进来吧！都进来吧！”他又恢复了那副威风凛凛的权威派头，严肃地审视着冲进来的人流，还气呼呼的，仿佛他是恺撒，或者一个民兵小队长。收容人员倒没人注意他。每个人都想着自己的事，都拥向那个马蹄形饭桌去喝咖啡，喝到了就满意地点头，然后交头接耳，试试自己的声带还行不行。马丁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多给了后房安娜一块方糖。后房安娜就笑了，笑的样子就像教皇十世。她脚步蹒跚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在那个总是多嘴多舌、散布闲言碎语、声音刺耳、外号叫“哎唷哎唷哎唷”的小矮子老太婆旁边，也“趁着没人看见的时候”把糖又塞给了艾尔娜。这是一个满脸褶皱、连看人的目光都裂了缝、连笑容都裂了缝的老太婆。有几年艾尔娜因为宗教的事情十分苦恼，在隆德的精神病院住过三年，最后被转到这里来。她有时候会和马丁说起在“隆恩”那段不好过的日子，还带着一点自得，尽量做出让人感动的文雅样子。她说起她坐火车的时候窗外闪过的村庄和树林。她描述的这趟火车，还有这次旅行，对她是有特殊意义的。“火车在奥斯比村那一站停下来了，因为出了点小问题。你瞧，护卫还给我吃华夫饼呢。”她特地用友好的语气强调了“护卫”。“不过在黑斯勒霍尔姆那一站，我永远忘不了那个地方，魔鬼撒旦上了车。护卫没看见，可我看见了。我就指给他看，护卫就把魔鬼扔下车了。护卫就说：‘这回他一定摔死了。’我说：‘不会吧。上帝保佑，摔死他才好呢。可魔鬼是死不了的。’护卫听了就哈哈大笑。还有那个送我的助理医生也哈哈笑了。我们有单独的车厢。真的，那边的风景可真漂亮啊。”

艾尔娜就愿意沉浸在那次旅行的回忆里。她忘不了。那次旅行太美了。那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火车旅行。在这个收容所，她是后房安娜的好朋友。后房安娜与她同甘共苦。不过奇怪的是，她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谈宗教。两人默契得就跟房子的两块基石。

也许在后房安娜的内心里，比良心还良心的内心深处，有一种特别的农民意识的姐妹情感。她把这情感放在了艾尔娜身上。因为艾尔娜像一块被上帝耙过的地，不用后房安娜再来耙了。

“艾尔娜，过得好吗？”图拉有时候会问。

“不错不错不错啊，这里很平常啊。”艾尔娜回答。不过她说的“平常”意思是“舒服”。她在这里过得不错，也就是说日子很“平常”。她的词汇世界是属于她个人的。比如她把这个收容所里被大家宠坏了的猫叫作“喵喵”；那只猫睡觉的篮子和喝水的碗就放在她的房间里。那只猫认路，在走廊那么多门里总是能找到艾尔娜的门，从来不会弄错。不会错的，十四号房间里有它的窝，有它在这个地球上的家。那里，在艾尔娜布满皱纹的手底下，这只猫可以喵喵出一支歌来，可以舔一点艾尔娜的牛奶。这猫就觉得日子过得很“平常”，很美好了。

还有个女人叫筐子列娜。她来自这个乡最北端一个因为编筐闻名的小村子。她都已经八十三岁了，极端迷信。她年轻的时候，去过波罗的海对面的珀尔门——利斯特县北边和岳英格郡西边的编筐人大都去过那个地方——去学编筐的技术和花样。她会编十字结花样、心形结花样和珀尔门风格的花样。她的兄弟帕特里克也住在这个收容所里。不过他和他姐姐不一样，不是在珀尔门待了七年就回来的，而是在那儿落了户，一待就是整整四十年。他在珀尔门的十二家大户人家当过长工。因为干活，腿完全变了形。他的腿可以随便朝什么方向弯曲，关节也扭得不成样子。穿紧裤子的时候，他的腿看上去就像两根粗大的扭在一起的树根。他必须拄两根拐杖，走路时就把这两条所谓的腿往前甩，整个人就像一个游动的大树根。他时常到女人的走廊那边晃悠，去看他的姐姐列娜。他们彼此没什么话可说，不过本来“也就该这样”。他就蹭一点地方坐着，就蹭那么一点，让他能“坐”就行，因为本来“也就该这样”。姐弟两人就坐着听一面挂钟滴滴答答，那是他们很久以前在老家那个小村子听过的滴滴答答的钟声。那面钟有两个很大的石头钟挂，因为上百年来人们摸过而留下的汗水闪光，挂在墙上一上一下地爬动。列娜得到允许，可以把这面钟从老家的小村庄带到收容所来。除了挂钟，还有些别的东西：一张油印的《耶稣之心》画像，典型的纽伦堡出产的便宜小礼品。耶稣目光温柔地站着，脸庞光滑得像是块肥皂，白嫩如婴儿，黑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耶稣披的袍子有点往下卷，头上的光环光芒四射。这个大师用一只白净而保养良好的柔弱指头指着自己胸膛里樱桃一样鲜红的心脏。马丁在数不清的房子里看到过这类画像。在他看来，这种精美的大规模生产的画像就像泡在山莓果汁里的东西，不够神圣，倒是对上帝和人类的亵渎。正对着这张画像，另一边墙上挂的是著名的油画《追赶三套车的狼群》。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油印画像，就好像他们说的本来“也就该这样”。这些人对绘画没有什么欣赏能力，可还是要挂画像。马丁长大以后常琢磨这件事。这是一种习俗，从这个村子流行到那个村子，从这个人家传到那个人家，从来没有什么深刻的意义，可在这个国家每个偏僻角落里都能找到。这是彩印技术带来的瘟疫。到处传染。一种图像器官里潜伏的结核病，有紫丁香的颜色。

列娜和帕特里克就坐在这些东西中间，也不说话。他们早就没有什么话可以跟对方说了；他们只听见自己很久前去世的父母从早到晚干活的脚步声好像回声一样从挂钟里传出来，像要来和他们会面。他们也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些画像，习以为常的空空的生活里的画像，而这些画像则透过表面油光光的粗俗薄膜向下俯视着这些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人被缓慢移动、缓慢折磨自己的贫穷压迫着。这种贫穷可以扭曲光和影子，也可以扭曲白天和黑夜。这些人相信——也带着最多的不信——生活本来“也就该这样”。可他们从来不能肯定，什么也不能肯定。他们只想小心翼翼地跨过在他们前面展开的深渊，然后就“熬”。没错，“熬”，他们是这么说的。那意思就是等着，等着，反正什么也等不着。还总是恐惧。总有恐惧。从里面来的恐惧，从外面来的恐惧，从上面来的恐惧，从下面来的恐惧。尽管如此，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还是有很多爱，还是有很多可以琢磨的事。就在一个快要倒塌的农舍里也总会有很多爱。帕特里克从珀尔门回来的时候，尽管他的腿已经像扭在一起的橡树根了，尽管他的脚和关节都僵硬得像石膏了，可这个农舍里的爱还是那么多，这房子里的奶油还跟黄金一样从山羊的乳房里哗哗流出来。

也许，事情正像帕特里克对马丁说的那样。这个时候，在危机重重的时代里，迟印的报纸上正在用模糊不清的铅字报道索姆河的激战。他说：“只有那些吃饱了撑得没事干的人才要打仗。那些人还没尝过吃苦的滋味，要吓唬吓唬自己，把自己给撕了吃。他们从来没见过魔鬼在森林里的沼泽地里转悠，把眼前的冰霜吹到穷人的地里去。没错，他们从来没在刨煤的时候抽过筋，从来没感觉过胃癌的痛就跟烧红的煤球一样，从地狱烧到人间来了。那些人从来没受过什么苦，就要找点苦来受。七一年我在珀尔门那边见过这种人。他们唱着歌跑出去，又逃回来，不是一只眼睛打瞎了，就是腿被打没了。然后他们还要荣誉，要名声，要珀尔门的家乡人可怜他们。可怜他们是得到啦，他们要的就是可怜。不过大半有脑子的人都后悔得要死，去他妈的可怜，可怜有什么用。那已经太晚啦。大多数人就这样。他们要找人可怜、可怜、可怜。他们找的就是他妈的魔鬼，我早就知道。他们缺的就是可怜。英雄也愿意被称作可怜的英雄，但不愿意被叫作可怜虫。古苏姆·卡勒在他活着的时候就是那么说的。他可算个勇士吧，还在丹麦和德国人的军队里打过仗呢。”

帕特里克说起过他的腿是怎么在珀尔门变扭曲的。他曾经是大户人家的长工，那里的人耕地种田都用四匹马拉犁拉耙。帕特里克在马鞍上度过了四十年。

“我这叫马镫子腿，”他说，“珀尔门的长工多半都会得这毛病，因为整天踩那种冰冷的马镫上马，那种笨重的珀尔门的农民用的马镫。它们像冰一样冷到你的骨头里。头些年你还不觉得什么，可要在马鞍上坐四十年，最后你就落了这么个下场：靠拐杖撑着进这穷人的地方。你瞧，我就在这儿啦。你瞧瞧我吧，珀尔门的长工。哈哈哈。我他妈的为什么没和其他人一样回老家编筐子呢？”

为了他没有成为一个编筐人，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那我就能背着筐子在斯莫兰转大圈了，腿是直的，漂漂亮亮的。还吃得肥肥胖胖的，胸前背后都挂满了筐子。我们村里所有人都可以背堆得这么高的筐子，就跟穿了件大衣似的。就我一个人走了歪路，走到珀尔门的地狱里去了。这回是让冯·金克鲁斯瞧我好戏了，那个普鲁士的老魔鬼。那老家伙每天早上在他石头砌成的院子里接见我们长工。我们就跟当兵的一样排成队。金克鲁斯大叫：‘立正！立正！’如同俗话说的，‘立得像公鸡，太阳早早起’。我就巴望他也吃颗子弹，这个混账、畜生。自己玩火药，还教人玩火药的人，就该被火药炸飞。”

帕特里克的脾气根据他身上疼痛的程度和部位而变化。每一种疼痛背后都有真实的故事。有时候他看什么都不顺眼，都要发脾气。他坐在椅子上，用拐杖胡乱敲打东西。他要一个人待着，大声地叫，就只是叫，不是说话，不需要说话。有一天他这么叫的时候，图拉阿姨把头伸到他的房间里，像平常那么问：

“咋啦？”

他什么也不回答，只把一根拐杖朝门口扔过去。图拉跳开了，躲开了这想要人命的一击。拐杖就像一根大圆木头砸在门上。图拉把拐杖捡起来，把它靠到椅子背后，严肃地瞪着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你是不是又犯糊涂啦？你生我什么气啊？”

帕特里克眼泪汪汪地看着图拉，使劲摇头，像要把头给甩掉。

“没错，我要疯了，阿姨。我要疼死了。你就不能给我点什么？给我吃点毒药好吗？你不是还叫什么护士吗？”

“毒药？你什么意思啊，帕特里克？”

“我的意思就是毒药。可以吃死人的毒药。”

“这可不能瞎说，帕特里克。”

“你可以说啊，你反正又不疼。”

“真那么疼啊，可我以为……”

“不是有什么叫吗啡的东西吗？”

“有是有的，可我们这个收容所不愿意用这个。”

“不用啊，是该这样吧。也许我就不该问。”

“可吃点药粉多少有点用。我可以给你一点药粉。你疼的时候可以自己吃点，帕特里克。”

“不吃，那种药粉吃了就出汗。算了吧，还是让我叫叫好了。”

图拉还是站着没走。她瞧着窗外，一边把手指放在自己丰满的嘴唇上考虑着。她看起来在转着脑筋思考什么其他的小办法——按摩？药膏？不行，这些她早都试过了。她还记得省里来的医生说的话：“儿童时期佝偻病的后遗症。骨骼和韧带都不正常。特别是脚踝和膝盖里有萎缩。太多时间坐着不动，对不对？哦，真的啊，还当过马夫。哦，真的啊，还去过珀尔门。没有任何办法。一个医生疏忽了的整形外科的病例。试试用一点安替比林吧，多喝开水，多吸点新鲜空气。”

“我有一种药粉叫安替比林，”图拉说，“也许可以……”

“不要，别拿你的什么药粉来。没别的，对付我这关节（他用一根粗糙的手指指着自己一只肿得像个大罐子的膝盖）就只有一种办法管用，千斤顶！可那我得用两个铁轨来搬我的腿了，铁轨我可没有，所以没用。我见过有人用千斤顶把整个火车头都给顶起来，那个火车头在古森沼泽地出轨了。不过这种事你根本就不懂，姑娘！哎哟！哎哟哎哟！见鬼，你站在那里看什么呀？你又帮不了我？见鬼，你用不着楼上楼下跑来跑去问我咋啦。你知道我咋啦。给我喝一口吗啡，或者见鬼随便叫它什么吧。不然你自己就下地狱去吧，姑娘！”

“唉，可亲爱的帕特里克……”

“你别说了，我哪是什么亲爱的。我是最不亲爱的。话说了，你别站在那里挺着你那两只大奶子了。这玩意儿一个残废人看了都难受，你懂吧。别说了，你赶紧走，省得我用拐杖敲你的脑袋！”

图拉还是想保留一点尊严，退出门去了。她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听见帕特里克呻吟起来。那是一种压抑的、半哭半叫的哀鸣，是一种折磨者和被折磨者之间没有语言的对话。她思索着走下楼梯，在楼下的走廊里碰到了马丁。他刚从学校回来，胳膊下还夹着书本，嘴里吹着口哨，是一首歌：“瑞典国的圣父教堂，地球上最美的教堂。”

“我命令过你，不许在这里吹口哨，”图拉打断他，也没问他好，“这里住了很多老人，需要安静。这里其实是老人院，你懂吗？”

“懂啦，阿姨。”他惭愧地说，气都不敢出了，内心里对自己吹口哨也感到很恼火。同时他的情绪一落千丈，骨头像突然间脱了节。图拉阿姨还从来没有这么不客气地对他说话。

图拉阿姨冷冷地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消失了。马丁回房间放下书，就到饭堂里去摆喝咖啡的杯子、盘子。他盯着咖啡杯，就像看着一口空荡荡、没有回声的深井。他的鼻翼开始翕动，觉得一种令他窒息的惨事落到了头上。他想和艾利达一样喊叫。这是头一次，他强烈感觉到他的灵魂和感官都深深依赖图拉。他诅咒自己，因为他吹了口哨。通过诅咒他可以表示对图拉的好，让上帝保佑她。他把这件事情放大到非常重要的程度，所以他咬自己的嘴唇——因为这个嘴唇刚才吹了口哨——他使劲咬，咬，咬，一直咬到出血，把嘴唇都咬破了。他要嘴唇有什么用？他要这两片该死的嘴唇能做什么？他一敲完钟，让那些老人进来喝咖啡，就朝饭堂外面走，逆着冲进来的人流往外挤，走到玻璃大门的门口。外面多美啊。是五月的天气。他朝河边奔去，一边奔跑一边脱下了衣服和鞋子，哗啦哗啦走进水里。水流很冷。他在水里待了一会儿。等习惯了冷水，他又游了一段，是顺着水流斜游的。水面并不宽，还不到二十五米。他扯了点水草，那是成片生长的水草，好像漂浮在水上的地毯。水底下有水百合的根须，像传说里老水怪的长胡子一样漂动。水流中一面破碎的旗子在他的脖子边弄出冷冷的痒痒的感觉。一群小毛毛鱼逃进了河边的一个小支流。它们闪着光，像春天播种机里滚动的麦粒。有时候他会拿个盖菜的大竹笠子守在这个小支流的口上，用一根棍子把成群的毛毛鱼往里赶。每次他至少能用竹笠子捕捉住五六十条。通常他会把它们放回去，把竹笠子沉到水下面。它们很快就消失了，就像是往外射出去的箭雨。只有一次，他想过，可以煎一两条毛毛鱼尝尝。一煎几乎就不剩下什么了。它们太小了，甚至普通的小鲤鱼在它们旁边都像是巨鱼。它们还不如图拉阿姨那一把最小的镶嵌贝壳的小刀大。他是在一个马口铁做的罐头盖子上煎它们的。那时它们的样子真的非常可怜，悲惨的小不点儿的东西，眼睛因为油煎的热度而鼓了出来。他很小心地把它们吃掉了。什么味道都没有，几乎就只有马口铁的味道。他想，要是放点盐，在饥荒的时候还是能填填肚子的。他自作聪明地幻想出一幅饥荒年代的画面，饥饿的人坐在淙淙的溪流旁边，用马口铁的罐头盖子烤毛毛鱼吃。

他的幻想常常围绕着河流展开。可能是瑞典国王瓦萨跟丹麦人大战过的布伦贝克渡口，也可能是美国俄亥俄州的利清河，或者其他什么河，印第安人会叫喊着沿着河冲下来。

埃德温不时会过来和他玩一会儿，特别是星期天的晚上。那时他们就会玩这种幻想的游戏，用一些木头玩具当印第安人的武器把自己武装起来，在长得越来越密的榛树丛里钻来钻去，好像有一点惭愧，怕人撞见，多少看透了自己的孩子气。有个星期天的晚上，他们去找在橡树林边的小山谷里野营的一伙童子军玩。那伙童子军友好地接待了他们，不过也有点保留，他们过于礼貌，一本正经的，也可以说他们是少年老成、自负。他们没有交成什么朋友。在马丁和埃德温的印象中，这些童子军都有男孩子的那种虚情假意，尽管他们也没有把这放在心上。他们看到了童子军里的一种惩罚行为就离开了。有一个童子军那天说了句粗话，结果衬衫袖子上就被浇了一杯冷水。回家的路上，他们两个一致同意，这种做法很可笑。为了彻底说服自己，他们就大说粗话。这里头难免有一点对童子军的嫉妒（因为童子军的孩子都有帽子和军刀），不是嫉妒还是什么呢？不管怎么说，他们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已经透过缺口看到了人世。

夏天越来越美，越来越让人心旷神怡。海上的阳光流泻到了贡纳尔山谷里。这年夜莺不仅拜访了奈特拉村，也好心地来到布列京地区的所有乡村。夜莺在奥耶鲁教堂墓园里查普曼的墓碑旁鸣唱，也在莫鲁姆村、弗耶尔京格村和奈苏姆村唱出颤动的歌声；没错，夜莺甚至飞到了偏远的厄尔根涅村，贴近那里的帚石楠花啁啾。靠编筐出名的那个村子的人都走出家门，坐在小树丛里倾听夜莺的歌声。有包着头巾的老妇人，也有大半辈子在珀尔门度过的编筐匠。他们的谈话里混杂了帚石楠树村子和珀尔门平原的土话，听起来像是文德人的方言，很多人根本就听不懂。包着珀尔门头巾的老太婆也会聚集起来，就像荒野里的巫婆。帚石楠花丛里的那条小路朝岳英格方向消失了。在岳英格那边，她们可以坐到特别要好的姐妹的棚户里，检查编筐的木片刮得是否干净，听听各种闲言碎语，还有夜莺的歌声，喝咖啡，谈珀尔门的往事。她们的眼睛看到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利斯特乡北边还没种过树的原始荒地，看到斯塔尔乡周围的平原。因为看得远，她们可以看到那些小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就像一根头发丝一样消失了。这些小路就像是她们自己用手点来点去的头顶上梳头发分开的线，不过，要是沿着这条帚石楠花丛间的小路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走，朝春天的天空里羊毛一般的云彩走，或者朝西边蓝莓色的雷雨云走——其中闪电盘绕，就像是盘在窝里的银蛇——那时候人们就会觉得这小路不仅仅是一条小路。那时候人们就会觉得这条小路上有上万层叠在一起的土地板，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这些土地板是很早很早以前的死人踏出来的，是被忘记的人踏出来的，他们是维兰德人、赫鲁连人和文德人，这些土地板都来自他们的家。没错，但是这些老太婆没感觉到这点。她们一边喝咖啡一边像老母鸡咯咯地叫，也忘记了夜莺的歌唱。但她们还是和这个荒野融为了一体，也都知道这些从前的精灵。和树林在一起，和树林里生活的人在一起，她们也生活在固执的敌意里。她们从树林那些人手里买刮干净了的木片，吝啬地付了些小钱，然后就说这些人的坏话，要把他们都咒死。

这片荒原也许一度是干燥而起伏的滩涂，直通向大海。大概这些老太婆也都感觉出来了，所以她们的闲话里总有一点骄傲的腔调，因为“出过洋”；她们到过这个如潮水般汹涌的帚石楠花海里。在漫长的夏天，蜜蜂合唱队唱的是帚石楠花蜜的歌，整个方圆十里的荒原上都是它们的歌声。有一个叫灰卡娅的老太婆很清楚地注意到了这些。一天下午大家在喝那种劣质的苦咖啡时，她建议给所有用木片编筐子的人取一个共同的名字——“我们海员”。说闲话的这帮人都点头同意，互相拍背叫好，互相扯着头巾，一致表示同意。她们全都去过珀尔门，一起过完了这辈子。她们全都尝过珀尔门冬天刺骨的寒风，全都用过来自沃德尔的蜡黄的木片和来自印度的竹竿，全都和珀尔门兵营里的大兵一起犯过同样的罪孽。

不过这个夏天，虽然太美太舒服了，甚至把夜莺都吸引到了偏远的厄尔根涅村的帚石楠花丛里，但是也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从森林形成的树墙里走出来一排排人。他们像一根根链条，闯进了长满帚石楠的荒地里。穿制服的人走在前面，在地上指指点点。第二排是些森林工人，负责把前面人指的地方的帚石楠花都砍掉。走在最后的是一帮孩子，他们在每个砍出来的地方压进一只有钢弹簧的罐子。

这批人在那些荒地里分散的棚户之间推进。到了晚上，他们在通往太阳下山地方的路上已经走了一半。这时他们就都退回到森林里去。不过第二天他们又来了。森林管理委员会用了几天时间就在整片荒原的一半埋下了树种，另一半用移植方法栽了树。帚石楠树村里的人坐在那里无声无息地看着，好像都成了聋哑人。男人们抽着用帚石楠树根做的烟斗，烟是苦的，烟油烧得吱吱冒泡。他们在编好的筐子上烙出花纹来时，手是发抖的。那些老太婆只能吸着鼻子抽泣。

到了第七天晚上，就再也听不到夜莺的鸣叫了，相反，只有田夫鸟在荒野里四处哀号。新种的冷杉树苗则开始生长。

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有人看见一个老太婆一瘸一拐地走在荒原上，一手拿着根弯曲的拐杖，另一只手拿着一只水桶。她来来回回走着，就像一只忙碌的刺猬，也不走赫鲁利人踩出来的那条小路。是蓝卡娅，一个没了牙齿的忧郁的老太婆，灰卡娅的姐姐，也是她的对头。至少有两个星期，她每天晚上拖着满满的水桶在荒原上来回走，从一棵树苗走到另一棵树苗，给它们浇水。浇的是卤水。而她用拐杖头把所有的树种都挖了出来。

这是七月中旬发生的事情。到了月底，蓝卡娅就因为年纪太大、身心衰弱以及过于疲惫死去了。不过那个时候所有的树苗也都死了。这老太婆躺下来死去的时候满脸带笑。人们顺着帚石楠花丛里的小径把她的棺材抬到等在树林边大路旁的柩车上去，就像是抬着一大块黑木头。可那些树苗呢？那些死了的树苗呢？死亡也在发出它的窃窃私语。

“我身边别放冷杉树枝！”这是她的临终遗言。所以没有按照习惯为她的灵柩砍冷杉树枝。

蓝卡娅下葬五天以后，森林管理委员会派来了几个检查员。之后的判决书来得也很快。一切都写在报告里，王室决定驱逐所有非法居住在荒原上的人。有关这个决定及其原因，地方报纸用加粗的黑体字做了大标题：“对帚石楠花坡新林区的巨大破坏”。

所有这些导致的结果是，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石头造的收容所里又来了五个新的退休老人：三个老太婆，两个老头子。他们在走廊里和其他收容人员混在一起，听从马丁的官棒——他敲钟的木棒，开饭的木棒——的指挥。

对马丁来说，日子一天天过去，只有夏天本身站着没动。一直都有些什么事发生，每小时都会出点什么事。马丁的心智、血肉和灵魂也都在成长。他已经开始会把自己的渴望剪掉一些尾巴了，也剪掉他在印度的遥远的竹子。现在这些渴望只不过是一根敲吃饭钟的木棒，为了喝咖啡，为了吃咸鱼。

没过多少时间，从帚石楠荒原那边来的赫鲁利人就让大家知道了他们不是好惹的。他们在收容所里搅得人心不安。他们爱搞阴谋诡计，又多嘴多舌，很快引起了收容人员的反感，树了很多敌人。首先牵涉其中的就是上帝和后房安娜。

那些从荒原来的人里有图萨，是这一带有名的最会搞阴谋，最会饶舌、搬弄是非，最恶毒的老母鸡头头。她散布的谣言数都数不清。她还最爱在人们喝咖啡的时候挑拨离间，就像在咖啡杯子里搅混水。她总是找人的茬。她找的茬儿就跟荒原上的帚石楠花一样多。

她是地狱最深处的传声筒或发报机，一台造假的仪器。魔鬼可以在这台仪器上满意地奏出最臭名昭著的曲子，一遍又一遍地演奏。对她来说，总有什么“新花样”可以玩，总有什么新的魔鬼喜欢的游戏。她可以用她散布谣言的舌头在里头再搅动搅动。

她在二楼的走廊里碰到了后房安娜。

“在帚石楠坡那里，你们和上帝过得怎么样啊？”后房安娜问。

“哦，过得够好啊，”图萨一边咕哝着，一边在自己的头发里挠痒痒，“你自己过得怎么样啊？”

“多谢你问候，可我过得真不错，我信得过上帝，上帝是我的靠山。”

“哦，那敢情好啊。”图萨回答时像在顶嘴。

“你别那么说话，”后房安娜打断了她，“你以为你来这里可以玩花样，是吧，你这老婆子？”

“别惹我。”图萨回了一句。

“这个话你可以对活着的上帝说，你这个脏东西！可总有一天，你会对着山大叫：‘山哪，砸我身上来吧！怪罪我吧！’《圣经》上就是那么说的。”

图萨笑了，那是一种很勉强的笑。

“你倒是真学过《圣经》啦？说哪儿算哪儿！别说了，这学问我可不懂——我没时间学。”

后房安娜从头巾到鞋子打量了这个好散布谣言的老太婆一遍。

“你也是去过珀尔门的那些人里的一个啊。”

“就是啊，你说呢？”

“珀尔门那边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上帝。那是蠢得不能再蠢的地方。”

后房安娜走过去按着图萨的肩膀。

“跟我到我房间去！”她对图萨说。

图萨很不情愿地跟着安娜进了她的房间。安娜立刻把门给锁上了，把钥匙揣到了裙子的衣袋里。图萨呆住了，站在那里又惊又怕。她干瘦的上下颚就像打摆子一样磕碰在一起。

《圣经》就放在桌子上，像是从上帝山上的坚实峭壁间敲下来的一块花岗岩。后房安娜走过去，拿起来大声朗读，带着威胁的口气给图萨朗读。图萨像是帚石楠荒原上的一个小草丘，在秋天的风暴里瑟瑟发抖。

一直到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他们过得都还不错，可这时伤寒病侵入了这个地区。玛丽娅和图拉同时患了病。到处传着可怕的消息。有一个村里的男人已经因伤寒病死光了。医院里住满了疑似伤寒病患者，都要隔离起来。图拉和玛丽娅是第一批被隔离起来的病人。马丁很多天以后才听到消息，只知道“情况非常糟糕”。他在走廊里进进出出，也不管是否到开饭的时间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管碰到什么人——包括收容人员——他都要问一句：

“图拉阿姨今天怎么样了？今天她好一点了吗？”

大多数人只能嗫嚅着回答，含含糊糊，说不清楚。他因此恨透了他们。就好像这件事情跟他们没有特别的关系。他恨他们，就因为他们一点都感觉不到，这可是天大的事情，是老天都要尖叫的事情。

医院病房不让他进去，甚至连外面的花园都不让他进去。白色的栅栏门上挂了个纸牌子：

“因传染病之严重性质，目前禁止探视。”

他等在栅栏门外，看护士玛琳会不会出来。大约等了一个半小时，玛琳才斜穿花园走过来，问他站在这里瞎看什么。

“我根本就没瞎看。我只想知道图拉阿姨怎么样了。”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护士玛琳，像在祈求，可她只是冷冷地笑了笑，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他还是继续祈求地看着玛琳的眼睛，这时她才说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我的小伙子。别往这里乱跑，跟谁生气呢。”

他这才掉头从栅栏门边走开。

“谢谢你这些客气话，”他咕哝着，眼泪流到了脸颊上，“谢谢你啦！谢谢你啦！”

他又掉转身去：

“你也不能告诉我，玛丽娅小姐怎么样了吗？”

可玛琳已经走开了。她又赶去看病人了。她筋疲力尽，脾气坏透了。

他像所有孩子一样，总是从自身出发来解释生活：透过他的饥饿，透过他缺少的东西来看世界。

就这样他连续三天去那边等，每次都哭，几乎不吃什么东西。人家问他什么事情，他都没好气地回答，见谁都不打招呼。等听说那个七条胳膊的收容院的女管事也病了时，他感到很解气，甚至幸灾乐祸——这对他倒成了一种安慰。现在管这个收容所的是刚来的代理女管事，还有代理女厨师。她们都非常奇怪这个被宠坏了的眼睛滴溜溜转的小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整天像小疯子一样在河岸上的榛树林里转悠，什么东西都不吃。

代理女管事就去河岸把他叫回来。她长着一只又高又挺的鼻子，一双严肃又善良、几乎是浅得过分的蓝眼睛。她的头发也很亮，比阳光灿烂的九月里的稻草还要金黄。她非常开朗，整个灵魂仿佛闪着光明的金色，就跟麦地里发光的太阳一样。

她抓住马丁的肩膀问他：

“你这么撒野是为了什么，我的小伙子？”

他不回答，可忍不住要看她那对明亮的大眼睛。那对眼睛里连一点秘密都没有，清澈见底，有阳光一样的快乐和日常生活的愿望。尽管他觉得她的手太用力了，可是她……对啊，她怎么样，她比图拉和善，不过不是那种。

“现在你得好好吃点东西啦！”她说，还轻轻拍拍他的脸颊。

他挣脱了，跑到一个墙角，站在那里像小公牛一样鼻子呼哧呼哧地发怒。

“图拉阿姨怎么样啦？”他边问边咬自己的手。他敌视她，可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一个倔强的、悲哀的苦笑。他想把这笑掩藏起来，就反复咬自己的手。手都咬出血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浑身灿烂的撒马利亚女人，普救施会的女人，是不会撒谎的。她只想避开这个问题。他的眼睛里泪光涟涟。她反问了一句，当然这也不会让情况变好一点。

“图拉阿姨过去对你很好，是不是？”

可他不回答。他听见她说到图拉时用的是“过去”，就从墙角里跳出来，用全身的重量朝代理女管事扑过去。

“图拉阿姨还活着吗？”他声音嘶哑地大叫着，“她还活着吗？她活着，是不是！我就要知道她是不是活着！！！”

他攥紧拳头捶她的胸部，又捶又打，直到他把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话从她嘴里打出来，压出来，挤出来：

“别这样！她已经死了！！！”

注释

马丁松的生平、作品及思想

[1]瑞典原文中作斜体处理的词，本书中统一用楷体标示。 ——编注

[2]文德族（Vendisk），古代时居住在今德国北部的一个民族。

小社区的寄养生活

[1]指加利福尼亚,但孩子发音不准，所以不用标准的译法。下文“基加哥”同理，本来是芝加哥。（本书脚注如无特殊声明均为译注。）

[2]马丁可能听说过大西洋上运黑奴的商船，而瑞典语“商船”（handel）和“手”（hand）接近。

[3]此处为译者自译。此句见《圣经》中《马太福音》6:27。和合本译为：“你们哪一个能用思虑使寿数多加一刻呢（或作‘使身量多加一肘呢’）？”此处上下文不是说延长马丁寿命，而是说马丁并没有长高多少，也不能靠人为方法拉高。

图勒尼农庄

[1]《斯滕博克的信使》（Stenbocks kurir）是瑞典诗人斯诺尔斯基（Carl Snoilsky, 1841—1903）的叙事长诗，第一段即写农民拉什朝窗外看。

[2]据一种意大利流传到北欧的习俗，女人在眼睛里滴颠茄汁能使眼睛变大而漂亮，但也有产生幻觉和发热的副作用。

[3]“从现在开始这就是我的音乐”是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的名言,其中音乐指在战场上子弹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的声音。

[4]瑞典语的“六”（sex）和“性”同音同字，因此马丁从“性”联想到“六”。

[5]马利亚特（Frederick Marryat，1792—1848），曾是英国海军军官，后成为作家，著有多部海战背景的惊险小说。

[6]赫尔戈兰（Helgoland）为德国北部海岛，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国海军曾经在此和德军激战。

北庄

[1]耶努维娃（Genoveva），北欧传说中最动人的人物之一，约生活于8世纪，布拉邦大公夫人。曾因误判通奸罪而被处死刑。但行刑者不忍杀死她而在森林里将其放生。后产育一子。六年后洗清罪名回到王宫。根据其事写的文学艺术作品包括著名音乐家舒曼创作的同名歌剧。

[2]赫鲁利人（Heruliak），古代日耳曼人种在北欧的一个分支，曾在中欧一带建国，公元6世纪中灭亡。

[3]华盛顿在十一岁时因喜欢玩斧子而误砍了父亲的樱桃树，但诚实地认了错。这是欧美有名的儿童故事。

[4]瑞典语“圣诞”（Jul）发音是“尤尔”，而“烛光”（Ljus）发音是“尤思”。尤柳斯（Julius）是由两个词拼成。

[5]拿撒勒即耶稣的出生地。

[6]“雌公牛”一词为马丁松创造的新词honoxar，由hon和oxar两个瑞典文词语合并而成。

[7]伊凡雷帝（1530—1584），又被称为伊凡大帝、恐怖的伊凡，俄罗斯历史上的第一位沙皇。

[8]此段拼字听写练习的瑞典文原文中有很多词都以“tj”开头，如“农家屋（tjället）”、“公牛（tjuren）”、“狗叫（tjuter）”、“陶醉（tjusande）”、“小湖（tjärnen）”、“胖（tjocka）”、“干草叉（hötjugan）”和“二十（tjogotals）”，等等，发音接近而字母不同，可让小学生做听写练习。

[9]图珀留斯（Zacharias Topelius，1818—1898），出生于芬兰的著名瑞典语儿童文学作家。下文提到的“睡吧，我的小杨柳”是他写的著名的儿歌。

[10]“三只叫布鲁斯的公羊”是挪威童话。

[11]“汉斯和格列塔”是格林兄弟的童话故事之一。

[12]克里斯蒂娜·尼尔松（Kristina Nilsson，1843—1921）是享誉世界的瑞典歌剧女高音。

[13]“绝望巨人”是班扬《天路历程》第二部里的人物，因囚禁和屠杀基督徒而被处死。

石造的收容所

[1]克里斯托弗·波尔赫姆（Kristoffer Polhem，1661—1751），瑞典发明家，有瑞典“技术之父”的美称。

[2]即耶稣十二使徒之一彼得。其拉丁名“Klippa”在瑞典语里表示“非常可靠”。

[3]即圣保罗。

[4]布丽吉塔（Birgitta，1303—1373），瑞典天主教女传教士，1391年封圣，为罗马教皇所封天主教欧洲三大护主之一。

[5]鲁西多（Lucidor，1638—1674），17世纪瑞典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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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丁松的生平、作品及思想

引子

马丁

小社区的寄养生活

图勒尼农庄

北庄

石造的收容所

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