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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瘾者

作　　者：冷小张

责任编辑：青　格

ISBN：9787511357823

品　　牌：磨铁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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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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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第一部分 饮血而醉

第一章 狱中的回忆

第二章 自白（一）

第三章 案发前的案件

第四章 日记（一）

第五章 高川的故事

第六章 两具尸体

第七章 自白（二）

第八章 第三号被害者

第九章 日记（二）

第十章 停车场不可能犯罪事件

第十一章 日记（三）

第二部分 混沌杀机

第十二章 新的线索

第十三章 另一场审判

第十四章 尸体再消失

第十五章 新的可疑目标

第十六章 奇怪的肢解与数字留言

第十七章 卫生间斩首事件

第十八章 混乱的动机

第三部分 终极审判

第十九章 墓碑前的十字架

第二十章 高川的第一次推理

第二十一章 石然的回忆

第二十二章 墓碑前的犯人

第二十三章 两年前——“饮血而醉”杀人事件

第二十四章 凶手的微博

第二十五章 高川的第二次推理

第二十六章 第三层动机

第二十七章 对决

序章

如果有一条界线，决定会不会变成杀人犯，我想我的心当时应该游走在界线边缘。

——载自《杀人之门》/东野圭吾

01_静止的时间

后来听我的朋友们说，我是8点半离开酒馆和他们分手的。但当我的意识突然恢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家路边的烟酒店，我可能是想在这里买一盒烟。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总之，当我猛然醒来的时候，我就站在烟酒店的柜台前，左手插在牛仔裤的左后口袋里——呃，我可能是想掏钱吧——总之，在此之前，时间好像不存在了。

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穿过双腿传遍了我的全身，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低头一看，我竟然光着脚。我的鞋子呢？然后我猛然意识到，不仅是我的鞋子，我本应该随身背着的、我妻子送给我的那个什么外国牌子的皮包也没有了，那是去年我生日那天她送给我的礼物——啊，不对，她早已不是我的妻子了，如今我只能称她为前妻。

我记得皮包里面装着我的钱夹，钱夹里有银行卡和身份证，还有一些不是很重要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摸了摸牛仔裤右边的口袋，手机也没有了。

还好，口袋里还有几十块钱，我买了一盒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感到一阵眩晕。我晃了晃脑袋，忍着头痛问烟酒店老板现在几点了。他说已经11点了——哦，也就是说，之前的两三个小时，对于我来说是不存在的。时间消失的感觉很奇妙，但我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并没有感到过分惊讶。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我第几次因为喝酒醉得断片而掉东西了，我也不记得我曾经发过多少次誓，要戒酒戒酒戒酒！

其实我以前是不酗酒的。我开始酗酒，要追溯到五年前的一起血案，那起血案死了四个人。尽管人不是我杀的，但我始终认为我是帮凶之一，我们犯下了不可原谅的错误，而那个错误是那起血案的根源。我每日沉浸在对自己的无尽愤怒和痛苦之中，为了淡化这种痛苦，我选择了用酒精麻痹自己。

可我的酒量实在是差得可以，每次喝酒必定喝醉，醉得大脑断片。每次我都是在不同的地方醒来，之前的一两个小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就像是记忆被抹去了一样。

02_深埋的杀意

最近我看了几本推理小说。老实说，我看推理小说的初衷是为了学习杀人手段，可之后我发现，且不说最后凶手的诡计都被侦探拆穿了，推理小说中的那些匪夷所思的所谓“不可能犯罪”的杀人手法在现实中几乎都是不可用的，理由之一就是巧合太多。故事就像一栋本来就不算精密的房子，如果抽掉其中的一块砖，整栋楼就会轰然坍塌。世间发生的事，绝大多数都不只是单纯的巧合，至于杀人动机，绝大多数的情况都是一时冲动，这才是现实。

尽管我不相信推理小说中的巧合，我也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这并不影响我想要杀死一些人的坚定信念。我之所以想要学习杀人手法，就是因为我想要干掉他们。

起初只是想过早晚有一天我要对他们进行报复，然而经过了这么多年，当初想要杀掉他们的念头也仅仅是偶尔才会从我的脑子里冒出来，没错，只是偶尔。尽管杀人的念头就快要被忘却了，但深深的恨意仍然埋藏在心底，而那唤醒我沉睡已久的杀意并促使我开始制订杀人计划的导火索，应该追溯到大半年前我偶然得知的一个真相。

下定决心杀掉他们时，我丝毫没有罪恶感。每当看到别人的家庭是那样和和睦睦美美满满的时候，我的杀心就会越来越坚定。在本该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我受尽了屈辱，我的人生被他们所谓的“犯罪基因论”玩弄和践踏得支离破碎，他们被杀死完全是罪有应得！

因为他们，我对“遗传”二字深恶痛绝，好在父亲的特质并没有完全遗传给我，我继承了父亲的智力，却并没有遗传他的懦弱，我不是弱者——记忆之门轰然打开，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血泊之中父亲那对空洞无神的眼睛，以及缓缓蔓延开来的血液中所夹杂的星星点点的类似豆腐脑的物质——啊！我的胃仿佛开始燃烧起来，我发誓，我要杀死他们，即使我也要死，即使最终的结果是同归于尽，我也一定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好了，有了导火索，有了动机和计划，接下来需要等待的——只是时机。

03_杀人的预告

当年你们所犯下的错，生生毁掉了两个家庭，害死了四个人。这五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活在巨大的痛苦之中难以自拔，你们全都该死，但我还是给了你们机会。本以为那个悲惨的结局能够让你们有所醒悟和反思，没想到时隔五年，你们非但没有改过，现如今反而变本加厉。你们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我让你们多活了五年，如今我将收回我的仁慈。我要来了，我要与你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我心中熊熊燃起的复仇火焰将烧向你们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令你们无处可逃。你们死后，一定有人会说这是报应，我则称之为“制裁”，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这是杀人预告，也是我对你们下达的审判书，我对你们的终审判决是——死刑。

04_精准的预感

最近这半年来，每个周末，我、王昭和袁睿三人都要聚在一起喝酒。10月17日，星期五，这场小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昭和袁睿。

当时在酒吧里，我们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

王昭将一张A4打印纸狠狠地拍在桌上，不屑地说：“前天我也收到了，我可没拿它当回事，当场我就给撕了。什么狗屁杀人预告，他以为这是在写推理小说吗？”

“我倒是真的感觉有人在跟踪我。”袁睿盯着桌上印有“杀人预告”的打印纸，怔怔地说，“这几天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觉得被某种危险包围着，我感觉有人想杀我。”

“不过是个低级的恶作剧，你怕个毛！”

“可谁会搞这样的恶作剧呢？”我问。

“我听说，那个人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袁睿说。

我们听后，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这个意外的消息，我们长时间地沉默着。

“你觉得寄给我们的信是他写的？”我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们真的没觉得我们做的是错的吗？”袁睿问。

“错个屁！瞧你那点出息！”王昭说完又“呸”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王昭和袁睿，没过多久他们就死了。

第一部分　饮血而醉

第一章　狱中的回忆

01_

时间：2009年某月某日。

一辆开往某县某乡的长途大巴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这条通往某乡的必经之路年久失修，崎岖不平，平日里很少有机动车通过，每天除了驴车和拖拉机，唯有这趟每两个小时一班的大巴车会经过这里。

车里有衣着朴素的携带写有“化肥”字样蛇皮袋的农民，也有穿着考究的可能是下乡办事的上班族。车内弥漫着各种难闻的气味，还有几堆凑在一起打着扑克的老乡，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有些正在闭目休息的乘客因为噪音而恼怒地紧皱着眉头，看上去像是敢怒不敢言。在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坐着两个与众不同的年轻人，并不是他们的穿着有多特殊，而是他们的气质看上去与整车人都格格不入。

这两个年轻男人，一个身材健壮，浓眉大眼，相貌堂堂，另一个看上去十分瘦弱，其貌不扬。这二人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气定神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这颠簸的道路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若是以外人的眼光去区分他们的话，这两个人一个是长得好看的，另一个是长得不好看的。长得好看的名叫骆松，长得不好看的名叫高川。说高川长得不好看倒不是因为他五官长得不好，而是因为即使他闭着眼睛休息时，都是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他们是H市东区分局刑警支队的侦查员，同时也是一对搭档，这次下乡是因为手上跟进的一件案子有了新的线索，而线索就指向这个乡里的某个村子。

“来来来，都听我说，我们是来打劫的。”一个深沉的声音从车厢前方传来，说话的语气很淡定，以至于车内的其他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都他妈听到没有！打劫！”另一个声音响起。

大巴车猛地刹车，众乘客受不住力全都往前倾，只有骆松和高川二人在刹车的一瞬间猛地睁开双眼，同时本能地伸出右手，撑在前排椅背上。再看其他人，就没这么淡定了，有的人因反应过慢，整张脸都撞在了前排座椅的椅背上，车内顿时乱作一团，这时他们才知道出事了。

向前看，是三个站起身的壮汉，其中一人持刀架在司机脖子上，另外两人拿着刀面对整车人，眼露凶光。

“各位老乡，俗话说得好，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们三兄弟今天有缘和各位同坐一辆车，这就是缘分，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我们三兄弟最近遇到了点麻烦，所以今天才出此下策，想向各位朋友借点钱用。”三人中唯一的光头用客客气气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大哥，别跟他们废话了！”挟持司机的个头略矮的劫匪喊道。

刚才发话的看上去是他们老大的光头男回头瞥了矮个子一眼，说：“注意你的素质，我说了，我们今天是向朋友借钱，借钱就要有礼貌。”接着，他又面向乘客：“我们有缘同坐一辆车，就是朋友，我只向朋友借钱，不借的，就不是我的朋友，我只喜欢我的朋友，我的刀可不喜欢不是朋友的人。”

车内的乘客们皆不出声，一群大老爷们儿面面相觑。此时一个小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挟持司机的矮个子大骂：“给老子闭嘴，再哭捅了你！”

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吓得捂住孩子的嘴，眼泪汪汪地用求饶的眼神看着劫匪。

光头老大扭头怒骂：“跟个小孩子嚷嚷什么？瞧你那点出息！再乱骂人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接着又面向那位妈妈，笑眯眯地道歉：“对不起啊妹子，我这兄弟脾气有点暴，你放心，我们是不会伤害你和小朋友的，我们只是想借钱。我看，就先从你开始吧。”

年轻妈妈战战兢兢地从一个布兜子里掏出一个布钱袋，手颤抖着将钱袋递给了光头老大，光头老大数了数里面的钱，笑着说：“少是少了点，但也表示了你的诚意，谢谢你，我的朋友。”

骆松和高川坐在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时高川的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奇怪声音，骆松扭头看他，原来高川是想笑又硬憋着不让自己笑，因此身子不由得微微抽搐着。

骆松说：“你可千万别笑，你一笑起来可能会把他们吓晕。”

高川收住表情，白了骆松一眼：“长得帅了不起啊？”接着小声说，“时代是变了啊，这年头抢劫的都这么彬彬有礼，你看光头那样儿，难道还不够逗乐儿吗？”

骆松小声问：“怎么样？干不干？”

“要干你干，我可不喜欢打架。”

“喂！对方三个人啊！”

“你不是分局散打王吗？你看我这体型，我这量级，你怎么忍心把我推上去？”高川开玩笑似的说道。

“你看看你这表情，实在是太贱了！”骆松不满地说，“我们可是警察，打击犯罪是我们的天职。”

此时，光头老大正领着另一名劫匪在前面挨个儿收钱，离骆松他们越来越近。

高川瞥了一眼前方的劫匪，小声对骆松说：“术业有专攻，你能打，我不能，我是玩脑子的，这种情况就应该你上。”

“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是玩脑子的。我承认我没你聪明，但我也不是个只懂拳脚功夫的莽夫啊。”骆松看着高川瞪着自己的表情，一下子乐了，“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你啊，不用打，瞪着罪犯看一眼就能把人吓蒙，要是再笑一笑，都能把人给吓死，哈哈！”

高川眯着眼，看似在怒视骆松。“上警校时你就喜欢拿这个取笑我，这么多年了，你不嫌累啊？”高川是这样子的，他在警局里被称为“逻辑机器”，一方面是因为他的逻辑推理在破案上屡立奇功，而之所以叫“机器”，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从来不笑，总是冷脸示人。其实他不笑的原因是笑起来太丑了，他从一开始有意控制着不让自己笑，发展到现在形成了不笑的习惯。当然，遇到特别逗的事情时他还是会忍不住笑出来，对他不了解的人通常都会被他的笑容给吓到。

二人的说笑引起了劫匪的注意，光头老大朝他们看过来，微笑着说：“后面两个兄弟好像很开心啊，真够拿我当朋友的。”说完，他走了过去。

“来了来了，你顶住啊！我精神上支持你！”

“你太贱了！”

“没办法，我和卉卉就快要结婚了，我可不想在结婚前被捅一刀，上吧，散打王，惩治犯罪就靠你了！”

“行了，我知道你打架的战斗力是负值，真不知道卉卉看上你哪一点，我比你帅，又比你高大强壮，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骆松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光头劫匪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朋友，我是来借钱的。”

骆松笑眯眯地看着光头劫匪，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脑门从下往上重重地撞在光头劫匪的下巴上，光头劫匪被撞翻。接下来就是骆松的个人秀时间了，不过过程并不具有表演性，因为像骆松这样的高手，对付这种蟊贼只是几下子的事，很快就结束了。骆松用自己和高川随身带着的手铐将两名收钱的劫匪铐住，然后面向挟持司机的矮个儿劫匪。

矮个儿劫匪没有了起初的嚣张劲，持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别过来，过来我捅了他。”矮个儿劫匪毫无底气地说。

骆松缓缓地掏出手枪：“你抢劫也就罢了，现在还挟持人质，这种情况下，我是可以直接击毙你的，你是不是想和我比一比，看是你出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后面的高川站起身，目露凶光，死死地瞪着矮个儿劫匪，冷冷地说：“他没开玩笑，他在我们局里是射击冠军。”

在矮个儿劫匪看来，高川凶狠的表情和目光，像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的野兽一般恐怖，他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最终刀子落地，乖乖束手就擒。

目送载有三名劫匪的县公安局的警车离开后，大巴车继续往目的地行驶。

骆松问高川：“你和卉卉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想下个礼拜双方家长先聚一起办一场订婚宴，婚礼嘛……我想得等程叔叔把泡泡龙的案子办完了才会办吧。反正订婚后卉卉就不是我女朋友了，升级为未婚妻，你也就可以断了念想了。不好意思啊，兄弟。”高川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骆松的肩膀。

“嚯，都叫‘程叔叔’了，很快又要改口叫‘爸爸’了。”

“快什么，那件案子那么大，缉毒大队跟进了一年，不是说破就能破的，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高川的语气有些苦涩，可仍然是面无表情。

“也是啊，泡泡龙那一伙人毕竟是华北地区最大的贩毒集团，泡泡龙本人还有缅甸武装贩毒组织的背景，不好对付啊。不过听我在总局的朋友说，程老师这次已经掌握了切实的情报，很快就要策划抓捕行动了，你小子离结婚不远咯。”

高川点点头，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女友的短信。

“问我晚上去不去看电影，《变形金刚2：堕落者的复仇》，2啊，第一部我都没看过。”高川看着短信自言自语道。

骆松好奇地勾着头看高川的手机，看到署名的时候一下子乐了：“哟，‘卉卉宝贝’，太肉麻了，想不到你这个冷面机器人居然这么肉麻，原来是闷骚啊，哈哈！”

高川狠狠地瞪了骆松一眼。

骆松立刻摆手求饶：“别瞪我，你这样瞪我我晚上可要做噩梦了。”

车停了，高川冷冷地说：“到地儿了，抓紧时间干活吧，搜集完证据我还得赶回去和卉卉看电影呢。”

此时还沉浸在幸福之中的高川，怎么也不会想到，短短半个多月后，他和自己的爱人就将阴阳相隔。

02_

经过长达一年的卧底渗透，在H市公安局缉毒大队队长程枫华的带领下，缉毒大队终于成功打掉了以绰号为“泡泡龙”的毒枭为首的华北地区最大的贩毒集团。在这一战中，警方共缴获海洛因70公斤，贩毒集团首脑泡泡龙因武装拒捕而被程枫华击毙，同时被击毙的还有另一名重要成员，剩余五名团伙主要成员被活捉，而警方无一人伤亡。这本是一件值得H市乃至全国缉毒警界欢呼雀跃的事情，对高川来说更是应该激动无比，因为程枫华就是他未来的岳父，未婚妻程卉卉的父亲。然而之后发生的一件事不仅令所有人都开心不起来，更是令整个缉毒大队陷入了混乱甚至是恐慌。

当程枫华和突击队警员们押解毒贩的正面照片充斥于整个互联网的时候，这群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缉毒警员恐惧了。他们并不是怕死，他们恐惧的是，这不仅意味着他们将很长时间无法再进行下一项卧底任务，更意味着自己的家人也同样被暴露在了危险之中。

令高川气愤不已的是，程枫华押解贩毒集团二号人物的照片不仅被曝光，程枫华本人的身份及亲手击毙大毒枭泡泡龙这一事件还被媒体大肆渲染报道。气不打一处来的高川决定不顾警队规定，亲自去教训一下罪魁祸首。

骆松从办公室的窗前看到楼下的高川风风火火地开着车驶离分局，疑惑地拨打了高川的手机。

“我要去教训教训他！”高川在电话里怒吼道。

“你别冲动，别忘了警队的纪律！”

“你别管！”

“总之千万别跟人家动手，伤到哪儿了你可是要受处分的。”其实骆松心里并不怕高川把别人打伤，他反而担心高川被人家打伤。在所有认识高川的警队同事眼里，高川是个只会用脑，手无缚鸡之力的警察，要他分析案件还行，真正到了需要真刀真枪拼格斗的时候，高川只有往后缩的份儿。

他们全都低估了高川，可能连高川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体内还蕴藏着那么可怕的爆发力，但事后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是因为过度的悲伤和暴怒而激发出的巨大潜能。

某小区某号居民楼的第六层，“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满脸泪水的高川抓着一名年轻男子的头发，将其拖拽到某户门口。此地已被警方控制，拉起了警戒线。刚到门口，刺鼻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高川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起来，而原本被他拽着头发的年轻男子这时也栽倒在地，他瘫坐在地上，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浑身颤抖着。此时的他鼻青脸肿，一看就知道刚被高川打了一顿。

高川的痛哭声响彻整栋住宅楼，楼道里不断传来他的哭喊声，现场的警员无不为之动容。这群铁骨硬汉在高川的哭声中，也都忍不住痛哭流涕。

忙碌的警员们抹着泪给高川让出了一条道，哭软了身子的高川趴在地上，一边呼喊着爱人的名字，一边往卧室爬去。

他首先看到的是床尾摆放着的程枫华的头颅。程枫华的脸正对着卧室门，他睁着双眼，愤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高川，头颅上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责备高川“你来晚了”。床上、卧室的地板上不仅被鲜血染红，还散落着被肢解的尸块，梳妆台上放着的女性头颅，是程枫华的妻子霍亚萍。

“卉卉呢？”高川颤抖地问。

“她……是完整的……”回话的警员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否合适，他指了指床边的一具被白布遮盖的尸体，欲言又止。

高川“嗷”地大叫一声，扑了上去，身旁的警员想要拦他却没有拦住。

程卉卉的尸体之所以用白布遮盖，是因为她没有穿衣服。高川是个经验丰富的刑警，他一眼就通过程卉卉尸体下身的撕裂伤和雪白肌肤上一道道血红的伤口，看出程卉卉死前遭受了怎样非人的凌辱和虐待。令他伤心欲绝的是，这个即将和自己走向结婚礼堂的爱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高川伏在程卉卉的尸体上放声痛哭，他不停地亲吻着尸体的脸颊和嘴唇，嘴里不停地呼喊着爱人的名字。突然他猛地抬起头，起身走出卧室，来到房门外，冲着仍瘫坐在地上的年轻男子大喊：“你他妈给我进来！”

年轻男子一脸惊恐，胆怯地看着满脸是泪又怒气冲冲的高川，吓得拼命摇着头蹬着双腿往后缩。高川见他往后退，二话不说再次拽起他的头发，将他往房里拖。

“睁开眼，看看他！”高川怒吼道。

年轻男子颤巍巍地睁开眼，他的面前正是程枫华的头颅，那双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他被吓傻了，过了好几秒才恢复了视觉和嗅觉。满地的鲜血，被肢解的尸块一块一块地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随之而来的是刺鼻的血腥味，这些都深深刺激着他的神经，很快他就崩溃了，开始剧烈地呕吐，紧接着，警员们发现他失禁了。

“浑蛋！”高川看到年轻男子的呕吐物和排泄物弄脏了卧室，更加暴怒，张牙舞爪地冲上前欲殴打年轻男子，可他只踹上了一脚便被其他警员拉开。被踹倒的年轻男子艰难地撑起身体，表情痴傻地看着高川。

“看看他们，全是因为你！”高川如凶猛野兽般对着年轻男子嘶吼咆哮着，“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他们！”

年轻男子听话地照做，他呆呆地看着满屋的鲜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高川的思绪从五年前飞回到了现在，此刻他正躺在监舍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着呆，像是还未从痛苦的回忆中缓过神来。

借着监舍外走廊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他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中那个美丽的女孩正在对他微笑，他也对着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第二章　自白（一）

01_

2014年9月5日，星期五。确切地说此时已是6日了。

上个月还发誓戒酒呢，可现在还是老样子。后来听王昭和袁睿他们说，我是凌晨12点半离开酒吧和他们分手的。

我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在地面冰冷的刺激下，意识突然恢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哪儿？周围漆黑一片，不过还是能够借助暗淡的月光看到周围的大树。这里好像是一片树林，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我不记得了。

我感到浑身肌肉酸痛，右臂肘部关节处火辣辣的刺痛让我更加清醒，我用手摸了一把，好像是擦破了皮，但血已经凝固了。脸上也很疼，我用手指轻轻触碰，才意识到我的左边脸颊肿得很厉害。难道我之前跟人打架了？

我忍着身体的疼痛，艰难地用双手支撑起身体坐了起来，晃了晃沉重的脑袋，视力开始有所恢复。我环视四周，借着月光看见我背对着的方向，不远处有一栋二层小楼，楼里没有灯光透出。我摸摸口袋，手机还在，掏出来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日期已从5日跳到了6日，现在是凌晨2点。

我伸手摸了摸身体左侧，摸到了我的包。哟，这次没丢，我庆幸着。

凌晨时分，即使现在才是9月上旬，还未到白露节气，但一阵凉风吹过，也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周围茂密的大树树枝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一刻我的心毫无来由地一惊，一种莫名其妙的强烈的恐惧感向我袭来，使我浑身颤抖起来。真奇怪，我向来不怕黑，也常常走夜路，为什么此刻会如此害怕呢？不过很快我就意识到了这种恐惧感的来源，我感到在我身边的某一处，有一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那视线仿佛可以穿透我的身体，直刺我的心脏，可我并没有感受到除了我和树木之外还有其他生命的气息。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边……是纯棉的布料？软绵绵的……再摸索，好像是纽扣，一颗，两颗……也许是潜意识对我的精神进行了保护，我只是用手摸索着，并不敢往旁边看。我继续摸索着，我摸到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呼吸也随之困难起来。

原来刚才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的感觉是真的。在手机屏幕的照明下，首先刺激到我视觉的是他那一双暴出的眼球，确实是在盯着我。然后映入眼帘的才是整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尖耷拉在下嘴唇上，我猜他一定是在往外吐气的时候断气的。他脖子上的两枚红得发紫的指印，清晰地显示出他的死因。

因为酒精的缘故，我大脑的反应还很慢，我开始逐渐意识到，我的身边有一个已经死亡的男人，他是被掐死的——这是他的死因，凶器当然就是凶手的双手，力量主要来自双手的大拇指。然后再想想，一场凶杀案的主要组成部分，现在已经有了一具尸体，死因已知，凶器已知，未知的还差两样——凶手和杀人动机。

这一次不再需要什么醒酒茶，当我意识到凶手就是我自己的时候，我瞬间清醒了，是完全地清醒，就好像两个小时以前我根本滴酒未沾。我倒吸了一口气，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恐怖的景象，有生以来我从未如此害怕过。迟到了的本能对惊吓的条件反射突然袭来，我的双脚猛地发力，半蹲着往后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与那具恐怖的尸体保持安全距离，尽管我并不认为他会突然站起来。深不见底的恐惧使我感到窒息，我用手捂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当我的心跳逐渐恢复平稳的时候，我的理智和冷静竟然出奇地越过恐惧，占据了上风。

他是什么人？我确信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那么我为什么要杀他？我很努力地回忆着，越想头越痛，费了好大的劲，只找到了离开酒吧之前的些许记忆——我们在劲爆的电子舞曲和五颜六色的激光灯光的包围下，大口大口地喝着威士忌，一开始还兑绿茶，后来喝得太嗨了，我开始直接喝不加饮料的纯酒。我们把桌上的酒喝光后就走了，我记起了我摇摇晃晃走出酒吧大门的样子，我拾到了一些零星的记忆——陪我借酒消愁的同事袁睿和上司王昭他们好像和以往一样，说要送我，我好像也和以往一样，很粗暴地拒绝了他们的好意，说我自己一个人能行，然后我就一个人走了……我的记忆到此处为止。

既然无法回忆杀人过程，那么就只能靠简单推理了。我的脸颊疼痛且肿得老高，这应该是被人用拳头重击造成的。我的T恤皱皱巴巴的，手肘还蹭破了皮，这可能是在与人扭打的时候摔倒在地造成的。跟我打架的，一定就是我身边这个已经死了的人。至于我们为什么打架，我是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总之，一定是我打得红了眼，失去了理智，在把他按倒在地，骑在他身上的时候，为了不让他挣脱而使出全身的力气掐他的脖子，他越是用力想挣脱，我就越使劲，不知道掐了多久后，酒劲开始涌上脑袋，我便倒在他的旁边睡着了。

我很惊讶自己竟然能够在一具尸体旁边如此冷静地进行思考，我与他瞪着我的双目对视了一眼，我的右手好像并没有接收到大脑的明确指令就做出了动作，我试图用手掌使他的眼睛闭上。我回忆着电视剧里经常出现的场景，用手掌在他的眼皮上轻轻拂过——原来电视里都是骗人的。我又增加了力度，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球过度暴出，我试了几次，都无法使他的眼皮闭合。我有些恼怒，我想我一定是被吓傻了，竟然对着尸体脱口而出道：“你他妈看什么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点燃一支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思索着下面我该怎么办。烟吸完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接下来我将做什么，反正就是不能自首。我才30岁，尽管我已经离婚了，可我还有一个从小患有严重自闭症、生活无法自理的哥哥，我进监狱了谁来照顾他——尽管我最近打他的次数又增多了，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啊……对，我绝不能自首！

我用手机上的导航软件查看我所在的位置，发现这片树林并不大，西边有一条铁路，铁路再往西是一个奶牛场，而反方向往东一直走，出了树林就是一条大路，那条路是去我家所在小区的必经之路——啊，不，那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我和妻子协议离婚的时候，我自愿把房子给了她，我是净身出户，呵呵！好了，就此打住吧，现在可不是愤怒的时候。可是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只有一个原因，我喝醉了，想念雨彤和我们以前的家了。我一定是醉醺醺地顺着那条路走着，因为某件事与面前这个人发生了争执，或许当时已经动起手了，然后不知道是我追他还是他追我，我们彼此追打着，进入了这片树林。他可能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失去理智的打斗中，他的运气差了一点。我在心里如此想着。

我找了一棵位置最合适的大树——我站在树前，面对北面不远处的那栋二层小楼，此处距离小楼大约不到一百米远。我平举右臂，像瞄准似的，确定这棵树正对着那栋小楼的第二列窗户。然后我拖动他的尸体，让尸体背对着那栋小楼靠坐在树下。我在东面的天空中寻找到一颗最亮的星星，以这颗星星为基准，尽量保持直线往东匀速慢跑，跑的同时在心中默数步数，我跑了107步，终于上了大路。

凌晨2点50分，马路上除我之外一个人都没有。我仔细观察四周，这里没有交通监控摄像头。但并不能因此就庆幸我运气好，因为这只是我现在跑出来的位置。我不知道我们当时是从哪里进入树林的，那里有没有摄像头就更不知道了。

根据手机导航软件显示，此地离我与哥哥租住的出租屋还有6公里。我找了几块比较平的大石块，放在路边摞在一起，以此作为标志。

我做出这一系列动作的目的，原本是想跑回家去把车开过来，把尸体运走，那我就必须在此处做好记号。但运到哪里、怎么处理，这些我都还没想好，总之就是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可是我转念一想，这条马路上的一排排路灯会让我暴露，我无法保证此时绝对不会有人路过。而且，以前我每天上下班开车从这条路经过，我知道前方大约3公里处有个监控摄像头。凌晨3点左右一名男子在马路上狂奔，跑回家后又把车开了出来，如此奇怪可疑的行径，无疑是在向警方宣告——快点把视线放在我身上，我有重大嫌疑。况且，靠双脚跑6公里就我的体能来说实在够呛，也许等我跑回去时天都要亮了。

对，我不能这么做。我转身往回跑，在心中默数步数，跑了107步，可能是我跑歪了，没找到尸体。幸好我之前比对过二层小楼的位置，最终那具丑陋的尸体还是被我找到了。

尽管我相信那栋小楼里现在没有人，但我还是踮着脚悄悄地潜进了院子——院子的大铁门是锁上的，我是翻铁栅栏进去的，还好这里没有养狗。我不想潜进楼里，我也没有撬锁的本事，看来只能在院子里寻找了。我需要一件可以挖坑的工具。我看不出这栋小楼是做什么用的，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碎瓷片，还有几块较为完整的，可以看出是花瓶的形状。经过我的粗略观察，院子的地面和小楼的窗户都很干净，所以这里应该并非废弃之地。原本我的要求很低，只要能找到一件称手的适合挖坑的工具就行了，但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竟然在院子的墙角找到了一样挖坑专用工具——铁锹。

我扛着铁锹返回陈尸的树下，花了半个小时才把坑挖好，累得我满头大汗，浑身肌肉撕裂般地疼痛。我用手擦拭脸上的汗水，无意中碰到了被打得肿起的位置，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我情不自禁地对着尸体恶狠狠地小声骂道：“叫你他妈的打我脸！”

在把尸体丢进坑中之前，我从他的身上搜出了钱包，钱包里有他的证件，他叫余磊，1983年生，比我大一岁。我把他的钱包装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然后将他拖到坑边，接着一脚把他踹了下去。可是这个坑的直径挖得不够大，他笔直的身躯无法完全进入坑中，于是我动手将他的身体摆成了蜷曲状，那姿势就像是在母体内刚孕育成形的胎儿一样。

看着他蜷缩在坑里的样子，我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词——安详。生命由无机物演化而成，人从黑暗、温暖而平静的子宫而来，无论在世间如何辗转挣扎，过得或好或坏，最终都会回到原点，返回无机状态，也就是死亡。

我一锹一锹地把土往坑里填，用了二十分钟，终于把坑填平了。我踩踏着坑面，尽量让此处显得自然，因为环境太过昏暗，手机屏幕的亮度也有限，我无法确定当有人白天路过此地时能否发现蹊跷，我打算记住这个位置，等白天再来看看。看到自己的手机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失误，他的手机呢？我想我不应该将他的手机留在他身上，但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把土给挖开了。

我返回小楼的院子，将铁锹放回原处，然后翻出院子，跑出昏黑一片的树林，来到了路灯照射下的马路上。眼前的环境从黑暗突然变成光明，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从地狱返回到了人间，但这并不能让我松口气。路灯灯光照得我头晕目眩，我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着粗气，刚才埋尸的一幕幕在我脑中闪现，尤其是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以及面孔上那一对暴出的眼球。我努力压制着已经翻江倒海的胃，但还是没能忍住，终于跪在路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到不能再吐的时候，我恢复了清醒——等等，难道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是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完成的吗？不，那时也是清醒的。可我究竟干了些什么，我把一个被我亲手杀掉的陌生人给埋了，天哪！这真的是我干的事情吗？事后，我给自己埋尸时的精神状态做出了一个总结——平静的癫狂。这是一个矛盾的词语，也许只有我自己才能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

我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往我的出租屋方向走去。我想我的目光是呆滞的，我的双腿依靠本能走动着，双臂机械地摆动，如行尸走肉一般。在往家走的途中，我总感觉身后有人在跟着我。我的胸口感到一阵阵窒息，好像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已被恐惧塞满。我低着头往前走，不敢停步，更不敢回头看，我默数着心跳以分散注意力，但这并不能驱散我心中的恐惧。我的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我要赶紧回家。

我知道这不是在梦境里，我知道自己尚身处人间，可我已经感受不到道路两旁树木散发出的清新气息，也闻不到花香，现在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的，只有腐败的味道。

02_

第二天的夜里，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了那个被我掐死的人。不，他已经不再是人了。梦中的他，瞪圆了双眼，吐着舌头，伸直着双臂，在我身后追啊追啊，我在前面跑啊跑啊，边跑边呼救，可路边的人全都像稻草人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木然地看着我。只有几个跳皮筋和踢毽子的小女孩望着我哈哈大笑，笑声很凄惨，我却能从中听出嘲笑的意味。我发了疯似的狂奔着，前方好像没有尽头。

不知道被他追了多久，我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熟悉的音乐，好像是我的手机铃声。快！快！快把我吵醒吧！快点救救我，不然我会在梦中被杀掉的！……我醒了，可手机铃声并没有拯救我，而是把我带进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噩梦。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来电显示，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按下了接听键，“喂”了一声，等待对方说话。

可电话那头什么声音都没有……不，有了，是粗重的喘气声。

“喂！是谁啊？”我提高了嗓门儿。

在半分钟的沉默之后，手机里传来了沙哑的声音：“你杀了我……”这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我要找你偿命……我要找你偿命……”

“啊？”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手机听筒里继续传来幽幽的恐怖声音：“你杀了我，还把我埋在树林里，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啊——”这个“啊”的嘶哑的低吼声拖得很长，令人毛骨悚然，“你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我要你偿命……我要你偿命……”

电话里一直重复着这一句话，我愣了神，连害怕都忘记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通话已被挂断。我从柜子里取出了余磊的钱包，钱包里却没有找到他的名片，无法核对号码。

我声音颤抖地自言自语道：“装神弄鬼！老子杀了你一次，就还能把你挖出来再杀一次！”我用这种歇斯底里的方式为自己壮胆，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效果。

我为什么要歇斯底里，需要壮胆的话，我有酒啊。我起身下床——“啊！”还未站定的我又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我看见对面的床铺上，一个黑色的人影正面向我端正地坐着，即使是在黑暗之中，我也能感觉到那两道射向我的阴森的视线，吓得我不由得尖叫了一声。我靠！吓死我了！其实只是我此刻太过敏感了，我知道他是谁，他就是我的那个傻哥哥卓洋。我打开床头的台灯，看到他正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愣愣地盯着我看，我想一定是刚才我接电话时将他吵醒了。我看着他的那副呆傻模样，心生厌恶，不耐烦地冲着他大声吼道：“看什么看，你赶紧给我好好睡觉！”

卓洋听了我的训斥，没有应声，乖乖地躺了下去。我下床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打开一瓶二锅头，将一只容量可倒入二两酒的杯子倒满，一饮而尽，紧接着我又倒了一杯喝掉。四两白酒下肚，胃被酒精烧得火辣辣的，我的脑袋也开始有点微微的眩晕，同时，心中的恐惧感也随之不断减小，几分钟后——我为什么要怕！不！我不可以害怕！——我想我现在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我看了看时间，此刻是凌晨1点钟，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亲自确定一下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鬼——酒可真是好东西，现在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害怕了。

我起床穿好衣服，找出了手电筒和军品折叠铁锹，又从厨房里拿出一把菜刀，下楼进车库取车，开车来到昨天凌晨在路边做好记号的地方。下车后我打着手电筒钻进了树林，凭借着记忆，我找到了那棵正对着二层小楼的树，树下便是我挖坑埋尸的位置。

我打开折叠铁锹，跪在地上开始挖坑。此时我已忘记了害怕，我一锹一锹地挖着，再次体会到那个我自创的形容自己的词语——平静的癫狂。我心想，如果真的有鬼，我宁愿被鬼杀死，也不要被活生生吓死。

十多分钟后，尸体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尸体的右手抓着一部手机。

我用戴着布手套的双手从尸体手中取下手机，颤颤巍巍地点亮了手机屏幕，点开了通话记录……最上面的一通电话，拨出时间是四十分钟前，而拨出的号码，正是我的手机号。

我张大嘴巴拼命呼吸，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大脑也无法清醒地进行思考，以至于忽略了一个问题，我不认识他，他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我想要放声大叫，可嗓子里却像被塞进了东西，叫不出声来。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几乎每夜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就那样瞪着暴出的眼球死死盯着我……到后来我已分不清那是噩梦还是现实，或许真的有鬼也说不定呢？总之他缠上我了。

第三章　案发前的案件

01_

“又一起！”小龙重重地放下电话听筒后，愤怒地大吼着，“让我抓住他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又有报案？”办公桌对面的二毛问。

小龙和二毛是去年跟着骆松一起侦查“霜冻迷途案”的两个刑警。（故事内容详见《霜冻迷途》）

“是啊，还是在一片小树林里，那浑蛋施暴之后将女孩拖到路边等人发现，后来路过的行人报了警，现在小女孩已经被派出所的人送进医院了。”

“确定是他干的？”

“就算不是那个浑蛋，也是有人借势模仿犯案，罪恶根源还是因为那个变态！不过我看这次八成也是那个王八蛋干的！”

“真是的，家住得偏僻的话，小孩放学家长就接一下嘛。”二毛抱怨道。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你还嫌我们不够无能吗？丢人！”小龙怒吼道。

二毛正准备还嘴，话到嘴边还未说出口就立即停住，张着嘴巴看着门口，接着露出胆怯和羞愧的神情，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在椅子上。

骆松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盯着自己的两名手下，冷冷地说：“有时间在这儿说废话，不如给我上街巡逻去，说不定能碰巧遇上那个浑蛋，总比你们在这里打嘴仗有用。”

“这是这个月的第三起案子了吧？”骆松接着问。

“是啊，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犯案时间都是晚上，脸戴大墨镜，加上被害人年龄小，被侵犯时受到的惊吓太大，所以连画像都做不了。”小龙握紧双拳，看上去十分愤怒。

二毛接话道：“那个变态最近这两个月作案的频率明显比以往高了，越来越嚣张了。”

“这次又是《H城市周刊》那帮无耻之徒闹得最欢，他们就不知道媒体的过度报道引发全民的关注会让变态色魔陶醉其中从而增强他的作案欲望吗？太无知和无耻了，还说什么是为了还原事实真相，他们难道忘了五年前的那件事了吗……”

小龙话还未说完，就被二毛在桌子下面踢了两下，同时给他使了个眼色，小龙这才注意到，一旁骆松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了。

……

这是一起长达半年多的警方与罪犯之间的博弈，截至目前，警方完败。

事件最初发生在2014年春节假期结束后的2月中旬的一天，一名9岁的小女孩在家小便时因下身疼痛而痛哭，并拒绝上学，细心的母亲带她去医院进行检查，竟意外地发现女孩的处女膜已经脱落。母亲问女孩怎么回事，女孩不说，悲愤的家长以为是学校老师所为，前去学校找班主任兴师问罪，老师们不承认，家长只得报警。警察查了一圈仍然没有任何结果，最终在女孩母亲的追问下，小女孩才道出了实情。原来她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一名“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叔叔”以请吃麦当劳为诱惑，骗至一片僻静的树林后用粗绳捆绑、宽胶带封嘴，然后进行猥亵，猥亵的同时还对女孩进行拍照，之后还威胁她不许告诉家长和老师，否则就杀了她。

警方在案发现场周围做了一番搜查，那个地方平时人烟稀少，别说目击者了，连条小狗都没有，树林外的道路上也没有摄像头，真的是无从查起。起初警方以为这只是一起偶发案件，但很快事件就被定性为连环性侵小学女生的特大恶性犯罪事件。

2月底到4月底，H市东区公安分局刑侦支队共接到五起小学女生家长的报案，称自己的孩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坏人性侵，警方这才重视起来。东区分局刑侦二大队的一个中队全员出动对此案进行侦查，除了发现罪犯的目标为9到13岁这个范围内的小学女生、犯案手段均为诱骗后捆绑封嘴、实施犯罪时会对受害人进行拍照这几个特点之外，罪犯的作案时间、作案地点都没有任何规律性。另外，由于警方对分析得出的几个可能进行再次犯罪的地点周围进行了大量的搜索勘查，还派出了大量便衣警员巡逻，此举可能打草惊蛇了，罪犯就此销声匿迹。可是，一个月后，6月初，这个行踪诡秘的变态色魔再次出手，短短一周内对两名12岁的小学女生实施了性侵犯罪。

因为此案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东区分局刑侦支队队长陈绍辉将此案交给了一向只负责凶杀案件的重案一组组长骆松主持侦破。

骆松对此系列案件进行串并研究后对罪犯进行了初步的剖析。他指出，此系列案的罪犯并非一般因性能力不全而扭曲的“能力证明型”性侵犯罪者，而是处在“愤怒报复型”和“愤怒兴奋型”之间的特殊且少有的类型。这种类型的罪犯将作案看成表达自己愤怒和敌意的一种方式，通过观看被害人的痛苦和恐惧来进一步贬低和羞辱被害人、通过拍照或摄像记录被害人的痛苦和恐惧来获得快乐和性兴奋。罪犯挑选的被害人通常有着相同的特征，比如此案中被害人的年龄，她们之所以被罪犯盯上，是因为她们看上去像使他产生愤怒仇恨心理的那个人。此案的受害者都是9至13岁的小学女生，这说明他对这个年龄范围内的女孩群体有着强烈的愤怒和仇恨，并以猥亵性侵行为来释放这种愤怒，因此不难判断，罪犯对小学女生的仇恨的原因可以追溯到罪犯的小学时代。可是仅凭这一点是无法锁定嫌疑人的。

一连八起猥亵女童案给社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一时间，H市有幼女的家庭人心惶惶，而警方迟迟抓不到罪犯更是激起了社会各界人士的愤慨。

就在刑警大队队长陈绍辉和重案一组组长骆松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警方终于获得了一条重要线索。6月下旬的某一天晚上8点多钟，两名下晚自习的高中男生路过一处僻静的树林，听到树林内传来小女孩的呼救声，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循声钻进林子，不久便隐约看见一名打着手电的男子正压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欲行不轨。此时小女孩的嘴巴好像已经被塞住，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也许是出于本能的正义感，两名高中生欲冲上前制止，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施暴男子，他迅速起身逃离，很快就消失于黑暗的树林深处。两名男生报警后在原地保护小女孩直到警方到来。警方根据小女孩被捆绑塞嘴这一特点判断罪犯就是之前连续作案的变态色魔，当然，也不排除是有人模仿犯罪。

值得庆幸的不仅是这名小女孩的成功获救，当时其中一名男生还用手机拍下了施暴男子，虽然只拍到了一个运动中的模糊背影，却也算清楚地记录了罪犯的身高和体形及衣裤的款式，这对于因严重缺乏线索而一筹莫展的警方来说，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在对是否公开照片征寻线索这个问题上，骆松和陈绍辉的意见一致，都觉得暂时不要公布为好，先循着衣服裤子的款式这一线索暗中查起，他们担心过早公布手中的底牌会惊动罪犯，让其有所防备，不利于进一步搜集线索。

然而事件却是朝着警方预想的反方向进行着，且势如潮水，无法控制。持有照片的高中生将那张照片卖给了一家媒体的某个记者，而该记者开出的条件不过是网游“魔兽世界”中的一件极品装备。震惊全社会的变态色魔的身影照片一经流出，互联网便立刻发挥了它超强的传播力，各大小网站争相转载之后，成千上万的网民也自发加入到转发大军中。令警方措手不及的是，舆论一边倒地针对警方的不作为进行着铺天盖地的谴责，在所谓的“公知”“大V”的引导下，微博及各大论坛上更是骂声一片。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既然有了线索，你们警方就应该立刻抓到罪犯，否则就是你们无能。

网上声讨警方的浪潮打乱了刚刚做好的侦查部署，骆松对此深感担忧，他担心社会大众的关注度过高会使凶手再度销声匿迹，使侦查陷入被动。然而，罪犯却好像在不知远近的暗处听到了骆松的心声，如叛逆的顽童一般不按常理出牌，变得更加猖狂起来。这名隐藏在暗处的心理变态者作案的频率开始升高，他不断挑战和刷新着社会大众的心理承受底线，在7月中旬连续四天中犯下了四起猥亵女童案。骆松心中明白，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全民的高度关注，触碰到了这个变态色魔内心的某个兴奋点，他一定在为自己成为社会焦点而扬扬得意、陶醉不已，所以才会如此密集地连续犯罪。骆松在微博上发出一帖，指出对于此案的心理变态型罪犯，大量的报道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恳请网民们冷静，不要助纣为虐。微博发出的几分钟之内，骆松就收到了海量的谩骂评论，微博网友一边倒的围攻迫使他很快又删除了这条微博。

令骆松气愤不已的是，H市警方的“老朋友”——《H城市周刊》的调查记者在分局门口堵了骆松几次，想就骆松发布微博这件事进行采访，提出的问题有——“这么久都没有破案，你们警方有什么想对市民说的？”“你作为负责此案的警官，发出那样的微博，是否觉得不妥？”等等。有一回骆松终于无法忍受了，面对记者露出僵硬的笑脸，冲着伸向自己的采访机说道：“你们如此穷追猛打不就是为了把我给逼急了，一时冲动说出不合适的话来，然后你们再捕风捉影断章取义吗？我就不告诉你，怎么着？你愿意来你就天天来，反正有关案子的事我是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的！”令骆松没有想到的是，这名记者居然就这句话发了一篇题为《刑警队领导嬉笑面对记者，傲娇卖萌称“我就不告诉你”》的报道，这不仅将骆松气了个半死，还让他因此被局领导轮番大骂了一通。

02_

《H城市周刊》作为杂志界近年来的后起之秀，从创刊初始就十分重视纸媒和网络新媒体的同步发力，短短六年的时间，他们的实体杂志、电子杂志、网站、手机APP客户端的广告总收入就超过了好几家老牌杂志社，一跃成了业内新贵，备受媒体界的关注。

《H城市周刊》拥有一批强悍的策划团队和调查记者团队，他们的理念是，如果抢新闻首发的速度比不上对手，那么就从社会热点话题延伸出的宽度和深度下功夫以击败对手。他们的调查记者都是发现和深度挖掘新闻热点的高手，其中王昭、卓凯、袁睿这一组曾经的“铁三角”是主编刘永昌最喜欢的团队之一，当然，这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H城市周刊》还处在发展初期，当时他们策划了一起重大新闻的特别报道活动，时任调查记者兼网站新闻编辑的王昭、卓凯、袁睿这三人在周刊副主编李广平的带领下使出浑身解数，相互配合，不仅对那起事件做出了详尽的吸引眼球的报道，还为社会大众提供了比其他媒体更多的有关事件背后不为人知的故事。那次的特别报道可谓相当成功，但最终的结果却发展成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惨剧。

因为那个悲惨的结局，周刊一度成为千夫所指的谴责对象。这时王昭跳了出来，利用自己在H市各界的人脉关系，同时发挥了他在危机公关方面的超强能力，很快扭转乾坤，将舆论引向了别处。因此，王昭升任周刊网络中心主任，一直连任至今。而卓凯和袁睿二人至今仅仅是名片上的“调查记者”改成了“资深调查记者”而已。

《H城市周刊》的调查记者团队如今依然一如既往地坚持“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深挖的社会热点”的理念，最近半年来发生的连环猥亵女童案自然是他们绝不会放过的话题。经过一番研讨之后，总编刘永昌和网络中心主任王昭共同策划了一场对猥亵女童案的深入专题报道。除了邀请性心理学家对变态色魔进行心理分析之外，王昭认为还应该近距离采访被害人，这样写出的稿件才具有吸引力，能够满足众多网络杂志读者的猎奇心理。

王昭命袁睿去采访受害女童及其家人，主要是询问其被侵害时的心理感受。袁睿觉得这对受害女童是严重的二次伤害，愤然拒绝了领导的要求——

“我不去！”袁睿断然拒绝道。

“为什么？”

“你忘了五年前那个血的教训了？”

“呵呵，抬头看看墙上的字！‘尊重事实’！‘探索真相’！别忘了你是个记者！”王昭大声训斥道。

“没错，我是个记者，可我首先是个有道德底线的人。”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人？”王昭像是不敢相信袁睿会这样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袁睿，“你变了，你以前跑新闻时的那股子冲劲哪里去了？”

袁睿嘴角微微上扬，冷笑了一声说道：“是的，我是变了，因为当年的那起血案深深触动了我的心灵，所以我变了。你倒是没变，还和原来一样浑蛋。”

“你他妈说什么？”王昭瞪圆了双眼怒视着袁睿。

“瞪什么瞪！别以为你现在是我领导了，凡事我就会听你的。外界说中国的媒体没有底线，还不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

“你也别以为你在社里资历老，我就不敢动你！这个专题报道主编非常重视，非得像你这样的老记者出马不可，我再问一次，你到底去不去？”

“动我？我说不去就不去，你能把我怎么样？”袁睿直视王昭，露出藐视的表情。

面对袁睿那锐利的眼神，王昭终于服软了。他立刻变了一张脸，笑嘻嘻地说：“好啦好啦，我们是兄弟，以前我们三个可是‘铁三角’哦，关系何时变成这副样子了，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还能逼你不成？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再找卓凯说说。”

……

“没别人了吗？为什么非要我去？”卓凯为难地说。

“没别人了呀！袁睿拒绝了，社里就我们三个关系最好，我信得过的又有能力完成任务的，就剩下你了。拜托了，这次我实在不想用没什么经验的新人。”王昭恳求道。

“我不想去。”

“你这又是了为什么呀？”

“你不觉得这对那些被害的小女孩来说，特别残忍吗？”

“你怎么也跟袁睿那小子一个样？我们是做新闻的，追求事实真相是我们的职责，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算我求你了，就当帮我个忙，成不？”

“也算我求你了，你也就当帮我个忙，别逼我了，成不？我真的不想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卓凯低着头小声说道。

“伤天害理？”

“对，伤天害理。我不想晚上睡不着觉，我不想做噩梦，我不想一辈子活在不安之中。”卓凯缓缓抬起头，幽幽地看着王昭，冷淡的语气突然变得激动起来，语速极快地说道，“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婚吗？因为酗酒。知道我为什么酗酒吗？因为五年前的那件事，那几个被杀的人，后来经常出现在我的梦里，他们缠了我好久好久，我实在是太痛苦了。这就是报应，是对我的惩罚！”

“你想太多了吧！我怎么不做噩梦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底线。”

“你……”王昭气得涨红了脸。

“我的脾气是比袁睿好很多，但那不代表我比他好欺负，反正这件事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你的，我觉得你们的这个策划也是极其错误的，我劝你别再做下去了。那些受害的小女孩，身体的创伤可以修复，心灵上的呢？你以后也会有儿女，你忍心让那些小女孩的人生就此彻底被毁掉吗？她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全社会的关注，而是平静，只有平静才能修复她们心里的创伤。你不去反思那是你的事，我是绝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行了行了，少跟我这儿讲这些大道理，我不管那么多，我要的是新增读者，要的是网站的流量！”王昭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出去吧，我不逼你，我换新人去。”

……

傍晚5点40分，杂志社楼下的咖啡厅里，刚下了班的袁睿和卓凯面对面坐着。

“王昭找你了？”袁睿问。

“嗯。”

“你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我不知道你是用什么理由拒绝的，但我相信我的理由与你的差不多。”卓凯说道。

“好样的！”袁睿露出欣慰的笑容，“现在还天天喝酒吗？”

“是的，天天喝。”卓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少喝点吧，真的喝出了事你哥哥怎么办？我们几个每周末不是都要聚在一起喝一场嘛，一周喝一次就行了，平时你自个儿就别喝了。”

“我知道了。”卓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突然冲着袁睿问，“你相信报应吗？”

“我信……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今天王昭找我谈的时候，我说到了这个词，勾起了一些回忆。你是知道我为什么会依赖酒精的，已经五年了，到现在有的时候我还会梦到他们……”卓凯深吸一口气，话音颤抖着说道，“满地的鲜血、被肢解的尸块，一块一块地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我永远忘不掉我所看到的那一幕……那时，那个人的头颅就放在正对房门的床上，他的双眼是睁着的，死死地盯着我……我永远忘不掉那双眼睛。”

“我理解，那天我也在场，这些年来每当想起那件事，我都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可是我们的生活还得继续啊！”

“这就是报应，是我们的报应！”卓凯提高嗓音激动地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引来了周围人们惊诧的目光，再看卓凯的表情，似乎有些扭曲了，“我就不明白了，王昭为什么不做噩梦呢？”

“别想太多啦。”袁睿安慰道。

“可我总有种预感，还会有更加残酷的报应落在我们身上。”

“别乱想了。”袁睿岔开话题，问道，“听说王昭找了两个新人去跑这次的采访任务，你知道是哪两个吗？”

“徐铭和林旭，听说他们接受了任务，这会儿肯定正在准备采访方案呢。”

“呵呵，是这两个小子啊，能理解，新人嘛，总得做出点成绩来才好上位嘛。”

“浑蛋！”卓凯愤愤地说道，“罪犯还没有抓到，他们搞出这样没有底线的策划，真是助纣为虐！是要遭报应的！”

袁睿站起身来，越过桌子拍了拍卓凯的肩膀，淡淡地说：“别想太多啦，咱们自己做到问心无愧不就行了？”说完，袁睿离开了座位，绕过卓凯身边，朝咖啡厅门外走去。

卓凯右手托着下巴，透过玻璃窗若有所思地看着袁睿离开的背影，口中喃喃自语道：“你们，我们，全都会遭报应的。”

03_

“啊——浑蛋！”办公室内传来了卓凯撕心裂肺的哀号声。

“怎么了怎么了？”王昭冲进办公室，慌慌张张地问。

“卓凯发飙了。”袁睿耸了耸肩，“你不想挨打的话，现在最好别去打扰他。”

“怎么回事？”

“你没看新闻吗？徐铭和林旭采访的一个小女孩，昨天中午从家中阳台上跳楼自杀了。”

“那关我们什么事？”王昭撇了撇嘴反问道。

袁睿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歪着脑袋用鄙夷的眼神看着王昭：“你还是不是人了？”

“我怎么就不是……”王昭话还没说完，一只玻璃水杯就飞了过来，王昭本能地闪避开，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王昭，你是个王八蛋！”卓凯站起身面向王昭怒吼道，王昭被吓得后退了两步。

办公室内的所有人好像都感受到了卓凯身上散发出的浓浓杀气，全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朝这边看过来。此时没人说话，办公室内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卓凯和王昭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这时，两个人的对话伴随着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听王璐璐的家人说，王璐璐在自杀之前写了一篇日记，有没有办法搞到那篇日记，发出来肯定又是头条。”

“等过了女孩的头七再说吧，现在她家里人情绪肯定非常不稳定。”

“怕什么？最重要的是那篇代遗书的日记，我们跟她家里人这么说，公开部分日记内容，可以更加激发起社会大众的同情心，如此才能利用舆论的力量督促警方尽早破案……”

二人话还未说完，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就被迎面挥来的一左一右两记摆拳打倒在地。

徐铭和林旭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蒙了，坐在地上仰着头怔怔地看着站在他们面前满脸杀气的卓凯。卓凯此时已被袁睿和王昭二人左右拉住，他的胸口快速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愤怒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吓人。

“凯哥，你、你、你这是干什么……”林旭捂着肿起的脸颊，不安地盯着卓凯，此时他仍坐在地上，好像忘了要站起来。

而徐铭的脾气则比林旭要暴烈得多，胆子也更大，他站起身来，挺着胸站在卓凯面前，双手重重地推了卓凯胸口一把，同时嘴里骂道：“你他妈发什么神经病？昨天晚上又喝多了现在还没醒是吧？”

卓凯被这一推激怒了，拼命挣扎着，嘴里大喊：“放开我！”

徐铭不依不饶道：“看看你这鸟样，烂酒鬼一个，老子平时看你是前辈，尊称你一声‘凯哥’，你他妈居然敢打我！”说完，他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意想不到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举动——他还手了。

徐铭和卓凯在办公室里打得天翻地覆，最后还是王昭叫来了大厦的保安将他们两人拉开，才结束了这场恶斗。

以上是卓凯酒后误杀余磊之前的事。

与徐铭打架之后的星期五，那天是9月5日，王昭为了缓和紧张的同事关系，做东请卓凯喝酒赔罪，卓凯起初不愿答应，在袁睿的劝说下，卓凯跟着他们走进了酒吧。几杯酒下肚后，卓凯开始对王昭破口大骂，王昭却不生气，只是一个劲儿地赔礼道歉，还不停地敬酒。半瓶威士忌烈酒下肚后，卓凯对王昭的敌意开始减轻，渐渐地，他们开始说笑起来，到最后甚至还划起了拳。那晚他们三人喝了两瓶威士忌，卓凯酒量最差，他是被王昭和袁睿架着走出酒吧的，走出酒吧的时间是12点半。

袁睿向王昭抱怨道：“都怪你，明知道他不能喝，还偏灌他酒。”

王昭有些委屈：“到最后他明明就是自己灌自己，拦都拦不住。”

卓凯开始往地上赖，王昭和袁睿将他扶好。

“你们知道吗？只有酒，才能减轻我心中的痛苦，但也是因为酒，我老婆跟我离婚了，我又更加痛苦，所以我更要喝酒，哈哈哈哈。”卓凯醉醺醺地说。

“我们送你回家。”袁睿说。

“不用，我自己会走。”卓凯一把甩开袁睿的胳膊，他的手不小心打在了袁睿的鼻子上，袁睿“嗷”地叫了一声。

卓凯坚持自己回家，袁睿和王昭无奈地和他说了再见，当时醉醺醺的卓凯不会意识到，如果他同意王昭和袁睿送他回家的话，之后那件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就是在那天夜里，确切地说是第二天的凌晨，断了片的他在意识消失的一个半小时里，失手掐死了一个名叫余磊的电脑维修工，醒来之后，他强作镇静，将余磊的尸体埋在了树林里。

周一上班时，卓凯暴怒地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看着我，为什么不把我送回家，为什么就那样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马路上，我要是被车撞死了怎么办？”

王昭委屈地说：“我们是想要送你，可是你对我们大吼大叫，非不让我们送。”

“是啊，我怕你摔倒，要扶着你，你一把甩开我的膀子，还想跟我动手咧，你甩手的动作太大，都打到我的鼻子了。”袁睿更加委屈地说。

“你还说，谁要送你你就搞死谁。”

“……”卓凯无语，仔细回忆以前的几次醉酒，好像也都是如此。他是个非常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

04_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卓凯每天都是在惶恐不安中度过的。上班时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平均每两分钟就会瞄一眼办公室的玻璃门，幻想着会有一群身着制服的警察冲进来，在杂志社同事们的注视下将他戴上手铐押走，押走的时候，那个跟自己打架的徐铭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在家中，他每天都会关注报纸新闻上有没有发现尸体的消息，门外和窗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令他无比紧张。他不知道，如果警察找上门来，自己是会乖乖束手就擒还是会本能地逃跑，如果逃跑会不会被当场击毙。他总是一边想着，一边喝酒，直到喝醉。每天都是如此，渐渐地，他开始不耐烦了，甚至期待着被抓的那一天的到来，在心中责怪警察的速度太慢了。比这些还要令他恐惧的，是噩梦。当然，他现在已经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梦了。

卓凯每天所做的噩梦中，除了有五年前那场血案的死者，又多了一个名叫余磊的冤鬼。满脸是血、伸着舌头的余磊每晚都会站在卓凯的床边用狰狞的眼神看着他，渐渐地，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唯有酒醉后醒来时的剧烈头痛才能让他找到存在感。有很多次醉酒醒来后，他看见哥哥卓洋缩在墙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他，再仔细看会发现卓洋的身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卓凯知道那是自己喝醉时打出的伤，但他全都不记得了。

他害怕那群厉鬼，只有酒精才能缓解他内心的恐惧，可是酗酒却怎么都无法打败噩梦，他就这样，不断地做噩梦，不断地喝酒，不断地殴打自己的傻哥哥。10月的第三周，10月13日，星期一，他收到了一封信，看到信中的内容时，他隐约感觉到，这封信将把他带进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噩梦。

那封信是在他下班回家路过楼下墙上的信报箱时发现的，标有他所住的门牌号的信箱中露出了信封的一角，他抽了出来，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致卓凯”，却没有寄信者的署名。更令他奇怪的是，信封上没有邮戳，这说明信不是寄来的，而是被写信者直接插入信箱的。卓凯心生疑惑，这里是他离婚后带着哥哥租的房子，除了银行和保险公司的对账单会寄到这里，不会有别人知道这个地址。

卓凯回到家，拆开了信，里面的A4打印纸最上方的“判决书”三个大字令他一惊，再往下看，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是一封电脑打印出来的信——

判决书

当年你们所犯下的错，生生毁掉了两个家庭，害死了四个人。这五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活在巨大的痛苦之中难以自拔，你们全都该死，但我还是给了你们机会。本以为那个悲惨的结局能够让你们有所醒悟和反思，没想到时隔五年，你们非但没有改过，现如今反而变本加厉。你们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我让你们多活了五年，如今我将收回我的仁慈。我要来了，我要与你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我心中熊熊燃起的复仇火焰将烧向你们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令你们无处可逃。你们死后，一定有人会说这是报应，我则称之为“制裁”，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这是杀人预告，也是我对你们下达的审判书，我对你们的终审判决是——死刑。

“杀人预告。”卓凯拿着手中的信，痴愣愣地自言自语道。

尽管信中没有详细说明是为了什么事，可是，五年前，死了四个人，就是那件事使卓凯连续五年沉浸在酒精和噩梦之中，他怎么可能忘记。他没有去想这封信是谁写的，他只是坐在桌前，喃喃自语着——

“报应来了。”

然后，他打开了酒瓶。

又是虚幻与现实交错的浑浑噩噩的一周，10月17日，星期五，卓凯、王昭、袁睿三人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喝酒，这场小聚，是卓凯最后一次见到王昭和袁睿。

当时在酒吧里，他们每个人都喝了很多酒。

王昭将一张A4打印纸狠狠地拍在桌上，不屑地说：“前天我也收到了，我可没拿它当回事，当场我就给撕了。什么狗屁杀人预告，他以为这是在写推理小说吗？”

“我倒是真的感觉有人在跟踪我。”袁睿盯着桌上印有“杀人预告”的打印纸，怔怔地说，“这几天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总觉得被某种危险包围着，我感觉有人想杀我。”

“不过是个低级的恶作剧，你怕个毛！”

“可谁会搞这样的恶作剧呢？”卓凯不安地问。

“我听说，那个人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袁睿说。

王昭和卓凯听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三人陷入漫长的沉默中。

“你觉得寄给我们的信是他写的？”卓凯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你们真的没觉得我们做的是错的吗？”袁睿问。

“错个屁！瞧你那点出息！”王昭说完又“呸”了一声，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是卓凯最后一次见到王昭和袁睿，没过多久他们就死了。

第四章　日记（一）

啊！我张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在冰冷地面的刺激下，意识突然恢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这是哪儿？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日期已从9月27日跳到了28日，现在是凌晨12点半。

我的身边，躺着一具尸体。我没被吓到的原因是，我尚未完全清醒，酒精使我的大脑处于麻痹状态。比起尸体，旁边的另外两样东西更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一瓶一斤装的42度二锅头，一只高脚杯……哈？喝白酒用高脚杯？等等，酒杯里面的液体是红色的，这才像样嘛，高脚杯是用来喝红酒的……可这里放着的明明是一瓶二锅头，怎么会是红酒呢？

我干了什么？我看着身边的尸体，在心里怒骂苍天：你神经病吧？玩儿我呢？

骂归骂，现实归现实，事情好像确实已经发生了，我抽了自己一巴掌，验证了我不是在梦里。千真万确，我又杀了一个人。我不记得我是怎样杀死他的，当我此刻醒来时，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眼前的场景。

半个月前一次醉酒之后，我杀了一个人。从那天起，他就和被分尸的那三个人的鬼魂一同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过了半个月白天上班时假装若无其事，晚上一到家就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灌醉的生活。

可今天又是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杀人？

我拍打着脑袋希望能够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是来杀人的，为什么会带着一瓶酒，还有酒杯？如果我只是出来喝酒的，又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明明是瓶白酒，酒杯里面的液体却是红色的？……红色，红色的……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我抓起酒杯，闻了闻里面的液体，没错，这不是红酒，而是白酒的气味。我又更加仔细地闻了闻，被掩盖在酒精味道后面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啊！我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冷风吹过，空气中弥漫着的是血腥味和酒精味夹杂在一起的、腐败而又怪异的气味。我嗅着这气味，脑子逐渐清醒了，之前的记忆，一点一滴地被找了回来——

我想杀个人，杀谁都行，我只是想杀个人。这就是我这半个多月来不断萌生的想法。

自从半个月前的那天夜里我杀了那个陌生人之后，我就被他缠上了。我已经无法忍受这种折磨了，可我不会自首，更不会自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来得及做呢。

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发疯的。一旦真的疯掉，我恐怕就无法控制自己了，那岂不是很麻烦。我必须找到一种方法，驱散我的心魔，我必须保护好自己的精神，必须克服恐惧。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内心要强大到浑蛋”。对，既然我的内心被一股怨念纠缠，那么我就必须使自己的内心变得无比强大，只是强大到浑蛋还远远不够，我要强大到比这股怨念还狠百倍千倍，到那时，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我决定直面恐惧，当恐惧达到我所能承受的顶峰，我就会无所畏惧。我要饮下死者的血液，接受最强烈的怨念，再将怨念转化为对抗恐惧的力量。

我再次晃了晃脑袋，酒劲已经散去一大半了。天啊，这真的是我的想法，我是不是疯了？

我回忆起，今天傍晚，我开车来到本市的郊区，这里是城市的最西边。

我回忆起，我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有酒和酒杯。我顺着一条废弃的铁轨往东走，整个环境极为黑暗寂静，只能听见杂草丛里虫子的叫声。淡淡的月光仅仅能使人隐约看清道路，不被石块绊倒。我渴望着身后能传来人的脚步声，但是没有。在尚未看到前方村庄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棵大树，当即决定隐藏在树后。我背靠着树坐在地上，静静等候着我的猎物。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我顿时汗毛竖起，屏住了呼吸。我听着脚步声，感觉对方已经走过了我所隐藏的大树的位置，便迅速闪了出来，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从哪儿冒出个人啊！吓我一跳！”他不安地说道。

“我刚才在那边撒了泡尿。”我指着路边上的那棵树，“你也这么晚才回来啊。”我装作认识他的样子，轻松地说道。这时我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愣了一下，好像在想我是谁，在这样一片昏黑的环境下，我们彼此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轮廓，无法看清面孔，但我刚才轻松的语调应该会让他认为我也是那个村子里他认识的一个人。他开始继续向前走，我在他的右边跟他并排走着。

尽管不知道我是谁，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回应道：“是啊，好晚了，今天老朋友结婚，去吃喜酒的。”

“哦，你说这儿什么时候能装几个路灯就好了，每天晚上回来都很不方便。”我左手拎着刚买的衣服，一边说着，一边用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水果折刀和布手套。我不动声色地戴上手套，将水果折刀打开，反正昏黑一片，他注意不到我手上的动作。

“是啊，好多年了，路灯问题一直都没有解决。”

“嗯。”我应了一声，在昏黑中瞄了他一眼，确定并记住了他脖子的位置，然后猛地转身挥动我的右手，我拿着袋子的左手托住他的后脖根，右手中的水果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脖子。他只是哼叫了一声，没能大声叫喊出来。看到他的伤口中喷出了一股液体，我迅速拔出刀子，对着那里又连捅了两下，最后一次拔出刀子的时候，他的脖子处又喷出了一股液体。我变换着身体位置，以防那液体溅到我的胳膊上。但是溅到手上是免不了的，尽管我戴着手套，但还是能感觉到那液体是温热的。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空白，当我渐渐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看着他抽搐着的身体，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回忆起，我将他拖入了之前我藏身的那棵树后，我盘腿坐下，从纸袋中取出二锅头和酒杯，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借着月光，我看着他那绝望和不解的眼神，感受着他的生命一点一滴地流失掉。当我将他脖子里流出的血滴进酒杯的时候，他还没有死透，全身不停地抽搐着。我带的高脚酒杯，一杯可倒入二两白酒。我将他的鲜血滴入杯中，占了杯子的十分之一，然后再倒入白酒，摇匀后一饮而尽。如此反复了五次，我喝下五杯共一斤白酒后，看着早已停止抽搐的他的身体，不知不觉醉倒在了一边。

我还回忆起，在我已经喝了四杯八两之后，在饮下最后一杯加了血的酒之前，我举杯敬了他，又敬了老天，我说：“干杯，为了内心的强大，干杯！”

第五章　高川的故事

01_

看着电脑文档上的字句，我喝下了今天的第五杯咖啡。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将这个复杂的故事讲清楚。

这个故事记录的连环杀人案发生在2014年9月到11月这三个月当中。

这个故事中的正方主人公，仍然是我们的“囹圄侦探”高川。把他称为“囹圄侦探”，是因为他现在的犯人身份。若按推理小说的分类来说，这个系列或可称为“安乐椅侦探小说”，或是“舒适推理”，也就是侦探不经过现场实地调查，仅凭有限的线索，完全依靠大脑的逻辑推理来破解案件的谜团。

后来我想，将这个系列的类别定为“安乐椅侦探小说”或“舒适推理”是错误的，这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高川所处的环境并不安乐也不舒适。若是没有骆松在外辛苦奔波搜集各种线索，高川也无法利用他的大脑将案件的全貌整合出来。就像没有必需的食材，再顶级的厨师也无法做出一盘美味的菜肴。他们两人就像一个组合，一个搜集线索，一个整合线索，缺一不可。如果要在推理大师的经典作品中找出类似的组合，我觉得他们就像是东野圭吾笔下的物理老师汤川学和刑警草薙，只不过骆松高川这个组合又因为客观原因而与众不同，他们一个在社会上，一个在高墙内。

不过高川的刑期就快要结束了，他当初被判五年有期徒刑，而现在已是第五个年头了。据骆松说，今年11月15日高川就可以出狱了。

因为我写《霜冻迷途》，骆松对我产生了怀疑。他经常来找我，起初是为了调查我，刺探我犯罪的可能性，变换着各种谈话方式企图使我暴露出破绽。经过多次交谈，我们渐渐成了朋友，尽管我知道他对我的怀疑仍没有完全消除，但我必须承认，和他交流是很愉快的一件事。他会就一些非机密案件的侦破思路跟我交换意见，也会问我一些有关推理小说创作构思方面的事。

“密室题材的推理小说能够满足解谜爱好者的需要，固然很好看，但我总觉得不现实。”骆松说，“凶手为什么一定要制造密室呢？难道如此故布疑阵的目的就是挑战警方？扰乱视线？增加警方压力？”

“本格推理小说就是由谜团和解谜过程组成的，你可以把一部本格推理小说看成作者所设计的与读者之间互动的解谜游戏，只是一个游戏，你何必纠结它是否现实。”我说。

“以杀人案为例，在我看来，最高明的犯罪，是让案件看上去不是谋杀而是自杀或意外，或者让犯罪‘不存在’，被害人的名字永远留在公安部的失踪人口登记系统中，没人知道这个人早已经被杀了。再差一点的犯罪，是凶手设计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即使被怀疑，警方也找不出证据，不能拿他怎么样。总之，像密室杀人案这种明显的所谓‘不可能犯罪’，就像是在现场留下一行字——‘喏，你们看，这是一场谋杀，是我干的，但我很聪明，你们抓不到我，我为你们精心准备了一个密室谜团，快来破解吧。’怎么想都觉得这样太不现实了。这种为写密室而写密室的推理小说，把建造密室的动机归结为故意向警方挑战的游戏心态，真的是太扯了。”

“你不能以偏概全，还是有很多经典密室作品的动机是很合理的，里面的凶手确实有不得不制造密室的理由，而有的则是因为客观因素而非凶手的主观意愿所形成的假密室状态，提高了谜团的难度，增加了小说的趣味性，你不要对密室题材完全失去兴趣嘛。”我说。

……

就这样，我们经常在一起喝茶聊天，自然而然地，话题也越来越接近一些彼此原本不会说的秘密。比如有一次，我们的话题就转到了高川身上。

“我的读者将高川称为‘囹圄侦探’，可是他今年11月份就要出狱了，这可如何是好，我还打算以‘囹圄侦探’为主人公写一个系列呢。”

“那要不我跟他商量一下，让他在里面再多待上几年？”骆松开玩笑地说。

“他跟你透露过他出狱后会做什么工作吗？警察他肯定是干不成了吧。”虽然我没有见过高川，但我是打心眼里对他有好感，对他的未来也是发自内心地担忧。

“我也不知道。”

“话说回来，他到底是犯了什么事进去的？”

“这你不是知道吗？你在《霜冻迷途》里还写出来了呢。他失手把一个犯罪嫌疑人给打死了。”骆松答道。

“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嘛。这么说来，他是‘冷硬派’推理小说里那种喜欢依靠暴力来铲除罪恶的亦正亦邪的硬汉警察啰？”我好奇地问道。

“错！”骆松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绝不是那种人。在那次事件发生之前，所有认识他的人，警校同学、局里的同事，包括我自己，全都以为他是一个只会动脑子的人，没人想到他竟然那么能打，爆发力还那么惊人。”

“那究竟是什么事促使他爆发出蕴藏在体内的原始兽性呢？”骆松的话令我更加好奇。

骆松一言不发，打开了钱包，盯着钱包内的一张照片入了神，我当然也好奇地凑了上去。

这张老照片我曾在《霜冻迷途》中提到过，是他们八年前在警校的毕业典礼结束后拍的，那时他们身上穿的警服只不过算是校服，肩上还没有警衔。照片已经略微泛黄，照片中三男一女四个身着警服的年轻人冲着镜头乐呵呵地笑着。其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名叫王斌，现在在邻市B市公安局任刑警队长一职。另一个男生，是他们三个男生中长得最为矮小瘦弱的一个，最小号的警察制服穿在他的身上都显得有些肥大，看上去好不相称。尽管身材瘦小，但他看上去非常精神。照片中的他表情十分怪异，明明是在咧着嘴笑，但那单眼皮的双眼却是狠狠地瞪着镜头，眼神里透着好似能够洞悉世间万物的凌厉。不了解他的人以为他拍照的时候是在生气，只有他的老同学们知道，这就是他的常态，平时他根本不笑，所以拍照的时候笑起来看上去很怪异。他就是高川，曾经是骆松的同事，现在正在监狱中服刑。站在骆松身边的那个挽着他胳膊的女生是谁，我从没听骆松提起过，看照片中的亲密程度，我猜是他的女朋友吧，可我听说骆松现在是单身，那么他们之间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这个女孩是谁？”我指着照片中的女孩问道。

“她叫程卉卉，是高川的未婚妻。”

“我以为她是你的女朋友。”

“你是说她那样挽着我？”骆松苦笑了一下，“她确实做过我的女朋友，不过只有一个月。”

“为什么分了？为什么她成了高川的未婚妻？”我很好奇。

“她一直喜欢的都是高川，她要当我的女朋友，是为了跟高川赌气。在警校高川是出了名的怪人，当初是程卉卉倒追高川，当着好多人的面向他深情告白，可高川那小子居然当众拒绝了她。要知道，程卉卉当年可是警校的校花，追她的男生可以绕操场三圈，被其貌不扬的高川拒绝，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她知道我也喜欢她，所以就赌气和我在一起了。一个月后，她告诉我说，这样拿我当惩罚高川的工具对我不公平，她还是喜欢高川，所以就跟我提分手了。校花嘛，用现在的时髦词儿就是‘女神’，总是有点小性子的。后来程卉卉开始疯狂倒追高川，高川那块冰山终于被融化了，两个人就在一起了。警校毕业后，我们三人同被分到了东区分局，做基层侦查员，工资不高，高川家里条件不太好，他那人又是犟脾气，不肯让女方家里出钱结婚，所以婚事一拖再拖。”

“我记得你今年33岁吧，你们同岁，五年前就是28岁，他那样拖着对女方是有些不太好哦，现在他又在监狱里……”

“是啊，她那年也28岁。”骆松发出这样的感慨时，神情有些呆滞。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我是在问你高川为什么入狱，你跟我说你们的青春岁月干什么？”

“她就是高川入狱的原因之一，她死了。”

“啊？”这真是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答案，“怎么死的？”

“灭门，一家子，除了她的弟弟，全都死了。死者中还有她的父亲，也是我和高川的老师。”

“高川为了给他们复仇而杀人了？”

“当然不是，如果是杀人就不会只判五年了。不过，从结果上说，他确实是为他们报了仇。”

接着，骆松向我讲述了五年前的那场泯灭人性的灭门惨案。虽已时隔五年，硬汉骆松再次回忆起时，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02_

程枫华是骆松和高川在警校时的恩师，他是从H市公安局缉毒大队队长的位置上退下后被警校特聘为刑事侦查学教授的，主要教授痕迹分析、痕迹证据，以及侦查情报学。骆松、高川、王斌是他最喜欢的三名学生，当年的第N届警校刑事侦查技术大赛上，这三人竟然总分并列第一，这可是H市警校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竞赛结果，他们三人也因此获得了警校“三剑客”的称号。程枫华的女儿程卉卉是当年警校的校花，因为程枫华的关系，四人有着深厚的友情。毕业后，骆松、高川、程卉卉三人被分配到了H市东区公安分局，王斌则被调回了户籍所在地的B市公安局。这个故事与王斌无关，这里就不对他进行赘述了。

程枫华在从警的最后几年曾有过几次提干机会，但最终因为学历和年龄问题没能成功。不过行政级别的问题并不影响他在H市警界的地位，他从警三十几年来，不仅破获大案无数，带出的徒弟更是在全国很多城市的各级公安机关刑侦口都身居要职，其中刑侦副局长级别的就有八人。

程枫华在任职缉毒大队长的五年里，培养出了一支隐蔽战线的奇兵。这支队伍在程枫华的指挥下，不仅在禁毒工作中立下了无数奇功，其中一些精英还经常借调给别的部门参与打击各种有组织犯罪，程枫华因此获得了H市警界“卧底教父”的称号，是当之无愧的传奇英雄。他从缉毒战线退下后，被警校特聘为刑侦学教授，继续将他热爱的刑侦事业发扬光大。

七年前，一个让H市警方颇为头疼的制毒贩毒团伙在H市出现，该团伙组织严密，行踪极其诡秘，一个接一个的缉毒大队队长被撤下、换上，却只能打击到最底层的小喽啰，别说团伙高层了，就连团伙中层警方都触及不到。长达一年的侦破没有对该组织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打击，该组织反而越来越嚣张，逐渐成了华北地区最大的制毒贩毒组织。警方高层无奈之下请程枫华出山，那是六年前的事了，骆松清楚地记得程枫华接受任务后，私下里开心地对他说：“领导没有忘记我这员老将，我还是有用武之地的嘛！”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骆松当时心里明白，在高手如云的警界，到了程枫华那个年纪，最怕的就是被人遗忘，程枫华能在退休的数年后重新被起用，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那时谁又能想到这就是悲剧的开端，如果当年他没有接受任务，他和他的妻女就不会死得那么惨。

03_

这个贩毒集团能做到华北地区最大，必然是不好对付的。它的最高头目据说曾是缅甸某大毒枭手下的“四大天王”之一，名叫吴凯龙，他当初在这个大毒枭手下是专门负责冰毒业务的。因为瘾君子们通常将吸食冰毒称为“吹泡泡”，所以这个阴狠毒辣的毒贩还有个可爱的外号，叫“泡泡龙”。

泡泡龙是中国人，几年前缅甸大毒枭在一次帮派火拼中被榴弹炸死后，手下的“四大天王”就分了家，泡泡龙带着自己手下的重要成员潜回中国，以H市为中心，迅速建立了集合制毒化工原料生产、制造毒品、销售毒品一条龙的犯罪网络。这个组织严密的团伙行踪极为诡秘，尽管警方抓捕了很多该团伙负责运送毒品的小喽啰，却始终无法触及该团伙的核心层。据被抓的毒贩交代，不仅是他们这些底层的毒贩，就连团伙中的中层干部都没有见过泡泡龙的真容。

要对付这样一个庞大的贩毒集团，普通侦查行动的效果是微乎其微的，只能采取渗透进内部的战术，所以警方高层才请老将程枫华出马。因为年龄及离开一线多年的缘故，程枫华的到来引发了警方内部一批人的质疑，尤其是之前被换下的缉毒大队的队长们，尽管他们很佩服这位昔日的传奇英雄，但现如今程枫华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个教书匠。然而程枫华没有让领导们失望，他在了解该团伙的行动规律之后，迅速展开了战略部署，他清晰的侦破思路，科学合理的人员部署，最终打消了所有人的质疑，全局上下众志成城，真心实意地配合程枫华的行动。

那是六年前，2008年，程枫华撒出了多达二十名精英卧底，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年的渗透战斗中，有人因身份暴露而被撤回、被断腿，甚至被活埋，卧底战斗的艰辛和惨烈的过程不是我们这个故事所要叙述的，总之在这一年中，在程枫华的指挥下，最终有三名卧底警员成功打入了贩毒集团的核心层。

五年前，2009年某月，侦查行动终于有了重大突破，缉毒大队掌握了贩毒集团首脑和重要成员的藏身之处，当时只等警方高层的一声令下，即可里应外合将他们一举拿下。

根据卧底提供的情报，以泡泡龙为首的贩毒集团核心层的七人正躲在H市东区城乡接合部的一处老式小区中的某号楼中。警方高层当机立断，下达了突袭命令，突击队由缉毒大队的一群精英队员和一支特警小分队共同组成。程枫华与特警队长二人共同研究了毒贩躲藏的小区的地形图后，制订了包围圈的部署、狙击点的选择等一套完善的抓捕计划，突击队员们在这个阶段将手机等通信设备全部上交，以确保行动计划不外泄。最终程枫华和特警队长达成共识，在局长的指示下，定于第三日凌晨2点对毒贩隐藏地点进行突袭。

尽管计划做得十分到位，可最终还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上午卧底传来情报，泡泡龙一伙将于当日下午转移。若放弃了这次机会，不能及时抓捕，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所以在向局领导汇报情况之后，局领导决定立刻执行抓捕计划，并下达了如遇抵抗准予现场击毙的指示。

突袭时间定在上午10点半，根据前方传来的情报，突击队了解了对方的人员和武器配置，加上有卧底里应外合，程枫华和特警队长都认为强攻取胜的成功率很高。事实上也确是如此，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砰砰砰”——几声枪响划破这座城市的上空，紧接着是不可避免的枪战，场面虽不如影视剧中那样夸张，也算得上是惊心动魄。我们的公安战士虽不如电影中的英雄那般神勇无敌，但训练有素的他们，人数上是对方的几倍，武器也比对方精良，对付泡泡龙这样的悍匪还是绰绰有余的。几轮攻击下来，对方两人被击毙，多人受伤，最终皆束手就擒，警方没有任何伤亡，大获全胜。

因为突击行动是在白天进行的，加上位置处于住宅区，所以密集的枪声自然吸引了很多人前来围观。当程枫华和他的队员押着毒贩走出住宅楼的时候，他们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犯人身上。这群公安战士表情严峻，但内心激动，他们能够感受到几十里外的东区分局指挥中心里，在局长的带领下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为了这一天，他们付出了太多的血和泪。那个最后传递出情报的成功打入贩毒集团核心层的卧底警员，在突击队攻入的那一刻，不知是紧绷的神经突然得以松弛，还是过于激动，当场晕倒在地，最后是被缉毒大队的兄弟们抬出楼房的。在这长达一年的侦查中，有一群被称为“卧底”的年轻警察，他们打入敌人内部，冒着被拆穿身份的危险与毒贩斗智斗勇，向程枫华传递情报，他们做出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牺牲，为的就是这一天的到来。

缉毒警员押着五名活着的团伙主要成员，最后被抬出的是两具被击毙的毒贩的尸体，其中一具就是贩毒组织头领泡泡龙。警员们在程枫华的带领下走出楼房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围观的人群中有多少手机和摄像机在对着自己，其中就有《H城市周刊》的记者卓凯。

最终程枫华一家三口被杀，实际执行的凶手是毒贩党羽没错，但若要追究根源，元凶则是以《H城市周刊》为代表的媒体，而帮凶，是整个互联网。

世间的任何事都离不开因果关系，如果非要对程家灭门案寻因溯源的话，顺序大致是这样的——激烈的枪战吸引了好奇的群众，“热心的”群众打电话给媒体爆料，媒体蜂拥而至，堵在抓捕现场进行拍摄和报道。《H城市周刊》的记者队就是主力军，最后也是由该周刊最先在网络上发布了缉毒警察将毒贩押出楼房的照片，其中就有程枫华的正面照，在配图文字中，记者更是添加了程枫华的“H市警界卧底教父”的称号。令整个缉毒大队陷入混乱境地的原因，是周刊发布的照片没有对警员们的面部进行任何的技术处理。媒体的这种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只有警察们自己最清楚，当他们的样貌出现在报纸和网络上的那一刻，他们每个人的内心都产生了极大的恐惧，但大错已经酿成，警方只能对媒体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删帖，同时对所有上镜警员及他们的家属进行保护。

现任东区分局刑侦副局长，五年前时任刑警队长的陈绍辉，来到了《H城市周刊》编辑部，要求杂志方将官方网站和官方微博上发布的帖子删除。

陈绍辉当时十分愤怒，心里挂念着战友的安危，不免有些急躁，说话的声音很大，语气也很强硬，但他所说的内容却是诚恳的、在理的。

“缉毒警察是个可怜的职业，尤其是卧底警员，他们为了打入贩毒集团，要做出非常人所能想象的牺牲，他们要和外界断绝联系，不能和亲人见面，他们的父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还活着。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家人却要时时刻刻承受着因他们的工作所带来的巨大的痛苦和威胁。在我们的这次行动当中，有一名警员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腿，还有一名警员不幸牺牲，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个女人从此没有了丈夫，一个孩子从此没有了父亲！缉毒行动中的牺牲是避免不了的，但我们都在努力将我们战士的危险降到最低，可是你们呢？你们的所作所为却是将他们和他们的家人暴露在了极大的危险之下！你们报道完了就没事了，可你们将他们的照片公布出来，这将会给他们带来多么大的威胁啊！”

陈绍辉是忍住泪水说出这段话的，他本人也是从一线干起的，深知不论是刑警还是缉毒警，从加入警队的那一天起，他的生命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H城市周刊》迫于警方的压力，率先删除了官网上的照片，可在互联网这个相对更加自由的数据海洋里，自从“转发”的功能被广泛运用后，网上的任何社会热点话题，删帖的速度总是赶不上转发的速度。互联网发挥着它超强的传播力，以“H市小区发生枪战，场面火爆堪比好莱坞警匪大片”“‘卧底教父’大破华北最大贩毒集团”“传奇缉毒英雄重出江湖，昔日缅甸毒枭败走H城”等为标题的新闻配上毫无面部技术处理的程枫华押解毒贩走出楼房的高清照片在互联网上被疯狂转发。据粗略估计，仅第一天的累积浏览量就有将近1000万次。

不仅是警方的删帖速度赶不上转发速度，贩毒集团余党针对程枫华的疯狂残忍的报复行动的迅速也是出乎警方的意料。

04_

陈绍辉不仅要求《H城市周刊》删除网帖，还禁止他们在杂志上进行深入报道，这好像刺激了周刊副主编李广平。虽然删了帖，但李广平似乎很不甘心，他就像一个被大人痛骂后自尊心受挫的孩子一样，以个人名义在微博上发表主题为“声讨警方滥用公权力妨碍正常新闻报道”的长微博，诉说自己的委屈。这条微博下的评论分为两派，小部分拥有独立思考、明辨是非能力的善良网民指出了他的错误，但绝大多数还是不明真相、人云亦云的网民，他们的行为逻辑十分幼稚，只要是骂警察的，他们就喜欢跟在后面瞎起哄，跟着骂。

李广平仗着舆论的声势，将原本准备发到杂志上的关于程枫华的跟踪报道发到了微博上。他在微博上说，这篇深入报道原本是要在这一周的杂志上发表的，但因为警方的阻碍而不能发，只能发到微博上，让大家认识一下这位H市的传奇英雄、城市的守护者、“卧底教父”程枫华。除此之外，他还发了一篇谈论新闻自由的文章，字里行间都透出对警方的不满，直指以陈绍辉为代表的东区分局警方滥用公权力，阻碍了新闻自由。

李广平在这条长微博中写道：

我不明白警方想隐瞒什么，我们作为纳税人，难道不能去认识和了解一下我们这座城市的英雄吗？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让民众们知道，我们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是因为有这样一群英雄的存在。警民关系一直很微妙，让社会大众了解警察这个职业，才能够更好地相互理解，群众才乐意自动自发地参与到共同维护社会治安稳定的行动当中。同时，我们对程枫华警官这样的传奇英雄做出报道，扩大英雄的影响力，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慑犯罪，让所有的贩毒分子对“程枫华”这个名字闻风丧胆，这有什么不好吗？我认为我们做的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无法理解陈绍辉队长他究竟在担忧什么。他冲进我的办公室，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对我大谈特谈一堆无用的道理，用近似怒吼的语气严厉禁止我发布新闻报道，这不是滥用公权力又是什么？陈队长，我很想问问你，你在对我这个小老百姓发飙的时候，是不是特有优越感？

这两篇长微博上午发出，下午就被删除了，这又使东区分局的官方微博遭到了成百上千条的谩骂评论。

时刻关心程枫华安危的高川再也忍不住了，愤怒不已的他首先找到了摄影记者卓凯，那张程枫华押解毒贩的高清照片正是出自卓凯之手。

卓凯在面对愤怒的高川时，表现得颇为不以为然。

“现场拍照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拍照的果然是你！”说着，高川的拳头狠狠地砸在卓凯的脸上。

卓凯被打得嗷嗷直叫：“别打了别打了！我只是拍了照片，对照片的处理和微博上的发布者都不是我。”

“那是谁？”高川愤怒地问道。

“袁睿呗，他是杂志社的网站编辑。”

“他住哪儿？带我去找他！”

“你要干什么？”

“说！”高川一只手拽住了卓凯的衣领，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头高高举起。

……

电脑屏幕中播放的是监控摄像头拍摄下的场景。时间是2009年10月25日下午1点17分，正是白天中最容易令人感到困倦疲乏的时间。视频中记录的好像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监控摄像头对着的是一栋灰色小楼临街的侧面墙壁，如果不是画面中呈现出的半截玻璃窗，你会以为这只是一堵墙。视频开始的第6秒钟，一辆自行车从画面中穿过，之后的20秒内，楼下的小路就再没有行人和汽车通过了。这种老式的交通监控摄像头无法记录声音，但单从画面就能使人感受到当时的宁静。画面右上角的计时数字正在读秒，窗口下的小树树枝随风摆动，证明这确实是一个视频，而不是一幅照片。

毫无征兆地，第31秒的时候，一个黑影从视频画面的左下角闪了出来。不，确切地说，是飞了出来。黑影撞到了那棵树，这才能够看出，原来是一个人。这个人的背部撞到树干，紧接着就跪在了地上。眼看着他的身体向前倾，将要面朝下栽倒在地的时候，又一个黑影从画面左下角飞了出来，是另一个人。

后者飞身跃到跪者的面前，左脚着地的同时，右脚已经踹在了跪者的额头上。因为强大的冲击力，跪者的后脑狠狠地撞在了树干上。被撞的树干纹丝不动，不是因为撞击力度不够大，而是因为树干比人的头骨要硬得多。那个人的脑袋微微前后摇晃了两下，随即栽倒在地。被打者跪在地上，看上去是在苦苦求饶，嘴里诉说着什么。

后来者用左手抓着那人的头发，硬生生将其拽得站了起来，这时能够看出，攻击者比被打者矮了一个头，体格也要瘦小得多。他拽起被打者的头发，拖着他往前方不远处的一辆吉普车走去，被打者被拽着头发拖着，双脚在地上猛蹬，尽管录像中听不到现场的声音，却足以令人想象到他的叫喊声有多么惨烈。攻击者一脚将他踹进了车内，关上门后驾车绝尘而去。

05_

我俩一起看了视频，画面中记录的内容令我震撼不已，高川出手的凶狠程度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

视频停止后，我用微微颤抖的右手控制鼠标关闭了视频窗口，愣了几秒，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憋出了三个字：“太狠了！”

高川是在质问袁睿为什么不给照片打上马赛克的时候接到程枫华一家三口已惨遭贩毒组织余党报复屠杀的噩耗的，倒霉的袁睿自然成了悲痛欲绝的高川的发泄对象。当时卓凯被关在高川的车里，否则肯定也免不了再遭到一顿暴打。高川在袁睿家楼下将其暴打了一顿后，带着他和卓凯驱车驶往惨案现场。

程枫华与妻子霍亚萍被分尸，身为警察的女儿程卉卉更是惨遭虐待凌辱，最后被奸杀。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看到恩师和师娘，以及深爱的程卉卉的尸体时，高川再度崩溃，悲愤不已的他要卓凯和袁睿跪在尸体面前，看着满屋的鲜血和被肢解的尸体，袁睿大叫一声昏厥过去，而卓凯则吓得当场呕吐和失禁，失声痛哭。

袁睿告诉高川，他发微博之前问过副主编李广平，李广平说要尊重大众的知情权，还说要树立程枫华的英雄典型。

“高川就快要和程卉卉结婚了，未婚妻一家惨死，我想无论换作谁都无法控制好情绪，不过最终导致他入狱的原因并不是他暴打袁睿……”骆松接着将直接导致高川入狱的事件告诉了我——

愤怒不已的高川以泄露警方机密导致重大人员伤亡为由开出了传唤证，冲进周刊编辑部，要带走副主编李广平，被李广平严词拒绝。李广平找了一大堆有关知情权、新闻自由的理由，一口咬定自己没错。当高川说到因为周刊不负责任的报道导致警局领导一家被残害时，李广平更是叫嚣程枫华一家被杀，一是警局保护不力，二是警方未将贩毒组织一网打尽造成的。忍无可忍的高川当场与李广平扭打起来，现场顿时失控，高川一脚将李广平踹飞，李广平撞碎办公室落地窗玻璃，摔下楼不幸死亡。审判时，法庭认为高川并非主观上想要杀人，而是因为冲动，加上现场的特殊环境（落地窗）导致李广平坠楼死亡。而当时高川前去的目的是以李广平涉嫌泄露机密为由对其进行传唤，程序是合法的，当李广平拒不配合时，警方依法可以强制执行传唤，二人发生肢体冲突时致李广平死亡，因此法庭没有判高川过失杀人，而是以滥用职权罪判了高川五年。这就是高川入狱的原因。

程枫华被灭门案，绝望中还有一丝希望，程家并没有绝后，程枫华还有个小儿子程云浩，高二时因成绩优异，作为交流生被派往加拿大公费读高中，因此逃过一劫。H市警局领导亲自带了一个特别小组前往加拿大，通知噩耗后，将这个小组留下保护程云浩。如今的程云浩，正在加拿大念大三。

听完骆松的讲述，我对高川的经历感到震撼不已，我想，这也许就是宿命吧。

第六章　两具尸体

01_

已经有一个月没再发生小学女生被侵犯的案件了。同时，一个当红明星出轨婚变的八卦新闻在网络上铺天盖地地传播着，很快就吸引住了广大网民的眼球。渐渐地，微博上讨论猥亵女童案的人越来越少了，那些当初骂警方骂得最凶的人，又开始转为批判明星的道德问题。骆松觉得这非常讽刺，这些义愤填膺的人不过是缺乏存在感而已。舆论压力的减轻令骆松稍稍松了一口气，但罪犯还没有抓到，骆松也就轻松不下来。

连日的排查工作搞得骆松筋疲力尽，他感觉到身体严重透支了，到了家衣服都没脱便倒在了床上，在脑袋与枕头接触的那一刻便进入了熟睡的状态。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H市东区公安分局刑警队副队长、重案一组组长骆松吵醒。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自己并没睡多久，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现在是2014年10月18日晚上9点，才睡了两个小时，骆松不禁有些恼怒。

“师父，向阳北路这儿发现了一具尸体，怀疑是谋杀，支队长把这个案子交给咱们组了。”是萧紫菡打来的电话，她刚来警队实习不久，一直跟着骆松办案。

“什么时候的事？”骆松狠狠甩了甩脑袋，试图赶走睡意。

“尸体是刚发现的，被杀时间还不能确定。”

“告诉我具体位置，我马上赶去现场。”

“杀人案”三个字像一剂兴奋剂，将骆松的疲劳一扫而空。他起床胡乱地洗了把脸，便驾车赶往案发现场，驶入向阳北路后，没多久就看见了闪烁的警灯。

尸体是在红杉大街与向阳北路交叉口往南600米的一座厂房的烂尾楼里被发现的。这里原本是市机床厂的用地，机床厂搬迁后，原厂房拆除，这块地就空置了。一年前一个外地老板买下了那块地准备建工厂，施工才进行了一半，那个老板就因为公司资金链断裂的问题跑路了，没人为施工队付款，工头便撇下建了一半的厂房，带着工人们离开这里，半年多来，这里处于无人问津的状态。

他将车停在建筑工地外的路边，萧紫菡向他招了招手。

“在哪儿？”骆松问。

“在二楼。”萧紫菡手指南边的那座烂尾楼说道。

骆松下了车，与萧紫菡朝着楼房走去。这片开阔地杂草丛生，一路走过去，杂草发出沙沙的声音。两天前下的那场雨太大，到现在土地仍没有干透。骆松打着手电照着地面，尽量让脚踩在散落在地的建筑垃圾上，但一不小心还是踩进了烂泥里。骆松知道自己的新皮鞋要遭殃了，心情有些烦躁，扭头借着手电筒的光看到萧紫菡严肃认真的表情，觉得好笑，又有些欣慰。

他迅速收拾了烦躁的情绪，问萧紫菡：“你见到尸体了吗？”

“见到了。”

“怎么样，怕不怕？”

“不怕！”萧紫菡回答得特别干脆，但语气里还是流露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骆松从萧紫菡的语气里听出了同情与愤怒交杂的情感，他早就看出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疾恶如仇的特点以及坚强的性格，他知道她是个干刑警的料。

尸体被弃于厂房二楼的一间房间里，骆松跟着萧紫菡走进了房间，房间内已经架起了勘查应急灯，数名警员正在做着各自的现场勘查工作。一具年轻男子的尸体平躺在地面上积满灰尘的凉席上，法医正蹲在尸体旁进行着初步的检查。

骆松走上前看了一眼尸体，不用法医说他也能从腐烂程度上看出来，这个人已经死了有一阵子了。死者一头毫无特点的普通短发，身着白色纯棉衬衫，下身穿藏青色西裤，脚上穿着一双款式新潮的尖头皮鞋，但鞋跟有很严重的磨损，看上去应该是一个条件一般的普通上班族。

骆松拿着手电在尸体面前蹲下查看，接着问法医：“死因是什么？”

“这里，”法医轻轻托起死者的头部，用手指点了点死者颈部的后面，再放平头部，指了指正面，“死者颈部后面有八个不是很清晰的指痕，正面咽喉处两侧声带交接的部位有两个已经变黑的指痕，初步判断死者是被正面掐死的。另外，尸体虽然是新发现的，但死亡推定时间应该是一个月之前，具体的还得做完尸检再告诉你。”

“紫菡，洪波人呢？”

“不知道，应该是在其他地方勘查痕迹吧。”

骆松听出声音有点远，扭头看到萧紫菡站得离尸体远远的，心想，毕竟是新人，还是个女孩子，对腐烂的尸体还是有恐惧感的。这时一名身穿夹克的年轻便衣警员来到骆松身边，也蹲了下来，他是骆松的副手魏洪波。

“谁报的警？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骆松问。

“发现尸体的是两名住在附近的初中男生，他们当时在楼外的空地上玩遥控直升机。厂房只建了一半，外墙壁都还没有粉刷，更别提装上窗户了。因为操作失误，遥控飞机飞进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里，两名学生进去寻找，在房间里看到了这具尸体。”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玩遥控直升机？”

“明天是周六嘛。”

“有什么发现吗？”

“现场未发现任何能够证明此地为第一案发现场的痕迹线索。由此可以初步推断，尸体是被藏匿一个月后才挪到了这座废弃厂房里。”魏洪波答道。

“嗯，”骆松指着地上的凉席说道，“这凉席应该是当初在此施工的建筑工人们留下的。”

“在你来之前我已经打电话核实过了，该施工队的工人们跟随工头离开H市后前往东北某市干工程，所有工人一个都没落下，不可能有人在四周前潜回H市作案。”

“死者身份有线索吗？”

“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证件。”

“尽快查清楚。”

02_

第二天，10月19日上午。骆松在支队长陈绍辉的办公室里听取了最新指示，经过上级的研究决定，由骆松率领的重案一组正式接手调查废弃厂房腐尸一案，猥亵女童案即刻移交给别的组，由骆松手下另外两名熟悉猥亵案案情的警员二毛和小龙带领跟进调查。骆松对此没什么意见，尽管他十分憎恨伤害小学生的罪犯，但杀人案的侦破工作对他来说显然更有吸引力。

走出队长办公室的时候，法医的尸检报告和勘查组的痕迹报告也都出来了，同时，魏洪波查了本市最近的失踪人口登记，发现一个失踪者疑似死者。死者的面部照片和该失踪者的照片经过电脑软件的精准比对，证实了该失踪者就是死者。死者名叫余磊，男，31岁，本市户口，职业为某电脑公司维修工。

骆松看了看余磊的身份资料，对魏洪波说道：“那片地方并不算太隐蔽，或许会有人目击到搬运尸体的过程，洪波，一会儿你去安排一下，在报纸上发个征寻线索的启事，或许可以获得一点线索。”

上午10点，骆松带着尸检报告和痕迹勘查报告，组织重案一组的几名骨干侦查员开了一个简短的案情分析会议。尸检报告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结论和法医昨晚的初步判断差不多，死因是机械性窒息，具体引致方式是扼颈，简单地说就是被掐死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一个多月前，9月5日到6日之间。

现场及现场周边的痕迹报告提供的线索也很少，目前只能证明发现尸体的地方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尸体是被人搬运过来的。从路边到厂房约200米，这段路因为下雨的缘故，很容易留下脚印。现场发现了一来一回的43码运动鞋留下的鞋印，但鞋底纹路不清晰，回程的鞋印终止于马路边，因此可以判断凶手很可能是驾驶着机动车来到马路边，再步行至厂房的。可是，由于白天这条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过多，所以不可能提取到凶手所驾汽车留下的轮胎痕迹了，这个路段没有交通监控摄像头，所以也就无法得知凶手所驾汽车的车型。

骆松在会议上做出了侦查部署，会议一结束，骆松就带着萧紫菡去查余磊家到其所在公司这段路上的监控，试图查出他出事当天的完整的行动轨迹，魏洪波则去移动公司调查余磊的手机通话记录。其余的一些重案组警员，将分别从不同的途径对余磊的社会关系进行深入调查。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骆松派出去调查余磊社会关系的小组警员在电话里向骆松做了汇报，他们搜集了不少信息带回去进行整理分析，不过这些信息有多大的用处还很难说。骆松自己这边的收获也不大，他们通过余磊的公司同事了解到，余磊9月5日下班后没有回家，这一点通过公司所在大厦门前的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得到了证实，余磊出门后是往回家的反方向走的，拐进了一条巷子后便消失在了监控范围内，骆松调取了该区域的所有交通监控录像，均未能发现余磊的身影。余磊的另一名同事还说，当天余磊在工作中表现得十分心不在焉，临下班前不停地看手表，一到下班点就冲出去了。对于这一点，骆松问——

“你所谓的他的心不在焉，具体的表现是不安、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提供这条线索的电脑公司员工说道，“是兴奋。我看得出来，他很激动，像是彩票中了大奖，着急领奖去似的。”

离开余磊上班的公司后，骆松开车带着萧紫菡与刚从移动公司出来的魏洪波会合。魏洪波从移动公司调取了当日余磊的手机通话记录，记录显示，余磊下班后只给妻子打过一通电话，一直到遇害前，余磊的手机都没有任何通话记录。

再看之前的通话记录，没有一通是可疑的，但这与余磊同事提供的另一条线索产生了矛盾。一名同事说，中午他去卫生间方便的时候，曾听到隔间内传出余磊打电话的说话声，余磊是压着嗓子说话的，好像是在约晚上见面的时间地点。骆松反复追问过，这名员工坚称自己没有听错。可是在魏洪波查到的通话记录中，那个时间段余磊并没有任何通话，他的名下也没有别的手机卡，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余磊还使用了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

以上这些线索，并不能给骆松带来任何侦破上的思路，但至少目前有一点可以确定，凶手是余磊认识的人，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中午和余磊打电话的人。余磊不用自己身份证登记的手机卡，而是用不记名的手机卡与其通话，可怀疑为他们相互之间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临近傍晚的时候，骆松等人找到了余磊的妻子。

“是不是有我老公的下落了？”余磊妻子神情黯然地问。

“去你家里再说吧。”骆松说道，接着在萧紫菡耳边小声说，“一会儿你来说。”

余磊妻子一脸茫然地带着警察们回了家，萧紫菡将余磊已死的消息告诉了她。这个柔弱的女子听到丈夫的死讯后号啕大哭起来，萧紫菡搂住她，不停地安慰着。

等她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后，骆松开始提问。余磊的妻子告诉骆松，余磊下班后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当晚有个重要的饭局，不回家吃饭了，没想到他赴的不是饭局，而是个死局。

“那几天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骆松问。

“他特别兴奋。”女人抽泣着说道。

骆松一怔，这与余磊同事提供的信息是一致的，他赶忙追问：“你知道他是为什么事情而兴奋吗？”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他只是很开心地告诉我，他就快要赚大钱了，我看他那激动的样子，害怕他是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赚不干净的钱，就多问了几句，可他就是不肯跟我多说。”女人说完，低下头双手掩面，压抑着自己放声痛哭的冲动，肩膀随着抽泣不住地上下颤动着。

骆松感到已经没什么可问的了，便叫萧紫菡打电话通知余磊妻子的娘家人。等了约半个小时，余磊妻子的哥哥嫂子赶来了，骆松简单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叮嘱他们好好安慰余磊的妻子，然后带着萧紫菡和魏洪波离开了余磊家。

……

03_

晚上，骆松回到了自己冷冷清清的家。他没心思好好做饭，此刻他正抱着碗坐在电脑前一边研究着案情，一边吃着方便面。这时门铃响了，他因思路被打断而有些气恼，忘了放下碗筷，嘴里还嚼着面条，端着碗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名身材瘦高，长相帅气的年轻人。他挎着一只大旅行包，地上还放着一只大旅行箱，对着骆松灿烂地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接着用清脆阳光的嗓音喊了声——“骆松哥哥！”

骆松停止了咀嚼食物的动作，瞪着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感的小伙子，不由得愣了好半天，然后才从嘴里憋出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眼前这个帅小伙儿正是程枫华的小儿子程云浩。当年程枫华夫妇及大女儿程卉卉惨遭毒贩余党杀害的时候，程云浩正在加拿大念高中，因此躲过了一劫，现在的他，应该还在读大三。

……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瞧你这样像是饿了三年。”骆松看着程云浩狼吞虎咽的吃相忍不住大笑起来，接着又对大胡子烧烤师傅喊道：“老板，再烤四十串！辣椒多放！”

“太过瘾了，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串了！”程云浩时不时因为太辣而龇牙咧嘴地倒吸着冷气。

“在加拿大吃不到吧？”骆松问。

“华人区也是有烧烤店的，但都没有咱们这儿的好吃。”

“你在国外待了这么久，我还担心你吃不惯了呢。”

“怎么会，不管走到哪里，家乡的味道都不会忘的。”程云浩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汽车。

二人碰了一下酒杯，各自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他们的脚边已经堆满了空的啤酒瓶。

“小子，几年没见，酒量见长啊。我还没有问你，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还有，我印象中你应该还没有毕业吧？”

“这个月的25号是爸妈和姐姐的忌日。”程云浩给骆松满上了酒，又给自己的杯中倒满，淡淡地说，“想回来看看爸妈和姐姐，他们出事后我还没有回来看过他们，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回来应该不会有危险了吧？”

骆松见程云浩如此冷静地提起当年的惨剧，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你放心吧，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的。”

“川哥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不错，再有一个月就能出狱了。”

“那太好了，下个月我就能见到他了。”程云浩大口喝光了一杯啤酒。

“你请了多久的假？祭拜完你爸妈和姐姐后，不早点回加拿大去吗？”

“我一定要等到川哥出狱，要和他见上一面，他是我的恩人。”

“嗯？”骆松似乎猜到了程云浩的言下之意。

“他帮我报了仇，我很感激他。”程云浩说着，又给自己的杯中倒满了酒。

骆松一把抢下程云浩手中的酒瓶，以严肃的口吻说道：“你不该有这种想法。”

“不该？为什么不该？难道死的那个副主编是无辜的吗？一开始我还认为我最大的仇人是那些杀人的毒贩，后来我渐渐明白了，罪魁祸首是那群记者。就算他不是死在川哥的手上，我也一样会杀了他。而且，我觉得该死的不止他一个。”程云浩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样一句充满杀意的话。

“你喝多了吧！你以后的路还很长，不应该活在仇恨里，你父母的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你健康快乐地成长！”

“你居然叫我不要活在仇恨里！”程云浩不可思议地看着骆松，“松哥！我家被灭门了，除了我，都被杀了，还是分尸！这种事换在谁身上，谁能做到完全理智？除非他没有人性。这种血海深仇，我怎么可能忘得掉！”

“没有叫你忘记……那你以为高川做得对吗？他犯了罪，受到了惩罚，你想像他一样？”

程云浩带着醉意轻声一笑，摇摇头说：“我没有觉得他做得对，我觉得他大错特错了，他不值得那么做，为我爸妈和姐姐报仇的人应该是我，杀死那个浑蛋的人应该是我！”

“够了！”骆松甩手扇了程云浩的脑门一下，“你再敢这样胡思乱想，看我不替你死去的爸妈揍你！”

程云浩捂着脑门直愣愣地看着骆松，接着嘿嘿笑了起来，然后又恢复冷峻的面容，淡淡地说：“我开玩笑的。”

“你最好是开玩笑。”骆松气呼呼地说道。

“对了，你可以带我去探监吗？我想去看看川哥。”

“不行！”骆松断然拒绝道。

……

这一晚，他们喝了好多酒，都喝醉了。

04_

第二天，10月20日，早晨骆松出门前程云浩还没有醒，骆松给他留了字条，叮嘱他别到处乱跑。

到刑警队时，魏洪波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了。他递给骆松一份报纸，说道：“松哥，这是今天的早报，启事已经登出来了。”

骆松接过报纸看了一眼，说是启事，其实是一则代警方征寻破案线索的新闻，还配上了余磊的证件照——

“……警方于18日傍晚接群众报案，在红杉大街与向阳北路交叉口南行600米（原市机床厂旧址）的一座废弃厂房中发现了一具尸体。经查实，死者名叫余磊，男，31岁，我市户口，职业为某电脑公司维修工。警方确认这是一起凶杀案，死者死亡时间为9月5日夜间至次日凌晨。据警方勘查现场后得出的结论，发现尸体的废弃厂房并非第一案发现场，疑为凶手杀人后移尸。警方通过本报向市民征寻线索，如有任何相关线索，请与东城区分局刑警支队联系，联系电话……”

骆松点了点头，将报纸放到一边，开始查看昨天傍晚重案组警员对一些余磊社会关系中的人员进行询问调查的记录。对死者社会关系的调查是一件十分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所获得的信息很多，有价值的却未必有多少。骆松一个上午都坐在办公室里阅读和分析这些询问记录，然而结果如意料之中的那样，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中午，骆松与萧紫菡和魏洪波在快餐店边吃饭边聊着目前所搜集到的线索，聊到实在没的聊的时候，他们开始说起案子以外的事情。

“对了，”魏洪波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扭头对骆松说，“松哥，程云浩是不是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前天我和老同学在一家餐厅吃饭时好像看见他了，距离有点远，不确定就是他，就是觉得像。”

骆松微微一怔：“你确定是前天？18号？”

“程云浩是谁？”萧紫菡好奇地问。

魏洪波没有搭理她，接着对骆松说道：“确定，就是傍晚下班后的事，菜才刚上，我就接到你给我打的电话，说老机床厂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我菜都没吃一口就赶去现场了，也没顾得上走近了看看究竟是不是他。对了，现在回想起来，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吃饭的那个男人看着也有点面熟。”

“哦？像谁？”

“很像当年因高川而意外身亡的《H城市周刊》副主编李广平的儿子，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李文咏吧。”

听魏洪波这么一说，骆松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文咏又是谁？”萧紫菡再次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们在说什么呀？”她今年刚进刑警队实习，所以不知道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以前的事，那时候你还在上学呢。”魏洪波瞥了萧紫菡一眼，不耐烦地说道。

萧紫菡噘着嘴哼了一声，埋头自顾自地吃起了饭。

魏洪波没有注意到骆松表情的异样，接着说道：“那两个人吃饭喝酒，气氛很诡异呢。”

“怎么个诡异法？”

“两人只是闷头吃饭，时不时拿起酒杯对碰一下，一句话也不说，这还不算诡异啊？”魏洪波这时才察觉到骆松表情有异，以为骆松是因为回忆起了当年的那场悲剧而难过，随即尴尬地改口说道，“松哥，我觉得没准是我看错了，应该不是程云浩和李文咏，他们两个应该是仇人才对啊，怎么可能面对面坐着吃饭喝酒呢？”

“不，你可能没有看错，程云浩真的回来了，他昨天去我家找我了。”

“啊？他真的回国了？那这么说的话，坐他对面的那个人我应该也没有看错，应该就是李广平的儿子李文咏！可如果真是他们两人，那就太奇怪了，程云浩和李文咏这对本该有着深仇大恨的人为什么会面对面坐着喝酒呢？”

骆松陷入了苦思，相比程云浩为何会与仇人的儿子在一起，更加令他不解和耿耿于怀的是，程云浩明明提前一天就回国了，他为什么要向自己隐瞒呢？

晚上回到家时，程云浩正坐在电脑前玩着网络游戏，骆松上前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骗我？”

“什么？”

“你到底是哪天回来的？都见过谁了？我警告你，不要再骗我了！”

“看来你都知道了，”程云浩低下头，用满怀愧疚的语气说道，“我是不想你替我担心，我……我见了那个人的儿子，李文咏。”

“我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要见他，这就是你回来的目的？”

“不是的，我真的是放假回来给爸妈和姐姐扫墓的，我只是……当年事发后我就没回过国，这次回国我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看一看仇人的儿子是什么样的，我想看看他这五年来是否和我一样，再也无法感觉到快乐。”

“结果呢？”

“我对他的态度很失望，当我谈及五年前那件事的时候，我并没有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任何仇恨和悲伤，也许父亲的死给他带来的悲伤早就随着时间慢慢消逝不见了，而我不同，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悲痛。不过后来我想通了，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只是死了父亲，我却是死了全家。”

“你说你对他忘记了仇恨而感到失望，那你究竟希望他怎么做呢？等高川出狱后杀了他为父报仇？”

程云浩猛地抬起头，用与年龄不符的眼神看着骆松，冷冷地说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比我快乐。”

“云浩！你能不能不要带着仇恨生活了？”

“不能。”程云浩微笑着，却又斩钉截铁地说道。

骆松被程云浩直截了当的拒绝呛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才发现床边立着的大旅行箱。

“你这是要干什么？”骆松指着旅行箱问。

“让你睡沙发很不好意思，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来的时候我看到小区旁边有一家快捷酒店，我今晚就住过去。”

骆松一下子急了：“云浩，我没有嫌你麻烦，你不用走的。”

“是我自己觉得过意不去，骆松哥哥，你就别劝我了。”

……

最终，骆松拧不过程云浩的坚持，只得让他离开。他将程云浩送到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在他的注视下，程云浩办理了入住手续，骆松叮嘱了几句便回家了。

往家走的路上，骆松心中感慨万千。他可以想象得到程云浩这五年来承受着怎样的痛苦，自己的父母和姐姐惨遭恶徒杀害，使这个21岁的少年身上散发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气质。“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比我快乐！”——程云浩的话在骆松耳边不断徘徊着，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程云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冰冷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杀气，这令骆松极度不安，也使他更加怀疑程云浩这次回国的真实目的。

心中的不安和焦虑使骆松无法安然入眠，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了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接到了一通电话，有人告诉他，程云浩杀人了……挂了电话不久，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接听后才惊觉这一通电话不是梦。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这通电话并不是告诉他程云浩出了事，但也并非好事。

此时是10月21日清晨5点，急促的手机铃声将骆松吵醒，但真正将骆松唤醒的不是手机铃声，而是电话那头对方口中的“尸体”二字。

05_

发现尸体的地点位于利民路一侧的树林里，骆松到达时已经快6点了，此时现场已拉起了警戒线，线内一群警察和几名法医正在忙碌着，线外则聚集了多名在此晨练的市民，正好奇地探着脑袋朝里看。

魏洪波正蹲在那儿观察着一个大坑，坑边平放着一具尸体，一名法医正做着初步的检查。

骆松来到魏洪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和一旁的法医打了声招呼。

骆松看了一眼尸体，问法医：“看尸体的腐烂程度，死了有一阵子了吧？”

“没错，死亡时间至少有半年了，具体的还得等进一步的尸检结果。致命伤是后脑这儿，”说着，法医轻轻翻动尸体，指着尸体后脑已经发黑的裂口说道，“你看，是被钝器击打所致。”

骆松转身问魏洪波：“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

魏洪波说道：“是几名在这里晨练的老人共同发现的尸体，发现后立即报的警。松哥，这很奇怪，据报案人所说，他们发现尸体时，现场就是这个样子，尸体躺在坑内，边上全是挖出的土。也就是说，尸体要么是被移尸，昨天夜里或今天凌晨才被带到这里，某人把它埋了，却因某个突发事件影响，没来得及把土填回去；要么是早就被埋在这里，夜里或凌晨才被挖出的。”

骆松点了点头，接着问法医：“死者死了有半年，如果是早就被埋在这里了，土壤对尸体的影响与其他环境是不同的吧？”

“是的，交给我吧，可以查出来的。”

“辛苦了。”骆松接着又问魏洪波：“他身上有证件吗？”

“没有身份证，不过我找到一张‘第三医院’的停车卡。”魏洪波将用物证袋装好的停车卡递给骆松，“刚才我打电话查了一下，半年前第三医院的一名医生失踪了。”

骆松两眼一亮：“哦？这么巧？”

“年龄和死者差不多。家人和医院方面都报了失踪案，后来一直下落不明。我看八九不离十，一会儿等医院上班我再去核实确定一下。”

接连发现了两具尸体，骆松为此头疼不已，在心中抱怨着这杀人案的发生是不是也分季节，要么不来，要么赶着一起来——应该不会那么巧，两起案子有关联吧？——应该不会！骆松心想，毕竟废厂房里发现的余磊的尸体和今天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相隔半年，应该不会有关联！骆松在心中暗暗祈祷着。

第七章　自白（二）

01_

这一个多月以来我每天晚上都要喝醉，我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但这并没有减少做噩梦的次数，我仍然经常在夜里看见余磊的“鬼魂”，我早已分不清我究竟是在做梦还是真的见了鬼，我很清楚，我的脑子被酒精摧残得越来越不正常了。不过，尽管酗酒不能减少我的噩梦，却可以减轻我的恐惧感，即使见了余磊，我也不再觉得有多害怕了。我爱酒，酒令我逃出了恐惧的深渊。

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新的恐惧很快就到来了。恐惧感不再来自被我杀掉的余磊所变成的“恶鬼”，而是来自后来我发现的两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两件事对我的刺激，恐怖的程度已经远远超过了“见鬼”，我隐约意识到，我逃出了一个深渊，却又掉进了另一个更黑更深的深渊。

20日，星期一，上午我去杂志社上班，到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像往常一样打开了早已被放在桌上的当天的早报。

我随意翻着报纸，很快，其中的一则消息，如同当头一棒顿时打蒙了我。

那是一则警方发布的悬赏征寻破案线索的消息，尽管只占用了版面很小的一块，但是上面的那张面部画像却精准地抓住了我的眼球，因为那双眼睛我很熟悉，几乎每天夜里都能看到——

“……警方于18日傍晚接群众报案，在红杉大街与向阳北路交叉口南行600米（原市机床厂旧址）的一座废弃厂房中发现了一具尸体。经查实，死者名叫余磊，男，31岁，我市户口，职业为某电脑公司维修工。警方确认这是一起凶杀案，死者死亡时间为9月5日夜间至次日凌晨。据警方勘查现场后得出的结论，发现尸体的废弃厂房并非第一案发现场，疑为凶手杀人后移尸。警方通过本报向市民征寻线索，如有任何相关线索，请与东城区分局刑警支队联系，联系电话……”

不仅姓名相同，连职业也一样，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拼命在脑海中搜寻那张双眼和舌头暴出的扭曲可怕的面孔，与报纸上死者的正面照进行对比，没错，就是他！我的视力和记忆力都没有问题，报纸上说的就是被我掐死的余磊。

如果仅仅是被警方发现了尸体，还不至于让我如此惊讶，关键是尸体被发现的地方。我掐死他的那晚，很清楚地看了他的脸，绝不会搞错了身份，所以我怎么都无法相信，余磊的尸体竟然会“跑到”什么机床厂旧址那边。

自从早上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之后，我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整个白天。

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两份牛肉炒饭带了回去。卓洋见我回来了，立刻兴奋起来，结结巴巴地嚷嚷着“吃饭喽”，然后拿着他的专用饭盒站在我的面前。

我和雨彤结婚后，卓洋也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是从不上桌吃饭。他早就学会了一到饭点就拿着自己的不锈钢饭盒站在雨彤面前，雨彤会像个食堂阿姨似的给卓洋打饭，然后卓洋再拿着盛满饭菜的饭盒来到客厅靠近阳台的位置，那边有个小圆凳子，那是卓洋的“用餐专座”。离婚后卓洋跟着我，没有雨彤给他打饭，但原本的习惯还是没有改变，每天中午和晚上他都要等我给他打饭，然后坐在墙边吃。我要是不回家，他就一直饿着。

“上桌吃饭！”我冲卓洋喊道。

卓洋愣住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地晃动着身子。我又说了一次，他才听明白是什么意思。

卓洋小心翼翼地扒着饭，生怕将米饭撒在桌上，他是怕被我打。平时他坐在墙边吃饭时，如果不小心将米饭撒了一地，就会被我打骂。

“弟……弟……”

“怎么了？”我问。

“能……桌子……吃……我很……很高兴……一起吃！”卓洋咧着嘴傻乎乎地笑着，嘴角边的几粒米饭掉落在桌面上。

我听懂了，他说他很高兴能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过去的几年里，他都没有和我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另外，我也不喜欢听他说话，听着很费劲，而且一说话就会流口水。换作我为和雨彤离婚而最心烦意乱的那阵子，看到他因结结巴巴说话而从嘴里漏饭，我肯定会打他，可是今天我竟然一点厌恶的感觉都没有，或许是因为报上的消息折磨了我一整天，令我身心疲惫，没有精力去收拾卓洋了。

如果说报纸上的那条消息令我感到恐惧，那么接下来我所了解到的另一件事，两件事叠加到一起，就足以令我崩溃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将昨晚剩下的半斤酒给喝掉了，洗碗的时候，我感觉到酒劲涌上了脑袋，我突然觉得今天的恐慌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我为什么要怕？我已经杀了一个人了，那个人每天晚上出现在我的噩梦中都没能使我崩溃，我应该早就对一切无所畏惧了才对。于是，我一边洗着碗，一边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去那片树林，亲眼验证报纸上的消息的真假。如果警方在废弃厂房里发现的尸体真的是余磊的，那么我杀了埋掉的又是谁呢？

02_

凌晨1点，不会有交警查酒驾，我开车来到了利民路边的那片树林，在树木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地往目的地靠近，因为埋尸那天我有意记住了那块地方树木的特征，所以没用多久就找到了正确的位置。我感觉到此地宁静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某种邪恶，微弱的月光穿过四周茂密的大树的枝叶，洒在埋有尸体的土地上。阵阵大风吹过，枝叶投射在土地上的影子随风摆动，不断变化成各种形状，像是幻化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怪，在我的身边张牙舞爪，枝叶发出的沙沙声，就像是妖怪们对我的嘲笑。我的心里有些发毛，但在半斤白酒的助威下，心中的恐惧感并不是特别强烈。我在阴森森的黑暗之中一锹一锹地挖着土，尽管脑袋因为那半斤酒而有些发晕，但我心里清楚自己来此的目的，我从没像今天这样迫切地希望看到余磊的尸体，我迫切地想要看到他那张扭曲狰狞的面孔，那样我才能放心。但是，树枝幻化成的妖怪们对我的嘲笑好像早就向我预告了结果，当我挖出尸体的时候，我所看到的那一幕对我的冲击，使我长期以来依靠酗酒构筑的自以为“无所畏惧”的精神堡垒瞬间坍塌，巨大的恐惧感又一次从四面八方向我扑来，紧裹着我，使我无法呼吸，想要放声尖叫，却又因极速的心跳而喘不过气，无法叫出声来。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尸体的脸上，我看见，埋在此处的尸体真的不是之前每夜出现在我梦里的余磊，而是另一个我认识的人——尽管他的尸体已经腐烂，但我仍一眼就认出他来，他就是雨彤和我离婚后新交往的男友，也是我们的小学同学，第三医院的医生——吴立辉。

我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深不见底的恐惧。10月深夜的寒风穿过我的身体，刺激到了我的每一个细胞，使我从强烈的震惊之中渐渐缓过神来，我开始能够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强烈的恶意所包围，我的脑子突然闪出一个警告的信号——快跑！

回去的路上，我用颤抖的双手控制着方向盘，努力不让车子跑偏，回到出租房后，我又连灌了几口酒。

有人正在陷害我！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我趁酒劲还未上头，思考着刚刚见到的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回忆着尸体的模样，从面部的腐烂程度上看，应该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不可能是近期。我想，一定是一个对我杀了余磊这件事了如指掌的人正在陷害我！会是谁呢？他的动机又是什么呢？此时我想到了一种可能：难道是某个与吴立辉有仇的人以为我也有杀吴立辉的动机，无意中目睹了我掐死余磊并埋尸在此的全过程，于是杀了吴立辉，调换尸体故布疑阵，企图将警方的怀疑视线集中在我身上？

可是，他为什么会认为我和吴立辉有仇？就因为吴立辉是我前妻的现任男友吗？——这至少说明此人对我是有所了解的，但他却不知道我和吴立辉之间根本就不存在仇恨，他和雨彤在一起还是我给撮合的！我和雨彤离婚是我最先提出的。五年前的那场血案使我的精神濒临崩溃，从此便一蹶不振，每日沉浸在无尽的自责和痛苦之中，为了淡化这种痛苦，我选择了用酒精麻痹自己。我染上了酗酒的恶习，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酒鬼。酒精减轻了我精神上的痛苦，却也在不断地摧残着我的大脑和身体，我经常因为喝醉了酒而发酒疯，把家里搞得一团糟。渐渐地，我对雨彤的态度变得冷淡了，我不再碰她，我们过了三年的无性生活。雨彤终日闷闷不乐，我倍感内疚，自认没有能力再带给她幸福和快乐，于是在春节前提出了离婚。我觉得自己已是一具行尸走肉，所以将房子留给了她，那套城东区慧欣园小区10号楼2单元1层的三室两厅带院子的房子，现在已经不属于我了。我们于2月10日去民政局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那天是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一。离婚后我带着卓洋离开了熟悉的家，在城西租下了这间廉价破旧的单室套安顿了下来。卧室里的两张硬板床由紧靠着墙的一张老式写字台隔开，我们兄弟二人在这里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雨彤、吴立辉，我们三个是小学同学，我和吴立辉关系不错，2月底的一天他主动找我喝酒，爱酒的我自然不会拒绝，席间他喝醉了，竟然跟我说他想要追求雨彤。我为自己的懦弱无能感到悲哀，心里酸溜溜的，大骂吴立辉乘人之危，还借着酒劲给了他几拳，但酒醒之后我也觉得该为雨彤考虑考虑。雨彤已经与我离婚，现在是个单身的女人，吴立辉也是单身，他追求雨彤我又能说什么呢？而且我了解吴立辉，他是个可靠的男人，把雨彤交给他我很放心，尽管心里很不是滋味，可我最终还是做了一个自认为很伟大的决定，撮合雨彤和吴立辉在一起。他们的第一次约会还是我说服雨彤去的，为此我还挨了雨彤两巴掌，可是没过多久雨彤反倒乐在其中了，呵呵……可我们的故事不是重点，现在的重点是为什么吴立辉会被杀，杀他的人又为什么要把余磊挖出来移到别的地方，把他埋在这里？

想着想着，酒劲开始上头，同时，一种我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的感觉开始缠绕着我，使我心中极为不安。但恐惧和疑惑最终还是敌不过强烈的睡意，我心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接着就进入了梦乡。

我于第二天清晨5点半醒来，用冷水洗脸后头脑开始清醒，我猛然想到自己凌晨犯下的致命错误，当时受不住惊吓的我，居然没有将坑填回就落荒而逃了。我未做犹豫，套上衣服冲出家门，开车前往那片树林，一路上我都在祈祷着尸体别被发现，10月的清晨，天还未亮，我动作快点的话，应该可以在天大亮之前将坑填平……

做了坏事的人果然是不会受到老天眷顾的，再怎样祈祷都没用，我还是晚到了一步。不，并非“一步”，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埋尸现场已被警方控制。“糟糕！”我在心中悲哀地叫道。拉起的警戒线中是一群正在忙碌的刑警，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装，还有几个身穿白大褂的，我猜他们就是传说中的法医。警戒线以外还围了一圈人，我在心中暗骂，这群围观的人大清早的都不睡懒觉吗？我走近围观的人群，问身边一个中年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才知道，原来是来此晨练的老人发现了尸体，并随即报了警。妈的！我完蛋了！

我不知道我是在何种精神状态下回到家的，总之是浑浑噩噩。到家后我给王昭打了个电话，请了半天假，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然后我就开始喝酒，除了喝酒，我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方法可以令我暂时不用去想即将面临的危机。

第八章　第三号被害者

01_

卓凯新开了一瓶一斤装的42度二锅头，他的酒杯一杯能盛三两酒，他一口气干掉了两杯，酒精对口腔黏膜的刺激使他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来，这模样逗乐了坐在卓凯对面的卓洋。

“你他妈笑什么笑！”卓凯冲卓洋大吼道，“你是个他妈的白痴！弱智！”

也不知道卓洋听懂了没有，他歪着脑袋，眼睛傻愣愣地盯着已经微醉的卓凯，一脸的莫名其妙，当他看到弟弟卓凯因酒喝得太快造成的眩晕导致身子前后晃悠了两下的时候，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口水就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了。

卓凯用厌恶的眼神瞥了一眼自己的亲哥哥，放下酒杯后毫无征兆地猛地甩了哥哥一记耳光，然后恶狠狠地骂道：“白痴！不许笑！再笑看我不抽死你！”

被打疼的卓洋手捂着脸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被主人训斥的宠物狗。

“不许哭！”卓凯一脚踹翻了卓洋，卓洋疼得嗷嗷直叫，缩在墙角用胆怯的眼神看着卓凯。

卓凯拿起酒瓶晃了晃，他懒得再将酒倒进杯子，拿起酒瓶直接对着嘴猛灌，将剩下的四两酒一口气给干掉了。

……

卓凯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1点半了，若不是因为翻身时从床上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也许能一觉睡到晚上。

卓凯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他觉得口干舌燥，大声唤着哥哥的名字，想叫他给自己倒杯水，可是却无人应答。卓凯环视四周，趴下身看看床底，又起身拉开衣橱的门，都没有发现卓洋的身影——他以为卓洋是在跟自己玩捉迷藏，心里还想着“让我逮着你看我不削你”。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在客厅、厨房、卫生间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卓洋的身影，他用手拍打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突然间他意识到，卓洋跑了！

卓凯顿时慌了神，尽管卓洋早已成为卓凯平日里的出气筒，卓凯只要稍有不顺心就会以各种理由打骂卓洋，他也无数次从心底萌生过抛弃卓洋的想法，但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哥哥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不敢想象如果再也见不到哥哥了，自己该怎样独自面对以后的生活。他害怕卓洋会出事，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教过卓洋如何独自过马路，卓洋从小患有严重的自闭症，行为与一般的智力障碍者无异。

惊慌失措的卓凯疯了似的冲出门来到街上，站在十字路口时，他迷茫了。怎么找？他不知道，他只能沿着街上的店铺，挨家挨户地询问。他手忙脚乱地向路人比画描述着哥哥的长相，得到的都是摊手耸肩和摇头不知的回应，他心里也知道自己这么做或许只是求个心理安慰，但他还是决定继续找下去。

卓凯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奔走着，其间王昭给他打了几次电话，应该是问他下午怎么还不去上班，他没有心情接电话，掐断几次王昭的来电后，王昭便不再打来。时间一晃到了傍晚6点半，卓凯看着渐渐暗下的天色，心中充满了绝望，他在心中对卓洋呐喊着：“哥哥，你千万不能有事，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对你凶，再也不打你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他接到了来自城东区慧欣园小区所在辖区派出所的电话，派出所的民警告诉他，卓洋在他们那里。

听到这个消息时卓凯心中一怔，他与雨彤曾经的家就在慧欣园小区，卓洋离家出走跑去那里，是去怀念过去，还是去寻求雨彤的保护呢？卓凯坐在赶往慧欣园社区派出所的出租车上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以前雨彤对卓洋非常好，对其在生活上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从不曾因为卓洋的自闭症而表现出一丝厌烦，反倒是卓凯，自从结婚以后，越来越觉得哥哥是个累赘，对哥哥的态度也越来越差。想到这里，卓凯再次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以及哥哥患上自闭症的原因，他的眼圈不由得红了起来。

02_

与此同时，骆松那边有了很大的进展。

下午，魏洪波拿着一张画像来到骆松面前。尽管死者死于半年前，身体早已腐烂，面部无法辨析，但东区分局的画像专家以高超的专业技术，利用电脑软件，通过死者头骨轮廓的特征，将死者的面部相貌基本复原，准确度高达百分之八十。

“死者面部复原的画像出来了，我拿着画像去第三医院确认过了，死者就是半年前失踪的医生吴立辉！”魏洪波兴冲冲地说道，“我查了吴立辉失踪当天的手机通话记录及行程，他下班后去接女朋友，两个人一起吃了晚饭后，吴立辉送其女友回家，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了。”

“他女友是什么情况？”

“吴立辉两年前离了婚，之后一直没有再婚，我从他的医院同事那里了解到，2月份吴立辉交了一个女朋友，据说和他是小学同学，也是离过婚的。”

“身份查清了吗？”

“查了，名叫赵雨彤，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销售经理，住在慧欣园小区。松哥，你看我们是不是去找这个赵雨彤问问？”

骆松思考片刻摇头说道：“还是先去慧欣园社区派出所走一趟吧，查查她的资料，我想看看吴立辉失踪当天她家那片儿的监控。”

魏洪波兴冲冲地跟着骆松走出办公室，撞到了满脸愁容的萧紫菡。

由于分身乏术，骆松将余磊的案子交给了萧紫菡去跟进调查，魏洪波见萧紫菡这副模样，嘚瑟地问：“瞧你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儿，一看就知道你那儿没啥进展吧？”

“一边儿去！换你试试！”萧紫菡愤怒地朝魏洪波挥了挥拳头。

“有什么进展吗？”骆松问。

“余磊的社会关系很简单，平时基本上是公司与家两点一线，没有听说他在生活中与谁结过仇。总之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我觉得关键问题还是那一通查不到的电话。”萧紫菡唉声叹气地说道。

骆松安慰并鼓励了萧紫菡两句，叫她留在局里好好休息，萧紫菡却执意要跟骆松一起，于是三人一同出发，驱车前往慧欣园社区派出所。

03_

卓凯赶到了派出所，卓洋一见到他，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民警的身后缩，用胆怯的眼神盯着卓凯，那种感觉就好像卓凯是一只随时可能扑上来生吞了他的野兽。

卓凯出示身份证后，民警查了户籍信息，确定了他与卓洋是亲兄弟的事实，接着让卓凯签字。

“实在是太感谢你们了！”卓凯真诚地说道。

“别谢我们，你真正要感谢的是送你哥哥来派出所的那位热心市民石先生。”

“对对对！”卓凯用劲地点着头，“他人呢？我要当面感谢他！”

“可能是去洗手间了吧。”民警四下看了看，“喏，出来了，就是那位先生。”

一名年龄和卓凯差不多大的男子朝卓凯走来，他身材高大健壮，短发干净利落，穿着做工考究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走近时，无框眼镜后面那副冷峻的表情瞬间变换成了灿烂的笑容。

“老同学，好久不见。”那人用富有磁性的嗓音说道。

“你是……石然？”卓凯颇为惊讶地问。

“嘿，你记性不错，咱们有快十几年没见了吧，上次的同学聚会你也没去，你老婆倒是去了。今天可真是巧啊！”

“那天我正在下面县里做采访，另外，我和她离婚了。”卓凯低声说道。

石然一副惊讶的表情，赶忙说道：“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

卓凯不想在派出所这种地方和小学同学多叙旧，打断了石然的客气话，快速地切入正题：“听警官说，我哥哥是被你送来的，真是太感谢你了！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石然告诉卓凯，当时他看见卓洋一个人蹲在马路中间，被来往的车辆吓得哇哇大哭。因为石然与卓凯是小学同学，时隔这么多年，石然并没有认出自己刚从马路中间救下的人是谁。他将卓洋带进派出所后，民警在卓洋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一份医院证明和一张联系卡，医院证明上写有此人名叫卓洋，患有严重的自闭症，联系卡上则是卓洋的弟弟卓凯的手机号，石然这才知道原来此人是小学同学的亲哥哥。

卓凯听完石然的讲述后，内心感激不已，紧紧握着石然的手说道：“我哥哥自从小学时的那件事之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独自一人过过马路。老同学，这次我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卓凯要带卓洋走，没想到卓洋十分抗拒，躲在民警身后，卓凯一想上前拉他，他就嗷嗷直叫，搞得卓凯十分尴尬。民警对此表示了怀疑，卓凯当然不会说自己平时总打骂卓洋，他对卓洋如此抗拒的解释是之前在马路中间受到了惊吓，情绪一时还未能缓过来。

石然说自己还有急事，便先走了。卓凯耐着性子安抚劝说着卓洋，足足花了十分钟，卓洋终于答应跟卓凯回家。

卓凯向民警致谢后，拉着卓洋往外走，快要走到大门时，一个身材健壮、浓眉大眼的男青年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他们与卓凯擦肩而过，卓凯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为首的男人掏出证件对一名派出所民警说道：“你好，我是东区分局刑警队重案一组的骆松，请问你们所长在吗？”

“所长出去办事了，我是值班民警，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我想查一个住在慧欣园小区10号楼的人，名叫赵雨彤。她住在10号楼2单元102室。我想调看能够拍到10号楼2单元大门口的监控录像。一楼的住户应该是有院子的吧？如果有能拍到她家院子的监控摄像头就更好了。时间是4月9日晚。”

听到“赵雨彤”三个字的一刹那，卓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他感到全身的气血瞬间涌向了大脑，脚上像是长了钉子，背对着骆松等人怔怔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直到卓洋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他才突然清醒过来。

“弟……弟……”卓洋拉着卓凯的胳膊摇动着。

卓凯顿时吓得满脸发青，他知道卓洋想要说的是“弟媳妇”。

“走，回家！”卓凯强作镇静，拉着卓洋快速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骆松目光如炬地看着门口这两人的反常举动，等他们出门后，问民警：“刚才那两个人是干吗的？”

民警做了解释，骆松便也没多想，接着查赵雨彤的资料。

04_

走出派出所的卓凯有种逃出地狱的感觉，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再次深切体会到了“做贼心虚”的感觉。

卓凯打了辆出租车带卓洋回家，一路上他脑子很乱，费了好大的劲才想明白，警察肯定是查出了埋在树林里的死者名叫吴立辉，又查出了吴立辉与雨彤的情侣关系，故而要调查雨彤。都查到雨彤了，警方很快也会查到自己，卓凯心里很清楚，一个人的前妻的现任男友被杀，这个人的可疑程度有多大。

兄弟二人一路无话，回到家后，卓凯问卓洋为什么要独自离家，卓洋惊恐地看着卓凯，挥舞双手结结巴巴说着连不成完整句子的词语。

“弟弟……凶……打我疼……疼！”

卓凯听出了卓洋的意思，他是惧怕自己殴打他。看着哥哥这副可怜的模样，想象着哥哥独自一人站在来往车辆川流不息的马路中央绝望无助的情景，卓凯禁不住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卓洋见卓凯哭了，顿时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突然，卓洋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情从刚才的惊恐不安变得严肃冷峻，他一只手紧紧抓住卓凯的胳膊，铆足了劲儿说道：“弟弟……不怕！有……哥哥在！不怕！”他说起话来仍然是结结巴巴，但语气里却透着无比的坚定。

卓凯顿时呆住了，想到哥哥正是小时候为了保护自己才变成现在的这副模样，他猛然间意识到，保护弟弟一直都是卓洋深入骨髓的本能。想明白了这一点，卓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泪如泉涌。

卓洋安抚着泣不成声的卓凯，咯咯直笑。

“哥，我杀了人，我该怎么办？”此时的卓凯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渴望寻求兄长的保护一般，眼泪汪汪地看着卓洋，“我不想被抓，如果我被抓了，谁来照顾你？”

“杀……杀人？”卓洋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他是自闭症，不是智力障碍，当然听得懂弟弟说的话。

卓凯不知道自己对哥哥坦白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他只是想倾诉积压在心中的痛苦。“这一个多月，是我人生中最诡异的一段时间。”他还想接着再对自己的人生苦难做更多更深刻的总结，却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来电显示的是卓凯永远不会忘记的号码，接听后听到的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雨彤，你好。”卓凯生硬地说道。

“刚才警察来找我了。”

“我知道。”卓凯顺口说道。

“吴立辉死了，是被人杀掉的。”

“我知道。”

“呃？”

“不……我不知道。”卓凯恨不得抽自己一大嘴巴。

“是不是你干的？”

“怎么可能？！”

“你的反应很不正常。”

卓凯竭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解释道：“因为我今天去慧欣园派出所办事，听到警察提到了你的名字，所以我猜到警察应该会去找你。刚才顺口说错了，口误而已。”

“可你听到他死了的消息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卓凯无言以对，赵雨彤却没有再逼问下去。

“警察可能也会去找你，你最好提前想好4月9日那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赵雨彤冷冷地说道。

“4月9日？”卓凯不解地问。

“吴立辉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半年前，也就是4月份，4月9日晚上我们吃完饭后他送我回家，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之后他就失踪了。”赵雨彤停顿了片刻，听不到卓凯的回应，便又接着说道，“这些都是找我的警察告诉我的。”

“警察都问了些什么？”

“问我吴立辉当天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有没有接听过奇怪的电话，等等，还问我他送我回家之后我都做了些什么事，最后……问起了你。”

警察会问起自己，这本就在卓凯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对此并不惊讶。

“你给我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质问或试探我是不是杀害吴立辉的凶手？”卓凯轻轻地哼了一声，“你说吴立辉是半年前被杀死的，为什么之前你没有想到要问我？”

“今天之前，在我和他家人的想法里，他只是失踪，尽管我们都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但谁能想到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被人谋杀？”

“他不是我杀的，你爱信不信。”

“卓凯……我现在心里很乱，也好害怕……”电话那头的赵雨彤突然开始抽泣起来，“你能不能来陪陪我？”

“好！”卓凯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了，毕竟他对赵雨彤还是有感情的，而且他还想从赵雨彤那里再多了解一些警方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他看了一眼时间，已是快8点了。

“我先和我哥吃饭，吃完饭我就过去找你。”

“好，我等你。”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卓凯苦笑一下，对雨彤说：“有人敲门，我猜是警察，呵呵，来得还挺快的。”

“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嗯，挂了。”

卓凯走到门前问来者是谁，果然如他所猜测的，门外的人说自己是警察。卓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打开了门，开门后，两人都愣住了。

“我们今天见过吧？在派出所。”骆松眯着眼说道。

“好像是的。”

“知道为什么来找你吗？”

“知道，赵雨彤刚刚给我打电话了，她质问我吴立辉是不是我杀的。”

“那我就不多说废话了，请将你的工作单位和职务说一下。”

“《H城市周刊》，记者。”

骆松愣了一下，冷笑道：“原来是老朋友了，你们的‘光荣事迹’可是不少啊。”

“我们杂志社和骆警官之间的过节，我略有耳闻。”卓凯在心里对自己的冷静应对感到十分惊讶，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得露出什么破绽。

“你能不能试着回忆一下，4月9日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我知道这有点难度，但还是请你……”

卓凯打断骆松的话，恼怒地说道：“警官，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还是说，你这次来是想公报私仇？”

“怎么会，”骆松笑了笑，“你是死者吴立辉的重要关系人之一，我找你问话了解一些情况是合情合理的，作为公民你也有义务配合警方的调查。”

“半年前的某一天晚上我做了什么，这我怎么可能记得，你记得4月8日你都做了什么吗，骆警官？”

骆松轻咳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此时卓凯和骆松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博弈状态，看得出，骆松问得挺没有底气。

“那我换个问题，你恨吴立辉吗？你可别想隐瞒，这些情况我还是可以通过你和赵雨彤身边认识的人了解到的。”

“赵雨彤她没跟你说吗？她和吴立辉在一起还是我从中撮合的，我和吴立辉不仅是小学同学，更是关系非常好的朋友。”

……

骆松接着又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看样子是再也问不出什么了，尽管他并没有减轻对卓凯的怀疑，但目前却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最后，骆松不得已摆出了警察的威严，叫卓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要离开这座城市，并告诉他，警方随时可能再来找他了解情况。

送骆松离开之后，卓凯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背后顿时生出冷汗，他为自己的克制力感到安慰，又对刚才面对骆松时的状态感到后怕。他无法看到自己当时的表情，他生怕那个看上去十分精明的警察能够看出点什么。

卓凯回到卧室，见卓洋正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这才想起来他们还没有吃晚饭。自己倒是不觉得饿，但看得出卓洋已经很饿了。

卓凯立刻去厨房做饭烧菜，卓洋靠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弟弟忙碌的样子，开心地笑着。这一晚，应该是卓洋这几年以来吃得最开心的一餐饭。

吃完饭后，卓凯快速洗好了碗筷，叮嘱哥哥不许乱跑，然后准备出门，这时赵雨彤又来了电话。卓凯在赵雨彤说话前抢先说道：“刚才真的被我猜中了，是警察。”

“现在呢？”

“问了我一些问题之后就走了。警察问话耽误了一点时间，我和卓洋现在刚吃完饭，我正准备出门，马上就去找你。”

“别，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我临时有点急事要出门一趟，大概夜里11点才能回家。”

“那我还要不要去了？”卓凯问。

“要！我怕我一个人睡不着。”赵雨彤在电话那头可怜兮兮地说道。

“好，那我11点再去。”

“卓凯，谢谢你，我也不想麻烦你，只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别说这些废话了，晚点见。”

离婚时，卓凯基本上算是净身出户，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只带走了两本大相册，那是他和赵雨彤的结婚写真照。卓凯翻看着相册，回忆起曾经和雨彤生活在一起的快乐时光，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可是紧接着，这笑容就变成了苦笑。

05_

刚离婚的那阵子，卓凯非常想念赵雨彤，经常在傍晚开车来到她公司对面的楼下等她下班，然后透过车窗偷偷看着她，有几次还被他所认识的雨彤的几个同事撞见——雨彤挽着女同事的胳膊从大厦走出来，眼尖的女同事指着卓凯的车，嘴形像是在说“那不是你前夫的车吗”，每次雨彤投来惊讶的目光时，卓凯都会惊慌失措地发动汽车，逃命似的狼狈离开。卓凯撮合吴立辉和赵雨彤在一起，也是想迫使自己从这种荒唐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得知雨彤和吴立辉正式交往后，卓凯忍了一段时间，终于还是无法忍受对雨彤的思念，决定再去看看她。某一天的傍晚5点钟，他开车来到了雨彤公司所在大厦的停车区。雨彤供职于这座大厦中的一家化妆品公司。

5点半，他看到雨彤出来了。她穿着一件卓凯从没见过的白色薄风衣，特别称她飘逸的长发和精致的五官，黑色的加厚裤袜包裹着她修长匀称的双腿，踏着银灰色的高跟鞋，面带灿烂的笑容，迈着富有节奏感的步伐欢快地走下大厦门前的台阶——她完全不像一名刚下班的OL，更像是一位超级巨星，整个城市仿佛就是她的秀场。卓凯如痴如醉地看着，就在这一刻，一个男人——吴立辉迎了上去，他们拥抱在了一起，男人吻了她，她也温柔地回应着他的吻……

看得出来，此时的雨彤非常幸福快乐，看着这一幕，卓凯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他坐在车内，握紧了双拳，心中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悲愤，不是对他们，而是对自己愤怒。卓凯在心中怒问自己，为什么我要主动向雨彤提出离婚？为什么我要把她拱手让人？因为我懦弱，我自卑，我是一个性无能，我是个他妈的性无能！

自从五年前的那场血案之后，卓凯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他对生活失去了热情，对赵雨彤越来越冷淡，渐渐地，他们不再有夫妻生活。他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他去医院男科看过，医生诊断说这是心理问题造成的性功能障碍，建议他去看看心理医生，他却因自尊心作祟而没有接受医生的建议。

对于这件事，赵雨彤从来没有埋怨过，可妻子的宽容并没有使卓凯得到安慰，反而令他更加痛苦和内疚。要是赵雨彤能埋怨他两句，他心里或许会好过一些。每当他看见雨彤盯着电视上身材健壮的男明星痴痴发呆的时候，每当深夜里他被雨彤在睡梦中自慰发出的呻吟声吵醒的时候，他都感到自尊心在遭受着毁灭性的摧残。体内的另一个自己总会在这时跳出来在他耳边嘲笑他：“性无能，你是个性无能！早晚有一天你老婆会给你戴绿帽子的，你等着瞧吧，性无能！”

卓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心灵折磨了，他知道，就算雨彤出轨，那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想避免这种事的发生，与其等着雨彤红杏出墙，不如尽早“放她一条生路”，既然自己不能给她应有的幸福，何必这样耗着她？怀着对雨彤深沉的爱，卓凯终于决定放手——卓凯透过车窗看着雨彤幸福的笑脸，觉得自己当初做的决定是对的。

突然，他发现雨彤的表情僵住了，并像触了电似的松开抱着吴立辉的双手，她正朝自己这里看。吴立辉也看了过来，举起右手轻轻挥了挥。卓凯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打个招呼，他打开车门下了车，对着赵雨彤和吴立辉挥了挥手，尴尬地笑了笑。这一次，算是真正与过去做出的告别。

那天回到家后卓凯号啕大哭了一场。也是那天，卓凯殴打了卓洋，那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

……

卓凯回忆着这些不算久远的往事，终于耗到了10点半，他给早已熟睡的卓洋掖了掖被子，穿上外套离开家门——下星期就该交房租了，这个出租房算自己的家吗？卓凯在心里想着，自己和哥哥这唯一的亲人生活在一起，这里应该算是家吧——紧接着他又为自己的矫情感到可笑。

卓凯抵达慧欣园小区的时候是10点50分，他在10号楼前找了个停车位停好了车，下车后他看到2单元102室的窗户透着灯光，看来此时赵雨彤已经回到家了。

卓凯走进2单元的大门，站在102室的门前，这是他和雨彤曾经的爱巢，如今却不再属于他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按动了门铃，雨彤却没有开门，他又连续按了几下门铃，屋内仍然无人回应。卓凯掏出手机拨打家中的固定电话，屋内传来了电话铃声，响了好久，无人接听，再打赵雨彤的手机，也是无人接听。卓凯猜测赵雨彤是睡着了或是在洗澡，这时他想到雨彤在离婚后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锁我就不换了，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就自己来。”……那时赵雨彤还没有和吴立辉谈恋爱，不知道现在锁芯有没有换。卓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开钥匙包，从中找出了以前的房门钥匙，插入一拧，“啪嗒”一声，门开了。

卓凯走进房子，随手将门带上，客厅和卧室的灯都大亮着，他一边喊着“雨彤”，一边朝卧室走去。卧室的门是开着的，他看见床上伸出一双雪白纤细的脚，很是好看。看样子雨彤是睡着了。卓凯不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否应该去把她从床上叫醒，他站在原地犹豫着，身子转了一圈，打量着这套熟悉又陌生的房子，贪婪地嗅着房子里的空气，试图捕捉到那难以忘怀的爱人的气息。卓凯挪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慢慢走近卧室，轻声唤着雨彤的名字。

顺着脚往上看，雨彤的蕾丝睡裙的下摆掀到了大腿处，内裤隐约可见，这副撩人的姿势令卓凯血脉偾张，尽管生理上的障碍令他无力勃起，但心中的欲火依然存在。他唤着爱人的名字，慢慢靠近床铺，但在走到床边的那一刻，他却被眼前恐怖的景象惊呆了。

赵雨彤雪白细嫩的颈子上缠着黑色的长筒丝袜，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粉色的舌头，一双翻白的眼睛夸张地从眼眶里凸出，瞪着床边已暂时丧失意识的卓凯。

卓凯手中的钥匙包霎时掉落在地板上，他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从喉咙深处发出宛如野兽吼叫般的声音——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恶意，这种恶意与他那天挖出吴立辉尸体时的感觉十分相似。深不见底的恐惧令他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大脑潜意识里突然又闪出一个与上次相同的警告信号——快跑！

惊恐不已的卓凯来不及细想就冲出了房门，在关上门转身的一刹那他被对门的一双眼睛吓了一跳，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定睛一看，原来是住在对门的老邻居。

邻居诧异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卓凯，尴尬地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回来看看啊？”

“嗯嗯，你好，是啊。”卓凯随口回应了一句后便落荒而逃。

惊魂未定的卓凯自觉无法安稳地驾驶汽车，将车驶离小区后，又行驶了一小段路，便将车停在路边休息。他大口喘着粗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手机响了，是王昭的来电。他看了看时间，此时已是夜里11点10分，他很奇怪王昭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来，难道是为了责怪他下午没去上班？

“领导，你好，”卓凯接听电话，客气地说道，“抱歉啊，说好只请半天假的，可是遇到点状况，下午就没去。”

“我不是说这件事！”电话那头的王昭语气听上去有些慌张，“你今天联系袁睿了吗？”

“没有，怎么了？”

“他今天也没来上班，而且始终联系不上，手机一直都是关机！”王昭的语气越来越激动，“而且，周五晚上我们喝完酒后，我就再没联系上他了，周六和周日我都给他打过电话，先是不接，后来就关机了！”

结束通话后卓凯也试着联系袁睿，确实是关机，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理解了王昭惊慌的原因，此刻他想到的应该与王昭想到的是同一样东西——那封充满恶意的杀人预告信。

第九章　日记（二）

在西郊铁道边杀了那个陌生人后的第二天，我在晚报上看到了报道。报道的篇幅不大，只是大概说了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一段是“警方请知情人或目击者提供线索，提供重大线索者奖励20000元”。看报道上写的案发地点，那就是我做的案子，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紧接着我意识到自己心里不是恐惧，而是兴奋。之后的几天里，我每天都关注着新闻，可是报纸再也没有登过那起案子的相关报道。我确实杀了两个人，但这件事又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有的时候我甚至会恍恍惚惚地觉得，我从来没有干过那件事。

我知道自己早已深陷酒精中毒的泥沼之中无法自拔，但我仍然终日喝醉，因为若是没有酒，我就无法正常入睡。可就算在酒精的帮助下睡着了，我还是会在梦中看见那悲惨的一家子。我看到凶手背对着我，一刀一刀地砍在他们身上，他们在临死之前满脸痛苦地瞪大双眼伸出手向我求救，直到凶手砍下了那个名叫程枫华的男人的头，我都只是站在那里无动于衷。人头的面孔朝向了我，他的双眼死死地瞪着我，表情充满了怨恨，仿佛是在责备我，他死不瞑目都是我的错，他一家三口被灭门分尸都是我的错！这时梦中的那个凶手仿佛感觉到了他身后我的存在，他缓缓转动身体，当他面向我时，我发现那竟然是我自己的脸，我的脸扭曲变形，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是我在铁道边杀掉的那个人，此时的他正露出狰狞的诡笑，仿佛正伺机扑上来将我撕碎。

我开始怀疑我自创的靠杀人来练胆的“以毒攻毒”之法是否真的有效，但我真的相信，害怕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不会再害怕了。这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对抗恐惧的方法，现在想想真是可笑，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这一周我每天晚上都要“见鬼”，我忍耐了一周的恐惧，终于无法忍受了。10月8日，那天我又杀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其实这个目标我已经观察好几天了，每天我从桥上过，都能看见他，他是个被社会抛弃的人，杀他最合适不过了。那天我和上次一样，用纸袋装着二锅头和酒杯，这件事的有趣之处在于，我原本是想杀了他后再喝酒的，没想到我在杀他之前，还和他共饮了一杯。

他是一个流浪汉，这个桥洞就是他的家。或许他看我的穿着知道我并不是来跟他抢地盘的同行，所以他向我伸出了手，说了一句：“帮帮我，我快要饿死了。”

换作以前，我根本不会搭理他这样的人，但这次我想也没想，就从兜里掏出了十五块钱递给他。

没想到他却拒绝了。他从破烂不堪的衣服里翻出了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晃荡了两下，袋子里发出硬币碰撞的声音。

“我有钱，我不要你的钱。”他说。

“那你要什么？”

“我有钱，我很饿，我想吃一碗面条，可是他们嫌我脏，不让我进店里，不肯卖面给我。”他的声音很虚弱，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指向右上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桥的那一边，有一片亮光。

“就是那家店。”他恳求道，“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碗面条？我给你钱。”

“不用了，我请你。”我脱口而出道。

我上了桥，看到前方果然有一家拉面店，我去买了一份牛肉拉面并打了包，又来到桥下。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抢似的一把从我手中夺过了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好像他的口腔对烫完全没有感觉。

很快他就把面条吃完了，我问：“够吗？”

他摇着脑袋答道：“不够！”因为吃了东西，他的中气明显比刚才足了。

“那我再去给你买一碗。”

“不！……再来两碗吧！”他恳求道。

我又去替他买了两份牛肉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我真担心他会把自己给撑死了。

我想到“死”这个字，脑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你觉得你活得有意义吗？”我问。

“没有。”

“那你就没有想过去死吗？你不想死吗？”

“死……用不着我去想，你看看这里，”他指了指桥洞说，“这里已经死过两个人了，一个是被冻死的，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可能是饿死的吧。他们死了我才搬过来住的，也不知道哪一天我睡一觉就睡过去了。”

他的说话方式，与他脏兮兮的流浪汉形象完全不符。而我也瞬间理解了他们这类人，他们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维持他们生存的其实并不是活下去的信念，而是生存本能，但他们的内心深处其实比任何人都想死。我心想，我今天杀他，算不算帮他解脱？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指着我手边的纸袋问。

“是酒。”我答道。

“让我喝点吧。”

“好啊。”我毫不吝啬地说道。然后我拧开酒瓶盖，往高脚杯中倒酒。

“满上，满上！”他双眼死死盯住我手中的酒杯，一脸的兴奋。

我将满满一杯酒递给他，他没有丝毫犹豫，仰脖将酒一饮而尽。也许是因为酒量太差，或是喝得太猛，这么一大口干下去，他的脑袋立刻摇晃了起来。桥上的路灯照在桥下的河面上，光线反射进了桥洞，使我能够看清他表情的变化，他的眼神因为酒精而变得迷离，他嘿嘿嘿地笑着，我从他的表情中读到了“幸福”二字。我可以理解他这样的流浪汉，一碗热面，一杯廉价的酒，就够让他们感觉到幸福。

“你也喝，哈哈……咱们干杯……”他看上去有点醉了。

“好啊，我也喝。”我笑着说道，同时在心中暗想，就让你在幸福中死去吧。

我往杯中倒酒，但留了十分之一的量，接着把酒杯伸到他的胸口前。我用刀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轻声哼叫了一声。拔出刀的时候，喷出的鲜血大部分洒进了酒杯中，少量鲜血溅在了我的脸上。我的手颤抖着。他与我面对着面，我看着他的双眼渐渐失去光彩，他的鼻孔渐渐进气少出气多，我感受着一个生命在我手中一点一点流逝掉。我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浑身颤抖起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摇匀洒入鲜血的白酒，抬了一下酒杯，笑着对他说：“干杯。”

一瓶酒可以倒满五杯，之前被他喝了一杯，接下来的四杯共八两就这么一杯一杯被我喝下。每倒一杯，我就要去他的心口接一点血，我产生了幻视，好像他的心口插着一个水龙头，一拧开，就会有红色的液体流出。每一杯我都是一饮而尽，每一杯在喝之前我都会敬他一下，对他说一声：“干杯。”

第十章　停车场不可能犯罪事件

01_

时间已于半个小时前从10月21日跳到了22日，此时是10月22日凌晨12点半，这是李兆杨本月的第三个夜班，和往常的夜班一样，此时的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脑袋边上还放着一本名为《七口棺材》的书。梦中的他不再是连一辆自行车都舍不得买的停车场保安，不再是人们口中的“屌丝”和“矮穷矬”，而是变身为英俊潇洒智力超群的名侦探。

今年元旦李兆杨参加的小学同学聚会令他颇受刺激，看着老同学们如今都做着体面的工作，一个个都是光鲜亮丽的样子，他的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在相互聊到现况的时候，他只一句话带过，说自己是在H市国际商贸中心上班，然后迅速岔开了话题。其实他只是那座大厦的停车场保安。聚会结束后，李兆杨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再也不参加同学会了。

李兆杨受雇于一家保安派遣服务公司，七个月前被派遣到了这座楼高在本市数一数二的高档写字楼——H市国际商贸中心当保安，只不过他并非写字楼内的保安，而是归属于写字楼的中型露天停车场的保安。这是一座对社会开放、包月收费的停车场，所以需要24小时有人值守。李兆杨很羡慕那些被派到银行和商场工作的公司同事，觉着他们穿着制服巡逻可威风了，哪像自己。他觉得自己目前的工作本质上根本就不是保安，而是个看大门的。这里的工作是三班倒制的，但即使是白班，他也基本上是坐在监控室里，唯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当有车辆需要进出时，按一下电动伸缩门遥控器的按钮。而每一个晚上9点到早上5点的夜班，基本上不会有车辆进出，而且他听说过阵子要将电动伸缩门更换成道闸起落杆，还是刷卡系统的，所以到时候连那唯一的工作都不需要了。刚接受这份工作的第一个月李兆杨还挺恪尽职守的，夜班时靠浓茶提神，盯着监控摄像头的终端屏幕一整夜不合眼，丝毫不敢大意，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就像是个大傻蛋，所以从第二个月开始，他便逐渐形成了一到凌晨1点就能准时睡着的生物钟。但即便如此，晚上9点到凌晨1点的这几个小时还是很难熬的，好在有推理小说来打发时间。他已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上夜班时读推理小说的习惯的，总之这半年来，他已经看了很多本推理小说了，其中，他最喜爱的题材就是密室杀人案。

李兆杨今天看的是日本推理作家折原一的《七口棺材》，这是一部密室杀人题材的短篇小说集，七口棺材代表着七起密室杀人事件。他一边看一边想，自己身处的这座停车场，此刻不就是一个开放型密室吗？

这是一座南北长、东西宽的长方形停车场，由围墙和铁栅栏包围着，每两堵三米长的围墙中间连着两米长的铁栅栏，围墙和铁栅栏的高度均约为两米半。东、西、北三个方向有电动伸缩门供车辆进出，南面没有伸缩门，不过靠东侧的铁栅栏的下部开了一个小门，用一把大铜锁锁住，可供一个人弓着身子进出，但一般情况下这个铁栅栏门是不开的。紧挨着南面围墙和铁栅栏的庞然大物就是这座15层高的写字楼，写字楼墙面约十米高的位置固定着一个摄像头，可以拍摄到停车场内所有的汽车。这个摄像头唯一的死角就是它正下方的停车场南面围墙，但这不要紧，除了这个拍摄停车场内部全景的摄像头以外，停车场的四面墙上都安装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对着正对面方向的大门。

李兆杨所在的监控室位于北面伸缩门的旁边，这是一个三米高、面积约十平方米的小屋子。北面的摄像头就装在监控室的屋顶。这四个方向的摄像头所能拍摄到的宽度很大，监控角度能够覆盖到每一面左右两边的墙角，但上下的角度就不行了，因为焦距被有意拉近了，所以每个摄像头都只能拍到围墙高度的一半，也就是围墙的上半部分，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加清晰地拍摄到墙头。装在监控室屋顶的，是用来监控南面的摄像头，因为南北之间的距离足够长，镜头又被抬高，所以扇形的拍摄角度最高处能够拍到写字楼的楼顶。李兆杨刚来的时候对此很不解，虽然两米半高度的围墙并不是无法翻越，但就算有小偷翻墙进来了，他又如何将偷盗得手的汽车开出去呢？后来才知道，以前发生过多次小偷翻进停车场，不为偷车，而是偷车主留在车内的财物的事件，所以写字楼的物业才特意将摄像头角度抬高，焦距拉近以更清楚地拍摄墙头，以防范此类事件发生。而铁栅栏的栏杆之间的间隙之窄，别说是瘦到极致的成年人了，就算是一岁的小婴儿都无法钻过。因此，如果有人想侵入停车场，或是作案后想逃离，唯一的方法就是翻墙，而入侵者从这座停车场的任何一个位置翻越围墙，都必定会被摄像头拍到并录像。正因为这一点，李兆杨认为，尽管停车场是露天的，但仍呈现为一个密室的状态。

李兆杨心想，如果在这座停车场内发生了一件杀人案，而四个摄像头所记录下来的画面中却没有拍摄到一个人影，既没有拍到有人翻墙进入，也没有拍到有人翻墙逃出，那不就是一起所谓的密室杀人事件了吗？咦？不对！李兆杨突然想到，罪犯杀人之后，不需要立即逃离，他只需躲在车里，等白天停车场开了门，再开车出去……那也不对，写字楼的墙上可是有能够拍到全景的摄像头……想着想着，李兆杨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时间正好是12点半。

李兆杨在梦中扮演着名侦探的角色，破获着一件件匪夷所思的杀人案，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夜他身处的地方真的发生了一起杀人案，他即将扮演的角色，不是名侦探，而是被害者。

李兆杨正为自己又破获了一桩大案而放肆地大笑着，这时他听见“砰”的一声闷响，这响声使他猛地醒了过来。他缓缓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窗外，再垂下头时，便看到了桌上的一摊口水。他不由得在心中埋怨道，哪儿来的莫名其妙的声响，坏了本侦探的好梦。

刚才梦中听到的那一声响，像是人跳楼坠地的声音——李兆杨当然没有亲眼看过有人跳楼，但他以前在建筑工地当工人时，从高处往地上扔过大沙包，沙包落地时发出的闷响，很像刚才梦中听到的声音。李兆杨心想，人从高楼楼顶坠下，砸在地上的声音，应该和沙包落地的声音差不多吧。

李兆杨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1点钟，原来自己只睡了半个小时就被吵醒了，他越想越气，埋下头想继续睡，可没趴一会儿就立刻抬起了头。怎么说现在都是上班时间，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保安，他无法就这样安然入睡。他把监视器显示屏上的画面挨个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这才放了心。他再次趴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刚才的那一声闷响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李兆杨坐直了身体，揉了揉双眼让自己清醒，他开始回放监控录像，从五分钟前的录像开始看起，看得十分认真。他右手握着鼠标，操控着录像视频的快进和慢放，表情严峻，眼睛死死盯住电脑屏幕，生怕漏掉什么可疑之处。此刻，他的心中竟升起了一股莫名的使命感，同时仿佛进入了幻境，身上的保安制服变成了警服，所处之地也从狭小的监控室变成了公安局刑警大队的指挥室……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保安，不争气的耐性和虚妄的使命感正一点一点地被磨掉，就在他快要完全失去耐性的时候，令人震惊的一幕在录像中出现了。他左手敲下键盘的空格键让视频暂停，右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地脱口而出道：“真的出大事啦！”

李兆杨打开监控室的门走了出去，驱使他行动的不只是好奇心，还有侦探的使命感。

“名侦探的使命”这几个字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令他心潮澎湃，胸中的一腔热血瞬间被点燃了——我应该是一名侦探，而不只是在这里做一名保安！

好奇害死了猫，而要了李兆杨命的，则是那虚妄的使命感。

02_

清晨5点钟，与李兆杨属同一家公司的保安徐东生前来换班，他将接替李兆杨，从清晨5点在监控室内坐到下午1点。

监控室的南北两面各有一扇门，朝南的门打开走出去就是停车场内部，北面的门开在停车场外的大街上，他们平时上下班都是从北面街道上的门进出。

10月的清晨5点，一阵凉风吹过，徐东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但这凉风未能令他清醒，他实在太困了。他站在北门口，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重重地敲了敲门，大喊着叫李兆杨开门，门内却无人应答。他心想，李兆杨那小子肯定又睡得跟死猪似的。他决定一会儿进去后，要在熟睡的李兆杨耳边大叫“死人啦”，保准能吓他一大跳。

徐东生一边兴奋地想着即将进行的恶作剧，一边用钥匙打开了监控室的北门，当他进门之后，监控室内令人震惊的场景瞬间驱赶走了他浓重的睡意，紧接着他大叫了起来。

李兆杨背对着门靠坐在椅子上，脑袋夸张地向后仰着，凸出的双眼正好像是倒过来看着站在门口的徐东生。徐东生鼓足勇气慢慢靠近，李兆杨的脖子上那红得发紫的印子令人触目惊心，此时的他早已没有了生命迹象，但在他扭曲的面孔上，那对凸出的双眼和微张的嘴巴却像是在向徐东生诉说着自己的惊诧、恐惧、不解、怨恨、不甘，以及对这个世界的留恋。

徐东生虽然只是个看大门的，但他也是一名退伍军人，所以眼前的景象并未让他恐惧太久。李兆杨的脚边掉落着那本他前天刚买的推理小说《七口棺材》，徐东生本能地想弯腰去捡，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已经意识到李兆杨是被人杀死的，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报警，然后就是保护现场。

报警之后，徐东生不想和一具尸体待在一起，便从南门走出了监控室，站在停车场内，静静等候着警察的到来。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循声望去，原来是停车场西边的电动伸缩门外一名想要进来的车主，他是来取车的。不得已，徐东生再次返回有着一具尸体的监控室，按下了电动伸缩门的开关。

这名车主四十多岁，衣冠楚楚的，看上去像是一个成功人士。徐东生从监控室出来，那人跟他打了声招呼，大声说道：“早点换成可以刷卡的起落杆嘛，那样我们都方便！”

“是，是。”徐东生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中年男人直奔南面走去。可是没过一会儿，徐东生看到这名车主并没有开车，而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跑来。

很快，中年男人站到了徐东生的面前，只见他面带惊恐，大口喘着粗气，手指着南面慌张地说道：“那边好像出事了！”

“哪边？”

“离我的车不远，地上有一大摊……”中年男人顿了一下，像是思考了几秒钟，才又开口，“像是一大摊血！”

徐东生跟着中年男人来到了他所指的地方，在最南面，靠近铁栅栏的地面上果然有一大摊淡红色的还未完全干透的液体。徐东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液体，终于理解了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说“像是一大摊血”，因为这摊液体的颜色比正常的鲜血要淡很多，但此处的空气中夹杂了淡淡的血腥味，看来这确实是血液无疑。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徐东生发现地面上还有未干透的水印，很显然，血液的颜色之所以呈淡红色，是因为被水冲洗后稀释了。这摊血迹还有着明显的拖痕，一直延伸到了铁栅栏处。

“喏，我是昨天傍晚6点钟左右把车停进来的，那时候这个位置还没有血呢。”中年男子指着不远处的一辆宝马轿车说道，“我现在要上班去了。”说完，他走向自己的车。

徐东生盯着地上的血迹，联想到李兆杨的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凶案”二字。可是，现在只知道这是一摊血，是否是人血还不知道，这真的会是一起凶案吗？如果不是，那么血是从哪里来的呢？同时，他又想到了李兆杨曾经提到过的一个理论。每次与李兆杨待在一起的时候，李兆杨就喜欢跟他大谈最近又看了什么推理小说，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听，总是一个劲地说。李兆杨曾说过，命案的第一发现者或第一报案人的嫌疑是最大的。想到这里时，中年男人已经上了宝马车，徐东生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拉开了车门，大声叫道：“你等下再走！”

中年男人莫名其妙地看着徐东生，刚要发火，停车场外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两辆警车从西面伸缩门驶进，朝徐东生和中年男人这边驶来。

“这么快？！你什么时候报警的，我怎么没注意到？”中年男人诧异地问。

徐东生站直了身体面对着驶来的警车，严肃地对中年男人说道：“这里还发生了另一件命案。”

03_

10月的早晨6点，天还没有亮。H市国际商贸中心露天停车场的监控室内，李兆杨的尸体已经从椅子上被放下，平放在地上，法医正在对尸体进行肝温的检测。骆松站在一旁，看着几名正在搜集痕迹的警员忙碌的同时，也在观察着这间十平方米左右的房间。

法医告诉骆松：“死因是勒毙，推定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1点到2点之间。”

透过窗户，骆松看了一眼停车场的南区，萧紫菡正在那里对宝马车主做着笔录，那个中年人神情激动地讲述着什么，看上去是为警方耽误了自己的时间而委屈和不满。

尸体被抬了出去，魏洪波带着报案人徐东生走了进来。

徐东生向骆松讲述了发现尸体的经过，接着又说了后来见到那名中年宝马车主以及在地上发现大摊血迹的事情。在骆松的要求下，徐东生开始操作电脑，回放了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的监控录像。通过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骆松了解到了这一起杀人事件的全部经过。

停车场北面墙上的摄像头清晰地拍下了南墙后的大楼楼顶，凌晨1点02分，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楼顶上，他拖着另一个人来到楼顶边缘之后，将那人从楼顶推了下去，按照坠落轨迹，人应该坠落在停车场地面上。

六分钟后，1点08分，监控室的保安李兆杨大概是感觉到了异常，从监控室出来，跑向疑似坠落点，一分钟后，视频中李兆杨又看似惊慌失措地跑回监控室将门反锁后就没再出来。结果是，李兆杨被勒死于密闭的监控室，另一个被害者，根据角度应该掉落在停车场内，而实际的现场，应该有尸体的地方却只留下一摊被水稀释了的血迹。

“也就是说，坠楼而死的那具尸体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魏洪波自言自语道。

“你看这地上的水印呈泼溅状，还有擦拭的痕迹，难怪只有血迹却没有脑组织。”骆松用手电照在地面上，“很显然，凶手不仅带走了尸体，在离开前还打扫过现场，只是水泥地上的血迹没有脑浆容易清理。”

魏洪波补充了目前案件的疑点：“这座停车场四面的摄像头可以将四面墙壁全无死角地拍摄到，所以如果凶手是翻墙潜入后又翻墙运走尸体，应该会被拍下，但监控什么都没拍下。而且发现血迹的是清晨第一个来取车的车主，之后停车场就被封锁，没有一辆车驶出，也排除了用车运走尸体的可能性。”

骆松和魏洪波来到了停车场南区，向萧紫菡了解了一些情况。

“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你可以先走，但手机必须保持开机，我们可能随时找你。”骆松对宝马车主说道。

宝马车主不满地嘟囔了几句，驾车离去。骆松蹲在地上观察血迹，又站起身抬头看了看楼顶，闭上眼在心中模拟着自由落体的路线。

“应该没错，”骆松睁开眼说道，“刚才我们看过监控录像了，人从那里掉下来，应该就是落在这个位置。”

骆松从萧紫菡手中接过手电筒照向地面，顺着血迹的拖痕，走到了栅栏边。

“尸体是从栅栏外拉过来的。”骆松说道。

魏洪波上前蹲下身用手臂进行了丈量，说道：“用手够不到啊！你们看，栅栏上也有血迹，这是怎么回事？”

“用手够不到……那有没有可能是被绳子之类的拉过来的？”萧紫菡思索着说道，“凶手可以在被害者身上拴好绳子再将其推下，然后凶手再下楼来到这道栅栏外，将尸体拉到栅栏边。”

“那尸体哪里去了？”魏洪波紧接着问。

萧紫菡撇撇嘴，看向骆松。

骆松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否定：“用绳子之类的工具做辅助，这是合理的，但不会是在推下之前就拴在身上的，我刚才反复仔细地看了几遍被害人坠楼过程的监控录像，没有发现坠楼者身上有绳子。另外洪波说得对，现在最令人不解的就是尸体是怎样消失的。”

魏洪波说：“不会是从栅栏上面弄出去的，那样会被北边监控室上面的监控拍到。那个监控拍不到栅栏的下半段，所以凶手只可能是在下面做手脚，那样才能避开监控。”

“可是这栅栏栏杆之间的宽度，根本就过不了一个人……”萧紫菡愣了一下，托腮思索着，“不会是就地分尸吧。”

魏洪波嗤之以鼻地笑着说：“在这里分尸？那工作量和难度可不小，而且凶手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骆松摇了摇头，对萧紫菡的猜测予以否定：“在这里分尸，又能不在地上和栏杆上留下分尸过程中溅出的脂肪，凶手需要准备很多工具，如果分尸是凶手计划中的一部分，他就没有必要用将人推下楼这种方式来杀人了。如果他的目的是为了杀人后收回尸体以隐藏死者身份，那么他根本没有必要采用这么复杂的方式，这不合理。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凶手确实不想让尸体曝光，但他在实施犯罪之前没有想到死者的尸体会落在栅栏内，这意料之外的状况令他不得已想出了别的什么方法弄走了尸体，这个方法就是我们需要破解的谜题之一。”

刚完成了对李兆杨尸体初步检查的法医走了过来，他即将对这里的血迹进行采样。这时，旁边传来一名勘查现场的刑警的呼喊声：“这里有发现！”原来，对现场所有汽车进行检查的时候，警员们在血迹旁边的一辆车的车底发现了遗落在地的几瓣摔碎的玉佩。

“等血迹化验结果出来后，再加上这块玉佩，查找被害者的身份也算有点希望了。”骆松的语气颇为无奈，但紧接着他又振奋起来，“最近的几起案件，尽管从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关联，但是是连着发生的，我绝不相信这只是巧合的独立案件，尽管目前理由还不够充分，但我相信它们之间必有联系。”

魏洪波顺着南墙往东走了一段，大声喊道：“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道小门！尸体可能是从这里被运出去的！”

他说的是铁栅栏上开的小门，门上的大铜锁已是锈迹斑斑。

“这扇栅栏门开得这么矮，难怪监控没有拍到，就算它被打开和关上，我们从视频中也看不见。”魏洪波有些气馁地说道。

此时已近7点，天已经亮了，但为了不漏过一丝痕迹，萧紫菡还是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仔细地查看，她看了一番后反驳道：“这里离尸体坠落的地点有十几米，地上没有血迹，也没有拖痕，不论凶手是拖着还是扛着尸体，都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被擦掉的可能性也不大，要知道，坠落点那里的栅栏栏杆上可是留下血迹了，清理栏杆上的血迹可比擦掉滴落在地上的要容易得多，凶手擦掉这段路上的血，却不处理栏杆上的血，这点很不合理。”

“不留血迹的方法可以有很多，比如凶手可以事先准备一张大的塑料布将尸体裹住后扛在肩上，用大麻袋装也可以。”魏洪波争辩道。

“是啊是啊，可以装尸体的东西多着呢，这个凶手准备得还真充分，随身带着百宝箱呢吧？你不觉得你所说的都很牵强吗？刚才师父的分析很有道理，凶手事先根本没想到尸体会落在栅栏内。”

骆松挥了挥手打断了二人的争辩，说道：“保险起见，叫兄弟们拿紫外灯和荧光胺过来查一查，看看有没有被擦掉的血迹。不过，”骆松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以此来还原凶手的行动轨迹，总觉得十分别扭。问题就出在凶手是如何得到这把铜锁的钥匙的。”

“不别扭啊！”魏洪波有些急于证明自己的猜想没错，抢着说道，“凶手的行动路线可能是这样的——从他推下被害人，到李兆杨走出监控室来到这里，中间有六分钟的时间，32层的高度，就算凶手不是坐电梯下来，而是顺着楼梯跑下来，六分钟也是绰绰有余的。凶手下来后，从停车场外跑步绕到监控室那里，这个时候李兆杨走出监控室来到坠落点，他肯定是看到了尸体，这才慌慌张张地跑了回去，将门反锁，而这个时候凶手已经等在那里了。可怜的李兆杨被凶手杀死，凶手从李兆杨的身上找出了钥匙，又从停车场外绕到南边，也就是这里，用钥匙打开栅栏门，进来运走了尸体。”

萧紫菡针锋相对似的说：“那我请问你，凶手是怎么进入监控室，等着李兆杨跑回去后杀掉他的？监控室通向街道的北门，就算不从里面反锁，从外面也是打不开的，必须要有钥匙。”

“这……这……他可以敲门，骗李兆杨开门后进入将其杀害！”

“呵呵，强词夺理！”

“别吵了，”骆松瞪了他们一眼，“洪波你的猜测确实有些牵强，李兆杨的出现应该属于节外生枝，是在凶手意料之外的，凶手对时间的把控不可能那么准确。”

“你是说，李兆杨被杀，是因为发现了杀人事件而被凶手灭口？”魏洪波问道。

“应该是这样，所以他死得很无辜，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尸体面部的表情？充满了惊愕和不解。”看惯了生死的骆松简单地感慨了一句接着说道，“再来说案子，当时在监控室内的李兆杨，不论是因为听到了东西坠落在地上的异响，还是从监控器上看到了推人坠楼的那一幕，他都不是在第一被害者坠楼后立刻出门的，中间的六分钟里，他可能因为害怕而犹豫，做了六分钟的思想斗争才决定出去看看，这六分钟不在李兆杨的计划中，更不可能在凶手的计划之中。李兆杨见到坠楼的尸体后跑回监控室，按常理，加上他身为保安，他应该会立刻报警，所以凶手必须在李兆杨返回监控室时就出现在他面前将他杀掉，差一分钟都不行，凶手的计划再完美，那六分钟的时间也是事前不可能预知到的。”

听了骆松的话，魏洪波哑口无言，无力反驳。

骆松接着说道：“说到钥匙，我们刚才在监控室内还没有好好看看门锁。”

他们又回到了监控室，对南北两扇门的门锁进行了查看。从街上进监控室的北门是向内开的，从监控室到停车场的南门是向外开的，两扇门都是只有内面的把手上下都可以拧动，往下是开门，往上一提即可将锁锁上。外面的把手只能往上提以锁门，往下是开不了的。不管门是从内还是从外锁上，在外面都只能用钥匙才能将门打开。

“凶手是正常离开的，从外面随手将门锁上，这不算密室。不过，”骆松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整个停车场，倒算是个开放型密室。”

魏洪波感慨万千地说道：“徐东生说李兆杨酷爱看推理小说，案发时掉落在他脚边的那本日本推理小说家折原一的《七口棺材》，正是密室题材的推理小说，七口棺材代表着七个密室杀人案，李兆杨一定想不到自己到头来居然也是死在密室之中。”

这时魏洪波的手机响了，他接听时，骆松的电子表也响起了报时声，骆松瞄了一眼，此刻是7点整，平时他的电子表都是在7点整充当闹铃将他吵醒。

“什么？！”接听电话的魏洪波尖叫了一声，脸色骤变，骆松和萧紫菡都向他投去了不安的目光。

“松哥，接到报案，赵雨彤她……被杀了。”

“什么？我们昨天晚上才去找过她！”萧紫菡惊讶地大叫起来。

“可恶！”接二连三的杀人事件，打得骆松措手不及。

骆松隐约感觉到，有一个实力强大诡计多端的对手正在暗中窥视着自己，此刻他正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阵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第十一章　日记（三）

杀了那个流浪汉之后，我忍了一个月，我也说不清楚那是怎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就跟烟瘾似的，反正就是浑身觉得不自在，特别难受。直到有一天我觉得实在是无法忍受了，我就带着刀出去闲逛，想再挑一个流浪汉下手。那天夜里我又杀死了一个流浪汉，我是在他熟睡的时候干的。刀子扎进他脖子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借着月光我观察他的表情，他应该是特别疼，可估计是饿坏了，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我也担心过自己会被警察抓住，但我后来发现这种担心是多余的，我杀的流浪汉是被社会遗弃并遗忘的人，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被社会人所知，而我一直没有被抓也证明了他们的死也不被社会人所在乎。然而，我的第四次杀人计划失败了，正是那次的失败，让我深刻反省了自己。

上一次我忍了一个月，第四次实在忍不了那么久，只忍了半个月。那天夜里我又像之前一样在外面瞎逛，在一个深巷中的垃圾堆里发现了他，一个老年拾荒者。我心想，他对于我来说算是最合适不过的目标了，这个看上去身体极为虚弱的老头子，可能即使我不杀他，过不了几天他自己也会死。之前我杀的两个流浪汉都是中青年，杀了他们之后我的心里还会产生一丝遗憾，但对这个老头子，我觉得我杀了他之后应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吧。我当时心里想着，也许我杀了他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解脱，这样苟活着有什么意思。

当我举起刀子的时候，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泪水，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想活着。他虚弱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让泪水流下来的力气都没有，眼泪只在眼眶中打转。那一幕，震撼了我的心灵，我犹豫了，我无法下手。我有点后悔，应该等到他睡着的时候再杀他，那样就不会看到他眼含泪水的样子了。他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微微地摇着头，像是在求我不要杀他。

我放下了手中的刀，轻声问他：“我不杀你，但你能保证今天的事不跟任何人说吗？”说完之后我便怀疑他是否能够明白我的意思。但他应该是听懂了，微微地点了点头。我站起身准备走，想不到他竟然对我双手合十微微点头，然后好像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口中说出了“谢谢”二字。我对他说等我一会儿别走开，然后我跑了出去。

那时已经是夜里11点多了，路上的店早已关了门，连通宵的便利超市都没有，但我印象中不远处有一家肯德基是通宵营业的。我跑了几分钟到了那里，果然，那家肯德基里灯火通明，有几个穿着时尚的小青年正坐在里面喝着饮料开心地聊着天，柜台后面的营业员正坐着打着盹儿。我叫醒了营业员，叫她给了我一个小面包试吃，我觉得这种面包要比汉堡用的面包更加松软，应该适合他的牙齿和胃。

我买了十个小面包，天真阳光的营业员姑娘一边往袋子里装面包一边微笑着问我：“是家里有牙齿不好的老人饿了吧？”

“啊？哦，对，是这样的。”我笑着回应她，心里却不是个滋味。

她又问：“只要面包吗？不要点别的了吗？鸡翅也很嫩的哦，老人家应该可以吃得了。”

是啊，要不要给那老头子再买点鸡腿鸡翅之类的呢？可我转念一想，他也许很久没有尝过肉味了，正是由于这一点，如果现在突然让他吃一顿大肉，他的胃一定无法适应，说不定当即就会死在我面前。另一方面，我担心他像我杀的第一个流浪汉那样，过足了嘴瘾之后就不想活了，想做个饱死鬼。我既然已经决定不杀他，那么我就不希望他死，至少不是因我而死。我冲营业员笑了笑，摇了摇头，拎着装有十个面包的袋子往店外走。拉开门时她对我说：“欢迎下次光临。”我看着她充满阳光的笑脸，心想，真是个天真活泼的女孩啊，如果她知道我是个杀人犯，心里会怎么想呢？

我来到那个巷子里，他已经从垃圾堆里出来了，在边上靠着墙坐着。他没有睡觉，看我的眼神好像是相信我会回来。我将装着面包的袋子给他，他朝袋子里看了一眼，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轻声说：“给你的，吃吧。”

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对我说：“太多了，吃不了。”

说完这句话，他咽了一下口水。我猛然发现他的眼睛里又一次浸满了泪水，我的心同时也抽动了一下。我笑着对他说：“今天吃不了就剩下，明天再吃。”

他冲我点了点头，轻轻地说：“谢谢你，好人。”

好人？听到这个词我有些恼怒，我已经杀了四个人了，我还算什么好人。我用冷酷的语气轻声说了句：“你吃着吧，我走了。”然后我就像是想要尽快逃离那个地方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怕我会反悔，然后忍不住杀了他。

毫无疑问，这一次我失败了，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回到家后我开始反思，我认为我不应该杀那些流浪汉，虽然他们是靠着生存的本能苟活着，但社会为什么要抛弃他们？不是说人生而平等吗？社会又凭什么不善待他们？！

新的痛苦随之而来，我憎恨我自己，我为自己挑选的目标而感到悲哀。那些被我杀掉的流浪汉，其实他们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维持他们生存的并不是活下去的信念，而是生存本能，他们比任何人都想死。一开始我认为杀掉他们是让他们得到了解脱，后来我意识到，他们并不该死。那么为什么我不能去杀那些该死的人呢？

可问题是，谁又真的该死呢？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他们该死——我认为的。

第二部分　混沌杀机

第十二章　新的线索

01_

骆松在停车场安排好搜查警员的工作后前往位于慧欣园小区10号楼2单元102室的赵雨彤家，她的家现在已经成了她被杀的案发现场。

死者的尸体是在早晨6点半被其母亲发现的。赵母随即报了警。赵母之所以能够这么早发现尸体，和骆松也有一定的关系。昨天傍晚骆松从派出所出来后派魏洪波去赵雨彤的娘家了解情况，魏洪波走后，赵母随即给赵雨彤打去电话，母女二人在电话中相互安慰一番。到了夜里11点半，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安睡的赵母再次给赵雨彤打去电话，却无人接听，赵母以为赵雨彤已经睡着了，便只好作罢。今天早晨5点钟，赵母醒来后继续给赵雨彤打电话，打了好多遍，手机和固定电话都无人接听，赵母实在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女儿家看看。她有女儿家的房门钥匙，没想到她打开门进了屋却看见了女儿的尸体。

昨天傍晚骆松等人在慧欣园社区派出所调看了4月9日晚赵雨彤家楼下的监控录像，10号楼外只有一个可以拍到三个单元楼梯口的摄像头，没有摄像头可以拍到她家的后院。监控拍下了当晚吴立辉送赵雨彤回家后未做停留，直接就走了，此后录像中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骆松等人从派出所出来后，就在10号楼下等候下班归家的赵雨彤，对她进行了询问。在询问中，骆松得知了两点，一是赵雨彤的前夫是《H城市周刊》的调查记者卓凯，二是吴立辉已经与赵雨彤的父母见过面了。骆松当即决定兵分三路，自己去找卓凯，魏洪波去赵雨彤娘家了解情况，萧紫菡则去移动公司调查4月9日前后卓凯和赵雨彤的手机通话记录。

骆松当时深知这只是简单地了解情况，并不能对案件的调查起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毕竟已时隔半年之久，连自己都无法回忆起半年前的某一天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要让别人去回忆，的确有点强人所难。但是对于目前毫无线索的骆松来说，任何可能发现线索的方法他都不愿放过。

询问的结果早在骆松的意料之中，卓凯对4月9日晚上自己做了什么，提不出任何不在场证明，他说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这很合理，能记得那才叫怪了。

魏洪波那边也没搜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赵雨彤的父母说他们很支持自己的女儿和吴立辉交往，不知道有什么人反对他们在一起。谈及自己的前女婿卓凯，赵雨彤的父亲是这样说的——“卓凯是个好孩子，他和我们家雨彤处得一直都很好，不知道为什么就离婚了，雨彤说是因为性格不合适，这谁又说得清呢。听我们家雨彤说，她和吴立辉在一起，还是卓凯给撮合的，所以我觉得吴立辉被杀应该不是卓凯干的，他没有动机啊……嘿嘿，让警察同志见笑了，我平时喜欢看看刑警破案的电视剧，稍微了解一些……”

萧紫菡在移动公司值班人员的配合下，打出了卓凯和赵雨彤4月份的手机通话和短信记录，打算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带到局里慢慢逐条查看分析。

三人于晚上10点钟在分局楼下会合，魏洪波和萧紫菡向骆松做了汇报后，三人各自回家，他们谁都想不到，就在他们分开的半个小时后，赵雨彤就被杀了。

赵雨彤被勒死在卧室的床上，凶器是缠在她脖子上的黑色丝袜，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夜里10点到11点之间，赵母11点半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吗？”骆松问法医。

“暂时没有，老样子，回头等尸检结果出来我给你拿过去。”法医说道。

这时魏洪波从外面走进了卧室，对骆松说：“松哥，对门的邻居说有线索提供。”

骆松和魏洪波走出赵雨彤家，门口一名刑警的身边，站着一名中年男人，他就是住在赵雨彤家对门101室的住户。他将昨天夜里11点回家准备开门的时候，看见卓凯惊慌地从102室中出来，以及与他打招呼时惊慌失措的模样，原原本本地向骆松讲述了一遍，骆松和魏洪波听了之后皆两眼一亮，这的确是一条振奋人心的线索。

10号楼前的监控摄像头拍下的画面进一步证实了这条线索，摄像头清楚地拍下了昨天夜里10点50分卓凯走进2单元楼梯口，12分钟后，11点02分，卓凯慌慌张张地冲出了2单元楼梯口。

“师父，我们去抓卓凯吧！”萧紫菡愤愤地说道。

骆松站在原地没有应声，默默地思考着这些杂乱无章的线索可能串成一条线的方式。

赵雨彤的父亲也赶来了，当他看到女儿的尸体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哀号声，惊醒了早已哭晕过去的赵妈妈，夫妻二人抱头痛哭了一阵后，这个昨天还称赞女儿的前夫卓凯是个好孩子的老人怒吼着说卓凯就是杀害他女儿的凶手，请求警察们一定要抓住卓凯，为他女儿报仇。

赵雨彤的父亲还说出了一件与警方之前掌握的信息略有矛盾的事情，赵雨彤和吴立辉的交往，是从赵雨彤和卓凯离婚之前就开始了的。

“上次你不是还说是卓凯撮合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吗？”魏洪波不满地问。

骆松对此颇为吃惊，他第一次去找卓凯的时候，卓凯说赵雨彤和吴立辉在一起是他给撮合的，当时骆松并没有相信卓凯的一面之词，但后来赵雨彤的父母也这么说，自己对卓凯犯罪动机的怀疑也就减少了很多。现在赵雨彤的父亲却又说出了这样一个事实，线索的不断反转令骆松心中极为恼火。

对于魏洪波的质问，赵雨彤的父亲是这样解释的，元旦之后1月上旬的某一天，他乘公交车去老朋友家下象棋，公交车经过路边一家宾馆的时候，他无意中看见自己的女儿和一个陌生男人相互偎依着从宾馆大门走出，吻别后各自往相反方向离去。事后父亲质问赵雨彤，赵雨彤不耐烦地闭口不言，直到过了一个多月，也就是春节后，赵雨彤突然宣布和卓凯离婚，没过多久，她就将那名男子带回家向父母做了正式的介绍，父亲这时才知道他叫吴立辉。赵雨彤对父母说，自己和卓凯之间并没有什么矛盾，只是彼此都觉得对方不合适，属于和平分手，还特地强调了自己和吴立辉在一起其实是卓凯撮合的。因为赵雨彤向来独立，老两口对女儿在婚姻上做出的选择只能是听之任之，况且女儿已经离婚，他们就更加没有理由干涉了。

“当时我们也怀疑是雨彤出轨在先，我们还觉得有点对不住卓凯，还觉得他宽容大度，现在一想……哎哟……那个杀千刀的畜生啊！警察同志，请一定要抓住他啊！”赵雨彤的父亲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地哀号着。

见此情景，骆松竟出奇地冷静下来，他背着赵雨彤的父母对魏洪波和萧紫菡说：“目前光凭监控视频并不能证明卓凯就是杀害赵雨彤的凶手，因为可能性并不是唯一的，也有别的可能，比如说有人在卓凯到来之前杀死了赵雨彤，然后从后院翻出逃离。”

“那卓凯为什么不立即报警，反而是慌张地逃离呢？”萧紫菡反驳似的问。

魏洪波抢话道：“太害怕了呗，你不能要求每一个人在看见死人后都能冷静地在第一时间报警。”

骆松点点头：“我指出的只是另一种可能性，查案时先入为主的判断是要不得的。现在只有先找到卓凯，找他问清楚。”

02_

骆松让魏洪波带几个人去卓凯家，自己和萧紫菡则前往卓凯供职的《H城市周刊》杂志社，结果令他大失所望，卓凯的上司王昭告诉他，卓凯昨天就请假了，今天也没来上班，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同时，骆松接到了魏洪波的电话。

“松哥，卓凯不在家。”

“他不是还有个哥哥吗？”

“家里没人，小区的门卫说昨天夜里看见他带着他哥哥走了，我准备马上看看监控，确定一下。”

骆松暗叫糟糕，挂了电话后问王昭：“卓凯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昭想了想，说道：“倒是没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要说反常，那就是昨天他先只是请了上午半天假，说好下午来上班的，可是却没有来，我给他打了好几遍电话他都不接，直到夜里……稍等一下，我看看啊……”王昭掏出手机查看昨夜的通话记录后继续说道，“直到夜里11点10分我给他打电话他才接了。”

“那么晚了你给他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骆松警觉地问。

王昭的神色有些慌张，叹了一口气说道：“要不说这怪事都堆一块儿了呢，我们还有一个同事昨天也没来上班，他叫袁睿，也是手机关机联系不上，昨天夜里我给卓凯打电话就是问他有没有和袁睿联络过。”

“哦？那他今天来了吗？”

“没有啊！你们来找我之前我还在想，要是再联系不上，我就要报警了。”

“你们这儿有袁睿的照片吗？”

王昭点点头，将骆松带到一张办公桌前，指着玻璃格挡上贴着的几张照片说道：“这是夏天杂志社同事聚会时的照片。”

骆松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脑，鼠标在键盘的左侧，于是问：“他是左撇子？”

“是的，”王昭伸出手指点在照片中人群里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上，“他就是袁睿。”

照片中的袁睿看上去不到30岁，个头比站在他旁边的王昭高半个头，相貌很普通。

“他年龄不大吧？”骆松问。

“和卓凯同岁，1984年的，30岁了。”

桌上还有一个相框，是袁睿的单人照，看手臂的姿势像是自拍的，萧紫菡随手拿起相框看了看，突然大声惊呼起来：“师父你看！你看他的玉佩！”

萧紫菡当即给鉴证科的同事打去了电话，请他们将从停车场找到的已摔成几瓣的玉佩拼好后发送彩信过来，经过对比，骆松和萧紫菡都已看出，彩信中的玉佩与照片中袁睿戴在脖子上的玉佩款式一模一样。

“怎……怎么了？”一旁的王昭不安地问道。

“袁睿可能已经被人杀害了。”

“啊！”王昭脸色大变。

“你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他们在此之前真的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吗？比如接到某个电话后极度不安，心神不宁什么的？”

“没……没有。”还处在极度震惊之中的王昭结结巴巴地说道。

“袁睿平日里与卓凯的关系怎么样？两个人有没有什么过节？”

“怎么，你们怀疑袁睿是被卓凯杀的？这不可能！”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他们两个是很要好的朋友，从来没有过什么矛盾。”

萧紫菡冷哼了一声说：“私底下的事你又能知道多少？”

“行了。”骆松打断了萧紫菡的话，吩咐道，“去查一下袁睿的住址，然后去采集DNA。”

骆松和萧紫菡离开杂志社后，王昭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了一个信封，看着信纸上的“杀人预告”四个字，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03_

下午3点，萧紫菡拿着化验报告走进了骆松的办公室。

“师父，结果出来了，停车场地上的血迹确定是属于袁睿的。”

“如果袁睿真的死了，那么这连续四起杀人案中的五名被害者，除了余磊和李兆杨，其余三名都和卓凯有关，看来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嫌疑了。”

“你为什么说如果袁睿真的死了？”萧紫菡不解地问。

“即使是拍到了有人坠楼，还有地上的血以及摔碎的玉佩，只要没有看见尸体，就不能确定他是真的死了，在发现尸体前还不能下任何定论。目前只能说是他已死的可能性很大。”

骆松和萧紫菡就案子现有的线索进行了一些交流，临近4点的时候，魏洪波回来了。

“松哥，我这一下午很有收获。我根据赵雨彤父亲提供的地点，找到了他所说的那家宾馆，还好他们留存着宾馆内的监控录像，我用了好长时间终于在1月12日那天的录像中发现了赵雨彤和吴立辉，那是个星期天，通过宾馆的住客登记记录，查到了他们当天确实在那里开了房。”

“好，这样一来卓凯就存在杀人动机了。”骆松高兴地说。

“还有还有！还有一条线索推翻了你之前的猜测。”魏洪波兴冲冲地说道，“李兆杨被杀并非单纯是因为目睹了有人被推下楼这一幕而被凶手杀人灭口。”

“哦？怎么说？”骆松好奇地问。

“李兆杨和卓凯也是小学同学！”

“啊？这么巧……不，赵雨彤、吴立辉、李兆杨，这被杀的三人和卓凯都是小学同学，袁睿又是卓凯的同事，这绝不是巧合！”萧紫菡说道。

“袁睿又是怎么一回事？”

萧紫菡将她和骆松查出停车场坠楼者有可能是卓凯在杂志社的同事袁睿的事情经过简明扼要地向魏洪波讲述了一遍，魏洪波也认为卓凯的嫌疑最大。

骆松点点头说道：“卓凯、赵雨彤、吴立辉之间的三角关系不容忽视。卓凯可能一早就知道赵雨彤和吴立辉的关系了，赵雨彤之所以跟她父母那样说，可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而卓凯正好利用这一点，强调自己和吴立辉的关系有多好，前妻和他谈恋爱是自己撮合的，以此来隐藏杀人动机。现在又证实了李兆杨也是卓凯的小学同学，如果卓凯真是凶手的话，那么他就是特地选择了从国贸中心大楼楼顶将袁睿推下，这同时也是杀李兆杨的计划。”

“这个卓凯还真有心计！”

“这只是合理推测，在证实之前不要妄下结论。”骆松接着问，“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卓凯确实潜逃了。”魏洪波说道，“我查看了昨天夜里卓凯所住小区大门口的监控录像，他的车是11点40分驶进小区的，12点20分他领着哥哥卓洋步行离开小区，车子现在还停在他住的那栋楼楼下。”

“他为什么不开车？”萧紫菡插嘴问道。

骆松解释说：“开车的话，他躲不过遍地的交通监控摄像头，选择步行，更容易隐藏在人海之中。洪波你接着说。”

魏洪波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他连夜将他哥哥送到了位于虹桥路上他的一个好朋友家中，这是我通过他昨夜的手机通话记录查到的。今天上午他的银行账户有变动，我查到他从虹桥路上的建行ATM机上取了一万元钱，后来我和他的那个朋友联系上了，原来卓凯取的钱就是给他的，卓凯请他帮忙照顾哥哥一阵子，自己则带上了简单的行李，骗朋友说自己要出差，至于要走多久卓凯并没有明说。目前卓凯已经完全失联了，没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将卓凯的照片发给全组的弟兄们，还有通知下面各个派出所，请他们配合，最好尽快找到卓凯的下落。”骆松觉得目前自己能够做出的部署也就是这样了，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说，“现在还有一个令人不解的地方，就是不论怎么查，卓凯与余磊两人的社会关系都找不出任何交集。”

骆松说完后便陷入沉默，盯着桌面发呆，魏洪波看出了他神情的异样，以为他只是疲惫了，随口一问：“老大，你没事吧？”

骆松摇摇头说道：“我总觉得今天上午去杂志社的时候，那个王昭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

萧紫菡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说道：“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第十三章　另一场审判

01_

王昭在极度不安之中度过了整个白天，终于熬到了下班的钟点。好友给他打电话说要请他吃饭，他一口回绝了，一下班就冲向停车场，开上车往家赶。他不想在外面多作停留，只有家里才是最安全的。白天警察找自己问话时所说的事情令他胆战心惊——袁睿可能已经被杀了。

他开着车进入小区，门岗的起落杆升起的时候，保安挺直了腰板朝他和他的车敬了一个礼。“王记者您这么晚才下班啊，您辛苦了！”训练有素的保安恭恭敬敬地说道。

他按下电动车窗，跟保安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准备加速前行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向保安问道：“小区里每个业主你都能记得住吗？”

“我在这儿干了两年了，基本上咱小区每一位业主我都认识，”保安憨笑着，“不过大多数我都叫不上名字。”

“那也就是说，凡是进入小区的人，你都知道他是不是这里的业主？”

“当然，物业公司对我们门卫保安的要求很严格，凡是进入小区的陌生人，我们都要问他是来找哪家哪户的，必要的时候，我们还会给受访户主打电话确认。”保安自豪地说，“咱们小区这一年没有发生过一起入室盗窃案，自行车也没丢过一辆。”

王昭指了指门卫室墙壁上的监控摄像头问道：“咱们小区里的这些监控设备都是好的吧？”

“没听说有坏的，一旦出了故障，我们会立即请厂家的人过来修理。监控室里有专人盯着，您放心吧，咱小区可安全了。”单纯的保安没有深究王昭为什么要问这些。

“不错不错，真是挺安全的。”王昭微笑着说道，“如果有人找我，记得一定要给我打个电话问问哈。”

“一定，一定！”

这时后面来了车，停在王昭的车后响了几声喇叭，王昭和保安打了声招呼，然后慢慢驶向自己所住的那栋楼，从后视镜里他看着保安又向另一辆驶入小区的汽车敬礼，心里想着，还是家里安全。

回到家后，他坐在沙发上，打开了从公司带回来的那封杀人预告信。信上的字不多，他却反复看了好几遍。他在心里琢磨着，袁睿如果真的是被谋杀的，那么和这封信究竟有没有关系呢？他回想上个星期五，自己与袁睿、卓凯在酒吧喝酒。提到这封信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认为这是无聊者的恶作剧，直到今天白天从警察口中得知了袁睿的死讯，才使他不得不对这封信重视起来。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过经过刚才与小区保安的对话之后，他的心里又多少有了点安全感，不再像之前那么害怕了。

家里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王昭一惊，紧张兮兮地接听起了电话，原来是刚才的那个小区保安打来的，王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王老师，有您的快递，您看是您自己来拿一下，还是我给您送过去？”

“快递？你确定是我的吗？”

“没错。”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拿吧。”王昭说道。

王昭心里有些疑惑，最近他并没有网购，也想不出谁会给自己寄东西，若换作快递员亲自给他打电话，他是绝不会相信的，谁知道这个快递员是不是杀手假扮的。但给自己打电话的是熟悉的小区保安，他没有产生一丝怀疑。他做梦也想不到，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选择，这也将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选择。

王昭乘电梯下楼，步行走到了门卫室，从保安手中接过了一个大号快递信封。

“快递员这么晚了还送货啊？”王昭疑惑地看着手中的信封，随口问道。

“是啊，他们也挺辛苦的。这些小件儿的可以放在门卫室，小家电之类的贵重物品，他们还要骑着车挨家送呢。”

“行，那我回去了。”王昭不想多言，拿着快递信封往家走去。

走到楼下时，王昭看见楼道口停着一辆快递员的电瓶车，他觉得有些奇怪，却又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王昭回到家，快速地撕开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张照片，当他看清照片中的内容时，不禁叫了一声，手中的照片飘落在地。

这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墓地里连着的三块墓碑，墓碑的主人分别是程枫华、霍亚萍、程卉卉；另一张照片，是上个月跳楼自杀的小学女生王璐璐的黑白遗照。

王昭呆呆地站在原地，此刻他的脑子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猛然间，他发觉身处的环境有些不对劲，因为他似乎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感觉身后好像有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缓缓地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人站在房门口，正背对着他。这个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男性……

他紧张得无法继续对发生的事情做出分析判断，战战兢兢地问：“你是谁？”

对方一句话也不说，尽管是背对着的，王昭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等他从惊慌失措中稍微清醒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当他看清这个人的面孔时，惊讶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来。他感到有点晕眩，惊骇和恐怖深深地攫住他，好不容易才从嗓子里爆出一声嘶吼：“是你！”

那人将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轻轻地“嘘”了一声，面带微笑地走到王昭面前，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照片。

“为什么？”

“看到这两张照片，你还不明白吗？这个女孩是被你们害死的，你们要为此付出代价。同时，这也算是对五年前程枫华一家被杀那件事的清算，我已经在那封杀人预告信中讲得很清楚了。”

黑衣男人的声音不高，但铿锵有力，字字如子弹一般击中王昭的心脏。

“程枫华是被毒贩杀死的，这个女孩是自己跳楼死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居然还不知道忏悔！”黑衣男人暴怒道，“你真是无可救药了！你该死！”

王昭猛地一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黑衣男人苦苦哀求道：“我知道错了，我忏悔！我忏悔！求求你，别杀我！”

“对了，你家里有现成的饭菜吗？”

“啊？”王昭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有点蒙。

“有酒吗？”

“有。”

“那就好，我还没吃饭，等杀掉你之后，我就在你家里把晚饭给解决了，一会儿我要去执行另一场审判。”黑衣男人淡淡地说道，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情感。

“审判”二字使王昭像过电一般打了个激灵，继续不停地对黑衣男人磕头求饶。

“我给过你机会。”黑衣男人拽着王昭的头发，将其拉着站起身，他死死地盯着王昭满是泪水的双眼，冷冷地说道，“起来，站好了准备接受我对你执行的死刑，别耽误我的时间，完事后我还要赶去下一家。”

“不，不要！”就当王昭想要大声呼救的时候，黑衣男人出手了。太快了，王昭只看到一道寒光闪过，他想尖叫，却发现已经叫不出声来了，脖子感觉很凉，不怎么疼……黑衣男人的刀子划过他脖子的一瞬间，在意识消失之前的一刹那，他的脑子里闪过的依然是那个问题：女孩是自杀的，为什么要杀我？

02_

卓凯目前正潜伏在西郊的城乡接合部。他从一个农民那里租下了一间带地窖的瓦房，尽管他出了高于行价两倍的价钱，但还是要比在市里便宜很多，卓凯他负担得起。之所以一定得是带地窖的房子，那是因为地窖才是他真正要的地方。

他已经买好了足够吃一个月的方便面和辣椒酱，当然还有必不可少的白酒，他买了两箱白酒备着，做好了打持久战、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吃住都在这间地窖里的准备。他并不是怕被抓，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下场，毕竟他真的杀了人。但他不想现在就被抓，因为法理上人不能自辩其无罪，他昨天夜里确实去过赵雨彤家，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自己与赵雨彤的死无关，埋吴立辉的坑又是自己挖的，警方一定会认定这两人的死与自己有关，当他面对警方的时候，一定是百口莫辩，他不想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替别人多背两条人命。另一方面，很明显他是被人摆了一道，说不定前方还有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他想自己查出真相，查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傍晚他做了一些伪装，出去办了些事，回到地窖已是晚上9点钟。他像往常一样用酒精对抗空虚，喝到10点钟，已是酩酊大醉，但紧接着手机收到的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使他立刻清醒，短信的内容是——“下一个就是你哥哥”。

卓凯看着短信，不由得心慌起来，他快速发了一条“什么意思？”过去，然后在焦躁不安的情绪中等待了一分钟，对方回复的短信发来了——

当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你身边被夺走时，你就想知道真相，我已经知道了真相，真相来得是晚了一些，但报复永远不会晚。可是杀你还不足以平息我的怒火，我要让你活着，让你看到我是如何以同样的方式夺走你最重要的人，让你也尝尝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滋味。

卓凯心中一怔，拨打这个号码，对方却已关机。他快速地在大脑中搜索究竟是谁会给他发这样的短信，却怎么也无法安静思考，他想不到究竟是谁会和自己有如此深的仇恨。“下一个就是你哥哥”这句话令他极度不安，昨夜他已经将卓洋送到了自己的一个朋友家，他想了想，给朋友打去了电话，可是朋友的手机和家中的座机均无人接听，他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不祥的感觉。

犹豫了几分钟之后，挂念哥哥安危的卓凯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向警方求助。

但不能在这里打电话，他知道警方会通过卫星定位他的手机，从而找到他。他朝城区方向足足快步走了半个小时，在一片夜宵大排档前停下，手机导航软件显示他离所租瓦房距离3.5公里。他躲进了大排档旁边的一条巷子中，这里比较安静。

骆松昨天晚上去卓凯家找他问完话后，留下了一张名片，叫卓凯想到什么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卓凯将名片随手插进钱包里，当时他心里还觉得好笑，心想自己可是杀人犯哎，怎么可能会主动给这个重案组组长打电话呢。

卓凯一边感叹世事无常，一边对照着名片拨通了骆松的手机号码，电话接通时，他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应对骆松的质问。

“是你？”电话那头的骆松听到卓凯的声音时，像是不敢相信卓凯会打电话给他似的，语气十分惊讶。

“我知道警方已经怀疑上我了。”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相当于自首吗？”骆松试探地问。

“不是，吴立辉和赵雨彤不是我杀的，杀他们的另有其人。”

“哦？听你的语气，你知道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一点，杀吴立辉和赵雨彤的那个人，现在想杀我哥哥。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就是想请你帮我保护我哥哥。”

“就凭你一句话，我就要听你的使唤？你也太不把警察放在眼里了吧？”骆松气愤地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卓凯，你之前可有事隐瞒啊！老实告诉你，我们已经发现你可能杀害你前妻和吴立辉的动机了！”

“什么？”

“你说赵雨彤和吴立辉在一起是你给撮合的，你还强调你和吴立辉的关系特别好。”

“对呀，我没说谎，这是事实！”

“你们是春节后，2月10日去办理的离婚，2月底吴立辉找你喝酒，借着醉酒向你诉说自己准备追求赵雨彤的想法，这是你说的，对吧？”

“没错，当时我也喝了很多，当场就答应了，酒醒后有点后悔，但一想到我已经和雨彤离婚了，吴立辉人也不错，我为什么不让雨彤去选择一个比我好的男人呢？后来我也就想通了，慢慢也就释然了。”

“可是，根据我们调查出的结果，赵雨彤和吴立辉在1月份就开始交往了。”

“不可能！雨彤不是那种人！你想诈我。”

“他们1月12日去宾馆开了房，还要我说得再明确些吗？”

“啊？真……真的吗？”卓凯抑制着内心的震惊，轻声问道。

“宾馆的监控录像都拍到了。别跟我说你被蒙在鼓里！”

“这……我确实是第一次知道……啊……”卓凯像是突然有些愤怒，忍不住低吼了一声，但紧接着又恢复了平静，用缓和的语气问道，“骆警官，这就是你假设的我的杀人动机？”

“不然呢？”

卓凯刚想反驳，却猛地一愣，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骆松岔开话题已经近两分钟了，他加快语速焦急地说道：“骆警官，时间紧迫，我不想再跟你废话下去了，我冒着被抓的风险给你打这通电话不是听你说这个的，我哥哥真的有危险！”

“说出你怀疑的根据。”

“凶手刚刚给我发了短信，说了威胁我哥的话，我随即给我那个朋友打电话，却发现已经联络不上了。保护老百姓的生命安全不是你们警察的职责吗？”

骆松觉得卓凯的语气并非是在戏弄他，他从记事簿上找到了魏洪波白天查到的卓凯那个朋友的电话号码，走到了沙发边的座机旁。

“其实我们今天上午已经和你那个朋友黄杰电话联系过了，本来想去找他的，”骆松一只手拿着手机对卓凯说着话，另一只手拿去座机的听筒，同时拨下卓凯朋友黄杰的电话号码，“可今天实在抽不出空。你应该也发现了，我们查你的动向很容易，就连你今天早晨在虹桥路的哪家银行的ATM机取了多少钱我们都知道，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骆松听着座机听筒里传来的无人接听的嘟嘟声，愣住了。

卓凯听骆松突然不说话了，顿时紧张起来，问道：“怎么了？”

“确实是没人接电话。”

“骆警官，请相信我！我哥哥现在真的有危险！”

骆松思索几秒，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出了门，他对电话那头的卓凯说道：“好，我信你一回，我现在就去看卓洋，但我还是劝你尽快来分局刑警队自首。”

说话的同时，他用另一部手机给指挥中心值班员发去了短信，叫他定位卓凯的手机。

骆松上了自己的车，换上了蓝牙耳机继续和卓凯通话，又发短信通知魏洪波和萧紫菡，还特地叮嘱他们带上法医，之后发动汽车向虹桥路的目的地驶去。

“我暂时不能去自首，你有什么问题，我现在在电话中可以回答你。”卓凯态度坚决地说道。

“袁睿在什么地方？”

“袁睿？他在什么地方我怎么知道！他从周六开始就联系不上了，这还是我的上司王昭告诉我的。”卓凯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要查袁睿？他和吴立辉、赵雨彤的死有什么关系吗？”

“不是我们要查他，是他可能已经死了。”

“啊？”

“还有李兆杨。”

“李兆杨是谁？”

“呵呵，真不知道你是装得太像还是真不是你干的。”骆松突然提高嗓门加重了语气，“你的小学同学你不记得了？”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他怎么了？”

“他也死了！卓凯，你想想，现在死的几个人全都是你认识的，你叫我怎么能不怀疑你？”

“不是我干的！有人在栽赃嫁祸！”

“如果真不是你干的，你就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藏起来？”

“余磊是我杀的。”

“什么？”这回换作骆松惊讶不已了。

卓凯将自己9月6日凌晨醉酒后误杀余磊、埋尸、挖出吴立辉的尸体、去赵雨彤家赴约却发现人已被杀这一连串事件的来龙去脉向骆松讲述了一遍，其间骆松一句话也没打断他，一直静静地听着。

听卓凯讲完后，骆松问：“你能想到会是谁这么恨你吗？”

“袁睿是怎么死的？”

“坠楼，被人从32层高的国际商贸中心的楼顶上推下去的，如你所知，我们现在怀疑推他下去的人就是你！”

“我知道了！”卓凯突然大吼一声。

“知道什么了？”

卓凯将刚才收到的手机短信读给骆松听，接着说道：“发这条短信的人，他有亲人死了，而他亲人的死与我有关，我所知道的人当中，能想到的就只有两个人满足这个条件。一是那个叫程云浩的年轻人，他的父亲程枫华就是间接被我们城市周刊给害死的，那件事你一定难以忘怀吧？我可是听说程云浩从国外回来了。”

“不可能是云浩干的！”骆松脱口而出道。

“我知道，因为短信中有这样一句话：‘让你看到我是如何以同样的方式夺走你最重要的人，让你也尝尝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滋味。’什么是同样的方式？”卓凯自问自答道，“你想想当年，我们杂志社的副总编李广平是怎么死的？他是从楼上摔下去的！如今袁睿也是坠楼身亡，这难道是巧合吗？我觉得不是，我认为这就是凶手所说的‘相同的方式’！”

“所以你的怀疑是……”这时骆松的另一部手机进来了一条短信——“定位成功，请指示。”

卓凯继续说道：“李广平的儿子，李文咏！他了解袁睿和我，他想把袁睿骗出去很容易。”

骆松发短信做出指示，派出了一支突击小队前往定位地点对卓凯实施抓捕，同时对电话那头的卓凯说道：“可是动机上有些牵强吧，他爸的死和你们无关啊。”

“是和我们个人无关，但与我们整组人还是有点间接关系的。”

“你说的整组人指的是什么？”

“当年参与报道程枫华抓获毒贩的新闻的人。如果不是我们的失误报道，程枫华就不会被杀，那个名叫高川的警察就不会失控，李广平也就不会死，一切的根源都在我们身上。我，袁睿，王昭，我们前阵子都收到了一封杀人预告信，我认为袁睿的死只是一个开端。”

“什么杀人预告信？”骆松惊讶地问。

“王昭没有跟你说吗？呵呵，这小子，还不相信自己已经处于如此危险的境地。”

卓凯在电话里将杀人预告信的内容告诉了骆松。

“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程云浩，但又因为刚才收到的短信，我才怀疑是李文咏。”

这时骆松已经开车到了虹桥路，他再次向卓凯确认了具体地址门牌号。

“我到了，现在准备上去，先挂电话了。”

“好，见到我哥哥后请告诉我一声。”

“好的，希望你到时候可以主动站出来把问题讲清楚，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别以为你躲起来我们就找不到你。”

“等确定我哥哥安全后再说吧！”卓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然后挂断了手机。

第十四章　尸体再消失

卓凯的朋友黄杰家位于虹桥路上这片小区里一栋19层高的住宅楼的2单元6层604室，骆松站在门口刚想敲门，前去抓捕卓凯的警员打来电话向他做了汇报——没有抓到卓凯，就在他们赶到的前几分钟，卓凯关了手机逃离了，之后警察在周围进行了一番搜索，未能发现卓凯的踪影。就在这时，骆松听见屋内有瓷器碗碟类的东西摔碎的声音，同时还传出呻吟声。他心一惊，知道真的出事了。

骆松来不及犹豫，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真的出事了，一个男人被塞住嘴巴反绑在沙发上奋力挣扎着，旁边地上一摊花瓶碎片，从位置看，之前花瓶摆放的位置是这人右脚所能够着的地方。

骆松从男人口中摘下毛巾，然后替他松了绑。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被松绑的男人没命似的踢打着骆松，嘴里声嘶力竭地叫着。

“我是警察！”骆松大声说道。

男人的情绪稍微舒缓了些，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骆松，大口喘着粗气。

“你是黄杰？发生什么事了？”

“是，是。卓凯的哥哥，被……被抓走了！”男人惊慌失措地说道。

他告诉骆松，10点左右，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后被一名黑衣黑帽蒙面男子用刀逼进屋内，黑衣男子绑住了自己，然后把卓洋给劫走了。他指着客厅桌上的一张纸说，黑衣男子临走前留下了一张纸条。

骆松拿起纸条，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24”。

骆松还没来得及细想，魏洪波和萧紫菡就带着数名刑警队员赶到了。他们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并没有在这里看到尸体。

“松哥，要我们查什么？”魏洪波不解地问。

“先提取现场的指纹和脚印吧。”骆松心烦意乱地说道。

训练有素的警员们迅速开始忙碌起来，法医则一脸茫然地站在一边。

“这里有发现！”萧紫菡在检查卧室床铺的时候，在床下发现了遗落在地的一张印有“我叫卓洋，我有自闭症，不懂如何与人交流，请您联系我的弟弟卓凯，电话是……”字样的联系卡片。

黄杰说：“那人来的时候卓洋已经睡着了，他是从床上被抓走的，这应该是卓洋在挣扎的时候掉落的。”

“阳台上发现疑似鞋印的痕迹！”一名警员叫喊道。

骆松走了过去，魏洪波和萧紫菡也快速跟上，他们来到阳台，蹲下身查看印迹，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从骆松及众警员的视线里，他们看见一个不明物体的黑影从阳台的窗外一闪而过，并且碰下了窗台铁架子上的一盆花，很显然，那个黑影是从楼上落下的。

骆松和警员们皆是一愣，这时楼下传来花盆破碎的声音。骆松立刻回过神来，从窗口伸出头往下看，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地上有一个人形，周围还有一摊液体蔓延开来。

“糟糕！”骆松惊呼一声，转身冲向门口。

众警员跟着骆松冲到了电梯间，这座高层住宅有两部电梯，LED显示板上显示的楼层数都在中间层，这对骆松来说是绝好的机会。骆松按下电梯按钮，其中一部正从9层下来，另一部从12层下来。

骆松大声命令道：“一个人留在这里盯着电梯，随时用对讲机通报，洪波和我去楼顶，其余的人全部下楼，这楼有两个单元，楼顶应该是相通的，你们下楼后立即分成两组，在两个单元的楼道口守着！”话刚说完，从9层下来的电梯就到了，萧紫菡带着另外五名警察走进电梯，电梯开始往下运行。没过一会儿，另一部电梯也到了，骆松拔出手枪，和魏洪波走进电梯，电梯开始往楼顶运行。

骆松所乘的电梯抵达顶层19层的时候，萧紫菡通过对讲机向他汇报：“我们人已经就位，1单元的电梯都停在高层没动，凶手应该还没下来。”

“好！”骆松激动地说，“我们人数占优势，你让兄弟们埋伏好，然后带个人绕到后面看看尸体。”

“是！”

楼顶天台确实是相通的，凶手可以从2单元楼顶将人推下，再从1单元下楼。但现在的态势是，凶手无论从哪个单元乘电梯下楼，都已经被警察抢先了一步，如果走楼梯，速度也不可能比电梯快，所以当警察到达一层埋伏好的时候，凶手一定还在楼内。

萧紫菡在两个单元的楼梯口分别安排了两名侦查员埋伏把守，她带着剩下的一名同事去寻找刚刚坠楼的尸体，当他们绕到楼房后面的黑影坠落点时，二人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本该在此处的尸体不见了，只留下一摊新鲜的血迹。

“师……师父……”萧紫菡惊慌失措地用对讲机呼叫骆松。

正端着手枪在楼顶天台上步步为营寻找凶手踪影的骆松对着耳机不耐烦地低声问道：“怎么了？别支支吾吾的！”

“尸体……不见了。只有一大摊血。”

“什么？”骆松大吃一惊，“这才不到两分钟……你确定他没从1单元逃离？”

“不会的，电梯停着没动，走楼梯肯定没我们快。”

“妈的！浑蛋！”骆松气得满脸通红，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这一场的输赢暂时还未完全分出，他调整呼吸，继续和魏洪波分头搜寻。他们保持着惯用的战术姿势，横抬左手反握强光手电，右手持枪架在左手手腕上，一步一步地向前慢慢移动着，全身的细胞都被调动起来，所有的器官都保持着警惕，手电的光束照射着天台上的每一个角落，终于——骆松放弃了。

“我这边没发现，你那边呢？”骆松朝着正在另一头搜寻的魏洪波喊道。

“我这儿也没有！”魏洪波大声回应。

骆松当机立断做出新的指示：“你走1单元，我走2单元，走楼梯下，每一层的楼道都要检查，如果弱电井和管道井的门没有上锁，也要仔细看看。”

……

过了约三十分钟，骆松和魏洪波分别从两个单元的19层搜到了1层，他们几乎同时从两个单元的楼道口走了出来。

骆松将手枪别在腰上，一脸的失望和愤怒，萧紫菡迎上前刚想说话，但见骆松的脸色极为难看，硬是把话憋了回去，没敢吱声。骆松气喘吁吁的，看不出是因为累还是因为生气。

这一次与停车场杀人案的情形是一样的，都是坠楼后尸体消失，不同的是，这是在骆松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不可能犯罪”，骆松心中的愤怒可想而知。

一旁的魏洪波看着气愤不已的骆松，在萧紫菡耳边小声说道：“松哥叫我们带法医过来，看来他早就预料到会有死亡事件发生了。”

“是啊！”萧紫菡叹了口气，点头轻声应道，“只是没想到是这么个死法。”

“为什么这一次也没有脑组织的残留？”骆松突然开口提出了这个疑问，“这次凶手可没有用水冲洗。”

这时，这栋楼好几户人家的电灯陆陆续续地打开了，不少住户打开窗户朝楼下张望，现场环境立刻变得嘈杂起来，楼上时不时传来“吵什么吵啊？”“哎哟！我养的花！”“我的空调外机架子都松了！”的吵闹声。

“松哥，你看上面。”魏洪波指向楼房，“被害者从楼顶往下坠落的过程中，连续撞到了多层的窗台、花架、挡雨棚、空调外机等地方，对下坠造成了缓冲，也一定会影响到着地的姿势，本来高坠头部不着地就是有一定概率的，以上这些因素更是增加了这个概率。”

“你的意思是，昨天的坠楼事件，地上没有脑组织是因为被凶手清理了，而今天这起案子，地上也没有脑组织，就完全是因为巧合？概率？”骆松像是完全不相信魏洪波的解释。

“我念警校时还专门写过一篇关于坠落伤的损伤分析的法医学论文，其中就有对不同坠落高度与着地姿势、损伤类型、损伤部位的频数分析，这个高度坠落，头部着地的概率其实不算很大。”魏洪波进一步解释道，“当然，不能说完全是因为巧合，只是目前除了这个解释，我实在想不到其他解释了。”

“我也想不到。”骆松无奈地点了点头，很不情愿地接受了魏洪波的解释。

“组长，这里发现了一些脂肪组织！”一名勘查现场的警员叫喊道。

“一定是人摔下来摔得皮开肉绽，脂肪才会溅到地上的。”魏洪波颇为得意地说道。

骆松表情尴尬地点点头，表示接受了魏洪波的解释。

“你们说，凶手留下的纸条上写的‘24’是什么意思？”萧紫菡开口问道。

“那很显然是给我们警方的留言，至于这个数字的寓意暂时还不清楚，回头要查一查卓洋和卓凯与‘24’之间有什么关联。”

“对了！”魏洪波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走到骆松身边，从包里取出一份通话记录，“松哥，下班后我一直在研究这个，有了一个新发现！”魏洪波指着通话记录中一条被记号笔标记出的手机号码，兴奋地说道，“余磊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袁睿的号码！你看，9月4号那天他们有两次通话，主叫被叫各一次。”

“哦？那不就是余磊被杀的前一天？”骆松两眼一亮，之前恼怒的神色稍微有了些缓和，对魏洪波提出的这条线索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但是我在余磊的电脑维修记录上却没有发现袁睿的名字，这说明他们两个可能早就认识了。我打算明天上午去找余磊的妻子了解一下情况。”

“好！明天中午等你回来我们全组开一次会。”

接着，骆松派人提取了屋内卓洋的毛发，要求带回与地上的血迹进行比对，就在这时，卓凯打来了电话。

第十五章　新的可疑目标

01_

骆松看着不停作响的手机，想象不到当卓凯得知卓洋被劫走甚至可能已经被杀害这件事后会有什么反应。

“喂。”骆松接听了手机。

“我哥呢？”

“你跑得挺快，我定位了你的手机，居然还是被你跑掉了。”

“别废话了，我哥呢？”

“你哥被人劫走了。”骆松如实答道。

“什么？那他……他……”

“没见到尸体，生死未卜。卓凯，我劝你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电话被挂断了，骆松盯着手机屏幕，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警员们从黄杰家搜集了一些可疑的痕迹，有待回去进一步分析，还搜集了卓洋的毛发，用于与地面的血迹进行DNA比对。

时间已经快深夜12点了，骆松叫魏洪波和萧紫菡各自回家休息，自己开车往分局驶去。在返回分局的路上，骆松意外地再次接到了卓凯的来电。

骆松停车接听，开口问道：“想通了？”

“我……是想给你再提供一条线索。”卓凯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哽咽着对骆松说道，“石然，你们可以查查石然。”

“石然是谁？”这是一个骆松没听过的名字。

“是我的小学同学，当然……也是赵雨彤和吴立辉的小学同学。那天在慧欣园派出所……你我擦肩而过，在那之前，我哥哥他……他离家出走，就是被石然在大街上看见后送到派出所的。”极度悲伤的卓凯一边轻轻抽泣着，一边说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想让自己的话语尽量连贯，“我和他十几年没见，若不是那天在派出所遇上，我还真想不到他这个人。这是我刚刚突然想到的，我和他真的是偶遇吗？在这一连串杀人事件发生的期间和他偶遇，真的只是巧合吗？”

“你怀疑他的根据是什么？”

“你先告诉我，我哥是怎么死的，是不是坠楼？”

“应该是，我说了，没有见到尸体，地上只有一摊血迹，在化验结果出来前还不能确定就是他。”

“相同的方式，”卓凯说，“石然的父亲，在二十年前是跳楼而死的。”

“跳楼自杀？”

“是自杀，不过他是被逼的。”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被我和赵雨彤逼的。”

“啊？”骆松愕然，“二十年前……你才10岁……”

“没错，我们那时都还是四年级的小学生，石然的父亲是我和雨彤的班主任。如果你去图书馆查查二十年前的报纸，或许可以找到当时的新闻。”

“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他跳楼自杀的？为什么还要我去图书馆查报纸，你现在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我不想说，我只是怀疑石然，并没有认定凶手就是他。因为石然应该不知道那件事的真相，那是我和雨彤两个人的秘密，我们将那个秘密保守了二十年，我相信除了我和雨彤之外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

骆松惊讶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卓凯继续说道：“确实有些矛盾，如果凶手是石然，他是没有动机杀袁睿的，我只是向你提供一个可调查的方向。另外还有一点，其实我是有杀李兆杨的动机的，如果凶手真的是石然，那么他杀李兆杨可能就是为了陷害我。”

“你和李兆杨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李兆杨是一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人，你刚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想起来，只是因为暂时没有将名字对上号而已。他当时是我们班上的小霸王，经常欺负比他弱小的同学，我就是其中之一，他经常打我。”

“因此你记恨他？”

“不是。”卓凯的情绪逐渐变得激动起来，“我哥在11岁之前是正常的，每次我被以李兆杨为首的几个同学殴打的时候，只要被我哥看到了，我哥都会冲上来保护我，直到有一次，他们下了狠手……我哥的头部被他们打伤了……我的父母也因此……”此时卓凯已经泣不成声。

“卓凯，你自首吧！是你做的，你应该勇敢承担，不是你做的，就让我来帮你找出真相，还你清白。你这样一直躲着不是办法，你现在出来自首，和等我们抓到你，结果是不一样的！”

“不！之前我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杀雨彤，现在不同了，我哥被杀了，我要找出杀他的浑蛋，为我哥报仇！骆警官，你劝我自首，有没有为自己抓不到我而感到无能？”卓凯嘲讽道，“我不相信你们，我要自己去查！等我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完成之后，我自然会主动站出来给你们警方一个交代。”

——电话被挂断了。

“喂！喂！”骆松听着手机内的忙音，恼怒不已的他双手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

待冷静下来之后，骆松开始回想卓凯所说的话。卓凯的怀疑确实存在很大矛盾，因为袁睿和李兆杨是相同时间相同地点被杀的，骆松已经认定是同一人所为，那么就像卓凯刚才说的那样，如果凶手是石然，他是没有动机杀袁睿的，可如果凶手是程云浩或李文咏，他们又没有动机杀李兆杨。

骆松回到分局时已是凌晨12点半，他今夜不打算回家了。不知道是谁向副局长陈绍辉传达的消息，骆松刚在办公桌前坐下，陈绍辉的电话就打来了。骆松向陈绍辉讲述了案情，陈绍辉显然十分生气，近乎咆哮的严厉口吻令他困意全无。挂断电话后，骆松坐在办公桌前，紧闭着双眼，大脑急速运转着，试图从杂乱无章的线索中理出一条头绪。

他再次回想卓凯说的话，“石然”这个名字在他脑中不断闪现，突然，他两眼猛地睁开，魏洪波晚上查出的新线索给他带来了启发，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重新检查起了余磊的手机通话记录以及电脑维修记录。

骆松首先翻看的是电脑维修记录，这份维修记录并非从余磊家获取，而是从余磊所在的公司拿回来的。这是他们公司的规定，每个维修人员在服务一名客户之后都要回公司进行登记，电脑公司会根据客户填写的电话号码进行电话回访，以询问维修人员在工作中的态度如何。所以这份记录保留得非常完好，如果有人想要通过销毁它来毁灭证据，那是不可能的。

用了不到二十分钟，骆松便从余磊最近两个月填写的电脑维修记录中发现了石然的名字，又根据所登记的手机号码，查到了这个石然的户籍信息，最终确认了这个石然就是卓凯所说的石然。

石然和袁睿都曾在余磊被杀之前与其有过联系！

骆松感到十分振奋，毫无疑问，这是一项重大的发现，虽然暂时还不能证明什么，但至少给案件的侦破挖掘到了一个新的方向，给目前所总结出的杀人动机又增添了一种新的可能。

骆松在计划表上写下了明天的安排，突然一阵困意袭来，他在石然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两个惊叹号后，便趴在桌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相同的时间，城市的另一边，卓凯却无法安然入睡。

02_

卓凯一边大口喝着酒，一边回想着之前骆松在电话中说的话，尽管骆松说尚未见到卓洋的尸体，但他的话在卓凯听来，与卓洋的死讯无异。

卓凯拿起酒瓶晃了晃，直接对着瓶口豪饮起来。“坠楼”“生死未卜”“一摊血迹”，这些冷硬的字眼，加上酒精的催化，刺激到了他那遥远的记忆——

卓洋原本是没有自闭症的，导致卓洋后来那副模样的原因要追溯到二十年前，1994年。

卓凯卓洋兄弟两个在同一所小学就读，那年卓凯10岁上四年级，卓洋11岁上五年级。卓凯因来自农村，被班上同学看不起，那时一直是被欺负的对象，而卓洋每次都会保护弟弟，冲上去跟他们干架。一天中午放学后，卓凯又被班上的小霸王们堵在学校后面巷子里殴打，卓洋看见了，冲上去保护弟弟，被不良学生们围住殴打，卓凯得以逃出，冲进学校求助班主任石建国，而当时石建国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杂志，骂卓凯兄弟俩总喜欢给老师找麻烦。石建国看完一篇小说后才起身跟随卓凯前往，到了巷子里发现卓洋倒在血泊中，地上还有一块沾血的砖头。

卓氏兄弟的父亲卓海军当时正在市里做建筑工人，工友们将卓洋受重伤的消息告诉卓海军的时候，他正在一栋在建的高层大厦外墙的脚手架上，一时心急一脚踩空，掉下楼摔死了。

卓洋在医院苏醒后，变得像个傻子，医生诊断是脑部受损导致的儿童自闭症，而脑部受损的原因是机械和精神刺激共同引发的，不能完全确定致残原因是被同学殴打时脑袋被砸了一砖头。但从此卓洋的行为和思维与正常儿童产生了巨大的差异，表现出的是典型的儿童自闭症症状。之后卓母丢下一双幼子改嫁，卓氏兄弟被交给他们的姑妈，也就是卓海军的妹妹抚养，卓洋因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从此退学。

……

眼看酒瓶见底，卓凯将最后一口酒灌进口中，咽下去的时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脑袋随着上半身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在醉倒之前，他混沌的大脑隐隐约约地将一切做了简单的串联——石然，我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名字，因为这些年我对哥哥的关心实在太少了。想到哥哥受到的伤害，就应该立刻想到石建国——如果石建国当年能在我求助时立即前去制止，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哥哥也不会变傻。而想到石建国，就应该能想到石然——石然是石建国的儿子。石然是有理由恨我的，因为石建国跳楼自杀跟我和雨彤有着莫大的关系，问题是，石然怎么可能知道呢？那件事——当年身为小学生的我和赵雨彤联手策划实施的一个恶作剧，导致一个男人失去了生命，一个孩子失去了父亲，但却没人知道真相，在之后的二十年里，雨彤和我都保持着默契，谁都不曾主动提起，我们都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那个真相……如果石然知道了真相，那他便真的具有杀雨彤的动机，同时该杀的还有我……啊！那条短信——“我要让你活着，让你看到我是如何以同样的方式夺走你最重要的人，让你也尝尝那种撕心裂肺的悲痛滋味。”这难道就是石然不杀我却选择杀我哥哥的理由？可是，还是那个问题，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

卓凯最终抵抗不住酒劲的上涌，不知不觉地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03_

第二天，10月23日。

上午，法医送来了化验结果，证明了地上的血迹确实是卓洋的。骆松叹了口气，再次为凶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犯案而恼怒不已。

气归气，但不能因此乱了阵脚。按原计划，魏洪波去找余磊的妻子问话，骆松则带着萧紫菡去找石然。因为骆松没有证据证明石然涉案，无法对其进行传唤，所以只能直接去他的工作单位找他。不过骆松觉得这样也好，如果石然真的涉案，警方的突然到访或许能够打他个措手不及。

上午8点半，骆松和萧紫菡跟随着上班族们走进了建华大厦的电梯，上到了大厦的11层，石然就在这层中的一家金融公司中任理财经理一职。

骆松推开简洁大方的玻璃门，年轻漂亮的前台小姐起身满脸堆笑地向他们问好。

“欢迎光临。”

“你好，我找你们石经理。”骆松临时决定先不表明身份。

“石经理？”前台小姐露出纳闷的神情。

“石然，他不在这里上班吗？”

“哦，石然啊……呵，我明白了，你是看到他的名片才这么叫的吧，他们每个人的名片上印的都是经理。”前台小姐咯咯地笑着，接着对着办公区大声喊道，“石然，有客户找你！”

“来喽！”话音刚落，从办公区走出来一名身材健壮、皮肤白皙的男子。他身穿笔挺合身的西服套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往后梳，皮鞋也擦得锃亮，一副业务精英的装扮，给人一种专业可信赖的感觉。

石然走到骆松面前的时候，好像看出眼前这两个人身上散发的气质与一般客户不同，身子微微一怔，表情也随之僵硬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转换成了一副笑脸，这些细微的表现没能逃过骆松的双眼。

“你好，我们是……”骆松话只说了一半就被石然打断。

石然微笑着说：“我们去会议室谈吧，那里现在没人，安静。”

骆松和萧紫菡别有深意地对视了一下，跟着石然往办公区最里面的会议室走去。

三人进门后，石然随手关上了门，说了声“请坐”，接着走向饮水机为骆松二人倒水。

“石经理，我们今天……”

石然又一次打断骆松的话：“什么经理啊，我们这儿的都叫理财经理，就是拿客户的钱帮客户做投资，客户赚到钱后我拿佣金。”石然端着装满水的两个纸杯放在了二人面前，客气地说道，“来，骆警官，请喝水。”

骆松愣了一下，抑制住心中的惊讶，冷冷地问：“你认识我？”

“骆警官，你前阵子在网上挺红的，玩微博的哪个不认识你？”

“喂，你说什么呢！”萧紫菡愤怒地说道。

骆松按住萧紫菡，脸色一沉，明白了石然所说的正是前段时间他因猥亵女童案在微博上发的帖子遭到成千上万的网友谩骂的风波。

“我也是围观网友之一，不过我可没有参与谩骂，我的观点和骆警官是一致的，那些骂你的人都太脑残了。”

“我看我们还是说正题吧！”骆松提高了嗓门，严肃地说道。

“好啊，说正题，两位警官今天来找我，是有闲钱想做投资？希望我怎么帮你？股票基金和期货我都做。”

“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下关于你小学同学卓凯的事。”

“卓凯？我对他不是很了解，我们十好几年没见过面了。”

“可是你们几天前刚见过，10月21日。”

“对，那天我偶然在马路上看见了他的哥哥卓洋，他哥这里有问题。”石然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把他哥送到了派出所，哦对了，起初我并没有认出他是谁，派出所的民警同志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张联系卡，我才知道他是卓凯的哥哥。后来卓凯去接他，我们就见面了。”

“哦，这么巧？”

“什么意思？”

“你恨卓洋吗？”

“啊？我为什么会恨卓洋？我跟卓洋压根儿就不熟，他比我大一届，我只知道他是卓凯的哥哥。”

“那你恨卓凯吗？”

“骆警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卓洋昨天夜里死了，是被人杀死的。”

“啊！”石然一脸的惊讶，紧接着又面露悲伤，“怎么会这样，真……真可怜。”

“昨天晚上10点到夜里12点你在哪儿，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卓凯哥哥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回答我的问题。”

“我帮我的一个客户在期货市场上赚了钱，他昨天晚上请我吃饭，吃完饭又请我去做了个足疗，从足疗城出来的时间是11点10分，因为吃晚饭的时候我们喝了酒，他不能开车，我帮他打电话找了代驾，打电话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而且这点你们可以通过我的通话记录查到。等他走后我打了辆出租车回家，在我们小区门口的便利超市买了一盒烟，然后就回家睡觉了。”

骆松听完点了点头，瞄了一眼坐在一旁在小本子上做着速记的萧紫菡，接着问石然：“你还记得吴立辉吗？”

“记得啊，也是我小学同学。”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元旦的时候我们组织了一场小学同学聚会，聚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他又怎么了？”

“他也被杀了，不过是在更早之前，4月9日。”

“骆警官，我和他可无冤无仇！”

“行，这个话题先告一段落，我们再来聊聊你的事。”骆松紧紧盯着石然的眼睛，像是想一窥他的内心，“你能回忆一下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吗？”

“骆警官，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别说二十年前的事了，就算你问我二十天前晚饭吃的是什么我都不一定能想得起来。”

“我指的是你父亲石建国从学校教学楼楼顶跳楼自杀的事情，这件事我想你一定不可能忘记吧？”

“你……”石然的脸瞬间紧绷起来，“你为什么要提那个人……”

“那个人？”

“我恨他！”石然恨恨地说道，“那段历史对我来说太过屈辱，我不想再提起那个人那件事，甚至都不想去回忆。”

“可他是你的父亲！难道你就从没想过他到底为什么要自杀吗？”

“我早就没有父亲了。”石然苦笑一下，接着反问，“骆警官，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

“我是犯人吗？”

“不是。”

“那我是嫌疑人吗？”

“也不是。”

“那如果我现在说我要工作了，下面我拒绝回答你的任何问题，我有这个权利吗？”

“这……当然是可以的。”

“好，那我就不送二位了。”石然说完就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会议室的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骆松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好，那我就不打扰了，关于你刚才提供的不在场证明，我会派人去查的，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

“请便，你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

从石然公司出来后，二人上了汽车，骆松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捏扁的纸杯，对萧紫菡说：“拿个袋子装起来，回去把指纹提取出来，以后说不定有用。”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我怎么没注意到？”

骆松淡淡一笑，没再多言。

之后，骆松没有直接回分局，而是带着萧紫菡绕道去了市局。当市局相关领导了解到骆松提出进档案室查资料是为了调查近期H市发生的连环杀人事件时，二话不说就批准了骆松的申请。

骆松带着萧紫菡顺利地进入了市局的档案室，这里存放着新中国成立以来H市几乎所有非正常死亡事件的资料，其中既有得以顺利破获的案件，也有至今仍未破获的悬案。

档案以年月分类，查找起来很方便，但由于资料太多，要找出自己想要的，工作量也不算小。在档案室管理员老杨的带领下，骆松和萧紫菡站在了贴有“1994年”标签的档案架前。石建国跳楼自杀的日子是1994年11月16日，星期三，那天刚好是儿子石然的生日。骆松和萧紫菡分工一人看一半，未免遗漏，他们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将1994年10月到11月间的案件全都仔细看了一遍，可档案中并没有石建国跳楼事件的记录。

“看来当年石建国跳楼确实被定性为自杀，非刑事案件的死亡，档案室当然不会有记录了。”骆松将厚厚一沓资料插回档案架中，深深地叹了口气，流露出无比失望的表情。

返回分局的路上，驾驶汽车的萧紫菡看了看略显沮丧的骆松，为了缓解气氛，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骆松闲聊起来。

“师父，你说这石建国哪天自杀不好，非要选在他儿子生日那天，这对小孩子的刺激得多大啊。”

“不知道。”骆松闭着双眼，随口应付着萧紫菡。

“以杀人为代表的反社会人格的体现者，其人格的成因多数都可以追溯到童年，如果赵雨彤、吴立辉还有卓洋的死真的是石然做的，他能等到二十年后再下手，这我还真信。”

“怎么呢？”

“11月16日，天蝎座哎，记仇又阴毒的星座……”萧紫菡突然感觉到身旁正有两道凌厉的目光射向自己，立刻闭上嘴，尴尬地对骆松嬉皮笑脸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师父，我忘了你也是天蝎座。”

骆松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继续抱起双臂闭上双眼假寐，脑子里却在细细琢磨着萧紫菡刚才的话。

大概是怕领导生气，萧紫菡赶紧又将话题转移到案子上：“师父，你说上午在石然那儿，他说的话可信不？”

骆松想了想说道：“谈话的中间部分，他提供的不在场证明很完善，而且查起来很方便，我估计不是假的。但他刚见到我们的时候，还有我们临走前，他的表现和反应都有点做作，当然，不排除是性格所致。”

“石建国跳楼自杀的事情，卓凯只说了一半，石然也闭口不提，我觉得很可疑啊，只可惜查不到档案。”

“不会查不到的。”骆松坚定地说，“抽空你去市图书馆查查当年的报纸新闻，我去板仓街小学问问，或许也能问出点有用的信息。”

“好啊，什么时候去？”

“先回局里开会，下午没别的事情的话就去。”骆松仍旧闭着双眼，深深地叹了口气以舒缓郁闷的情绪，“我现在最好奇的就是卓凯说石建国的自杀是他和赵雨彤逼的，可两个小学生能用什么方法逼死一个大人呢？我有一种感觉，这其中的真相恐怕会扭转我们之前对杀人动机所做的各种猜测。尽管石然这条信息是卓凯爆给我们的，有为自己脱罪的嫌疑，但石然这条线我们不能放，要查到底！”

04_

骆松和萧紫菡回到分局后没多久，魏洪波也回来了。

魏洪波昨晚查出的新线索十分令人振奋，在余磊被杀前一周的手机通话记录中，他发现了袁睿的手机号码。今天上午他调查出的结果，以及询问余磊妻子时得到的信息，使这条线索向连环杀人案的动机更近了一步。

余磊是9月5日夜里到6日凌晨之间被卓凯杀害的。经过魏洪波上午的调查发现，余磊的银行账户于9月3日收到了一笔750元的转账汇款，汇款人正是袁睿，汇款成功后，袁睿给余磊的手机发去了一条短信：“一半的定金已付，你说的线索什么时候给我？”之后的一天，9月4日，也就是余磊被杀的前一天，余磊给袁睿打过电话。

对于这条线索，骆松的判断是，余磊向袁睿有偿提供新闻线索。经过进一步的询问调查，重案组获得了另一条重要线索，就在余磊失踪（被杀）的两天后，9月8日，袁睿去余磊家找他，当时是余磊的妻子接待的。

根据余磊妻子的回忆，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袁睿敲开了余磊家的门，开门的是余磊的妻子。

“我找余磊有急事！”

面容憔悴神色黯然的余磊妻子无精打采地说道：“他失踪了，两天没回家，手机一直是关机，我已经报警了。”

“啊？这么严重啊！那我的东西怎么办！”袁睿一副特别着急的样子，语气里还带着一点恼怒，“我钱都给他了！”

袁睿向余磊的妻子说明了身份，他告诉余妻，他以1500块钱的价格从余磊手中购买一件重大案件的线索，余磊已经搜集了详细的线索材料，如果袁睿能够获得，那么《H城市周刊》这一次又将是绝对的独家。

“那对我很重要！我给他转了一半的钱之后，本来约好昨天上午见面交易的，可是我等了他半天也联络不上他，实在没办法了，今天这才直接来你们家找他。他失踪了，那、那我的新闻怎么办啊？！”

“那要不，我把你给他的750块钱退给你吧。”这个善良的女人不愿自己的丈夫占别人的便宜。

“不，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新闻，拜托你，帮帮忙！”袁睿恳求道。

“我能怎么帮你？”

“他的笔记本电脑在家里吗？”

“在的。”

余磊妻子在接受询问时告诉魏洪波，袁睿以找材料为由打开过余磊的电脑。

……

听完魏洪波的讲述，骆松分析道：“余磊和袁睿先后被杀的原因可能是两人共同掌握了某个秘密而被杀人灭口。我怀疑余磊想要卖给袁睿的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线索！”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魏洪波点头附和道，但紧接着又提出了疑问，“只是，这与卓凯以及另外被杀的赵雨彤和吴立辉有什么关系呢？还有李兆杨，他可是跟袁睿同时被杀的。”

对此，骆松暂时也做不出合理的推测。

骆松派出了两队侦查员去继续追踪卓凯的下落，然后召集重案组包括魏洪波、萧紫菡在内的几名骨干侦查员开了一场案情分析会。

会上，魏洪波首先提出了这一连串的案件令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既然已知凶手的杀人动机与高川入狱的原因有关，那么杀卓洋很显然就是在变相报复卓凯，又因为卓凯和袁睿都是当年参与报道程枫华的人，那么报复卓凯和杀袁睿的动机，加上卓凯提及的杀人预告信，就说明凶手的动机是在为程枫华报仇，而最想为程枫华报仇的人只有程云浩。”

骆松点点头说道：“不管怎么说，从杀人动机的角度来讲，程云浩的嫌疑是很大的。尽管从情感上我们谁都不愿相信程云浩是凶手，但他突然回国后的两天内就不断发生命案，这绝不能用巧合来解释，而程云浩说回国是为了给家人扫墓，这个理由也不充分。”

这场简短的会议在中午结束，大伙儿正好赶上了饭点。三人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又对会上最后的话题展开了讨论。

魏洪波喝了一口汤，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还是认为程云浩的嫌疑最大，一是他具有强烈的动机；二是据松哥所说，程云浩向他隐瞒了提前一天回国的事实；三是程云浩和李文咏这对本该有着深仇大恨的人同桌吃饭却一句话也不说，这可是我亲眼见到的。”

“现在只能说他们两个人有嫌疑，但是在我看来，真凶另有其人的可能性更大。因为无论是程云浩还是李文咏，都不具有杀赵雨彤和吴立辉的动机，要知道，吴立辉可是第一个被杀的，死于半年前。”骆松一针见血地说道。

萧紫菡点了点头，但魏洪波却有些不服气似的，提出了反对意见——

“如果这是两件独立分开的案子呢？卓凯杀了吴立辉和赵雨彤，动机可能是他们之间的三角关系，或者凶手是石然，杀他们是因为二十年前卓凯和赵雨彤逼死自己的父亲，另一个人杀了袁睿，是为程枫华报仇。”

“你把李兆杨漏掉了，他也是卓凯的小学同学，和袁睿同时被杀。”萧紫菡反驳道。

“卓凯杀李兆杨也有动机啊，他自己说的，小时候经常被李兆杨欺负，他哥哥卓洋的自闭症也是李兆杨造成的。”

“那为什么非要等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才来报仇呢？”萧紫菡继续针锋相对道。

魏洪波还想争辩，被骆松打断。

骆松摇了摇头说：“卓凯自己已经承认余磊是被他杀掉的了，就算是误杀，杀人后埋尸湮灭证据也是相当恶劣的，并不能给他在量刑上占多大的便宜，反正横竖他都已经犯了杀人罪，为什么偏不承认吴立辉和赵雨彤是他杀的呢？之前我说过，石然这个新出现的怀疑对象，尽管目前还不能证明他和连环杀人案有何关联，但既然存在疑点，就不能忽视。”

对于这一点，魏洪波无力反驳，只得低下头不再吭声。

“对了，除了石建国石然父子这条线以外，卓凯之前提到的杀人预告信这点也不可忽视。”骆松对魏洪波说道，“那天询问王昭时，他并未提及自己收到信这件事，不知道他是没想起来还是故意隐瞒。他现在的处境可能存在危险，你去城市周刊找他再问问，最好能把那封信拿回来。”

接着，骆松又派萧紫菡带人去找李文咏，直接询问和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

“那程云浩呢？”

“我自己去。”骆松冷冷地说道。见魏洪波和萧紫菡看他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他嗤笑了一声略有不满地说：“想什么呢？我不会对他放水的，我只追求真相！”

“好，那我去找李文咏问完话以后，如果时间充裕，就按你之前说的去继续调查石建国跳楼自杀的原因。”

“好，我也一样。”骆松点头说道，“照我说的，你去图书馆查，我找云浩了解情况之后，如果顺利的话，我就到板仓街小学去查。另外，叫跟监组监控石然，不用一直跟着，重点监控他银行账户的资金往来和是否有远途的行程。”

“明白！”

吃完饭后，骆松先去找了负责猥亵女童案侦破工作的自己的两名手下二毛和小龙，向他们了解案件的侦查进展，得知罪犯这阵子销声匿迹，侦查再次陷入了瓶颈。他坚信猥亵女童案和之后发生的一连串杀人事件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究竟是怎样的联系，他现在既没有线索，也没有合理的逻辑解释。

骆松简单收拾了一番，去鉴证科和法医处转了一圈，想了解一下有没有新的鉴定结果，得到的反馈皆令他失望不已。他看看时间，现在是下午2点，他走进车库上了自己的车，准备去程云浩所住的快捷酒店找他。他选择先不打电话而是直接前去，是想给程云浩来个“突然袭击”，尽管嘴上说不相信程云浩会杀人，但内心深处对程云浩的怀疑却越来越强烈。程云浩是恩师的儿子，骆松比任何人都不愿看到他犯罪，只有亲自证明了程云浩的清白，他才能真正安心。

第十六章　奇怪的肢解与数字留言

下午3点半，骆松开车到达快捷酒店楼下的时候接到了魏洪波的电话。

“王昭今天没来上班，手机也关机了。我在他的办公桌里没有找到那封杀人预告信。”

“坏了！赶快，去他家！”

骆松已经预见到，等魏洪波赶到王昭家的时候，找到的很有可能只是一具尸体。他为自己总是慢凶手一步而气恼不已，重重地关上车门走进了酒店大门。

接下来他了解到的情况，令他更加震怒——程云浩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退的房？”骆松问酒店前台服务员。

服务员在电脑上查询之后告诉骆松：“昨天早晨8点半。”

“走时就他一个人吗？”

“是的，就他一个。”

骆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情极为复杂。那天骆松用怀疑的语气质问程云浩回国的目的后，程云浩就离开了骆松家，独自住进了这家快捷酒店，之后骆松因为案子的事情筋疲力尽，一直没有和他联络。今天上午他还在为自己冷落了刚回国的程云浩而感到有些愧疚，想不到……骆松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去想这个问题。程云浩的失踪，究竟是遇到了危险，还是为了去实施自己的杀人计划？骆松不敢往下想。

骆松赶紧拨打程云浩的手机，庆幸的是，并没有关机。他在极度不安中听着手机里的彩铃，终于，他松了一口气，电话接通了，手机里传来程云浩爽朗的声音。

“什么事？骆松哥哥。”

“你现在在哪儿？”骆松开门见山地问。

“在大学城这里，和老同学在聚会，我们刚吃完饭，马上去喝咖啡，下午打篮球。”从程云浩的语气听得出他现在心情不错。

“老同学？”骆松不解地问。他知道程云浩所说的大学城离市区很远，那是几年前刚建起来的聚集了多所大学分校的地方，可是程云浩说的“老同学”是怎么回事？

“我初中的同学啦，我的好朋友们现在都在大学城这里读书，我回国当然要找他们聚聚了。”

“哦，这样啊。”骆松为自己迟钝的反应感到哭笑不得，“那你和同学聚会为什么要把酒店的房间给退了？”

“我想住在大学城这边，这里有我的朋友，我一个人住在市里太无聊了。”

“20号，你晚上离开我家，在酒店住下后，当天夜里你都做了什么？”

“在房间里看了会儿电视就睡觉了，怎么了？”

“你所恨的人之一，死了，是被杀害的！”骆松毫无试探地直接说道。

“我恨的人？你说的是那几个记者吗？”

“是的。”

“原来你刚才问我这些，是在问我的不在场证明？你怀疑我？”程云浩的语气十分平静。

“没错，我是怀疑你，你突然回国，又对我隐瞒回国的日期，你离开我家的第二天就发生了杀人事件，我怎么可能不怀疑你？”

“巧合，只是巧合而已。”程云浩淡淡地说道，“我没有杀人，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骆松无语。

“没有的话那我挂电话了，同学叫我了，骆松哥哥，再见。”说完，程云浩挂断了手机。

骆松无奈地看着手机屏幕，在心里盘算着，从这里到大学城有六十多公里的路程，他在犹豫是否现在启程去找程云浩，他要盯着他的眼睛再问一遍之前的问题。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萧紫菡打来了电话，告诉他，李文咏的不在场证明她已经调查确认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知道了。”骆松一边疲惫不堪地回应着，一边往自己的车走去。

一名头上戴着大耳机，衣着时尚的男青年，双手抄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朝他迎面走来，与骆松擦肩而过，这个潮男嘴里哼着周杰伦的歌——“呜呜呜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骆松禁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见男青年走进了酒店，骆松不知撞了什么邪，竟跟着哼唱起来——“案子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师父！”电话那头的萧紫菡显然被骇到了。

“啊啊！抱歉，你接着说……”骆松感到十分尴尬。

他此刻一定想不到，半分钟之后，他刚才哼唱的那句被自己修改了的歌词——案子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真的被他说中了。

在与萧紫菡结束通话之后，他再次接到了魏洪波的来电，魏洪波告诉了他一件令他精神快要崩溃的消息——王昭已经被杀了，而且不是一般的被杀，他被分尸了。

听到“分尸”二字的骆松立即回想起了五年前恩师程枫华被分尸的场景，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这一连串杀人事件的动机是复仇，那么之前袁睿的坠楼，是对五年前李广平坠楼的模仿，现在王昭被分尸，则是对五年前程枫华和妻子被分尸的模仿——“相同的方式”这个词又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紧接着出现在他脑中的，是程云浩。

骆松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是下午4点20。逸景丁香小区8号楼的楼下警灯闪烁，警戒线已被拉到了住宅楼大门外的十米远处。好奇围观的居民越聚越多，警方不得不多分出了好几个警员来维持秩序。

案发现场是8号楼的6楼602室。骆松推开门进入现场，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味与血腥味夹杂在一起的奇怪难闻的味道。现场警员们无所事事的样子是在他预料之中的，在他开车往这里赶的时间里，警员们已经完成了现场的勘查。勘查的结果也在骆松的预料之中，现场提取到的大量重叠的指纹，不用技术检验也能猜到是王昭自己的，而提取到的疑似属于凶手的鞋印，目前对案件的侦破也起不到多少作用。

经警员对现场的勘查鉴定，确定王昭家就是杀人分尸的第一案发现场。王昭的被分尸很奇怪，现场只留有头部和四肢，躯干被凶手带走了。

“整间房子都找过了吗？”骆松问魏洪波。

“全都找遍了，确实没有，肯定是被凶手带走了。”

骆松转身问法医：“躯干不见了，那也就无法确定死因咯？”

“是的，怎么杀的就看不出来了。尸块带回去进一步化验后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物业那边去过没有？门卫保安之类的人员有没有提供什么线索？这个小区在我市算是很高档的吧，按理说这里的保安应该很负责才对。还有小区的监控摄像头，我刚才进小区时看到有好几个，录像调看了吗？”骆松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其实他心里有数，今天出警的这一组人，是自己麾下一支经验丰富的侦查小组，自己刚刚提出的几个调查方向，他们一定不会漏掉，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要问一下。

魏洪波说道：“我们找到了昨天晚上当班的门卫，他说被害人是昨晚7点左右开车回小区的。被害人开车进入小区大门的时候还跟他打了招呼。7点20分，一名快递骑着电瓶车来到小区，将一份寄给王昭的快递信封交给了保安，并以快递单上的手机号码不清晰为由，请保安给王昭打电话叫其自取，接着便骑车进入小区。然后保安给王昭打电话说有快递，王昭接完电话便下楼了。”

“小区里有监控摄像头能拍到吗？”

“有，小区的监控录像我已经看过了，那名快递员骑着车在小区里绕了一圈，并没有给哪一家送货。7点25分，当王昭走出楼房后不到一分钟，快递员骑车来到这栋楼楼下，将车停好后走进了楼房，他在这栋楼里待了有一个半小时，直到9点钟，那名快递员才从楼房走出来，手上还多了一个大旅行袋。很显然，他就是杀人凶手，伪装成快递员，趁王昭下楼到门卫室取快递之际进了他家，等王昭取完快递回到家，对其进行杀害。”

骆松向法医问道：“没了躯干，仅从四肢和头部你能大概看出死亡时间吗？”

“从这些残肢的腐败程度上看，以我的经验，他死了至少有26到27个小时，死亡推定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7点到8点之间。”法医答道。

“这就对应上了，快递员是9点钟走出楼房的，”魏洪波说道，“杀人可以很快，但分尸却是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的。”

“9点……”骆松若有所思地说道，“也就是说，凶手将王昭分尸之后立刻就去黄杰家掳走了卓洋。”

“计划得可真是井井有条。”魏洪波感叹道。

“监控拍到脸了吗？”

“很遗憾，他戴着头盔和口罩。”

客厅餐桌上放着一瓶酒和两只酒杯，还有几盘菜，骆松指着餐桌对魏洪波说道：“这似乎揭示着是熟人作案。那是什么？”骆松看到酒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旁边还放着两个信封。

“我已经看过了，又给放回了原位，为了等你来看。”魏洪波说道。

骆松拿起被压在酒瓶下的纸条，上面只写着——“23”。

“24，23，凶手是在倒数？”骆松自言自语地说道，接着又拿起旁边的一个信封，打开信封一看，里面只有一张信纸，“是那封杀人预告信！”

“是的。”魏洪波说道，“松哥你看，这是个旧信封，开口处的折痕很明显，信纸也是折叠过多次，这应该就是王昭多日前收到的。你再看看另一个信封，是新的。”

骆松点点头，拿起旁边的另一个信封，打开之前用手隔着信封摸了摸，不禁吃了一惊，脸色大变。他打开信封，一截小拇指赫然出现在眼前。

信封内还有另一封打印的信，和杀人预告信的字体相同——“这是卓洋的手指，本想寄给卓凯的，可是他好像不知所终了，我知道你们会到这里，故将手指留下，请帮我转交给卓凯，谢谢。”

“……唔，看来，”骆松盯着手中装有手指的信封，有些发愣地说，“可能确实如卓凯所说，凶手真正的报复对象是卓凯，而杀他的哥哥卓洋，则是为了刺激卓凯。凶手大概是认为杀掉卓凯唯一的亲人，是比杀掉卓凯本身更为残酷的报复。”

如果仅凭卓洋被杀是为了报复卓凯这一点，有动机的人有两个，程云浩和石然，但今天被杀的是与石然完全不搭边的王昭，那么具有动机的就只有程云浩了。

又一个《H城市周刊》的记者、程云浩所恨的人被杀，骆松的心里怎么都无法平静。程云浩离开他家的第二天夜里袁睿被杀，这已经让骆松对程云浩产生了极大的怀疑，而今天在王昭的推定死亡时间里，程云浩自称人在离市区六十多公里的大学城，他是否是算准了自己没时间开六十多公里的车去找他？至此，骆松对程云浩的怀疑更深了。

……

10月底的傍晚5点，天已微微暗下，马路边不管是高楼大厦还是沿街商铺，霓虹灯都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坐在办公桌前的骆松紧锁着眉头盯着半开的抽屉，目光锁定在抽屉中“蓝娇子”的烟盒上，像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戒烟已经快三年了，在这三年里，只有在上一次的“霜冻迷途”案中实在忍不住找陈绍辉讨了几支烟抽，之后也就再也没有抽过了。抽屉中的这包“蓝娇子”，是半年前成都的警察同行来H市交流学习时留下的，后来一直被骆松放在抽屉里没有碰过。

骆松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最终他放弃了抵抗，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燃后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烟过肺，最后从鼻孔出来，骆松的眉头略微舒缓开来，但尼古丁并没有麻醉他的大脑，他努力清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默默地思考着下一步究竟该怎么办。

在骆松摁灭第二个烟头的时候，萧紫菡回来了，她走到骆松面前，表情似乎十分谨慎。

“怎么样？查完李文咏的不在场证明之后，又去了哪儿？”骆松有些漫不经心地问道，同时点燃了第三支烟。

“师父，王昭的事，回来的路上洪波哥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烟还是别这样一支接一支地抽。”萧紫菡有点胆怯地说着。

“别废话了，去图书馆查了吗？”

“去了，可惜没查到。市图书馆2000年搬了新址，后来又大规模扩建了两次，1995年以前的大部分资料都遗失了。”萧紫菡低着头小声说道，“我真的找了好久，但没能找到有关石建国的报道。”

“那这条线就暂时先放放吧。”骆松深深地叹了口气，使劲揉着太阳穴，想以此来舒缓紧绷的神经。

杀人事件连续发生，上一起案子还没查出多少线索，新的案子就又发生了，这对侦查员身体和心理上的挑战是巨大的，大家都感到了很大的压力。骆松心疼身心疲惫的兄弟们，可是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既然凶手有着详细的杀人计划，那么破案的速度总归是不会比杀人的速度快的，骆松感觉接着发生下一起杀人案已不是会不会的问题了，而是什么时候发生。

“凶手也在王昭被杀现场留下了纸条，上面写着‘23’，对此你有什么看法？”骆松问道。

“倒数？”

“这点我也想到了，我是问凶手在现场留下这个数字，究竟是什么寓意呢？”

萧紫菡想了想用手捂住嘴夸张地说道：“凶手不会是在向警方暗示他后面还要再继续杀害的人数吧！”

骆松瞪大双眼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萧紫菡，显然是觉得她的答案太不靠谱了，他摆了摆手对萧紫菡说：“你先回家好好休息吧，养足精神，说不定明天又一具新的尸体就出现了。”

骆松用类似吐槽的口吻掩饰内心的焦躁，绝想不到今天一时的吐槽，在第二天竟一语成谶。

第十七章　卫生间斩首事件

第二天，10月24日，临近中午时，外出调查的警员们陆续回到刑警队，等人到齐之后，骆松组织全体重案组开了一个分析会，就各调查组带回的死者社会关系中的可疑人员信息、死者被害前的行动路径、通话记录中的可疑之处等进行了分析讨论。会议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时间已到中午11点半，他们却没能从这大量的信息中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骆松总结道：“目前的态势是这样的，第一嫌疑人卓凯在逃，从交通部门反馈的信息来看，他可能还隐藏在本市，追查他的下落依然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任务之一。第二嫌疑人程云浩那边一直都有我们的兄弟在密切监视着，他最近也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至少王昭被杀的时候，程云浩正在大学城里的烧烤店和几个老同学一起吃烤肉，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在我们的调查内容以外，卓凯向我提出了石然这个人，可目前并没有任何迹象显示这个人与近期的连环杀人案有关，不排除这是卓凯故意扰乱我们视线的可能，所以，要不要在这个人身上耗费警力，还有待我们进一步研究再做决定。”骆松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还有什么没说到的地方，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又发现新的尸体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他抱歉地看了大伙儿一眼，拿出手机接听，电话那头的人好像只说了一句话后，骆松的脸色就变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赶过去！”骆松说完挂掉电话，铁青着脸转身对众人说：“发现新死者了！”

“谁？”魏洪波赶忙问道。

骆松咬牙切齿地说道：“《H城市周刊》的主编刘永昌，刚刚被杀了。”

中午12点，骆松赶到了案发现场——《H城市周刊》编辑部。刘永昌的尸体被发现于周刊编辑部卫生间的隔间内，他的尸体靠坐在马桶上。但骆松首先看到的并非尸体，而是尸体背后墙壁瓷砖上用鲜血写下的数字——“22”。

“看来真的是在倒数。”骆松喃喃自语道。他看了一眼尸体，指着尸体用质疑的口吻向最先赶到的刑警问道：“确定这是刘永昌？”

骆松提出这样的质疑，是因为他所见到的是一具无头尸体——死者被人斩首，脑袋暂时还没有找到。

“杂志社的多名员工做了辨认，从衣着和体态特征可以确定这的确是刘永昌的尸体。”刑警回答道。

骆松戴上手套，从尸体身旁的地上捡起了一件溅满鲜血的一次性塑料雨衣，又看了看隔间板壁上呈喷溅状的血迹，自言自语道：“凶手是穿着这件雨衣砍下被害者的头颅的。”

骆松走出隔间，接着问这名警员：“说说发现尸体的经过吧。”

“10点钟的时候，两名编辑部员工想要如厕，发现男厕所门被反锁，遂找工具撬开厕所门，进入后，发现其中一个隔间下面渗出大量血液，二人惊慌失措跑出去求助，叫了很多人进来，然后共同打开了隔间的门，发现马桶上坐着一具无头尸体。”

“隔间的门是反锁的吗？”

“不是，他们起先也以为是锁上的，准备合力撬开，但一推就开了，并没有从里面反锁。”刑警递上一部用透明物证袋装着的手机，“组长，这是刘永昌口袋里的手机。”

这时多名警员和两名法医已经赶到，训练有素的他们不用骆松多说什么，各自开始忙碌起来，骆松让到一边，让法医进入隔间检查尸体。他走出卫生间，来到了编辑部的办公室，在一张张电脑桌之间，站着数名杂志社的编辑，他们全都无心工作，用不安的眼神看着骆松及他身后忙碌着的勘查刑警们。就在一个小时前，他们的主编在编辑部的卫生间里被杀了，头都被割掉了，他们的办公场所是进出卫生间的必经之地，就算不是专业的刑警，他们也能清晰地意识到，杀人凶手曾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此刻内心的恐惧可想而知。

骆松戴着手套从物证袋中取出手机打开查看，在刘永昌的来往短信中一眼就发现了重要的线索。

9点45分，也就是刘永昌尸体被发现的前十五分钟，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徐铭”的短信，短信中说：“主编，我知道你也收到了杀人预告信，我也收到了，袁睿、王昭和卓凯也都收到了，他们的结果你是知道的，我很怕，五分钟后我在厕所等你，我们商量商量这事吧。”紧接着刘永昌回复了一个“好”字。

“这个徐铭是谁？”

一名编辑答道：“是我们周刊的一名调查记者，平时主要是在外面跑新闻。”

“几天没见到他了。”另一名编辑抢着说道。

“没来上班？”

“他们跑新闻的外勤记者平时不来单位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们也没觉得有多奇怪。”

骆松要到了徐铭的手机号码，拨打过去却是关机状态。他心中一怔，心想徐铭可能也凶多吉少了，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杂志社工作的？”

“有大半年了吧，他是新人，跑新闻比老记者要勤快得多，每次见到他都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回来喝口水将录音资料拷进电脑里后没休息几分钟就又出去了，很努力，刘主编经常在会上表扬他。”

这就怪了，骆松心想，给刘永昌的短信中，徐铭说自己也收到了杀人预告信，可如果徐铭也是凶手的目标，那么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动机又变得模糊了，因为徐铭与五年前的事件并无关系，那时他还没来周刊当记者。

骆松锐利的眼神从这群编辑的脸上一一扫过，说道：“要杀一个人，还要将脑袋砍下，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你们就什么都没听见吗？”

编辑们没人吱声，这时那名最早接警的刑警向骆松解释道：“楼上的一家公司正在装修，我到的时候就能听见电钻和电圆锯的声音，非常吵，是我上去叫工人们暂停施工的。听他们说，他们从早上9点就开始干了，我想，案发时就算被害者因挣扎而发出大的声响，外面的人也不一定听得见。”

骆松长叹一口气，恼怒又无奈地说：“也许这也是凶手计划中的一部分。”

魏洪波这时从卫生间出来，来到骆松身边说道：“松哥，我们刚才检查了半天，都没能想通凶手杀人之后是如何逃出的。”

“后来你们有多少人冲进了卫生间？”骆松问现场的八名编辑。

“一听有人死了，我们就都去了。”

“你们当时一定都挺惊慌的吧？”

“那当然了，一地的血，还有一具没有头的尸体，谁都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事情。”

“然后你们就惊慌地跑出卫生间，接着报警，对吧？你们出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身边多出了一个陌生人？”骆松引导着问。

“这……这不可能吧……陌生人……太可怕了！”

“好像是有！”一名瘦高个戴眼镜的编辑突然说道，“经你这么一提醒，我有点印象了，当时大家都很害怕，一窝蜂地想跑出卫生间，我也随着大家往外跑，到门口时我被人撞了一下，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跟大家一样大喊大叫地从我身边跑过……我有印象，他挎着一个包。”

“你确定不是你同事中的一个？”骆松问。

“不确定，当时现场的状况十分混乱，我们每个人都叫喊着往外冲，门就那么窄，大家都挤一块儿了。如果不是他撞了我一下，我可能也注意不到他挎着包。我想，如果是我们中的一个，之前大家都在电脑前工作，应该不会有人背着包吧。”

“啊！”另一名中年编辑惊呼道，“这么说，我们真的和凶手擦身而过？”

骆松点点头说道：“凶手杀人之后并没有立即逃出去，而是躲在卫生间里，等你们一群人冲进去后，趁乱混在你们之中逃出去了。”说完，他扭头问身旁的魏洪波：“死者的头部找到了吗？”

“没有。”

“那就应该是那个背着包的人了，他用包带走了死者的头部。走，去大厦的监控室！”

骆松在大厦的监控录像中发现了那名黑衣背包男子的身影，电梯内的摄像头，及大门正门口的摄像头，都拍下了他。可是该男子头戴棒球帽，在经过摄像头的地方还刻意低下头，所以无法看清他的相貌。

骆松再次回到杂志社编辑部，进入卫生间，被确定为刘永昌的无头尸体已从隔间的马桶上被抬出，平放在铺好的垫子上，他走上前，向法医了解情况。

法医说道：“身体上没有发现伤口，根据现场地上和墙上的血量，算上可能被抽水马桶冲走的，我估计是直接砍头致死的。尸体断颈处的肌肉和骨头比较平整，以我的经验，凶器应该是电锯之类的东西。”

“对，要在这种公共场所杀人并斩首，凶手必须要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不可能是刀砍或用钢锯，那样太慢了。”骆松两眼一亮，打了个响指接着说道，“楼上不是在装修吗，走，去找工人们借两把电圆锯，我们来做个实验！”

拜这座大厦的墙体隔音效果太差所赐，实验成功地解释了之前的疑问。实验的过程是这样的——

魏洪波在楼上的施工现场拉响了电圆锯，同时萧紫菡在编辑部卫生间里也拉响了电圆锯，并将卫生间的门关严。骆松在办公区域内和众编辑们一同听着这刺耳的声音，每个人，包括他自己，都不由得被这巨大的电锯声吵得紧锁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实验证明，楼上楼下同时响起电锯声时，在办公区工作的人们无法意识到噪音是从卫生间里传出来的。

“就是这样。”骆松断言道，“凶手杀人，取走头颅是重要的目的，电锯类的工具他事先就准备好了，选择白天在这里下手，就是有意利用楼上装修时发出的电锯声，以盖住自己行凶时发出的声音。你看这种电圆锯，他背的那个大包装下它的同时装走死者的头颅，是绰绰有余的。”

“这几天都没有人看见过徐铭，而今天刘永昌被杀前却收到了徐铭发送的叫他去卫生间谈话的短信，这说明徐铭的手机落在了凶手的手中，他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吧。”魏洪波说道。

骆松黯然地点了点头：“或许过不了多久，徐铭的尸体就会出现了。”

“警察同志，你们说徐铭可能也出事了？”一个耳朵尖的编辑问道。

骆松朝他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骨瘦如柴、面色晦暗、两眼无神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怎么，你有什么线索能够提供吗？”

“上个月他和卓凯打了一架，就在这间办公室里。”瘦编辑低声说道。

骆松盯着这个满脸病态的瘦男人，而对方见他在看自己，眼神便很不自然地闪躲起来。

“对对对，打得可凶了，最后还是王昭喊了大厦保安来把他们拉开的。”另一名编辑附和道，打断了骆松对瘦编辑的观察。

“他们为什么打架？谁先动的手？”骆松问。

编辑们七嘴八舌地向骆松讲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他们究竟是为什么打架。

“事前我们都在工作，办公室原本很安静，卓凯突然就发飙了，紧接着徐铭和林旭进了办公室，卓凯就冲上去打他们，林旭没还手，徐铭气不过，跟卓凯动手了。”戴眼镜的中年编辑说道。

“对，我听见好像是说什么女孩的事情，搞不清卓凯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另一名编辑说道。

“林旭又是谁？”

“也是调查记者，是徐铭的搭档，他们是同期进来的，平时一起在外面跑新闻。”中年编辑说道，“对了，说到林旭，他这几天好像也没来单位。”

骆松叫魏洪波联络这个林旭，得到的反馈是，林旭的手机也是关机。骆松脸色一变，心想徐铭和林旭或许也是这起案件中的重要人物。可是追究动机的话，他又暂时想不通这二人和目前自己总结的几点可能的动机有什么关联，五年前这二人都还没来周刊当记者，自然与程枫华被灭门一案无关。

“动机，动机……”这个词语撑满了骆松的大脑，此刻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就像是明知道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警察同志，”刚才那个骨瘦如柴的男编辑不知何时又站在骆松的面前，压低嗓子问道，“他们这些人，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杀的？”

“你叫什么名字？”骆松问。

“高风国。怎么了？”

“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哦，是的，最近熬夜加班，睡眠不足。”这个名叫高风国的瘦男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但这动作很明显不是因为眼睛痒，而是在刻意掩饰自己忍不住闪躲的、不敢正视骆松的眼神。

“不，我是说你看上去很害怕。”

“我们单位的同事接二连三地被杀，我能不害怕吗？”

“你是不是也收到那封信了？”

“信？什么信？”高风国疑惑地问道。

“最近你没收到过一封匿名信吗？”骆松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想看出他到底有没有在说谎。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我很久没有收到过什么信了。”高风国坚定地说道。

骆松微微点了点头，接着转身面向在场的全体杂志社工作人员，大声说道：“你们有谁在最近收到过一封匿名恐吓信，最好现在就告诉我，这很重要！”

“什么信？没收到过啊。”编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就在这时陈绍辉的电话追了过来，杀人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陈绍辉也要应对上司的压力。骆松告诉陈绍辉，现在重案组正在对现场进行痕迹勘查的工作，他看着正用指纹刷在门上提取指纹的刑警，心中一片迷茫，他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不会在现场留下指纹的。

之后，骆松不仅在刘永昌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了一份与卓凯说的一样的杀人预告信，在徐铭的抽屉中也找到了相同的信。这说明用徐铭手机发给刘永昌的那条短信并不仅仅是凶手骗取刘永昌信任的伎俩，徐铭真的收到过信，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凶手的目标，那么林旭呢？

第十八章　混乱的动机

01_

下午，骆松正坐在办公桌前研究着案子，桌上放着两个透明物证袋，里面分别装着写有“23”和“24”的纸条，旁边还有一张中午在杂志社卫生间里拍下的用血写在墙壁上的“22”的照片。不用技术检测也知道，这两张纸上是找不到指纹的。

就在骆松盯着面前的这三组数字冥思苦想却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接到了自己之前派去大学城监视程云浩的刑警的来电——

“组长，程云浩出发了，同行的算上他一共有四个人，开车的和另外两人都是他聚会吃饭较为频繁的大学生朋友，他们搬了家用烧烤炉和看上去像是简易折叠帐篷似的东西放进了后备箱，有说有笑地上了车，看样子是要去哪里玩的感觉。跟不跟？”

骆松思索片刻说道：“先跟一段，看看他们是去什么方向。”

过了二十分钟，监视组刑警再次打来电话向骆松汇报程云浩一行四人的最新动向：“他们从城西干道上了绕城高速，应该是开往西郊的方向，我猜他们可能是想去西郊风景区郊游吧。”

骆松看了看手表质疑道：“这都快4点了，还郊游？”

“你忘了我刚才说他们还带着帐篷了？说不定他们是要野营呢。”监视组警员自信满满地说道。

又过了十分钟，骆松第三次接到汇报电话，但这一次监视组警员的语气却变得慌张起来：“组长，不好了，我们把程云浩给跟丢了！”

“怎么回事？”

“刚才他们所乘的普桑开进一座加油站加油，车停在一辆大巴车前面。我怕被他们发现，将车停得有点远，等他们加完油驶出加油站后我才再慢慢跟上，跟了一段我发觉有点不对劲，加速行驶与他们平行，透过车窗玻璃我发现车内少了一个人，迫不得已只好逼停他们的普桑，这才发现程云浩不在里面。”

“问他们了吗？”骆松感到一阵眩晕，“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三个人的确是要去山顶野营，程云浩只是顺道搭车，真正的目的地是西郊公墓。他们停在加油站加油的时候，停在他们后面的大巴车正巧是去公墓的班车，程云浩就临时下车，上了那辆大巴车。组长，对不起，刚才那个角度我确实没看见他下车上大巴。”

“西郊公墓？”骆松微微一怔，接着说道，“没事了，你先回来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结束通话后，骆松立刻拨打了程云浩的手机，电话很快就被接听了。

“云浩，你现在在哪儿？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呗？”骆松半诈地问道。

“骆松哥哥，今天恐怕不行了，我现在在去西郊公墓的大巴车上。”

骆松心中暗暗点头，看来程云浩并没想对他隐瞒什么。

“这都快5点钟了，你去西郊公墓干什么？”骆松不解地问。

“你忘了？明天是我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的忌日。”程云浩的语气很平淡。

“我……不会忘的。”骆松略显尴尬地说，“我的意思是，都这么晚了。”

“原本我是想明早出发的，但公墓离大学城太远了，而且公墓班车停靠的车站从大学城过去非常不方便，正好我的朋友今天要去西郊的山上野营，我就搭一下顺风车。我打算今天在墓园附近找间旅馆住一宿，明天一早去扫墓，然后再跟朋友的车一起回来。”

骆松心想，这是很科学合理的安排，心中的疑虑也就全部散去了。

“呀！”电话那头的程云浩突然轻轻叫了一声。

“怎么了？”骆松紧张地问。

“下雨了。城里下了吗？”

骆松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说道：“这里没有下雨，不过天阴下来了。看来你朋友的野营计划要泡汤了。你带伞了吗？”

“没带。下了车我到镇上买一把。这下我朋友他们肯定要掉头回去了，明天我只能自己坐大巴车回来了。”

“路上注意安全。”

骆松叮嘱了几句之后便挂了电话。

什么时候能将你的名字从这上面彻底擦掉就好了啊！——骆松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白板上，嫌疑人名单中程云浩的名字，深深地叹了口气。

骆松点燃一支烟，打开了从刘永昌抽屉里找到的杀人预告信——

当年你们所犯下的错，生生毁掉了两个家庭，害死了四个人。这五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活在巨大的痛苦之中难以自拔，你们全都该死，但我还是给了你们机会。本以为那个悲惨的结局能够让你们有所醒悟和反思，没想到时隔五年，你们非但没有改过，现如今反而变本加厉。你们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我让你们多活了五年，如今我将收回我的仁慈。我要来了，我要与你们旧账新账一起算。

我心中熊熊燃起的复仇火焰将烧向你们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令你们无处可逃。你们死后，一定有人会说这是报应，我则称之为“制裁”，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这是杀人预告，也是我对你们下达的审判书，我对你们的终审判决是——死刑。

一张张死者的面孔——吴立辉、余磊、赵雨彤、李兆杨、袁睿、卓洋、王昭、刘永昌——在骆松的脑海中像走马灯似的一一闪过，每一张面孔都是那样扭曲狰狞，透着令人压抑的恐怖气息，他们幽怨的眼神仿佛是在向骆松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和不甘。

骆松看着纸上的黑色打印字，每一个字好像都变幻成了一张张嘲笑的脸，张着血盆大口，对他放肆地嘲讽着：“你抓不到我！”——他看不清这张脸的五官，但还是觉得很熟悉。骆松的脑海里又闪现出一张张嫌疑人的面孔——卓凯、程云浩、李文咏——但是没有一个能与幻视中的面孔重叠上，骆松隐约地感觉到，似乎存在着第四名嫌疑人。

最后，又一个人的面孔在骆松的脑海中出现了，这个人当然不可能是嫌疑人，他以前经常被骆松视为救星，每当骆松在案件侦破的过程中遇到了难题，他都会想到这个人。尽管骆松十分不愿依赖他，但每次都会不自觉地想到他，而最终的结果也都是骆松不得已去向他求助。无论案件的侦查进展中遇到了多么大的障碍，无论自己的思维被多么厚的铜墙铁壁包围着，那个人总能轻松巧妙地突破，依靠逻辑推理的力量，最终将谜团破解。

那个人就是曾经在东区分局被称作“逻辑机器”的高川。

骆松吐出一口烟，手不自觉地伸向手机。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在做着极大的心理斗争，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坚持，拿起了手机——骆松总是在想找高川谈案子的时候觉得羞愧，每次都要求自己坚持住，自己想，但每一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02_

傍晚6点半，骆松带着萧紫菡来到了第三监狱，经过向监狱方申请得以与高川见面，和往常一样，监狱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安静的房间。骆松刚一坐定，立即点了一支烟。

高川看着吞云吐雾的骆松，问道：“你不是早戒了吗？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了？”

萧紫菡插嘴道：“川哥你是不知道，师父他现在烟瘾可大了。”

骆松狠狠地瞪了萧紫菡一眼：“就你话多！”

萧紫菡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分明是在揭高川的伤疤，吐了下舌头，冲高川尴尬地笑了笑。

高川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别废话了，说正事吧。”

骆松将案件发生和警方介入调查的始末、自己之前的所有推测，以及在调查中所遇到的难题，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高川。高川静静地听着，直到骆松提及对程云浩的怀疑时，他打断了骆松。

“不可能！我不相信！他可是程叔叔的儿子！”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不相信云浩会杀人，但目前的情况看来，他确实有嫌疑，不仅是杀人动机的问题，很多事他在故意瞒着我！”因为案情发展还没有讲完就被高川打断，骆松显得有些不耐烦。

“他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们对他采取行动了吗？”

“下午他去了西郊公墓，明天是程老师的忌日，他打算明天一早去扫墓。”

高川的神情顿时黯淡下来，不再说话，骆松能从他的呼吸声中感受到他此时的痛苦。但长时间的沉默使骆松丧失了耐性，他强调道：“我再说一遍，我并没有认定云浩就是凶手，他现在充其量只是嫌疑人之一。有关案子的事情我还没有讲完，你还要不要听了？”

“好吧，你接着说。”

“我说到哪儿了？”骆松气恼地问。

“说到今天上午的事了。”萧紫菡提醒道。

“又出了新案子？”高川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一丝惊讶。

“是的。”骆松烦躁地挠了挠头发，“《H城市周刊》的主编刘永昌今天中午被杀了，被杀地点就在他的单位。”

“这就对了。”

“哦？”骆松一下来了精神，“你是说，你一早就料到他会被杀？”

“具体是谁被杀我当然预料不到，但我料到被杀的一定是他们编辑部的。对不起，又打断你了，你接着往下说吧。”

骆松叹了一口气，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将今天白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地向高川讲述了一遍。

……

“这么说，那个新人记者也有可能已经遇害了？”高川听完骆松的讲述后问道。

“只是联络不上，尸体尚未发现，但目前我也只能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了。”骆松无奈地说，“对了，和他一起搭档的林旭也有好几天没去上班了。”

“就算报的是普通的失踪案，他们的家人至少也应该上他们单位找去吧，怎么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点我们确认过了，徐铭和林旭都不是本市人，平时每个月和老家的父母联系一两次，家人早就习惯了。再加上他们是新来的又是跑外勤的，和坐班的编辑不太熟，直属上司王昭又遇害了，所以这几天他们没去上班，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他们是失踪。”

“你说徐铭也收到了相同的杀人预告信？”

“是的，在他抽屉里发现的。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他和林旭与五年前的那件事无关。”

“猥亵女童案的进展怎么样了？”高川突然问了一个好像与杀人案无关的问题。

骆松没有计较高川突然转移话题，他知道高川的每一个问题都不会是随便问出的，一定是他经过思考后才产生的，于是耐心地说道：“最近没有再发生新的案子，但线索也就随之中断了。我分析过了，原因可能有两点，一是罪犯自己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二嘛，也许是因为媒体报道的热度下去了。最近有个明星被传出劈腿，媒体报道和社会舆论大部分都集中在这件事上，也就是所谓的‘上头条’，我猜罪犯是觉得没法跟这个明星抢头条，想等这个话题的热度降下去了再出手。”

“资讯爆炸的时代，社会热点的更迭速度实在太快了，今天这个明星传出绯闻，明天那个城市发生群体事件，都是老百姓感兴趣的、茶余饭后喜欢谈论的话题，但只要一有新的八卦新闻传出，大众之前还在热议的话题很快就会被新的热点话题取代。媒体只是在消费热点，一旦一个话题被新话题所取代，原先的话题也就失去了报道的价值。在一波又一波新资讯的来袭之下，比如猥亵女童案，当初骂你们骂得最凶的那些网民，现在对那件事恐怕早就淡忘了。”高川语气凝重地说道。

“唯有受害者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饱受着罪犯带给她们的身体和心灵上的痛苦，其实……”骆松顿了一下，语气黯然地说，“网民们骂得对，一想到那些小女孩，我就为自己到现在还没抓到那个畜生感到羞耻。”这时骆松突然两眼一亮，“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想法？”

“太新也谈不上，就是想说说女童案和连环杀人案之间的联系。”高川终于进入了正题，“今天上午我又重新查阅了近几个月来有关猥亵女童案的媒体报道，有一条引起了我的关注，就是受害女童跳楼自杀事件。”

“是的，我知道，是一个名叫王璐璐的孩子。最先找去她家做采访的，就是《H城市周刊》的记者。”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徐铭和林旭就是去她家做采访的记者。”

“没错，这点我已经确认过了。”骆松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似乎对高川所谓的“新想法”有些失望。

“我认为徐铭和林旭已经死了。”

“嗯。”骆松淡淡地回了一个字。

“你情绪不高啊。”高川笑了笑，问，“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二人即使被杀了，也并非本案的关键人物？”

“不然呢？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凶手的杀人动机与五年前程老师一家被杀有关了，可是徐铭和林旭与五年前的那件事无关啊。”

“我所认为的，与你所想的恰恰相反。”高川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的推断，“我认为，杀徐铭和林旭的动机，正是这场屠杀的导火索。”

“为什么？”骆松的语气并非单纯地提出疑问和不解，更多的是质疑。

“徐铭和林旭在针对猥亵女童案的报道中，完全不考虑受害者及其家属的心理感受，最终导致一名小女孩自杀，同时，媒体的大量报道，助涨了罪犯的嚣张气焰，引发了后来的一阵密集的犯案。杀人预告信的内容，大体与我说的这一点对应上了，凶手一定是认为城市周刊的记者和编辑们没有对五年前程枫华被灭门案进行反思，变本加厉导致悲剧再次发生。凶手幻想自己为正义之化身，以自己认为正义的理由，对城市周刊的事件关联人员进行所谓的‘制裁’，刘永昌作为主编，被杀是符合逻辑的。”

高川所说的，并不是难度多么大的推理，骆松深吸一口气，为自己之前的迟钝感到一丝羞愧，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服气，紧接着提出了新的疑问：“徐铭和林旭的尸体为什么没有出现？徐铭和刘永昌被杀的顺序，一是先挟持徐铭，抢得手机，用短信将刘永昌骗进卫生间，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先留下徐铭的命？二是先杀了徐铭，获得手机，再发短信给刘永昌，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什么只让刘永昌的尸体出现，而到现在我们都没发现徐铭的尸体？林旭就更不用说了，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认定他已经被杀了。”尽管骆松心里也认为林旭和徐铭一样凶多吉少，但他潜意识里就是想和高川反着来。

“凶手从现场带走尸体的一部分，或是只在现场留下尸体的一部分，甚至还费尽心思地在把袁睿和卓洋推下楼之后将尸体弄走，目的何在？如果只是为了故布疑阵，可以用更为简单方便的方式。首先我可以肯定的是，目的并不是为了掩饰死者的身份，我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一部分的尸块对凶手有用。据此深推，徐铭和林旭的尸体暂时没有出现，说明他们的尸体对凶手是有用的，至少是凶手因为某种主观理由需要留着尸体。”

骆松此刻的情绪还没能从白天刘永昌被杀谜案中缓过来，对于高川的分析，他似乎没什么兴趣。

“刚才听你说，另一名嫌疑人石然的父亲在二十年前因为卓凯和赵雨彤的缘故而跳楼自杀，这点确实值得怀疑。”

话题又转回来了，骆松在心中苦笑，不过他早已习惯了高川的这种跳跃式思维。骆松接着高川的话，语气失落地说：“只可惜当年互联网不够发达，我们去了市局的档案室以及市图书馆，都没有找到当年有关石建国事件的任何新闻报道，也许可以在其他什么地方找到，但我现在真的没时间也抽不出人去大海捞针似的查了。唉……”骆松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吧，就算知道了，也只能是用于对石然可能具有的杀人动机的研究，并不能成为直接证据。”

“错！”高川严肃地说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关联的，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如果结论和一系列前提条件结合得越完美，那么结论的正确概率就越高！”

骆松像是在思考着高川的话，一言不发。

高川接着说道：“你知道H市第三监狱拥有全国监狱中最大的图书馆吧？”

“是的。”

“我跟你说过我是管理员吧。”高川所指的，是协助监狱图书馆管理员进行搬书的工作。

骆松立刻明白了高川想说什么，顿时来了精神：“你那儿能找到1994年的报纸？”

“不确定，不过我曾经看到过1991年的旧报纸，我试试吧。”

“好！一会儿我再跟监狱领导打个招呼！”骆松激动地说道。

尽管调查石建国自杀原因的真相只是为了用来推测石然是否真的具有杀人动机，而非能够获得什么最直接的证据，但骆松相信高川可以将任何看似与案件联系很小甚至毫无联系的地方作为切入点，最后总能挖出点什么。之前还处在极度抑郁之中的骆松情绪陡然间变得亢奋起来，因为高川的存在，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今天就到这里吧，在熄灯铃声响起之前我得在图书馆查找你需要的旧报纸，那恐怕需要很长时间。而且目前具备的线索有些杂乱，我需要时间去整合，等我找到旧报纸，或是有了什么新的思路，我会请监狱领导联络你的。”

“好，那就辛苦你了！”

“明天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去替我给他们上炷香。”

“好。”骆松的语气并不坚定，他心里想着，自己怎么可能有时间去西郊扫墓。

骆松绝对没有想到，第二天他真的会去西郊公墓，但去的目的却不是为了给程枫华上香。

第三部分　终极审判

第十九章　墓碑前的十字架

01_

雨是从下午4点多钟开始下起来的，虽然只是毛毛细雨，但是天上的乌云还是赶走了一批又一批前来扫墓的市民。

H市西郊公墓的管理员小马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挂钟，已经6点半了，平时公墓的关门时间是7点钟。他透过窗户看了看，将下午准备好的猪头肉和白酒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接着拿起伞走出了办公室。今天轮到他值夜班。

已入深秋，又因为下雨的缘故，今天天黑得比平时要早。小马打着伞来到了墓地A区，他大声喊道：“还有没有人了？我要关门了啊！”

没有回应，小马开始往墓园的B区走去。他没有注意到，此时一个人影闪进了他的办公室。

“咚”的一声惊雷，吓了小马一大跳，紧接着的一阵阴风，更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和鸡皮疙瘩。他心想，还是赶紧回到暖和的办公室里吧，喝酒吃肉看电视，酒喝好了就美美地睡上一觉，这接下来的一夜就过去了。

就在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刚才那个人影又闪出了办公室。

小马走到公墓的大铁门前，习惯性地往外望了望，发现下午开来的那辆长安面包车现在还停在大门西侧的土道上。他心生疑惑，却没有多在意，将铁门拉上锁好后，雨突然大了起来，他举着伞快速奔回了办公室。

小马打开电视，然后就着猪头肉美滋滋地喝着酒。他酒量不错，每次值夜班的时候都要自己一个人喝上一斤白酒，可是今天，才喝了两杯，他就感觉到一阵眩晕。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今儿这酒劲还真大。”很快，他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起来，敲门声都没能将他吵醒。

敲门声继续了两三下，门被推开了，一名身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呼唤着小马，见小马没有动静，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确定他已经睡熟，这才放下心，从他的腰间摘下了钥匙串。接着，他通过电脑关闭了墓园内的所有监控摄像头，然后走出办公室，打开了墓园的大铁门，向外挥了挥手，面包车缓缓驶进墓园。

02_

“松哥，不好了！西郊公墓出事了！”

“你说什么？”骆松脑袋嗡然一响。

10月25日，清晨5点半，骆松接到了魏洪波的来电，听到了这个令他震惊万分的消息。“西郊公墓”四个字如同炸雷一般瞬间唤醒了他的大脑和身体，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拨打程云浩的手机，结果却听到了他最不愿听到的语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程云浩昨天下午乘大巴车前往西郊公墓，今早就得知西郊公墓出了事，骆松不相信这是巧合，他此时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不去怀疑程云浩了，甚至在他心里程云浩现在已与杀人凶手画上了等号。想到这里，骆松恨不得猛抽自己几记耳光，如果凶手真的是程云浩，那云浩昨天在电话里实际上就算是对他的提前通知了。今天的确是程云浩家人的忌日，他要去西郊公墓，骆松当然不会怀疑，他怎么也想不到恰恰是在今天出了事。至于究竟出了什么事，魏洪波在电话里没有说清楚，因为通知刑警队的派出所民警没有说清楚，总之是“太恐怖了”。

清晨6点，骆松带着重案组的警员们赶到了西郊公墓。在公墓大门口与最先接警的派出所民警碰头后，心里被程云浩的事情堵着的骆松浑浑噩噩地问了句：“报案者呢？”

民警告诉骆松：“是公墓的管理员，因受惊过度，被送进医院了，我刚打了电话，他到现在还没恢复神志。”

当骆松看到现场的时候，终于理解了管理员几乎被吓疯的原因。

眼前这幅场景，虽非骆松从警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但却是最令他感到震撼的。

三块墓碑前的土地上，竖立着一个一人高的木质十字架，上面被铁丝缠绕住的，是一个由头、躯干、四肢这六块残肢拼成的人形。

十字架是由横竖两块长木板用大铁钉固定住的。头颅被铁丝缠绕在竖木板的顶部，十字中心是躯干，左右前臂被分别缠绕在横木板的左右两边，左右小腿并拢着被缠绕在竖木板的下部。因为只有前臂和小腿，没有后臂和大腿，所以这个人形从整体上看，因四肢过于短小而令人感觉十分别扭。

令骆松感到震撼的不仅仅是这幅骇人的景象，这具由六块残肢拼成的“尸体”所面对着的，正是恩师程枫华、师娘霍亚萍及他们的女儿程卉卉的墓碑。

“松哥！木板上钉着一张纸！”魏洪波指着木质十字架说道。

一张正方形纸片被钉子钉在竖插在地上的木板的最下方，就在左右小腿残肢的脚下面。

“不会是‘21’吧？”骆松皱着眉问。

魏洪波上前蹲下身，从木板上取下了纸条，看了一眼后递给骆松，说道：“还真是！”

骆松看着手中的纸条，自言自语着：“24，23，22，21。”

“不会真的像萧紫菡说的那样，是凶手在通知剩下要谋杀的人数吧？”

骆松摇摇头说道：“如果是为程家复仇，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要杀？不合理！”

勘查警员们和法医陆续走过来准备开始工作，为了不影响他们勘查现场，骆松带着魏洪波和萧紫菡朝墓园值班室走去。

就算凶手在此留下了脚印，下了一夜的大雨也早就将脚印冲刷得一干二净，不过监控录像还是拍到了一小段嫌疑人的画面。

昨天傍晚6点半，前往墓区例行巡视的管理员小马走出值班室后不久，一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闪进了值班室，很快又出来了，躲到了值班室的后面。过了二十分钟，小马巡视完墓区后返回值班室，又过了十分钟，黑衣人再次出现，在外面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便推门再次进入，他在里面待了一分钟后，公墓里包括大门口的所有监控摄像头全都停止了工作。

“暂停！”骆松指着显示器激动地叫道。

令所有人振奋不已的是，尽管黑衣人在录像中只出现了两次，每次也只有短短的两三秒钟，但还是被监控清晰地记录下了他的面貌——他居然是石然。

骆松心中虽然疑惑不解，对程云浩的怀疑也并未因此而消除，但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现场剩下的警员在骆松的指示下，对现场进行拍照后将尸块装袋，准备带回局里化验以确定残肢的归属。骆松再次走进墓园值班室，有两名刑警正在用指纹刷提取指纹。桌上的食物和未喝完的白酒引起了骆松的注意，他叫警员们将食物和酒瓶酒杯带回去化验。这时，提取指纹的刑警开口了。

“组长，鼠标上查到了重叠的两枚指纹，其中一枚属于报案人，另一枚我怀疑是凶手在操作电脑关闭摄像头时留下的，因为与桌上及门把手上的指纹属同一个人，除此之外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清晰指纹。”

骆松提出再看一遍录像，当播放到黑衣人在值班室外敲门的时候骆松按下了暂停键，指着电脑显示器说道：“你们看，他没有戴手套。”

“那十有八九就是他留下的了！”勘查刑警激动地说道。

骆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发话。

“上次你和紫菡带回去的纸杯上不是有石然的指纹吗，拿来比对一下就知道了。”一旁的魏洪波说道，见骆松还在沉思没有应声，他继续说，“松哥，杀人动机是显而易见的了，当年程枫华和霍亚萍是被毒贩杀死后残忍分尸，但追究根源却是城市周刊的无良报道，眼前这幅场景，明显是有人在为程家报仇，用分尸的手段，来祭奠程家死者的亡灵。如果凶手是程云浩或者李文咏，这都好解释，可现在事实却告诉我们凶手是石然，我实在无法理解，石然和程枫华案有什么关系？”

骆松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但却被魏洪波忽略的问题：“他这次为什么没戴手套？”

“啊？”魏洪波一时间没能明白骆松的意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哦！对！还那么轻易地被监控摄像头拍到正面，之前的那几起案子中，凶手都没有留下任何可查到的痕迹，这一次却像是故意告诉我们，凶手就是他。”

“你说到点子上了，这里刻意的意味很重。”

骆松继续看录像，从公墓大门上的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中发现了大门西侧土道上的一辆长安面包车。他将录像快退，发现这辆车是下午开到此地的，疑似石然的黑衣人从驾驶室下车后随扫墓的人群进入公墓，之后面包车就一直停在那里没挪过窝，而现在面包车已经不在了。因距离较远，录像中无法看出副驾驶座上有没有人。

此时，骆松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车上装着的就是那六个人的残肢。”骆松指着暂停画面中的面包车说道，接着问魏洪波，“我们来想一下，石然在进入这里，关闭监控器之后，都干了些什么。”

魏洪波说道：“他拿走管理员的钥匙，打开大铁门，将车开了进来。”

骆松点头表示赞同，接着问道：“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呢？”

萧紫菡抢着答道：“第二种可能是，石然打开门，让车开进来。”

“没错！”骆松满意地点点头说，“‘将’和‘让’一字之差，真相却是不同的。”

“你怀疑他有同伙？”

“我是在列举所有可能性。再将这两种可能性延伸了说，如果真的是故意被拍下及留下指纹，石然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有两种可能，一是石然自己因为某种理由主动告诉我们他就是凶手，二是石然是受他人指使才这么做的。基于刚才说的有共犯的可能性，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较大，而且这里面还存在另一个问题，他在这场凶案中的角色有可能并非主导，他可能是被迫的。”

“他的同伙会是谁呢？”

骆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对下属隐瞒，将昨天下午与程云浩的通话内容及程云浩的手机目前已经关机的状况告诉了萧紫菡和魏洪波，二人皆表示出了极大的震惊。

此刻时间到了7点，天已大亮，公墓大门外已经聚集了大批前来扫墓却被警方挡在门口的人，抱怨声此起彼伏。残肢早已装车，墓区现场已经勘查完毕，在得知值班室内的痕迹勘查也基本结束后，骆松下达了收队的命令。

03_

现场痕迹的鉴定和尸块归属的化验都需要时间，骆松不想做无谓的等待，所以离开墓园后没有直接回刑警队。他派魏洪波和萧紫菡去石然供职的金融公司将其带回刑警队，从这里开车到市区需要四十分钟，正值上班高峰期或许耗时更长，等他们到了地方，也差不多到上班时间了。骆松自己则打算从公墓班车的终点站查起，重点查一下紧邻公墓的西郊小镇上的旅店，尽管这里大小宾馆旅社数量众多，骆松仍期待能够打听到有关程云浩下落的线索。

公墓班车的终点站设在公墓山脚下的停车场旁，从车站往西走五六百米就是公墓大门，往东走是饭店和宾馆林立的小镇。骆松在车站调度室的电脑上查看了昨天下午4点左右的监控录像，终于在4点20分的时候，从录像上发现了程云浩的身影。因为当时正在下雨，打乱了这一批乘客的扫墓计划，少部分带着伞的人下了车后仍然往墓园方向走去，大多数人则是手忙脚乱地朝东跑去。程云浩行走的方向也是向东，与因被大雨驱赶而奔跑着的人们不同的是，大雨好像并没有对他造成任何的影响，他双手抄在裤子侧兜里，低着头步伐稳健地跟在人群后面，最终走出了监控摄像头的可拍摄范围。

之后，骆松开始对小镇上的宾馆挨家挨户地查问。车站监控拍到程云浩，证明了昨天下午程云浩确实来到了此处，但这并不能被称为头绪，这里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宾馆实在太多了，能否查到程云浩只能看运气了。

结果证明骆松的运气实在不佳，他连查了五家宾馆，都没能从宾馆的入住登记系统中查到程云浩的名字，骆松同时还出示了程云浩的照片，服务员和店主也都表示没有见过这个人。连查五家只让骆松获知了一条信息，这条街上的宾馆都是正规的，必须要有身份证登记才能入住，这一点令骆松突然想到没查到程云浩与运气无关，自己一时心急做了无用功。他立即打电话回队里，叫人查程云浩昨天的身份证使用记录，但结果令他大吃一惊，昨天程云浩没有在任何一家宾馆登记入住。

时间一晃快两个小时过去了，坏消息接踵而至，他接到了魏洪波的来电，被告知石然也失踪了。

魏洪波和萧紫菡上午从公墓出发，经过了四十分钟赶到石然供职的金融公司时，被石然的同事告知石然昨天就没来上班，假也没请，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之后二人立刻又赶往石然家，敲门无人应答，因石然已具有涉嫌谋杀案的重大嫌疑，魏洪波当机立断，通过辖区派出所找来了锁匠打开房门，发现石然家已是人去楼空。

临近中午，骆松与魏洪波和萧紫菡分别前后脚回到了刑警队，三人的脸色都将内心的失望展露无遗，骆松作为领导，最先恢复了状态。法医和鉴证科的报告都已经放在了骆松的办公桌上，在向陈绍辉汇报完毕并申请发布针对石然的通缉令之后，骆松立即组织展开了对案件的讨论。

魏洪波对照着六张残肢的照片，将化验报告仔细地通读了一遍，将六张照片按照人形平铺在办公桌上后对骆松说道：“六块残肢的身份都已经确定了。脑袋是刘永昌的，躯干后经尸检确定是王昭的。缺了小拇指的左手前臂是卓洋的，右手前臂是袁睿的。而这一左一右两条小腿，经过与从徐铭和林旭家中分别提取到的毛发及皮屑进行比对后，也确定了它们的主人正是徐铭和林旭。”

骆松看着照片，微微摇摇头说：“头和躯干可以确定，四肢不行，只有一段前臂，还有小腿，怎么能绝对证明这个人死了呢？”

“你看法医检验报告。”魏洪波将报告递给骆松，“经化验，卓洋的左前臂，袁睿的右前臂，徐铭的左小腿，林旭的右小腿，都是死后被切下的。”

“那现在可以放心了，没有人假跳楼，他们确实是全都死了。嫌疑人范围又缩小了。”魏洪波说道。

骆松不敢轻易相信这个结果，但科学鉴定是无法反驳的，只得点头接受，却又不甘心地补充道：“两个坠楼者都只是在地上留下血迹，一点脑浆都没有，就算停车场案的现场被凶手用水冲洗过，可卓洋坠楼案也没留下脑浆，概率上说未免也太巧合了。”

“化验结果都出来了，你就别再纠结了。”魏洪波以略带得意的口吻说道。

“嗯。”骆松拿起桌上的照片看了看，发现右前臂的手腕处有多处利刃划伤的伤痕，“这个袁睿，我们对他的情况了解得还是不多啊。”

“他可能有严重的自虐症吧，我看过一则报道，就说这自虐倾向，目前在心理疾病患者当中所占的比例可不小呢。”

因为是自由讨论，大家伙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萧紫菡岔开了有关袁睿的话题，感叹道：“今天是程枫华的忌日，程云浩在昨天晚上布置这样一个用仇人的残肢祭奠亲人的现场，就是为了能在今天一早将这幅场景展现在人们面前，这在动机上是说得通的。”

“不一定。”魏洪波提出了质疑，“徐铭和林旭被杀可就说不通了，毕竟他们俩和程家灭门案无关，不属于程云浩的仇人。”

“这个我和高川讨论过了，紫菡说说吧，当时你也在。”

“嗯。”萧紫菡点了点头说道，“川哥他认为致使猥亵女童案受害者王璐璐跳楼自杀的原因是徐铭和林旭对其强行采访，完全不考虑受害者的心理感受，城市周刊的记者和编辑们没有对五年前程枫华被灭门案进行反思。这一场屠杀的动机并不仅仅是为程家报仇，还有另一层动机，就是对社会尤其是媒体做出警告。”

“我同意这个观点。第二个问题，”魏洪波继续质疑道，“石然是怎么回事，他和程云浩是怎么认识的，他为什么要帮助程云浩做这件事？”

萧紫菡沉思了片刻，没有想出如何回答魏洪波的疑问，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骆松，而骆松也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苦相。

骆松苦苦思索着目前这些疑点的答案，就在他为此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了来自第三监狱的电话，对方说，犯人高川有急事找他。

“是不是找到有关石建国自杀真相的报纸了？”骆松无精打采地问。

“是的，另外我还有点新的想法。”高川平静地说道。

“谢谢你，兄弟。”骆松黯然地说，“不过我现在暂时没兴趣知道关于石建国的事情，西郊公墓出大事了。”

“啊？怎么了？”电话那头的高川不再像往常那样冷静，语气有些激动，因为这件事涉及了程云浩。

尽管骆松看不到高川的脸，却能从手机里传来的呼吸声中感受到，或者说是猜到，此刻紧锁眉头一言不发的高川一定正在脑中急速地思考着，企图找出能够证明程云浩没有犯罪的证据。

“别多想，不一定是云浩干的，嫌疑人是石然，监控摄像头拍下了他，而他现在也已经失踪了。”

“你还没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还是过去当面跟你说吧，正好你也查出了石建国自杀的原因，或许你能帮我分析出石然的杀人动机。”

“我打电话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有思路了。”

“好，那一会儿见！”

骆松挂了电话后，快速将桌上的一堆案情材料，以及刚出来的残肢化验报告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公文包里，接着一边套上外套一边问魏洪波和萧紫菡：“你们两个，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要！”两个年轻刑警异口同声地激动地说道。

骆松先是向陈绍辉做了汇报，陈绍辉同意向分局下属各派出所发出协查通报，并致电市局领导，申请增派警力，准备全城搜寻卓凯、程云浩、石然的下落。然后，骆松带着魏洪波和萧紫菡赶往了第三监狱。

第二十章　高川的第一次推理

01_

“这就是在西郊公墓发生的事情。”骆松说着，将一沓照片递给了高川。

高川接过照片，顿时被照片中的场景震撼得瞪圆了双眼，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拿着照片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高川盯着手中的墓园案发现场的全景照片，视线从被缠绕着尸体残块的十字架移到了十字架前的三块墓碑上。他又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从十字架背后往前拍的，正好从正面拍下了这三块紧挨着的墓碑，墓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见。他用手轻轻抚摸着照片中程卉卉的墓碑，嘴里轻轻呼喊着——“卉卉……”

“兄弟，你没事吧？”骆松关切地问道。他能够理解高川此刻的心情。

高川重重地晃了晃脑袋，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很快控制住了情绪，继续翻看照片。剩下的照片，是六块残肢的特写。

“残肢的归属已经确定了，分别是刘永昌的头，王昭的躯干，袁睿的右前臂，卓洋的左前臂，徐铭的左小腿，林旭的右小腿。”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有前臂和小腿？”

“我觉得这没什么问题，你知道的，一般分尸都不会保留完整的四肢，尸体被肢解得越零碎，在抛尸之后被发现的概率就越小。”骆松说道，“本案的凶手在分尸的时候将手臂和腿分别分成前后两段或更多，在组成人形的时候，没有必要拼接完整，只要达到‘形’上的特殊意义就可以了。”

高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认同了骆松的看法。

骆松继续说道：“现在杀人动机已经显而易见了，有人在为程老师一家复仇。至于与程家灭门案无关的徐铭和林旭被杀，上一次咱俩见面时，你已经推断出动机了。你说猥亵案被害者王璐璐的自杀是城市周刊的记者陆续被杀的导火索，凶手不仅是在为程家复仇，还同时在向整个媒体界发出警告。我认同你这个观点。目前看来，程云浩的犯罪动机最为强烈。”

“我仍然坚信云浩不会杀人。”高川坚定地说道，“两起坠楼案都没有在现场发现脑浆，这是最大的疑点，袁睿和卓洋是假坠楼也是有可能的。”

“呵呵。”骆松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袁睿有什么杀人动机？”

“这我就不知道了，查动机是你们的事情，但我确实有怀疑他的理由，在后面我会按照我的推理节奏慢慢跟你说。”

“那卓洋呢？你的想象力十分大胆，你怀疑袁睿也就罢了，卓洋怎么可能会是凶手？”

“我只是列举可能性，卓洋至少有杀李兆杨的动机。”

“他那种样子，能策划并实施这一场令我们焦头烂额的连环杀人案？”

“嘿嘿，我查过资料了，自闭症儿童中有三成患者的智商高于常人，尽管无法正常与人交流说话，无法参与最普通的社会活动，不懂他人的情感表达，看上去像个智障残疾者，但实际上大脑十分清醒，也有同于甚至高于正常人的读写及思维能力。他们不是没有情感，只是不懂如何正确表达情绪，这种自闭症在医学上被称为‘高功能自闭症’。”

“你真的怀疑是卓洋？”

“不是简单的怀疑，我只是在从精神分析学上对凶手进行心理画像，而最具备成为杀人凶手条件的，正好就是这两个坠楼而死的人，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高川严肃地说道，“在这个凶手成为杀人狂之前，表现出来的应该是回避型人格，自卑、自闭、孤僻、闷不吭声，在工作和生活中受到再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忍受。然而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却一直潜伏着反社会人格，他压抑得太久了，一定是遭受了什么重大的突变，导致反社会人格突然爆发出来。回避型人格是他的人格面具，反社会人格才是他的真实人格。至于反社会人格的成因，则可能是由于童年时期的某件事造成的特殊的心灵创伤而导致的。”

“人格面具？”

“对，根据荣格的精神分析中的人格面具理论，一个人为了适应社会与环境，会将自己的真实人格隐藏起来。每个人都有人格面具，你有，我也有，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需要扮演各种角色。在单位里，我们要扮演领导的好下属和下属的好领导，回到家又要扮演妻子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亲。这并非是虚伪。只要你还在过着群居的生活，就必须戴着面具。试想一下，你在单位里受了气，回到家可能冲自己的家人发火吗？这个时候的你需要戴上面具，给妻子孩子一张温柔的笑脸。这个连环杀手只是把这种无形的面具以有形的形式展现了出来。”

“我明白了。”魏洪波点了点头，“袁睿的手腕上有多道刀割的旧伤痕，他的同事告诉过我们，夏天里不论天气有多热，也从未见过袁睿穿短袖，我认为那些伤痕是他自虐造成的，他的自虐行为是他真实人格的一种向外的释放，在工作中则戴着川哥你所说的‘人格面具’来掩饰内心。而卓洋呢，他在小学时被同学殴打造成大脑受到严重损伤，也许从那时起他的反社会人格就开始逐渐产生了，而他的痴傻模样，也正好可以将他内心邪恶的一面掩盖起来。”

高川向魏洪波投去赞赏的目光，而骆松则以一种“你不会真的认同他所说的吧”的眼神看着魏洪波。这时萧紫菡也开口了，骆松又以同样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了她。

萧紫菡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到鲁迅的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是的，刚才我说过，我们每个人都有人格面具，但是我们总有将面具摘掉的时候，我们会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让自己放松，比如打一场球出一身汗，或是关掉手机玩一整天的失踪。而这个杀手，他戴着的人格面具始终没有摘掉，长时间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中，像是一个气球，不停地被吹大，总有到达极限被吹爆炸的那一刻，当他压抑不住的时候，潜意识中的反社会人格便瞬间爆发。也可能是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成了反社会人格爆发的催化剂，一场突发事件就像是一根针，尽管这根针很小、很细，可是只要戳中了气球，气球便会立即爆炸。”

骆松盯着高川，像是在研究高川今天是不是脑子秀逗了，他无可奈何地从资料夹中取出一份报告，放在了高川的面前：“很抱歉要让你失望了，刚才只顾着让你看照片，没来得及让你完全地掌握最新信息，这是对残肢的化验报告，经过技术鉴定，确定了四肢都是在人死后被切下的。另外，袁睿和卓洋同是高空坠亡但地上却没有脑浆，你觉得这在概率上是不可能发生的，可你忽视了一点，概率小是因为基数少，2比2根本就不能说明概率问题。”

萧紫菡和魏洪波的神情顿时黯淡了下来。

高川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地说：“我只是就事论事，列举所有的可能性罢了。”

“可是目前看来，你这所谓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科学鉴定还能有假？”骆松的语气透着一丝得意。

“不！可能性依然存在。”高川自信地说道，“问题出在凶手为什么要带走坠亡的尸体。你可能会说，凶手因为无法现场对尸体进行肢解，为了人形拼图所需的部位，不得已才要带走尸体。”

“上一次咱俩见面时，可是你自己说的，凶手弄走尸体，和凶手在别的现场带走某一部位的尸块，是因为这一部位的尸块对凶手有用。有什么用现在我们已经很清楚了，就是为了人形拼图！”

“没错，上一次我是这么说的，但我现在又有了新的想法。此案中，凶手用了某一种诡计从周围满是监控的环境下弄走了尸体，尸体就像化作青烟一样消失了，搞得这么复杂和诡异有什么必要呢？坠楼现场的地面上尽管有被水冲洗过，可还是留下血迹，第二次更是没有任何清理，凶手显然并没有刻意想隐藏自己的罪行，如果带走尸体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取拼图的部位，凶手大可以用更简单直接的方法，根本用不着利用什么复杂的诡计。还是那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弄走尸体，这个问题若能找到正确答案，停车场杀人事件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为何袁睿和李兆杨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人会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杀？按我们目前所列出的动机的可能性来说，有杀袁睿动机的人不具有杀李兆杨的动机，反过来也是一样。”

“关于这一点，不排除合作交互杀人的可能性，这就要引出我接下来的分析了。”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给我看你找到的有关石建国跳楼事件的旧报纸吗？”

高川撇了撇嘴，不满地瞪了骆松一眼，说道：“请你让我按照我自己的节奏来讲述。”

“好吧，抱歉，我有点心急了。”

“按照案件的发生顺序，我整理出了几个关键疑点。”高川说道，“一、凶手为什么要将一个月前卓凯杀死的余磊的尸体挖出，替换成半年前被杀的吴立辉？”

“为了嫁祸给卓凯。”骆松很没有底气地说道。

“你说得对也不对，从结果上看，卓凯确实被嫁祸了，但如果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嫁祸，凶手怎么就能预料到吴立辉的尸体会被卓凯挖出，而卓凯又因为过度害怕仓皇而逃忘了把坑填上，从而在第二天被晨练的人们发现？那凶手可真是料事如神了，所以这不合理。我的看法是，凶手的根本目的是处理吴立辉的尸体。他杀了吴立辉后，藏尸的地点或方式令他不安，当知道卓凯也杀了人之后，便利用了卓凯藏尸的地点来掩藏吴立辉的尸体。要使这个可能性得以实现，需要一个前提条件，而这个前提条件又建立在卓凯没有说谎的前提下，即卓凯确实和余磊素不相识，他是在醉酒后丧失记忆的时候误杀的余磊。请注意，醉酒后丧失记忆这一点很重要，凶手正是抓住了这一点。他将吴立辉的尸体埋进卓凯为余磊所挖的土坑里，再将余磊的尸体放到任何可以被人快速发现的地方。因为卓凯和余磊素不相识，社会关系没有交集，这样一来，当余磊的尸体被发现后，警方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永远都不会查到卓凯头上，也就不会通过卓凯找到被埋在地里的吴立辉的尸体。”

“可是吴立辉的尸体被埋之后很快就被发现了。”

“我是从凶手做计划时的角度来说的。”高川接着说，“如果吴立辉的尸体被发现，对凶手而言，他被怀疑的概率也不大。因为卓凯和吴立辉之间存在三角男女关系的杀人动机，所以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是卓凯。他因为喝醉酒，对自己是为何及如何杀死余磊的这件事毫无记忆，那么如果硬说他在半年前也是因为喝醉酒而杀了吴立辉，我想他是反驳不了的，可能还会使他相信吴立辉就是自己杀的。明白我想说的意思吗？”

“你是说，余磊可能不是卓凯杀的？”骆松开始有点跟上了高川的节奏。

“没错，而且可能性非常大。你想想看，凶手为什么会知道卓凯掩埋余磊的地点？在那样一片树林里，不是亲眼所见，我想凶手是不可能那么准确地挖出余磊尸体的，那么这就有两种可能了，一是凶手或跟踪或碰巧，总之是目击了卓凯杀死余磊的那一幕；二是凶手知道当晚卓凯喝醉了酒，他也知道卓凯喝醉酒后会断片丧失记忆，他将余磊杀死后，等到确定卓凯已经醉到不省人事的时候伪造了现场，使酒醒的卓凯以为面前这人是被自己误杀的。当然，凶手是无法预料到卓凯会挖坑埋尸的，可是不管卓凯怎样处理尸体，甚至是仓皇而逃完全不处理，对凶手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你认为哪种可能性更大？”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性，杀害余磊的并非卓凯，他只是以为自己杀了人。”

“那么，你认为凶手选择卓凯来做自己的替罪羔羊，是碰巧还是有意为之？”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你需要理解一个道理，这个世上并没有绝对的必然性，所有的‘必然’都是一连串的‘偶然’形成的。我的推断是，凶手杀害余磊之后，偶然遇上了喝醉了酒的卓凯，他知道卓凯酒后失忆的特点，于是临时想到了让卓凯充当杀人凶手的方法。布置好现场之后，他躲在暗中静静等候，等卓凯醒来之后，结果如他所愿，卓凯被躺在身旁的尸体吓得屁滚尿流，并对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卓凯埋尸是临时起意，凶手也是，转移吴立辉的尸体并非蓄谋已久，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取决于卓凯上一步做了什么。”

“那么之后发生的事呢？”

“这就引出下一个疑点了，如果杀害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是同一个，为何杀害二人的时间要相隔半年之久？”

“我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不过话说回来，你真的相信吴立辉和赵雨彤不是卓凯杀的？你上面说的那么多，全都是建立在卓凯没有说一句谎话的基础上，而且都是你的猜测，有什么证据可以支撑？”

“你们这些干刑警的，显然不懂逻辑是精确的语言约定，你们过于依赖事实证据，拼命查找各种事实，再将这些事实无序地堆砌在一起，当事实之间产生自相矛盾的时候，你们就傻了眼。你要明白，只要在这件事自身的逻辑推演中，各个命题之间不存在矛盾，满足了逻辑自洽性，用严密的逻辑就可以做出不依赖某些具体事实的分析。回到这个问题上，之所以相隔半年之久，我的看法是，凶手拥有杀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在杀掉吴立辉后，因为某种或多种原因，暂时无法对赵雨彤下手，一直拖到现在。经过了杀害余磊又嫁祸给卓凯的事情之后，凶手认为这是一个时机，于是衍生出了下一步。凶手知道卓凯和吴立辉、赵雨彤之间存在的三角关系，这将会被警方列为可能的杀人动机，而酗酒成瘾的卓凯恐怕也不敢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杀人，凶手在吴立辉的尸体暴露之后杀掉赵雨彤，便将杀人动机转移到了卓凯身上，之后再杀掉小时候经常欺负卓凯的同学李兆杨，这样就能使卓凯的嫌疑更加坚固了。”

“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你所说的这些全都指向了一点，就是凶手杀害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目前我们所掌握的是，卓凯具有杀掉前妻及其现任男友的动机，而你始终强调，将卓凯与凶手分开来说，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另外的杀人动机。”

“在我讲述这一点之前，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在这起连环杀人事件中，你最大的困扰是什么？”

“我最大的困扰……”骆松思索了片刻说道，“这么说吧，吴立辉、赵雨彤之死，我起先怀疑是卓凯所为，但他又不具备杀害城市周刊的同事们的动机，当然，我也想过可能是有动机但我们不知道，但当卓洋也被杀了的时候，我对卓凯的怀疑就打消了不少。再说到城市周刊的记者陆续被杀，动机最大的是程云浩，可程云浩又没有杀掉李兆杨的动机。之前我也想过，这也许根本就是两起独立分开的案子，直到李兆杨在停车场被杀，矛盾出现了。你之前提到了合作杀人的可能性，其实我也想过这一点，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也就是停车场双重命案中，程云浩帮卓凯杀掉李兆杨，卓凯帮程云浩杀掉袁睿。可这其中又存在着矛盾，既然程云浩对城市周刊这帮当年参与报道程枫华的记者怀有强烈的复仇动机，那么卓凯本身也应该是程云浩的复仇对象，可结果是，本该被直接报复的、当年参与报道的卓凯未死，死的却是他那患有自闭症的哥哥卓洋。再后来，卓凯又提出了石然也有报复自己的动机……”骆松渐渐发觉自己越说越乱了，便沉默了下来，紧锁着眉头想要重新整理凌乱的思维。

“知道你为什么会乱吗？你总是说‘后来如何’，‘再后来怎样’，你用线性思维去思考，严格按照时间的发生顺序，而不是内在的逻辑联系，可‘事实’往往并不是那么‘逻辑自洽’的。现在你的问题出在，尽管你想到这是两起独立分开的案子，但因矛盾的出现让你无法自圆其说。”

“你说得对，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对了，还有凶手在现场留下的数字，你能想到是什么寓意吗？”

高川皱着眉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确实应该是在倒数，但是寓意我真的无法妄加猜测。”

听高川这么说，骆松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别气馁。”高川拍了拍骆松的肩膀，接着说道，“目前至少有一点我俩是基本一致的，就是整个事件分为独立的两块，也是两个独立的不同的动机，一是小学同学连环被杀案，二是城市周刊记者编辑被杀案。因为李兆杨的被杀，你认为两个动机之间的连接点，以及这一连串的事件产生矛盾的节点，都是出在停车场杀人案上。”

“难道不是吗？两名死者都认识卓凯，李兆杨是他的小学同学，袁睿是他的同事。”

“如果真凶是卓凯，那么各种自相矛盾的漏洞就出现了，那些可疑之处你自己也发现了，不能满足自洽性的结论是站不住脚的。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两个分开的案件，独立的动机，确实被一条隐藏的线索所串联，但并非卓凯和停车场案，在整个案件中，表面上与两个动机均无关系的死者只有一个，注意，是唯一的一个。”

“余磊？”

“没错，就是余磊，他的被杀原因才是那个串联其中的隐藏线索。这其中存在着一个隐藏的动机，而这第三个动机，与吴立辉、赵雨彤的被杀，又存在着一定的联系。不过你没想到并不是你的问题，因为我还没有将我所获得的信息告诉你。”

“你指的是石建国跳楼自杀的真相？”

高川点了点头。

骆松斜着眼瞪了高川一下：“你今天打电话叫我来，主要不就是为了给我看你找到的旧报纸吗？说了这么多，终于讲到正题上了。”

02_

高川微微一笑，将三份已经泛黄的旧报纸叠在一起递到了骆松的眼前，他指着上面那份报纸上的一个新闻标题说道：“你看看这个。”

骆松瞄了一眼高川手中日期为1994年11月11日的报纸，看到了他手指着的那条标题为《师德沦丧！小学女生遭班主任猥亵，不敢上学称没心思学习——校园性侵何时休？》的新闻报道，不禁一震，一把从高川的手中夺过报纸，放在桌上闷头看了起来。

压在下面的第二份日期为11月14日的报纸上，关于此事的新闻，标题则是《优秀教师涉嫌猥亵女生，拒不承认称自己被冤枉》。

第三份报纸，日期是11月17日，正是石建国跳楼自杀的第二天。相关新闻标题的字号明显比前两份中的要小很多，但内容却让骆松的心一下子被提紧了——《色狼班主任不堪压力校园内跳楼自杀》，而报道正文中的最后一段话让骆松的脸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在此之前，因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石某对小Z实施了猥亵行为，因此警方认为对石某涉嫌猥亵罪立案理由不成立……我市妇女儿童保护协会副秘书长王兰女士认为，诸如强奸、猥亵这类的违法犯罪行为，尤其是在犯罪未遂的情况下，最为缺少的就是直接证据，从这个意义上讲，警方非要找到石某猥亵小Z的‘直接证据’才予定案，表面上看是严格依法办案，而实质上却是（至少客观上）纵容了违法犯罪嫌疑人，对受害人是极不公平的，这不得不让人们对目前司法实践中如何认定猥亵儿童罪进行严肃的拷问……然而，犯罪嫌疑人石某虽躲过了法律的审判，最终却还是逃不了社会的制裁……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骆松埋头阅读着报纸上的文字，足足有好几分钟没有吭声，点燃的第三支香烟都快吸没了，直到烫到了手指，才从浓浓的烟雾中吐出一句话：“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如此看来，石然确实具有强烈的杀人动机，这上面被写为‘小Z’的受害女童，说的恐怕就是赵雨彤吧。”

“那么卓凯的‘逼死’之说是怎么回事呢？”萧紫菡问。

“让我来说吧。”骆松抢在高川开口之前说道，“卓凯曾在电话中跟我说，当年石建国的自杀，是被他和赵雨彤逼的，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却不肯透露，还说那是自己和赵雨彤共同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骆松指着标题为《优秀教师涉嫌猥亵女生，拒不承认称自己被冤枉》的报道，用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继续说道，“他自己不愿说，但这几则新闻报道给出了答案。他为什么要跳楼，结合卓凯所说的，我不得不认为他是在以自杀的极端方式来宣告自己的清白，他并没有对赵雨彤做过猥亵的行为，他是被赵雨彤诬陷的。”

“这么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呢？她是个女孩，为了诬陷老师，把自己的声誉搭进去，之后恐怕还要招人白眼，就和上个月自杀的小璐璐一样，值得吗？”萧紫菡不解地问。

“她不是为自己。”骆松若有所思地说，“出主意的应该是卓凯。”

高川点点头，对萧紫菡说道：“骆松之前跟我说过卓凯在电话里告诉他的童年遭遇以及与石建国之间的恩怨，对于卓凯的一些个人情况，我也有了一些了解，结合旧报纸上的这些新闻，我对它们进行了初步的整合，将卓凯与石建国之间的恩怨做了具体的演绎。”高川清了清嗓子，接着将自己推理的结果说了出来——

“追根溯源，是当年10岁的卓凯被李兆杨欺负，哥哥卓洋出手保护弟弟时被殴打，卓凯求助石建国，石建国却满不在乎地找理由拖延，卓洋被打成重伤，卓氏兄弟的父亲卓海军当时正在市里做建筑工人，工友们将卓洋受重伤的消息告诉卓海军的时候，他正在一栋在建的高层大厦外墙的脚手架上，一时心急一脚踩空，掉下楼摔死了，之后卓母丢下一双幼子改嫁，卓氏兄弟被他们的姑妈，也就是卓海军的妹妹抚养。饱受父亡母弃之痛的卓凯认为，如果石建国当时能在自己求助之时立即前去制止，哥哥就不会变傻，父亲就不会死，母亲也不会不要他们，这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因此年幼的卓凯仿佛一夜之间产生了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对石建国怀恨在心。为了报复石建国，卓凯鼓动赵雨彤帮他实施对石建国的陷害，方法就是诬陷石建国猥亵她。”

“再如何变得成熟，毕竟只是个10岁的小学生，策划水平又能有多高？”萧紫菡提出了质疑。

不知道骆松是有意依赖高川还是自己也在思考，他看着桌上的报纸一句话也不说，似乎是在等着高川开口。

高川闭目思考了片刻后猛地睁开双眼，拿起桌上的报纸再次仔细阅读起来，很快他就找到了他想要的内容，他指着11月11日的报纸上的一篇新闻报道《师德沦丧！小学女生遭班主任猥亵，不敢上学称没心思学习——校园性侵何时休？》对萧紫菡说：“你们看这段话。”

“……教师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被人们比喻成‘春蚕’‘园丁’，教师们为祖国的下一代做出的巨大贡献，民众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另一方面，近年来，教师体罚学生，特别是教师性侵犯学生事件却层出不穷。就在半个月前，本报就对XX小学老师以补习功课为由连续猥亵多名小学女生进行了深入报道，该案在社会上引起了轩然大波，更是引起了省市各级领导的高度关注。那个禽兽老师被判了刑，本以为这将给教师们敲响警钟，可就在短短半个月后的今天，却又有相同的事件发生，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这些禽兽不如的人混进了本该纯净的教师队伍？教师性侵犯为何频发？是道德滑坡？是性教育落后？还是师资紧张，大大降低了对教师上岗资格的要求？教育部门是否应该认真思考，如何才能从根本上斩断伸向幼女裙底的魔手……”

骆松看着这段文字，张大嘴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却又暂时说不出个所以然。

高川向骆松和萧紫菡投去自信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卓凯是看到了这上面所提到的那篇半个月前的教师猥亵小学生的报道，从中得到了启发。如果再去一次档案室，也许能找到那篇报道。我想，报道中一定较具体地提到了猥亵的过程以及受害女孩的反应，如果卓凯按照报纸上说的那样，指导赵雨彤去模仿，我相信不难做到。”

“好吧，但这只是卓凯与石然父亲之间的恩怨，要成为石然的杀人动机，前提是石然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真相。”萧紫菡进一步地提出质疑，“如果他是一直隐忍了二十年，为何不是去年，不是明年，偏偏放在今年的现在爆发？如果他是今年才知道真相的，又是谁告诉他的呢？肯定不是卓凯，那会是赵雨彤吗？我觉得也不会，赵雨彤没理由现在对石然坦白真相，给自己平添一个仇人，这不符合常理。”

骆松觉得萧紫菡提出的质疑很有道理，点了点头说道：“这就不是单凭猜测就可以确定的事了，总之，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是的，石然一定是在今年才通过某种途径得知的真相，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场卓凯没有参加的同学聚会，那是在凶案发生以前，我们已知的石然与赵雨彤唯一一次的见面。不过，”高川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现在你还看不出这件事和最近发生的案子之间有别的什么联系吗？”

“别的？”骆松一时没能理解高川想说的是什么。

“是的，说起来，可能会有些牵强，但不是没有可能。”

“啊！”骆松回味着高川的话，突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惊呼。

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三份二十年前的报纸，得知石建国跳楼是因为涉嫌猥亵小学生的时候，那种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的感觉就一直煎熬着他，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高川的发现意味着什么。

03_

“你怀疑石然跟猥亵女童案有关？从反社会人格的成因上来讲，有这个可能性，但只以石然的童年遭遇为理由就怀疑他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很显然是站不住脚的。”骆松质疑道。

“你说得没错，连环杀人案的嫌疑人石然具有指向小学女生的反社会人格，这并不能证明这个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但如果这整个连环杀人案和猥亵女童案之间有关联的话，石然在其中的角色就没那么简单了，否则这其中的巧合性实在没办法解释。”

“杀人案和猥亵案有关？”骆松疑惑不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激动地说，“哦！对！是余磊！他曾想将猥亵女童案的线索卖给袁睿！”

“想起来了吧？”高川对骆松能很快跟上自己的思维感到很满意，“余磊这个最容易被忽视的死者，在所有事件中所处的角色其实十分关键，他的存在不仅仅连接着两个不同动机的杀人案，他还是杀人案与猥亵女童案之间的关联点。那么现在问题又来了，余磊是如何掌握到猥亵女童案的线索的呢？”

骆松轻握拳头托着腮，歪着头苦苦思索着，他已经有点感觉了，但还是没法清晰地说出来。

“还是我来说吧。”高川抬手说道，“我所做出的分析，都是以你提供给我的线索为前提的。第一，猥亵女童案的罪犯在施暴的过程中喜欢拍照，那么罪犯必然要有一个储存照片的空间，比如电脑；第二，余磊曾向袁睿爆料，说自己掌握着猥亵女童案的重大线索，而这个线索很有可能是大量的照片；第三，余磊曾维修过石然的电脑，假设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余磊是如何获得照片证据的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第四，余磊在被杀前接到过一个电话，与对方约好晚上见面，下班前表现出非常兴奋的情绪，按他同事的说法是，‘像是彩票中了大奖，着急领奖去似的’。他为什么兴奋呢？他知道电脑主人的身份，他掌握着这个人的把柄，他可以将照片当作新闻线索卖给记者，当然也可以开价让电脑主人高价赎回，而且可开出的价码会比卖给记者的高得多。”

骆松不停地点着头，一边快速思索着，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高川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可以将这些前提线索整合为一个符合逻辑的过程——余磊在维修石然的电脑时发现了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然后用一个非实名的手机号码与石然联系上。他以自己掌握的证据来勒索石然，石然答应了他提出的高价，他很兴奋，在公司的卫生间打电话约好晚上的见面地点，下班后兴冲冲地过去，以为自己能拿到好多钱，却不知早已踏入了石然的谋杀陷阱。石然在杀害余磊时，偶然看见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卓凯，这对他来说是个天大的机会，于是便临时做出了嫁祸卓凯的决定。而卓凯醒来后真的以为人是他杀的，还出人意料地挖了个坑把余磊的尸体给埋了，石然便根据卓凯的举动，制订了下一步的计划——转移吴立辉的尸体，接着又杀了赵雨彤。”说到这里，高川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视着面前的三人，像是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见没人吭声，高川接着说道：“当然，这个分析是基于纯逻辑推理之上的。也许在你们警察看来，没有证据支撑的结论不足为信，但你们最终会发现，这个仅靠推理得出的结论是正确的。如果一个结论和一系列前提条件结合得越紧密，那么结论的正确率也就越高。”

“我有个疑问。”一直插不上话的魏洪波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如果石然杀死赵雨彤的动机是憎恨当年赵雨彤诬陷父亲石建国，那么卓凯也应该是他的复仇对象，可他却选择杀掉卓洋，以夺取亲人生命的方式来使仇人痛苦，以达到报复的目的，这倒也算合理，可吴立辉呢？川哥你之前说了，杀害吴立辉和赵雨彤的动机是同一个，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吴立辉和石建国跳楼有什么关系？”

“当年赵雨彤诬陷石建国猥亵她，按卓凯的说法，这是一个他和赵雨彤共同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么石然是如何知道的呢？这个问题与你提出的问题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石然在元旦的那场小学同学聚会上见到了赵雨彤，其间或之后发生了某件事，导致赵雨彤将那个秘密告诉了石然。而那场同学聚会吴立辉也参加了，因此我们也可以假设，石然在那次聚会上见到了吴立辉，然后也是发生了某件事。也就是说，一定有事发生。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那有无数种可能性，比如旧事重提，当众嘲讽，这些都是备选项，总之就是揭开了石然心里的旧伤疤，刺激到了他。”

魏洪波想了想，点着头说道：“我们可以去问一问参加同学聚会的其他人，也许能了解到聚会上发生了什么可能会刺激到石然的事。”

“好，洪波，回头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骆松对魏洪波说完，接着又看向高川，问道：“到目前为止，你所做出的都是针对小学同学被杀案的推理，那么城市周刊记者被杀案呢？你有什么想法吗？”

“信息不足，暂时无法做出完整的逻辑推演。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了思路会请监狱领导给你打电话的。”

……

骆松离开第三监狱的时候，已是晚上8点钟，此刻天已全黑，骆松驾车往市区行驶着，看着路边一间间灯火通明的店铺和餐馆，工作一天的人们沉浸在下班之后的慵懒气氛中，有说有笑地进行着各种饭局。骆松的心境与此时城市中的热闹却是格格不入，他仿佛与世界隔绝，听不到推杯换盏的欢笑声，只有高川的话在他耳边徘徊着。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一座普通住宅楼中的一套普通民宅中，房内没有一丝亮光，很明显，所有的灯都是关着的，看上去像是主人已经外出了。因为黑暗，房内感觉更加宁静，因为宁静，客厅中那一丝丝重重的呼吸声，给这黑暗的环境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

窗外传来微微的“砰”的一声，对面大厦楼顶的超大型霓虹灯广告牌被点亮了，五彩斑斓的光线像是从牢笼中刚被释放出来的野兽，肆无忌惮地穿过窗户，“挤”进屋内，照在了客厅的地面上，同时也显现出了靠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影。

这里是这个人新的藏身之处，他原本的家已经不能再回去了。他从昨天晚上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当然，去厕所方便除外。从昨天开始，这套房子中的灯就没有开过，他好像是故意将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他觉得这样能给他带来安全感。

第二十一章　石然的回忆

如果这一切都需要用宿命来解释的话，那我想质问苍天，为何偏偏要选择让我去承受这一切？难道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吗？——石然坐在沙发上，想与黑暗融为一体，黑暗安静的环境或多或少能帮助他克制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但随着窗外霓虹灯光的“侵犯”，他变得更加焦躁起来。

前天上午骆松去金融公司找石然时最后提出的问题，刺激到了他那遥远的却永远无法忘怀的耻辱记忆。

二十年前，10岁的石然在板仓街小学念四年级，他是四（1）班的学生，他的爸爸石建国在隔壁的四（2）班当班主任。

石然时常为自己的爸爸是学校的老师而感到骄傲自豪，年级里其他班的很多学生，尤其是四（2）班的学生，几乎每一个都认识他。同学们都喜欢围着他转，班里喜欢打架的坏孩子们也不敢欺负他。

可是，年幼的石然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内心的自豪只维持到了小学四年级。

他清楚地记得，事发的前一天是1994年11月9日，星期三，因为再过一周的时间，下个星期三就是11月16日了，是他的生日。晚上，他问爸爸会送他什么生日礼物，爸爸神秘地笑着告诉他：先保密。那天晚上，石然带着笑容入睡，心中充满了对生日礼物的好奇与期待，却没想到第二天他的世界就变了样。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下课后，石然远远地看到四年级年级组教师办公室门口围了好多人，有学生，也有老师，他好奇地朝人群走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这时人群自动地让开了一条道，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一左一右拉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出了办公室——石然惊呆了，警察抓着的，正是自己的爸爸石建国。石建国看到了人群之中的石然，激动地大叫道：“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然的身上，他们的表情中有遗憾的，有同情的，也有鄙夷的。石然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被警察带走的父亲的背影，当背影消失在他视线中的时候，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很快，楼下又传来了熙熙攘攘的吵闹声，石然知道，警察已经带着他的爸爸下楼了。突然，楼下传来一个女人尖锐的怒吼声：“石建国，你这个畜生！”石然扒着走廊栏杆往楼下看，他看见两名警察正拽着石建国走向一辆警车，警车旁边一个女人搂着一个小女孩，正指着石建国破口大骂，石建国靠近时，女人冲了上去，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小女孩在哭泣，石然认识她，她正是石建国班上的赵雨彤。到底发生了什么？爸爸被警察带走和赵雨彤有什么关系吗？她妈妈为何如此激动，像是与爸爸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石然在浑浑噩噩之中度过了一整天，晚上回到家，不管石然怎么问，妈妈都不开口，只是一个人坐着发呆，接着就忍不住抽泣起来……

直到看到第二天的报纸，年幼的石然才似懂非懂地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年仅10岁的石然尚不能理解“猥亵”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坏事，自己的爸爸就是因为做了这件坏事才会被警察抓走的。

石建国接连接受各方的调查，他本人对此事的态度是拒不承认，最终警方未能找到切实的证据证明石建国对赵雨彤存在猥亵的行为，认为石建国涉嫌猥亵罪立案理由不成立，对石建国的调查也就告一段落了。另一方面，尽管学校校长公开表示相信石建国的为人，但因为此事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过于恶劣，学校最终还是做出了停止石建国班主任工作的决定。

石建国在家休息了两天就又去学校上班了，但他已被停课，所谓上班也就只是坐在办公室受着同事们的白眼，听着同事们的小声议论。这还没完，社会还没有放过他，媒体对此事进行着各式各样的深度报道，尽管谴责的对象并没有指名道姓说就是他石建国，但石建国俨然已经成了这些报道中的唯一主角。他一夜之间成了H市家喻户晓的“色狼教师”，接受着来自各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人士的声讨，大有不把石建国搞得身败名裂绝不善罢甘休的阵势。

谴责声最大的当数小学生家长们，他们都与赵雨彤的父母素不相识，但他们以保护孩子健康成长的高尚理由自发组成抗议队伍，以为赵雨彤讨回公道为名义，在板仓街小学门口进行堵门、拉横幅等各种抗议——他们当然不敢集体坐在公安局门前抗议警方对石建国的不立案处理结果，他们只能在学校门前表达对石建国没有被开除出教师队伍的愤怒。他们愤怒情绪的程度，就像是如果发给他们每人一把砍刀，他们就会将石建国碎尸万段一样。

短短几天，石建国就经历了他自己的精神地狱之旅。白天他坐在办公室里都能听到校门口愤怒的家长们的怒吼声，下班后，他一走出校门就被早已等候在此的家长们围攻，任凭这群愤怒的人们对其谩骂和踢打，他神情呆滞地往前走着，被踹倒了就爬起来继续向前走。这一路上，当路人得知他就是“小学班主任猥亵女学生”事件的主角“石某”时，也都纷纷加入到了队伍当中。就这样在一群人的辱骂和推搡之下——那感觉就像是被押着游街——石建国用了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时间才走到了家。

在这全过程中，没人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有一个小男孩正眼含泪水抱着书包远远地跟在后面。

石建国神情恍惚地走到了家门口，好像感觉不到周围有人似的，他没有阻止愤怒的人们对他进一步的侵犯——人们想闯进他的家。妻子打开门看到这幅场景时吓得尖叫，但很快又恢复了女主人的威严，用瘦小的身躯挡住了愤怒的人群，同石建国一起承受着潮水般的谩骂。最后，石建国的妻子报警，110民警前来对群众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劝说疏导，狭窄的楼道这才恢复了平静。人们散去之后，石建国的妻子看到了站在远处的石然，顿时泪如雨下。

第二天早晨，妻子叫石建国别去学校上班了，石建国没有搭理妻子，自顾自地走出家门，在踏出家门时，他踩到了一泡狗屎，他没有受惊，很平静地转身将门关上。这时他看到了门口墙壁上用红油漆写下的一堆触目惊心的大字——“臭流氓！”“变态狂！”“禽兽！”“去死吧！”——他盯着“去死吧！”三个大字看了好久才转身离开。

11月16日早晨，石然小心翼翼地问石建国：“爸爸，你答应送我的生日礼物呢？”

石建国发着呆，石然又叫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哦，有的，会有的。”石建国目光呆滞地看着儿子。

“有什么有！这个家都被你毁了！”石建国的妻子站在门外，看着墙壁上的红色油漆字，冲着屋内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妻子还在气头上，石然又年幼不懂事，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短短几天的时间，石建国就已经被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也就是在这一天，悲剧发生了，他在一种真空的无意识的状态下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是在上午第三节课下课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其实他早在第一堂课上课之前就来到了楼顶。早上他来到学校，刚进年级组办公室，就被校长叫去了校长室。

校长对他说：“建国啊，我和几个校领导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你现在暂时不适合再到学校里来了，那么多家长和社会上的人天天堵在学校门口，影响有多坏啊。反正你现在也不上课，天天坐在办公室里也没啥事可干，我觉得你还是回家休息两三个月吧，等风波平息了，我们再考虑请你回来上课。老实说，保留你的教师资格，还是我向教育局的领导好说歹说替你争取来的，但现在群众的意见这么大，我真的很为难啊。”

“哦，好，我回家，回家。”石建国眼睛盯着地面，平淡地说道。接着，他向校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校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你收拾收拾赶紧回去吧，趁现在一大早校门口还没有抗议的人群聚集，快走吧。”

“好，我这就走。”石建国喃喃地说道，“我走了，再见。”

接着，他回到了年级组办公室，向每个老师都鞠了一躬，办公室里所有老师对他的这一举动皆装作没有看到。

“再见了。”石建国鞠完躬后淡淡地对老师们说道。

说完，石建国走出了办公室，没有一个老师转身看看他，谁都不在乎他下一步将会干什么。

然后他不知不觉地就顺着楼梯走上了楼顶。的确是不知不觉的，他的内心其实并没有在为要不要去死而挣扎，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上来。他在楼顶坐了好久，迎着风，风儿像是在与他开玩笑，一次次地将打火机的火苗吹灭，他艰难地点燃了手中的香烟，心说，就连风都在嘲笑自己。

第三节课下课后，孩子们冲出教室，有的跑向厕所，有的跑向校园小卖部，平静的校园立刻变得嘈杂起来。孩子们那听起来本该是充满天真童趣的欢叫声，进到石建国的耳朵里就变成了令人懊恼的噪音，同时也像是对他的嘲笑和谩骂，这噪音猛然间刺激到了他脑神经，使他彻底崩溃了。

毫无征兆地，正在课间休息或玩耍的各年级小学生们，还有老师们，突然听到了从头顶上传来的一声怒吼——

“我没有欺负她！我是清白的！”

石建国跳了下去，七层楼的高度，掉下去只需一两秒钟，两秒钟还来不及后悔，也来不及想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更别提好好回顾自己的一生了。

当学生和老师们从这一声怒吼带来的惊讶中反应过来的时候，石建国已经变成了地上的一具尸体。

校园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孩子的尖叫声和哭声。留在教室里的同学全都被楼下的喧闹声吸引了出去，扒在走廊的半人高的栏杆上伸头往下看，教室里只剩下石然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发着呆。当两名同学大叫着“石然，你爸跳楼了！”他缓缓抬起头时，还没能清楚地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脱口而出问出了“从几楼跳的”这样的傻话。

石然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下楼的，可能是被同学拉下去的，又好像不是，总之就是记不清了，因为这件事对他而言毫无真实感。

对于小孩子来说，跳楼而死的尸体和满地鲜血的场面过于恐怖，所以现场并没有围满好奇的人群，他们都躲得远远的，大部分胆小的孩子都用双手捂着脸，敢从指缝里窥视的算是胆子大的了。石然独自走近父亲的尸体，他的视线正好和父亲睁开的但已没了光彩的双眼对上了。石然既没有哭也没有叫，目瞪口呆地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石建国——他的世界瞬间变得真空，仿佛周围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无尽的黑暗，除了黑暗深处的那具尸体，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石然看到石建国睁着的双眼也在看着他，心里嘀咕着：他还在看着我呢，他死了吗？喂！我的礼物呢？

好没有真实感——这是长大以后石然再回忆起当时的画面，重新感受到的当时的感觉。

石建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逃离了自己的精神地狱，但石然的精神地狱之旅才刚刚开始。大人有大人们的世界，小孩子也有自己的世界。因为爸爸石建国出的这件事，使得石然的世界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跟他要好的同学不再理他了，但很快同学们对他的态度又“热”了起来。他爸爸之前所执教的四（2）班的一个名叫吴立辉的同学说：“你爸爸是个强奸犯，你就是个小强奸犯。”从那天起，“小强奸犯”便成了石然在学校里的外号，并一直持续到了小学毕业。

石然曾问过母亲：爸爸究竟为什么要跳楼？除了一顿暴打，他没能从母亲的口中得到任何答案。母亲冲他嚷道：“以后不许再提你爸，你没有爸爸了！”以至于他剩下的几个问题都不敢再问出口——什么叫强奸？报纸上说的不是猥亵吗？什么叫猥亵？为什么我的同学都要骂我是小强奸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同学们都看不起我？为什么连老师也看不起我？……

之后的很多年里，石然一直和母亲保持着一种默契，对石建国这个人绝口不提，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样。当石然长到了明白强奸和猥亵分别是什么意思的年龄时，他开始憎恨自己的父亲。尽管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只是猥亵不是强奸，但这二者的区别对他来说早已经不重要了，他痛恨自己是石建国的儿子。

没有什么痛苦是时间不能打败的，心灵受到再大的创伤，二十年的时间也能让人慢慢淡忘。但也仅仅是淡忘，不是遗忘。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暂时在心底被封存了起来，谁都有不愿被触碰到的痛苦，潜意识会帮助我们将它藏起来，保护我们不受伤害。但有时别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眼神或是一句无心的话，就能使潜意识的保护前功尽弃，不论时间有多久，藏得有多深。

石然就是这样，他用了很多年才终于走出了阴影，父亲的事给他带来的羞耻感和低人一等的感觉逐渐被他从心里一点点地驱散，他和所有年轻的上班族一样为生活打拼着，想存钱买房，做着抱得美人归的美梦。但半年前获知的一个真相，刺激到了他遥远的回忆，也击碎了他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最直接的影响，一是他杀了一个人，二是性向的改变。他心里很清楚，这两件事的发生，已经将他的人生彻底毁掉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一具会呼吸却没了灵魂的躯壳。

……

手机铃声打断了石然的回忆，来电显示的号码令他打了一个冷战，他害怕接到这个人的电话。但他又不能不接……

石然接听手机后，不安地问：“不是说昨晚是整个计划的最后一个环节吗？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害怕这个人。

石然自己也杀过人，他本以为自己在杀了人之后就已经变得无所畏惧了，但那只是在遇见这个人之前。现在他已经被这个人完全控制了。昨天晚上，他和这个人一起实施了计划的最后一个环节，他为之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说好做完昨天那件事后，整个事件就彻底结束了，并且也约好最近这两天暂时不要联络，可这才刚过去一天，他这么着急地找自己，到底是什么事？石然在心里反复琢磨着，巨大的不安笼罩着他——不会是要杀了自己吧？尽管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有一天会被这个人杀掉，但他时常会想，被这个人杀掉对自己来说或许是一种救赎，渐渐地，有时他甚至会渴望被这个人杀掉。

“我不是答应过你，等我的事情结束了，我就将卓凯交给你吗？”对方答道。

“你真的愿意把他交给我？你不是已经杀了卓洋了吗？”石然疑惑地问。

“我本来是要杀卓凯的，那也是为了替程家报仇，可卓凯只有一个，不能死两次，我杀他哥哥，是让他哥哥代替他死，这也算是对卓凯的惩罚。我将卓凯交给你，是让你为你父亲复仇，之前我不把卓凯藏起来作为筹码，你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帮我？”

“合情合理。”石然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第二十二章　墓碑前的犯人

01_

接下来的26、27日这两天，骆松没有一晚是能够睡得踏实的，他担心自己刚睡着就被电话吵醒，然后听到新的尸体出现的消息。凶手不再作案了，但警方也不敢有一丝懈怠，市局给东区分局增派了警力，几百名刑警身着便衣在全市各地搜寻着卓凯、程云浩、石然这三人的下落，重案组全体更是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可是又过了三天，直到10月31日，仍然没有得到任何有关三名嫌疑人下落的消息，凶手也没有再作案。

尽管没有找到嫌疑人，警方还是找到了一点其他的东西。这几天内，六名死者的尸体残肢陆续在各地被发现，有的被弃于垃圾堆里，被拾荒的流浪者发现，有的被扔在河床边，被垂钓者发现。

经过DNA检测，确定了被发现的尸体残肢分别有袁睿的右后臂、卓洋的左后臂、徐铭的左大腿和左手、林旭的右大腿。

尽管袁睿和卓洋在坠楼事件中没有在地面上留下脑浆，对于这个小概率的情况，骆松曾怀疑这二人中至少有一个是假死，直到法医告诉他，这二人的小臂都是在死后被切下的，才让他打消了之前的怀疑，但高川当时仍然不相信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发生，而今再次发现了他们的残肢，且后臂上也和小臂一样，有因高空坠落在地造成的绽裂的伤口。骆松心想，这下终于可以说服高川相信袁睿和卓洋的确已死的事实了。

关于三个嫌疑人，骆松忍着心痛做出了程云浩已死的心理准备，他的内心深处宁愿程云浩被真凶杀害了，也不愿他就是真凶。不过骆松心里也很清楚，程云浩是凶手的可能性要高过他是被害者，再怎么说，程云浩都具有强烈的杀人动机，却没有成为别人的报复对象的理由。卓凯没什么好说的，潜逃在外这可以确认。至于石然，他的失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被杀，二是和卓凯一样正在潜逃，既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现石然的尸体，骆松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02_

第二天，11月1日。清晨6点，H市西郊公墓的管理员小马走进了值班室，叫醒了上夜班的同事。

“啊，到交班的点儿了呀。”同事揉了揉眼睛，又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地说道。

“你居然睡到现在，墓区你一定没有检查吧？”小马抱怨道。

按照墓园管理处的规定，值夜班的管理员每天清晨在交班之前要将墓区检查一遍。那天小马就是在清晨醒来后，去墓区例行检查时才发现那座绑着尸块的大十字架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也不想想我都连上几个夜班了，还不都是被你害的！”同事一边穿外套一边不满地说道，“我说，你要是真害怕得不行，要么别在这儿干了，要么就去看看心理医生，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啊，天天上夜班，我的身体吃不消，而且我的女朋友也跟我闹别扭了！”

“你什么时候交上女朋友的？”

“我有女朋友了还用向你汇报？”同事贱兮兮地笑着说，“对了，祝你节日快乐。”

“什么节日？”小马疑惑地问。

“11月11日是光棍节，今天是11月1日，就是小光棍节呀，哈哈哈哈！”

小马刚要发怒，同事就带着放肆的笑声一溜烟地跑出了值班室。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小马就再也不敢上夜班了，领导体谅他所受到的惊吓，这几天给他安排的都是白班。

“原来11月1日是小光棍节呀，这是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小马小声嘀咕着，在办公桌前坐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半个小时墓园就要开门了。他心想，检查墓区是夜班人员的工作，他才不去呢。

时间一晃就到了6点半，小马起身走出值班室，准备前去打开公墓的大门。尽管公墓的开门时间是早晨6点半，但通常情况下到了7点钟才会有扫墓的人前来。令小马颇为惊讶的是，今天和往常不同，当他打开公墓大铁门时，看见一对看似是夫妇的三十多岁的男女站在门口，女人手中捧着一大束鲜花，男人右手抱着一只大号泰迪熊毛绒玩具，左手拎着一盒蛋糕。

“哎呀，总算开门了。”神情黯然的女人轻轻地说道。

“你们这么早就来了啊。”小马随口说道。

男人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满脸的憔悴，他提了提手中的蛋糕说道：“是啊，今天是我们女儿的生日，特地过来看看她。”

“进来吧。”小马打开大铁门，让这对夫妇进入。小马望着他们朝墓区走去的背影，心想，他们看着挺年轻的，孩子死时肯定也很小吧。

小马返回值班室，顺手拿起挂在门后的抹布擦了擦桌子，坐定后拿起桌上的一本小说，刚翻开，便听见从远处传来的声嘶力竭的尖叫声。小马猛地一怔，冲出值班室，这时尖叫声还在继续，他听出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B号墓区。

“不至于吧……”小马嘟囔道，但紧接着他便听出了这尖叫声有些不对劲，这并不是悲伤的哀鸣，而是在极度惊恐之下才会发出的叫喊。

小马没做丝毫犹豫便向着尖叫声冲去，很快他就在B号墓区看见了刚才那对夫妇，与此同时，他还看见了恐怖程度不亚于尸块十字架的场景。

03_

7点钟，西郊公墓的大门口已经围满了前来扫墓的群众，尽管最先接警到此控制现场的派出所民警已经告知他们这里是犯罪现场，公墓暂时封锁，可他们还是不愿离去。

骆松带着重案组的警员们，在西郊派出所民警的带领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了墓园。当骆松看到那令管理员小马受到第二次惊吓的场景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初出茅庐的女警萧紫菡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这块上书“爱女王璐璐之墓”的墓碑前跪着的，正是一周前在此处发生尸块十字架事件时，出现在监控录像中的连环杀人案嫌疑人——石然。

如果仅仅是一具低垂着脑袋跪着的尸体，倒不至于有多么惊悚，令骆松等人感到惊骇的是，在石然尸体的两侧，分别矗立着两根木棒，而木棒上插着的，正是徐铭和林旭的头颅。“他们”浑浊无神的双眼正看着面前的墓碑，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对着墓碑诉说着什么。

“忏悔。”站在骆松身后的萧紫菡突然发声，尽管她刚刚被这幅场景吓得惊叫，但她这次并没有退缩，她看了一眼面前的一具尸体和两个头颅，强忍着吐意说道，“他们是在向王璐璐忏悔。”

“这么说，果然如高川的推测，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的罪犯。”骆松惊叹道，接着问一旁的派出所民警：“最先发现尸体的人呢？”

“是一对年轻夫妇，这块墓碑下面埋着的，据说是他们的女儿。他们现在在我们的警车里，我刚见到他们的时候，听见他们反复念叨着，今天是女儿的生日。”

“唔——”骆松恍然大悟，“难怪凶手拖了6天才让石然的尸体出现，就是为了等待今天，在王璐璐生日这天以这种形式祭奠她。”

“加上林旭和徐铭这二人的脑袋，这也证明了川哥对周刊记者被杀案的双重动机的推断是正确的。”魏洪波说道。

萧紫菡紧接着说道：“也就是说，凶手不仅是在为程家复仇，还为王璐璐及所有受害女孩报了仇。”

“松哥！”魏洪波突然叫道，“你看他的左手边！”

也许是因为11月的早晨7点天色还未大亮，又也许是因为陈尸的场景太过震撼，以至于他们只关注到尸体，全都没注意到尸体旁边摆放着的东西。当骆松看到时，他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石然尸体左手边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只一斤装二锅头酒的空酒瓶，以及一只尚留有半杯淡红色液体的玻璃杯。骆松戴上手套，蹲下身拿起酒瓶看了看，这才发现酒瓶下原来还压着一张纸。

写在纸上的数字是——“14”。

“14？难道不应该是20吗？”魏洪波疑惑地问。

“原来凶手不是在倒数剩余即将要杀害的人数啊。”一旁的萧紫菡撇撇嘴，不甘心地说道。

“这些数字应该是有着别的什么更加特殊的寓意。”骆松说着，将酒瓶放下，拿起了旁边的酒杯，另一只手在杯口朝自己的鼻子扇了扇，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这是酒精味和血腥味夹杂在一起的味道。

萧紫菡见此情形，好奇地在骆松身旁蹲下伸长脖子将脸凑近酒杯，重重地嗅了一下，顿时露出夸张的表情，用手在鼻子前快速地扇着风说道：“这是什么酒啊，好恶心的味道！”

“是用血兑的白酒。”骆松铁青着脸说道，“你们看他的左手腕。”

魏洪波和萧紫菡凑近尸体细看，不用法医来他们也能一眼就判断出石然是死于失血过多，他的左手腕被割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沾满血的刀子就在他身边的地上。

“难怪地上流的血不多，原来是……”萧紫菡愣了一下，后知后觉似的才反应过来骆松刚刚说的话的意思，“啊？你是说……也就是说，他将自己的血兑到酒里自己喝了下去？”

“嗯。”骆松点点头，拿着酒杯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将酒杯放回原处，站起身仰起头，做了几下深呼吸，看着天空一言不发。

“松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魏洪波说道。

“嗯。”骆松显然不想多言。

萧紫菡好奇地盯着骆松魏洪波二人，她本想追问，但见骆松板着脸的模样，愣是没敢开口。

这时法医和两名刑警走了过来，骆松招呼魏洪波和萧紫菡让开身，一名刑警拿起照相机开始对尸体的全貌及局部进行拍照。拍照工作结束后，两名刑警帮法医将石然的尸体放平，准备让法医对尸体进行初步的检查。当他们搬动石然尸体的时候，一沓照片从石然衣服中掉出。骆松弯下腰拾起撒落在地上的照片，数了数，一共有9张，再一一翻看，原来这些照片中的内容分别是这9个女孩被猥亵时的情景，其中还有石然自拍的与女童的合影，照片中的内容不堪入目，令人发指。

法医这时起身对骆松说道：“他的身上暂时没有发现别的伤口，应该就是因为手腕大动脉被割断后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推定死亡时间是昨晚7点到8点之间。”

骆松点点头，对魏洪波和萧紫菡说道：“走，去看看监控录像。”

骆松在值班室调看了昨天晚上的监控录像，竟发现昨晚监控拍下的画面与6天前尸块十字架事件案发时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昨晚的值班员在傍晚关闭公墓大门、前往墓区例行检查的时候，一个人悄悄闪进了值班室，很快又出来了，躲到了值班室房子的后面，值班员返回值班室后，过了两分钟，那个人走到门前敲了敲门，见无人应答，便开门进入，之后公墓内外的所有摄像头全部被关闭。这一次也和上次一样，其中一个摄像头很清晰地拍到了嫌疑人的面部，令骆松等人瞠目结舌无法理解的是，这一次竟然还是石然。

随后骆松通过公墓的工作人员联系上了昨晚的值班员，经过询问得到证实，他检查完墓区，返回值班室后，喝了一杯水，紧接着就感觉到特别困，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今天清晨，直到小马来接班时才将他叫醒。

萧紫菡疑惑不解地自问道：“难道他真的是自杀？”

“我不相信。”骆松摇着头坚决地说道。

“为什么？”萧紫菡反问。

骆松愣了一下，好像也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最后只得从口中挤出两个字——“直觉”。

返回分局的路上，坐在车后排的萧紫菡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两个看到尸体旁的酒瓶和酒杯时，反应都好奇怪哦，是不是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驾驶汽车的魏洪波扭头看了看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骆松，骆松点点头算是默许，魏洪波紧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魏洪波说：“是一起悬案，至今未破。两年前，我市发生了一起连环杀人案，凶手连续杀掉了四个人，我们认定他会继续杀第五个人，可凶手却突然停止了杀戮，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那跟白酒有什么关系呢？”

魏洪波再次看向骆松，征得骆松的同意后，开始讲述两年前发生的事——

第二十三章　两年前——“饮血而醉”杀人事件

2012年11月9日，星期五，上午10点。

“已经是第三个了。”

H市公安局东区分局刑警支队，重案分队队长骆松的办公室中，支队长陈绍辉叼着香烟，将手中的一沓照片拍在骆松的面前。

骆松叹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照片递给手下的刑警小龙，小龙用彩色图钉重新钉回到身后的白板上。白板被写得密密麻麻——尸体发现地、死亡时间、现场可疑足迹、凶手可能使用的逃离路线、监控探头位置、被害者1号（西郊某村村民，奶牛场工人，34岁）、被害者2号（衣着外表疑似拾荒者，具体身份未知，50岁左右）……今天又多了一个“被害者3号”。

“想想真是可笑，上周在市局的全市重案案情分析大会上，因为你的理由不充足，我还反对并案侦查，而现在证明你的判断没错的，却是第三具尸体。”陈绍辉以自嘲的口吻说道。

“我理解，第一起案子发生在西区，理应归西区分局负责，你不想揽过来，我也不想。我当时怀疑跟在我们这儿发生的第二起案子有关联，是因为尸体体内的血液含量。但我当时的理由确实不够充足，死在西郊的是个普通工人，死在我们这儿的是个流浪汉；第一人死于割喉，第二个是被刺穿心脏，杀人手法也不同。”

“可现在不同啦，很明显，三起案子必有关联。”陈绍辉掐灭手中的烟头，又从烟盒中抽出了一根点上。

一个多月前，9月28日早晨，在西郊发现了第一名死者，推定死亡时间为27日夜里11点半到28日凌晨2点半之间。一个月前，10月11日，在东城区发现的第二名死者，推定死亡时间为10月8日晚上10点至次日凌晨12点之间。两具尸体在尸检后发现了这样的共同点：法医对现场地面上以及死者身上的血量进行了大概的估算，得出的数据，加上尸体身体内的血量，远远低于人类正常的血量。

除了杀人手法不同外，主要的不同点还有两处。一是现场环境。第一具尸体是在一条废弃铁道边的树丛里发现的，据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报案人和接警后赶赴现场的派出所民警称，现场残留着一股白酒的气味，尸体不远处有一堆呕吐物，散发的酒味极为浓重刺鼻。第二具尸体在东城区的一座石桥下被发现，死者是一名拾荒流浪汉，作为被杀现场的桥洞是他生前平时睡觉的地方。现场没有酒味。骆松在大会上说，或许是因为这具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和死者被杀的时间间隔了两天，就算有酒味，也早就被风吹散了。这一点作为骆松提出的并案理由，当场被领导驳回。第二个不同点是，通过尸检得知，第二名死者在临死前喝过酒，大概二两左右。

这周，两天前，11月7日，东城区又有一名流浪汉被杀，支队长陈绍辉这才意识到，三起案件真的存在着关联。

首先，和前两具尸体一样，尸体体内的血量低于人类正常的血量；其次，这第三名死者的身份和第二名一样，都是拾荒者；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第三起杀人案的现场，和第一起现场一样，空气中也残留着酒味，尸体边上也有呕吐物。至于杀人手法，与第一名死者相同，是被利刃割喉。

“到目前为止，你有什么看法？”

骆松拿着法医针对血液含量的报告说道：“三名死者之间的社会关系没有明显的交集，凶手选择作案的时间和地点没有明显规律，所以我猜测这是随机的‘无差别杀人案’。凶手可能是通过某种方式某种容器带走了被害人身体里的一部分血液，很显然，他的目的不只是杀害目标。甚至可以这样猜测，杀人不是目的，只是一种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段而已，而他的目的，可能就是为了获得被害人的鲜血。”

“如果是‘无差别杀人案’，就是说凶手与死者可能并不认识，随机挑选下手目标，但如果凶手带着收集血液的器具，显然是有预谋有策划的，所以，这其中必然有更深层的动机。”陈绍辉说道。

“会是一个嗜血者吗？就是那种对血液具有特殊嗜好的心理变态的人。”一旁的小龙提出了这样的假想。

“嗜血？因为嗜血去杀人，我也只是在一些国外的犯罪史和刑侦资料中看到过。在新中国成立以来，类似于心理变态的杀人案例倒也不是没有，但数量却是屈指可数，在我市的犯罪史中更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所以我真的不好说。”

“如果我们的对手真的是一个心理变态的精神病的话，那可就麻烦了。我记得我在警校学犯罪心理学的时候，老师也提到过嗜血变态杀人狂的案例，针对这种精神失常的罪犯，一般的心理分析拿他们根本就没辙，这种人如果进行连环杀人案，找不到犯罪规律的话，案子是很难破的。”小龙皱着眉说道。

一般的“无差别杀人案”，因为凶手没有明显的杀人动机，无法通过死者的背景和社会关系来锁定嫌疑人，通常警方除了搜查现场痕迹，还会采用调看现场周围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录像和询问目击者的方式来排查线索。如果现场既没有摄像头也没有目击者，警方通常会请犯罪心理专家出马。他们是一群精神嗅觉灵敏的人，能够凭借强悍的专业知识和经验，分析出凶手留在现场的心理痕迹和行为规律，为破案提供决定性的方向。然而，如果凶手是个心理变态者，作案毫无规律，且手段冷血残忍，还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对于这种人，案件的侦破往往从一开始就会陷入瓶颈。

“有规律啊，怎么没规律，三次杀人都选在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地方，这就是规律。”陈绍辉无可奈何地抱怨道。他的这句抱怨道出了此次连环杀人案的难点，即凶手是个具备反侦查意识和技能的人。

“还有一点，凶手是个酒鬼。”骆松补充道。

……

针对杀人凶手选择目标的特点，骆松选择了本市的十几处如桥洞、垃圾场、棚户区等流浪汉可能会选择的栖身之地作为埋伏点，派出了一批格斗技能卓越的刑警装扮成流浪汉的模样埋伏在这些地方，试图撞上再次行凶的凶手。这样的方式对于警员来说是极为危险的，却也是当时最有效的方法。因为危险系数过大，警方不敢有一丝懈怠，一时间刑警队上上下下全部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精神状态之中，可是，这种守株待兔式的行动才进行了几天，一个颠覆性的重大线索就出现了——其实这条线索早就出现了，只是专案组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因为当时专案组所有警员都忙于这个案子，谁也没有时间和心情上网，竟导致他们差一点错过一个重要的线索，直到市局局长打电话将陈绍辉臭骂了一顿，暴怒地叫他“你自己上微博看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这起警方没有公开的连环杀人案早就在网络上传开了。

微博网友起先并不知道真的发生了杀人案，这件事成为热点话题是因为有一名网名为“我的杀人日记”的人在微博上发布了一篇日记，讲述了自己杀死一个陌生人的原因和经过——他在误杀了一个人之后，天天做冤鬼缠身的噩梦，这令他的精神濒临崩溃。当他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他想出了以杀人来让自己克服对噩梦的恐惧的办法。

起初网友们都认为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是以第一人称为视角叙事的小说，甚至有很多人在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页里发出“求博主快点更新”的呼声。直到该博主发布第三篇日记之后，文章中所传递出的强烈的真实感终于让一些人觉得可疑，于是微博上便出现了对立的两方。一方仍然认为这是假的，另一方则坚持认为这是真事。两方网友在微博上进行着激烈的辩论，有人甚至为此专门写了一篇几千字的分析文章以证明自己的推断，摆出各种论点，说得头头是道，“杀人日记”的微博很快就蹿到微博热门话题的前十位。几日后，一名自称是第一篇《杀人日记》中死者妻子的人出现在了微博上，发出求助的呐喊，诉说着自己的悲痛，这又掀起了另一波辩论高潮。一方认为这个所谓的死者妻子是在哗众取宠，自我炒作，另一方则大力声援这个女人，在微博上催促警方尽快破案。

只有警方知道真相，这三篇微博文章，都是在杀人案发生后的第二天发到网上的，而且所述内容与真实发生的案子一模一样。骆松通过这三篇《杀人日记》终于明白了现场为什么会有酒精味，以及为什么死者体内的血量较一般人要少很多，原来凶手每次杀人都会带着白酒，在杀人的过程中，将被害者的血液兑进白酒后喝下。

凶手在发布第三篇微博文章之后，《杀人日记》就停止更新了，H市也没再发生流浪汉被杀事件。凶手在这最后一篇文章中，讲述了他准备对一个老年流浪者下手时产生了恻隐之心，最终放弃杀人行动的心理过程。他在文章的最后，对自己杀害无辜的流浪汉表示了忏悔，声称自己不该杀他们，而是应该杀真正该死的人。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文字这样写道——

毫无疑问，这一次我失败了，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回到家后我开始反思，我认为我不应该杀那些流浪汉，虽然他们是靠着生存的本能苟活着，但社会为什么要抛弃他们？不是说人生而平等吗？社会人又凭什么不善待他们！

新的痛苦随之而来，我憎恨我自己，我为自己挑选的目标而感到悲哀。那些被我杀掉的流浪汉，其实他们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维持他们生存的并不是活下去的信念，而是生存本能，他们比任何人都想死。一开始我认为杀掉他们是让他们得到了解脱，后来我意识到，他们并不该死。那么为什么我不能去杀那些该死的人呢？

可问题是，谁又真的该死呢？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他们该死——我认为的。

因为这三篇《杀人日记》，警方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凶手先后共杀了四个人，在西郊发现的第一具尸体，其实是凶手杀掉的第二个人。而第一名死者之所以一直没有出现，骆松怀疑凶手在文章中说的醉酒后杀死的第一个人可能也是流浪人员，而他的非正常死亡没有引起当地派出所的重视，也有可能他的尸体根本就没有被人发现。

但当时最重要的不是找到第一具尸体，而是阻止凶手继续作案，第三篇文章的最后一段文字引起了专案组的高度重视——到底谁是他认为的该死之人呢？或许他是想自己制定“该死”的标准，然后再在人群中挑选目标，又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明确的杀戮目标，比如他讨厌或憎恨的人。

可是从那时起，凶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凶手抓不住，这案子便无法结案，更重要的是，这个凶手可能仍然藏身于城市的某个角落，正在策划着新的杀人计划。他就像是一枚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何时会爆炸。

后来H市又发生了几起性质更加恶劣的杀人案，刑警队的破案重点转向了别处，同时，微博网友们对这个连环杀手的兴趣也慢慢减退，舆论压力减轻了，上级的催促也随之减少，这起流浪汉杀人事件也就慢慢成了刑警队警员心中一段封存的记忆。

第二十四章　凶手的微博

01_

魏洪波向萧紫菡讲完这个两年前的故事时，他们已经回到刑警队坐在骆松的办公室里有十多分钟了，萧紫菡正用手撑着脑袋，一脸期待地等着魏洪波继续讲下去，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骆松则低着头盯着桌面发呆，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跟着魏洪波的讲述一起回忆。

“讲完了，事情就是这样。”魏洪波对萧紫菡说道，“现在你明白我和松哥为什么惊讶了吧，今天的场景，尸体旁的酒瓶和兑着酒与血的酒杯，与我刚才说的那起案子中凶手在《杀人日记》里提到的场景太像了。”

“既然是通过互联网发布的，想要找出发布者不是很容易吗？”萧紫菡问。

“两年前的微博还没有开始实行实名制。”

“当初为什么没有通过技术手段进行追踪？”萧紫菡问。

“当然有了，我们追踪到了发布者电脑的IP地址，他的每一条微博都是用免费Wi-Fi上网发布的，有一次是在电脑城里，另外两次是在咖啡厅里。后来我们又追踪到了设备机器码，对发布设备进行监控，可是自从凶手发完第三篇《杀人日记》后，那台机器就再也没有连接过互联网。”

魏洪波说完后，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萧紫菡和魏洪波朝骆松看去，像是等待着骆松进行总结性的讲话，可骆松却没有任何动静。

见骆松不说话，萧紫菡开口说道：“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怀疑制造现在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与两年前的那起悬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而他最后所谓的‘该死的人’指的就是城市周刊的记者？”

“我们不得不怀疑。”魏洪波说道。

“万一是模仿杀人呢？”萧紫菡反驳道，“他杀人后获得死者的血液，兑进酒里喝下已成为一种作案标记。他选择流浪汉作为目标是为了减轻自己被抓到的概率，这与目前咱们正在调查的案件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关联。”

“相似的场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公墓的陈尸现场，我认为以血兑酒是凶手的个人标记，他是在向我们承认，或者是宣告，他就是两年前那起连环命案的凶手。”

“你也知道是两年前啊。”萧紫菡针锋相对道，“既然他说他心里已经有了该死之人的人选，为什么要等待两年才下手？”

魏洪波一愣，顿时哑口无言，但他仍不甘心，还想努力找出反驳的理由：“这个……是因为……因为……”这时骆松轻咳了两声，办公室内立刻安静了下来。

骆松晃了晃脑袋，将自己从回忆之中抽离出来，他没有理会两个下属之间的争论，自顾自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两年前的那个名为“我的杀人日记”的微博的网址链接，一直存在他电脑浏览器的链接收藏夹里从未删去。他打开那个微博，本是想给萧紫菡看看那三篇《杀人日记》，可看到的内容却让他大吃一惊——“他更新微博了！”

“啊？怎么没人通知我们？”

“是刚刚发布的。”

名为“我的杀人日记”的微博号于今天上午10点钟发布了一条图文长微博——

互联网上信息的传播更新速度是惊人的，一旦新的热点话题出现，很快就会将上一个社会话题淹没，当初自认是疾恶如仇的正义之士的你们，还有多少人记得从2月底至今长达八个多月未能破获的猥亵小学女生案？还有多少人记得那个被无良记者逼得跳楼自杀的小女孩？

@投资顾问石然，他就是制造了十多起猥亵女童案的罪魁祸首。

（图1、2、3：石然猥亵女童的自拍照）

这个龌龊的心理变态者同时还是另外三起杀人案的凶手，我抓住了他，杀了他。

（图4：跪在墓碑前的石然的尸体及挂在两边木棍上的人头的全景照）

这是自杀女孩王XX的墓碑，跪在地上的是石然，他身旁两侧的人头，是《H城市周刊》的记者林旭和徐铭，他们为了所谓的深入报道，不顾受害女童的脆弱心理坚持采访，并在网络新闻上公开发布女童照片和采访录像，正是这种恶劣无耻的行径导致女孩不堪侮辱跳楼自杀，他们和石然一样不可饶恕。

我杀石然，是为了帮所有受害女童复仇，而今天正好是这个自杀女孩的生日，我将石然的尸体和两名记者的人头放在墓碑前，祭奠这名可怜无辜的女孩。

我割断了石然手腕的大动脉，将他的血滴入白酒，逼他在自杀女孩的墓碑前喝下。

（图5：石然血流不止的手腕和一旁的酒瓶酒杯的特写照片）

我看着他慢慢死去的样子，他的生命随着血液的流淌一点一滴地流逝，我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浑浊，听着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微弱，那正是他的灵魂被自己所作的恶一口一口吞噬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希望他能有所忏悔。

也许正在看这条微博的你已经明白了，兑着血的酒就是我的标签，我就是两年前被你们称为“饮血杀人狂”的人。我还是最近发生的另外一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没有实施，等我将整个计划彻底完成之后，我会再来发布新的微博。

是的，我又回来了。

02_

魏洪波并没有为自己的正确分析而感到得意，他和骆松、萧紫菡一样面色凝重。

“通知网监部门，追踪这个登录IP！”骆松对魏洪波说道。

魏洪波站起身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拨打电话，萧紫菡将笔记本电脑拉近，滑动鼠标滚轮，将微博文章拉至最上方，想再看一遍，顺手点击进入了@投资顾问石然的微博，不禁惊呼道：“石然也发微博了！”

“啊？”骆松立刻将脸凑近电脑屏幕。

正在打电话的魏洪波也一脸的惊讶。

“也是刚发的！”

“看来是凶手掌握了石然微博的密码。”

魏洪波给网监中心打完电话后立刻凑过来，与骆松、萧紫菡一同阅读石然微博发布的新文章——

我是石然，猥亵小学女生的罪犯就是我。

……

前面的一大段，是石然自述1994年自己在上小学四年级时发生的事情。那一年的11月，他的父亲石建国因涉嫌猥亵小学女生而被调查，在宣布无罪后，于石然生日当天从学校教学楼楼顶跳楼自杀。从此，“小强奸犯”就成了石然的外号。因学区制就近入学，石然小学毕业后，依然有很多小学同学与他升入同一所初中，“小强奸犯”这个外号便一直跟随着石然直到他初中毕业。

这些事骆松等人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们用很快的速度浏览了这一段的往事，直到石然讲述到了今年元旦的同学聚会，那便是整个事件的导火索之一。

……今年的1月1日，我参加了小学同学聚会，我原以为只是我们1班的聚会，没想到参加的还有几个我爸任班主任的2班的同学，其中就有当年告发我爸猥亵她的赵雨彤，还有第一个给我起外号的吴立辉。如果早知道他们也去，我是绝对不会去参加那个聚会的，如果我没有去，后面的事可能也就不会发生。

吴立辉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到我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哟，小强奸犯也来了啊！”这让我非常愤怒，但面对赵雨彤的尴尬，让我无暇将愤怒写在脸上。

十几年没见，赵雨彤已经如脱胎换骨一般出落得十分漂亮，五官精致长发飘飘，身材修长且凹凸有致，衣着得体气质不俗。她的样子很迷人，但我不敢正视她，而她却很有礼貌地向我打了声招呼，我也只好尴尬地点头回应。

吃饭的时候我听说她和卓凯结婚了，卓凯和赵雨彤是小学同班同学，我对他有点印象，记得他还有个哥哥，在我爸自杀那年被他们班的一个坏学生用砖头砸中后脑而变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傻，是自闭症。卓凯那天有事，所以没来参加同学聚会，我心想他幸好没来，不然他该如何面对我这个当年猥亵他老婆的人的儿子？

尽管赵雨彤在饭桌上与老同学们的推杯换盏之间表现得落落大方，但席间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尴尬，整场聚会她都很闷，从不主动说话，还喝了很多啤酒。我心想，也许是因为我在场的缘故，令她回忆起了不好的往事而心情不好吧。

聚餐结束后，我与老同学们告别，吴立辉笑着向我招招手说：“小强奸犯，再见。”妈的！一股强烈的杀意在我心头升起，但我当时理智尚存，当然不可能当街把他干掉。而令我意想不到的事，发生在这之后。

我们从饭店出来后，同学们有的开车有的打车，陆续离去，我因为酒喝得有点多，想一个人走走，散散酒劲儿。我朝着家的方向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脚步声。

“石然，等等我。”高跟鞋的主人叫住了我，我回头一看，竟是赵雨彤。

她显然喝多了，一摇一晃步伐踉跄地走到我面前，差点栽倒在地，我顺势扶住了她。

“喂，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又遇见了。”她带着醉意笑着说道。

“啊，是啊，是没想到。”

“你喝够了吗？”

“啊？”

“我还想喝，你陪我吧！”

“你已经喝多了，别再喝了！”我有些烦躁地说。

“你不陪我喝，我就自己去找地方喝。”

“不行，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喝醉的女人多危险啊。”

……

就这样，我极不情愿地被她拉进了附近的一个小酒吧。在酒吧里，我们又喝了一打啤酒，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变得越来越迷离。她用手撑着脸颊，歪着头痴痴地盯着我，令我好不自在，突然，我感觉到在圆桌下她正用穿着高跟鞋的脚磨蹭着我的小腿，这突如其来的刺激使我浑身一颤，立刻挪动了腿的位置，躲开了她的挑逗。

“你干什么？喝醉了吧！走吧，赶紧回家。”我严厉地对她说道。

她突然起身，双手撑着桌子，将脸凑近我，附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老公是个无能！”说完她就又咯咯地笑起来。

“啊？”我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赵雨彤又再次坐下，抓起酒杯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对我说：“我老公，卓凯啊，是个性无能，我们已经三年多没有做过了，而我在这三年里没有背叛过他一次，你说我傻不傻？傻不傻？哈哈！”

我扶着烂醉如泥的赵雨彤离开了酒吧，她不肯回家，我从她包里翻出了她的身份证，按照身份证上的地址打车将她送回了家。

之前吃饭时我就听说了，卓凯今天在县里做采访，要后天才能回来。我从赵雨彤的包里找出钥匙打开了门，扶着她进了屋，让她靠在客厅沙发上。我觉得应该让她喝点水，转身想给她找个杯子，想不到她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接着一个踉跄撞进了我的怀里，我有些吃力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本能地顺手扶住了她。我暗道一声麻烦，想将她重新扶到沙发那边，没想到她却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头好晕啊，快把我抱到床上去！”赵雨彤眯着眼，口齿不清地说道。

我被吓得不知所措，连忙想挣脱开来，可我越拉她就抱得越紧。

“你想不想要我啊？”赵雨彤撒娇似的呵呵傻笑着，接着又娇羞地说，“石然，我想要。”

我顿时被吓傻了，紧张得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那儿被赵雨彤抱着。

“你疯了！喝这么醉！你别……别这样……我是……我不是你老公……”我语无伦次了起来，就在这时，赵雨彤滚烫的嘴唇就堵住了我的嘴。我想推开她，可最终情欲战胜了理智，我一把将她抱起，走进了卧室。

看得出，她确实压抑太久了，我在床上压着她，我们疯狂地相互亲吻着，一层一层地剥掉彼此身上的衣服。看着赵雨彤雪白丰满的裸体，我突然想到了我的父亲，这个时候，我的心中猛然迸发出一股复仇成功的快感，于是，就在我准备进入她的身体之前，我狂妄放肆地冲她大声叫喊道：“当年我爸欺负了你，没想到如今我也占有了你，这就是你的宿命！你这辈子注定是要被我石家压在身下的女人！”

“嘿嘿嘿。”

令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就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赵雨彤竟猛然间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笑声。

“你真以为是你爸欺负了我？猥亵？这二十年来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你说什么？”我抑制着自己的震惊，轻声问道。

“你爸根本就没有对我做过那件事，我是诬陷他的。”赵雨彤一字一顿地说道。

“啊！”我的脑袋嗡然一响，突然觉得身上的血直往头上涌。

接着，赵雨彤迷迷糊糊中以戏谑的口吻向我道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是卓凯叫她那样做的。卓凯因我爸没有及时去制止坏学生殴打卓洋致使卓洋大脑受损，他们的父亲又因这件事一时心急出了事故摔死，而对我爸怀恨在心。某一天卓凯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小学老师以补习功课为由连续猥亵多名小学女生后被判刑的报道，年幼无知的他从中得到了启发，找到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同时也是同班同学的赵雨彤商量，两个小孩子根据报道中的大意，策划了一出诬陷我爸猥亵赵雨彤的戏。原来这就是真相！

“不！怎么可能！”我霎时瞪大了双眼，全身发凉，强烈的怒火正从我的心中向全身蔓延，下意识地对着躺在床上眼神迷离的赵雨彤高高举起了拳头，同时将怒火转化成狂暴的吼叫：“畜生！浑蛋！”

仍在酒醉之中迷迷糊糊的赵雨彤见到我这副模样，好像一瞬间就清醒了，猛地一怔，从床上跳起，又因没站稳而再次跌坐在床上，她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说：“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我……我喝多了……我瞎说的，你别当真！”

“闭嘴！”我怒吼道。

赵雨彤顿时就变得面如土色，浑身发颤，支支吾吾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庆幸自己在和她发生关系之前得知了真相。我穿好衣服离开了赵雨彤的家，在回家的路上，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她了，还有卓凯，还有给我起了“小强奸犯”这个外号的吴立辉。

下定决心杀掉他们时，我丝毫没有罪恶感。每当看到别人的家庭是那样和和睦睦美美满满的时候，我的杀心就会越来越坚定。在本该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我受尽了屈辱，我的人生被他们的所谓“犯罪基因论”玩弄和践踏得支离破碎，他们被杀死完全是罪有应得！

因为他们，我对“遗传”二字深恶痛绝，好在父亲的特质并没有完全遗传给我，我继承了父亲的智力，却并没有遗传他的懦弱，我不是弱者——记忆之门轰然打开，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血泊之中父亲的那对空洞无神的眼睛，以及缓缓蔓延开来的血液中所夹杂的星星点点的类似豆腐脑的物质——啊！我的胃仿佛开始燃烧起来，我发誓，我要杀死他们，即使我也要死，即使最终的结果是同归于尽，我也一定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好了，有了导火索，有了动机和计划，接下来需要等待的，只是时机。

从那天起，我每个夜晚都会想到赵雨彤，我想象着她被我压在身下被我强暴的场景，那不是因为性欲，而是因为恨。渐渐地，赵雨彤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幻化成了她小学时候的模样，在之后的一个月里，我几乎以同样的方式度过每一个夜晚：我幻想着我正在强暴小学四年级的赵雨彤，一边幻想，一边自慰。

春节过后的一天傍晚，我下班后往车站走，途经一条小巷的时候，一个小女孩叫住了我。她告诉我，有只大花猫被困在树上了，她请我救救那只猫。当我看清楚她的样子的时候，我不由得一惊，她长得和小学时的赵雨彤好像，尤其是那一对小麻花辫。

我爬上树，救下了那只猫，并将花猫递给那个女孩，花猫叫了两声就从她的怀里跳到地上跑掉了。女孩转过身背对着我，目光搜寻着那只猫的踪影，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样子，突然产生了幻视，她的身影与小学时的赵雨彤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同时，我还听见嘈杂刺耳的嘲笑声在我耳边环绕着——“你爸是强奸犯，你就是小强奸犯！”“小强奸犯！小强奸犯！小强奸犯！”——啊！

“小朋友，你读几年级啊？”我鬼使神差地问道。

“四年级。”

啊！她也是四年级！我仿佛着了魔一般，心中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我要毁掉她。

“叔叔，谢谢你救了那只猫。”

“那只大花猫最应该感谢你，首先是因为你有爱心，你才会请我帮忙。叔叔得奖励奖励你。”

“好呀好呀，什么奖励啊？”小女孩开心地笑着。

“带你去吃麦当劳怎么样？”我再次鬼使神差地说道。我发誓，我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说出这句话的。

我把她带进了一片小树林，在那里我猥亵了她。猥亵的过程中，她在我的眼里已经幻化成了小学时的赵雨彤的模样。

从那天起，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每当我在路上看见长得好看的小学女生的时候，我就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和冲动，这个时候，我的耳边就又会响起“你爸爸是强奸犯，你就是小强奸犯！小强奸犯！”这样的嘲笑声，强烈的屈辱感让我的精神濒临崩溃，然后我就会立刻产生“我要毁掉她”的想法。于是我开始连续作案。

光是猥亵我还不满足，我还拍下她们的照片，回到家后，我会将照片存进电脑，不作案的时候，我会每晚坐在电脑前欣赏这些照片。看着那些幼小的身体、白嫩的皮肤、天真的面孔、清澈的双眼，还有她们挣扎着求饶时的痛苦表情、挂在脸上的泪珠，还可以想象出她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声。每当我关上电脑，我都会痛恨自己，但当我再一次看见小女孩的时候，我还是不可抑制地把她们想象成赵雨彤，我的下体会立刻膨胀，但那不是因为性欲，而是因为仇恨。

我不停地以这种方式满足着自己的变态欲望，复仇成功的快感就算是假象，也让我暂时放下了真正应该实施的复仇，我成天满脑子想的都是小女孩，哪有心思去制订谋杀赵雨彤和卓凯的计划。直到4月9号的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吴立辉，我的杀人之路便从这天开始了。

“嗨，小强奸犯，这么巧啊。”吴立辉对我打招呼道。

我心头一震，杀意顿起，但还是假装很客气地回应道：“是啊，这么巧啊。这是去哪儿了？”

“我刚把雨彤送回家，我们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嗯，听说了。对了，这么久没见，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

“好啊，刚才我和雨彤吃的西餐，分量太小，你这么一提，我还真有点饿了。去哪儿？”

“我家就在前面，要不去我家吧。我给你开一瓶好酒。”

“好啊。”

没想到他竟爽快地答应了，而此时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自然也没有想好明确的杀人计划。纵使曾在心中杀过他无数次，可现实中的杀人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我连鸡都没杀过。在他跟着我往家走的路上，我犹豫了。说白了，我是害怕，我不敢去想象杀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在路上，他把2月底征得卓凯同意后追求赵雨彤的事情告诉了我，我没心情听他讲述自己的情史，但当他提到赵雨彤和卓凯的时候我心中的怒火还是不由得燃烧起来。我心中很乱，为了掩饰我的愤怒，只简单敷衍了他一两句。

他跟着我进家门之后，我的犹豫不决已经消磨掉了想要杀死他的念头，我在心中说服了自己：今晚就算了吧，下次再说。——其实，我是还没有做好杀人的心理准备。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再次坚定了今晚就干掉他的念头——

“我倒要看看小强奸犯的家里能有什么好酒。”他大大咧咧地往我的沙发上一坐，跷起了二郎腿。

“你能不能别再叫我小强奸犯了？”

“啊？”他好像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叫我小强奸犯了？”我的右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它好像已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有了自主意识，想要到处寻找可以成为凶器的东西。

“哦，你说这个啊，开玩笑的嘛，都喊了那么多年了。”他不屑一顾地笑着说道。

“你坐会儿，我进屋拿酒。”我说着，朝我的卧室走去。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手里拿的不是酒，而是我平时锻炼用的重20公斤的纯铁哑铃。

接下来的细节不用多说，我在一种狂暴的冲动之下用哑铃砸死了他。

看着地上的吴立辉的尸体，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胃部涌起了一阵强烈的吐意，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呕吐，胃里翻天覆地，好像连胃酸也吐出来了一样。吐完之后，我站在洗漱台前漱了漱口，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竟已泪流满面，但我知道，我哭不是因为自己杀了人，而是积累多年的屈辱得以发泄的情绪释放。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晚上都要在网上搜索处理尸体的方法，可是没有找到一种可以让我觉得万无一失的方法。在此期间，吴立辉的尸体被我装进了超大号的编织袋中放在我的床底。我仍然睡在我的床上。我明知床下放着一具尸体，却一点都不害怕，相反，每晚我上床睡觉的时候，心中都会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这个给我的童年带来不可磨灭的屈辱印迹的人终于被我亲手干掉了，我终于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当然，只干掉吴立辉一个是远远不够的。我杀了人，尸体还放在我家的床下，正在慢慢腐烂，我却还没有想到处理尸体的办法。房中的臭味一天比一天重，很可能会被邻居们注意到，我可能会因此被警察抓住，我犯的是死罪，不会有好下场的，可如果我在杀掉卓凯和赵雨彤之前被抓，我一定会死不瞑目。但我并非职业杀手，有计划的谋杀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难了，我就这么耗了五个月的时间没有动手。这小半年里，我成箱成箱地买回空气清新剂，每天都要往卧室里喷三四罐，空气清新剂的花草香味才能勉强盖住吴立辉尸体散发出的浓烈的恶臭。

8月份的一天，我的笔记本电脑坏了，交给一家电脑公司维修，一个名叫余磊的电脑维修工在修理时发现了我猥亵女孩时拍的照片，并以此敲诈我。在9月的第一个星期五的夜里，我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掉了余磊。极巧的是，我在掐死余磊之后，竟意外地碰上了酩酊大醉的卓凯，我的脑海里瞬间迸发出了灵感，我知道，机会来了。

……

接下来的一大段讲述，与高川推理的犯罪过程几乎一模一样：石然将醉倒的卓凯与余磊的尸体放在一起，卓凯醒来以为自己杀了人，惊慌之下挖坑埋尸，这一切被躲在不远处的石然尽收眼底。第二天，石然将吴立辉的尸体运送到树林，挖出余磊的尸体，将吴立辉的尸体埋了进去，然后将余磊的尸体带到了向阳北路附近的烂尾楼里。之后，他开始计划杀掉雨彤，没想到在雨彤家附近查看地形的时候撞见了卓洋，也就有了在派出所与卓凯相见的这一幕。在警方调查赵雨彤之后，石然开始思考，赵雨彤死后，卓凯作为前夫，加上赵雨彤的现任吴立辉之死，警方必然会将卓凯定为最大的嫌疑人，为免夜长梦多，石然决定立即动手杀掉赵雨彤。石然给赵雨彤打电话，说自己也被警察问话了，以想找赵雨彤商讨这件事为由约其见面，赵雨彤在电话里告诉他，晚一点卓凯会过去，石然趁机提出去赵雨彤家商量，赵雨彤因此给卓凯打电话叫他晚点再来。石然赶到赵雨彤家，借用卫生间的时候顺手从脏衣篓子里拿出一双丝袜，出去后趁机用丝袜将赵雨彤勒死。确定赵雨彤死亡后，石然将尸体抱到了卧室的床上，然后回到杀人现场对指纹进行了清理，随后逃离赵雨彤家。对这件事的讲述结束后，石然（可能性更大的是凶手以石然的口吻）在长博文中写道——

一想到卓凯可能因此被怀疑为杀人凶手，并将在未来的一段日子里深陷极度惶恐不安的精神状态之中，我就感到一阵阵的兴奋，但美中不足的是，他可能在被我杀掉之前就被捕，那样我会极度失望的。

骆松三人很快地将这段浏览过去，看到博文的最后一段文字后，他们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至今没能杀掉卓凯，因为我遇见了一个人，他不仅掌握着我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控制着我最想干掉的仇人卓凯，他以此来牵制住我，叫我协助他实施他的杀人计划。他答应我当我帮他完成计划之后就将卓凯交给我处置，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机会了，因为我已经死了。

——哈哈，那是因为，写下这篇文章的人不是石然，而是我。但我可以保证，上述的所有内容全部都是真的，是我根据石然的讲述写下的，没有任何我的杜撰。而他最后遇见的人，就是我。是我杀了石然。我就是——

@我的杀人日记。

第二十五章　高川的第二次推理

01_

“看来，这篇文章真的是凶手发出的。”萧紫菡将笔记本电脑拉到自己面前，重新打开了“我的杀人日记”的微博，将凶手发的微博重新浏览了一遍。她抑制着这些极端的文字给自己心理带来的压迫感，指着电脑屏幕不安地问：“他说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没有实施，难道他还有别的人要杀？”

魏洪波紧接着也提出了疑问：“如果是，他为什么要等，他是在等什么呢？”

骆松先是沉默，突然瞪大了双眼，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是在等高川，他……”

“你说什么？”萧紫菡和魏洪波同时吃了一惊似的打断了骆松的话。

“24，23，22，21，14，”骆松盯着桌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两个手下说道，“这不是在倒数杀人的人数，而是倒计时，是针对高川的倒计时。”

“啊！川哥是这个月15号出狱，”魏洪波立刻理解了骆松的意思，“今天是倒计时第14天！”

骆松倒抽了一口气，接着分析道：“10月22日，袁睿被杀，袁睿是五年前所有与程枫华被杀案有关联的人当中第一个被杀的，而程枫华案发生后，又因高川的介入导致了副主编李广平的坠楼身亡，所以凶手选择在袁睿被杀这天对高川出狱的日子进行倒计时，这是在宣告，等高川出狱后，凶手将对高川实施谋杀，这应该就是凶手所谓的计划的最后一步。”

“松哥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川哥的妈妈进医院的事，李文咏那时对川哥可真是恨之入骨啊！”

听了魏洪波的话，骆松点了点头，立刻回想起了当年的那件事——高川入狱后，李文咏给高川家送去了一个贴有高川照片，写着高川姓名的骨灰盒，并对高川的母亲说，这是等高川出狱后，为高川准备的。高母手捧着骨灰盒，当场气晕了过去。

“可以说李文咏想杀高川为父报仇的动机是合理的，”骆松说道，“但他却没有报复卓凯和袁睿的理由，他的仇人只有高川一人，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太可能，理由不够充分。”

骆松在心里琢磨着，看来有必要再去和高川见上一面了，这时却接到了监狱打来的电话，监狱管教告诉他，高川有关于案子的事要说。

“我正想着去监狱找你，你电话就打来了。”

“别着急，在你来之前，先去查一件事，查一查案发前袁睿有没有收到过快递。”高川在电话那头说道。

“袁睿？为什么要查他？”骆松不解地问。

“等确定了我再告诉你。如果他确实收到过快递，你就登录他的电脑，查一查他网上购物的账号，但我猜他可能已经删除购物记录了，不过警方请购物网站配合调取他的网购记录应该很容易，看看他买了什么，你可以带着查到的结果来监狱找我。”

“你是不是已经有所猜测了？你怀疑他买的是什么？”骆松好奇地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他可能买过一个充气娃娃。”高川语气平静地说道。

“啊？”

“快去查吧，查出结果后直接来监狱找我，我跟你说说我的推理。”

“好，在你等待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上网看看那个‘我的杀人日记’的微博，你还记得他吧？”

“嗯，两年前你来看我的时候跟我提到过，怎么了？”

骆松简单地将石然已死的消息、今天上午西郊公墓的现场情况和凶手以及石然发布的博文内容跟高川说了一遍。

“还有石然的微博，微博ID是‘投资顾问石然’，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你之前的推理与他的讲述几乎一模一样。”骆松语气激动地说道，“我马上会跟监狱领导打个招呼，请他批准你使用电脑上网。”

“好，我一会儿上网看看，你先快去查我说的事吧！”

……

下午1点钟，骆松正在《H城市周刊》杂志社对袁睿的电脑进行检查，在此之前，经过对编辑部好几个人的询问，他已经确定了一个事实，袁睿在案发前几天确实收到过快递包裹。就在骆松操作袁睿电脑的时候，他又接到了高川从监狱打来的电话。

“网上的那些内容我都看完了。”高川说道。

“嗯，你又有什么新的推断吗？”

“你们查过死者的家庭背景吗？”

“查过。”

“袁睿的家庭背景是怎样的？”

“初中的时候父母离异，离婚原因据说是他父亲对他们母子有家暴行为，也是因为这一点，法院将袁睿判给了他妈。他妈是个环卫工人，离婚后一直没有再嫁，一个人把袁睿养大，在2011年8月份出车祸死了。”

“有关于车祸的记录吗？”

“没有，现场路段没有交通监控探头，肇事车辆在撞人之后就逃离了现场，没有目击者，袁睿母亲被发现时已经断气了。”

“袁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当时处理事故的交警中队通知他的。怎么了？”骆松对高川这一连串的问题十分不解，不知道这与现在正在查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你来我这里之前，要再查清楚一件事。你查一查2012年的饮血杀人事件的第一个死者，他是不是有辆车，在2011年8月，具体是在袁睿母亲车祸之后，他的车有没有进过修理厂。”

“查这个干什么？”骆松不解地问。

“我想试着分析一下他的杀人动机。”

“你真的认为袁睿是凶手？怎么可能，他确实是……”

“确实是已经死了，是吗？”高川冷冷地反问。

骆松一阵沉默，完全无法理解高川究竟在想什么。在他的意识里，袁睿已经在22号凌晨发生的停车场坠楼案中身亡了，高川叫他查袁睿的网购记录已经让他觉得很奇怪了，而现在叫他查的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

“你想要我帮你推理案情，就要给我我想要的信息。”

“好，尽管我不相信袁睿还活着，但我信你。我这就叫洪波他们去查一下。”

02_

下午4点，前去调查两年前饮血杀人事件第一名死者的车辆情况的魏洪波和萧紫菡，在市第三监狱门口与骆松会合了。

“查到什么了吗？”骆松问道。

“查到了，两年前那起案子的一号被害者，名叫孙大虎，34岁，西郊某村村民，奶牛场工人，他死前有一辆2007年的捷达，死后被他老婆卖掉了。我经过层层调查，终于查到这辆车在2011年8月11日确实进修理厂大修过一次，当时车头凹陷受损严重，尤其是右前灯处被撞得稀碎。”

“袁睿他妈是哪天出车祸的？”

“8月9号下午，车祸地点是解放中路上的一条岔道。”

听完魏洪波的汇报，骆松不由得一愣，喃喃自语道：“这个高川，他究竟是怎么想到的。”

“松哥，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我也查到了。”

高川的料事如神令骆松觉得有些恍惚。

三人走进监狱，在进行程序上的登记之后，监狱方像以前一样给骆松安排了一间没有窗子的小屋，狱警带着高川走了进来，他们默契地相视一笑。

“再过半个月你就要出狱了，很期待吧？”骆松微笑着问。

高川淡定地说：“没人不向往自由，但我没有多么期待，因为出去之后不知道干什么。”

“你不会无事可干的，首先，你要躲避追杀。”骆松开始将话题往正题上引去。

“什么？”

“可能有人要杀你。”

“你也看出凶手留下的数字的意义了？”高川面无表情地说道。

“啊？你都已经知道啦？”

“倒计时14天正好是我出狱的日子嘛，多容易就猜到了。先不说这个，我要的信息你们查得怎么样？”

“我查出来了，你的猜测完全正确！”骆松激动地将一堆材料放在桌上说道，“他真的在案发前从网上买过一个充气娃娃！”

“好！车子的事呢？”

“我也查到了！”魏洪波紧接着将孙大虎捷达车的情况告诉了高川。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骆松好奇地问。

“别心急，一件事一件事地说，先来说说充气娃娃。”高川对获得的信息与自己的猜测相一致显得十分高兴，“我现在就来告诉你那两起坠楼后尸体消失的案子的真相是什么。从楼上掉下去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灌入血液的充气娃娃！凶手用细绳拴住充气娃娃，充气娃娃从楼上摔下后，再快速拉动绳子带走充气娃娃。停车场案的案发时间是凌晨，若是用粗麻绳也许能从监控录像中看出来，如果是细绳，那是绝对看不出来的，而掉落的是充气娃娃，哪怕是用缝衣服的细线都是可以承受得住的！

“再来说李兆杨的死。凶手将娃娃扔下楼后立即乘电梯下楼，来到了停车场南面的铁栅栏外，用细线将娃娃从铁栏杆之间穿过拉走，这个时候李兆杨来了。凶手以夜色为掩护，当李兆杨因好奇靠近铁栅栏的时候，凶手从栅栏外伸手将李兆杨抓住，用绳子将其勒死，从他身上取下钥匙，来到东边的小铁门处，他从一串钥匙中找到了小铁门的钥匙，从那个低矮的、北面摄像头拍不到的小铁门钻进了停车场。因为北监视器只能拍到南边墙上部的一半，地面上李兆杨尸体的位置拍不到，凶手就在那里将李兆杨的衣服脱下并穿在自己身上，然后跑向北边监控室，这个画面你们起初从录像上看来，就以为是李兆杨跑回去了。监控室是有两个门的，一个是进停车场内的门，一个是开向停车场外马路上的门，凶手进入监控室后，从另一个通往停车场外马路上的门出去，从停车场外绕了一大圈跑回南边，再次从东侧小铁门进入，将李兆杨的尸体拖了出去，再用背着或别的方式，带着李兆杨的尸体又从停车场外绕回北边，从监控室外门进入，这整个过程，停车场内的监控摄像头是拍不到的。凶手将李兆杨的尸体放在椅子上后再从开向马路的门离开，完成了这一全套诡计。”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不过是麻烦了点，我估计凶手是骑着自行车或摩托车之类的代步工具，不然这么绕着停车场外跑几个来回肯定累得够呛。”

“那么卓洋坠楼现场地面上的脂肪组织怎么解释？法医鉴定的结果是手臂确实是死后被切下的，这又怎么解释？科学总不会骗人吧？”

“尸体消失之谜就这么简单，但用绳子拉走充气娃娃只是这个诡计的一部分，下面我来解答你的疑问。”高川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我先问你，法医认为的‘死后’指的是什么？”

“呃？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是没有了生命体征，对吗？”

“是的吧。”骆松用手搓着下巴，揣摩着高川的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尸块十字架上，四肢只有前臂和小腿，却没有后臂和大腿？你不会认为是为了运送方便吧，既然已知凶手所乘的是一辆面包车，带上完整的手臂和腿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啊……”骆松好像有了一点感觉，但还是无法将思绪理清。

高川继续说道：“正常的分尸的确不会保留手臂和整条腿的完整，但在本案的十字架尸块拼图中，只钉上小腿则是为了和两只小臂形成统一，实际上是为了掩盖真相而不得不进行的伪装。”

“形成统一？”

“某些事物的出现，是因为它不得不出现，反之，某些事物没有出现，是因为它不能出现。凶手只在十字架上钉上小臂，是因为他不能让后臂出现，而如果保留大腿，没有后臂就会引起怀疑，所以必须只保留小腿，也不让大腿出现，这样就形成了统一，警方就不会对为什么只有前臂和小腿进行深究了。”

“啊！”骆松猛地一怔，至此他已经完全明白了高川的意思，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你是说……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用这种方式！”

“很极端是吗？”高川淡淡一笑，“我知道你无法接受这个真相，它确实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但这是唯一能够说得通的解释。凶手从肩膀处砍下自己的整只手臂，放置几天后等手臂开始腐烂，再砍下前臂，如此一来，法医化验的结果就会是这段前臂是在没有生命体征的情况下被砍下的，这就是假坠楼诡计的核心。”

“那为什么是袁睿而不是卓洋？你是怎么想到的……啊！袁睿是左撇子，所以出现在现场的是他的右手前臂！”骆松恍然大悟地惊呼道。

“这条线索的确是我怀疑他的理由之一，但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会仅凭这一点就怀疑凶手是他，更不会想到他会用那种极端的方式制造诡计，我是从整体，从各个方面各个角度进行分析才得出这一结论的。”高川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结合卓洋坠楼案来说，为什么袁睿坠楼的现场没有留下脑组织和脂肪，而卓洋坠楼现场却有残留的脂肪组织呢？你们只看到了表面，袁睿坠楼的现场被你们认定是被水清理过，而卓洋坠楼现场没有脑组织则被你们强加上了那是小概率事件的解释，现场残留的脂肪使你们坚信他真的死了。”

一旁认真听着的魏洪波听到这里，满脸通红，惭愧地低下了头。

高川继续说道：“停车场坠楼现场被水冲刷，其实不是为了清理现场，而是为了让你们以为他是在清理现场。卓洋假坠楼时你们人就在房内，时间太紧，他没时间泼水，所以只能在为充气娃娃灌入血液的同时掺加卓洋的脂肪组织，而且这样做的效果更好，更易让你们相信。那么血液和脂肪组织是哪里来的呢？他用我刚才说的手段，砍下卓洋的整只手臂，自然能获得大量卓洋的鲜血和脂肪。既然留下脂肪组织的效果更好，为什么第一次袁睿假坠楼的时候不用呢？因为停车场案发生的时候他并没有砍下自己的手臂，因为他过后还要再杀人，必须用到双手。停车场案的计划中，他只需要抽出自己的血就可以了，所以为了掩盖真相他不得不采用泼水冲刷的手段来误导你们。他应该是在22号那天杀了王昭又伪造卓洋假坠楼之后才砍下自己手臂的。”

“从上一次你对坠楼事件提出质疑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怀疑袁睿了吧？”

“是的，只是当时我还没能想明白假坠楼的诡计，就算当时提出自砍手臂这一点，你也不会信。今天上午的事也从另一面印证了袁睿是凶手的这一结论。余磊曾为石然维修过笔记本电脑，现在已经通过石然的微博得以确定余磊的死是因为他发现了石然的秘密，然后被石然杀人灭口。而如今石然的尸体随身放着照片，说明还有除了石然余磊之外的第三个人拥有照片，也就是凶手。根据余磊以前给袁睿提供过新闻线索，余磊死后袁睿还特地去他家查看电脑，以及余磊被杀前与袁睿通过电话这一系列线索，说明掌握石然照片的第三人就是袁睿。其实你们早就该看清这一点，这么简单而又明显的逻辑过程，被法医鉴定得出的袁睿已死的结论所蒙蔽，而我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坠楼是真的，所以只有当坠楼诡计被破解之后，所有的问题才能够迎刃而解。”

“还有对程云浩的怀疑，也使我压根儿就没想到凶手会是一个被认为已经死了的人。”骆松自嘲似的笑了笑说道。

“是的，你们在面对这起连环杀人案时，对无法解释的线索甚至是直接证据置之不理，将可以解释的却又是最表面的事实和线索强行整合，修改了原有的结构，只是为了迁就程云浩是凶手的这一结论。这样的错误越积越多，离真相也就越来越远。”

“那袁睿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了替程老师一家复仇，为自杀女孩复仇，为所有的受害女孩讨回公道，而不惜砍断自己的手臂？”

“还记得我上一次说到凶手的‘人格面具’吗？你中午在电话中跟我说，袁睿的童年是在父亲的家庭暴力中度过的，我想这应该是他的反社会人格的成因。因为他受过高等教育，所以他压制住了自己的反社会人格，如果不是突变的促使，如果他运气好，一生都没有波澜，没有挫折，我想他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释放出反社会人格。他就是属于运气不好的那一类。尤其是看过他的三篇杀人日记之后，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心理状况的理解。最后一篇杀人日记算是他真正的精神自白，所表现出的倾诉欲，体现了他欲自我毁灭的潜意识状态。”

“自我毁灭？”

“是的，自我毁灭，这是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理论的一种极端的表现形式。”

“死亡本能？”

“‘死亡本能’是弗洛伊德提出的一个理论。长期以来，人们一直习惯地认为：求生是人的一种基本本能。弗洛伊德则提出，求死也是人的一种基本本能。从人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死亡本能就潜伏在每一个人的潜意识中，随时准备利用和借助任何可以激发它的外部事件，冒出来毁灭人的生命。他认为所有生命的终极目标是死亡，只有死亡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生命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不再需要为满足欲望而斗争，不会再有焦虑和抑郁。这是一种趋向毁灭和侵略的冲动，死亡本能派生出一切攻击、破坏、侵犯他人的行为，这种冲动转向外部世界时，就是将毁灭的对象从自身转移到他人，导致对他人的攻击、伤害甚至谋杀。但是当这种本能转向机体内部的时候，会导致个体的自责，对外界的攻击力便会转向攻击自己，比如自杀。”

骆松摇着脑袋说：“按你的意思，我们每个人的心底，都是想去死的？”

“我记得上回洪波说你戒烟失败了，又开始抽烟了，而且抽得很凶。说说吧，你现在每天到底抽多少烟？”

“这……三包……”

“三……那么多啊！你不要命了啊？”高川没有想到他的烟瘾竟然大到了这种程度。

“我知道……确实是有点多。”

“何止是有点！瞧，这就是死亡本能在你身上的表现。”

“哦？怎么说？”

“你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吗？”

“当然知道。”骆松底气不足地说。

“每当你抽完一支烟，过了一会儿，点燃第二支烟的时候，难道真的是因为烟瘾犯了吗？不再抽一支就会很难受吗？”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不是。有时候坐飞机或是坐动车去外地，几个小时不能抽烟，我好像也没有多么焦虑的感觉。我也说不清楚，有的时候就是单纯想抽，觉得手上不夹支烟就不得劲，但又不是非抽不可。”

“这其实就是你潜意识中的死亡本能在作祟。我明白了，你之所以不信，是因为你将死亡本能这个理论单纯理解为想死，其实不是那么简单的。在自杀和杀人这两种极端表现之间，还有无数程度不等的中间状态，例如明知道吸烟有害健康还猛抽烟，明知道酒精伤肝还酗酒，都是死亡本能的体现。自我惩罚是能够带来快感的，记不记得我们刚干刑警的时候，有一次因为你的疏忽在跟踪行动中跟丢了一个罪犯，你回来后在办公室里用拳头猛捶墙，拳面都出血了，差点骨折吧？”

“这下子我完全明白了。”

萧紫菡瞪圆了双眼看着骆松说：“师父，原来你曾经还有这么个故事啊！”

骆松瞪了萧紫菡一眼，没有理她，接着问高川：“死亡本能在袁睿的身上是如何体现的呢？”

“他第一次杀人，是死亡本能向外派生出的攻击行为，而之后的杀人，一直到最近的这几起案子，死亡本能在他身上的体现，是向外侵略和向内投射并存的。他两年前制造饮血杀人事件的同时，在互联网上发布杀人日记，向公众和警方讲述自己的杀人过程，直到今天，他再次贴上以血兑酒的个人标签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且再次将自己的犯罪行为在互联网上公开，其实都是说明了他的潜意识里就是希望被抓，或是受到其他方式的惩罚。这是他的潜意识里的真实想法，他通过不断地杀人来达到‘找死’的目的，也就是自寻死路，这就是自我毁灭的方式。”

“看来你已经很清楚袁睿的犯罪动机是什么了。说说吧。”骆松对高川所讲的一大堆理论性的东西有些不以为然。

“下面我就来说说袁睿的犯罪动机，记住，只有结合我上面讲到的精神分析学范畴的内容，你才能真正理解袁睿为什么要杀掉所有五年前涉事的记者。其实袁睿之所以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是有一定责任的。”

“怎么说？”骆松问。

“我前面说过，由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成了他反社会人格爆发的催化剂，这场突变，发生在2009年。长期的压抑加上生活中的突变激发了他的反社会人格，当时他是极具侵略性的，只是他本身有较为正常的人性道德标准，压制住了反社会人格向外部的侵略，从而反噬自身，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就是自残甚至是自杀。他手腕上的割伤应该不仅仅是自虐，而是自杀。除了割腕，他可能还尝试过其他自杀方法，但最终都没有成功，他的痛苦越积越多。直到2011年8月，他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二场重大突变，正是这场突变，彻底激发了他的反社会人格。他用了一年的时间，这期间他可能是在跟踪，也可能是在等待最佳时机，他等到了2012年9月。那是他第一次有计划地杀人，就是那一次，使他得以蜕变，向外部侵略的反社会人格便不再受道德束缚了。”

“你所说的第一次突变在2009年，第二次在2011年，分别是程老师的事，和他妈车祸的事？”骆松略感惊讶地问道。

“没错，所以我说我也有一定的责任。”高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我得知程叔叔、师娘，还有卉卉……惨遭杀害的时候，我把袁睿暴打了一顿，他当时还很不服气，但当我拉着他的头发将他拉进血案现场的时候，他傻眼了。现在想想，当时现场的惨状以及血流成河的景象一定深深刺激到了袁睿，加上后来我失手致李广平坠楼死亡，高密度的精神刺激使他的精神濒临崩溃。从那时起，他应该就开始噩梦不断，并且开始有自残行为了。对了，根据杀人日记中的自白，他最大的自残行为就是酗酒，这几年来，袁睿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罪人，只能靠酒精麻痹自己因自责而产生的痛苦。”

“你说的第一次我能理解，第二次呢？”骆松抛出疑问之后立刻就自己想通了，“啊！你是说，我们被他的文章欺骗了？”

“是的，不过只是被第一篇杀人日记骗了。最符合逻辑的事件过程应该是这样的，2011年8月9日，袁睿的母亲出车祸的时候他应该就在现场，目睹了事发经过，并且记下了车牌号，他之所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警察，是因为他想报仇。他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等待了一年，你想想看，连交警部门都不知道是谁撞死袁睿母亲的，一年后孙大虎被杀，警方根本不会怀疑到袁睿，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不放心，所以在第一篇杀人日记中将杀孙大虎写成杀了一个陌生人，他这么做，实际上是在掩盖杀人动机。除此之外，他在杀人日记中所有的精神自白应该都是真的，杀流浪汉的理由也是真的。他真的每晚做噩梦，而那些噩梦是从看到程叔叔和卉卉被杀的现场之后就开始了。可以这么说，当他在程叔叔家看到血流成河的场景时，他就已经疯了，两年后母亲被车撞死，他疯得更加彻底了。他母亲的死，同时又引出了另一层意义。因为他连续两年都活在深深的自责之中，他觉得程叔叔的死是他造成的，所以他认为母亲的死是老天对他的报应。这种心理又像连锁反应一样，使他一步步往更极端的方向走去。他为了杀孙大虎替母报仇，等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我们可以想象他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他每晚酗酒，每一天都要提醒自己——我一定要报仇！一年后，他如愿以偿地为母亲报了仇，同时他的死亡本能的体现已经彻底变成向外侵略了，他开始对杀人上了瘾。那一年的等待，不仅磨炼了他的意志，还使他坚定了有仇必报的信念，而且他对这个信念的固执达到了变态的程度。他无法接受与自己有关的人死了却没人替他们报仇，他认为人活在世上，有仇不报枉为人，如果没人替死者报仇，那么就应该由他去代替执行。从那时起，他就下定决心，一定要代替程云浩为程枫华报仇，可李广平也死了，而且是因我而死，所以他也一定要为李广平报仇。其实袁睿在两年前就下定决心了，或许那时就已经开始制订计划，王昭、刘永昌这几个人在两年前就应该被袁睿杀掉了，之所以要等两年，就是为了等我出狱，代替李文咏杀掉我，为李广平报仇。综上所述，袁睿的杀人动机的核心就是帮别人复仇。”

“我基本上明白了。”骆松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按照他的原计划，杀人事件应该是11月15号你出狱后才会开始的，林旭和徐铭这两个人原本并不在他的目标名单之中，城市周刊针对猥亵女童案的追踪报道导致一名女孩自杀，这件事是他提前执行计划的导火索。”

“没错。”高川点了点头，“这一年发生了猥亵女童案，报社的主编刘永昌和自己的直接上司王昭的态度让他极度反感，深感他们没有对当年的悲剧进行反思，而林旭和徐铭两名新人记者的追踪报道导致一名小女孩自杀，这件事击溃了袁睿，袁睿下定决心，自己做审判官，对编辑部的相关人员进行‘制裁’。正巧，余磊在维修石然的笔记本电脑时发现了石然就是猥亵女童案罪犯的这一事实，他联系上了袁睿，声称有猥亵女童案的关键线索，袁睿答应交易，等到了约定时间余磊却没有出现，打电话也不接，袁睿凭借职业敏感，猜测余磊可能是因为贪心，欲将照片再卖回给猥亵案的罪犯，想到这里，他立即赶往余磊家，登录余磊的电脑，找到了照片。他根据照片查到了色魔是石然，然后找到石然，出示了照片，后以某种方式控制了石然，这个方式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利用石然想要杀死卓凯的强烈欲望，骗石然卓凯在他手上，以此与石然达成了交易，也就是石然协助他完成任务，他再将卓凯交给他。在二人相接触的过程中，石然向袁睿诉说了自己的悲惨经历，也就是父亲被陷害跳楼自杀的事情，当袁睿得知同事卓凯和其妻子赵雨彤就是当年策划诬陷石然父亲的罪魁祸首时，完整的计划在袁睿脑子里形成。袁睿先是给包括自己在内的杂志社内部六人发去了匿名打印的杀人预告信，等石然杀掉赵雨彤之后，袁睿便开始了自己的杀戮之旅，他在停车场杀人事件中制造了自己已死的假象之后，开始对目标一个一个猎杀。”

骆松伸手打断高川的讲述：“我打断一下，既然是为程家复仇，袁睿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卓凯，却要对无辜的卓洋下手呢？”

“袁睿不是会滥杀无辜的人，尽管他的行为很疯狂，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他是个是非分明的人，有着自己的审判和惩罚的标准。因为卓凯在猥亵女童案的报道中拒绝了王昭的采访任务，袁睿这才饶了他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用充气娃娃伪装的手法，砍下卓洋的手臂，是让卓洋替弟弟受罚。他用同样的手法自断手臂，是为了自己赎罪，自我制裁。”

“弟弟犯错，却让哥哥代替受罚，这样你还说他是个是非分明的人？”

“砍下卓洋的胳膊，不仅是让卓凯为程叔叔之死付出代价，还有另外一层意义，我说过，袁睿的杀人动机的核心是帮别人复仇，这里所谓的‘别人’，指的是所有跟事件有关的人。他砍下卓洋的手，让卓凯以为哥哥被杀而饱受失去亲人的痛苦，这实际上是袁睿在帮石然复仇。”

“啊？”

“无法理解是吗？别心急，我接着说。”高川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完成替程家复仇的任务后，袁睿杀了石然，让他跪在自杀女孩的墓前，即是宣告替自杀女童及所有被石然猥亵的女童的复仇任务完成。另外，停车场门卫李兆杨是当年殴打卓洋的坏学生之一，他就是拍砖者，即直接导致卓洋大脑受重创致自闭症的人，袁睿将假坠楼诡计的地点放在李兆杨看管的停车场，目的就是为了杀李兆杨替卓洋复仇。袁睿砍下卓洋的一只手臂，刚才说了，这是让卓凯以为哥哥被杀而饱受失去亲人的痛苦，这是袁睿帮石然的复仇。他通过毁灭他人来达到自我毁灭的目的，他把自己幻想成一个判官，一名制裁者，一名复仇代理人。前面我也说过，袁睿对‘复仇’这个词语本身有着极为固执的态度，整个事件可以说是袁睿一手策划实施的复仇盛宴，是他帮卓洋、程云浩、石然、自杀女童这四人实施的复仇行动。”

骆松听完高川的讲述后，激动地说：“我完全理解了！”

“他的完整计划是帮助所有有复仇需要的人复仇，他的计划还没有彻底完成。”

“你是说，他要杀你，是要为李文咏报杀父之仇？”

“他可能不会亲自杀我。”

“为什么呢？”

“程云浩和李文咏为什么会失踪？我觉得他们应该是被袁睿绑架了。他接下来要做的，会是他的整场计划的最高潮。表面上看，他确实是在帮别人复仇，但要杀我的话，他应该不会亲自动手，他会鼓动或强迫李文咏亲手杀掉我为父报仇，所以他才提前把李文咏控制住，直到我出狱。”

“不对吧，李文咏这方面还可以解释，可程云浩呢？”

“只有一种可能，袁睿认为程云浩的仇人还没有死光，他帮程云浩杀了一大部分，剩下来的，他会鼓动程云浩亲自动手。我刚才说了，袁睿对‘有仇必报’这个信念十分固执，也许是因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有的人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却还能悠然自在地生活，所以他会鼓动或强迫别人亲自动手复仇。”

“你的意思是，还有一个人，是袁睿故意没有杀他，留着他的命让程云浩亲自动手？”

“对。而且这个人应该也是城市周刊的内部人员。”

“会是谁呢？在我们现有的调查结果中，没有发现漏掉了谁啊。他们剩下的所有人都说自己没有收到过杀人预告信，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故意瞒着警方，毕竟是人命关天的事，死了那么多人，他还不吓得主动请求警方保护？”

“袁睿想达到这个目的，就不会给这个人寄信。”

“可到底会是谁呢？与程老师被杀案有关的人要么被杀了，剩下来的就是袁睿他自己，还有……啊！卓凯？你是说袁睿会逼程云浩杀卓凯？”

“不是卓凯！在袁睿的想法里，卓凯已经付出代价了。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我们之前都没有想到的人！”

“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具体是谁，但的确有一个人一直被我们忽略了，那就是当年将程叔叔的家庭住址等个人信息提供给毒贩的人。我之所以判断他也是城市周刊编辑部的人，是因为当时周刊内部知道程叔叔个人信息的编辑肯定不止一人，而且既然袁睿仅凭一己之力就查到了这个人，就说明这个人应该不是外人。接下来你们可以去查一查，在城市周刊内部谁最有可能与毒贩打交道。”

“这……”骆松的神情渐渐凝固了起来，在他的脑海中，一个他见过的人的形象与高川所说的那个人慢慢重叠在了一起——那个骨瘦如柴、满脸病容的中年男人。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叫……他叫……骆松紧闭着双眼，双手手指用力地揉着太阳穴，突然，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今天是周六，不知道他上不上班。”骆松看了一眼手表，接着对魏洪波说道，“现在5点半，马上通知队里，叫人立刻前往城市周刊编辑部，找一个名叫高风国的人，如果他不在，就查出他的住址和电话，务必尽快找到他并将他控制住！”

魏洪波应了一声，立刻拿出手机往队里打电话，一旁的萧紫菡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样子是还没将高川说的所有内容完全消化掉。骆松则紧锁着眉头，目光凝重地看着正在打电话的魏洪波。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骆松对高川说道，“距离你出狱还有十几天，袁睿这么早就把李文咏和程云浩绑架囚禁了，说明他拥有一处可以对人进行长时间关押的场所。之前他留着高风国可能是为了应付我们警方，也可能是时机没到，但现在不同了，我担心我们已经晚了一步，高风国现在很可能已经失踪了。”

“在我出狱之前，这几个失踪的人应该都是安全的，所以你们最好在15号之前就抓住袁睿。实在抓不到的话，就只能等我出狱后由我来做诱饵。他一定会来找我的，毕竟我才是他等待两年的根本原因，对袁睿来说，只有等程云浩亲手杀掉高风国，李文咏亲手杀掉我，他的计划才能圆满。”

“不行！”骆松脱口而出道，但看到高川如炬的目光时，又稍稍松了口，“这我得向上级请示。但我个人是不赞成的，太危险了！”

“我必须保证云浩的安全！他不能有事！”

高川死死盯着骆松的眼睛，骆松撇撇嘴，极不自然地避开高川的视线。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死寂，就在这时，急促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房间里安静却紧张的气氛。

听完电话的魏洪波脸色变得铁青，举着尚未挂断的手机向骆松说道：“队里兄弟们的反馈，高风国前天就跟单位请假了，昨天手机一整天都是关机。”

高川对骆松耸了耸肩：“真被你说中了。”

“我现在立刻回去部署对袁睿的搜捕工作，15号那天我来接你。”

“好。”

【闪回】——五年前

他从噩梦中惊醒，随之而来的是恐慌、焦虑、烦躁不安，他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发现自己居然睡了一天一夜。现在是夜里11点，他并不觉得饿，只觉得很无聊，于是他决定看喜剧片打发时间。他从茶几上的一堆用过的针管下面翻出了周星驰喜剧的影碟，将影碟放入DVD机中。这盘影碟他看过无数遍了，他只有这一盘碟，这是他在这个如垃圾堆一般臭气熏天的小出租屋里打发时光的唯一途径。

他是一个瘾君子。

看到搞笑的情节时，他会放声大笑，以此来分散身体上的痛苦，可周星驰的幽默并不能令他好受一点，他越来越焦虑烦躁，二十分钟后，他开始感觉到头皮发麻，紧接着是万蚁啮骨、万针刺心，这令他难以忍受、痛不欲生。这一次发作，比上一次提早了十分钟。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床底摸出了一个铁盒，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零钱，最小的面值是五角，最大的面值是五十。他数也没数，将盒子里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塞进了裤子口袋，穿上鞋子冲出了出租屋。

他来到了一间普通的民宅，接着被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押着进入了地下室，来到一个赤膊男人面前，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黑哥，求求你，让我来一口吧，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高风国，你他妈有钱吗？你这个穷光蛋！”

“我只有这么多了，这是我全部的钱了，黑哥，求你了，你行行好吧！”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钞票，右手剧烈的抖动使钞票落在了地上。

“妈的！才这么点，这样吧，黑哥我也不是绝情的人，给你可以，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吧，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想要一个人的家庭住址。”

“没问题！没问题！”

他如愿以偿地拿到了针管，迫不及待地用皮管绑住手臂，使劲勒紧，让青筋暴露，接着将针头狠狠地插进了血管……

第二十六章　第三层动机

01_

2014年11月15日上午10点，高川手提一大一小两个旅行包，走出了第三监狱的大铁门，和所有影视剧里的情节一样，他向为他打开铁门的监狱管教深深地鞠了一躬，走出几步之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将他与社会隔绝了五年的地方。再次转身时，他看见了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猎豹吉普，以及两手抄着口袋靠在车头的骆松。高川冲骆松淡淡一笑，迈着沉稳的步伐向他走去。

“恭喜你重获新生。”骆松的言语虽然简单，却抑制不住激动的神情。

“谢谢。”

“怎么样，出来的感觉如何？”骆松问。

高川瞥了骆松一眼，接着用鼻子使劲嗅了嗅说道：“墙外的空气和里面的差不多嘛。”

“你……”高川的态度令骆松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你觉得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那倒没有，相反，我挺不愿让你这时候出来的。”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全，但该面对的总得要面对，更何况云浩还在他手上。”

“走，上车，我带你去吃顿好的，算给你洗尘。说吧，想吃什么？”

“羊杂汤和麻辣烫。”高川不假思索地说道，接着又神情黯然地问，“还开着吗？五年了，早就关门了吧？”

“你是说分局对面那家？还开着呢。”骆松知道高川是想去分局刑警队看看，“现在离午饭时间还早，我一会儿把车停局里，你先跟我上楼到办公室里坐坐，等到饭点儿了咱们再下去吃饭。”

“我去没问题吗？”高川略有不安地问。

“当然没问题了！”

骆松开车载着高川往市里驶去，路上，骆松向高川讲述了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事情。

“李兆杨、王昭、林旭、徐铭、刘永昌，这五名被袁睿杀害的死者，前四人的父母和刘永昌的儿子都收到了一封袁睿寄的信。你猜猜信里都写了什么？”

“袁睿邀请这些家属去杀了他。”高川没有过多思考，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答案。

“没错！你猜得很准确，他用的正是‘邀请函’这个标题，邀请死者家属对他进行制裁，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但具体的见面时间和地点，信中说会再一次进行通知。”

“这符合他对‘有仇必报’的固执态度，他的终极目的是圆满。让云浩杀掉高风国，李文咏杀掉我，在他的精神世界里还不算圆满。先前他砍下自己的手臂，是给程家一个说法，现在他主动求死，是给这些被他杀掉的人一个说法。只有他自己也被杀了，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内，该报的仇都报了，该死的人都死了，才能算真正的圆满。”

“嗯。”骆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高川突然话锋骤转：“但这只是我之前的想法。”

“呃？”骆松疑惑地看了高川一眼。

“我刚刚想到了一个新问题，袁睿应该会在被杀之前安排好一切，他逼云浩杀掉高风国后，云浩理所当然地就会成为高风国亲人的仇人，按袁睿的逻辑，高风国的亲人应该杀掉云浩来替高风国报仇，但也有可能不寻仇，而那时袁睿已经死了，他怎么确保自己的计划能够真正圆满？袁睿为什么要逼别人复仇，为什么要鼓动别人来找自己复仇？他的‘帮别人复仇’的核心动机的背后，应该还有着更加深层的意义。”高川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骆松，见骆松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正在听，才继续说道，“有的人因为开车不小心撞死了一只狗而难过好几个月，这就是正常的人性，所以杀人这种事，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么简单的。无论是故意杀人，还是冲动杀人，抑或是因酒后驾车撞死人这种非主观的致死事件，当一个有着正常人性的人意识到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导致另一个人死亡的时候，他的心灵将要承受罪恶感带来的巨大痛苦。这种痛苦可能会使人崩溃，也可能会使人扭曲，袁睿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对此也是深有体会，我这五年来就时常在噩梦中梦见因我而死的李广平，这种负罪感不是通过时间就可以消除的，它真的会跟着自己一辈子。”高川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看向窗外，像是陷入了回忆。

“咳咳。”骆松伸手拍了拍高川的肩膀，将高川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看，我们到了。”

“啊！”高川猛地回过神来，看到窗外的一切时，不禁惊呼了一声。

车开进了东区分局大院，驶向停车场，高川如痴如醉地看着窗外的一草一木，百感交集——这里是他曾经抛洒过鲜血和汗水的地方。

刚路过的那个花坛，当年刚进分局刑警队的时候，程枫华曾在那里拍着他的肩膀对他说：“好好干！你要是敢不努力，我可不把女儿嫁给你。”他当时的梦想是成为像程枫华一样优秀的刑警，没想到如今那个梦想却被自己亲手葬送掉了——他永远不可能再干回刑警了。

开关车门的声响打断了高川的思绪，见骆松已将车停好并已站在了车外，高川也随即下了车，当他的双脚踏在这片熟悉的水泥地上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恍惚。但骆松没给他回忆过去的时间，继续将话题转到了案子上。

骆松一边带着高川往分局大楼走去，一边开口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袁睿不仅要通过云浩来给高风国的家人带来无法磨灭的痛苦和仇恨，当李文咏杀掉你之后，李文咏自己也会因为杀了人而活在长久的不安之中，他可能会在余生每夜的噩梦中见到你的身影。同样，当那五名死者的家属杀掉袁睿之后，他们也会因为自己手染鲜血背负了人命而永远活在不安之中，承受着罪恶感带来的折磨。”话刚说完，二人已经走进了大楼的电梯。

“我来按吧，还是在5楼吗？”高川问道。

“是的。”

“你刚才说得没错。”高川抚摸着电梯控制面板上亮着灯的5楼的按钮说道，“袁睿非要帮别人复仇，其实是潜意识里无法接受为什么有的人明明身负仇恨却可以得过且过不去寻仇，仍然安静平和地生活着，而自己却要活在致人死亡后的痛苦以及母亲被撞死后的仇恨之中，这和生活中很多人自己不好就见不得别人好的心态本质上是一样的。所以我现在认为，袁睿帮别人复仇只是手段，他真正想要的结果，是以他为开端和中心，制造出永无止境的仇恨。这么多的死者，就会有这么多的家属，只要有一个扛不住仇恨和负罪感带来的折磨，复仇之事就可能会生生不息地发展下去。”

“永无止境的仇恨……”骆松一怔，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高川的话。

此时电梯门打开，他和高川走出电梯。骆松不安地说道：“云浩刚回国后见了一次李文咏，我问他见过之后有什么感想，他说他对李文咏的无动于衷很失望，他觉得李文咏不该忘记杀父之仇。我很惊讶，我说你这么想不是期待李文咏找你高川哥哥报仇吗？你猜他怎么说的，他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他比我快乐！’天哪，我当时都惊呆了。”

“什么？”高川的心一下子被提紧了，有些发愣地怔在那里，“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小子……”

“到办公室来吧，我给你看看这十四天里发生的另一件事。”

02_

萧紫菡端来了一杯泡好的绿茶放在高川的面前，高川淡淡地说了声“谢谢”，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五天前，名为“我的杀人日记”的微博号更新了，他发布了两条微博，一条是转发评论的别人的微博，一条是长篇幅的图文微博。

“绑架案啊？这女孩被解救了吗？”高川关切地问。

“这起案子不是我们组负责的，当时这个女孩已经被绑匪囚禁半个月了。就在袁睿转发这条微博的当天，女孩被救出来了，绑匪也被抓住了。”骆松指着第一条转评的微博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

袁睿转发出的这条原微博，是一名粉丝数过二十万的微博“大V”发表的关于一周前发生的一起绑架案的言论，配图是被绑架少女的头像，那是一个长相清秀可人的女孩。

原微博是这样说的——

一个被绑架了十几天的女孩此刻的心情会是什么样的？除了害怕、对父母的想念，肯定还盼望着社会对她的关注以及警方对她的解救，她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警方从未向社会表示过对此事的关注，警方采取了哪些解救措施谁也不知道，甚至还阻拦媒体对她父母的采访！可怜的姑娘！不作为的警方！

袁睿转发这条微博时，这样写道——

你的无耻和没有底线已经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如果她被撕票，你就是罪魁祸首，而转发的人就都是帮凶，那么你也就死定了。你应该庆幸这个女孩今天终于被救出来了，所以我暂时不杀你，记住，以后会有无数个我时刻盯着你。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看看我的下一条微博吧。

袁睿发布的第二条，是长篇幅的图文微博。首先，他贴上了一张10月25日在西郊公墓发现的尸块十字架面对三块墓碑的全景照片。然后他将五年前程枫华一家被灭门事件的始末详细地在文中进行了讲述。之后，他贴上了尸块十字架的近距离特写照片，分别指出每一块尸体残肢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被杀，在写到左右小腿的时候，他还结合了猥亵案受害女童跳楼自杀的事件，解释了杀掉林旭和徐铭的理由。

最后，袁睿这样写道——

我来不及等待他们遭受天谴，那是我无法控制的，但是我可以控制我手中的刀。在干掉他们其中几个人之前，我向他们讲了这番道理，我要求他们忏悔，他们哭着求我别杀他们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真的在忏悔。

他们作为一个人，真的不明白这些道理吗？只不过披上了“媒体人”这层外衣，就变得没有了底线。你和媒体讲法律，它和你讲道德，你和它讲道德，它就和你讲新闻自由。我受够了，所以我决定亲自执行这场审判。

以下这番话，是我要对这几个被我杀掉的人说的，尽管他们已经听不见了。但同时，这也是我要对所有媒体人说的——

你们每天都盼望着有大事件发生，只关心报刊的销量、网站点击率、视频的收视率。为了吸引眼球，你们不惜歪曲事实，就为了能吃到人血馒头。你们为消费受害者的痛苦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探究真相。

你们知道什么是真相？真相就是你们全都是助纣为虐的帮凶。你们的笔和键盘是真正的凶器，你们才是真正的凶手！

我说你们不配为人，你们全都该死，不可饶恕！你们在为了利益去消费受害者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事件的主角？

你们给我记住，就算我死了，以后也会有无数个“我”在时刻盯着你们。

望你们好自为之。

By——@我的杀人日记

03_

高川倒吸了一口冷气：“看来他已经扭曲疯狂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

“可他还没有提到计划的最后一步。”

“他为什么会说还有无数个‘他’？难道他已经有追随者了？我想想看。”高川自问自答道，“比如卓凯。他可能还不知道卓洋没有死。”

“还有谁是卓凯想要报复的呢？”骆松问。

“小学时欺负他的同学可不止李兆杨一个人，他的目标可能会有很多，因为哥哥卓洋是在替他出头的时候被打伤的，所以他可能会将这笔账算到当年所有欺负过他的同学头上。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可能性极小，但毕竟卓凯现在仍处于失踪的状态，就算他能上网看到石然的微博，知道原来自己并没有杀人，可他以为哥哥已经死了，这也是足以令他崩溃的打击，他就像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十分危险。”高川揉了揉酸痛的双眼，“对了，你们找那五家人做过工作了吗？”

“做了，有三家表示配合，但另外两家，也就是林旭和徐铭两家的父母，也许是因为他们的儿子都很年轻，儿子的死对他们打击太大，他们都坚决表示，如有机会，必将手刃仇人。”

“我对能否完美地解决这场危机并不乐观。”

骆松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走吧，先去吃午饭吧。”

“云浩现在生死未卜，你觉得我还有心情吃饭吗？”高川白了骆松一眼，接着疲惫地说，“我现在想回家，五年了，我可得好好打扫一番。”

“我们去帮你吧！”一旁的萧紫菡殷勤地说道。

“嗯嗯！”魏洪波点着头，“我也去！”

高川瞪了他们一眼，冷冷地说：“不用了，我现在是平民，可你们是警察，你们有你们的职责，怎么能擅离职守呢？”

魏洪波和萧紫菡尴尬地低下了头。

骆松笑了笑，诚恳地说道：“如果没有你的推理分析，我们现在可能连谁是凶手都不知道。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忙，就算我们三个一起去帮你打扫屋子也不为过。五年没打扫过的屋子，你一个人干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我想一个人，劳动可以使我纷乱繁杂的心情变得平静，那样有助于我思考。而且等我将屋子完全打扫干净的时候估计天都快黑了，我也一定累得够呛，正好能让我好好地睡上一觉。”

“那我总得派人去保护你吧，毕竟你是袁睿要下手的目标。”

“够了！你还有完没完？”高川狠狠地瞪了骆松一眼，没好气地说，“我坐了五年的牢，今天刚出来，你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吗？我现在需要独处，你明白吗？”

“那好吧，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独自享受自由祥和的空气了，只要你别被家里的灰尘呛到就好。”骆松无奈地接受，并自我安慰道，“你第一天出来，袁睿应该没那么快就行动吧。”

可是骆松错了。他错，是因为他相信高川不会错。但这次连高川都低估了袁睿的行动速度，还有计划的缜密。

04_

除了扫地拖地擦桌子和窗台，高川还要清洗被套床单以及洗刷锅碗瓢盆，一直忙碌到晚上8点，他才将家里打扫干净。他为自己下了一碗酱油葱花面来填补早已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刚把碗放下，强烈的睡意便涌上心头。他走进卧室，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将被子全都洗了，现在都在阳台上晒着呢，但和睡了五年的监舍里狭窄的硬板床比起来，自己的大床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高川决定不去想夜里会不会被冻感冒，在床上躺下后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不知不觉中就进入了梦乡。

杂乱无章的梦境令他从熟睡变成了浅睡，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几个小时，但隐约听到了楼下野猫的叫声，他的潜意识判断现在已是深夜。他翻了个身，这是潜意识里希望换一个姿势能让自己尽快再次进入熟睡的状态。

“高川。”一个轻柔的声音将他从梦中惊醒，他从床上坐起，借着窗外射进的月光，隐约看见一个衣着整齐的人站在卧室的门边，当他试图看清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谁的时候，房间的灯亮了。

这次高川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只有左手臂的男人，他朝自己走了过来，空荡荡的右手袖子随着走动飘荡起来。他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高川。

“袁睿，五年没见了。”高川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跟我走一趟吧，为了程云浩。”

“你凭什么？”高川冷笑一声，用鄙夷的口气说道，“且不说你只凭一只手能不能打得过我，你就不怕我这是在引蛇出洞吗？此刻对面的楼顶可能会有几支狙击枪正瞄准着你哦。”

袁睿抿嘴笑了笑，伸出左手的食指摇了摇，说道：“程云浩和李文咏被我关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里面的氧气有限，如果你现在把我抓了，你就永远也见不到他们了。”

高川一愣，死死地盯着袁睿的眼睛，像是想看透他所言的真实性。

“怎么样？”袁睿再次开口，“现在外面还有狙击手在对着我吗？”

“算你狠。”高川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就走吧。”

“在我跟你走之前，你难道不先把我暴打一顿吗？把当年我暴打你的仇给报了。”

“你没有做错，那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

05_

“川哥今天不来吗？”办公室里，魏洪波问道。

骆松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道：“还是让他多睡会儿吧。”

此刻是11月16日上午9点钟。

“袁睿的微博更新了！”一旁正盯着电脑的萧紫菡突然叫了一声。

萧紫菡说的，是名为“我的杀人日记”的微博号。尽管凶手是袁睿的这一结论是高川通过推理得出的，袁睿买过充气娃娃这一事实也不能作为实质的证据，但骆松他们现在已经完全认可了高川的推理。

今早8点半，袁睿又发布了一条图文长微博——

小学一年级的小明被班上长得最壮实的男生小强抢走了一根棒棒糖，小明望着小强得意扬扬的背影，目露凶光，嘴里狠狠地嘟囔道：“小强，我要杀了你！”

小明只是个小孩子，当然不可能真的杀掉小强，但是在那一刻，杀意却是真实存在的，也许小明就算查了字典也不会对“恨”这个字眼有什么深刻认识，但是，不懂何为恨并不代表不会产生恨，小孩尚且如此，那么你呢？

也许你今年20岁，或许你已经30岁了，甚至40岁、50岁，无论你现在是多大的年龄，在你心里一定会有一个甚至几个你不想听见或看见的人，他们有的可能是侵犯了你的某种利益，有的可能只是无心地说了一句伤害到你的话。还有各种可能，总之，一定有这样一个人，当他从地球上消失的时候，你连做梦都能笑醒。

你盼着他被车撞死，盼着他失足摔死，盼着他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死，可现实对你来说有时候就是这样残酷，你所恨的人他活得好好的，你要是倒霉的话，可能比他先死，于是你总想要杀了他，可是你又不敢。

你不敢，是因为欲望不够强烈，没有欲望，是因为那只是“恨”，还没有到“仇”的地步。很多恨都是可以不了了之的，但如果在“恨”的前面加上一个“仇”字就不同了，比如，你的亲人被杀死了。

在此我要坦白一件事情，两年前被你们称为“饮血杀人事件”的案子，我在杀人日记的自述中欺骗了所有人，那个被我杀掉的第一个人，并不是陌生人，而是2011年8月开车撞死我母亲的司机。没有监控拍到他，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但我亲眼目睹了那场车祸，我记下了他的车牌号。我强忍着巨大的悲痛，没有将我目睹车祸的事情告诉警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亲手杀死他，为我的母亲报仇。我跟踪了他一年，终于等到了下手的机会。我做到了，我为母亲复仇了。

但我后来见到的一些人，看到的一些事，让我很纳闷。他们明明身负亲人枉死的血海深仇，却仍可以安然地活着，该吃吃该喝喝，从没想过报仇。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极端，我就是极端地认为，凡是对有关亲人的深仇大恨的宽恕，都是大逆不道的，不为亲人复仇的人不配活着。

必须要复仇！这就是我的信念。这也算我对为什么我要杀人的解释。我不管你们这些看客对我的所作所为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只要你是我上面说的那种苟活的懦夫，你可能就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

接下来，袁睿在上面这段文字下贴了一张照片，照片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手捧着一套沾满鲜血的环卫工人制服，跪在一座墓碑前。

照片下的文字，袁睿讲述了这个青年的故事和他们认识的经过。

……这个年轻人，名叫陈鑫，我是在西郊公墓踩点的时候遇见他的。他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吸引了我，在交流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跟我有着差不多的遭遇。他的母亲和我的母亲一样，也是环卫工人，也是在工作中被车撞死的。不过陈鑫的母亲并不是当场死亡的，撞车的司机也没有逃逸，他母亲是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去世的。我进一步了解到，原来导致这场事故发生的原因，是前面的某辆车上有人从车窗抛下了一只可乐易拉罐，陈鑫的母亲走到马路中间去捡拾易拉罐，不幸被后来的一名来不及踩刹车的新手司机撞翻。

我是一个善恶分明的人，我告诉陈鑫，撞人的司机固然有责任，但导致这场事故的罪魁祸首不是他，而是那个扔易拉罐的人。

我从他当时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深深的恨意，他双眼中迸发出的熊熊怒火感染了我，我将我的遭遇告诉了他，同时表达了我对复仇的看法和有仇必报的观念。令我欣慰的是，陈鑫接受了我的观念，他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对我说：我一定要为我妈报仇！

在我的协助下，我们找到了扔易拉罐的汽车车主的信息，就在今天，陈鑫将会带上他磨得锋利无比的尖刀前去手刃仇人。我祝福他，好小伙，你妈在九泉之下一定会欣慰的！

今天对我来说也是个特殊的日子，我策划的复仇盛宴的最后一名主角已经来到我这里了，他将和一个名叫高风国的人一起接受我的审判。同时，我还邀请了之前被我杀死的几人的家属，来亲手执行对我本人的死刑，因为我杀了人，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必须为死去的亲人复仇，必须把我杀掉。

杀掉我——这个结局太完美了！但这并不是结束，正因为还有许许多多像陈鑫这样的人，我的死是一个新的开始。

By——@我的杀人日记

读完文章的骆松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高川的手机号，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他愣了两秒钟后猛然大声吼道：“集结人手，马上去高川家！”

……

上午10点半，高川所住小区的物业楼的监控室里，魏洪波和萧紫菡正分坐在两台电脑前查看着监控录像，骆松则靠在一边的墙上猛抽着烟，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找到了！”

视频中，高川被一名右袖随风飘荡的男人押着走出住宅楼。

“川哥他……为什么不反抗？”魏洪波疑惑地问。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想想他们会在什么地方吧。”萧紫菡有气无力地说道。

骆松则仍旧闷不吭声地抽着烟，但看得出，他是在竭力压制着焦躁的情绪，直到一名重案组警员进来后的一番汇报才令他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那五家人全都联系不上了。”警员说道。

骆松将手中的烟头用力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一脚，大口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说：“居然全都绕开警方，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

“杀袁睿呗。”萧紫菡皱着眉抱怨道，“开始说得好好的，一旦知道确切的时间地点就联络警方，现在居然集体反悔，现在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约见地点，这可怎么办是好？”

魏洪波碰了碰萧紫菡，昂昂头示意她别多嘴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骆松。

“找出那个陈鑫，他也许知道。”骆松的胸口上下起伏着，情绪渐渐平静了下来，但声音还是有些微微颤抖。

“组长，这个独臂的人就是凶手吗？”警员指着电脑屏幕问道。

“对，就是他！”骆松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刚才看到一个独臂的男人在小区门口徘徊着。”

“什么？”

“不过不是凶手，我见到的是没有了左臂。”

“是卓洋！”骆松大叫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对决

01_

当蒙在高川脸上的黑布被摘下的时候，他首先看见了站在自己对面的程云浩。

这是一间昏暗的密室，只有头顶上两只瓦数不高的球形灯泡发出微弱的黄光，四周皆是漆黑一片，高川无法看清密室的全貌。

“高川哥哥！”被手铐铐在铁管上的程云浩惊呼道。

高川瞪了程云浩一眼问道：“臭小子，难道你也和那个疯子一样，觉得复仇比好好活着更重要吗？”

“我……”程云浩低下了头，不敢正视高川。

这时高川的身旁传来一阵痛苦的呻吟，他转头看去，是一个骨瘦如柴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和他一样被捆绑住，带着哭腔喃喃自语着：“别杀我，我不想死。”

“你就是高风国？”

“嗯。”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当年是你把程枫华的个人信息透露给毒贩的？”高川恶狠狠地看着他问道。

“是，是我，对不起。”

对面的程云浩突然咆哮道：“浑蛋！”

“你闭嘴！”高川冲着程云浩呵斥道，“你真想杀了他吗？你好好想想，到底是为你死去的爸妈报仇重要，还是为了他们好好地生活重要？如果他们泉下有知，你觉得他们会希望你如何选择？”

“我……我不知道。”

“还有你！李文咏。”高川这时才看到被铐在程云浩身边的李文咏，“你呢？你也想杀了我，为你的父亲报仇吗？”

“我……我恨你，但我……我不想杀人。”李文咏轻声说道。

“懦夫！”一声沙哑的怒吼从他们头顶的斜上方传来。

高川循声望去，这间密室的顶部被打开了一块板子，阳光照射进来，显露出了一道铁质的台阶。原来这是一间地下室。

袁睿顺着台阶走了下来，还有另一名男子跟在他的身后。

“我哥哥呢？”男人紧张地问。

“别担心，他活得好好的，等我的计划全部完成了，你自然就能见到他。”

此时袁睿已经站在了众人的面前。

“你们好。欢迎光临。”只有一只左臂的袁睿淡淡地说道。

这时，密室的墙边传来一阵阵嘈杂的痛哭与怒骂声——“浑蛋！”“杀人凶手！”“你还我儿子！”“我要扒了你的皮！”……

高川朝吵闹声处看去，三男两女正被锁链拴住站在墙边，他心想，这五名男女应该就是被袁睿杀掉的五人的家人。

高川看了一眼站在袁睿身旁的男人，认出他就是失踪很久的卓凯。

“是你？”高川只在五年前见过卓凯一面。

“是我，五年没见了。”

“听着，余磊不是你杀的，你哥哥也没有死，你千万别成了这个疯子的帮凶！”高川大声喊道。

“你觉得你今天还能活着出去吗？”这时袁睿开了口，“高警官，这里是卓凯前阵子躲藏的地方，你们警方一直都找不到他，今天同样也不可能找到这里。哦，对，你现在已经不是警察了，不过那不重要，总之，今天这里将成为你的刑场。”

“你这个疯子！”

“高川，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真的认为世间之事是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吗？”

“当然了，我已经遭到报应了，你不也是一样？”高川露出能让一般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你还是天天做噩梦吧？这就是你的报应！”

“我们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事实真是如此吗？要知道，其实世间之事并非有因就有果。”

高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袁睿用平静的语气接着说道：“你说得没错，我是遭到了报应。五年前我犯下的错，报应在两年后落在了我的身上，老天夺走了我妈的生命，我的世界被彻底颠覆，你能体会到那种悲痛吗？从此以后，我的灵魂便难以治愈，愤怒与仇恨占据了我的灵魂。追根溯源，与程枫华那件事有关的每一个人都应该遭到报应，可是我不能仅靠幻想他们每个人都能遭到报应来治愈我自己，我要自己来！终于，我等到了我梦寐以求的机会，我决定判他们、你们，还有我自己的灵魂下地狱，这才是真正的恶有恶报！因果报应！”

“那就开始吧。”高川面无表情地对着袁睿，又像是对着所有人大声说道，“执行你的终极计划吧，让程云浩杀掉高风国，李文咏杀掉我，然后那边的五个人再联手杀掉你，他们每个人余生都将不得安宁，和你我一样，每晚被噩梦折磨。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程云浩会不会成为杀人犯，还有往后的事，我全都懒得管了，最重要的是你今天也活不了，快点动手吧，早点执行，你就早点被他们杀死，你这个罪恶的源头死了我也就能瞑目了。”

“不行，还有一个我牵挂的人没来。”袁睿伸出左手的食指摇了摇说道，“我要亲眼看到陈鑫杀死他的仇人，我才能放心去死。他就是下一个我，他将代表我执行永无止境的复仇。”

与此同时，H市某出租车公司，一群人正围在一台电脑前。

骆松指着已暂停的录像画面问身旁的一名出租车司机：“是你拉的他吧？”

“没错。”

骆松拿出一张陈鑫的照片问：“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这个人？”

“是他，一个小时前刚拉的客人，我不会记错的。”

“还记得把他送到什么地方了吗？”

“记得，那是个村子。”

“带我们去！”

……

在出租车司机的带领下，骆松等人驱车赶到了陈鑫下车的村口。但下了车后，骆松看着一排排农家平房，顿时感到一片茫然。

“师父！”萧紫菡对骆松说道，“这个地方，距离上回你和卓凯通电话时对卓凯定位的地点不远。”

“拿上卓凯的照片，分头问！”

02_

地下室的上方传来了开门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顺着铁阶梯走了下来。

“哈哈，你终于来啦……”袁睿先是癫狂式的兴奋，但紧接着愣住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仇人呢？”

“没，就我一个。”陈鑫低着头说道。

“没找到？”

“找到了，但我下不了手。”

“为什么？”袁睿的语气变得愤怒起来。

“因为……”陈鑫抬起红肿的双眼看着袁睿，“因为他是个6岁的孩子。”

“然后呢？”袁睿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鑫。

“在他家楼下，我给了他一块巧克力，告诉他，如果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他不再随手乱扔垃圾，我会再来给他一块巧克力。他很开心地答应了我，并向我保证，再也不随手乱扔垃圾了。后来他的妈妈过来将他抱起，冲着我善意地笑了笑，他们走的时候，小男孩回头对我笑着说：‘大哥哥，谢谢你，我会听话的。’”陈鑫用缓慢的语气说完这番话时，尽管红肿的双眼中仍含着热泪，但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丝微笑。

“所以呢？”

“所以我宽恕了他。”陈鑫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不！”袁睿突然用左手大力地比画着，歇斯底里地显出一脸杀气，“你这个不孝子，你忘了你妈是怎么死的了？即使他是个孩子，那也是你的仇人！”

“我觉得如果我因为杀人而被判了死刑，那才是对她的不孝吧，到了下面我也没脸见她呀。我想我妈也希望我坚强地好好生活下去。看着那个孩子纯真的面孔，还有他妈妈善意的笑容，我突然醒悟了，我已经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再去给别人制造痛苦呢？”

“你……你……”袁睿变得更加疯狂，左手挥舞的幅度越来越大，空荡荡的右袖随着身体肆意摆动着，他的口中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吼叫，一会儿是怒吼，一会儿又变成了哀号。

“杀了我吧！”一声凄惨的叫喊，在这间不大的地窖中产生了阵阵回音，“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请杀了我吧！”高风国骨瘦如柴的身子颤抖着，从嘴里发出阵阵带着哭腔的哀号。

“高风国！”程云浩突然大声叫道，瞪着通红的双眼怒视着对面的高风国，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似的大声嘶吼道，“我宽恕你！”

地下室中顿时陷入一片静默，没有一个人说话，连袁睿也如定格一般，突然停止了疯狂的动作，他张大嘴巴不可思议地看着程云浩，惊讶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什么？”袁睿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高……高川。”突然开口的是站在程云浩身旁的李文咏，“我也宽恕你。”

“你们！”袁睿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你们全都疯了吗？有仇不报，你们有什么资格活在这世上？我要……”他颤抖的左手举起了刀，怒视着程云浩和李文咏。

“你不能杀他们。”高川打断了袁睿接下来想说的话，“他们对于你来说，是没有仇恨的，你杀他们不是在复仇，这与你的理念不相符。”

袁睿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刀变换了方向，指向了高川：“那我就杀了你，帮他们复仇，这本来就是我的计划！”

“你也不能杀我和高风国。”高川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杀了我们，他们五个又杀了你，那么高风国和我的家人该找谁去报仇呢？这与你的永无止境的复仇理念也是不相符的，你一样得不到圆满的结局。”

此时的袁睿已是满眼通红，不住地摇着头，像是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他“嗷”地大叫了一声，瘫坐在了地上。紧接着，他一边嘶吼着，一边朝墙边那五名死者家属爬去。

袁睿来到了五名死者家属的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颤抖着用钥匙打开了锁在三男两女身上的铁链。

袁睿伸直左手，将尖刀放在五人的面前，用哀求的语气说道：“你们呢？来吧，杀死你们亲人的凶手现在就在你们的面前，来吧，杀掉我，为你们的亲人报仇，求求你们，杀掉我！”

“我们不杀你。”一名满头白发的老人说道。

“对，我也不杀你，我爸爸肯定不希望我变成一个杀人凶手。”五人中唯一的一名年轻人说道。他就是刘永昌的儿子。

“我也不杀你，如果我杀了你，那我不就变成和你一样的畜生了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含泪水，微微抽泣着说道。

“我宽恕你，但法律不会宽恕你，我们也绝不会让你逃脱法律的制裁。”

“对！”

五个已经脱离了铁链束缚的人，突然一拥而上，将袁睿扑倒在地……

当骆松的刑警队赶到此处，将泣不成声却面目狰狞的袁睿从地上拽起，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警察们发现袁睿的脸和脖子上一共留下了五个深深的齿痕。原来那五名死者家属刚才在扑倒袁睿的时候，每个人都重重地咬了他一口。

“是我提议的。”刘永昌的儿子因激动而浑身颤抖着，“我已经为我爸爸报仇了。”

被解脱束缚的高川和程云浩无言对视着。

“我没让你失望，也没让我爸爸失望。”程云浩突然开口说道。

“嗯，好样的，不愧是程枫华的儿子。高川哥哥很高兴。”高川露出欣慰的笑容。

“姐夫。”程云浩轻轻地唤了一声。

高川猛地一怔，轻轻地拍了拍程云浩的肩膀，淡淡地说了声：“走吧。”

程云浩点点头，在跟着高川踏上铁阶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哭声如雷的高风国，当二人对视上的时候，程云浩对着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上走去。

03_

刑警队办公室门口，骆松拍了拍卓凯的肩膀，看了一眼缩在卓凯身后的卓洋，语重心长地说道：“人活着就好，别再被仇恨冲昏头脑了。回去好好对你哥哥。”

“谢谢你，我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卓凯诚恳地说道。

骆松看着离去的兄弟俩的背影，心中顿时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祥和。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是高川的来电。

“你快下班了吧？我闲着没事干，就溜达到了分局门口，出来聊会儿吧。”

“好啊，我马上下来。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再叫上云浩。”

……

傍晚，东区公安分局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高川和骆松靠着吉普车，静静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

骆松掏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了一支烟。

“昨天我看报纸，说是即将出台新的控烟规定，公务员不得在公共场所吸烟。”

“抽完这一盒我也该戒烟了。”骆松笑了笑，点燃了香烟。

“给我也来一颗吧。”高川伸出手说道。

“呃？”

“从来没抽过，我想试试。”

骆松替高川点燃一支烟，看着不停咳嗽的高川，哈哈大笑起来，接着问道：“下面有什么打算？”

高川重重地咳嗽两声，指着街对面的麻辣烫店说道：“听说老板这几年挣了不少钱，准备换个地方开一家更大的店，这里要转让了，我打算盘下来。”

“你还真想卖麻辣烫啊！”骆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你不是说要介绍那个笔名叫冷小张的推理作家给我认识吗？”

“本来约好是今天的，”骆松嗤笑了一声，“可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昨天晚上酒喝多了，酒精中毒进了医院，改天吧，让他把这个故事也改编成小说。”

“那得叫他把我写得帅一点。”

“哈哈，你还是自己跟他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