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 新台一见便成谶

-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 中之言，不可道也

- 第二章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 式微，式微，胡不归

- 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 第三章 维以不永伤

- 祸兮，福之所倚

-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

- 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 维以不永伤

- 第四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 忧心如酲，谁秉国成

-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 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

-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第五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 第六章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 无罪无辜，乱如此㐬

- 假以溢我，我其收之

- 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 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 第七章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 第八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 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

-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前言

《诗经》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它收录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的诗歌作品。《诗经》中的诗句脍炙人口，尤其是爱情诗句更是传承广泛。那些美得不可方物的诗句，让暗自成殇的情愫得以慰藉，萦绕于心的相思有了寄托。《诗经》留给世人的不仅于此，它展现了当时上自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的鲜明生活，我们可以从中知晓那个时代的权力更迭、告庙祭祖、社会疾苦、婚嫁礼俗，乃至当时的建筑构造、品味情趣。

本书以《诗经》为主线，将《诗经》所在年代的婚姻伦理常识，结合那个年代那些经久不衰的爱情，用《诗经》中不可方物的诗句娓娓道来。

婚姻产生于原始社会后期，是人类社会文明发展的产物。原始社会以群婚为主，原始群婚时代的婚姻形态，依次主要有：血缘婚、亚血缘婚、对偶婚。血缘婚即族内同胞同辈兄弟姐妹相互结合，男女之间无固定夫妻关系。亚血缘婚是指一族兄弟与外族姐妹相互结合的婚姻形态，它跨越了氏族界限，但仍然男女混杂同居。对偶婚是指一男一女有较为固定的结合。通常，一个男子从众多女子中择一与其形成固定关系，或者一女子从众多男子中择一与其形成固定关系，这种关系不受任何制度约束，仅凭个人喜好，随时可能破裂。

原始群婚时代，虽有婚姻的雏形，但并未形成婚嫁之礼仪。西周时期是婚嫁礼俗发展形成之时，周礼继承殷礼，对婚嫁礼俗规定较为详细。周礼重宗族礼法，摒弃原始血缘婚，严厉禁止同姓而婚。婚嫁礼俗制定的初衷是为整治社会风气，规范世人行为。《礼记·经解》记载：“昏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夫礼，禁乱之所由生，犹坊止水之所自来也。故以旧坊为无所用而坏之者，必有水败；以旧礼为无所用而去之者，必有乱患。故昏姻之礼废，则夫妇之道苦，而淫辟之罪多矣”。婚嫁礼俗，约束男女关系，是礼之始端，男女之礼废，则内乱。

中国古代婚嫁礼俗，以“六礼”为重。《礼记·昏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西周时期，已有“六礼”之详细记载，《仪礼·士昏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纳吉用雁，如纳采礼。纳征：玄束帛，俪皮。如纳吉礼。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如纳征礼。”后代婚嫁礼仪形式虽与西周时期略有不同，但大体相差不大。不论是伦理观念还是婚嫁礼俗，周礼对后世的影响甚为深远。

西周时期，统治者为了维护其统治，制礼作乐，确立严苛的宗法伦理制度，宗法礼制重血缘、等级，建立了一套森严的礼仪制度。周礼作为主流道德标准在许多诸侯国得到推崇，一些较为正统的王孙贵族对周礼更是敬畏不疑。存续数百年的周礼，对世人生活起居有潜移默化之用，诸如贞节观、男女有别、从一而终、夫权为大等约束婚姻伦理的观念在当时已深入人心。

春秋，战事繁多，政治冲突频繁。在文化领域，诸子著说，百家争鸣，思想活跃。在这种大背景之下，传统伦理道德观念受到挑战，男女关系也逐渐挣脱周礼的束缚，日渐随意。在那个时代，守身如玉的清纯女子、放荡不羁的声色尤物都有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正是因为春秋时期的旖旎妖娆，才会产生那么多脍炙人口传诵至今的诗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字字珠玑，生动刻画出那个年代的爱与哀愁。

春秋既传承了西周的婚姻伦理制度，又有因烽火连天而雕琢出的乱世佳人，正因如此，让春秋的爱情充满了遥远的迷人气息，给人以好奇，诱人去探索。研究春秋时期的婚姻爱情，可谓一管窥豹，对了解中国古代婚姻举足轻重。因此，本书采用以点概面的方式，将春秋时期的婚姻伦理作为写作焦点，以期对读者了解中国古代婚姻起到一叶知秋的效果，也期以笔者芜浅之笔为读者勾勒一幅春秋水墨山水，共画不老情思。

第一章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宣姜的爱恨情仇

宣姜者，齐侯之女，卫宣公之夫人也，生寿及朔。 欲立子寿， 谋危太子伋，阴设力士，寿伋俱死，卫果危殆，五世不宁，乱由姜起。后，齐人使昭伯烝于宣姜，不可，强之。生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

新台一见便成谶

卫宣公，姬姓，名晋。卫宣公继位之前即和其父卫庄公之妾夷姜有染，继位之后，据《左传》记载：“卫宣公烝于夷姜”，并册封其为夫人。周王朝对嫡庶划分严格，实行一夫一妻制，虽君王或贵族可有众多妾室，但正妻唯一。西周时期，妻的出身背景甚为重要，但至春秋时期，女子的出身不是判断其是否能成为正妻的唯一标准，一些诸侯国君王经常打破常规凭自己的喜好册立夫人。卫宣公从其父亲处烝报而得之夷姜也可仅凭一时之宠被册封为夫人。

卫宣公宠爱夷姜。二人之子伋长大成人，因对夷姜的宠爱，卫宣公自然疼爱公子伋，遂册立公子伋为太子。待太子成年，卫宣公欲为其娶妻，听闻齐僖公之女正处待嫁之龄，且齐国为大国，卫宣公希望能与齐国联姻。于是，派人到齐国提亲，齐僖公素闻卫国太子伋为人温和谦恭，爽快答应了这门亲事，将宣姜嫁于太子伋。宣姜的一生爱恨情仇也就此拉开了序幕。

卫宣公听闻宣姜有倾城之貌，便动了歪心。但因是其子伋所聘娶之妻，不好公然据为己有。思索良久，想到了一个两全之法——代子娶妻。婚期将至，卫宣公忙命人在距离卫国都城较远的迎娶必经之地搭建一座宫殿，命名为新台。临近婚期，卫宣公派太子伋出使他国，并暗中命人在出使途中制造麻烦以拖延伋回国时间。一切安排妥当，卫国迎亲队伍如期前往齐国，卫宣公也已提前入住新台，待迎亲队伍途经新台时，卫宣公命人将队伍引进宫殿之中，其代替太子与宣姜成婚。

国君的荒淫行为，自以为做得瞒天过海，无人知晓，但违背伦理的荒淫行为不论加上多少欲盖弥彰的华丽外衣，都掩盖不住其丑陋本相。宫廷丑闻不胫而走，民间作诗讽刺这一荒诞行径。

新台有泚，河水。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国风·邶风·新台》

诗中用“燕婉”来形容（宣姜）本想追求夫唱妇随，郎才女貌好合之婚的期冀，怎料后事风云变幻，超出了宣姜的料想。诗中的“籧篨”“鸿”“戚施”均有蛤蟆之意，形容丑恶之物，这里用来指代卫宣公。全诗共三章，前两章中的“新台有泚”“新台有洒”形容新台景致美丽。用风景之美，反衬卫宣公的人性丑恶。全诗大意为宣姜原本以为嫁了个美少年，没想到见到的却是如蟾蜍一般丑陋的卫宣公，心中落寞之情，用“燕婉”与“戚施”这一美一丑两个词的鲜明对比真切表达。本诗表面上讽刺卫宣公荒淫行径，实则讽刺统治者要求黎民百姓尊礼守教，自己则为寡廉鲜耻之事的丑恶形象，暗指礼教制度对下不对上的虚伪。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春秋时期，君权、父权、夫权占据统治地位，妇女地位低下。

宣姜见其嫁的不是翩翩少年，而是一年纪相差悬殊之人，心中也猜到此人并非公子伋，但木已成舟，只好安于命运安排。于她而言，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自己无太多选择，诸侯贵族女子的婚姻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外交手段，嫁于谁，嫁的好坏，完全无法左右，自己能左右的也唯有受宠与否，如此而已。也因如此，宣姜对于齐宣公的行为，或许有不满，或许有愤怒，但史册中并未记载当时宣姜的心情，这里也不做太多考究。

卫宣公得此娇美之人，宠爱有加，从此便常住新台，与宣姜日夜饮酒作乐，歌舞升平。这一住就是三年。三年里，宣姜为卫宣公生得二子，长子名为寿，次子名为朔。连得二子，宣姜的恩宠更盛，卫宣公想将太子之位易于公子寿。而此时的宣姜也早已过了欲与翩翩美少年把酒话人生的年纪，权位及荣华才是如今的她想保住之物，因此其早已觊觎太子之位，只苦于尚未有合适之机。

太子伋为人温和，行事谨慎谦恭，虽其父宣公抢夺了原本为其所纳娶之妻，但在伋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者，君也。君父所做的一切，其都应无怨无悔接受，哪怕是索要自己的性命。因此，对于卫宣公抢夺宣姜之事，虽然百姓用诗予以讽刺，但太子伋并未生半点怨言。也正因太子伋无任何失礼之处，卫宣公找不到任何理由废黜其太子之位。

宣姜的两个儿子虽为同母所生，但性格迥异，公子寿温润如玉，善良敦厚，而其弟朔，小小年纪就狼子野心，为人狡诈。公子朔一直觊觎太子之位，太子伋便成为其眼中钉，无时不想将其除掉。朔看出母亲想让卫宣公立其兄长为太子之心，便常在母亲面前诬陷太子伋欺负他兄弟二人。宣姜对于自己儿子的话向来不疑，朔编造的太子伋欺负二子之事让宣姜更加坚信，若他日太子伋继承国君之位，其母子三人便无半点立足之地。于是，经常把公子朔所说之词添油加醋讲与卫宣公。看着宣姜梨花带雨的哭诉，卫宣公心疼至极，也开始怀疑太子伋的为人。但因无真凭实据，不好直接予以训斥。

一日，卫宣公路过夷姜寝宫，思绪了片刻转身向夷姜寝宫走去。夷姜听闻侍者禀报宣公到，心中又惊又喜，自从有了宣姜，卫宣公已经多年不踏入夷姜寝宫，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前来？来不及多想，慌忙梳妆前去迎接。卫宣公进殿后，面色严肃坐于堂内，未等夷姜开口就呵斥太子伋如何如何欺负公子朔等，并责令夷姜好生管教伋，身为太子要有表率作用，若不好生管教，将来恐无力胜任国君之位。说完，便拂袖而去。

夷姜久久呆立原处，凝视卫宣公的离去。宣公对他们母子已经毫无爱惜之情。子凭母贵，母亲受宠，其子的地位就相应会高。如今，她已年老色衰，无力与宣姜争芳斗艳，而卫宣公不念旧情，早已将往日恩情抛至九霄云外，伋的前景堪忧。夷姜知道，伋乃温和谨慎之人，绝不会做宣公所言之事。如此谣言，定是有人要蓄意谋害伋，以谋取其太子之位。然而，作为生母的夷姜无力保护，以后的路只能靠伋自己了。想到此，夷姜眼泪止不住下落。秋风乍起，一片萧瑟，深秋的寒意，让夷姜不禁打了个寒战。今年秋风来得如此早，看来冬天也不会好过。夷姜叹了口气，回到寝宫，慢慢关上了房门。

次日清晨，侍女欲唤夷姜洗漱更衣，屋内无人应答。多次叩门，仍无回音，侍女推门而入，夷姜已经自杀于室内，身体冰凉，早已没了呼吸。

夷姜自杀后不久，卫宣公便册立宣姜为夫人。外界一片唏嘘，当年，夷姜受宠之时，卫宣公不顾宗法礼制，力排众议，立夷姜为夫人。如今旧人尸骨未寒，新人却已册立，如此凉薄之举，让人不免感慨。人们声讨卫宣公的同时，也对宣姜为一己私利中伤他人，前夫人刚刚过世，就接受册封的不识大体、不贤德的行为表示愤慨，对宣姜的评价也不再是早些时候的本求“燕婉”之合，却得“戚施”的戚戚然的同情之声，转而是一片“子之不淑，云如之何”的批评嘲讽之意。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

鬒发如云，不屑髢也。

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皙也。

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

蒙彼绉，是绁袢也。

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国风·鄘风·君子偕老》

全诗几乎都是溢美之词，只有一句“子之不淑，云如之何”透露出了讽刺之意，此句话的意思是：她（宣姜）的品德不贤淑，又能如何？是对上面溢美之词的否定。全诗开头用“君子偕老”，营造出一种生死契阔，与君同老的浪漫意境，随后又用发饰的华贵、举止的雍容、礼服的奢美来衬托“君子偕老”的美好愿景。在画面达到美好之巅时，一句“子之不淑，云如之何”，话锋一转，讽刺即使外表再华丽，举止再雍容，但品德败坏，拥有再多美好又有什么用？这一句反问句后，下文又全是赞美之词。全诗巧妙地将作者的真实意图掩藏在满满的溢美之词中，含蓄蕴藉，藏而不露，将讽刺的辛辣默化入整首诗中。

而世人的讽刺，即便转化为口口相传的诗句，对于时局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卫宣公依旧荒淫无诞地活着，宣姜依旧为了让公子寿当上太子努力着，公子朔依旧绞尽脑汁设计除掉太子伋。一切看似寻常，而他们的行为正悄悄将卫国推向一场灾难之中。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宣姜、朔经常在卫宣公面前诬陷太子的种种不是，挑拨虽然使得卫宣公远离了伋，但并未使其下定废黜其太子之位的决心。宣姜知道，她自己是卫宣公对太子伋所有不信任的源头，便与朔合谋在卫宣公面前诬陷太子伋对宣姜仍有非分之想，对卫宣公夺妻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卫宣公虽担心太子伋因宣姜之事怨恨自己，但这些年见伋对自己孝敬尊重，也就将怀疑埋藏于心。如今听旁人将积压在内心多年的担忧提起，虽不信宣姜所言，但心中还是不自主地开始怀疑。怀疑犹如种子，在心中种下，便自难去除，稍微给点水分就发芽生长。

一日，公子朔假传卫宣公旨意命公子伋进宫闲谈。待太子伋进宫后，未见卫宣公，只有宣姜。宣姜谎称卫宣公还未到，让太子伋稍等片刻。同时，宣姜命人请卫宣公到后花园赏花。估摸卫宣公快到之时，宣姜起身来到太子伋身边假意摔倒，太子伋慌忙将其扶起。而就这个扶起的过程恰巧被卫宣公看到，他误以为太子伋搂抱宣姜，十分生气，扭头便离去。正是这么老套的桥段，让卫宣公下定了废黜伋太子之位的决心。宣姜演技漏洞百出，若是父子之间有信任，其又怎会轻易相信所见之景？但卫宣公本就起了杀心，这件事只是给了他良心一块遮羞布，真假早已不重要，只要有这块遮羞布，一切都可以昧着良心去做。

齐僖公邀卫宣公前往齐国商讨军事。卫宣公觉得此乃除掉伋的好时机，遂派太子伋代其出使齐国。太子伋收到君王之令，便收拾行囊，定次日出发。

公子朔照卫宣公指示，找来杀手事先埋伏于太子出使齐国必经之路，待伋由此经过，伺机将其杀害。朔正与其母商议此事时，公子寿进宫拜见。寿见二人面色凝重，心中顿起疑心。公子朔见兄长进来，匆匆辞别宣姜。寿央求母亲告之何事。宣姜素日疼爱公子寿，经不起央求，便将宣公意欲杀害太子伋，后册立其为太子一事告诉。寿听闻此事，大惊，连口推辞：“此事万万不可，你我母子怎可做此伤天害理之事。”宣姜连连安慰：“切莫担心，此事不用你出面，你只当不知即可。且此事乃你父君的决定，不是你我所能改变。”寿顿觉四肢无力，他不解，太子如此温和之人，为何君父却容不下他？

思前想后，不论私交，抑或道义，寿都不能任由他们加害太子，他必须阻止悲剧的发生。他火速来到太子府邸，将所闻所见一一告之并力劝太子离开。听了寿的一席话，伋的内心由最初的震惊随即转为悲凉，而后平静如水，他想到了君父过往对他的疼爱、母亲自杀前留下的书信以及后花园宣姜突然的跌倒。这些事情一一串联，伋的内心顿时明朗，所有的悲凉也即化作了静水，不见一丝涟漪。他说道：“作为儿子，服从父亲的命令，则为孝，不听从父亲的命令，则为逆。作为臣子，服从君王的命令，则为忠。如今我若为了逃避杀害而不出使齐国的话，则为不忠不孝之举。如此行事，逃到哪里，都不会有安身之所。我还是按计划出使齐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太子伋是抱着必死之心，毅然决定出使齐国。寿听完伋的一席话，知道其决心已定，便不再做过多劝阻。

当晚，公子寿在江边设宴为伋践行，二人心知肚明，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抑或此生已无机会再见。二人畅饮闲聊，谈天论地，无不痛快。寿不住地劝伋多饮，伋因已有必死之心，酒席间也喝得畅快淋漓。今宵有酒今宵醉，今夕一别，恐再无他年。

次日清晨，天微亮，寿趁伋醉酒未消之际悄然拿走了其行装，换上其服饰，将太子的旌旗插到自己的船上，代替其出使齐国。知道伋要去送死，他不能说服其逃亡，那就代其去赴这趟黄泉之路吧。

船在江上行，一路寻常。下船上岸行至不久便至刺客埋伏之地，为引起刺客注意，公子寿故意引吭高歌，暴露身份，刺客未料到太子来速之快，鱼贯而出，公子寿来不及做过多抵抗即被杀害。史册上记载：“贼杀之”。三个字总结了一个美好生命的结束，没有多余的语言，历史有时简略地让人唏嘘。

公子寿乘船离开不久，太子伋醒来，发现寿早已不在，而自己的旌旗也不见踪影，顿时明白了寿的用意，他感动寿的重情重义，也知其用心良苦。但他不能因寿愿替他而死，而苟且偷生。于是命人火速开船，希望还能赶得上。伋一直追上岸，也未见公子寿。

上岸不久，看到自己的旌旗散落一地，周遭满是打斗痕迹，便知已来晚，寿恐怕已遭遇不测，太子心中顿时悲痛万分，明明被杀的应是自己，如今却害了寿的性命，自己活着还有何意义。他心灰意冷，路过驿馆，一众人等恰从驿馆出来，手中提一包裹，一块玉佩掉出包裹，太子伋识得这是寿随身之物，猜想这一伙人定是刺客。于是上前厉声吼道：“我乃当今太子，你们手中所拿何物？”刺客一行人等听来人自报为太子，甚为奇怪，明明刚杀死了太子，面前这人为何又自称太子？打开包裹，是寿的人头，太子伋顿时恸哭。杀手面面相觑，不明就里。伋说：“你们误杀了国君最疼爱的公子寿，而我才是不为国君所喜爱的太子。”杀手拿出画像，果真面前这个才是太子。众杀手慌了神，一齐向太子扑杀，太子抱着为寿报仇的必死之心，与杀手勇猛厮杀，但无奈寡不敌众，最后亦被杀害。

史册记载太子伋的被杀：“又杀之”。三个字简单描述了另外一个美好生命的结束。战乱纷起的年代，生命犹如蜉蝣。权力争斗中，所有人的生命都犹如草芥，即便贵为太子，也不能幸免成为政权斗争的牺牲品。卫国寻常百姓甚为喜欢太子伋和公子寿，听闻品德谦恭的二人被奸人所害，万分悲痛。有人作诗《国风·邶风·二子乘舟》怀念二位公子。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

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

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国风·邶风·二子乘舟》

诗中的“二子”指太子伋和公子寿。开端一句“二子乘舟，泛泛其景”，用远景的方式将二人离别之景拉开序幕，诗文开头就蔓延着一股深深的离别不舍之情，最后一句“愿言思子，不瑕有害”则表达了送别之人内心深处的恐惧和担忧，用一种亲人的口吻祈愿二子切莫遭遇灾祸，以传达对二人遭受杀害的痛惜之情。这首深情的离别诗，道出了当时世人对二人遭遇不测的哀伤和遗憾，也从侧面表达了对杀害二子之人痛彻地谴责。

中之言，不可道也

伋、寿被杀后，朔理所应当地被立为太子。不久，卫宣公薨，朔继位，即为卫惠公。卫惠公加害太子伋和公子寿之事，卫国上下大多知晓。因此其继位之后，随即将伋和寿的余党纷纷予以革职或不重用，以免后患。朝内许多大臣对卫惠公颇有微词，尤其是原来拥护伋和寿的大臣，私底下更是联合起来，准备伺机为太子伋和公子寿报仇。

众人趁卫惠公带兵远征之机，将卫惠公谋害太子伋和公子寿之事公诸天下，打着为二位公子报仇的旗号，起兵造反。带兵在外的卫惠公听闻国内政变，不敢再回国，逃到其母宣姜的母国齐国。齐襄公是宣姜的哥哥，对卫惠公自是喜爱，答应帮助其夺回国君之位，但因齐襄公正忙于与周天子联姻之事，暂且无暇顾及，故安顿卫惠公暂在齐国住下。

此时宣姜仍在卫国，卫宣公已死，卫惠公被迫逃亡他国，齐襄公料想毫无依靠的宣姜日子较为艰难。为保护宣姜，齐襄公想到一个自认为两全之策——让宣姜嫁给公子顽。公子顽，字昭伯，原太子伋之弟，二人同父同母，也即宣姜的继子。公子顽娶宣姜的行为，在古时被称为烝报婚中的“烝”，即父亲死后，儿子可娶庶母为妻。这在春秋时期，尤其诸侯贵族之间尤为常见，也是被多数诸侯国默许的一种婚姻形式。但这种婚姻形式与周代宗法礼制相违背，不为礼教所推崇，因此公子顽最初十分抗拒。而将宣姜嫁给公子顽，从一定程度上讲是对宣姜身份的贬降，故记恨宣姜的卫国朝臣对齐国的提议并无太多颇词。公子顽与齐国一向交好，迫于国内外压力，其最终也同意迎娶宣姜。这里并未提及宣姜是否愿意，想必经历了诸多变数，宣姜已无心思量宗法礼仪。命运如何安排，她便如何承受。这次婚姻又是一次对政治的妥协，而宣姜作为政治争斗中的一片孤叶，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在颠簸的政治风潮中一次次屈服。

烝报婚

在社会处于由原始社会向奴隶社会发展阶段，抢夺婚、转房婚等较为野蛮的婚姻形式随处可见。西周时期，周王朝为了巩固其统治，建立了宗法色彩浓厚的礼制。周礼对婚姻礼俗进行了严格的制度限制，同姓不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等礼制在当时已经形成。上自王室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在婚姻制度方面都需尊礼而行。春秋时期，战事连连，王权下移，周朝名存实亡，周王室曾经为巩固自己统治所建立的宗法礼制，也被各诸侯国从各自利益出发而选择性地遵守，有的从自身立场出发予以变通遵守，有的则明目张胆公然逆周礼行事。因此，君权对异辈婚的强权干预是春秋时期婚姻制度的主要特点之一。这种干预，或为政治目的，或为一己私欲。当然，不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若有君权干预，一切荒诞行径皆可有恃无恐地合理存在。

烝，是指父死，子娶庶母为妻的行为；报，是指与旁系宗亲配偶通婚的行为，通常为弟报兄妻。烝报婚在春秋时期，是一种比较常见的婚姻现象，主要是发生在诸侯上层社会，如卫宣公烝于夷姜、昭伯烝于宣姜、晋献公烝于齐姜，等等。从《左传》记载中可以看出，烝、报是一种在春秋时期受到认可的社会现象，而非淫乱行为。烝报婚是受社会认可的行为，其理由有二：第一，烝报婚所生子嗣的地位受到社会的认可，有些甚至在后来还成了诸侯国国君。第二，古时称淫乱行为为“通”，比如私通。而，“烝”在古代有祭祀的意思，并非贬义词。从以上理由可以推出，烝报婚并非一种为当时所诟病的淫乱行为。虽然烝报婚并非社会诟病之行为，但并不代表其就被诸侯列国广为接受。从地域来看，烝报婚主要涉及的地域有晋、卫、郑、齐、楚等国，而秉守周礼的鲁国基本没有烝报婚的记载。这说明，烝报婚不被有着浓厚宗法伦理观念的周礼所接受，对于恪守周礼的人来说，烝报婚是一种荒诞无耻行径。

卫国百姓对诸侯贵族间违背伦理的混乱关系并不买账，有人作诗《国风·鄘风·墙有茨》讽刺诸侯贵族之间忽为母，忽为妻的荒唐伦理关系。

墙有茨，不可埽也。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

所可道也，言之丑也！

墙有茨，不可襄也。

中冓之言，不可详也！

所可详也，言之长也！

墙有茨，不可束也。

中冓之言，不可读也！

所可读也，言之辱也！

——《国风·鄘风·墙有茨》

“中冓之言，不可道也”即宫中的丑闻，不可张扬之意，诗人用这种欲语还休的方式述说着卫国宫内早已妇孺皆知的丑闻，诗句什么都未说破，却又不用再言其他，一切昭然若揭。最后一句“所可读也，言之辱也”告诉世人，这些事情说出来都是羞耻，赤祼祼地表达了作者的讽刺之情。讽刺虽漫天弥散，但其中是是非非，不是当事之人，又怎能断然用错与对、荣与辱妄加评判。

纵然宣姜与公子顽在非议中结合，但二人婚后平静安稳，育有儿女五人，分别为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其中最为出名的为许穆夫人，在卫国生死存亡之际，许穆夫人力挽狂澜，救卫于水火。

截至于此，史书未再对宣姜做过多记载。宣姜的一生，两段婚姻：第一段，父夺子妻，在卫宣公的强权之下，与卫宣公有了若干年的姻缘；第二段，子烝父妻，卫宣公薨后，迫于政治和生存需要，嫁给了卫宣公之子顽。命运与宣姜开了三次玩笑：第一次，情窦初开之时，本以为能嫁个翩翩美少年，收获郎才女貌的美好爱情，却不料嫁给了年老的卫宣公；第二次，本想为长子寿争取太子之位，没想到因此断送了寿的性命；第三次，本以为朔继承国君之位后，自己可颐养天年，却不曾想却要下嫁公子顽，开始了另一段婚姻。宣姜一生经历起伏，其中是非，后人从自己的立场出发做了不同的评判。美艳也好，淫荡也好，被迫无奈也罢，这一切对于宣姜来说早已不重要。宣姜一生的爱恨情仇随着春秋那段硝烟岁月一起消逝在历史长河之中，史料的寥寥数语无法撑起她当年的情感涌动。今人看到的是一个有关情爱，事关政治的故事，而那段岁月的辛酸苦甜恐怕只有早已作古的宣姜自己才能体会真切吧。

第二章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齐襄公与文姜错爱一生

文姜者，齐侯之女，鲁桓公之夫人也。公将如齐，与夫人皆行。文姜通于齐侯，桓公闻，责文姜。齐侯怒，飨公，使公子彭生乘鲁侯胁之，公薨于车。

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文姜，齐僖公之女。齐僖公有两个女儿，都生的貌美如花，在历史上均留有浓墨重彩的一笔。大女儿宣姜，嫁给了卫宣公，在卫国留下了不少故事。二女儿文姜，花容月貌，才思敏捷。齐僖公甚为喜爱这个博古通今、洞察敏锐的女儿，但同时也为她敏感情思感到担忧，因此一直想为其寻个理想归宿。

齐僖公时代，虽然齐国还未达到齐桓公时期的鼎盛，但已是春秋诸侯列国中实力雄厚的大国。郑国封爵建国比较晚，郑庄公是郑国第三代君王，在庄公年代，郑国建国也不过几十年的光景。齐僖公向来喜贤爱才，也偏爱与邻国结盟，经常举行联盟会之类活动。一日，僖公派使臣邀郑庄公于石门会谈。郑庄公对齐国这等大国，早有结交相好之意，收到邀请，欣然前往。

二人在石门相谈甚欢，便就此结成联盟，彼此关照。齐僖公问庄公：“令子娶亲与否？”庄公回答：“未曾。”僖公说：“我有一爱女，颇具才慧，现虽未成年，若不嫌弃，待成年之后许配予令公子。”庄公一听，大喜。齐国如此大国，主动示好，让庄公受宠若惊，连连应允。

郑庄公将齐僖公联姻之意告诉其长子忽，本以为忽会像其一样为此桩婚事高兴。然，忽表情淡然，说道：“所谓夫妻，应该地位相当，门当户对，因此才被称为配偶。我郑国弱小，齐国强大，彼此实力太过悬殊，孩儿不敢高攀。”庄公笑着说：“何来高攀之说，提出联姻的并非为父，而是齐国，这并不是我们攀龙附凤。再者，与齐国结成了姻亲，将来凡事均可有个照应，这等好事，为何要拒绝？”忽回答：“大丈夫应当自立自强，又岂可仰仗婚姻来求得生存？”庄公见其桀骜不驯之状，便也不再多言。

郑庄公的长子忽，外表倜傥，饱读诗书，能征善战，是当时诸侯列国中难得之人才。其单纯质朴，为人耿直，虽然为小国诸侯之子，但有着贵族的桀骜，为人处世固守原则。这些品质，对寻常人来讲，无疑是卓越的，但对于未来储君继承者而言，就未免显得太过单纯，乃至顽固迂腐了。这在他日后短暂且波折的执政生涯中可见一斑。

齐国使臣得知世子忽不同意这门亲事，禀报了僖公。僖公非但没有恼怒，还赞叹说：“郑国的公子真是谦谦君子，有骨气。女儿年纪尚小，这事日后再做商议也不迟。”此事暂且搁置。

文姜听闻郑国有如此品德之人，又以郑齐两国实力悬殊为由拒绝了婚事，心生好奇，对郑国这位公子多了几分留意。长而久之，自然生出别于他人的情，莫名害了相思。

子不我思，岂无他人

这样又过了几年，时光碎了记忆，浓了相思。

一日，齐僖公外出，返途中接到急报：“北戎部落率领兵马，进攻齐国。来势凶猛，一些城邑已被攻破，连连告急。”僖公大惊，北戎虽平时三番五次骚扰齐国边境，但如此大举进犯，还较为稀少。势必不能让北戎得了便宜，否则，今后齐国边境便无宁日。齐僖公随即派人向鲁国、卫国、郑国借兵御敌。自己则带领随从一干人等前往战场。

郑庄公接到齐国信报，召世子忽进殿：“齐国与郑国结为同盟这些年，每当郑国有难，齐国必派人相助。如今齐国有难，我们定要鼎力相助。”于是命忽为大将，带领精兵若干，日夜兼程赶往齐国。待忽来到战场，与齐国相邻更近的鲁国、卫国军队均未赶到，僖公感激不尽，亲自出城迎接。稍作休整后，僖公与忽商议御敌之策，忽分析了戎军状况和地形地势，向僖公提出一御敌妙计。僖公一听，大赞计策精妙。按照忽的计策，齐军大败戎军，使其多年都不敢进犯。

齐僖公感谢忽的相助：“若非依靠世子的英明计策，怎么会如此轻松击败戎兵。今日齐国的安定，全靠世子所赐。”公子忽连忙说：“过誉。”僖公见忽不仅善于用兵，且为人谦逊，对其更加喜爱，更想将其纳为女婿。

僖公命人大摆筵席，专门款待世子忽及郑国官兵。席间，僖公又提起了与女儿的婚事，忽再三谦让拒绝。僖公猜想可能是太过突然，让忽毫无准备，便也未再多说。

筵席之后，忽身边大臣问：“世子为何拒绝齐国的联姻？现在庄公的公子不止您一个，且庄公迟迟未定太子之位，若世子您与齐国联姻，有齐国这个强大的靠山，那么将来的君王之位就多了份保障呀。”忽回答说：“当年，齐侯向君父提出结亲，我尚且不敢高攀。如今，我奉命前来救援齐国，侥幸打了胜仗，若因如此而应了齐国的婚事，那么旁人定会认为我仗着功劳强求娶亲。如此不义之举，我不愿承担此污名。”郑国大臣见世子忽如此坚决，不再多言。此段话在《左传》中表述为：“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即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配偶，齐国是大国，但并非就是适合我的婚姻。因此，后人也多用“齐大非偶”委婉拒绝婚事。

僖公认为世子忽在酒席间不好直接表态，遂第二日又派大臣去提亲。忽仍推辞并匆匆离开了齐国。僖公知晓后十分生气，便不再与郑国提及结亲之事。

忽回到郑国，将辞婚之事告诉庄公。庄公并未对辞婚一事做任何苛责，但内心不免隐隐担忧：“我儿如此品性单纯，将来做了君王，如何应付得了纷杂的政治。”

郑国上下对世子忽的辞婚均不甚理解。郑国虽是对爱情宽容的国度，但国民依旧认为，诸侯贵族子女的婚姻不仅是私事，更关系着国家的命运，生灵的安危。因此，对于世子忽的一意孤行，许多百姓并不认可，并在世子忽娶陈国女子之时，作诗予以讽刺。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国风·郑风·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指的是陈女，而“孟姜”指的是文姜。诗句的前半部分，描述了陈女相貌姣好，服饰华丽。后半部分，话锋一转，陈女再好，也比不上文姜。表达了郑国百姓对文姜的赞美，对世子忽拒绝齐国婚事的惋惜。

这几年，文姜已出落得花容月貌，体态婀娜。如此绝妙的人儿却被世子忽一再拒绝，弃如敝屣，文姜备受伤害，终日郁郁不欢，最终郁结成疾，恹恹若绝。文姜的愁苦，诸儿感同身受。

诸儿乃僖公长子，文姜哥哥。春秋时期，男女之间可寻常见面，兄弟姐妹之间也自可经常相见。诸儿惊叹文姜的美貌，欣赏其才气。世子忽的一而再辞婚，让诸儿很为妹妹鸣不平，如此美好的人儿，却为何偏偏要遭遇此种不公？文姜生病后，诸儿常去探望。二人从小关系就要好，相比其他兄弟姐妹，更能聊得来。如今，文姜遭遇此种，诸儿对其的贴心照顾，让文姜感到暖心。久而久之，二人的兄妹之情逐渐演变成了儿女私情。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原始群婚时代，族内通婚现象普遍，同胞兄弟姐妹之间的婚姻是当时一种主要婚姻形式，这类婚姻为血族内婚，又叫血缘制。西周时期，周王朝严令禁止族内婚，同姓不婚就是为禁止族内婚而颁布的制度。

春秋时代，男女关系并非严格受贞节观念约束，但族内不婚被秉承且严格遵守。因此，对于子烝父妾、弟报兄妻、父夺子妻等事，春秋时期可以容忍，但对于同一血缘关系之间的乱伦行为绝对不能容忍。故，文姜与诸儿的行为在当时为众人所不齿。

血缘婚

血族内婚制属于原始群婚时代的一种婚姻形式。在原始群婚时代，经历了三种不同阶段的婚姻形式，即血缘婚、亚血缘婚、对偶婚。血缘婚即血族内婚制，是指同族内同胞兄弟姐妹之间结为夫妻的婚姻形式，这是早期的婚姻形式。囿于当时生产力低下，人们的活动范围局限于本族人之间，因此，婚姻也自然产生于族人内部之间。但相较于原始社会早期而言，文明有所进步，人们已经开始产生等级观念。因此，血族内婚制通常发生在同辈之间，对于上下辈之间的婚姻关系，已经开始有所排斥。亚血缘婚，是指一个氏族的兄弟与另外一个氏族的姐妹相互结合形成的群婚生活。亚血缘婚相对于血缘婚而言，是一种进步，是社会生产力发展的产物，人们不再局限于族内人之间的交流，开始与其他氏族进行沟通。春秋时期的媵妾婚，就是亚血缘婚发展演变之物。对偶婚，顾名思义，就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固定为夫妻的婚姻形式，是后来一夫一妻制的雏形。

周礼从殷礼发展而来，与原始群婚时代相比，周礼注重一夫一妻制、嫡长子继承制。宗族是周礼的基本单位，宗族内的礼法严苛、等级明确，男权家长制是宗族的主要制度。为了宗族发展壮大以及保证人口质量，周礼严格要求同姓不婚。这样从原始社会时期遗留的血族婚在周朝是被严格禁止的行为。族内同胞兄弟姐妹之间的两性关系，不仅礼法不容，惩罚严苛，而且也不为世俗所接受，被世人唾弃。

知晓一切的齐僖公望早些将文姜嫁出，以免二人终日一起，酿成祸乱。恰巧，鲁桓公新继君位，急需大国为后盾，听闻齐僖公因屡次想与郑国结亲，均被郑国世子忽拒绝。桓公觉得此乃天赐良机，便择吉日向齐国提亲。僖公因郑国联姻一事，本就恼怒不已，加之文姜与其兄长的暧昧，让僖公更加头疼。桓公的提亲如暗室逢灯，解了僖公之痛。

择一良日，鲁桓公亲自携丰厚聘礼，前往齐国纳聘定亲。僖公见鲁桓公如此用心，一扫对郑国的不快，双方随即约定于当年九月迎娶文姜。

婚期届至，鲁国派人前来迎娶。齐僖公却对如何护送文姜出嫁头疼不已。诸儿密谋混迹于送亲队伍与文姜一同前往鲁国一事，齐僖公早已耳闻。兄妹乱伦本就属见不得人之事，诸儿如此行事若被人发现，不仅会使齐国成为诸侯列国的笑柄，甚至会影响齐鲁两国的关系。思前想后，僖公下定决心，亲自送女出嫁。这虽有违周礼，但僖公不得不如此。

送女

送女是指婚嫁时，嫁女国将女子送交给迎亲国的行为。春秋时期，送女和逆妇一样有严格等级制度限定，护送出嫁女子的人选以及嫁妆多寡都有相应标准，不得随意改变。《左传》记载：“凡公女嫁于敌国，姊妹则上卿送之，以礼于先君，公子则下卿送之。于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于天子，则诸卿皆行，公不自送。于小国，则上大夫送之。”这是周礼关于当时诸侯列国婚嫁习俗的规定，诸侯之女子嫁到他国，如果是国君的姐妹，那么就由上卿护送，以表示对于他国国君的尊重；如果是国君的女儿出嫁，则由下卿护送；如果是诸侯国君之女嫁到大国，为了表示尊重，也可由上卿护送；嫁给周天子，则由各位大臣一起护送，但诸侯国君不护送；出嫁到小国，则由上大夫护送即可。

除了礼制规定之外，送女的隆重程度还受迎娶国实力、国君对出嫁之女的喜爱程度等诸多因素的影响。无论对于出嫁女还是迎娶国，由国君亲自送出，将女子交给迎娶方则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大婚当天，僖公将国内事务交给诸儿处理，自己则以爱女心切为由亲自送女至齐鲁边境。

三月庙见礼仪之后，群臣以及桓公宗族女子，都以国君夫人之礼朝见文姜，文姜正式成为鲁国夫人，桓公得此娇妻，宠爱有加。齐僖公也派人带厚礼相贺。从此，齐、鲁关系愈加密切。

齐僖公以为将文姜嫁作他人妇，就可相安无事，颐享太平了。在他有生之年，的确如此。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他苦心拆散的文姜和诸儿并未因时间、距离就此忘却彼此，反而愈演愈烈，最后，二人的关系竟成为鲁国政治更迭和齐国政变的重要诱因。

三月庙见之礼

三月庙见之礼是逆妇、亲迎之后的一道程序。男方迎娶女方之后不能立即入洞房，行夫妇之道，而是要等待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之后，男女双方在男方宗庙举行庙见仪式，才算正式结为夫妻。行庙见之礼，是女子嫁作他人之妇的一个标志，依据周礼，女子未行庙见之礼，若死去，则不得迁入祖坟，在名分上也不被认可是男子之妻。

三月庙见之礼的形成有其特定社会历史根源。周礼重血缘，其主要体现为嫡长子继承制。人们希望继承自己爵位的人是真正拥有自己血统之人，让自己的血脉永续相传，这就对血统的纯正性有较高要求。春秋时期，女子贞节与否，从一而终与否没有过多强制性限制，两性关系也较为随便，但对于子嗣是否拥有自己的血统，尤其是嫡长子是否拥有自己的血统则有严苛要求。因此，三月庙见之礼的婚嫁习俗应运而生，三个月的等待期其实就是用来观察所迎娶的女子在婚前是否怀有他人子嗣的时间。三个月之后，女子未有怀孕迹象，则通过了考验，可以在男方祖庙行庙见仪式，此时，男女双方才正式结为夫妻，方可行夫妇之道。若在三个月之内，女子有怀孕迹象，这不仅对女子以及嫁女方的声誉有影响，还会影响嫁女方与迎娶方之间的关系。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文姜嫁与鲁桓公之后，不几年便生得一子，取名为同，即为后来的鲁庄公。后又得一子，名曰季友。

婚后，鲁桓公和文姜生活太平，过了十来年的好时光。

鲁桓公十四年，齐僖公薨，诸儿继位，是为齐襄公。

政治婚姻是诸侯贵族之间的主要婚姻形式，贵族男女之间婚姻的主要决定因素便是政治需求。除了齐鲁世姻，秦晋之好之外，周齐之间的世代婚姻往来也是当时的一个传统。周是指周王室，齐是指齐国。当时，周王朝衰落，需要大国的支持，齐国在诸侯列国间实力强大，因此齐国是周王室联姻的主要考虑对象。虽然周王室实力不如往昔，但周王室的高贵血脉以及地位，在诸侯列国之间还是有一定影响，齐国也愿意与其联姻，以彰显自身实力。齐襄公继位后，便向周王室提亲。周王答应了襄公的提亲，把王姬下嫁襄公。因鲁桓公与周王室为同姓一族，周王邀鲁桓公主婚，张罗王姬婚嫁之事。

鲁桓公对于周王的指派，非常看重，决定亲自出使齐国，与齐襄公面议婚事。文姜得知鲁桓公即将出使自己母国，便向鲁桓公央求随他一起回母国探望。桓公拗不过文姜的央求，答应了她。鲁国大夫申得知文姜要随桓公出使齐国，觉得于礼不合，遂向桓公进谏：“女有室，男有家，不可随意相见，这是礼法。礼法不可被亵渎。女子出嫁之后，若父母健在，则可一年归宁省亲一次。如今夫人的父母双亡，自古没有妹妹探望兄长的道理。我鲁国乃是秉承礼仪之国，如此行事岂不是与礼相悖？”鲁桓公未予理会。

归宁

春秋时期，女子出嫁后，可以回娘家探望父母，这种习俗被称为“归宁”或者“宁”。《诗经》对于女子回娘家省亲的诗句不在少数。其中《国风·周南·葛覃》描写了女子回家省亲之前的愉快心情。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

是刈是濩，为为绤，服之无。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

薄污我私，薄浣我衣。

害浣害否，归宁父母。

——《国风·周南·葛覃》

对于诗文的准确含义，学界有不同译本。但大多同意这是首描写女子在回娘家看望父母之前的迫切、快乐心情的诗。最后一句“归宁父母”，也即回家省亲看望父母的意思。春秋时期，不论诸侯之女还是寻常人家女子，均可在出嫁之后回娘家探望父母。但诸侯之女相较寻常女子而言，有明确的礼仪制度予以规范。诸侯之女归宁曰“来”。若被夫家休弃，则曰“来归”。本国国君的夫人回娘家，称为“如某”，被休弃叫作“归于某”。对于周王后及诸侯夫人而言，如果父母健在，可以归宁；若父母已不在，夫人则禁止归宁。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与母国从此就不相往来，诸侯夫人可以派他人前去母国慰问安好。根据《左传·襄公·襄公十二年》记载：“秦嬴归于楚。楚司马子庚聘于秦，为夫人宁，礼也。”秦嬴乃秦景公的妹妹，嫁到楚国为夫人。楚夫人的父母双亲皆已不在世上，于是楚国的司马子庚就替夫人到秦国省亲，也即代替夫人归宁。正所谓父母没则使卿宁。卿宁就是诸侯夫人派人代为归宁之意。父母没，则不得归宁的限制仅适用于诸侯夫人及王后，对于卿大夫及以下阶品，则无此限制。

《国风·邶风·泉水》一诗描写了女子因无法归宁母国的思乡之情。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

有怀于卫，靡日不思。

娈彼诸姬，聊与之谋。

出宿于泲，饮饯于祢。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出宿于干，饮饯于言。

载脂载舝，还车言迈。

遄臻于卫，不瑕有害？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

思须与漕，我心悠悠。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国风·邶风·泉水》

根据朱熹《诗集传》中记载，诗中思念卫国的女子应是另外一国的国君夫人，因父母双故，无法归宁，思念母国至极，而不能回去探望，由此而作此诗。全诗充满了对卫国的思念以及无法化解的忧愁之情。从诗句中可深切感受归宁的礼仪制度对于诸侯夫人限制较为严苛。但在春秋礼崩乐坏的年代，并非所有的诸侯国以及夫人对此都严格遵守。鲁桓公的夫人文姜在父母双亡的情形下，坚持要鲁桓公带其一起前往母国，鲁国大夫申极力反对夫人归宁母国的要求，这并非申个人对文姜有何偏见，而是出于宗法礼仪之顾虑。但鲁桓公并未听取其意见，依旧带着文姜一同前往齐国，鲁桓公因对文姜的溺宠把自己送上了不归之路。

行至齐鲁边境，齐襄公已在此恭迎。三人见面叙旧寒暄后，便驱车前往宫殿。稍事休整，鲁桓公与齐襄公就迎娶周王姬之事沟通，商议婚事的各种细节。齐襄公虽正襟危坐，但文姜的一颦一笑萦绕其脑中，心也早已飞到了文姜处。其对于婚事的种种议项均点头同意，很快便将婚嫁事宜商议妥当。诸事皆宜，齐襄公邀鲁桓公携夫人共用晚膳。

齐襄公大设宴席，山肴野蔌、鼓瑟齐鸣，好不奢华。席间，更是觥筹交错、莺歌燕舞，鲁桓公与齐襄公相谈甚欢。襄公借机以宫内妹妹思念文姜，请求留文姜在宫内叙旧。鲁桓公喝得酣畅淋漓，便一口答应。襄公与文姜四目相视，流光剪影，一切皆然。

席后，桓公返回驿馆，文姜则留宿齐宫。齐襄公和文姜前次一别，已逾十年，感情犹如收藏在心底的陈酿，任由时光发酵，历久弥香。与君离别时，君乃弱冠光年，妾豆蔻韶华，如今再见，洗尽青涩，物是人非，唯独于你，炙热永不颓败。此刻，时光轻泻，凝眸轻语，积压多年的情感犹如泻闸之洪，一发不可收拾。烛光盈盈，气氛暧昧迷离，二人不顾伦理，行了苟且之事。

齐僖公生前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次日清晨，鲁桓公酒醒，见文姜一夜未归，想起坊间传闻，对昨夜文姜做了何事，心中已猜出了一二。见文姜回到驿馆，抓其衣袖，追问其昨晚行踪。文姜答：“与宫中姐妹叙旧，天色太晚，便未曾归来。”桓公问道：“夫人昨夜哪里留宿？”文姜回答：“在一妹妹处。”桓公冷笑不语，文姜见状，料想其兄妹二人之事已被桓公知晓，便也不再作过多言语。

式微，式微，胡不归

鲁桓公与文姜的对话被襄公的密使听得，禀告于襄公。襄公思前想后，决定杀掉鲁桓公，以绝后患。襄公命人邀请鲁桓公一同游玩，自己则私下命彭生伺机杀之。

收到襄公邀请，鲁桓公自是不愿前往，无奈襄公连连相邀，只得应允。

彭生埋伏于桓公马车之内。席散后，鲁桓公上了马车，彭生趁其不备，一刀断其颈，当场毙命。见桓公断了气，彭生下车逃遁。可怜鲁桓公如此这般命丧黄泉。随行人等发现桓公遭人暗杀，报告襄公。襄公听闻，佯装大惊，即刻派人捉拿凶手。

次日，齐襄公派人向鲁国报丧。

文姜在听闻桓公被害，大惊，其心中对桓公的被害已猜出一二。在她看来，与齐襄公之间的关系，发乎于情，只是未止乎于礼的寻常之事，于此，并未太多愧疚，却从未想因此而害了鲁桓公性命。她不知如何向鲁国交代，也害怕鲁国上下的责难。

鲁国听闻鲁桓公在齐国死于非命，悲愤不已。公子庆父是鲁桓公庶出长子，听闻君父遭他人所害，要带兵前往齐国兴师问罪。众大臣上前阻挠，劝其稍安毋躁。

大夫申一筹莫展，要是鲁桓公听从他的劝告，不带文姜入齐，兴许就能免此血光之灾。如今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之事。他与自己门下谋士施伯商议破解之道。问道：“可否为此事讨伐齐国？”施伯谏言：“国君因齐公与夫人暧昧之事而丧命，此乃私密之事，尽量让他国少知晓为好。若公然伐齐，岂不是坐实了众人的猜想，成为诸侯列国的笑柄。况且，现在鲁国实力不及齐国，讨伐齐国，我们未必能取胜，若战败，则更不利于鲁国。”申点头，施伯所言正是他所担心之事，问道：“那该如何处理此事？”施伯回答：“不如大事化小。姑且按照齐国对国君死亡的说法，要求齐国务必捉拿谋害主公的凶手，并予以正法，以给鲁国上下一个交代。齐国见我国未做深究，必定按照我们的要求办。”申觉得此种处理方式比较可行，遂与庆父等人商议，并书信于齐国。

齐襄公接到鲁国来信，见鲁国并无穷究此事之意，心中之石顿时落地，毫不犹豫答应了捉拿凶手的要求。

第二日，襄公派人召彭生上朝，不由分说便命左右将其捆绑，拖出去斩首。彭生见突发变数，惊慌不已，大喊：“杀害鲁公是受君王指使，臣子按照国君命令行事，何罪之有。”襄公一听，忙命人将其拖出。彭生见襄公决心将其斩首，心中愤怒不已，大吼道：“与自己妹妹乱伦，而谋杀其夫，如今又嫁祸于我，如此昏庸无道的人，必不得好死。”襄公羞怒不已，殿上大臣面面相觑。

处决了彭生，鲁国使臣带着鲁桓公遗体回到鲁国。世子同主持了丧礼，后继位，即为鲁庄公。申荐施伯，鲁庄公封其为上士。

齐襄公虽处决了彭生，但其与文姜乱伦之事在齐国上下传得沸沸扬扬。为堵众人之口，襄公派人与周王定了婚期，希望及早迎娶王姬。文姜却未曾回鲁，留在齐国与齐襄公厮混。

鲁桓公薨殁，但王姬与齐襄公婚礼一事仍由鲁国负责。按照婚约，当年入冬之际，乃齐襄公迎娶王姬之时。如此需鲁国立即着手婚嫁之事。但鲁桓公刚薨，鲁庄公处于守孝期，喜丧冲突，如何操办，庄公不得其解。

次日，召集大臣商议主婚一事。上士施伯献策：“国君对此事如此纠结，无非是因我国头顶上压着三个耻辱。”庄公觉得言之有理，追问：“哪三个耻辱？”施伯答道：“先君虽已去世，却留恶名于世，此为一耻；先君夫人留齐未归，遭人非议，此为二耻；齐国与我国有弑君之仇，而我等却要为其主婚，此为三耻。”施伯寥寥数语，字字击中鲁庄公郁结点，遂追问：“那这几耻，该如何化解为好？”施伯回答：“欲人勿恶，必先自美；欲人勿疑，必先自信。先君继位之时，未得周王肯定，如今又死于非命。若君王趁主婚之机，向周王恳求承认先君之爵位，同时又赐予一定荣誉的话，先君即可名正言顺于九泉之下，这第一耻即消除。为齐公主持完大婚后，依礼迎夫人回国，以尽主公孝道，那么第二耻也即消除。至于第三耻，因是奉周王之命主持大婚，而非我国不记耻辱，我国行分内之事，于情于理，都不应为耻辱，第三耻也就无从谈起。”庄公赞同，又想起一事：“先王薨殁，鲁国处于守孝时节，此时操办喜事恐有不妥，如何处理？”施伯答：“此事确无两全之法，但也并非全然无法。王姬并非我国之人，其不受守孝约束。我们可以在鲁国郊外为王姬建筑行宫。因君王您守孝在身，不便亲自前往迎送。大婚之时，让大夫迎接并送至齐国。如此，上不违周王之命，下不断鲁齐之情，中不失守孝之礼。”庄公听完，称赞道：“申赞你智慧超群，果然如此。”于是，命人逐项照办。

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鲁国在郊外为王姬建了行宫，王姬暂且安顿于此。期间，主宾之礼周详，礼数尽到，周王十分满意，追封了鲁桓公爵位，达到了施伯所言的消除第一耻之意。

十月入冬，齐襄公与周王姬大婚将至。鲁国派大夫送王姬入齐，送亲队伍阵势浩大，旗鼓升天。入齐后，奉鲁侯之命，接鲁桓公夫人姜氏回国。文姜本不想回鲁，但碍于齐鲁交好，臣民口舌，不得不回。

返程途中，文姜思绪万千。与诸儿久别重逢，鲁侯被害，儿子继位，诸儿迎娶王姬，虽才一年，但若千年，悲喜移转，来不及思量，又换了人间。齐、鲁上下都知鲁侯被害与文姜、诸儿之间的苟且脱不了干系，即便鲁国臣民能够接纳，文姜自己也无法面对鲁国上下。况且，自己回鲁，定会让庄公为难，庄公该用何种姿态来面对她这个间接杀害君父的生母呢。

行至齐鲁边境一处名为糕地的驿站，周围虽有些荒凉，但环境清幽。文姜沉思片刻，对随行使臣说：“此地既非鲁地，又非齐土，于我正合适。回去告诉鲁侯，未亡人贪享糕地一片清幽，暂不返鲁宫。”使臣将文姜之意转达鲁庄公。庄公尊重了文姜的决定，并在紧邻糕地的鲁国领地祝邱为文姜筑了一套公馆，将其接此居住，并不时去探望。母子二人相处得也怡然自得，平安祥和。

齐襄公虽迎娶了王姬，心思并未在王姬处。听闻文姜留在齐鲁边境，心中暗喜，隔三岔五借着打猎或者出征等名义，到祝邱与其私会。后干脆在与祝邱相邻的齐国境内筑了行宫，以便私会。王姬入齐后，便知晓了襄公的淫乱之行，内心十分鄙夷这般禽兽之举，但已嫁做他妇，再多憎恨也无可奈何，气郁结于心，终日寡欢。不久便病倒，因无生还之意，不几日即撒手人寰。王姬从入齐到离世，不过一年光景。襄公、文姜的乱伦情爱牵连了无辜人受苦丧命，一段孽缘何时休？

《诗经》留下了不少讽刺齐襄公、文姜的诗句。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双止。

鲁道有荡，齐子庸止。

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

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既曰告止，曷又鞠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国风·齐风·南山》

诗中前两句是对文姜的指责，意思是既然已经嫁给了鲁国国君，贵为一国国母，怎可对母国如此思念眷顾？这里用思念母国一来暗讽她对襄公的眷恋，二来谴责她父母已双没，仍归宁母国的不守礼教行为。后两句是对鲁桓公的谴责，责怪他既已与文姜结为夫妻，告于祖庙，还如此纵容她的胡乱行为，从侧面阐述鲁桓公遇害乃咎由自取。

载驱薄薄，簟茀朱鞹。

鲁道有荡，齐子发夕。

四骊济济，垂辔。

鲁道有荡，齐子岂弟。

汶水汤汤，行人彭彭。

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

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国风·齐风·载驱》

诗句讽刺文姜在鲁桓公死后，频繁往返齐鲁与襄公私会。鲁道有荡、汶水汤汤形容道路宽广，河水欢快流淌，一来衬托文姜往返齐鲁的快乐心情，二来烘托文姜私会襄公的胆大妄为，有恃无恐，二人虽为有违伦理的苟且之事，却理直气壮，不惧礼法。诗人用这样的手法表达其对文姜、襄公之间不堪行为的讽刺和不齿。

然，虽遭天下人唾弃，为世俗所不容，齐襄公、文姜依旧爱得不知归途。

频繁往返于齐鲁之间，齐襄公担心鲁庄公对此事有所介怀。因此，妄想在军事上对鲁国进行牵制，让鲁国对齐国有所畏惧。于是，襄公带兵攻打与鲁国关系交好的纪国。纪国乃一小国，对于齐国的进攻毫无抵抗之力，纪国国君向郑国和鲁国求助。郑国正在疲于应对内乱，无暇顾及纪国。而鲁国，因惧怕齐国实力，带兵在纪国城周围驻守了三天后便撤军离去。纪国见鲁国都畏惧齐国，那自己还做何抵抗？遂降了齐国。因纪国与鲁国关系密切，在纪国投降后，齐襄公以礼相待。纪国国君夫人是鲁国公主，其过世之后，齐襄公命人厚葬，用此方式间接表示对鲁国的尊重。军事上威慑，礼仪上又竭力讨好，为与文姜的朝夕相处，齐襄公也算殚思竭虑，穷尽办法了。

虽沉溺于与齐襄公的男欢女爱，但文姜确是位有着远见卓识的政治家。她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时刻关注着鲁国态势，为鲁庄公执政出谋献策。

鲁庄公偶遇一平凡女子，孟氏。二人一见钟情，互生情愫，庄公对其十分喜爱，答应将其立为夫人。此事被文姜知晓，因孟氏家境平凡，文姜坚决不同意立孟氏为鲁国夫人。庄公拗不过文姜，只得将孟氏收为侧室。

孟氏的出现让文姜意识到该给庄公迎娶夫人了。诸侯国君的婚姻向来以政治联姻作为首要考虑。思前想后，文姜觉得与齐国联姻乃最佳选择，一来齐国是自己的母国，二来齐国实力强大。但齐襄公膝下儿女稀少，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婴。

文姜择一吉日，约了鲁庄公到祝邱会面。而后，又派人请齐襄公。鲁庄公在母亲行宫见到齐襄公，羞愤不已，加之齐襄公刚灭纪国，庄公对他更无好感。与之相反，襄公见到鲁庄公，心中大喜。他爱屋及乌，总想找机会向其示好。今日在文姜处相遇，更是大献殷勤，各种示好。庄公对这位舅舅的示好并不买账，但碍于文姜面子和齐国实力，也不好拂袖而去。

酒席间，文姜提起齐鲁联姻，让鲁庄公娶齐襄公之女。庄公和襄公均以襄公之女尚幼为由推脱。但文姜坚持，让庄公先下聘礼，将婚事定下，等二十年后公主长大再去迎娶。二人拗不过文姜，只好应了这门亲事。

多了层姻亲关系，鲁庄公与齐襄公之间的关系自然也进了一步。在文姜行宫这几日，襄公每日都对庄公极尽讨好，不几日，二人关系便处得十分融洽。齐鲁两国之间的关系逐渐升温。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齐襄公沉醉温柔乡，无心国事，在此处饮酒作乐时，却不知早已有人觊觎他的齐君之位，这人便是襄公同父异母之弟公孙无知。公孙无知深得齐僖公生前喜爱，对其待遇均同于嫡长子。因此，齐襄公极为不喜欢这个弟弟，继位后，立即降低了无知的待遇。这让无知心怀怨恨。

无知趁齐襄公无心国事之际，联合党羽发动政变，刺杀齐襄公于熟睡之中。

公孙无知继位，但不得民心，不久便遭齐人杀害。齐国公子姜小白登上国君之位。姜小白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齐桓公，在齐桓公的带领下，齐国强大兴盛，后雄霸诸侯，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首位霸主。

齐襄公死后，文姜很是悲哀。这个她恋了若干年，相知相守数年的男子就这么离她而去，祝邱行宫一草一木全是他二人朝夕相处的影子，草木依旧，人却不待。独留她一人，如何面对这满行宫的回忆？文姜搬离了祝邱，回到鲁宫。时隔十来年，鲁国上下早已对文姜当年之事失去兴趣，故其回国，并未引起太多涟漪。

回国之后，文姜充分发挥其政治才能，协助鲁庄公处理国政，使鲁国实力大增。

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齐桓公继任国君之位后，重用管仲，齐国实力大增。其间联合几个诸侯国形成了联盟，齐桓公为盟主，在结盟早期鲁国并未参加结盟会。鲁国实力虽无齐国强大，但在当时也属大国，因此，若无鲁国结盟，齐国这个联盟自然少了些许分量。齐桓公软硬兼施，鲁庄公终同意与齐桓公结盟，并承认齐桓公盟主地位。

当初尚在襁褓中就与鲁庄公定亲的哀姜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文姜去世之前再三叮嘱庄公速速迎娶哀姜，以加强同齐国交往，鲁庄公速与齐桓公商定婚期迎娶哀姜。

因哀姜为鲁庄公母后母国之人，加上齐国实力强大，婚礼隆重、奢华，鲁庄公更是亲自前往齐国迎娶。

三月庙见礼之后，哀姜正式成为鲁国夫人，鲁国臣子及家眷向哀姜行君臣之礼，按照鲁国习俗，君臣首次见面，国君夫人需赠送行礼之人些许财物作为见面之礼。在臣子及家眷向哀姜行礼之时，哀姜不分男女，均以钱币作为见面礼。

众大臣见状，面面相觑，但碍于礼节，未作言语。鲁国向来以尊礼守教标榜，男女有别是其重要礼节。按礼节，男人之间的往来，一般送的贵重礼物如玉器金钱之类，普通礼物则如家禽鸟鱼之类即可。女人之间的礼品往来，一般瓜果枣梨之类即可。如今，夫人不遵守礼法，随意胡来，不少大臣担心如此乱了纲常礼节，有损国运。

鲁庄公虽以极高礼仪迎娶了哀姜，但对其并不宠爱，这让哀姜意冷心灰。哀姜并非甘于寂寞的女子，平日与鲁庄公的庶兄庆父眉来眼去，不久便有了私情。

几年后，鲁庄公病重，因哀姜无子，其一同嫁来的同宗族的媵侍叔姜有一子，名曰启。孟氏生有一子，名曰般。另有妾室风氏，生有一子，名曰申。对于何人继承鲁国国君之位，众说纷纭。庆父及其同母兄弟叔牙希望庆父能继任鲁国国君，哀姜与庆父有私情，又无子，自然也希望庆父登上诸侯之位。但季友支持庄公的长子般继承国君之位。

鲁庄公病情愈重，自知时日不多。庄公早就怀疑庆父有豺狼之心，于是召见叔牙，询问自己百年后的身后之事。叔牙趁机大肆称赞庆父。庄公不语。待叔牙离开，庄公又召见季友。季友说：“君王在公子般生母健在之时，就未曾履行你们二人的誓言，让其一直屈于妾位。如今夫人无子，自然应该立长子为国君。难道君王要再辜负一次公子般的生母吗？”庄公又问：“叔牙劝寡人立庆父，觉得如何？”季友回答：“庆父生性残忍，并非君王之才。叔牙因庆父是其兄长，极力推荐，不可听信。臣弟誓死拥护公子般。”

拜别庄公，叔牙拥护庆父之事一直萦绕于季友脑中，如若让庆父兄弟二人掌管了鲁国，那么鲁国的将来恐岌岌可危。季友不能放任如此之事发生。于是，假借庄公口谕，传叔牙府中相商要事。一盏茶的工夫，叔牙至。季友将叔牙毒死。庆父得知叔牙被害，不明就里，也不敢贸然动作。

几日后，庄公薨。季友协助公子般主持丧礼，后公子般继承国君之位，季友协助其管理朝政。公子般登上国君之位，并未使庆父放弃夺权野心，他暗中招揽刺客，伺机刺杀公子般。一日，公子般外出，深夜回宫，发现一刺客隐藏于寝宫之内，还未来得及呼喊侍卫，便被刺死。

季友惊闻国君遇刺身亡，知是庆父所为，因害怕受殃及，旋即逃往邻国。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姜想立庆父为诸侯，但因鲁庄公还有两位公子在世，立庆父为诸侯定遭国人唾骂，哀姜问庆父：“立公子申为国君？”庆父回答：“公子申年纪较大，不易受控制，不如立启。”于是，二人便将公子启立为国君，是为闵公。公子启继位之时，年方八岁，鲁国上下事宜自然皆由庆父、哀姜一手遮天。

闵公乃是叔姜之子，叔姜是哀姜同宗族姐妹，闵公自然是齐桓公外甥。其虽只有八岁，但已有自己的思维和推断。虽为国君，但宫内之事受制于哀姜，政务之事受制于庆父，毫无自由。闵公欲打破傀儡现状，便派人约见齐桓公，向齐桓公诉说鲁国情形。齐桓公问鲁闵公：“当今鲁国大臣中，谁人最为贤能？”闵公回答：“季友。但他已逃往他国。”齐桓公又问：“为何不将其召回？”闵公哭着说：“外甥不敢，怕庆父多疑。”齐桓公一听，非常生气。他不仅是闵公的舅舅，还是齐鲁等一干诸侯国联盟的盟主，对于盟约国内如此这般情形，自然要出面主持公道。于是，齐桓公命人将季友接回鲁国，封为相国，辅佐闵公。

庆父原本打算先立启为国君，以堵众人之口，然再伺机将启和公子申除掉。这样，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登上国君之位。如今齐国搅进鲁国的政局，并将季友接回协助朝政。时局变化，庆父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暗中寻找时机除掉启。

闵公二年，庆父篡位之心更加急迫，已经不起等待，于是其如法炮制，找来刺客，在闵公离城外出之际，将其杀害。季友惊闻闵公被害，急忙来到公子申府中，与其诉说其中利害，二人便逃往他国避难。

鲁国上下得知鲁侯被害，季友携公子申逃亡，心知肚明何人所为，对庆父愤恨不已。国人集体罢市，千百号人各自拿着家中武器，集结于庆父府邸，声讨庆父。状况愈演愈烈，众人愤怒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与守卫庆父府邸的官兵发生了流血冲突。

庆父见状，不敢再待在鲁国，趁乱溜出城，逃往他国。哀姜得知庆父逃走，料想国人不会放过她。于是，携带钱财逃往另一国。

齐桓公得知闵公被杀、鲁国内乱，赶紧派兵前去镇压。待鲁国国情稳定之后，派人将公子申和季友接回。公子申继位，是为鲁僖公。季友任相位。庆父逃往他国，因其恶名远扬，列国都不愿收留，他只好居住在郊野之外。僖公继位之后，派人告知庆父，若其自行了断，则可保其家眷子嗣性命。否则，一同株连。庆父听闻，在郊外一小木屋中自缢而亡。

帮助鲁国平定内乱之后，齐桓公得知哀姜逃往了邾国，跟管仲说：“鲁国两位诸侯因我姜氏女子都不得善终。如果今日不对哀姜进行惩罚，那么鲁国定以鲁桓公、鲁闵公二君为戒，与我齐国断绝婚姻之好。”说罢、欲派兵攻打邾国。管仲劝阻：“自古女子嫁夫从夫，嫁入夫家，便由夫家管教，娘家无权再行管教。因此，主公若以此理由攻打邾国，于理不通。”桓公觉得有道理。齐桓公派使臣将哀姜从邾国接走，送回鲁国。

哀姜自知回去只有死路一条。一路缓迟不前，回忆自己这一生：待嫁闺中平淡无奇，不受丈夫恩宠，与所爱之人爱得名不正言不顺，并为此背受唾骂之名。庆父已亡，自己无儿无女，这世上已无牵挂，鲁国于她，只是伤心之地，而她于鲁国，只是个荒淫不守妇道之人。鲁国之大，已无她容身之处，齐国虽为母国，但齐桓公之所以将其送回鲁国，则已表明对其行为的不原谅，齐国亦回不去。既已不被世间所容，苟且偷生又有何益，遂自杀而亡。齐国使臣将哀姜尸体还于鲁国。鲁僖公以国君夫人之礼葬之。哀姜的一生就此结束，因其与庆父的私情，被后人认定为淫乱之人，但其亦是可怜女子，她一生渴望被爱，但至死仍未得到一份名正言顺的爱。

随着哀姜的自缢，与文姜、哀姜有关的爱恨情仇便告一段落。齐襄公与文姜轰轰烈烈的不伦之恋也随之拉上了历史的帷幕。不论当时，抑或今朝，兄妹乱伦行为都不被接受，更何况二人为了一己私欲，谋害他人性命，更是天理难容。但若抛开纲常伦理来看，二人爱得纯粹，爱得彻底，爱得执着，后宫三千，又怎抵她刹那温柔。纵然千隔万阻，纵然千夫所指，纵然离经叛道，都不能阻挡二人相知相守，相伴朝夕。若来世，二人不做兄妹，愿与君再续白首缘。

历史长河，个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都如星辰般渺小。人们拼尽全力而走过的几十载也只是转瞬即逝。然而，滚滚红尘，又有几人能跳出红尘看透这一切的斗转星移、花落花开。若无法做跳出九天的脱俗圣人，那么，我们在人世红尘中，爱恨情仇也好，夺权争利也罢，都是人生五味。不论美丑、不论善恶、不论得失，都需去经历、去感悟。哪怕最后一无所有，哪怕最终遗臭万年，都是人生，即便最后终将化作历史，归尘归土，归于虚无。

第三章 维以不永伤

——骊姬之乱

骊姬者，骊戎之女，晋献公之夫人也。献公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生奚齐。骊姬嬖于献公，齐姜先死，公乃立骊姬以为夫人。骊姬欲立奚齐，惑乱晋献公，献公欲废太子，以奚齐代之。骊姬毒酒为权，果弒太子申生。

祸兮，福之所倚

骊姬，骊戎国国君之女。骊戎是春秋时期古戎人的一支，国君姬姓，位于现今山西、陕西一带。

晋献公重卜筮，每逢大事必先占卜凶吉。史苏精通易理、占卜之术，是晋国重臣，时任大夫之职，主管占卜。献公欲征讨骊戎，命史苏占卜凶吉。占卜毕，史苏回禀献公：“讨伐骊戎虽能取胜，但未必是吉事。”献公问：“此话何意？”史苏解释：“从兆象上来看，齿牙交错相持，衔着一块骨头，这象征着骊戎和晋国之间的冲突，但齿牙相对，则表明二者交替取胜。兆象遇到口，口意味着百姓的离弃，可能有百姓离心、国家动荡不稳之征兆。这即是臣所言胜而不吉之义。”献公说：“何来口之说，口由我掌控，我若不满意，谁又敢多言。”史苏竭力劝阻，献公不听其言，断然讨伐骊戎。

晋献公热衷卜筮之术，但并不代表其忠于占卜之示，对于不合其心意的卜筮结果，通常不过多理会。巫术是统治者为了维护己之统治，更好实现己之利益的一种统治工具，利己则听，不利则蔽之。

讨伐很顺利，晋国大败骊戎。骊戎为了求和，将骊姬和其妹少姬嫁于献公。骊姬貌美妩媚，甚得献公欢心。骊姬与其妹一起嫁与献公，属于媵妾婚。媵妾婚是周代礼教宗法发展的产物，它是由原始婚姻文化传承发展而来，是一种外族婚，是姐妹或者姑侄女共嫁一夫的婚姻制度，通常仅存于贵族阶层。

媵妾婚

媵妾婚是早期原始社会子嗣繁衍婚姻文化的影射，同时又折射出周礼宗族文化的特点——嫡长子继承制和嫡妻庶妾等级婚姻制度。重子嗣基本贯穿中国古代社会整个时期，春秋时期亦是。宗族等级制度发展完善，生殖与权力、财产结合，子嗣不仅仅是繁衍后代、壮大家族的需要，更是地位、权力的保障。周代已建立完善的嫡长子继承制，它是血缘宗法制度的核心，也是王权顺延运转的保证。因此，后宫正位必须有所出成为当时社会的要求，媵妾婚制度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嫡长子继承制的实现。诸侯夫人通常在一个时期只有一位，但未必均有子嗣，这时陪嫁的媵妾所生子女相当于正室子女，保证了嫡长子人选的稳定。史册上，多次记载正夫人无子，以侄、娣之子为太子的情况。强大的血缘妻团保证了王权的血缘正统，对维护正位夫人地位有很大作用。因此，许多诸侯国女儿出嫁时都会带有姊妹侄娣作为媵嫔陪嫁。对于媵妾婚，史册上有许多记载。春秋时期秦国的宣太后，也即芈八子，作为楚王的庶出之女，在最初就是作为媵妾，随惠文后一起嫁入秦宫。

凯旋的献公异常高兴，设宴款待群臣。宴席之上，献公命人给史苏斟酒，佯装生气说：“当初讨伐骊戎，你说胜而不吉，但寡人不但打败了骊戎，还得到了美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吉利吗？寡人罚你，只准喝酒，不准吃菜。”史苏饮酒毕，上前叩谢：“占卜乃是臣之职责。兆象上所言，臣定不敢隐瞒。若隐瞒兆象内容，则失了臣子的职责，若因隐瞒，而耽误了国家大事，那么臣的罪过将更大。如今，没有出现兆象上所言的凶兆，自然是好事，但还是请君王谨慎，以防不测。”献公笑他太过小心，史苏也不好再说什么，垂手退下。

宴席结束后，史苏对同行大夫说：“打仗有男女之兵的区分，如果说我们现在战胜骊戎是依靠我们男兵的强壮之力，那么将来，骊戎将以女兵的柔韧之力战胜晋国。”里克不明就里，问：“子之所言何解？”史苏以史为鉴，讲述了妺喜亡夏，妲己亡商，褒姒误周的典故。史苏对晋国未来甚为担忧。此时的献公正沉浸在抱得美人归的喜悦之中，无暇顾及其他。但即便现在的献公知晓了几十年后的浩劫，不知其是否会后悔此生与骊姬的相遇相守？江山、美人孰更重要，对于无法重复的历史，谁也无法假设评判。

晋献公夫人齐姜去世后，献公想立骊姬为夫人。就是否可封骊姬为夫人之事进行占卜。占卜之人先用龟卜占法进行占卜，结论为不吉利。后改用蓍草占卜，吉。献公毫不犹豫地说：“听从蓍草占卜的结果。”但占卜之人劝阻：“蓍草，存活时间短，其占卜的结果所依据的时间也比较短，而龟象很长，其占卜结果更具说服力，臣认为应该按照龟卜所说行事。且龟卜结果提示：专宠容易使人心生不良，由于专宠带来的不良后果犹如臭草一般，即便跟香草放在一起，十年之后，仍有臭草的气味。”献公不听，立了骊姬为夫人。献公是否要册封骊姬，其实心中早已有数，根本不需要龟卜、蓍草给他什么建议，他只不过想用这种玄乎其玄的方法堵住悠悠之口，给自己的行事一个道貌岸然的理由罢了。所以，占卜的道具是什么，占卜精准度如何，占卜所依据年限长短，这些都不重要，结果最重要。即便蓍草显示不吉利，还可以用生命更为短暂的道具，总之只要有一种方式能占卜出吉兆，这就够了。

乱之初生，僭始既涵

不久，骊姬生一子，名曰奚齐。此时，晋国的灾难慢慢拉开了序幕。这个灾难，一开始就被史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骊姬产子后，担忧就将应验了。他曾不止一次告诫关系要好的同僚，做好戒备，以防灾难的发生。骊姬得子，这使得她不会再仅仅满足于后宫的专宠，无比膨胀的欲望定会转化成政治欲望，而这种政治欲望亦要从其儿子身上得以转化。

娶骊姬之前，晋献公已有三儿一女，太子申生和秦穆夫人为齐姜所生。献公又娶二女于戎，生公子重耳、夷吾。如今，骊姬想立奚齐为太子，无奈太子之位早已定为申生。献公专宠骊姬，对奚齐更爱之有加，其也有意传位于奚齐。一日，献公私下对骊姬说：“奚齐是我最疼爱的儿子，我想废掉太子，立奚齐为太子。夫人意下如何？”此言正合骊姬之意，心中窃喜，但她知献公脾性。遂忙起身行礼，惊慌说道：“太子为人正直，百姓信服。若无缘由废掉嫡长子而立庶子为太子，文武百官定会谴责妾身为一己私利而媚惑君王。若君王定要这般，就是陷妾身于不义，那么臣妾也就无脸面苟活于世了。”说完，便梨花带雨哭了起来。献公心疼不已，如此识大体惹人怜爱的人儿，怎能忍心让她受委屈，心中更是坚定了立奚齐为太子的决心。

一年一度的冬祭，献公身体抱恙，不便主持祭祀，骊姬趁机向献公建议奚齐主持，献公应允。

冬祭之日，奚齐主持大典，群臣惊讶不已。与申生关系交好的大臣气愤不已，对太子说：“祭祖这等大事，长子在此，不让长子主持大典，却让庶子主持，于礼于法都不容呀。”申生听后，叹息道：“先辈曾说过，要以恭敬态度对待国君，以孝顺的方式服侍父亲。君命受而不疑叫作恭敬，遵从父愿叫作孝顺。若做违抗君命的不孝顺之人，非我所愿。君父命奚齐主持大典，自有他的道理，切不可妄自揣测。”

里克道：“史苏的预言即将应验了，该如何是好？”荀息答：“君命不可违，对于君王的决策应该绝对服从，怎么能有二心，思绪其他呢。”对荀息之言丕郑不敢苟同，他说：“臣事国君固然重要，但若君王逆天运民意而为的话，又岂能照做？传位于太子才是顺应民意之为。”里克既不想违背道义去服从君王错误的决定，但又不想鲁莽地违背国君命令。对于此事，他选择静观其变。三人的谈话，反映了三人不同的政治立场，也与他们在后来政治风波中的作为相一致。他们三人，在晋国后来几十年的政治旋涡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晋献公虽有心立奚齐为太子，但申生既无过错又无德行不当，没有理由废除其太子之位。

骊姬与乐艺人施关系密切，施虽地位卑微，但奸诈老练，与骊姬乃一丘之貉。她向施说道：“我想立奚齐为太子，应如何做？”施入宫早，对王室各公子脾性了如指掌，他与骊姬分析：“若要扳倒位高权重之人，首先封官晋爵，稳定其官位，且让他们明白自己的地位已到顶，非分之想自然就会减少。若地位稳固，却仍有非分之想，那就是对君王的轻慢，我们静侍其谋逆罪证，向君王告发，置他们于死地。”骊姬问道：“那先从谁入手？”施答曰：“申生。申生目前已为太子，地位置顶。其虽年长稳重，注重德行，但胆小怕事。采用一些手段对其侮辱陷害，他注重德行，定会因此感到羞辱。但他固执古板，不懂变通，对于受辱通常会选择隐忍，我们伺机加重谣言，从而让君王废除其太子之位。夫人现在内得君心，外有奚齐，国君对您说的话又深信不疑。您且在君王面前假意替申生说话，善待他。私底下传播申生品德败坏的罪行并让君王也听到这些非议，逐渐离间二人感情。后面之事自然水到渠成。”

骊姬买通大夫梁五和东关五，让他们向献公进言：“曲沃，是君王宗庙所在之地，蒲城、南北二屈，是重要边疆要地，这三处不能无人主管。宗庙所在之地若无人主管，民众对王权不会有所畏惧；边疆要地若无人掌管，会引发狄戎外族侵略野心。若狄戎产生野心，民心就会涣散，这是影响国家稳定的大患。太子乃王室血脉，地位尊贵，若让太子主管曲沃，让公子重耳和夷吾去主管蒲城、南北二屈，那么就可以使百姓臣服，狄戎不敢轻易进犯，这不仅维护了国家稳定，还彰显了王室的威望。”献公觉得甚为有理，下令曲沃筑城，让太子申生驻守。又下令在蒲城筑城，让公子重耳驻守。下令筑城南北二屈，是为屈城，让公子夷吾驻守。在三位公子离开国都之后，骊姬便开始精心布局计谋，散播谣言诽谤申生。申生的蒙冤之路就此开始了。

谗人罔极，构我二人

公元前661年，晋献公欲攻霍国，组建上、下两军。献公统领上军，太子申生统领下军。大夫士跟其他几位大夫说：“太子，是一国国君继承之人，应该平安地等待继承君王之位才是，怎么能有官位，还带军出征呢？如今君王不仅分封给他土地，还给他安排了官职，这分明是将其当作普通公子对待。待他日我进谏君王，看下君王究竟作何考虑。”

次日，士进谏献公：“太子，乃是一国国君的继承者，您现在让他统领下军，恐不合适。”献公答曰：“下军，是上军的副职。寡人统领上军，太子统领下军，有何不可？”士认为，国君、太子，必须留有一人于国都，若二人均出征，万一有什么不测，则将会引起国内动乱，但他不能如此直白地表达，便回答：“国君与太子就像人的四肢用来服务于躯干，二者各司其职，无正副职之分，各自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才能保证正常运行。”献公答：“我为儿子编制下军，是否妥当，不用卿做过多操心。”士又曰：“太子，乃一国之栋梁，如今却让他带兵打仗，危险难料啊。”献公明白士的意思，顿了顿，说：“我减轻他的责任，虽然会有些许危险，但又有什么害处呢？”说完，不再言语。士见献公如此，便知趣地退下。

士心想：看来太子是不能继承君位了。国君给他封了职位，却不考虑他即将面临的危险，说明国君已有废太子之心。太子不但不能继承君位，还可能凶多吉少。此番讨伐霍国，若成功，太子会得到更多民心，也会因此加重君王的嫉妒；若失败，则可能因办事不力而获罪。如此这般，还不如劝太子趁早逃离，这样，不仅遂了献公的愿，还保全了太子的性命。想到此，士立刻赶往太子府，将其中种种分析给申生，劝其尽早离开，云游四方。太子听后，并不惊讶。先前的冬祭大典他早已感觉到了危险。但是，他并未打算离开。于是，对士说：“你替我打算，我非常感激，但我不能如此。做儿子的，只要听从父亲的命令，还怕得不到美名吗；做臣子的，只要辛勤侍奉国君，还怕得不到应该享有的俸禄吗。像我这般无何才能却又能跟随君父出征，是君父对我的肯定，我又怎能做他想而辜负君父的一片苦心呢？”士见太子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正所谓太过聪明的人往往表现得笨拙，同样，太过正直的人有时几近于固执，固执到不知躲避祸难。

几日后，太子随献公率军出征，大败霍国，凯旋。正如士所言，太子凯旋，虽赢得了民心，但激起了蓄意的谣言，顿时太子居功自傲，意欲谋反的传言不胫而走，漫天散布。

一日，献公见骊姬愁容满面，叹息连连，问她如何这般。骊姬假作欲言又止、吞吐不语状。献公见骊姬如此，想其必定有难言之苦，再三追问。骊姬见时机成熟，向献公哭诉：“听闻太子诬陷臣妾妖惑君王，如此下去定会遭遇乱国之祸。臣妾深觉委屈，又有口难辩。申生仁义，对百姓宽厚，深得群臣和百姓厚爱，且势力范围强大，臣妾担心将来他会以国家利益为借口，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对您施予武力，到时候又该如何是好。臣妾深知，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为了避免动乱，免受百姓遭此劫难，大王不如杀了我，以免因我一人而误了整个国家。”

献公说道：“难道太子他会为了爱百姓而不爱自己的父亲吗？”

骊姬回答：“这正是臣妾担忧之处。自古忠孝难能两全，有些人重仁义，把敬重自己父亲当作最大的仁义；而有的人效忠国家，在他眼里，社稷安定、国泰民安才是最大的仁义。为了国家的利益、百姓的安稳，杀害自己的君父又有什么关系呢？弑父之初，可能会有罪恶感，但若百姓拥护，且还能因此留下千古美名，那么他还有什么疑虑呢。并且，杀了您后，他还可以通过做善事，收获美名，世人也会因他的善举而忘却他曾经的罪行，最后成为百姓拥护的贤君，这又有什么不好呢？”骊姬抽噎不停，仿佛一场躲不过的劫难即将来临。

献公觉得骊姬所言有理，心中顿时觉得如今的申生不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恶魔。

骊姬继续说：“君王您不如称老退位，把国政交给申生算了。申生掌握了国政，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就该放过您了吧。”献公本就是个争强好胜之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激将之法，于是，不容置疑地说：“不可能。江山是寡人凭借武力和威势，多年征战而得来并扩大的，怎么能还没死就如此这般将国政交出去。我征讨沙场一生，连自己的儿子都奈何不了，颜面何存？就算寡人交了政权，周围诸侯列国定认为晋国内乱可欺，觊觎我国土。寡人断不能容忍此等事情发生。”

骊姬说：“臣妾有一法，不知可行不可行。皋落部落经常骚扰我国边境，使得边境民众难得安宁。君王何不派太子去讨伐皋落。如果太子不能战胜皋落，败北而归，可治他带兵不力之罪；若得胜而归，必骄横自大，会有更多的要求，届时我们伺机找出破绽处置他，岂不更好。况且，我们战胜了皋落，对其他诸侯国也有震慑之用，国力彰显，四邻畏服，您也可高枕无忧了。”骊姬深知皋落部落作战骁勇，不易攻下。她希望借此能让申生战死沙场。献公也早已置申生生死于不顾，对骊姬的建议大为赞赏。

献公召见申生，委派他讨伐皋落，并赐予他一件左右颜色不同的战服，一块金玦。太子侍从赞见状，感叹道：“太子这回真是危险了。国君赐予奇异的服饰，就是很怪异的意思，怪异代表反常。又赐其金玦，金玦代表冷漠和决断，这说明国君已经开始讨厌太子，太子恐不能继立君王之位了。派太子讨伐皋落，先以此观察您与百姓关系，败则治罪，胜则引发更多谗言。”对于赞的一席话，申生未做回应。

听闻献公派申生征讨皋落，里克坐不住了，进谏献公：“臣听闻皋落人骁勇善战，君王还是不要让太子去冒这个险为好。”献公答曰：“让他去。”里克继续劝阻：“国君如此做法不合常规啊。通常情况下，国君出征，留太子镇守国内，以监护国家日常运行；或者国君出征，太子与其同行，以抚慰军心。如今，让太子冒着危险出征，过去没有如此先例。”献公回答：“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册立太子的原则有三：第一，重德行。德行相同则据年龄长幼而定；第二，德行、年龄相仿时，视国君喜爱程度而定；第三，前面两个条件都相同时，由卜筮结果而定。因此，卿不必为太子安危担忧。”

里克还想说什么，但见献公一脸不悦，便请辞退下了，其对献公的意思也略知一二，但还是希望事情能有转机。回来的路上遇见太子，太子问里克：“君父赐给我这件战服和金玦，究竟是何用意？”里克回答：“太子对此心里有疑虑吗？国君让您穿上特别的衣服，给你金玦，说明他对您不同于一般人。做儿子的，最重要的是要尽孝，您只需要努力孝敬国君即可，无须顾虑太多。”

里克的话并未打消申生心中的疑虑，但军令不可违，他按照既定行程出发。狐突驾驭兵车，先友担任车右，保护太子安危。太子穿着献公御赐的服饰，佩戴着金玦，带领泱泱大军离开了国都。路上，申生对先友说：“父君赐予我这些，究竟是出于什么考虑？”先友一介武夫，并无太多谋略，答道：“这意味着太子您这次出征分得了国君一半君权，并且可以用金玦来决断大事。”在一旁的狐突却并不以为然，他叹息道：“用颜色杂乱的衣服赐予本性纯良之人，用冰凉的金属来表示决断之心，这一切都很明显。太子即便努力作战，又能如何？”先友不同意狐突的说法，反驳道：“国君的御赐就代表太子执掌着军队的指挥权，太子只要努力作战就可，并且您还掌握着兵权，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申生不置可否，一路无话。

狐突是晋国大夫，本姓姬，其女狐季姬、小戎子嫁晋献公，狐季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虽然他是重耳、夷吾的外公，但坚决拥护申生。

至皋落边境，皋落出兵迎战，申生意欲进攻，狐突劝阻：“太子不可。臣听闻，国君偏信宠臣，则大夫就面临危险；国君若好女色，太子就可能危险，国家将面临灾难。现在外有皋落之地的重重危险，内有漫天对您不利的谣言，您不如直从了国君的意愿，远走他国，让位于奚齐，兴许还能保全性命，还请三思。”申生叹道：“大夫所言何尝不是，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君父派我讨伐皋落，赐予我战服和金玦，并非是对我的喜爱，而是想用此刺探我的心思，这说明君父对我心生间隙，疑心已起，我又如何逃避得了呢？若就此不战，罪数更大，还不如拼死一搏，战死沙场，落得个忠孝之名。”

两军交战，申生带兵奋勇杀敌，大胜凯旋。果如狐突所言，国内谣言突增，申生生命岌岌可危。狐突失望，从此闭门不出，不问政治。

维以不永伤

这样又过了五年。

这五年里，申生为人处世低调谨慎，献公始终找不到任何理由治罪申生，二人相安无事。

一日，骊姬与献公饮酒作乐，见献公心情不错，借机抱怨：“臣妾听说，申生打败皋落回国之后，群臣和百姓对他更是信服，他在众臣心中的地位更高了，百姓都拥护他，希望他能继承国君。但四处都传言您不打算将君王之位传给他，狐突也因您对申生的态度，躲避在家，不问政治。申生为了挽回重臣的支持之心，有意无意向众人流露欲篡夺君王之位的意图。估计等他计划周密之后，就不好对付了。”献公叹了口气说：“夫人所说，寡人怎会不作思量，但他一向行事低调，寡人也无法。”

骊姬听献公口气，知其意。她找乐艺人施商量计谋，欲陷害申生。虽然献公已打算废黜申生太子之位，但朝中拥护申生的大臣不在少数，尤其是里克，位高权重，是除掉申生的重要阻碍。

施事先准备好丰盛酒菜，拜访里克。里克知其是骊姬的人，不愿接待，但骊姬受宠正盛，也不好直接得罪骊姬，于是很不情愿地与其共饮。酒席间，施给里克及其夫人敬酒，自己也喝了很多。宴席过半，施假意酒醉，行为大胆肆意，闻歌起舞，唱道：“一心想侍奉好国君的人啊，却不知道如何做才能既受重用又得清闲。这个人真是愚笨，他的智慧还不及鸟雀乌鸦之辈。别人都选择草木丰盛的树枝栖息，而他却非要独自留在枯朽的枝丫之上。”里克觉得歌词有趣，随口问道：“什么叫作草木丰盛，什么又叫枯朽的枝丫呢？”里克问话正中施下怀，答道：“母亲是一国夫人，儿子将要做国君，您说这是不是草木丰盛的地方？而母亲早逝，满城都是对其不利的传言，这不是枯朽的枝丫吗？”

施离去，里克寝食不安，反复思忖施所唱歌词之意，虽已猜到多半，但不敢肯定。于是，连夜召施入府一叙。施入府后，里克问他：“刚才你说的是玩笑之话，还是宫内有什么风声？”施郑重其事说：“确有其事。国君已经答应骊姬废掉申生太子之位，改立奚齐，计划都已制订好。”里克听了，心头一沉，但感觉事已至此，也无力回天，何况他本身就不是善于谋略之人，并未过多思量施此番行为用意如何，本能自保，说：“如果要我谋害太子，于心不忍。但如果像往常一样同太子交往，恐又有违国君之意。不知保持中立可否避免祸端？”施要的就是里克的中立，自然对其建议欣然接受。

次日一早，里克拜见丕郑，说：“史苏的预言就要应验，国君要立奚齐为太子。”遂把昨晚之事向丕郑讲述了一通。丕郑听完，问：“你是如何回复施的呢？”里克答曰：“我的答复是，我不能去害太子，但也不敢抗旨。”丕郑听了，叹了口气：“真是可惜啊，看来天意如此。倘若你态度坚决地表示质疑不相信君王会如此，让骊姬一党看到太子在群臣中的地位，或许会让他们行动起来有所顾忌。如今你已表态中立，暴露了你内心的恐惧和犹豫，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也加快了阴谋的进度。”里克大叹一声，懊恼自己的言行，但已于事无补，道：“骊姬想害太子已经不是一时之事，又怎么会因我的话而轻易放弃呢。现在有什么好办法对付他们吗？”丕郑说：“我也没有主意。国君是一国之主，作为臣子应当听从国君的决策，我又能做什么。”里克想了想说：“为救太子而与国君对着干，我没这个胆量。但违心地顺从国君，与骊姬党羽妥协，我也做不到。”次日，里克便称病隐退，不再上朝。

一个月后，骊姬策划的宫廷政变发生了。

一日清晨，骊姬对献公说：“昨天梦到太子生母齐姜，姐姐说，太子很久没去祭拜，很想念，她也很想念和君王您一起饮酒作乐的时光。”献公听了，问道：“她还说了什么？”骊姬见献公神态，知道他信了她的梦，接着说：“没说其他的了。君王您国事繁忙，定无时间探望，不如让太子代您去祭拜，然后，将胙肉带回献给您，这样就可以跟姐姐一同享用了。”献公觉得这个主意甚好，立即派人召见申生入宫。

申生入宫，觐见献公和骊姬，骊姬传献公口谕：“君王近日梦见太子生母齐姜夫人，想让太子代替君王去祭奠一下，然后将胙肉带回来献给君王。”申生应允回府，即刻启程前往曲沃。

在申生看来，这是一场深受君恩的祭祀之途，感激君父对亡母的挂念，内心也带有一种侥幸：“莫非我这几年的安分守己，让父亲打消了对我的疑虑？”想到这一切，他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轻松自在了许多。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场祭祀之旅并非父子冰释前嫌的征兆，而是绝命之途。

祭祀完母亲，申生立即返回，以期尽早把胙肉献给君父。

回到晋都，太子欲进宫进献胙肉，骊姬买通了宫门士卒，让其谎称献公忙于公务，不便接见。一日，献公外出打猎，骊姬便叫人宣召太子入宫进献胙肉。太子进宫，见献公不在宫内，便按照骊姬所言将胙肉放在宫中，随即离开。趁人不备之际，骊姬派人在胙肉中放入毒药。

次日，献公打完猎回宫，侍女将太子进献的胙肉拿于献公食用。献公正欲享用，骊姬连忙上前阻止，说：“胙肉从远方带回，路途几经周转，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让下人尝试之后，您再食用较为妥当。”骊姬于是叫一名小宦官食用，宦官食用后，随即倒下身亡。献公大怒，随即叫人传太子进宫。骊姬劝阻说：“太子宅心仁厚，此事或许与他无关。胙肉是厨子烹饪，应该先审问厨子才是。”厨师惶恐，慌忙跪地求饶：“君王饶命，小人冤枉，胙肉太子送来后，一直封存，由专人看管，小人在烹饪之前无法碰及，且烹饪过程全程由人监察，小人无时机也无动机做此事啊。”献公听之有理，这时骊姬在一旁恸哭起来，说：“这么看来，太子确实嫌疑最大，可是太子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竟然连自己的生身父亲都想杀害。您年岁已高，太子继位是早晚的事，为何这么着急地想替代您呢。”骊姬越说越伤心，哭着哭着，便跪到献公面前，说：“太子这么做，定是因为您疼爱奚齐，太子担心自己地位被取代。若是如此，请君王让我们母子俩躲到别国去吧，以免被人无辜杀害。当初您跟我说想废掉太子之位，臣妾认为太子是正直之人，还劝大王不要感情用事，如今看来，是臣妾看错他了。”献公听后非常生气，他没想到申生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随即派人去宣太子进殿，一问究竟。

申生听闻此事，大惊。他没料到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不甘受这平白的冤屈，定要去君父面前解释清楚。这时，太子太傅杜原款以及他身边侍从都极力劝阻，不让其进宫，太傅劝告太子说：“谁都看得出这是骊姬诬陷太子，可是国君宠爱骊姬，现在又在气头之上，太子前去辩解，国君未必会听您所言，若骊姬在一旁煽风点火，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太子还是暂且回避，等国君怒气消去之后，再作解释也不迟。”申生觉得有道理，于是便连夜逃往曲沃。

献公听说申生出逃，下令杀死杜原款。杜原款在死之前，叫人给太子带了一封书信：“微臣无能、无谋，有辱教导之责，才遭此横祸。我未能早些洞察国君的心思，没有让太子早作打算奔走他国，也未能对诬陷您的诽谤及早辩解，让您陷入危难，从而遭到骊姬的暗算，这都是微臣的失职。臣不怕死，只是不甘背负妄加之罪，替骊姬分担罪责而死。自古君子不会因为遭受谗言而放弃忠信。君子即使因遭受谗言陷害而死，也还会有美名流芳百世，后世自会给以公道。因此，至死不改变对国君的忠爱，是坚强的表现，因忠爱国君而让君父高兴，是孝敬的表现，为内心志向舍弃生命是仁德的表现。若为仁德而死，留名后世，百姓敬爱思念他，不也是值得的吗？”申生看完太傅的书信，思忖良久，最后决定放弃当初想去向献公解释的想法。

这样过了几日，侍从问申生：“为何不去跟国君解释清楚？”申生说：“君父年事已高，他宠爱依赖骊姬，若君父信了我，治了骊姬的罪，没有骊姬之后，君父将会孤单。更何况，我的出逃已经激怒了君父，他估计也不会理会我的辩解。”侍从又接着说：“那太子可逃离晋国，远走高飞。”申生叹息：“我走了，虽然能免于罪责，但是父子相残的事情就会被其他诸侯国知晓并耻笑。这样的话，内不见容于君父，外不见容于诸侯，双重困境，还能去哪儿呢？若罪名不洗脱，逃走定会加重罪名，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而苟存于世，这比死亡更可怕。既然死亡不可避免，那我就在这里等待命运的发落吧。”

献公怨恨申生的逃亡，下令废申生太子之位，派兵缉拿申生，若反抗即刻就地正法。

申生得知献公的命令，仰天长叹命不久矣，于是，自杀于祖庙内。临死前带信狐突：“我自觉有罪，当初未听大夫劝告，以至于落得如此田地。事已至此，我不吝惜死亡，但君父年事已高，国家动荡多难，希望您能出山辅佐君父。若您能助君父谋划江山，我申生即便死去，也无憾。”就这样，申生用自杀结束了这场浩劫，因为他的大义，死后谥号为共君。然而，晋国的浩劫并未因申生的离去而结束，他的自杀反而加速了浩劫的到来。

申生自缢，立奚齐为太子之路的最大障碍终被铲除，骊姬一党松了口气。重耳、夷吾虽危险不及申生，但也不容小觑。一日，骊姬对献公说：“臣妾听闻，申生在胙肉下毒欲谋害君王之事，重耳、夷吾二人事先知晓，二人却未提前禀报于您，三人定是同伙，都想谋害君王。”献公心中起疑。正巧那日，重耳、夷吾欲来朝见国君，听闻骊姬的诬构之言，不敢入宫，各自回到了自己驻守的城池。献公对二人不辞而别不满，本对骊姬所言只稍有怀疑，二人逃跑之举坐实了其内心的怀疑，使献公相信了他们与申生有阴谋，于是派兵分别讨伐蒲城和屈城。重耳和夷吾纷纷弃城逃亡他国。重耳逃往狄国，夷吾逃往梁国。

消除这几个心腹大患之后，奚齐如愿被立为太子。因担心逃走的公子再回晋国作乱，骊姬央求献公下令，禁止诸公子再回晋国。一切似乎都在骊姬掌控之中，但是，谁也无法真正掌控这一切，历史的车轮自有其轨迹，骊姬拼尽全力为奚齐所争取的，到头可能正是置奚齐乃至她自己于死地的祸因。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其中的是非取舍当局者又有几个能理顺得清呢？

第四章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晋文公的流亡爱情

季隗，赤狄部族人，隗姓。公子娶季隗，生伯儵，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妾待子。」

齐姜，齐桓公之宗女。公子重耳适齐，齐桓公以宗女妻之，公子安于齐，不欲远行，姜与舅犯谋，醉，载之以行，卒成霸基。怀嬴者，秦穆之女。重耳入秦，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也活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骊姬设计逼死了申生，并在晋献公面前诽谤另外二位公子——重耳和夷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重耳躲在蒲城不敢入晋都。献公见重耳如此，料其心虚，遂下令侍卫勃鞮率兵攻打蒲城。重耳贤德爱民，深受蒲城黎民百姓爱戴，蒲城民众听闻献公欲攻打蒲城，捉拿公子，纷纷要迎战，誓死保卫蒲城，保护公子。重耳不愿与献公作战，告诉蒲城上下：“因为仰仗着君父的恩宠，我才能享有现在的俸禄，才能得到百姓的拥护。因为君父的恩赐而得来百姓的拥护，现在却要用来对付君父，乃不忠不孝之举。”

晋国都城已乱成一团。狐突收到申生绝笔，仰天恸哭，狐突心中，申生贤德仁义，乃继承君位的最佳人选，未曾想遭奸人所害，连性命都未能保住。但时局风云剧变，容不得过多哀伤，得知献公要攻打蒲城，狐突料定重耳不会过多作抵抗，赶紧叫来自己的次子狐偃，说：“公子重耳，天生奇相，且为人贤能聪慧，将来必成大业。如今国君要派兵攻打蒲城，你和你哥哥狐毛即刻出发赶往蒲城，助他奔走他国，而后你二人尽心辅佐，日后有机会再伺机助其夺得国位。为父这里，不必挂念，你二人离去后，老夫闭门不出，不问朝政，谅他们也奈何我不得。”狐偃遵从父命，与哥哥连夜赶往蒲城。

狐突让狐毛、狐偃辅佐重耳，一来是因重耳的贤良品德，更为重要的是，重耳的生母是狐突的女儿，重耳是狐突的亲外孙，狐毛、狐偃是重耳的亲舅舅，危难时刻岂有不助之理。狐毛、狐偃的到来，让重耳备受感动。三人正商量对策之际，勃鞮已经率兵赶到蒲城。勃鞮本应还有两日才能赶到蒲城，提前两日到达，让重耳等人始料未及。

因重耳下达过不作抵抗的命令，勃鞮顺利进入蒲城，包围了重耳府邸。三人仓皇至后院，欲翻墙逃走。狐毛、狐偃先翻墙而过，重耳正欲翻墙而出，被持剑紧追的勃鞮拉住衣襟，无法动弹，情急之下，重耳一剑斩断衣袖，趁机逃脱。因狄国是重耳生母的母国，三人决定逃往狄国，勃鞮紧追至狄国边界，无法再继续追捕，只得带着被斩下的重耳衣襟回去复命。

这日，狄国国君午睡之时梦见一条苍龙盘踞于狄国都城。这时侍卫禀报，重耳求见。狄国国君早闻重耳贤能谦恭，深受爱戴，将来定能成就大事。国君顿悟：想必梦中那条苍龙便寓意重耳？加之重耳生母是狄国人，双层关系让国君对重耳十分喜爱。忙命人开城门，亲自迎接。

正当城门关闭之际，身后有人疾呼：“莫关城门！”回头一看，几辆马车正向城门飞奔而来，重耳以为是晋国追兵，急忙命侍卫关闭城门。狄国国君忙命城上放箭。城下之人见状，急忙叫道：“莫放箭，我们并非追兵，我们是自愿追随公子的臣民。”重耳忙登城楼观望，为首的乃是晋国大夫赵衰，便赶忙出城迎接。

这一行人有：赵衰、胥臣、魏犨、狐射姑、颠颉、介子推、先轸等晋国知名之士。此外，还有其他愿奔走效劳的数十人。众人仰仗重耳为人，愿意跟随他出生入死，四处流亡。没曾想，这一流亡，就是十九年。十九年的出生入死，需要何等的忠义和勇气。

一下子这么多能人贤士涌入狄国，狄国国君高兴不已，以贵宾礼仪盛情款待。

一日，狄国讨伐咎如国，掳获两名王室宗族女子，姐姐名为叔隗，妹妹名为季隗。二女子正值妙龄，生得貌美如花，清纯动人。为了让重耳安心留在狄国，狄国国君便将二女子送给重耳为妻。重耳向来礼贤下士，如今流亡在他国，更对追随他而来的名士豪杰心存感激。于是，便将叔隗送于赵衰为妻，自己则娶了季隗。

那一年，季隗十三岁。

正值妙龄的季隗被狄国俘虏，心中充满了远离母国的哀伤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而重耳是个懂礼节的温润公子，对季隗呵护有加，这让季隗在异国倍感温暖。重耳同样珍惜这段异国惺惺相惜的情感，满足现在这种闲云野鹤的生活。不久季隗为重耳生下两个儿子。这种宁静祥和的天伦之乐是重耳在晋国少能享受到的，于是他醉了，这一醉就是十二年。

流亡婚

流亡婚，主要是指流亡者在所流亡的某个或者某几个国家所缔结的婚姻，也包括婚姻双方为保障自身安全而流亡。通常情况下，流亡婚的通婚双方都是上层贵族，这种婚姻缔结多数是出于政治方面的考虑，不论对流亡者，还是对通婚方，其中都夹杂着一种政治赌博的因素。

流亡婚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特定产物，也是当时主要社会矛盾的一种体现。诸侯国之间争地割据战争频发，国内动乱不堪，王权的争斗激烈，君王之位更替频繁。君位继承，影响因素复杂，它不仅受嫡庶长幼的影响，还受母子受宠与否、卿大夫集团的干预、公子本人的个体素质差异等诸多因素的影响。诸多因素导致诸多公子都有继承君王之位的可能。因此，待新的储君继位之后，就会对曾经或者今后对自己君王之位有威胁的人采取相应的手段进行打压乃至迫害。未继承君位的一些公子便会主动或被动地流亡他国。这是公子流亡他国的一种原因，还有一种是两国因为政治上的相交，为了维护目前的友好平和的政治关系，一国要求另一国派一名公子到本国做人质，即称为“质子”。质子被派遣到另一国，另一国的国君出于政治稳定，或出于才能欣赏等考虑，将女儿许配之。

如前述，流亡婚是一场政治对赌，对于流亡的公子来说，自然利大于弊。同样，对于嫁女国来说，自有利益才为之。对于嫁女国而言，流亡到此的诸侯公子本身血统所流淌的政治因子决定了其从资历上是拥有合法、潜在的继承权。虽流亡时可能穷困潦倒，但因其天然的血缘因素，若其本国发生政治动乱，流亡公子就有可能登上君王之位。若其有机会登上君王之位，那么，当时在其穷困潦倒时对其救济，并与其缔结婚姻关系的嫁女国，不但是救其于危难之时的施恩者，还是与其有姻亲关系的联姻国，这双重身份就决定了两国未来政治关系的紧密程度。

虽说天然的王室血统让流亡公子有合法潜在的继承权，但公子诸多，君王之位只有一个，即便动乱频繁，也不能保证每位公子都能继承君王之位。因此，许多嫁女国不仅仅看中流亡公子的血缘关系，其政治素养也是嫁女国考虑的一个因素，毕竟有良好的教育以及较高的政治才能，能加大其获得君权的概率。即便不考虑获得君权这一政治因素，在春秋，诸子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代，多数诸侯国君主赏识有才有谋之士。因此，一些诸侯国仅是欣赏流亡公子的学识和政治才能，不但委以职务，还将其宗族之女嫁之。

对于流亡婚，最终结局不外乎以下几种：第一，流亡公子返回本国继位为君王。这种情形是流亡双方都愿意看到的欢喜结局，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但流亡回国后，原来在流亡困难之时结为连理的夫妻，可能因为地位的转变，夫妻关系会发生变化。原来恩爱有加的一夫一妻相濡以沫可能会受到一夫一妻多妾的新的婚姻形式的挑战，抑或流亡时所娶之妻无法得到正位，地位有所降低，也有流亡时的妻妾不愿意跟随其回国或因其他原因留置在本国的。因此，即便是政治上的双赢，也未必一定是婚姻上的欢喜。第二，除了重返本国登基为君王之外，还有很多流亡公子永久定居在流亡国，或走仕途，在流亡国谋取职务，或者凭着自己从本国带来的资产安闲度日。第三，还有的流亡者一直被本国君王追杀，最终身首异地，这是流亡者最担心但在有的情况下也无法避免的结局，所谓成王败寇，既然处于政治斗争旋涡中，命运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提及流亡婚，史册上记载资料最为丰富的便是晋文公重耳的三段婚姻。三段婚姻，三段爱情，三位贤德大义的女子。可以说，这三位女子在晋文公君王之位跋涉征途中起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而这三段爱情更为佳话，广为流传。

忧心如酲，谁秉国成

上天对贤能之士，绝不会让其永久安逸舒适，他的使命绝非仅于家庭天伦之乐。重耳在狄国享受生活的同时，晋国的战乱并未停歇。

重耳逃到狄国不久，献公便派贾华去屈城捉拿夷吾。献公专宠骊姬，不分是非，滥杀无辜的行径早已寒了正义贤能之士的心。晋国文武大臣亲身经历了这场浩劫，于是各自做着打算，有的称病隐退，有的追随重耳而去。郤芮因与驻守屈城吕饴甥是生死之交，自然去屈城投奔夷吾，而虢射是夷吾的舅舅，也一同去屈城投奔了夷吾。待献公大军达到之时，夷吾早与众人逃到了梁国。

献公对二子的出逃，勃然大怒，意欲派兵攻打收留重耳、夷吾的两国，但因国势动荡暂无力征战，只得作罢。为保奚齐日后顺利继承君王之位，骊姬请求献公将其他公子尽数赶出晋国。此时的献公对宗族子嗣早已失去信任，也就同意了骊姬的请求。

几年后，献公染疾，自知时日不多，奚齐、骊姬是他唯独放不下的牵挂。这时，他能信任也相信有能力保护他们母子的便只有荀息。弥留之际，献公将荀息宣入宫中，交代说：“寡人听古人常说：士之立身，忠信为本，不知道爱卿对于此句话如何理解？”荀息回答：“尽心效忠君王是为忠，至死不违背誓言是为信。”献公说：“那寡人将年幼的太子托付给爱卿，卿是否能担此重任？”荀息叩首，回答：“臣定当尽心竭力，以死相报。”

几日后，献公薨。此时，太子奚齐年仅十一岁。

照献公委托，荀息辅佐奚齐主丧。献公的死，给晋国带来震撼不亚于当年申生的自杀，本来极为自然的生老病死，在这里却成了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导火索。拥护奚齐一党，高度警备，以免在此敏感时期生出事端。而原来拥护申生、重耳一党则早已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这其中最为主要的两位人物就是里克和丕郑。二人精心密谋，奚齐主持丧葬之时，派人将其刺死于灵堂之上。闻讯赶来的荀息恸哭不已，但国不能一日无君，经与朝中百官商议，决定立骊姬妹妹少姬之子卓子为太子。这年，卓子九岁。

奚齐被刺，荀息等人都明白这是里克、丕郑所为，但苦于无证据，且，二人是晋国老臣，根深蒂固，党羽众多。因此，虽心中怨恨，荀息仍命令众人不可妄加行动。梁五和东关五明里未反驳荀息暂时按兵不动的决定，私下却商议着如何对付里克、丕郑二人。

一日，梁五、东关五以高官厚禄为条件招来一位武功了得的武士屠岸夷，让其埋伏于几日后献公送葬队伍必经之路，伺机杀掉里克。屠岸夷平日里与晋大夫骓遄私交甚好，拜别梁五等人后，就来到骓遄府中，将二人与他所言种种一一转述。骓遄听后，连忙劝告：“切莫做如此让百姓唾骂千载之事。”屠岸夷大惊：“险些糊涂，上了奸人的当。我这就回退了此事。”骓遄连忙阻止：“何不将计就计，配合二位大夫一起诛杀奸党？”屠岸夷明白了骓遄的意思，二人就如何计划进行了细谈。屠岸夷离开后，骓遄立即赶去与里克、丕郑商议，将其中种种与二人沟通。三人各自在家中安排好兵马，约好献公送葬之日动手。

送葬之日，里克故意托病未去。屠岸夷对东关五说：“里克不去参加送葬，这与我们既定计划有变，怎么办？”东关五笑道：“这真是天助我们，里克在家养病，丕郑等人都去送葬，我们正好可在他府邸将其杀掉。”遂带兵马将里克府邸团团围住，里克假意差人去荀息处告急。荀息还未来得及反应，东关五送信之人也即赶到，说：“里克想趁都城空虚之际，犯上作乱。我等已经将其围住，请大人保持中立，若成功，国内稳定之功劳归于大人。若失败，与大人毫无瓜葛。”荀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赶紧护着卓子赶回王宫，等待结果。

东关五冲进里克府邸，发现府内气氛不对，知已中计，欲转身离去，被旁边突然跳起的屠岸夷一剑刺死。赶来增援的梁五听说东关五被杀，连忙向朝堂奔去，未达宫殿就被追杀而来的里克一行人杀死。

众人杀入朝堂，荀息护着卓子立在朝堂中央，面色决绝。他对里克说道：“我未履行好臣子的职责，理应该死。但幼儿无罪，请手下留情，给先王留下这点骨肉吧。”里克本来就杀红了眼，听荀息此言，更是无名之火顿然升起，呵斥道：“难道申生不是先王的骨肉吗？”说完，命人将卓子抢过来，扔下台阶，卓子当场摔死。可怜九岁的孩童就这样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还未搞清楚自己究竟为何来到这个世上，也未明白究竟为何会有这些纷争，就惨淡地离了人世。

随后，荀息被杀。

骊姬走投无路，投河自尽，晋国内乱始作俑者最终也难逃一死，贪念过重的骊姬到头来不仅害自己丢了性命，还害了自己年仅十一岁的儿子以及年仅九岁的卓子。

许多人为荀息感到惋惜，也有很多人诟病他的愚忠。《诗经》有云：“庶人之愚，亦职维疾。哲人之愚，亦维斯戾”，意思是普通寻常之人如果不聪明，那是本身领悟能力就是如此。若智者愚钝起来，那反常的效果有时更令人惊讶。这句话用在荀息身上最为恰当，原本贤能睿智之人，只是为了信守内心所谓的忠信，而不顾是非善恶，愚忠使其判断力甚至不及常人。这种哲人之愚的偏执，值得反思。

奸党已除，当务之急是册立新君。新君人选，众人一致推崇重耳，遂联名书信请重耳回国。丕郑建议：“新立国君乃大事，有德高望重之人牵头更为妥当。老大夫狐突德高望重，又是公子的外公，由狐老牵头最为合适。”于是，派人请狐突。狐突以狐毛、狐偃二子均追随重耳，避嫌为由，拒绝了签字。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重耳虽在狄国数年，但他深知自己不仅肩负着晋国的未来，也肩负着随他而来众人的希望和前程。因此，他每天仍坚持舞剑、读史，随时为回国做准备。当重耳收到晋国的联名书信时，很是激动，回国继承君王之位，不仅可以实现他的政治抱负，也可以给众人光明前途。激动之余，重耳将联名书信仔细端看，发现上面并无狐突签名，顿生疑虑。魏犨，见有这等好事，重耳还犹豫不决，忍不住说道：“公子还有什么可犹豫呢，莫非我们真要终生客死异乡吗？”重耳回答：“我并非不想回去，只是先君的公子并非我一个。奚齐、卓子党羽还未散去，而狄国实力较弱，我们无其他外力支持，若回去，遭遇变故，我等毫无倚靠，恐不堪一击。”重耳拒绝了里克等人的好意。

重耳的回绝让里克等人十分诧异，但国不能一日无君，重耳之外的国君人选便是夷吾。夷吾为人贪婪残忍，远无重耳贤德，但相比其他公子，夷吾是目前最佳人选。里克等人无奈只得请夷吾回国担任君王。夷吾在梁国早已听说晋国的大乱，后听说众臣去狄国请重耳继任国君，正预谋回国与重耳争夺君位。不想重耳竟然拒绝，这出乎夷吾的意料。收到书信，夷吾雀跃，随即答应。

为保证回国后能安定内乱，威慑周邻，夷吾以割让晋国大片领土为条件得到了秦穆公的支持。有秦国做后盾，夷吾便安心返回晋国继承了君位，即为晋惠公，改换年号，立儿子圉为太子。晋国一切恢复正常，但晋惠公对当初答应割让秦国土地一事，只字未提，后被秦国问起，以群臣不同意为借口搪塞，秦穆公生气，也为后面秦晋之间的战争埋下了伏笔。

晋惠公生性狭隘，贪婪残忍，继位不久，就将里克、丕郑等拥护重耳的一行人予以斩杀。晋国城内又回到人人自危的白色恐怖中。

因惠公多次食言秦穆公，终引发秦晋大战。晋国战败，惠公被俘于秦国数月。因秦穆公夫人求情，穆公答应释放惠公，但要公子圉到秦国做质子，以保证秦晋交好。

被俘的数月，惠公最为担心的便是重耳趁机返晋，夺其君王之位。回国之后，派勃鞮挑选几位武艺高强之人潜入狄国刺杀重耳。勃鞮四处高金寻求武艺高强之人。

一日，狐突无意听闻勃鞮近几日的反常之举，便派人打探，得知真相后，大为吃惊，连夜派人送信狄国，通知重耳。

重耳正与狄国国君在渭水狩猎，忽见一人冲进围场，着急求见狐氏兄弟，禀告说：“老国舅家书，急求见。”狐突从狐毛、狐偃离开这十来年，从未与二人有任何书信往来。今日来信，定有大事。于是急忙召见信使。信使将书信交给狐偃，便转身离去。

狐氏兄弟打开信函，确为狐突笔迹，写道：主公派勃鞮谋刺公子，限其三日内动身，你兄弟二人告诉公子，速速前往他国，不得久留。狐氏兄弟大惊，连忙将书信递给重耳。

重耳说：“我妻子均在此地，离开这里去哪里呢？”

狐偃回答：“来到狄国，我等并非为安居于此。当时因无法做长远打算，才暂留于此。如今，勃鞮欲来行刺，这是上天督促我们远行。”

重耳觉得言之有理，与众人商议，齐国国力强大，而且齐桓公又喜爱有贤之士，遂决定前往齐国。重耳回府，与季隗说：“晋国国君派人行刺于我，为免遭其毒手，我打算即日出发周游列国，以希望能得他国支持，完成回国之业。你尽心抚养两个儿子长大，等我二十五年，若二十五年未曾归来，你可嫁与他人。”

虽从嫁与重耳之日起，季隗便知其早晚要离开，但内心还是不免悲戚。季隗对重耳说：“妾身明白男儿志在天地四方，妾身不敢作挽留。如今妾身已经二十五岁，再过二十五年，妾身已老，怎么还会另嫁他人呢。妾身自当在家抚养二子成人，夫君不用挂念我们母子。”

重耳动容，得此贤妻，此生无憾。当晚，重耳便把季隗母子送往狄国国君之处，赵衰也将叔隗送去与季隗一处，以便有个照应。

春秋时期，女子虽地位低下，但贞节观并非普遍，女子改嫁乃寻常之举。若重耳离去，正值盛年的季隗再嫁他人为情理之事。季隗愿意等待重耳，实为可贵。

次日一早，重耳命众人整理行装，准备远行。紧张备置之时，狐毛、狐偃慌忙跑来，说：“家父听闻勃鞮在接受命令的第二日一早即已动身，并未等到三日，时间紧迫，未来得及书信，便派人传来口信，望公子快快逃走，切勿耽搁。”重耳大惊，他领教过勃鞮的速度，于是，速与狐偃、狐毛等乘车出城。出城后，清点人数，发现头须并未跟来。经询问得知，头须半路逃跑了。

众人沉默，头须掌管着一行人等的大小开支，所有的银两均在他处，他的逃跑，意味着大家身无分文，一路的挨饿受冻。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身无分文的路途异常艰苦，晚上睡马车，或者直接睡草地。随身带的粮食也基本吃完，只能一路吃野菜，或找当地百姓周济充饥。就这样到了卫国边境，卫文公因卫晋两国并无太多往来，加之重耳乃一区区逃亡公子，遂闭门不见。

魏犨愤愤地说：“这个卫侯如此不懂礼节，公子应该在此好好谴责他一番。”赵衰劝阻道：“蛟龙失势地位不如蝼蚁，别人看低我们，实属情理之中。公子莫要责怪他人的失礼，这样做，徒劳无益，反增烦忧。”魏犨不服，接着说：“不谴责也罢，我们都一天没吃东西了，要不我们去附近村庄抢夺些食物来，以解腹中之饥也好。”重耳说：“抢夺是强盗之行为，我宁可忍受饥饿，也不会做此行当。”

众人绕开卫国，继续前行。晌午，行至一村庄，见一伙田夫正在田间吃饭，许久未进米粟的众人，哪里受得了这扑鼻而来的菜饭香气。重耳命狐偃上前讨要饭食。田夫拒绝，并耻笑：“堂堂七尺男儿，不能自食其力，却要向我们讨要饭食！我们种地之人，只有吃饱，才有力气耕种，无多余粮食给你们。”狐偃又继续说道：“如若不能给予食物，请给我们一些盛装食物的器皿吧。”农民就从地上拾起一个土块戏弄他，说：“这个土块可以做器具。”重耳一干人等气愤异常，乡村野夫竟敢如此侮辱他们，重耳下令魏犨用鞭子抽打田夫。狐偃见状连忙制止，跟重耳说：“公子切莫动怒，这饭食容易得到，但一抔土却实属难得。土地乃是国家之基本，现上天借田夫之手将土地授予公子，是天意，这乃公子将会得到一国之土的吉兆，公子又怎可动怒呢？”

重耳一听，转怒为喜，下车朝那土块所在方向，行礼跪拜，众人也一起跪拜，田夫见状，十分不解，嘲笑重耳一行人等的痴癫行为。

狐偃的一席话不仅化解了众人落魄遭辱的尴尬，还增添了前行的动力。重耳流亡以及后来的回国任国君之路中，多亏有狐偃、赵衰等一众豪杰志士的相助，才得以克服重重困难。重耳礼贤下士，善于反省，对逆耳忠言认真听从。这些品质，纵使他有许多缺点和不足，其手下一干人等也愿意为他出生入死。乃至，在饥饿难耐时，介子推割自己大腿上的肉煮给重耳，赵衰把自己仅有的一点米粥留其食用。

燕笑语兮，是以有誉处兮

行至齐国，时值齐桓公在位，桓公素闻重耳贤德之名，便相邀进殿，设宴款待。重耳等人历经艰辛，终在齐国得以优待，自是感激，于是决定暂居齐国。

此时的齐桓公已称霸诸侯，齐国在当时诸侯国中实力最为强盛。齐桓公是“春秋五霸”首位霸主。只可怜他英明一世，却老后昏聩，人生最后一程走得潦草孤独。

重耳等人在齐国暂且安顿了下来。

一日，齐桓公邀重耳入宫共进晚宴。席间，齐桓公问重耳：“公子这次出行可曾携带家眷？”重耳起身行礼，答道：“我乃逃亡之人，一路奔波，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保障，又怎敢带家小与我一同受苦。”齐桓公笑道：“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客居他国，应该有个亲近之人照顾公子的生活起居才是。”

于是，齐桓公挑选宗族一名貌美女子嫁给重耳，并赠予马匹二十乘，且经常派人送去粮食、肉类。重耳感谢齐桓公的恩赐。从此，重耳出行有车马，饮食有酒肉，又有佳人相伴，生活滋润无比。

这个貌美齐侯宗女便是齐姜，她是重耳流亡他国的第二任妻子。

香车美人让一路舟车劳顿的重耳十分满足，在齐国衣食富足的生活让他悠然自得。人生苦短，国事如麻，令人头疼不已，不如趁此良辰佳景，尽享安乐，什么回国计划、匡复大业，全都不作考虑。何况，齐姜貌美贤惠，得如此佳人相伴，此生还有何求？重耳不再关注晋国，整天与齐姜饮酒作乐。赵衰、狐偃、魏犨等人，有时十几日都不能见重耳一面。

这等逍遥自在一过就是七年。春秋时期，没有永恒的强国，只有永恒的变幻，七年时间，毁掉了曾经最强大的齐国。

齐桓公未听管仲临终遗言，复用了三名奸佞之臣，即竖刁、雍巫、开方三人。三人得桓公宠信，对外，在朝中有恃无恐；对内，欺负桓公年老昏聩，专权横行。对朝中归顺者，给予权力富贵；反抗者，随意诛杀。齐桓公病重，三人为让自己拥护的公子继承诸侯之位，将其软禁，不给饭食，坐等其死亡。没几日，桓公含恨而亡。英明一世的齐桓公，可怜落得如此结果，实在让人唏嘘。

齐国诸子争位，国内大乱，同时与其他诸侯国之间的纷争亦层出不穷，如今的齐国早已没了往日的兴盛。赵衰等人本是想以齐国为后盾完成回国大计，如今齐国内忧外患，让赵衰等人希望破灭，赵衰多次想与重耳商议离开齐国，另谋他国，却无奈寻不到时机。

有鸟高飞，亦傅于天

重耳宠爱齐姜，终日饮酒作乐，不问外事，更别提回国大计了。而赵衰总是提醒他时局、政事，让他不胜其烦。

重耳不愿见赵衰等人，脾气暴躁的魏犨按捺不住，生气地说：“我们当初以为公子乃有为之人，才愿不辞辛苦，跟随公子出生入死。如今公子却在齐国苟且七年，性情懒惰，享受安逸，这样如何能成大事！”狐偃连忙制止：“此处不是议事之地，且找个隐蔽之处，从长计议。”

众人来到一片桑林，桑树树干高大，荫翳茂盛，甚为隐蔽。众人席地而坐，商讨回国大计。赵衰说：“如今，最为重要的就是如何让公子重新振作起来，一起共议大业。”狐偃道：“让公子自觉振作起来，如今看来可能性不大。既然无法让他自发振作，那么我们强行让他振作。我们事先安顿好马车，假装以狩猎之名将公子骗出，然后强行带其离开。”众人觉得甚好，于是就分工、准备粮草马车、约见重耳作了详细计划。

众人自以为桑林隐蔽无人知晓，但他们所说一字一句早被旁人尽收耳底，这个人便是齐姜的侍女。她奉命到桑园采摘桑叶，听到丛林中有细碎声响，便悄声凑近，没想到听得与夫人相关的天大秘密。侍女赶紧回府，将其中种种一一讲述给齐姜。齐姜听后，大惊。内心无比纠结，她不愿重耳离开，但心里又不住责怪赵衰等人的粗心大意，商议这等有杀头风险的大事，怎么随意让外人知晓。若让齐国国君知晓，定会要了重耳等人的性命。

此时的齐姜内心斗争激烈，是将此事瞒住，二人继续过着舒适安逸的生活，还是让重耳离开去完成他的回国大业。几番思想斗争，她最终决定将事情原委告诉重耳。

齐姜说道：“今日听前去采桑的侍女禀报，在桑林中听到赵衰等人密谋带您离开齐国，以便更好谋划回国大计。对于此事，公子应该早些作打算才是。”重耳迷恋齐姜，不愿意离去，回答说：“人生在世，享受平安喜乐就好。何必再去苦苦追寻其他。我在齐国，与夫人共度一生足矣，绝不去他国。”齐姜说：“妾身虽是妇人，但自小便知男儿志在四方，忠信为道。如今公子的母国晋国国君昏庸无道，晋国动荡不安，百姓怨声载道，四邻均不愿与其交好。公子贤德之名，闻名遐迩，若您能回国，定能得到国民的拥护。”重耳不应，齐姜久劝也无济于事。

次日清晨，赵衰、狐偃等人依计来到重耳府邸，请公子郊外打猎。重耳昨日已知他们计谋，不肯前去，众人失望，赵衰感觉这次公子真的没斗志，先前在狄国，虽然享受与季隗的鱼水之欢，但仍坚持练剑读史。但到齐国之后，剑也不练了，史书更是不读了。众人正欲离去，齐姜派人召狐偃进府。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狐偃进府，齐姜支开了左右，笑问：“这次打猎，是去宋国呢，还是秦楚？”狐偃大惊，不知为何齐姜会知晓他们的计划，答道：“打猎怎会那么远，夫人说笑了。”齐姜是个直爽之人，不喜欢绕圈子，见狐偃如此回答，直接说道：“你们预谋胁迫公子逃走之事，我已知晓。今晚，我会设宴与公子共饮，将其灌醉，你们准备好车马将他连夜载出城吧。”狐偃叩首，谢曰：“夫人肯割舍夫妻之情，成就公子的功名事业，真乃千古少有贤德大义。”

狐偃回去将其中种种讲给众人，众人各自准备，而后在城外偏僻郊野之地等待。城中只留狐偃、魏犨等人，静待齐姜消息，以接洽重耳。

晚宴备好，齐姜命人请来重耳。重耳见如此隆重，却只有他二人入席，甚为奇怪，便问齐姜：“夫人，此酒席为何而设？”

齐姜回答：“妾身知晓公子志在四方，因此特备薄酒为公子践行。”

重耳说：“人生如白驹过隙，我志向已满足，不再追求其他。”

齐姜说：“满足于儿女私情，并非大丈夫行为。公子的跟随者个个都是忠肝义胆之士，您应该听从他们的才对。”

重耳勃然大怒，放下酒杯，欲起身离开。

齐姜见状，说：“公子是真的不打算离开，还是在这里欺骗妾身？”

重耳没好气说：“我真心不打算离开，并无半点欺瞒夫人之意。”

齐姜笑了，对重耳说：“离开，是公子志向所使；留下，是公子对妾身感情所致。今日酒宴本是为公子践行，如今公子愿意留下，那么妾身愿与公子尽情欢饮。”

重耳一听，甚为高兴，二人觥筹交错，饮酒无数。席间，齐姜命侍女歌舞助兴，轮番给重耳敬酒。重耳盛情难却，几番过后，便不胜酒力，大醉于席上。齐姜命人通知狐偃。

齐姜看着酣睡的重耳，心中阵阵涟漪，此次与君一别，不知何日还能再见。夜风乍起，寒意初上，齐姜给重耳盖上被子，想他又要开始一路艰辛奔波，不免泪水涟涟，而她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多添置些金银细软，让路途充裕舒适些。

狐偃等人赶到府邸，见重耳已酩酊大醉，赶紧将其抬出府，安顿于车上。狐偃拜辞齐姜，齐姜看着重耳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夜幕中，直到车辇之声再不能聆，才慢慢转身回府。

要成鸿鹄志，必舍鸾凤情。相比重耳，齐姜更明白这个道理。或许重耳不是不明白，只是历经风雨的他，许多曾经执着之事都已云淡风轻。但重耳，并非仅仅属于自己，也并非属于齐姜，他不仅关系着跟随他的一行人等的命运，还关系着晋国命运，甚至，历史的车轮也需要他的一臂之力来助推前进。因此，即便他想停下来，随从一干人等不会同意，历史也不会同意。

清晨，重耳醒来，向侍从讨要水喝，发现狐偃立于面前，心中恍惚，抬头一看，已不是府邸，而是马车，顿时清醒，知道被狐偃等人算计，坐起大骂：“你们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将我带出城，究竟为何意？”

狐偃回答：“帮助公子得到晋国。”

重耳说：“晋国还未得到，先失去了齐国，我不愿去。”

狐偃说：“现在已离齐国百余里，齐国国君知道公子逃跑了，必定会派兵追拿，公子可愿意回去？”

重耳一听，大怒，欲刺狐偃。众人忙上前劝阻。狐偃上前谢罪：“若杀了我能成就公子大业，偃死不足惜。”

赵衰前来劝阻道：“我们一行人等，都因公子宏图大志，愿背井离乡、抛妻弃子，一路辛苦奔波，只为有朝一日能随公子一起名垂千古。如今晋国国君昏庸无道，国人都希望公子能做国君。但若公子不去争取，又有谁会到齐国来迎接公子回国呢？今日之事是我等共谋，并非狐偃一人之错。”

众人相应附和，重耳看着众人一脸的忠诚，朝齐国方向不舍地看了一眼，回过头对众人说：“也罢，事已至此，我就听从诸君之意，共谋回国大计。”

众人听闻重耳此言，大喜，个个斗志昂扬，意气风发。

从此，重耳一行人等又踏上了周游列国的艰苦旅途。其间，受过曹国国君的冷嘲热讽。宋国虽以礼相待，但终究国小力弱，无法助其完成回国大业。重耳告别宋襄公，襄公送其车马无数，以备其用。途经郑国，郑国闭门不见。

后重耳一行人等驱车行至楚国，楚王敬重重耳贤德，待之以国君之礼，二人相谈甚欢。楚国在当时乃大国，实力雄厚，楚王又以礼相待，重耳等人便商议暂居楚国，等时机合适之时，与楚王借兵。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晋惠公狭隘昏庸，晋国国内人人自危，不得安宁。对外，晋惠公的出尔反尔远近闻名，许多诸侯国都不愿与晋国交好。秦晋大战之后，晋国派太子圉去秦国做人质，两国关系才又得以恢复。晋国太子到了秦国，秦穆公对其疼爱有加，为了让其安心留在秦国，便把自己的女儿怀嬴嫁与他。怀嬴貌美聪慧，圉非常欢心。

秦国趁梁国国君昏庸无道，民众怨声载道之机，将梁国一举歼灭。梁国是圉生母的母国，是圉的靠山，秦穆公灭梁，相当于毁了圉的靠山，这让圉很是担忧，对秦国心生怨恨。

周襄王十五年，晋惠公抱病，圉在秦国自然待不住了。他远在秦国，又无他国做靠山，若晋惠公去世之时，他不在晋国，恐君王之位将落入他人之手。夜里，与怀嬴说起此事，将其中利害对其一一分析，说：“如若现今我不逃回晋国，那么晋国恐将落入他人之手，若逃走，又舍不得夫人，要不夫人与我一同逃回晋国，如何？”怀嬴哭着说：“公子乃一国的太子，若您要走，又有什么合适不合适呢？君父命我服侍太子，想以此来安稳太子的心。如今若跟从太子逃回晋国，背弃君父的命令，那么妾身罪过就大了。您可自行抉择是否逃走，妾身不敢跟您一起逃走，也不敢将您所说之话泄露给外人。”二人相聊不欢，各自郁郁睡下。

第二日，太子圉收拾行囊，趁人不备，悄然潜出宫，逃回了晋国。怀嬴很是伤心，却也无可奈何。秦穆公听说太子圉不辞而别，破口大骂：“如此背信弃义之贼子。”然后跟身边大臣说：“夷吾父子，三番五次辜负寡人，寡人定要解这个心头之恨。”

夷吾便是晋惠公，当初为了得到秦国支持其回晋国继任君王，承诺割地相送。继位后，悔不认账。如此之类似事件，晋惠公不止一次辜负秦穆公。虽然有众多辜负，但秦晋之间恩恩怨怨，分分合合，又岂是一语能概之。后人常用成语“秦晋之好”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的秦国和晋国。从晋献公将女儿嫁给秦穆公开始，便开启了秦晋之间的政治联姻。其中，怀嬴的两段婚姻最为标志性，也是秦晋之好的顶峰。

秦穆公想起重耳，命人打探重耳的行踪，知其在楚国。遂派人到楚国邀请重耳至秦国做客。虽然秦、楚实力在当时相当，但楚国与晋国相离较远，而秦国与晋国相邻，若他日回国，能得秦国相助自是更好。于是，重耳拜别楚王，一行人等历经数月来到了秦国。

秦穆公亲自出城迎接，礼数周到，用接待国君之礼安顿重耳等人。秦穆公的夫人穆姬与重耳均是晋献公的子女，穆姬是献公长女，是申生的亲姐姐，夷吾和重耳都是与其同父异母的弟弟。先前夷吾和其子圉的行为让穆姬伤透了心，也让其在秦穆公面前丢尽了颜面。平日里素闻重耳贤能，有上天庇佑，今日一见，倍觉亲切，对其甚为敬爱。

怀嬴的聪慧懂事平日里很得穆姬喜爱，自从公子圉逃回晋国之后，怀嬴总是郁郁寡欢。穆姬见状，跟穆公说：“何不把怀嬴嫁与重耳，一来成就秦晋之交好，让重耳安心于此；二来正好也以此表明断绝与晋国国君的瓜葛。”穆公觉得有道理，决定择日向重耳询问此事。

得到穆公首肯后，穆姬找了个时机，与怀嬴说起。怀嬴大惊，回答：“我已嫁给公子圉，公子圉尚在，我又怎能再嫁？”穆姬说：“公子圉已不会再回秦国，你君父也不会同意把你送到晋国。重耳乃贤德之人，人品比公子圉强很多，而且甚得人心。得道多助，若他日，他回晋国担任国君，你就是晋国夫人，如此成就秦晋之好又怎能拒绝呢？”

怀嬴沉默了很久，抬起头说：“既然是为了成全秦晋之好，那我又能再说什么呢？”

秦穆公择日将此想法说予重耳，重耳面露难色，不置可否。穆公看出他的为难，让其回去考虑，明日再行回复。

重耳因圉是其亲侄子，怀嬴就是亲侄媳，让其娶侄媳，觉得有违伦理，对于穆公提议难以接受。

回到府中，重耳将穆公的提议向众人道来。

赵衰还未听完，抢过来说：“我听说怀嬴生得貌美且有才德，又深得穆公、夫人的喜爱。若公子娶怀嬴，与秦国结为姻亲。有此种关系，我们借兵就要容易得多。

重耳转向狐偃问：“舅舅如何认为呢？”

狐偃反问重耳：“公子回到晋国，是想臣服于圉呢，还是取代他？”

重耳沉默不语。

狐偃接着说：“晋国国君之位即将由圉继承，公子若要臣服于他，那么，怀嬴就是国母，确实不可随意娶。如果公子是要取代他，那么，怀嬴就是被仇人抛弃的人，公子还顾忌什么呢？”

重耳明白了狐偃的意思。

赵衰接着说：“都打算夺其国家了，又有何顾忌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重耳听从众人言，决定答应此桩婚事。

穆公非常高兴重耳的应允。当即选定了吉日将怀嬴嫁与重耳，另选了四个貌美的宗室之女随同怀嬴陪嫁，四女为媵妾。

怀嬴嫁给重耳后，遵从母后教导，做个贤惠的妻子。但重耳因其先前为圉之妻，心里总是有些礼数上的坎跨不过去，因此，对怀嬴比较冷淡，平日相处也不冷不热。怀嬴明白其中症结所在，其实她内心这个坎也无法迈过。二人之间横着这个无形的隔阂，让彼此尴尬。

一日，怀嬴端水侍奉重耳洗漱。重耳洗完手后，并未直接接过毛巾，而是顺手将手上的水甩干，这一甩，水珠就溅到怀嬴脸上。此行为激怒了怀嬴，她认为重耳太不把她放在眼里，将水随意甩至于她，这让她脸面何在，今后如何立足。她看着重耳，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说：“我与公子，一个出于秦国，一个来自晋国。秦、晋都是大国，公子凭什么如此看轻我？”重耳很惊讶，抬头看着一脸气愤的怀嬴。迎娶进门后，怀嬴从未义正词严地跟他讲过话，本以为她是唯诺之人，没想到如此有气性，而且句句切中要害，看来此女子确有一定胆识和见解。怀嬴接着说：“听闻公子得天地之助，众多豪杰志士都愿跟随公子共谋大业，足可见公子是贤德之士。妾身一直仰慕公子为人，如今却见公子不从秦晋交好考虑，反而受困于种种世俗礼制，实属我看错了公子。”说完，就扬言要前去穆公处，找穆公和夫人予以评理。

重耳见状，拉住怀嬴，连连道歉，这道歉一半是为稳住怀嬴，以免让秦穆公知晓此事，心生嫌隙；一半是真心道歉，怀嬴训斥的有理，大丈夫成大事，又怎可终日纠结、受累于礼制的牵绊，而冷落了一片苦心的怀嬴。重耳碍于礼制的难为情，难道怀嬴就没有此种苦恼？一个妇道人家都可为了两国交好牺牲自己，堂堂男儿却期期艾艾纠结于此，实在不该。这时被劝住的怀嬴早已哭得梨花带雨，重耳顿生怜爱，细端量，怀嬴貌美更胜齐姜一筹，心喜。横在二人间的隔阂在这哭闹间烟消云散，重耳宠爱怀嬴不亚于齐姜。

秦穆公本就欣赏重耳人品，如今又添姻亲关系，情谊更进一步，往来走动频繁。赵衰、狐偃等人也与秦国群臣往来相交密切，经常共商重耳回晋大业。

重耳回晋之事万事俱备，只待时机。而这个时机，也正在悄然到来。

曰归曰归，心亦忧止

太子圉逃回晋国，见到病重的惠公。惠公见圉，大喜，把国君之位传给了圉。惠公薨，病逝之前，再三嘱咐圉：“晋国其他公子皆不足患，唯有重耳，务必谨防。”

太子圉主丧继位，是为怀公。惠公临终前的话久久萦绕于怀公脑海，对重耳的恐惧日益加剧，遂下令：“凡晋臣随重耳出逃，其亲属在三个月之内将其召唤回国。三个月内回来的，官复原职，既往不咎。如过期不返回者，革其官职，判处死刑。若父子兄弟不召唤者，一并判于死刑。”

老国舅狐突的两个儿子狐毛和狐偃均追随重耳逃亡国外，晋臣便劝他作书一封规劝二子回国，狐突不肯。臣子上奏怀公。怀公命人召狐突进殿。狐突临行前，与家人诀别，对身后之事一一作了交代。

殿内拜见怀公：“老臣病废在家已经多时，不知君王因何事宣见。”

怀公说：“狐毛、狐偃二人，老国舅可曾写书信召回？”

狐突回答：“不曾。”

怀公怒曰：“寡人的诏示，老国舅不知道吗？”

狐突说：“老臣的两个儿子跟随重耳，并非一两日。忠臣，宁死不事二君。二子忠于重耳，犹如朝中之臣忠于君王。若二子擅自逃回晋国，老臣也将数落二人的不忠之举，不让其进祖庙。更何况是将二人召回呢？”

怀公恼怒，命人用刀架在狐突脖子上，给其笔墨，逼其书信召回二人。

狐突写上“子无二父，臣无二君”八个字。

怀公见状，气急败坏，随即命人将狐突推出斩首。

众臣子见状，唏嘘不已，一个历经三朝的元老，就这么被斩了首，不免让人心寒。新君刚继位不久，对国民百姓未曾做过一丝一毫的功德，便开始诛杀三朝老臣。晋国上下人人自危，许多大臣见状，纷纷称病，不再上朝。

狐氏家臣见狐突被斩首，秘密遣人到秦国报信。狐毛、狐偃闻知父亲被害，号啕大哭，悲痛欲绝。众人皆慰问。赵衰说：“死者不可复生，只顾悲伤又有何意，我们现在一起去找公子，共商回国大事。”

狐毛、狐偃止住眼泪，同众人一起去找重耳。狐毛、狐偃向重耳说：“圉继位，下令凡晋臣跟随公子者，立即召回，如不召回，连同亲眷一同治罪。圉怪罪老父亲不召臣等回国，已将其杀害。”说完，悲痛涌上心头，又恸哭起来。

重耳听完，亦悲痛不已，与狐毛、狐偃抱头痛哭。稍后，情绪些许稳定，跟二狐说：“二位舅舅不必过于悲伤，回国之日，便是为老国舅报仇之时。”随即驾车去见穆公，商议晋国之事。

秦穆公说：“晋国如今人人自危，此乃上天欲把晋国送还给公子之兆，机不可失，寡人定当全力协助公子。”

赵衰说：“穆公所言极是。若能得秦国相助，自然最好，只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望大王与公子速速谋划。若待晋国改年告庙，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扳倒了。”

穆公同意赵衰的见解，众人就晋国之事进行了一番商议。

告庙礼

春秋时期沿袭西周宗法制度，以宗祖为重，凡大事均告祭宗庙。新君继位，迎妇嫁女，都需告祭宗庙。婚姻是传承香火之大事，也是家族发展壮大的重要因素，因此在亲迎或逆女之前必先告祭宗庙，此乃告庙礼。告庙礼并非婚嫁习俗中必需流程，但在春秋时期，亲迎之前告之宗庙为一种常态。

春秋时期的宗庙，是供奉祖先牌位和祭祀祖先的场所，同姓同宗同族之人共用一个宗庙，宗庙不仅用于进行祭祀祖先的活动，成人冠礼、婚嫁事宜均需在宗庙进行。宗庙是宗法制度中家长权威和灵魂崇拜的延伸，它不仅仅是现世之人寄托哀思的安慰之所，其更大的作用是凝结宗族之力，增加宗族团结的一种媒介，通过在宗庙之堂进行各种庄重的仪式以增加宗族之内族人凝聚力和家族自豪感，是血缘溯源的一个标志，是一个大家族的精神皈依。

宗庙是周代宗法制度的产物，一直延续至其后几千年，对我们整个封建时代都有很深的影响。

重耳回到府中，方才坐定，便有晋国人求见。重耳召见，问其姓名。来人是晋国大夫栾枝之子栾盾。栾盾说：“因晋国新君生性多疑，以杀树威，晋国上下，新君只信任吕省、郤芮二人，对其他旧臣均疏远猜忌。晋国上下对新君心存不满，都期盼公子归来，我们愿在国内接应公子。”

重耳非常高兴，与之约定攻城时间。彼此嘱咐了一番，栾盾拜别离去。

重耳随即与赵衰、狐偃商议，近几日便准备动身回晋。次日，重耳向秦穆公请兵，穆公当即应允。

怀公得知重耳同秦兵攻进，速派吕省、郤芮二人带兵应敌。吕、郤二人驻守晋国边境，以抵御秦兵。因害怕秦兵强大，二人不敢迎战，只御不攻。重耳知晓长久相持不是办法，于是以保证二人性命和官职为条件劝降。二人惧怕秦军，又见投降对二人并无任何损失，便打开城门，放重耳一行人等进城。

怀公听闻吕、郤二人投降，大怒，欲派人再去迎战。但素日里，怀公只重用吕、郤二人，对其他臣子均疏远不用，因此晋国文武大臣都希望重耳早日归来。既然吕、郤二人都已投降，其他人更是纷纷推脱，无人愿再去迎战。晋怀公见状，知败局已定，弃国而逃。

重耳至晋国国都，众人大开城门，欢欣鼓舞出城迎接。

在一片欢欣雀跃中，重耳继位，是为文公，也即历史上著名的“春秋五霸”中的一霸：晋文公。重耳流亡他国十九年，历经磨难，饱受艰苦，最终天时地利人和，坐上了晋国国君之位。正是有了这些经历，晋文公继位之后，使晋国迅速崛起，最终统领各诸侯国，成为春秋一霸。

晋文公继位后，命人刺杀了怀公。怀公从继位到被杀，不到六个月。

一切稳定之后，秦军班师回朝。文公感念秦国的大恩，犒赏了秦军，备厚礼于穆公。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晋国历经风雨十余载，如今文公执政，举国上下无人不额手称庆，相互道贺，文武百官更是满面春风。晋国上下一片春风化雨，明丽祥和。晋文公与穆公商议，想以亲迎夫人之礼请逆怀嬴归国。穆公曰：“小女先前已委身公子圉，不敢让文公用如此礼节迎接，这有辱晋君之宗庙。就让小女做个妾室罢了。”

文公说：“秦、晋世代交好，若不用纳聘之礼不足以告慰宗祀。穆公就不要推辞了。重耳迎娶怀嬴之前，国人对其之事并不知晓。如今以大婚名义迎娶她，岂不很好？”穆公一听，非常高兴，二人便商定吉日完成大婚。

怀嬴出嫁，穆公亲自将其送交给晋文公，并派三千精兵予以护送，陪嫁队伍十分壮观。晋文公同怀嬴过河，抵达晋国，赵衰等众臣城门迎接，百官拥簇，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好不热闹的一番景象。

秦穆公向来喜爱贤才，是个有远见谋略的君王。如此隆重嫁女，不仅是对怀嬴的喜爱，也是对晋文公本人才德的欣赏。不过，他当时全力协助重耳夺回晋国，却怎么也没想到，正是这位他极为欣赏的晋文公后来阻碍了他的东扩之路，让他无缘中原霸主之位，抱憾终生，幸好还有西戎霸王聊以安慰。

逆妇

亲迎是指男子前往女方家中迎亲的一道婚嫁程序。春秋时期，“逆妇”或者“逆”是男方迎娶出嫁女的专有名词。逆妇与亲迎并非完全同义，亲迎是指夫婿亲自迎娶之义，逆妇除亲自迎娶之外，还包括卿、大夫等大臣替周天子、诸侯前去女方处迎妇而归之义。周天子、诸侯的身份尊贵，若非必要，不会亲自前去迎娶，一般由大臣代劳迎妇即可。周天子娶妻，由卿士为其迎娶，并且要由与周天子同姓诸侯为其主婚，这是周天子等级特权的表现。同样，诸侯国国君迎娶夫人，国君通常不出国境，由卿或大夫代国君到嫁女国迎娶，但国君在本国境内要亲迎。公子和卿大夫阶层娶妻则需自己亲自迎娶，不得找他人代为迎娶。

晋文公在流亡之前，已娶过两任妻子，初娶徐嬴，早逝。再娶偪姞，生一子一女，子名，女曰伯姬。偪姞去世于蒲城。迎娶怀嬴之后，自然册立怀嬴为夫人。

狄国国君听闻重耳继任晋国国君，特派使臣前来祝贺，并将季隗一并带来。

文公见到季隗，很是感慨，拉着季隗的手问：“一别多年，别来无恙。”

季隗回答：“一别八年，如今妾身已经三十有二了。”

文公笑笑，说：“还好还好，没有让你等上二十五年。”

不几日后，齐国国君也将姜氏送至晋国。

文公感谢齐姜的玉成之美，但又假意责怪齐姜不念夫妻情分，将其醉酒撵出。齐姜叩首，说：“妾身怎么会不贪享夫妻之乐。当初之所以劝诫夫君，正是为了今日的团圆。”

季隗、齐姜、怀嬴都与他相交患难，三人均贤德淑良、深明大义。他对三人都十分宠爱，但夫人之位只有一个，怀嬴虽然是其最后结交的妻子，但却是其从秦国明媒正娶而来，理应是夫人之位。于是，文公带着齐姜、季隗拜见见怀嬴，将二人平昔的贤德讲述给她。怀嬴听后，赞叹不已，为两位姐姐的深明大义感动，当即就请文公将夫人之位让予二位，以感谢她们一路对文公的照顾和支持。三人互相推脱，相持不下。

后，文公拗不过怀嬴，按年龄大小将三人重新定了宫中之位，册立齐姜为夫人，季隗次之，怀嬴又次之。

重耳十九年流亡生涯，三段婚姻佳话，三位支持他完成大业的佳人，把春秋时期流亡婚姻涉及的种种境况演绎得淋漓尽致。不论是出于惜才，还是出于政治诉求，抑或出于安定人心等考虑，重耳这段流亡生涯，让我们看到了春秋时女子不仅仅是男子的附庸，她们有许多也是有男儿的果敢和气节，有政治家的远见，愿意为成就大业，放弃儿女私情的巾帼英雄。

第五章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夏姬的红颜之惑

陈女夏姬，公侯争之，莫不迷惑失意。孔宁、仪行父与陈灵公皆通于夏姬。徵舒射杀灵公。孔宁、仪行父皆奔楚。其明年，楚庄王举兵诛徵舒。庄王见夏姬美好，将纳之，申公巫臣谏曰：「不可。」王以予连尹襄老。襄老死于邲，不获其尸，其子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归！吾聘女。」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夏姬，郑穆公庶女。自幼生得蛾眉凤眼，桃腮胭红，活脱脱的美人。长成少女之后的夏姬更是体态娇媚，摇曳多姿。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郑穆公将夏姬嫁给了陈国一名叫作夏御叔的大夫。婚后二人生活幸福，次年得一子，取名夏徵舒，字子南。夏徵舒十二岁时，夏御叔病亡，夏姬带着夏徵舒隐居株林。株是当时陈国的一个城邑，林是郊野的意思，也就是说夏姬当时住在陈国的一个小城的郊外，过着半隐居生活。这个世外桃源般的隐居之地，谁也未曾料到在后来却成了纷争之所。夏姬生得貌美如花，如此年轻就守了寡，门前自然少不了居心叵测的过客。陈国大夫孔宁、仪行父是夏御叔生前同僚，与夏御叔私交甚好。夏御叔病亡后，孔宁、仪行父经常帮助、接济夏姬母子。孔宁、仪行父垂涎夏姬美色很久，这些夏姬都看在眼里。她并非重贞节，守礼教之人，加之，在那个战乱时代，一个女子带着孩子生存本就不易。于是，就委身于二人，行了鱼水之欢。

一日早朝之后，二人为夏姬赠送给二人贴身衣物谁的更加贵重争风吃醋，相执不下。正巧被陈灵公遇见，问二人何故如此交恶。二人碍于君臣之礼，不敢隐瞒，将其中种种以及夏姬如何美好之类的话如实复述于灵公。灵公本就昏庸好色，听闻国内竟有如此尤物，便急不可待地让二人引路前去。灵公见了夏姬，惊为天人，捶胸顿足，相见恨晚，当晚便留宿夏姬之榻。

这之后，灵公便经常与孔宁、仪行父同行去夏姬府上寻欢作乐，好不自在。一日早朝，灵公与孔宁、仪行父三人拿着昨夜夏姬赠送给三人的贴身衣物在朝廷之上调侃嬉笑，丝毫不顾君臣之礼。大夫泄治看不下去，叹息道：“国君与朝臣如此荒淫，让百姓如何看待？”被三人听到，哑言。私下，孔宁、仪行父跟灵公说：“泄治实在太无礼，目无君王，实在该杀。”陈灵公不置可否，二人见国君并未反对，便设计将泄治刺杀。朝中大臣见泄治被杀，心中都知其中一二，于是无人再多言其他，各自做各自打算去了。

灵公等人的荒淫行为，不但文武百官知晓，陈国百姓对国君的昏庸荒淫行为也几乎无人不知。于是，有人作诗讽刺灵公。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国风·陈风·株林》

诗中的夏南，即夏徵舒。诗的前半部分是路人之间的对话，后半部分描写了灵公、孔宁等人抵达株林后的急不可待之状，将陈灵公等人的荒淫丑态刻画得淋漓尽致。但百姓讥讽并无太多迁制，昏庸无道的君主照旧我行我素。

一日，三人相约到夏姬府中饮酒作乐。酒席间，见夏徵舒从门口经过，灵公调笑孔宁、仪行父说：“寡人觉得徵舒长得像你们二人。”二人大笑说：“也很像国君您啊。”这话被从门旁经过的夏徵舒听见，愤怒异常。此时的他已是成年，年幼之时对母亲的行为无法左右，成年后，接替父位，在陈国担任大夫一职，受君臣之礼，对灵公三人的行为也一再隐忍，虽心中有万分不满，也不敢随意造次。这时正巧宴席结束，三人醉得不省人事。灵公先出门，前往马厩，准备回宫。而孔宁、仪行父二人因醉酒更甚，还在席间昏睡。徵舒顿起杀机，尾随灵公至马厩，拿着弓箭埋伏于马厩门口，待灵公马车行至，一箭将灵公射死。孔宁、仪行父听得门外惨叫，急忙奔出，见灵公倒在血泊之中，二人顿时清醒，全无酒意。双双拔腿就跑，逃往楚国。

夏徵舒带着自己的人马攻进了陈国宫殿，太子午落荒逃往晋国，徵舒占领陈国。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孔宁、仪行父二人逃往楚国后，在楚庄王面前添油加醋诉说夏徵舒的大逆不道。楚国是大国，楚庄王向来好打抱不平，见其邻国遭受如此大的动乱，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随即发兵攻打陈国。入陈国境内，告诫陈国上下说：“大家切莫惊慌，楚军入阵专程来讨伐夏徵舒，只要不作抵抗，定平安无事。”陈国上下对于楚军的到来，基本毫无抵抗。夏徵舒轻易便被诛杀，楚庄王借势吞并了陈国，将其作为楚国一城邑占有，并掳获了徵舒之母夏姬。

回到楚国，群臣祝贺楚庄王旗开得胜，楚庄王自是十分欢喜。这时从他国出使归来的巫臣却不对楚庄王表示祝贺。巫臣，字子灵，楚国重臣，因其才能显赫，功绩卓著，在楚国威望很高，深得楚庄王信任。群臣都祝贺时，巫臣的举动让楚庄王很是意外，于是就问其为何不贺。巫臣叩首楚庄王，说：“若有人牵着牛，将他人地里庄稼踩坏了，这时有一庄稼人上前来将牛赶出庄稼地，并抢走牛归自己所有，是否合理？虽然牵牛人破坏他人庄稼固然不对，但若因此就霸占他人之牛，未免有些过分。同样道理，大王出于正义，联盟诸侯各国讨伐夏徵舒的不义，这本是功德之举。如今大王却将陈国占为己有，如此背信之举，将来还如何号令诸侯列国？”楚庄王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就恢复陈国主权，并将逃往晋国的太子午接回，让其治理陈国。

侍卫将俘获的夏姬带入楚国大殿，听候楚庄王处置。夏姬被带入宫殿之时，容貌惊艳了整个大殿，殿上大臣都感觉春风拂面，身心惬意舒畅。楚庄王也为夏姬美色倾倒，当即想纳夏姬为己有。巫臣上前劝阻，说：“万万不可。您召集诸侯列国，是为了讨伐有罪之人，现在却因贪念美色，收纳此女子，这叫作淫。奸淫之人无法成就大事。”巫臣义正词严地说完，随即退下，退下途中低头看了眼跪在殿中央的夏姬。恰巧，夏姬也正好奇地看着巫臣。四目相对，时间戛然而止。

“这男子的眼眸如此刚毅纯粹，绝非那些千方百计想亲近她的酒肉声色之徒所有。”

“这女子的眼眸犹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泉，烟波荡漾，那无底的黑渊仿佛要把人的灵魂全部吸附过去一般。”

只是一眼，便已万年。

楚庄王思绪了一会，回应了巫臣，这声回应将巫臣拉回了现实。“卿所言极是。本王险些因此而迷失了方向。那如何处置此女子呢？”周围文武百官个个蠢蠢欲动，但碍于职位高低、尊卑礼节，都未作表示。这时，楚国大将子反站了出来，想让楚庄王将夏姬赐给他。对于子反的请求，大家都没什么意见，毕竟子反是楚国的一员大将，战功累累，向楚庄王索要一名君王不要的女子，合情合理。正当楚庄王决定将夏姬赐给子反时，巫臣又站了出来，说：“此女子乃不祥之物，她让御叔早死，灵公被杀，徵舒被诛，陈国灭国，又使孔宁、仪行父逃亡在外。如此不吉之人，跟着谁谁就要遭受不幸，不得善终。人生苦短，天下貌美女子如此之多，将军为何执意于她呢？”夏姬抬头看巫臣，四目再次相遇，巫臣慌忙将眼神安放别处。如果说，巫臣第一次劝说楚庄王是为了楚国的江山社稷着想，这是身为臣子的职责之举，乃是情理之中的事。那么这第二次劝说子反放弃夏姬，若是出于同僚之情为之打算，无论怎么说都有些牵强。但当时巫臣的想法，谁也不得而知，恐怕就连巫臣自己在当时也不清楚为何要极力阻止子反得到夏姬。子反考虑了巫臣的劝告，也放弃了夏姬。

楚国大殿之上，众男子围绕如何处置夏姬这名女子争执不下，夏姬冷眼看着众人的争执，不怒不喜，静待他们对她的安排，仿佛一切与她无关。最后，楚庄王喝止了大家的争论，说：“寡人决定就将夏姬赐给尹襄老。”众人皆安静，也明白楚庄王的安排，巫臣也不好再作反驳。

夏姬被带下大殿，经过巫臣身边时，夏姬的眸光轻轻扫了下巫臣，就这轻眸一扫，定格了巫臣所有的思绪。此时的巫臣并不知道，这眸子里留下的那一剪黑潭犹如毒药，逐渐渗透他躯体的每个角落，最后渗入其骨髓，让他不思茶饭，无心睡眠，满脑子都是夏姬的影子，挥之不去，却也触不可及。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夏姬被赐给尹襄老后不久，襄老在一次战役中不幸身亡，夏姬又成了寡妇。对于是否新寡，夏姬早已麻木，经历了夫死子亡，她已是无根之木，如今的她一无所有，犹如一叶浮萍，随风飘荡在命运的海洋中。尹襄老战死，夏姬不知命运又将对她如何安排，这一切她无法左右，也懒得思量。她以为自己对这个悲凉的世道早已寒了心，任何事都不能再惊起波澜，只是不知为何脑海中时不时会闪现当初在楚国大殿之上与巫臣四目相对时的情形，巫臣眼里的刚毅纯粹以及那稍纵即逝怜惜疼爱的流光闪影让她心底莫名泛出些许暖意。但这又能如何呢？他们终究未做过一句交流，甚至从楚国大殿相见后，从未再见。

尹襄老的丧礼过后，垂涎夏姬美色已久的尹襄老的儿子黑要早已按捺不住，三番五次用语言或行动调戏夏姬。久而久之，寄人篱下的夏姬也就从了黑要。

夏姬的这一切都被巫臣看在眼里。自从上次大殿一见，三次的四目相对，让巫臣对夏姬再也无法忘怀。从未与尹襄老有过多私交的他，从那日起，便时时关注尹府的一举一动，他内心深处有个希冀：有朝一日，与夏姬双宿双栖。他知道她这些年的凄楚漂泊，他想给她一世的安稳和依靠，他要给她一个名分，一个真正的家。越是如此打算，他越不能鲁莽行动，在计划周全之前，绝不能露出半点声色。

得知黑要烝夏姬，巫臣心里又恨又疼，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行动，不能让事情再肆意发展。于是，他派人悄悄给夏姬带话：“归！吾聘女。”夏姬得此承诺，顿时泫然泪下。这个男子让她回娘家，要行纳聘之礼明媒正娶她。数年来，虽有无数男子垂涎她的美色，成为她的榻上之宾，但这些人都只爱她的美色，并非真正爱她。唯独这个男子，如此真心待她，当初大殿一见，他的眼神早已诉说了一切；他的力拒子反，出卖了他的感情。但这一切，她以为今生不会成真，没想到，他却一直挂念，谋划着属于她和他的未来。

给夏姬传话后，巫臣又派人到郑国，说服郑国假意给楚国报信说：“襄老尸首已找到，晋国愿意通过郑国归还，但一定要夏姬亲自接回。”夏姬接到郑国的来信，将这话报告给楚庄王，并哭诉着要回郑国领回襄老尸首。楚庄王觉得蹊跷，尹襄老并非在郑国战死，为什么尸首会在郑国？于是便询问巫臣意见。巫臣回答：“臣觉得此事应该靠得住。郑国乃一小国，又与楚国无过节，不会用这种事情来戏弄我们。况且，晋国的太子不是还在我们手里吗，晋国与郑国关系较好，郑国在此次战役中又属中立，臣猜想，晋国想借郑国归还尹襄老的尸首，向我们示好，以求释放其太子。”楚庄王觉得巫臣分析得有理，于是就命夏姬去郑国接回尹襄老尸体。

夏姬回到郑国不久，巫臣就带着金银细软等聘礼向郑襄公提出聘夏姬为妻的请求。郑襄公同意了二人的婚事。这样，夏姬与巫臣的婚事就算定了下来。夏姬又成闺中待嫁之女子，安心在郑国等待巫臣的迎娶。

巫臣行完纳聘之礼后，为了不让旁人疑心，即刻起身返回楚国。

“六礼”

西周时期已形成完整的婚嫁礼仪形式，“六礼”在此时期已经形成，后代的婚嫁礼仪形式虽与西周时期略有不同，但大体内容相差不大。周代“六礼”继承殷礼而来，根据《仪礼·士昏礼》中记载，婚礼程序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方面，简称“六礼”。娶妻必须告知父母，需媒妁之言，行纳聘之礼，否则不能称为明媒正娶。

1.纳采、问名、纳吉

纳采，男方遣媒妁之人前往女方家提亲。《仪礼·士昏礼》曰：“纳采，用雁”，纳采之时，周朝通常用“雁”作礼送之。除了纳采环节，“六礼”的许多环节均有“雁”的身影。根据《仪礼·士昏礼》记载：“纳吉用雁，如纳采礼。纳征：玄束帛，俪皮。如纳吉礼。请期，用雁。”据此可知，“雁”在当时具有重要象征意义。就春秋时期用“雁”作婚嫁之礼的原因，众说纷纭。一说，雁为候鸟，春秋时节往返于南北方之间，风雨无阻，从无耽搁，有诚信可靠、永不变更之意，代表男方对婚姻的诚意。一说，雁群飞行时成阵有序，代表着长幼秩序，嫁娶有礼之意。还有一说是雁有“随阳之鸟”之寓意，古时讲究阴阳之礼，男为阳，女为阴，婚聘之礼用雁，即代表女方既嫁从夫之意。众多说法中，笔者认为，最后一种说法，雁乃“随阳之鸟”较为合乎当时之社会环境，在男权为主导的春秋时期，男性拥有至高决定权，用“雁”意旨女性，嫁与男方，就乃夫家之一员之意，隐晦地表达了春秋时期男权的霸道独断。

除纳采之礼讲究之外，春秋时期纳采之时接待着装亦有规矩。据《仪礼·士昏礼》记载：“主人筵于户西，西上，右几。使者玄端至。摈者出请事，入告。主人如宾服，迎于门外，再拜，宾不答拜。揖入。至于庙门，揖入；三揖，至于阶，三让。”男方至女方家中提亲，需着礼服，女方同样需着接待宾客之礼服，双方家长在女方家族宗庙相商婚事。见面之时，以礼相迎。女方门口候迎，行拜见之礼，此时男方并不回拜。后，宾主相揖入门。行至女方宗庙门前，再相揖前行。到达堂前阶，再次相揖，彼此谦让一番，登堂入座，寒暄之后，进入正题。

宾主几番辞谢之后，主人收下宾者所执之礼。执雁之宾就女子的姓氏名字、生辰八字等个人情况向女方进行询问，此乃问名环节。这其中最为重要乃女方之生辰八字，婚嫁配偶选取方面注重八字吻合，不能相克。

得到女子的相关信息后，男方将此交给专门负责卜筮之人进行占卜，以预测双方结合的凶吉。春秋时期，卜筮是预测未来、决定大事的重要手段，尤其在婚姻方面，占卜纳吉是“六礼”中的重要环节，必不可少。卜筮之术通常被称为龟蓍占卜。龟和蓍是古代常用的两种占卜道具，古人常以蓍草和龟甲来占卜凶吉。蓍草为一种植物，其存活时间相对龟来说较短，通常用于占卜短期的凶吉，龟甲用来从长远角度占卜凶吉。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不同的占卜方式询问凶吉，也有的谨慎起见，选择二者同时占卜，蓍龟均显示为吉兆，方才决断。

占卜之后，男方需将占卜结果告之女方，此过程为纳吉。纳吉之时，男方仍然需要执雁为礼至女方家登门拜访，其间礼节与纳采之时相同。

2.纳征、请期

纳征，也即纳币，与后世所说纳聘为同义。《礼记·内则》记载：“聘则为妻，奔者为妾。”娶妻要行纳币帛之类的聘礼，也即订婚。若无媒妁，无纳聘礼节，则为妾室待遇，不为正妻。

纳征，礼节之数同纳吉之时。根据《仪礼·士昏礼》记载：“纳征：玄束帛，俪皮。如纳吉礼。”《周礼·地官司徒·师氏/媒氏》规定：“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凡嫁子娶妻，入币纯帛无过五两。”上述史料对行纳征之礼需要准备的纳聘之礼作了原则性规定，男女双方根据家境可酌情处理。

纳征毕则婚事成，从此伊始，男子可称女子为“妻”。

请期，即男方将确定的结婚日期告知女方。请期环节，男方需执雁为礼登门拜访女方。《仪礼·士昏礼》：“请期，用雁。主人辞。宾许，告期，如纳征礼。”结婚日期通常由男方确定，这是春秋时期男权至上的又一体现。男方登门拜访女方，执礼而入，女方通常在开始时要推辞，此时的推辞是谦让之意，并非真意拒绝婚事。中国自古就有三请之礼，人们通常对于好意或者恩惠最初采取推辞的态度以示谦逊，双方来回推让几番后，方才接受。这种礼节同样也体现在婚嫁习俗之上，请期之时，主宾推让几番后，主人方才接纳礼品，宾客告诉婚期，其中礼节同纳征之时。

3.亲迎

亲迎是指男子前往女方家中迎亲的一道婚嫁程序。春秋时期，“逆妇”或者“逆”是男方迎娶出嫁女的专有名词。

几年后，楚庄王薨，楚共王继位。一日，楚共王派巫臣出使齐国。巫臣见此乃逃往郑国与夏姬会合的绝佳时机。于是，便暗中把家中财物全部运走，择日出发。虽然有重要军务在身，但一想到不久便可与夏姬朝夕为伴，巫臣心中窃喜，脸上也一改往日的肃穆之情，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起来，这变化让随行之人都不免诧异。完成了楚共王交代的军务，返程途经郑国时，巫臣让随行副使将从齐国带来财物押送回楚，自己则留在了郑国。

夏姬见到巫臣，欣喜万分，她知道这个男子定不会负她，因此，即便再长的时间她也可以等待。好在没有等得太久，短短几年而已。几年不见，夏姬依旧如巫臣初见时那般美丽。他终于可以和她朝夕相处，这是他这么多年精心布局的动力，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得此女子，此生足矣。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开心之余，首先要做的还是保命。巫臣是楚国重臣，如此这般从楚国逃走，楚共王定不罢休。郑国又是小国，无法给巫臣和夏姬庇护。思前想后，巫臣决定带着夏姬逃往晋国，晋国国力强大，足以对抗楚国。

楚国上下听说巫臣为了一个女子，逃往了他国，都唏嘘不已。子反更是怒气冲天，想当初他想要夏姬，巫臣用一堆道貌岸然的理由百般阻挠，原来是早已有私心。顿时觉得自己被欺骗戏弄，心中不免愤恨不平。他请求楚共王重金收买晋国，要晋国不要收留巫臣。但楚共王拒绝了子反的请求，说：“虽然巫臣为了一己私利，弃楚逃亡，但这些年他对楚国也算是尽心尽力。且不论这些，凡事有利则往。若晋国国君觉得巫臣对其有用，不论我们给多少金银，晋国还是会用他的。若是觉其无用，那么我们分文不出，晋国也不会用他。这事就让它过去吧。”

子反无法咽下这口恶气，伺机想报复巫臣。

巫臣逃往晋国之后，晋国国君得此人才非常高兴，于是封巫臣为邢邑大夫。

树欲静而风不止。巫臣以为自己获得了安稳，却不知灾难正悄悄地向他靠拢。

子反心中对巫臣的怨恨与日俱增。一日，其跟子重一起喝酒，说起此事。子重也因早先向国君讨要城邑之事被巫臣阻挠，心中对其十分怨恨。原来子重向楚王讨要楚国边境的两块城邑作为赏田，楚共王刚打了胜仗，且子重又立下了大功，于是爽快答应了。在一旁的巫臣赶忙上前阻止：“君王赏赐的两座城邑乃为我国与晋、郑接壤边境，为要塞之地，必须由国家重兵把守，切不能封为私人所有。”共王听后便决定不把两城赏赐给子重。子重因此对巫臣怨恨于心，但碍于巫臣位高权重，不能对其如何。

因为都对巫臣心怀怨恨，二人很快达成了同盟，商议着如何报复巫臣。

巫臣虽已远走他国，但其族人还在楚国。二人决定灭其族人以泄心头之恨。于是，子重、子反带着兵卫杀了巫臣的族人，并瓜分了他的家产。巫臣在晋国得知这一消息，捶胸恸哭，发誓定要二人因战事疲于奔命，积劳而死。

随后，巫臣向晋国国君请求出使吴国，晋国应允。巫臣到了吴国，教吴国官兵骑射，并教其使用兵车，帮助他们排兵布阵，操练兵法。待吴国军队实力壮大后，巫臣对吴国国君说：“如今吴国实力今非昔比，无须再寄人篱下，受人庇护，君王应该考虑如何拓展疆土，增强本国的国力。”吴国国君听从了巫臣的劝谏，背弃与楚国的盟约，经常进范楚国边境之地。楚王派子重、子反二位大将前去御敌。吴国兵分几路，从不同地点进攻楚国，使得子重、子反奔波于不同战场，疲惫不堪。后，巫臣促使晋、吴联盟，攻打楚国。楚国大败，国君受伤，子反因战败愧疚，自杀谢罪。

至此，强大的楚国开始慢慢衰落，而原本一向名不见经传的吴国因巫臣相助，逐渐强大起来。子重因疲于奔波战事之中，积劳成疾，也于几年后病逝。

佛曰：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世间万物皆生灵，切莫欺小，切勿妄大，过犹不及，适可而止。人与人交往可以有怨恨，但不要心生执念；可以有报复，但穷寇莫追，留一丝空间，于人，也亦于己。子反亦是，巫臣亦是。

于夏姬而言，生就媚眼如花，上天给了她一副姣好躯体，却并未在开始就给她好的宿命。她不拘泥于世俗，不约束于礼教，可以和男人调情戏谑，对于贞节之名嗤之以鼻，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忠诚，肆意游戏人生。细心的人会发现，夏姬虽然同时与三个男人私通，但这是出现在夏御叔病逝之后。其与夏御叔生活期间，史册上关于她的记载空白。因为巫臣的一句“吾聘女”，她可以历经困难，重返郑国；因为巫臣的一纸聘约，她可以独守空房、安规守矩等待数年。这就是夏姬，她有她的原则，她不在乎世人的评判，但唯独在乎那个愿给她一个家的人。她愿意跟随着他四处漂泊，只因他对她用了真心，动了真情。

精明如此的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背负着背叛楚国的叛臣之名，不但在今世受人诟病，亦会成为后世眼中的受美色蛊惑的不齿之徒。这一切，相信一向严谨的他并非未作考虑。然而，他为了她，义无反顾，愿放弃所有。此中种种，心思敏捷的夏姬又怎会感受不到。于是，她认定了这一生，他就是她最后的归宿，他是她用尽一生等待的那个人。而他，终究没有负她，历经波折，最终给了她这一世的安稳幸福。

第六章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季芈畀我的乱世之恋

楚与吴为伯莒之战。吴胜楚，遂入至郢。楚昭王携其妹季芈畀我以出，涉睢。王奔郧，钟建负季芈以从。战乱息，昭王归楚，王念季芈相从患难，欲择良婿嫁之。季芈曰：「女子之义，不近男人。钟建常负我矣，是即我夫也，敢他适乎？」昭王乃以季芈嫁钟建。

所谓伊人，于焉逍遥

贞节这个话题，讨论起来往往都是沉重，但在春秋历史上有一女子利用男女授受不亲的贞节伦理为自己争取到了爱情，这位聪慧的女子就是楚昭王的妹妹——季芈畀我。季芈畀我是楚平王之女，楚昭王之妹。

楚国太子建长大成人，楚平王想为其结一门亲，但不知与哪国交好比较合适，于是找来太子的少傅费无极询问，费无极平日专营阿谀奉承，深得楚平王信任。费无极说：“若提起联姻，臣认为没有比秦国更适合的了。秦国实力强大，楚秦联姻，强强联合。”平王听了费无极的意见，派使臣到秦国求亲。

秦国因楚国乃大国，实力强大，遂爽快答应了求亲，将秦国大公主孟嬴嫁与楚国太子建。楚国向秦国行了纳聘之礼，秦楚双方当即敲定迎娶吉日。

婚嫁之日，平王派费无极替太子去秦国迎娶孟嬴。途中，听闻孟嬴乃绝代美人。后一见，果为绝色。费无极善钻营奉承，但太子建乃儒雅温润之人。因此，平日里，太子并不重视费无极，对其也只是君臣之礼点到为止，这让费无极很是不爽。楚平王生性好色，对于溜须拍马之语很受用，因此，费无极深得楚平王喜爱。费无极见孟嬴如此貌美，不由想将其献给楚平王，以博欢心。

做此盘算，费无极便一人快马加鞭先赶回楚国，向楚平王禀告：“秦国公主已接到，离城门不远，明日即能到达。”楚平王点头应允，问：“相貌如何？”平王这一问，正中费无极下怀，连忙回答：“秦女乃难得一见的美女。臣见过无数女子，却从未见过如此绝色之女子。恐怕连妲己、褒姒等美艳女子，都不及其万分之一。”楚平王听得此女如此美丽，叹息道：“寡人虽然贵为一国之君，却未遇上此等绝色女子，真是人生一件憾事。”费无极一听，心中暗喜，悄声让平王支走左右侍从，然后对平王说：“像孟嬴这般美丽的女子的确千载难逢，大王若是真喜欢，何不把她要过来？”平王看了下费无极，眼里的渴望一闪而过，说道：“此乃太子之妻，若我抢来，岂不是有违伦理？”费无极接着说：“孟嬴是许配给了太子，但国人和太子都未见过孟嬴，孟嬴也未见过太子。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接走，定无人知晓。”如果他接走了孟嬴，太子又娶谁呢。平王将其担忧告诉了费无极。费无极说：“这个臣早已做了谋划。臣见孟嬴陪嫁女子中有一女子，相貌出众，气质优雅，可以跟其商议，让其代为出嫁。”平王大喜，默许了费无极。

得到楚平王的指示，费无极更加有恃无恐。他将孟嬴送进了楚平王的寝宫，而让一名面容姣好的秦国陪嫁女子假扮为孟嬴嫁给了太子。

楚平王见到孟嬴，果为绝色，心花怒放，对其宠爱有加。孟嬴只知嫁给楚国太子，但并不知道楚国太子的年纪、相貌，本以为是年岁相当的男子，没想到是如此年长的男人，心中有些不快，但嫁夫从夫，孟嬴逐渐适应了楚国生活。

楚平王抱得美人归，心中自是欢喜，但又担心此事让太子知晓，便千般阻挠太子入宫，自己则整日沉醉孟嬴温柔乡中，无心朝政。纸终究包不住火，楚国文武大臣对于楚平王无心朝政，只顾寻欢作乐的行为疑惑万分，楚平王强抢自己儿子之妻的传言也沸沸扬扬。

费无极向平王请求将其调离太子处，专心侍奉平王。平王见其如此忠心，自然也乐得向太子索要。虽然费无极自认为偷梁换柱做得天衣无缝，但朝中文武百官的议论和猜疑，让其担心东窗事发，届时太子更加记恨自己。只有让太子远离国都，他才安全。于是，他向平王进谏：“为了楚国的大业，建议让太子去镇守北部边境之城，这样，一来可以稳定边疆，二来可以为拓展楚国疆域做准备。”楚平王有些犹豫，因太子乃未来国君，人身安全不可有任何闪失。费无极看出了楚平王的犹豫，向前迈几步，悄悄跟楚平王说：“孟嬴之事，虽行事缜密，但若时间一长，难免会走漏风声。如果让太子驻守边城，即便文武百官知道了孟嬴在大王处，因太子已在边疆，也不会有太多冲突。”平王恍然大悟，遂委派太子以国君之名义驻守北部边城。

太子建以及其太傅伍奢等人虽对楚平王派太子驻守边城十分费解，但国君之命不可违，众人只好起身前往。

太子离开国都不久，楚平王便立孟嬴为夫人。直到这时，孟嬴才知道自己嫁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的父亲楚国国君。

远在边城的太子得知楚平王新立夫人为孟嬴，才知晓自己的妻子早已被父亲偷梁换柱，也明白为什么父亲要派其去驻守这北部边城。但木已成舟，不可挽回，对于此事他也未做过多思量。

无罪无辜，乱如此

随后几年相安无事，孟嬴生有一子一女，子名曰珍，乃后来的楚昭王，女为季芈畀我。孟嬴为楚平王育有子嗣后，平王对其更是宠爱有加，多次在孟嬴面前承诺要立珍为太子。

费无极明白平王欲立珍为太子的心思，加之他知道太子对其一直无好感，其计谋撺掇平王抢走孟嬴之事，太子定会对他心有怨恨。若是将来太子继承了国君之位，那他的日子不会好过。于是费无极打算借平王之手将太子除掉。

一日早朝，平王听闻太子建在边城治理有方，兵马强盛，北部边境稳定平和，甚为满意。但太子的贤德政明更加剧了费无极的担忧。早朝之后，费无极进宫面见楚平王，对平王说：“今日大王听闻太子在边城的表现，十分高兴。作为父亲，哪个不对自己的子女做出的成绩感到自豪。但臣听闻太子对您抢走孟嬴之事一直耿耿于怀。现如今又如此重视兵马，想必是有谋反之心吧。”楚平王说：“卿多虑了。我儿向来温顺，而且寡人听闻其对孟嬴之事，并无太多怨言。”费无极立即反驳道：“大王，就因为太子并无太多怨言才最可疑。夺妻，向来是大仇。太子对此事竟然无怨言，您不觉得温顺得有点反常吗？太子身边的伍奢是个智高谋深之人，料想您将太子发配边疆，太子未来前景堪忧。因此，二人定私下谋划，抓紧招兵买马，增强兵力，以谋反篡位。”楚平王见其言之凿凿，顿时心虚，对太子渐生怀疑。费无极见平王开始动摇，趁火打劫说道：“大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先将太傅伍奢召回，询问便知。”平王同意，派人快马加鞭召见伍奢。

伍奢乃忠信爱国、耿直刚正之人，听闻楚平王的召见，虽不知为何事，但感觉不妙，临行之时，对太子说，若臣持久未归，请太子定要做好防范，以保全自身。说完，便随来人一同离去。

进宫面见平王，平王劈头便问：“对于太子有背叛之心一事，太傅可否知晓？”伍奢一听，果然来者不善。虽然楚平王素日并非多么喜爱太子，但对太子一向信任有加。如今这么猜忌，定是有小人在其中作梗，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费无极。一想到这个只会阿谀奉承、误国误民之小人，伍奢怒火中烧，回答平王：“太子一向对大王敬重有加，别无半点谋逆之心。大王切莫听信小人谗言，怀疑自己的亲生骨肉。”平王见伍奢说自己被小人蒙蔽，孟嬴之事已让其心虚，如今被一个臣子如此批评，不由恼羞成怒。费无极趁机火上浇油，说道：“大王，您还没听明白吗，伍奢当面辱骂您被人蒙蔽，还说什么太子对您没有怨言，那都是做给您看的表面文章，私底下多么怨恨您，恐怕您都不知道。”怒气盛天的平王已失去了判断力，听费无极如此一说，随即坐实了太子的谋逆，于是喝叫侍卫将伍奢关入牢中。费无极见伍奢被关进了大牢，暗自得意，这个平日刚正不阿，瞧不起他的太傅如今也只不过是个等待死亡的牢狱之囚。

扣押了伍奢，费无极向楚平王进言：“大王，若太子知道伍奢被关押，定会提前造反，若太子借助外国之力，恐怕不好对付。不如趁太子不知伍奢被关押之际，派人前去刺杀。如此一来，不动一兵一卒，便平息了叛乱。”平王同意，派人去刺杀太子。被派之人知道太子平日为人谦顺，今日遭受如此之祸乃是被奸人陷害。于是，出发之前，便命人前去通风报信。太子得到消息，惊讶不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唯今之计，走为上策。于是，携带家眷连夜逃亡。

太子逃亡，平王昭告天下太子的谋逆之心，并以此为由废黜其太子之位，择吉日立孟嬴之子珍为太子。费无极因这次平定叛乱有功，官升至太师。伍奢被关进了监狱，于他已经构不成太多的威胁。但伍奢有两个儿子，无论能力和才华都十分出众，不将这二人制服，费无极感觉不能得长久安宁。于是，费无极向平王进言：“伍奢现在虽然被关押起来，随时可以处置。但伍奢有两个儿子，听闻才华出众，文韬武略皆为精通。要除掉伍奢，需将其两个儿子一起除掉，才能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楚平王早就有意将伍奢处以极刑，但是太子新立，不好间隔如此短再见血光。今听闻费无极如此一言，确给平王提了个醒。于是，命人将伍奢从监狱带至大殿，对其说：“你煽动太子策反，本该斩首示众，寡人念你祖上对先朝有功，特予以赦免，让你回家养老，你且书信二子到国都来接你回乡。”伍奢心里明白，楚平王让其回乡养老是假，骗其二子进宫一网打尽是真。虽然揣摩出了君王之本意，但伍奢本是个忠君爱国之人，君王之令，不可违。在其眼里，个人死生乃是小事，国家兴衰存亡才是大事。他了解他的两个儿子，他若被冤枉至死，二子，尤其是次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干脆将计就计，为了国家安宁，牺牲伍家两代三人性命也值得。伍奢回答平王：“叫臣的两个儿子进宫，恐怕他们不一定会听臣的命令。臣的长子伍尚，为人温顺仁义，看了臣的书信，定会前来。但臣的次子伍员，从小习文练武，性格能屈能伸，善于洞悉情势，臣估计他未必肯来。”平王回答：“你只要写信就好，来或不来，与你无关。”伍奢叹了口气，接过纸笔书信两封，交给了楚平王。

楚平王随即让使者带着书信前往伍府，考虑到伍奢对其两个儿子的评判，又特地派十几名精于武艺的侍卫一同前往。使者把信交给了伍尚。伍尚拆开一看，原来是要释放父亲，叫其与伍员一同将父亲接回，顿时大喜，将信递给其弟伍员。伍员看完信，眉头紧锁，道：“释放父亲，为什么非要你我二人同去接回，而且如此喜事，为何还有十几名侍卫一同前来。此事定有蹊跷。”伍尚仔细一想，觉得伍员分析有理，但一看书信笔迹确为父亲所写，说：“话虽如此，但书信乃家父亲笔。父亲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既然他如此书信，定有其打算。子以父为大，父亲之命，怎可违背？”伍员反驳说：“君王欺骗父亲，父亲欺骗儿子，此次前去定凶多吉少。料想君王是想将我们伍家一网打尽。父亲本就含冤入狱，我们不能前去白白送死。”伍尚说：“父子之爱即便是生死也不能阻隔。此次释放父亲，不管真假，我定要前去，哪怕只是去跟父亲见上最后一面。”伍员一听，拉着哥哥的手说：“明知是圈套，又何必非要去送死呢。何况这样又不能救父亲。若哥哥一定要去，我也不阻拦。我们兄弟就此别过。”伍尚问：“弟弟打算去哪儿？”伍员说：“哪里能替我为你和父亲报仇，我就去哪里。”伍尚叹了口气，整理下行装，便随使臣一同出发了。

府邸虽被侍卫严守，但伍员身材高大，力拔山河，武艺高强，一盏茶的工夫，便杀出重围，骑马扬长而去。

伍员，字子胥，即春秋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伍子胥。季芈畀我那段堪称佳话的美好姻缘，也间接是由伍子胥促成。

伍奢听闻伍员逃跑了，仰天长叹，说道：“伍员，精文通武，智勇过人。若得以重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如今，伍家遭受此种不幸，其定不会善罢甘休。楚国今后恐难得安宁了。”平王听闻伍员逃跑，愤怒异常，当即下令把伍奢和伍尚推出斩首，并在全国张贴伍员画像重金寻赏，无论何种代价都要将伍员除掉。

伍子胥对当前诸侯列国情形逐一分析，从各方面来看，唯有吴国能帮助其报仇。伍子胥欲逃往吴国，从楚入吴路途遥远，关卡甚严，只能走边远郊野地带。途中，伍子胥忽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疑是楚兵，慌忙躲避。定睛一看，是自己莫逆之交申包胥，遂出来相见。申包胥诧异在此荒野之处遇见伍子胥。伍子胥将其遭遇细说于申包胥。申包胥甚是同情其处境，问他：“子胥兄如今作何打算？”伍子胥悲愤地说：“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要投靠他国，借兵伐楚，替父兄报仇。”申包胥劝诫：“父母之仇，虽不共戴天。平王虽然无道，但其是君主。你家族世代在朝廷为官，君臣之礼早已天定，又何必如此怨恨国君？”伍子胥说：“无道昏君，人人得以诛之。更何况还与我有杀父之仇。”申包胥听了伍子胥之言，知他决心已定，叹了口气说：“好吧。我若支持你向楚国报仇，就是对国家的不忠；但我若劝告你不报此仇，会陷你于不孝。作为朋友，我不会把你的行踪告诉任何人，但作为楚国臣民，若他日你要亡楚，我定拼死保存楚国。”简单道别后，二人分道扬镳，伍子胥继续前行。

后来申包胥确实履行了诺言，在伍子胥几近亡楚的危难关头，救楚国于水火之中。

假以溢我，我其收之

伍子胥昼伏夜行，历尽艰辛。因其事被楚国以及诸侯边列国周知，许多心地纯良人士都同情其遭遇，途中，不仅获得能人贤士的相助，还有许多平凡之人也纷纷予以相助。有世外隐士帮助其通过楚国边城关卡，还有帮助其过河，为严守秘密，投河自尽的渡船老人，而这里最值得一提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未嫁女子给予伍子胥饭食，为保贞节，投河自尽一事。

因一路关卡甚多，伍子胥决定先转道去宋国投奔原楚国太子建。后，太子建因参与他国政治斗争而被杀害，伍子胥带着太子之子胜继续逃亡。二人身无分文，饥饿难耐，只好沿途乞讨前行。一日，至吴国边境，二人已饿得两眼昏花，无力行走。这时，正好有一女子在河边浣洗衣裳，身旁放着盛满食物的竹篮。二人见状，急忙前去讨食：“请夫人借口饭食以于果腹。”女子见二男子在面前，不由退后几步，面色微红，低头说道：“我一人独自与母亲居住，虽已三十岁，但仍未嫁人。怎么敢随意送饭给陌生人食用？”伍子胥说：“我们二人如今走投无路，实在饥饿难耐，只求一口饭食用以活命。请夫人做善事救人以性命吧。”女子抬头见伍子胥相貌不俗，说：“看您相貌，并非普通之人。我怎么能因为纠结世俗礼节，而置他人性命于不顾呢。”于是，女子打开盛有食物的篮子，盛了米粥、菜肴递给了二人。二人狼吞虎咽，瞬间将饭食吃了干净。女子见二人饿得实在厉害，说：“看二位是要远行之人，若不吃饱，怎么有力气继续前行。”于是，又给二人盛满粥菜。不一会工夫，二人把女子带的粥菜全部吃完。伍子胥见状，很不好意思地说：“夫人的救命之恩，我们铭记于心。但我们本是逃往之人，若有人问起，还恳请夫人予以隐瞒见面之事。”女子叹息道：“为了侍奉寡母，我三十岁还未嫁人，自己发誓要终身保守贞节，不与男子有任何接触。如今，我却送男子饭食，并与男子对话，贞节因此而丧失。丧失了贞节，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做人呢？你们走吧，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相遇。”伍子胥未明白其意，但赶路要紧，于是，就与女子告别，匆匆离去。没走几步，听见扑通一声。原来，女子在二人离去之后，便抱了石头，投河自尽了。伍子胥感伤不已，没想到自己的一顿饭食，却葬送了女子的性命。于是，咬破手指，在石头上做了标记，暗暗发誓，若他日发达，定要重金酬谢。

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伍子胥二人，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到了吴国国都。吴国国君僚见伍子胥相貌非凡，绝非等闲之辈，交谈之中，更被其博古论今、妙语连珠折服，断定子胥乃人才，遂封其大夫一职。几日后，伍子胥进殿面见吴王，向其诉说楚平王的残暴，其父兄平白遭受的冤杀。吴王被其孝心感动，愤恨楚平王的残忍，答应择日为其发兵楚国以报父兄之仇，伍子胥当即拜谢离去。

待伍子胥离去之后，吴国公子光听闻吴王要派兵攻打楚国替伍子胥报仇，便进谏吴王：“臣听闻大王要为一个从楚国逃亡而来的普通之人兴师伐楚？”吴王回答：“寡人确有此打算。伍员并非普通之人，他外形英勇强壮，内有治国之才，又牢记父兄之仇，是个重情义有孝道之人。寡人可怜他的处境，所以想帮他。”公子光反驳道：“此事有欠妥当。吴国乃一大国，为了一人之仇恨而兴师动众，帮助其解匹夫之恨，若我们胜了，则仅是为伍员出了恶气；若败了，受屈辱的是吴国。如此得不偿失之事，切莫去做才是。”吴王听了公子光的劝阻，收回了伐楚的决定。

伍子胥见吴王收回伐楚决定，得知其中是公子光的阻挠，叹息道：“吴国暗流涌动，我的复仇时机暂还未到。”次日上朝向吴王辞去大夫一职，因感念吴王的知遇之恩，临走之时，提醒吴王：“公子光用国家利益做幌子谋一己之利，请大王珍重。”说完便离去。吴王欣赏伍子胥才华，本想再行挽留，公子光却对吴王说：“伍员因您不肯发兵，已经心生怨恨。如今又离间我们君臣，此人实在不能再用。”于是吴王也就任凭伍子胥辞官离去，不作过多挽留。

公子光乃是吴国先王诸樊之子，按照春秋时期诸侯国君继承习惯，子承父位是常理之事，但在吴国，因父辈之间的谦让仁义，使得后辈国君之位继承混乱无序，也引发了吴国后来一系列的夺权之战。

公子光之父诸樊一共有兄弟四人，即诸樊、余祭、夷昧、季礼四人。四人之中，以季礼最为贤明博学，有治国之才。季礼不仅有治国之才能，更是经文论理无不精通，他是大儒学家孔子的老师，也是孔子最为仰慕的圣人，历史上儒家学派中有“南季北孔”之说，这里的“季”就是季礼，其被后世称为南方第一位儒学大师。季礼不仅儒学造诣深刻，在外交、军事、治国方面都有卓越见解，与诸侯列国诸多有识之士结为好友。其出众才能和德行，深受父亲吴王寿梦喜爱。寿梦意欲传位于季礼，但季礼以自己最为年幼，上有兄长，坚持让父亲授位于其长兄诸樊。寿梦奈何不得，便将国君之位传给诸樊。诸樊深知季礼才能，于是，在自己百年之际，也意欲将国君之位传给季礼。季礼仍拒。为保证最后能传位给季礼，诸樊并未将国君之位传给其子公子光，而是传给了其二弟余祭，并约定弟承兄位。余祭去世之后，意欲将君王之位传给季礼，季礼依然拒绝，于是其将国君之位传给了夷昧。夷昧薨，临终前意欲传位给季礼，季礼不受。夷昧便将国君之位传给了其子公子僚，也就是现在的吴王。这让公子光心里很不舒服，他认为，父辈之间相互继任国君，若季礼不接受国君之位，那么也应轮到他才是，而不应是公子僚继承国君之位。因此心中一直有谋逆之心，等待时机伺机谋篡国君之位。

伍子胥进宫见吴王时，公子光便知晓伍子胥绝非等闲之辈，若得其相助，必能成大事。因此，吴王对伍子胥的欣赏，让公子光很是担心，若吴王帮助伍子胥伐楚复仇，伍子胥定会感激吴王之恩情，死心塌地为其效力。那时，他若再想撼动吴王僚基本毫无希望。于是，其采用离间之计，让吴王僚远离了伍子胥。

伍子胥政治洞察力敏锐，当吴王僚收回伐楚之令时，他便知晓了公子光的意图，也知晓了自己的复仇大业不可能如此快就实现，于是干脆辞官，寻觅一处宅田，暂时过着耕种隐居的生活，以待时机。

得知伍子胥归隐之后，公子光甚为得意，派人打探伍子胥行踪，登门拜访。都是聪明人，公子光开门见山地说了自己的打算，想请伍子胥协助其完成大业，伍子胥见公子光有君王之相，思绪了一会儿说：“公子所言大事，在下当下帮不上什么忙，给您推荐一人，对公子完成大业必有益处。”于是，伍子胥将其沿途结识的一位武力超群的勇士介绍给了公子光。这正中公子光下怀，当即与勇士结拜成挚友。这个勇士就是专诸，乃后世传颂的“专诸刺王僚”中的专诸。

几年后，楚平王薨。伍子胥得此消息，放生恸哭，旁人问他：“楚王薨，你应该高兴才对啊。”伍子胥回答：“何来高兴，我恨他死得如此早，没有被我亲手杀死，没有亲眼看到楚国灭亡。”楚平王的死也让他意识到复仇之事不能再行耽搁，务必尽快提上日程。于是，其约见公子光，与其商议帮助其获得国君之位。

在伍子胥的建议下，公子光向吴王僚谏言，趁楚国国君去世，新君刚立，国内政局不稳定之际，攻打楚国。依伍子胥之计，吴王身边的才能之士均以各种公事被支配出国，而公子光自己则以身体有恙为由留在国都修养。这样都城之内，毫无防守之力，有利于公子光安排对吴王僚的行刺。

公子光按照伍子胥的计谋，邀请吴王僚到府上用膳。吴王僚虽知其中有诈，但碍于礼节，应邀前往，为防万一，身边带有几十位武艺高强的精良侍卫。专诸将匕器藏于鱼腹之中，在将鱼端置吴王身边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匕器，刺其要害，吴王瞬间吐血而亡，而专诸也被吴王身旁侍卫乱刀刺死。这就是著名的“专诸刺王僚”。公子光夺得国君之位，即为吴王阖闾，乃吴王夫差之父。

楚平王去世之后，孟嬴不到十岁的儿子珍继承国君之位，即楚昭王。虽然楚国新君刚立，政局不稳，但毕竟楚国乃强国，对吴国的进攻强力迎战。吴国将领未料到楚国的攻势如此强劲，只好一边在隐蔽处驻扎营地，一边派人请求增援。在吴楚双方陷入胶着之时，派去请求增援的士兵回来禀报：吴国内乱，吴王被害，公子光篡位。吴国将领一听，均无心战事，夜里趁乱逃往了他国，而吴国士兵次日发现将领们已不在，也都纷纷逃窜。

战事平息，吴、楚两国均新君刚立，各自休养生息，暂且相安无事。后，吴楚两国虽多次发生战事，因楚国实力较强，吴国并未得到多少好处。

未见君子，寺人之令

楚、齐联姻，楚昭王娶齐国诸侯之女贞姜，夫妻相敬如宾。楚昭王乃保守之人，对于三从四德，三纲五常，贞节礼仪要求甚为严苛。而贞姜的性命就葬送在楚昭王严苛的礼教制度之下。

一日，楚昭王携贞姜一起出游，二人在江上小岛游玩。昭王因事，先行离开，贞姜留在江中渐台，继续享受江边景致。忽然，天降暴雨，如注的雨水让江水瞬间上涨。楚昭王听说大雨使得江水迅猛上涨，洪水将至，想起贞姜还在渐台之上，于是赶紧命人去将夫人接回。因情势危急，楚昭王忘记将令牌交给使臣。根据楚国制度，昭王召见宫内之人，必须有令牌为据。若无令牌，不得前行。使臣赶到渐台，请夫人赶紧离开。贞姜向使者索要令牌，说：“大王在宫中有令，召见宫中之人须携带令牌，若无令牌不得前行。你若无令牌，我断断不敢跟你一起离开。”大水将至，使臣十分着急，说：“夫人，大水马上要将这里淹没，如果现在返回取令牌的话，恐来不及。”贞姜叹了口气说：“我听说，女子所谓的贞节就是守约而不违反礼节之规，我知道跟随你离开定能存活，留在这里必定会死。然而为求得生存而越礼弃约，还不如留在此处听候上天安排。”使者无法，赶紧返身取令牌，但等其回到渐台，大水已将渐台淹没，而贞姜也被洪水吞没，溺水而亡。楚昭王听闻贞姜溺水而亡，悲痛万分，为了纪念其守义护节，不为苟生的贞义之为，赐其谥号贞，后世称其为贞姜。

舍生取义，舍命守节，是那个时代许多勇士、烈女为了心中的信念道义而做得选择。对与错，是与非，不同时代，不同的人都有其价值选择，贞姜为了守住礼仪规定，甘愿放弃生命。在她眼里，礼仪之约的遵守比生命更为重要，若强迫其违背约定苟活于世，相信于她而言，也并非幸事。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阖闾九年，伍子胥见吴国元气恢复，实力壮大。而楚国时任重臣囊瓦见识浅薄，贪财好功，费无极经常利用囊瓦的弱点，残害忠良，铲除异己，使得楚国上下民怨载道，原来依附楚国的小国因楚国的残暴心生怨言，不少暗地里投奔了晋国。吴国大将孙武认为这是攻打楚国的绝佳时机，于是就向吴王请命。这个孙武就是后世广为流传的《孙子兵法》的作者孙武。吴王阖闾的功绩之一就是相信并重用伍子胥、孙武等良才，使得吴国逐步壮大。

攻打楚国，伍子胥奋勇请命前往，阖闾知其心意，遂同意其率兵讨伐楚国。

吴军浩浩荡荡向楚地前进。楚国这边得知吴国来犯，派大将司马沈尹做主帅，囊瓦为副帅带兵迎战。两军开战之初，因主场优势，吴军未占得任何便宜，依司马沈尹的计谋，楚国大败吴军的首攻。首战失利，吴军不敢妄动，楚军也借机得以休整，双方扎营安寨，准备择日再战。司马沈尹见情势暂时得到稳定，便与囊瓦商议，他前去其他城邑做攻势，让囊瓦在此驻守，切莫进攻。孙武得知司马沈尹离去，遂又出兵进攻楚军以诱骗囊瓦进攻。楚军应敌而战，吴军佯装败走。囊瓦见吴军如此不堪一击，担心等司马沈尹回来抢了头功，于是不顾司马沈尹的嘱托，乘胜追击，结果中了孙武的计，吴军大败楚军，一路士气高涨，势如破竹。待司马沈尹赶回，已无力回天，最后战死沙场。一个庸臣为了一己之私利置军令于不顾，让一代良将白白断送了性命，也让楚国数以万计兵将性命付之流水，还险些亡了楚国。

吴国大军火速杀往国都，一路气势汹汹，烧杀抢夺。楚昭王知都城不保，如今之际，唯有逃走方为上策。时间紧迫，他来到母亲孟嬴寝宫，让其一起逃走。孟嬴不肯，要留在这里守着楚国，与楚国共存亡。但让楚昭王将其妹妹季芈畀我带走。昭王说服不了母亲，带着妹妹以及一干群臣仓皇逃亡。因行走匆忙，后宫妃子均留在了城内。

吴王阖闾带着吴军攻入了楚国都城。因找不到楚昭王，伍子胥心中怨恨无处发泄，便怂恿吴军在楚国烧杀掠夺，无所不作，并找到楚平王墓穴，将其挖出以泄心头之恨。对于伍子胥究竟是否鞭打了楚平王尸体，后世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伍子胥对楚平王的憎恨已入骨髓，对楚平王的仇恨是他这十几年所有苦难的支撑。

吴王大摆宴席，群臣来贺。有人建议：如今楚国上下无论楚国财物还是女子都为我吴国所有，我们便可以尽情享用。吴王同意这个建议。于是，吴军在楚国都城内，肆意抢夺财物，奸淫侮辱，尤其是那些逃亡大臣的家眷，几乎无一幸免。吴王住在楚宫，将楚昭王妻妾一一侮辱。听闻楚昭王之母孟嬴年轻貌美，吴王来到孟嬴寝宫门口，意欲骚扰。

孟嬴虽久居深宫，但对吴军在楚宫内的暴行全部知晓。其在阖闾前来之前，早已有以身殉国的打算，绝不给阖闾半点机会。她命侍女将门窗紧闭，自己则持剑守在门口，危急时刻，一剑自刎。

阖闾来到孟嬴寝宫门前，见门窗紧闭，知是对其的防范，不免轻蔑一笑，心想：我堂堂吴国之君，连楚国城门都能轻易攻破，如此曲曲门窗，怎么可能阻止得了我。于是，上前推门，见有阻力，知是有人用身体抵住了门，正欲拿剑将门劈开。听见屋内有人呵斥：“住手！”一听这声音气势，虽未谋面，阖闾已知定是孟嬴，于是停住手中动作，好奇这孟嬴意欲何为。

孟嬴见门外没有了声响，说：“妾身听说，天子者，是天下的表率；诸侯国国君，代表一国形象。天子不受制度约束则天下会乱，诸侯国君丧失礼节则其国家将面临存亡之忧。遵守男女之道德，是人之伦理的开始，宗法礼教的开端。因此，但凡励精图治，欲求发展之国，都明确规定礼仪规矩：男女不得随意有肌肤之触，不同而席坐，男女各用其盥洗用具等。若诸侯淫乱者，收回其爵位；卿大夫淫乱者，处以流放之刑；其他普通之人淫乱者，处以宫割之刑。一个人，若失了仁德，可用忠义弥补，失去了忠义还可用礼仪来修复，但若乱了礼节，那么恐就无以弥补了。男女之伦理，是影响国家兴衰存亡的始端，正因如此，诸侯淫乱要废黜爵位、天子淫乱要被处极刑。如今，吴王您作为君王，放弃一国之表率，行亡国乱政之荒淫之为，如此不堪之人还如何行令训民？妾身常听前人训诚，无耻苟活，生不如死。吴王您放弃作为君王该有之品德，还有何脸面再为一国之君，而妾身若有荒淫之为，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如此一举两辱之事，妾身宁可以死相守，也绝不苟同。但是若吴王因此而先杀了妾身，那么对您来说，又有什么益处？”孟嬴的滔滔之词让吴王震撼，感慨其忠烈。于是静静离开了孟嬴宫殿，也命他人不得前去打扰。

孟嬴感觉阖闾已走远，松懈下来，瘫软于地，心中庆幸让昭王将季芈畀我带走，但不知道他们兄妹二人如今境况如何。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楚昭王带着季芈畀我一行人等慌忙逃过江，荒野丛中艰难前行。至一处地势较为平坦地带，一干人等稍做歇息。忽然，丛林中窜出几个彪头大汉，欲劫夺他们财物，其中一人用长矛刺向楚昭王，旁边一大臣为其挡住，呵斥悍匪：“此乃楚王，你们想干什么？”匪头说：“我们只认财物，不管什么大王。囊瓦身为朝廷重臣，四处贪奢，何况我们一介草民呢？”说完便上前抢夺财物，群臣慌忙护着昭王躲避，昭王见无人顾及季芈畀我，喊道：“快保护我妹妹，不能让其受伤。”这时，随行的一名叫钟建的下大夫见随同楚昭王一同出逃的人，要么勉强自保，要么都去保护昭王，几乎无暇顾及手无缚鸡之力的季芈畀我，因此一直暗中保护着小畀我，但囿于尊卑和男女有别的礼仪约束，不敢光明正大帮助季芈畀我。现楚昭王让保护其妹，给了钟建勇气，奋勇前去做了护花使者。行进前方有一条河，河水较深，河流湍急，季芈畀我无法自行蹚过，钟建犹豫不决是否要背季芈畀我过河，楚昭王见状，说道：“寡人批准你背寡人妹妹过河。”得到命令，钟建背起季芈畀我飞奔过河。这样，一众人等继续逃亡，钟建自然而然担任了保护季芈畀我的重任。一路对小季芈畀我呵护有加，这让颠沛流离中的季芈畀我感到安心温暖，对钟建充满了信任和依赖。而钟建也在与季芈畀我接触中爱上了这位高贵、美丽，还有些许俏皮的公主。其深知地位低下，断然不敢有非分之想，因此，钟建默默将这份爱恋转化为对公主的保护，有时甚至希望这逃亡之路不要结束，一直到永远。

楚昭王一行人等逃亡到楚国的属国随国，随国收留了他们，楚昭王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但是，楚国上下面临着生死之劫。伍子胥因找不到楚昭王，下令吴军无论何种代价都要抓回楚昭王。

伍子胥以为楚昭王逃往了郑国，便带兵到郑国捉拿，结果只有囊瓦逃到了郑国。郑国不想与吴国起冲突，交出了囊瓦，囊瓦见此境遇，拔剑自刎而死。囊瓦虽死，但仍未找到楚昭王，伍子胥前往他处寻找，不将楚昭王找到，他誓不罢休。

当年与伍子胥在楚国边境拜别的好友申包胥，见楚国生灵涂炭，岌岌可危，知道伍子胥不灭楚国不会罢休。伍子胥若要毁掉楚国，那么，他申包胥就要拼命保住楚国。

楚昭王母亲孟嬴是秦国人，秦国实力强大，对抗吴国不是问题，申包胥决定前往秦国搬救兵。他不分昼夜，日夜兼程，鞋走破，脚磨出血，随便将身上的衣服扯下包住伤口，继续前行。至秦国国都，见到秦哀公，哭诉吴国的残忍贪婪，楚国上下的水深火热，以及楚昭王被伍子胥追杀等惨状。哀公听了虽是同情楚国遭遇，但并不想出手相助，于是敷衍申包胥让其先行驿馆住下，待其与文武大臣商议之后再作决定。申包胥放生哭诉：“微臣的主公还在偏远地方忍受疾苦，随时有性命之忧。作为臣子，怎么能够在此时贪图安逸。”苦苦哀求秦哀公发兵相助，但哀公始终不同意发兵。申包胥见如此哀求下去，秦王也不会发兵，干脆就站在秦宫殿里，没日没夜地哭，接连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一直哭诉。秦哀公被申包胥忠义感动，答应出兵帮助楚国，并感慨道：“楚国有此等忠臣，吴国竟都想灭掉它。如若楚国真的被吴国灭掉，那么下一个就该是我秦国了。”

申包胥得到秦哀公的应允，千恩万谢，随即返身先行，寻找楚昭王，一是将秦国援兵的好消息告之，二是让昭王派楚国大将协助秦兵一起迎战吴军。

吴国因吴王阖闾长期征战在外，长时间未在都城处理国事，导致有些异心之徒趁机联合越国发动政变。秦兵赶至楚国，与吴军大战，加上吴国国内政变，阖闾无心恋战，不几回合，就败走撤兵。

吴军撤走，昭王重反楚宫，经历了这次劫难，昭王成熟了许多，从此任用贤臣，倾听忠言，最终励精图治，使楚国得以重新壮大，这是后话。待国内一切都安稳后，昭王论功行赏，对有功之臣一一行赏，其中申包胥功劳最大，但其过惯了闲云野鹤的生活，谢过昭王后，就带着家眷归隐了山林。

季芈畀我这一路与昭王出生入死，让昭王对其更是喜爱，想给其找个权高位重的夫婿，但季芈畀我早已心有所属，认定钟建为其夫婿。钟建虽然爱慕季芈畀我，但因地位相差悬殊，始终没有表达自己的心思。季芈畀我知道钟建心意，两个相互爱慕的人，有时候不需要言语就可意会彼此心中所想。季芈畀我是个聪慧女子，她知道楚昭王坚守宗法礼仪，对男女之间，规矩较为严苛，要求女子保守贞节，男女有别，不可随意往来。于是，当昭王要给季芈畀我寻觅如意夫婿时，她回答楚昭王：“男女授受不亲，这是母亲和兄长的教诲。未嫁女子，不得随意与男子交谈，更不能有肌肤之亲。钟建不仅牵我的手爬山越岭，还背我过河。我和钟建有了如此多的接触，怎么还能嫁作他人？”楚昭王觉得有理，就答应将季芈畀我嫁给钟建。二人欣喜不已，两个有情人终成眷属。

楚昭王看望母亲孟嬴，母子抱头痛哭，相互安慰。孟嬴说：“宫内妃子虽都遭受凌辱，但并非情愿，请大王宽恕她们。”昭王答应了母亲的请求，下令宫内妃子可各自回母国。众妃子因受吴军侮辱，如今楚昭王虽未责怪，但已是不洁之身，无法再待在楚宫，也无脸面返回母国，遂纷纷自杀。昭王感念她们的忠贞，将其一一厚葬。

伍子胥与楚国之间的恩恩怨怨，从为守贞节而投河的平凡女子，到没有昭王命令而不离去溺水的贞姜，以及后来含辱自杀的楚国后宫嫔妃，虽只是这场恩怨中的剪影，但反映了当时一种社会风气——重贞节。坚守贞节，从一而终，不得改嫁，这种制度在建立之初，是为了规范社会风气。正如孟嬴所说，男女之乱，乃国家乱亡的始端。因此，国家加强对男女关系的约束，是社会进步的体现。但任何事过犹不及，若过分夸大了某事物的作用，其带来的社会效应往往会变质。封建社会中后期妇女受到更多礼教的束缚，是否忠贞，不再是女子自己的选择，而是社会的强制。在这种情况下，女子毫无人权可言，完全成为男子的附庸。封建礼教对女子的戕害，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是不可逆的，深深影响到女性在社会应有的作用，从一定程度上也制约了社会的发展。

第七章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雍姬的进退维谷

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

周礼重血缘、宗族礼法，坚决制止同胞兄弟姐妹之间乱伦行径，贞节伦理以及从一而终的婚嫁观念虽有所提倡，但并非严格要求。如此社会现象的成因，一则因处于从原始婚姻状态到文明婚姻状态过渡时期，虽然血族内婚制受到严格制止，但原始群婚时代的印记还未完全泯灭，因此，人们对于男女之间的忠贞并无严格概念；二则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周天子势力被削弱，诸侯列国对于周礼的坚守程度视利益需求而定。此外，联姻作为当时各国重要的政治手段，女子通常作为政治联姻的工具，其婚姻大事在男权社会被恣肆烙上政治烙印，忠贞与否，从一而终与否都不关键，关键的是与政治利益相符与否。

在这种环境之下，女子改嫁稀松平常，女子在失去夫君或者其他原因回归娘家之后，只要愿意，均可再改嫁他人，这在当时被视为平常，不会为人诟病。寻常人家女子如此，诸侯贵族之女子因其婚姻自始就打上了家族利益的烙印，自主性更差，改嫁易夫现象更为平常。据《左传》记载，年轻貌美的蔡姬被齐桓公赌气送回蔡国后，蔡国国君又将蔡姬嫁与楚国。

根据《周礼·地官司徒·师氏/媒氏》记载：“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奔者，即非明媒正娶，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全凭男女双方自己意愿结合，也作私奔。周朝时，为增加人口，特规定仲春二月，男女结合，可以不受宗法礼教束缚。这在一定程度上给当时的年轻男女更多自由恋爱的空间。春秋时期，郑国因其地理位置的特点，民风较豪放，男女交往寻常，自由恋爱普遍。《国风·郑风·溱洧》描述了郑国在三月上巳之日，于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拂除不祥的习俗仪式中，士女相互嬉戏的景象。

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

士与女，殷其盈矣。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国风·郑风·溱洧》

诗中描述了春暖花开，万物复苏之际，众人一起去祈福驱邪的热闹景象。其中，士与女的对话俏皮暧昧，打情骂俏溢于言表。士与女相互调笑戏谑，分别时以芍药做定情物送予对方。诗中从郑国上巳节气习俗入手，后转向爱情，给人们展现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欢快景象，也从一定程度反映了郑国寻常百姓的生活面貌，从中可以看出，春秋时期人们生活相对自由，男女之间自由恋爱现象较为寻常。

人尽夫也，父一而已

提及改嫁，就不得不提一个流传至今的成语：人尽可夫。这个成语出处就是民风浪漫的郑国，而这句成语虽指男女之事，却也牵扯出一段政治阴谋。

郑庄公薨，公子忽即位，是为郑昭公。公子忽即多次拒绝齐僖公联姻，惹文姜伤心的郑国世子。祭足照庄公遗嘱，将公子突送往宋国，以免其篡夺国君之位，引起内乱。宋国乃公子突生母的母国，且其生母所在家族在宋国颇有威望。公子突到宋国后，便与族人商议夺权之事。

恰逢祭足出使宋国，宋公便与公子突商议，威胁祭足助公子突登上郑国国君之位。与祭足达成协议之后，宋国派大军挟持祭足回郑。祭足与宋国、公子突一起密谋策反，将郑昭公赶下了君王之位，公子突登上国君宝座，是为郑厉公。厉公继位后，郑国上下朝政被祭足牢牢掌控，厉公犹如傀儡。同时，祭足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厉公身边亲信之人——雍纠，这样便可更好掌控厉公。

祭足一手遮天，厉公行事处处受限制，这让厉公心生怨恨，想找机会除掉祭足。厉公思前索后，雍纠是帮助其除掉祭足最佳人选。于是，命人宣雍纠进宫。雍纠见厉公于后花园，厉公看着满园花团锦簇，蜂舞蝶飞，不禁叹了口气。雍纠问厉公：“眼前春色暖人，百鸟争鸣，您又坐拥整个国家，为何如此叹息？”厉公说：“百鸟可自由飞翔，不受限制，而我堂堂一国之君，却连一只鸟都不如。”雍纠明白厉公之意，快走几步，跪拜在厉公面前说：“臣愿为君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厉公一听这话，心中大喜，支开左右，说：“可你是祭足女婿，你愿意去做此事吗？”雍纠回答：“是女婿不假，但谈不上喜爱。臣娶祭足之女也是听从安排而为之，这桩婚事并非因祭足对微臣真心喜爱。”厉公许诺雍纠：“若卿能办成此事，那么祭足的职位就由你来接任。不知你有什么办法能除掉祭足？”雍纠想了想，说：“城东郊因战事被宋兵破坏，现灾民还未得到安置。主公可明日派祭足带赈灾粮草前去安抚民心。臣在东郊设宴款待，在酒里事先下毒。”君臣二人就其中细节做了进一步商议，待诸事妥帖之后，雍纠便告辞回府。一路想着即将到来的高官厚禄，不免喜上眉梢。

进家门，雍姬迎上来，端茶递水。雍纠见饭桌上菜品可口，均是自己喜爱食材，感慨妻子对自己的用心，后又想到自己明日就要毒杀其父，不免愧由心生，不觉叹息起来。雍姬见其今天举止异常，看自己的眼神也飘忽不定。多年夫妻，料想其必有事隐瞒，便问雍纠：“夫君今日是遇见什么事了吗？”雍纠一惊，慌忙答道：“无事。”雍纠素来耿直，虽搪塞过去，但其眼神早已出卖了言行。雍姬心想，雍纠乃实在之人，若其不说，如何问都不会有结果。不如，将其灌醉，趁其醉酒之时再行询问。于是，雍姬不再多言，只顾给雍纠斟酒加菜。数杯之后，雍纠便醉倒不省人事，雍姬趁机将事情从醉酒的雍纠嘴里套了出来。

雍姬听完，骇然，不由瘫倒于地，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夫君要谋害自己的父亲，脑子顿时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虽自己与雍纠算不上青梅竹马，但自从结为连理，二人相敬如宾，日子过得也算和美。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夫君，让其如何抉择？

趁着雍纠醉酒未醒，雍姬慌忙赶到父母府中，雍姬问母亲：“父与夫二者哪个应该更亲？”母亲不知女儿为何如此问，想了想，说：“未嫁之女，未知其夫而父有定，已嫁之女，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夫妻之情合乎人性，父女之情乃是天性，丈夫如何能与父亲相提并论？”母亲一席话点醒了纠结中的雍姬，于是她哭着向母亲诉说了雍纠准备谋害父亲一事。母亲一听，大惊，连忙将此事告诉了祭足。

次日，祭足带着数百精兵埋伏于东郊，于酒宴上拆穿了雍纠的阴谋，并当场将其斩杀。雍姬的选择救了父亲，却让其夫命丧黄泉。

父亲和夫君该救谁，这个命题与当今流行的一个爱情命题：母亲和妻子掉进河，先救谁有异曲同工之妙，如何取舍，不同人有不同的选择，但相信多数人的选择反映的就是社会的整体价值取向。雍姬纠结于父亲和丈夫应该救谁时，母亲的一席话给了雍姬答案，也从一定程度反映了当时妇女从一而终观念淡薄，改嫁并非轻薄之举。同时，雍姬母亲的回答，使“人尽可夫”流传至今。但在当时这是一句不代表任何贬义的中性之词，雍姬之母说出此话，只是阐述了一个事实，但在今日被众人用作形容一个女子作风随意放荡的贬义词，这是成语的误用，还是社会导向的一种价值观念所驱呢？

第八章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三贞九烈的春秋女子

息妫，陈庄公之女，息国侯夫人。楚文王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文王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楚文王以蔡侯灭息，遂伐蔡。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古书中留有许多赞美贞女烈妇、男女有别的诗句和故事。《诗经》中不乏赞美忠贞爱情和从一而终婚姻的诗句。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

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

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国风·郑风·女曰鸡鸣》

诗的开头从一对寻常夫妻晨起情景写起，女子轻声呼唤丈夫起床。诗句并未直述女子呼唤丈夫起床之语句，而用“女曰鸡鸣”委婉表达天已破晓，表达了女子的缱绻爱意。丈夫此时还十分乏困，曰“昧旦”，草草一句天还未亮，把男子的粗犷不羁表现得淋漓尽致，与女子的温柔婉约形成对比。估计觉察到自己回答得太过粗鲁，恐伤了女子心，遂又补充道“子兴视夜，明星有烂”，意思是不信你看外面，天上星星都还亮着呢，这又表现了男子柔情的一面。女子见丈夫如此赖床，于是义正词严地要求他“将翱将翔，弋凫与雁”，诗的第一段写实呈现了平凡夫妻早起时的温馨一幕。

丈夫在妻子的数落下，怏怏起来，背上工具外出打猎。女子在家中劳作，并自言自语：打下来的野物，为丈夫做成佳肴，配上美酒共同饮用，与其白头偕老。侬弹琴尔鼓瑟，岁月静好。这是女子对夫妻二人生活的憧憬，与子携手，白头到老，从古至今均乃情侣之间的美好愿景。

这首温情小诗，表达了一对平凡小夫妻间与子偕老，岁月静好，夫复何求的小情怀，处处充满了真情，也反映了春秋时期，从一而终，与子白头是夫妻之间爱情的崇高境界，受世人推崇。

爱情可以甜蜜温馨，也有悲凉孤苦，《国风·唐风·葛生》一诗中将夫妻生死离别之苦表现得淋漓尽致。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国风·唐风·葛生》

与前一首诗的温馨相比，《国风·唐风·葛生》一诗就要悲凉许多。本诗讲述了夫从征役，战死沙场后，妻子独居空室的哀怨以及对亡夫的怀念。前几句对野草旺盛生长景象的描写，一来用杂草的繁盛反衬出女主人公心境的凄凉，二来描写杂草丛生，乃至蔓延至丈夫墓地，表达出百无聊赖、生无可恋的生活状态。后面用“独处”“独息”“独旦”三种不同的设问方式表达女主人公对于黄泉之下的丈夫生活状况的担忧，寄托了女子无处安放的哀思。最后，诗句用颠倒重复的方式，即“夏之日，冬之夜”和“冬之夜，夏之日”来表达女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终竭的思念之情。“百岁之后，归于起居”表达女子对男子的忠贞不二、从一而终的感情，虽然男子已离世，但女子愿为其从一而终，守寡到老，最后同葬一处。这反映了男女之间感情甚笃，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社会中即便男子离世，女子也要从一而终的婚姻伦理观念较普遍。

何去何从兮，失我故欢

联姻作为一种政治手段，贵族女子遵守周礼婚嫁伦理方面在某种程度上不如普通百姓，但这并非表明诸侯贵族女子在男女关系方面都随性而为，无寡廉鲜耻之心。提及礼制的坚守，息妫的一生不禁让人唏嘘。

息妫，春秋时一小国陈国国君之女，国君将其嫁于息国国君，故被称为息妫。出嫁途中，经过蔡国，受到蔡国侯轻薄。《左传》记载：“止而见之，弗宾。”息侯知晓后，非常生气，但苦于本国实力弱小，无法教训蔡国。此时楚国国力强盛。息侯请楚国假意出兵攻打息国，息国再向蔡国求救。蔡国一出兵，楚国便可攻打蔡国。一方面可帮息国落个人情；另一方面又可以趁机教训蔡国，树立威信，自然乐意帮忙，楚王便应允了息侯的请求。楚、息两国依计行事，大败蔡军。

蔡侯事后得知息侯从中作梗，才使其遭受劫难，愤怒异常。其伺机向楚王描述息妫的绝世美貌，楚王一听，动了心，假意出访息国。息侯设宴招待，楚王提出息妫作陪，息侯不明就里，但碍于楚国的强大，只得让息妫出来献酒。楚王一见息妫，即被其美色震撼。遂，派兵讨伐息国，俘虏了息侯，让其看守楚国城门。楚王将息妫带回楚国，归己所有。息妫被楚王带回国，早有一死了之的心，但她想在死之前与息侯见上一面，于是一直忍辱负重，苟且而活，并为楚王生下两个儿子。有了儿子的息妫，在人世间又多了许多割舍不下的牵挂，死更是不能。自从入楚，息妫几乎从未主动和楚王说过话，楚王一而再，再而三地追问缘由，息妫回答：“我乃一介女流，本该遵守妇道，嫁一夫从一而终。如今一事二夫，纵使无法去死，但又有什么颜面欢笑于世呢。”

春秋战乱的年代，弱肉强食，实力强大的诸侯可以随性而为。女子更多为时代的附属，但这并不代表女子可以毫无节操。有时命运虽不由自己掌控，但心境可以自我控制。息妫虽被迫一事二夫，但因受宗法礼制的影响，其对此种行为发自内心地排斥，于是她用不与楚王说话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反抗。女子的从一而终不仅是礼制的约束，也是社会对女子的要求，遵守礼教的女子，通常会受到社会的赞扬。因此，在舆论压力下，许多从小受宗法礼制教育的女子自觉以贞节和从一而终为美德，息妫就是其中一例，她虽迫于强权，无法自主选择自己的命运，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心中的不满，这从一定角度反映了当时女子的荣辱观。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息妫虽心中有万般不满，但其只是将这种不满反射于情绪上，行为上更多的还是屈从。相比息妫，宋伯姬可谓做到了言行一致。

伯姬，鲁宣公之女，鲁成公之妹。依父母之命，嫁于宋共公。出嫁之时，伯姬入宋国国境，宋共公未亲自前往城门迎接，这让伯姬很是生气，但碍于婚姻乃父母之命，虽被无礼对待，也只得忍辱嫁入宋国。对于婚嫁礼俗，周礼有较为严格的等级制度。按照周礼规定，诸侯国君迎娶夫人，国君不出国境，由卿或大夫代君到嫁女国迎娶，国君在本国境内要亲迎。鲁国以恪守周礼自居，对周礼的遵守相较其他诸侯国更为严苛。伯姬自幼受礼教熏陶，因此至宋国境内，宋共公并未亲迎，让其觉得备受屈辱。

待三月庙见礼之后，伯姬因宋共公的无礼，拒绝与其同寝。鲁国得知这一消息，对于宋共公的无礼表示谴责，但伯姬因此而拒绝与共公行夫妻之道，也并非合乎礼仪。于是，派使臣前往宋国，劝伯姬平息怒气，以大局为重。伯姬听从母国的劝解，与宋共公和睦相处。

十年后，共公薨，宋景公继位。伯姬守寡，日子过得倒也悠闲自得。一日夜深，宋宫突然起火，火势危及伯姬所住寝宫。见大火扑进，左右侍女慌忙劝伯姬赶紧离开寝宫，以保全性命。伯姬不肯起身，说：“照礼法，保母和傅母都不在，晚上不能出门。等她们来了再走吧。”保是指负责照顾贵族子女身体方面的人，傅是指负责女子道德礼仪培养教育方面的人，母表示女性的意思。因此，保母和傅母分别是负责女子身体和品德教育的女性。听闻伯姬如此一说，侍女很是着急，平日里知道伯姬是个严格遵守礼教之人，其如此说绝非戏言，便慌忙派人去请保母和傅母。保母住得比较近，很快就赶来了。但傅母因为居住较远，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来。侍女说：“夫人请快快出宫避火，再晚恐怕就来不及了。”伯姬见傅母未到，说：“照妇女之礼仪，傅母不在身边，夜晚不可离开寝宫。为了求生存而违背礼仪，不如舍生而守节义。”众人见伯姬如此执拗，傅母却迟迟不到，甚是着急，但多次催促，伯姬仍毫不动摇。不一会儿，大火吞噬了整个寝宫，伯姬烧死在寝宫之中。伯姬坚守礼教而焚死，虽令人惋惜，但这在礼崩乐坏、男女关系混乱的春秋时期，无疑是一股凛冽的正义之风，瞬间吹遍诸侯列国。这种行为深受当时诸侯列国赞赏传颂，成为宣传礼教、规范男女伦理之礼的正面事例。后世对其也多为推崇，《列女传》评价伯姬：伯姬心专，守礼一意，宫夜失火，保傅不备，逮火而死，厥心靡悔，春秋贤之，详录其事。对其遵守礼教的贤德之举进行了正面的肯定。《淮南子·泰族训》也对伯姬守礼教焚死之事发表了看法：宋伯姬坐烧而死，《春秋》大之，取其不逾礼而行也。《淮南子》认为，宋伯姬为守礼教，宁可被火烧死也不肯离宫，《春秋》对其大为赞扬，想必是看重了宋伯姬遵守礼节至死不渝的节操吧。从口吻可以看出，《淮南子》对宋伯姬的行为并非十分认可，但惑于当时之人的大肆推崇，于是就推断出《春秋》是因对礼仪的看重而大肆推崇伯姬守礼焚死的结论。对于伯姬之行为是否赞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左传》这样评价伯姬行为：甲午，宋大灾。宋伯姬卒，待姆也。君子谓：“宋共姬，女而不妇。女待人，妇义事也”。左丘明引用君子所言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君子所说，其实反映了左丘明对于伯姬之事的看法。君子认为，宋伯姬奉行的是闺中未嫁之女子的礼仪，未嫁女子夜间离开寝宫出行，必须有保傅同行，但已嫁之妇可以根据情况灵活行事，表明其对伯姬的行为并非十分赞赏。《左传》不赞赏的并非伯姬遵守礼教的初衷，只是责怪其对礼仪制度的理解有所偏差才导致丧命。倘若，此时伯姬为未嫁女子，那么是不是就应为守礼节，浴火而焚呢？

是非对错，立场不同，评判自然不同。伯姬在她的立场以及她所受的教育之下，宁守礼节、焚火而亡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夙愿所归。诸侯列国以及文人墨客对其舍身守礼的行为大肆赞扬，是出于自身利益考虑以及对所处年代应有之礼仪的推崇。后世之人抑或赞扬，抑或质疑，也是出于各自对礼教、生命等价值孰轻孰重关系思考的不同立场。春秋时期，豪杰志士可以为了知己赴汤蹈火，可以为忠信二字舍生取义，可以为手足之情自断性命；女子，亦可以为了贞节，因被男子偷看而投河自尽，因与男子同处一室而惶恐自杀，因丈夫的怀疑以死示贞烈。如今的我们可能会惊讶于他们对生命的轻率，感叹他们的无知、野蛮。但若置身那个时代，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去理解古人，想必许多行为都合情合理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秋时期女子的贞节典范，不得不提及《列女传》中另外一位贞节之女——鲁秋洁。鲁秋洁与《陌上桑》中秦罗敷都是以同一个人物原型创作而来，因《陌上桑》更为脍炙人口，相较鲁秋洁，更多人知晓秦罗敷。《列女传》偏重于叙事，对故事的整个发展进行了描写，寥寥数语尽现鲁秋洁悲凉一生；《陌上桑》则选取了秦罗敷采桑过程中被太守看上，要求“同归”这一场景进行描写，秦罗敷用轻快词风，暗讽幽默地拒绝了太守无礼要求，使得秦罗敷的形象深入人心。二者的题材相似，但因立场不同，故事中主人公的命运也不尽相同。刘向作为汉代臣子，代表贵族阶层，其编写《列女传》的目的是为以古为镜，警醒世人，宣扬主流道德观念，抨击不为当时所接受的道德行为。因此，《列女传》中鲁秋洁的结局悲哀，令人惋惜。《陌上桑》收录在《乐府诗》中，《乐府诗》主要是对民间优秀文学作品收录整理的一部作品。虽然《陌上桑》经过了上层文人的修缮和整理，但其基本内容仍予以了保留，体现了当时普通民众的价值标准和审美取向。《陌上桑》中，秦罗敷不仅外貌出众，内在品德优秀，行为举止优雅，其对太守的菲薄之举从夸赞其夫的角度予以讽刺，尽显其智慧，可见，当时民众对女子的要求并非止于“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秀外慧中、内外兼修的女子由衷赞赏。

相对于《陌上桑》，《列女传》中的鲁秋洁更符合春秋时期鲁国女子的特质。鲁国在春秋时期，相较于其他诸侯国遵守宗法礼教更为严格，因此，鲁国女子由上而下受礼教影响更为深刻。伯姬是鲁国国君之女，为守礼教而舍弃生命。同样，鲁秋洁虽然为鲁国平凡女子，也自有其内心所遵循的婚姻伦理道德底线。

不论是鲁秋洁，还是秦罗敷，在故事中的形象均为采桑女，二者的创作原型均来自《国风·豳风·七月》中的采桑女。

桑树在春秋时期较普遍，采桑养蚕是增强国家经济实力的产业，也是许多平凡女子养家糊口的营生。因此，许多文学作品中都会出现桑树、桑林、采桑女的痕迹。《国风·豳风·七月》中对采桑女的生活也作了记载。

……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

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

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

蚕月条桑，取彼斧斨。

以伐远扬，猗彼女桑。

七月鸣，八月载绩。

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

——《国风·豳风·七月》

春日暖阳，桑树新芽萌发，采桑女提着篮筐摘采桑叶。天色渐长，王孙贵族出来踏青游玩，这让采桑女内心不免担忧，她们害怕被与“公子同归”。从现代视角来看，被王孙贵族看上，是麻雀变凤凰的好事，怎会伤悲？周礼有约：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也即是，仲春月份，男女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行男女之事，也不受惩罚。制定这项规定的初衷是因当时战火连连，人丁稀少，周王朝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增丁添口。令会男女虽不受惩罚，也应出于男女双方自愿，但在那个时代，贵族通常是城邑的所有者，城邑之内的土地、财产均归其所有，对寻常百姓拥有生杀之权，更别提强行占有他人之女。另，加上仲春之月的规定，王孙贵族对看得上的平凡女子，便随意带走。而这些农家女子，一是因礼法规定，二是畏惧权势，被带走亦不敢有任何反抗。带走之后，她们不但失去了人身清白，同时也毫无地位可言，其连妾室都算不上，通常被占有之后便被抛弃。因此，采桑女大多惧怕被王孙公子看上。

诗句后面接着讲述了采桑之后桑叶的用途——采桑养蚕，蚕吐青丝化绫罗。辛苦劳作许久，只为王孙公子身上衣，道出了“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的辛酸。

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鲁秋洁，鲁国人秋胡子之妻。秋胡子娶妻后五日，便离家到陈国谋取仕途。其在陈国官运不错，五年后，衣锦还乡。返乡途中，偶遇一采桑女，面容姣好，心生歪念，意欲调戏。

秋胡子来到桑林之中，对采桑女说：“我赶了很久的路，舟车劳顿，想借你所采之桑树休息乘凉，不知可否？”采桑女未理会。秋胡子并未气馁，继续说道：“拼命种田不如赶上一个丰年得来收获多，拼命采桑叶不如遇见一国卿大夫有用。我这里有很多钱，愿意全部都给你。”秋洁知采桑时节，一些行为放荡的王孙贵族会出来寻觅可乘之机，调戏采桑女。见此人轻薄之词，心中甚是愤怒，说道：“我辛勤采桑劳作，纺线织布，以挣得日常生活之需，奉养双亲，供给丈夫。请你不要有非分之想，我也并非淫乱之人，请收拾好你的行囊，离开此地。”秋胡子听完，甚觉无趣，怏怏离开。

回到家中，将这几年做官所得俸禄钱财交给母亲。其母开心，赶忙叫秋胡子的妻子前来与其相见，然后跟秋胡子说：“你们夫妻二人从结婚到现在，前后相处不过五日，不知还能否认出彼此。”妻子听见母亲的呼喊，心情异常激动，这个她嫁入夫家就离家为官的男子，她为他辛勤持家、侍奉双亲的男子终于回来了。她高兴地奔向大堂，一见丈夫，顿时愣在了原地：这不是先前在桑林用言语轻薄她的那名浪荡子吗？顿时，欣喜转变为无法遏制的羞怒，她五年来辛苦为之付出的男子，竟然是个轻薄淫乱之徒，无法接受，实在无法接受！秋胡子一见妻子乃是先前在桑林遇见的采桑女子，顿时也羞愧难当。秋洁愤愤地说：“新婚之后不几日，你便辞别双亲远行为官，五年后才回来，回家路途本应满心喜悦，归心似箭。而你却取悦调戏路边女子，将钱财慷慨相赠。你挣来的钱财应用来孝敬父母双亲才对，如此随意将财物赠予他人，是忘记根本不惦念双亲的行为。忘本之人则为不孝。贪淫美色，行为轻薄放荡，乃品格不端。品行污秽，则为不义。不孝不义之人，侍奉双亲无孝心，为国家做事不忠诚，处理家族事务更不会仁义。如此不忠不义，忠孝全无之人，注定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秋洁见丈夫无言以对，料想其是默认了她的评价，心中更加愁苦，失望之极，瞬间觉得生无可恋，幽怨地说：“我无法忍受你再娶他人，妾身也不想再行改嫁。”她看了一眼秋胡子，再向其母行了一个大礼，便跑出了家门。

秋胡子愣在原处，还未弄明白妻子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其母亲见秋洁行此大礼，意识到事情不妙，赶紧让秋胡子追去。待秋胡子追出之时，秋洁已跑远。

秋洁越跑越伤心，她原本以为丈夫是谦谦君子。这些年，孤苦一人，操持家务，因想着远方的丈夫，生活虽艰辛，但心中也满是希望，日日盼着丈夫归来。何曾想，丈夫是如此不孝不忠的荒淫之徒，想到桑林之中的调戏，羞怒再次涌上心头，无法排遣。她无法原谅丈夫的轻薄，也无法说服自己今后再面对这个人。但受宗法礼教忠贞观念影响，她本能排斥着改嫁。思绪如麻，毫无出口，秋洁觉得整个人生就此毁掉，这世间还有什么可留恋。于是，跑到河边，带着所有的烦恼和忧愁，投入河中……

礼法中，不孝为罪大恶极之行为，而不爱亲人却随意爱旁人，乃不孝中最为严重的行为。鲁秋洁因秋胡子将钱财随意散给陌生人以图一时之欢，判断其乃不孝不义之人，有其根据。根据《列女传》记载，秋洁是一“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的女子，也即爱憎分明，绝不容忍恶劣行径的决绝女子。正是这种性格造成她在得知丈夫行为不端时做出极端反应，最后酿成了悲剧。

秋洁的行为为当时以及后世赞扬，将其称为贞义的典范。忠义贞节，不同时代有其不同的内涵，春秋时期，虽不乏视贞节为尘埃，行为举止放荡随意的女子，但也有不少女子将贞节看得比生命更重，为了贞节名誉，她们可以生命为代价。贞节有其规范社会伦理行为的一面，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加重了女性的道德负担，其是否应存在，不是一两个理由所能解释清楚，其中的盘根错节，远非男女地位不平等之类原因能一言概之。

春秋时期的旖旎妖娆在历史长河中闪耀它独特光芒，这段渐行渐远的岁月也因时间的沉淀不断向世人散发着迷人魅力，待人求索，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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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美人谶：《诗经》中那些不可方物的爱情/邱颜著.—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17.3

ISBN 978-7-5093-8325-4

Ⅰ.①美… Ⅱ.①邱… Ⅲ.①《诗经》-诗歌研究②婚姻法-研究-中国-春秋时代 Ⅳ.①I207.222②D923.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4404号

责任编辑：黄丹丹 版式设计：李宁 封面设计：李宁

美人谶：《诗经》中那些不可方物的爱情

MEIRENCHEN：《SHIJING》ZHONG NAXIE BUKE FANGWU DE AIQING

著者/邱颜

经销/新华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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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本/787毫米×1092毫米 32开 印张/8.25 字数/106千

版次/2017年4月第1版 2017年4月第1次印刷

中国法制出版社出版

书号ISBN 978-7-5093-8325-4 定价：29.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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