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山墙的安妮(无删减全译本)(果麦经典)
Author: 露西·莫德·蒙格玛利
Date: 2016-01-31T16:00:00+00:00
Publisher: 江西人民出版社

绿山墙的安妮

（加）露西•莫德•蒙格玛利 著

姚瑶 译

云南出版集团
云南人民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绿山墙的安妮 / (加)蒙格玛利著;姚瑶译. -- 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16.2

ISBN 978-7-222-13241-2

Ⅰ. ①绿…H.IV.①1711.84 Ⅱ.①蒙…②姚…m Ⅲ. .①儿童文学一长篇小说一加拿大一现代 Ⅳ.①1711.8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17638号

责任编辑：刘 娟 杨庆华

装帧设计：陈 章

责任印制：唐 骏

责任印制：杨 立

《绿山墙的安妮》

露西·莫德·蒙格玛利著

出版 云南出版集团云南人民出版社

发行 云南人民出版社

社址 昆明市环城西路609号

邮编 650034

网址 www.ynpph.com.cn

E-mail ynrms@sina.com

开本 880mm×1230mm 1/32

印张 10.75

印数 14,000

字数 278千字

版次 2016年2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印刷 北京汇林印务有限公司

书号 ISBN 978-7-222-13241-2

定价 36.00元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影响阅读，请联系021-64386496调换。

目　录

1. 第一章　蕾切尔·林德太太震惊万分
2. 第二章　马修·卡斯伯特震惊万分
3. 第三章　玛丽拉·卡斯伯特震惊万分
4. 第四章　绿山墙农舍的早晨
5. 第五章　安妮的身世
6. 第六章　玛丽拉的决心
7. 第七章　安妮的祷告
8. 第八章　教育开始了
9. 第九章　蕾切尔·林德太太吓坏了
10. 第十章　安妮的道歉
11. 第十一章　礼拜日学校初印象
12. 第十二章　庄严的宣誓与承诺
13. 第十三章　期待中的喜悦
14. 第十四章　安妮的坦白
15. 第十五章　校园风波
16. 第十六章　下午茶风波
17. 第十七章　人生新乐趣
18. 第十八章　安妮出手相救
19. 第十九章　音乐会、灾难与忏悔
20. 第二十章　想象力办坏事
21. 第二十一章　调味品新尝试
22. 第二十二章　安妮的下午茶之邀
23. 第二十三章　虚荣心的悲剧
24. 第二十四章　师生音乐会
25. 第二十五章　马修坚持灯笼袖
26. 第二十六章　故事俱乐部成立
27. 第二十七章　虚荣心的烦恼
28. 第二十八章　不幸的百合花少女
29. 第二十九章　安妮的人生新篇章
30. 第三十章　成立女王班
31. 第三十一章　小溪与河流交汇之处
32. 第三十二章　录取名单公布
33. 第三十三章　酒店音乐会
34. 第三十四章　女王学院的女学生
35. 第三十五章　女王学院的冬天
36. 第三十六章　光荣与梦想
37. 第三十七章　收获者的名字是死亡
38. 第三十八章　崎岖之路
39. 后记　女孩终将长大

In Anne of Green Gables you will find the dearest and most moving and delightful child since the immortal Alice.

在《绿山墙的安妮》中，你会发现继不朽的爱丽丝之后最令人感动和喜爱的儿童形象。

—— 马克·吐温

第一章　蕾切尔·林德太太震惊万分

蕾切尔·林德太太的家位于一条小溪与埃文利大道的交会处，小溪发源自卡斯伯特家的树林
[1] ，将大道在林德太太家门前拦腰截断；这条埃文利大道沿着一座小小的山谷蜿蜒伸展，道路两旁赤杨成行，宛如耳坠般优雅的吊钟花竞相盛放。溪流的上游横穿整片树林，以河道错综、水流湍急而闻名，有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深潭、瀑布。然而，当它抵达林德家的山谷时，却已然是一条平静而温顺的小河，可见，即便是一条河，如果没有一定的教养与礼仪，那么也绝不敢从蕾切尔·林德太太的门前经过；它很可能意识到了林德太太正坐在窗前，密切注意着从她眼皮底下经过的一切，无论是溪流还是蹦蹦跳跳的孩童，没有什么能逃脱她的视线。一旦她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或者不同寻常的地方，就一定要弄清缘由，在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之前，她是绝不会罢休的。

在埃文利及其周边居住着许多人，恐怕鲜有那类能够在密切参与邻里琐事的同时还不耽误自家活计的能人，而林德太太就是那类能人，她总能把自己的烦心事同别人的烦心事全都处理得有条不紊。她是这一带家喻户晓的家庭主妇，成立了妇女缝纫协会，帮助建立礼拜日学校，并且还是地区教会和外交辅助机构最坚实的后盾。即使已有这么多琐事缠身，可林德太太仍然能够凑出充足的时间端坐在厨房窗户旁，编织她的棉麻被子，据说她已经编了十六床这样的被子。埃文利大道穿越山谷，爬上陡峭的红色山丘，而林德太太就是这样一边在埃文利做着备受尊敬的家庭主妇，一边密切留意这条大道。由于埃文利所处的三角形半岛伸入圣劳伦斯湾，使得它两面临海，因此这条山路成了人们进出埃文利的必经之路，也因此这条路上的一切都像被置于一张无形的网中，无论是谁都逃不过林德太太那双敏锐的眼睛。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林德太太如常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明亮。房子下方的斜坡上，果园里的果树如同沉浸在新婚的兴奋中一样开满了粉色和白色的花朵，数不清的小蜜蜂围绕着花蕊嗡嗡嗡地忙碌着。托马斯·林德正在谷仓不远处那山丘上的田地里播种他的芜菁种子，他是个温驯的小个子男人，被埃文利的居民亲切地称为“蕾切尔·林德的丈夫”。此时此刻，在绿山墙农舍旁那巨大的红色河谷里，马修·卡斯伯特也应当在播种。林德太太之所以知道马修会去播种，是因为自己前一天晚上在卡莫迪的“威廉姆·J.布莱尔商店”里，听到他对彼得·莫里斯说今天下午要把芜菁的种子播下去。这当然是彼得主动问他的，因为在马修的人生中，他从不主动与别人交流任何事情。

然而此时马修却出现在了这里，在本应最忙碌的这一天的下午三点半，他竟平稳地驾着马车穿过山谷，爬上山坡。他打上了白色的领结，穿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很明显他正准备离开埃文利；他驾着由栗色母马拉着的四轮轻便马车驰骋在路上，这些都足以证明他要去的地方相当远。那么问题来了，马修·卡斯伯特这是要去哪？他又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如果驾着马车的是埃文利其他男人的话，林德太太准能熟练地把这样或那样的蛛丝马迹拼凑起来，对刚刚那两个问题的答案揣测个八九不离十。但却偏偏是马修，他离开家的次数实在屈指可数，所以一定是有什么相当紧迫并且非同寻常的事情迫使他不得不离开。马修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害羞的男人，他讨厌置身于陌生的人群中，也讨厌去任何需要他开口说话的地方。可就是这样的马修，现在却戴着白色领结，驾着四轮马车，这绝对是件稀罕事。任林德太太想破脑袋都得不出个所以然来，而她本应舒适惬意的这个下午也因此泡汤了。

“我喝完茶就要去绿山墙农舍瞧瞧，非得从玛丽拉那里弄清楚马修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去。”这位可敬的太太最终打定了主意，“他一向不会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去城里，更不可能去拜访任何人；如果是他的芜菁种子不够用了需要多买一些回来，那也不用打起领结驾着四轮马车去；他驾车的速度也没有那么快，所以很明显肯定不是去请医生。那么，一定是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他现在离开的。我真是被弄糊涂了，总之，除非弄清楚到底马修·卡斯伯特为什么要在今天离开埃文利，否则我整个人都别想有片刻安宁。”

因此，用完下午茶之后林德太太便出发了。她其实并不需要走太远，卡斯伯特家就掩映在大片潮湿浓密的果园里，距离林德家的山谷不足四分之一英里。只是不得不说，其间的小路太过崎岖，确实让这段路途显得比实际要长得多。马修·卡斯伯特的父亲，和他的这个儿子一样的害羞，一样的沉默寡言，在建造这座农舍时，他尽可能远离周围邻居，几乎要退到森林里去。绿山墙农舍就建在他的家族领地最边缘的地带，今天看来，从埃文利大道上几乎看不到绿山墙农舍的影子，而其他居民的房子则都处在相当便捷的位置上。蕾切尔·林德太太压根儿不管生活在这种地方叫做“生活”。“这只能叫待在那里，就是这样，”她一边走在印有深深车辙、长满野蔷薇灌木丛的羊肠小道上，一边念念有词，“孤零零地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马修和玛丽拉要是没有点儿古怪孤僻才怪呢。树木可不算是什么好伴侣，好吧，就算对他们来说树木跟亲人似的，但这里的树也太多了点。我宁愿天天看人也不想天天看树。不过还是要承认，他们倒是过得挺知足的。不过依我看，他们可能仅仅是习惯了这种日子而已。人的身体能适应任何情况，就算是被吊起来，也会习惯的，那些爱尔兰人不是总这么说吗。”

林德太太就这么自言自语地离开了脚下的小路，走进了绿山墙农舍的后院。院子掩映在浓郁的绿荫之中，干净整洁，布置严谨。院子的一侧植满高大的柳树，另一侧栽满精致的杨树。放眼望去，院子里看不到任何掉落的树枝和散乱的石头，如果有的话，林德太太一定能够一眼就看到。她暗自思量玛丽拉收拾院子的勤快程度看起来估计同自己打扫屋子的频率差不多。整个院子干净得几乎可以直接坐在地上吃顿午饭，即使不铺野餐布也沾染不上任何灰尘。

林德太太礼貌地叩响了厨房门，在得到回应后便推门而入。绿山墙农舍的厨房是这里最让人愉悦的空间，怎么说呢，要不是因为这里整洁到令人发指，看起来甚至像个没怎么被使用过的起居室，那么它一定会让人更加喜欢。它的窗户分别朝向东西两面，透过西面的窗户看出去，是六月炽热而醇厚的阳光如海浪一般涌进来；而透过东面的窗户，则能够看到左面果园里开着雪白花朵的樱桃树，还有山谷小溪边摇晃而修长的白桦，枝干上缠满绿油油的藤蔓。玛丽拉·卡斯伯特就坐在窗边。每当她坐下来的时候，就对照射进来的阳光表现出些微疑虑，在她看来，阳光这种东西，对这个世界来说似乎太过轻佻且不负责任，世界本应被更严肃地对待。此刻她就这样坐着，手里做着针线活，而身后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晚餐。

林德太太在关上房门之前，就已经用她那高速运转的大脑记下了桌子上的一切物品。桌上摆了三个盘子，那么玛丽拉一定是在等待什么人和马修一起回家来吃晚餐。可是菜肴就是普通的家常便饭，水果也只有沙果蜜饯，蛋糕也同样只有一种而已，所以她等待的这位同伴显然并不是什么贵宾。这样说来马修的白色领结和栗色母马又是怎么回事呢？眼下看似平静而毫无神秘感可言的绿山墙农舍却让蕾切尔·林德太太陷入了对这蹊跷情景的茫然之中。

“晚上好呀，蕾切尔，”玛丽拉轻快地打了个招呼，“今天傍晚的天气真不错，是不是？你不打算坐下来吗？家人们都还好吧？”

在玛丽拉·卡斯伯特和林德太太之间存在着某种难以界定的情谊，我们姑且就称之为友情吧，并且这种友情似乎已经存在了很久。或许正因为她们是如此不同的两种人，这种友情才得以萌生。

玛丽拉又瘦又高，有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庞，身材毫无女性的曲线美可言。她深色的头发已经略微夹杂花白。她总是把头发用一个旧到发硬的蝴蝶结盘在脑后，再用两根金属发簪粗暴地从发髻中穿过，好固定住盘发。她看起来就像那种没有多少阅历、刻板守旧的女人，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如果嘴唇周围的轮廓能够稍微活泼一些，就能够拯救她整个呆板的面相，那样的话至少看起来会被认为有一点点幽默感。

“我们都很好，”林德太太答道，“我反而比较担心你不太好，我今天看到马修出门去了，我以为他是去找医生了。”

玛丽拉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她对林德太太的来意心知肚明。可以说林德太太的到来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知道，看见马修如此不同寻常地出门远行，必定会激起这位芳邻极大的好奇心。

“哦，没有那回事，虽然我昨天头痛得厉害，但是现在已经好了。”她说，“马修是去布莱特河畔了，我们从新斯科舍的救济院领养了一个小男孩，他会乘今天晚上的火车抵达。”

哪怕玛丽拉说马修是去布莱特河畔见一只从澳大利亚来的袋鼠，都不会让林德太太比现在更惊讶。由于太过震惊，她沉默了足足五秒。玛丽拉是绝对不可能同她开这种玩笑的，但对她来说这几乎就跟玛丽拉在拿她寻开心差不离了。

“你是认真的吗，玛丽拉？”终于回过神来后，她开口问道。

“当然是认真的。”玛丽拉说道，就好像从新斯科舍的救济院里领养男孩并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大胆举动，反而是埃文利任何一块经营良好的农田在春季所要进行的日常工作之一。

林德太太觉得自己的精神受到了严重冲击。她的脑袋里打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一个小男孩！不是其他人，而是玛丽拉和马修·卡斯伯特兄妹，他们要领养一个小男孩！从救济院领养！好吧，世道可真是变了！这件事发生后她再也不会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了！再也不会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你的脑子里产生了这种念头？”她非常不赞成地质问道。

这件事是在完全没有征询过她意见的情况下就办妥的，所以她当然不能赞同。

“好吧，其实我们已经考虑这件事有一段时间了，事实上是整个冬天都在考虑，”玛丽拉开始娓娓道来，“圣诞节前的一天，亚历珊德拉·史宾赛夫人到这里来了一趟，她说等到春天的时候准备从霍普顿的救济院领养一个小女孩。她的表兄就住在那里，她已经去那边造访过，基本情况都已经很了解了。所以从那时起我和马修就开始讨论这件事情，我们想领养一个男孩。马修的年纪越来越大，你知道的，他已经六十岁了，精力早就大不如前。而且他的心脏不大好，总是折磨着他。你也知道，想雇一个帮手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除了那些笨手笨脚、乳臭未干的法国小男孩，我们根本就雇不到别的什么帮手。这些法国男孩，一旦你真的让他们进入到你的生活中，并且教会他们干活之后，他们马上就会离开这里，不是去了什么龙虾罐头工厂就是去了美国。一开始马修建议领养个英国男孩，被我一口回绝。‘他们可能还不错—— 我可没说他们不行—— 但是我绝不接受伦敦街头的流浪儿，’我说，‘至少也得是个本国的孩子。因为无论我们领养谁，都是有风险的。但如果我们领养的是个加拿大的孩子，那么我可能会在心理上比较容易接受一些，晚上也能睡得踏实。’所以最后我们决定请史宾赛夫人在去领回她的小姑娘时帮我们挑选一个合适的男孩子。上周我们听说她已经动身过去了，所以我们通过理查德·史宾赛夫人在卡莫迪的亲戚帮我们捎了口信给她，请她帮我们挑一个十一岁左右、聪明可靠的小男孩。十一岁是我们认为最好的年纪，这个岁数已经可以直接就能上手干一些家务杂活，同时也还算比较小，能够对他进行良好的训练和引导。我们想要给他一个舒适的家，并且送他去学校。我们今天拿到了一封亚历珊德拉·史宾赛夫人发来的电报，是邮差从车站那里送过来的，上面说他们会乘今晚五点半的火车抵达。所以马修就去布莱特河畔车站去接那个孩子了。史宾赛夫人会在那里把孩子放下车。她自己当然是继续乘车去白沙滩站。”

林德太太向来为自己能够直抒胸臆地表达观点而自豪。现在她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来适应这则爆炸性新闻，又要开始直抒胸臆了。

“好吧，玛丽拉，我必须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们正在做一件极其愚蠢，并且极其危险的事情，就是这样。你根本不知道你们领回家来的究竟是个什么小东西。你们要把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领进你们的房子，让他进入你们的家庭，可你们却对他一无所知。你们既不知道他的性情如何，也不知道他曾经有过怎样的父母，更不知道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上个星期我恰好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报道，说的就是住在岛上西部的一对夫妻从救济院领养了一个男孩，结果这个男孩在夜里放火烧了他们的房子，而且是蓄意为之，玛丽拉，那对夫妻差点就在自己的床上被烧成马铃薯片了。而且我还知道另外一家，他们领养的男孩有吸食生鸡蛋的习惯，他们根本没办法让他改掉这毛病。如果你们之前就询问过我的意见，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一定会让你们打消这个念头，就是这样。可是你们却并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然而这番警诫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冒犯到玛丽拉，也没有使她惊慌失措，她依旧淡定地做着手里的针线活。

“我承认你的话确实有些道理，蕾切尔，我自己也同样有这些疑虑，但是马修对这件事有些迫不及待。我看得出来，所以就妥协了。马修很少有对什么事情如此固执的时候，所以一旦他这么坚持，我总觉得我应当妥协。说到危险，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有风险的。就算人们自己生孩子也同样有风险，孩子们并不总是按照家长的意愿成长，总有可能变得很糟糕。况且新斯科舍离爱德华王子岛还算近，这和我们从英格兰或者美国领养孩子是不一样的，他跟我们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好吧，我当然希望最后会是好结果，不要出什么岔子。”林德太太的口气把她内心深重的疑虑表露无遗，“如果他一把火烧了绿山墙农舍或者往水井里面放了士的宁
[2] ，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过你。我真听说过这样的事儿，新泽西有个救济院的孩子就是这么做的，结果那一家子人都因为中毒而痛苦地死去了。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案子里的孤儿，是个女孩子。”

“好吧，不过我们要的不是个女孩子。”玛丽拉说得就好像下毒这种事情是女性独有的技能，而对于男孩子则完全不必要有这种担心，“我可从来没有想过要抚养一个女孩长大。我对于亚历珊德拉·史宾赛夫人要收养女孩子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不过我是了解她的，只要她想到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去做，所以哪怕她想收养整个救济院的孩子，都没什么能够阻止她。”

林德太太非常乐意在绿山墙农舍一直待到马修带着他亲爱的小孤儿回来为止，但是玛丽拉告诉她马修至少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能回来，所以她决定先去埃文利大道上的罗伯特·贝尔家，把这个重大新闻告诉他们。这一定会让听到消息的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感到震惊，林德太太就是喜欢给别人带去这种震惊的时刻。在她离开之后，她对玛丽拉的警诫多多少少还是起了些作用，在林德太太的悲观论调影响下，玛丽拉心里的疑虑和惧怕被唤醒了。

“天啊，这一切可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在林德太太安全回到大道上之后，她突然嘟嘟囔囔起来，“看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好吧，我应该对那个可怜的小孤儿说声抱歉，我并不是有意说他不好，但收养孤儿能有什么好结果，这就是事实。马修和玛丽拉对孩子根本一无所知，他们会怀着让他变得又聪明又稳重，连那孩子的亲生祖父都会怀疑的希冀，当然如果他有亲生祖父的话。总之一想到会有个孩子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绿山墙农舍就让人觉得担惊受怕。那里从来就没有过孩子，它被建造起来的时候马修和玛丽拉也已经长大成人。看着马修和玛丽拉时，实在无法相信他们也曾经是孩子。反正我是绝不会着了那个孤儿的道的。我发誓，虽然我确实也很同情他，但也仅此而已。”

林德太太就这样念叨着她丰富的所思所想走进了野蔷薇花丛。如果她能够看到此时此刻正充满耐心地等待在布莱特河畔车站的那个孩子，她的同情或许会更多，也更深刻。

[1] .根据作者在书中的描述，埃文利居民习惯以某户人家的姓氏来命名此户人家房屋周围的土地，这些土地也可视为此户人家的家族领地。

[2] .士的宁是一种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严重中毒者可因呼吸麻痹、循环衰竭、窒息等而死亡。

第二章　马修·卡斯伯特震惊万分

马修·卡斯伯特和他的栗色母马摇摇晃晃、舒舒服服地走在去往布莱特河畔的路上，全程有八英里。这真是一段风景宜人的路途，道路沿着两边温暖的农田村舍向前延伸，途中不时穿越遮天蔽日的冷杉或散落着野生李子树的山谷，树上那脆嫩的花朵纷纷招摇着，诗意朦胧。空气里能够嗅到苹果园里散发出的清香，草坪斜斜地向笼着珍珠白与紫红色光晕的地平线蔓延。与此同时——

小鸟在悦耳地吟唱，仿佛

一年之中夏日只有这么一天

马修非常享受以自己的方式驾驶马车，这当然要除去在路上遇到了女人而不得不同她们点头示意的时刻。在爱德华王子岛上，你要向每一个在路上遇到的人点头致意，无论你是否认识他们。

马修惧怕玛丽拉和林德太太之外的所有女人。但凡面对女人，他总是感到浑身不自在，他觉得女人这种复杂而神秘的生物必定总在背地里嘲笑他。或许他这么想是相当正确的，因为他的老实巴交可是出了名的。他外表笨拙，铁灰色的头发偏长，搭在那总是前倾的肩膀上。他的下颔大约从二十岁起就长满了浓密而柔软的棕色胡须。事实上，六十岁的他和二十岁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那时候少一些白发罢了。

当他到达布莱特河畔车站的时候，视线之内看不到任何一辆列车。他想可能是来得太早了，所以就把自己的马拴在布莱特河畔车站的小旅馆院子里，而后去了站前岗亭。长长的月台看起来很是荒芜，目光所及之处唯一能够看到的活物就是个小姑娘，她正坐在站台末端的一大堆石头块上。在初步判断出那是个女孩后，马修尽可能快步从她身旁走过，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如果马修能够看她一眼的话，就一定能够从小姑娘的姿势和神情里看出她的紧张与期待。她坐在那里是在等待什么事情的发生，或者什么人的到来，由于此时此刻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坐着并等待，所以她几乎是用尽全力那么做的。

马修恰好碰到了正要锁上售票处准备回家吃晚饭的站长，于是便询问他五点半的火车是否已经快到了。

“五点半的火车早就到了，而且半个小时之前已经开走了。”这位活泼的官员答道，“不过有个小乘客被放了下来，是找你的，一个小女孩。她就在外面那些石块上坐着呢。我让她到女性候车室来等，但是她非常严肃地告诉我她一定要在外面等。‘外面有更多的想象空间’，她是这么说的。不得不说，她有点特别。”

“我要接的不是个女孩子啊。”马修茫然地说，“我是来接一个男孩子，他应该在这里的，是亚历珊德拉·史宾赛夫人从新斯科舍把他带来给我的。”

站长吹起了口哨。

“我猜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说，“正是史宾赛夫人领着这个女孩下的车，并且亲手把她交给了我。她说你和你妹妹从一所救济院里收养了这个女孩，你很快就会来接她回去。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我这里可没有藏什么其他的孤儿。”

“我不明白。”马修无助地说，他多希望现在玛丽拉能出现在这里，她一准可以应付现在的情形。

“这样吧，你最好还是问问那个女孩。”站长漫不经心地回应着，“我敢说她一定能给你解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可以肯定她是有舌头能说话的不是吗？说不定是因为他们那儿没有你想要的那种孩子了。”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开，带着辘辘饥肠回家去了，倒霉的马修则被留了下来。他所面临的情况比让他深入兽穴面对一只狮子还要艰难—— 走向一个女孩，一个陌生女孩，一个来自救济院的女孩，去问问她为什么不是个男孩。马修一面默默地在心里抱怨，一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磨磨蹭蹭地沿着月台向那个女孩走去。

自打马修从女孩身旁经过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注视他，现在依然如此。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马修没有看她，所以也就不可能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模样。但任何一个普通的观察者都能够看到，这是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她的身上裹着一件又黄又灰的棉衣，很短，紧巴巴的，既不合身又很难看。她的脑袋上顶着一顶褪了色的棕色水手帽，帽子下面则是两条又粗发质又硬的红色麻花辫，辫子垂在背后。她有一张小巧的脸，白皙瘦削，脸上有很多小雀斑。她的嘴巴很大，眼睛也一样大，在某些光线或者某种情绪下眼睛看起来是绿色的，其他时候都是灰色。

一个普通旁观者的观察就到此为止。那么如果是个视角独特的观察者，则会发现她尖尖的下巴非常突出，她忽闪的大眼睛里充满丰沛的情绪与活力，她的嘴唇很是可爱并且能说会道，前额宽阔饱满，总之，我们这位视角独特的旁观者已经得出结论，在这个让害羞的马修·卡斯伯特如此惧怕的孤单小女孩的躯体里，住着绝不平庸乏味的灵魂。

没想到马修竟然省去了要先开口说话的痛苦，因为当她确定了他就是要来接自己的人时，就站了起来，用她纤细的小手从地上抓起了一个破旧不堪且样式过时的棕色毛毡旅行包，同时将另一只手伸向了马修。

“我猜您就是绿山墙农舍的马修·卡斯伯特先生吧。”她用异常清澈甜美的声音说道，“非常高兴见到您。我已经开始担心您是不是不会来接我了，并且还设想了所有可能会阻止您来到这里的状况。我已经下了决心，如果今晚您不能来接我的话，我会去铁轨转弯处的那棵野樱桃树那儿，然后爬上去度过整个夜晚。我不会感到一丁点害怕，能够睡在月光下，安眠于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野樱桃树上该有多美妙呀。您会想象自己是住在一座大理石宫殿里，对不对？而且我非常肯定，如果您今晚不来接我的话，明天一早一定会赶来。”

马修笨拙地用自己的手握住这只枯瘦如柴的小手。他当即决定要怎么做了。眼前这孩子睁着一双热情洋溢的大眼睛望着他，他没有办法对她说出这件事被搞错了这种话。他要把她带回家，让玛丽拉来告诉她。无论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她都不能就这么被丢在布莱特河畔车站，因此所有的疑问和解释最好还是推迟到他安全回到绿山墙农舍再说。

“很抱歉我来迟了。”马修腼腆地说，“来吧。马车就在那边的院子里，把你的包给我。”

“哦，我可以自己拿包的。”女孩朝气蓬勃地回应他，“它不重。虽然我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放进去了，但它确实不沉。而且如果不用特定的方式来拿它的话，把手就会扯掉，所以我最好还是自己拿着它，我知道提它的诀窍。这确实是非常过时的毛毡包了。哦，就算睡在一棵野樱桃树上将会非常美妙，我还是很高兴你来了。我们要走很长一段路，是不是？史宾赛夫人说有八英里呢。我很开心，因为我喜欢坐马车。哦，能够和你生活在一起，并且属于你，这实在是太完美了。我还没有属于过任何人呢，应该说是没有真正意义上地属于过。但是救济院绝对是最糟糕的地方。虽然我只在里面住了四个月，但也已经住够了。我想你大概从没体验过当一个救济院里的孤儿，所以你是没法对这种处境感同身受的。它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情况都要糟糕。史宾赛夫人说我这样说救济院很不好，但我并不是故意的。如果不是真的了解其中的情况，确实很容易认为我这样说很恶劣，不是吗？他们都是好人，你知道的，救济院里的人。不过在救济院里是没有多少余地可以供我幻想的，除了和其他孤儿在一起的时候。想象关于其他孤儿的事情特别有意思，比如你可以想象那个坐在你旁边的女孩其实是英国伯爵的亲生女儿，在她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被一个残忍的护士从父母身边偷了出来，但是那个护士却在坦白这一切之前死去了。我经常在夜里就那么清醒地躺着，想象那样的事情，因为白天我根本没有时间去幻想。我猜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这么瘦，我瘦得吓人是不是？我没法挑选自己的身子骨。不过我乐意想象自己既漂亮又丰满的样子，胳膊肘上还有小窝窝。”

说着说着马修的这位小同伴忽然停下了，部分原因是她说得太多快喘不上气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已经来到了马车边。随后他们离开了村庄，她没有再说一个字。马车正驶下一座略微陡峭的小山丘，山路有一半被泥土深深掩埋起来，路边立满盛开花朵的野樱桃树和修长的白桦树，茂盛的枝叶离他们的脑袋只有几尺。

这孩子伸出手去，折下了擦过他们车身的一根李树枝。

“它很美不是吗？那棵树，就是那棵白色的树，从路边倾斜过来开满花朵的那棵，它会让你想到什么呢？”她问道。

“这个嘛，我不知道。”马修说。

“为什么会想不到呢，是新娘子呀，当然是一个戴着可爱而朦胧的面纱，周身纯净雪白的新娘呀。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新娘子，但是我能够想象出她们的样子。我自己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做新娘子。我太普通太难看了，没有谁会想要和我结婚，除非对方是个外国传教士，才有这种可能。我想一个外国的传教士大概不会挑三拣四。但我确实希望有一天能够拥有一条白裙子。这是我在人世间最至高无上的幸福。我只是很喜欢漂亮衣服。但在我的记忆里，这辈子还没有过漂亮的衣服呢，然而对此抱有期待当然更为重要，不是吗？接着我就能想象到自己穿上了华美的裙子。今天早上我离开救济院的时候，觉得非常羞愧，因为我不得不穿上这件可怕的旧棉衣。所有的孤儿都必须穿上它，你知道吗？去年冬天有个来自霍普顿的商人捐赠了三百码棉绒给救济院。有些人说他之所以捐来是因为这些压根卖不出去，但是我宁愿相信这是出于他心底的善意，你也会这么想的对吗？当我们上火车时，我觉得每个人都在看我，笑话我。还好我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才能不在意。我幻想自己穿着最美丽的淡蓝色丝绸裙子—— 每当你幻想的时候，你总要幻想一些值得幻想的事情—— 头戴帽檐很宽的那种帽子，上面满是鲜花和轻盈的羽毛，还要有一块金表，一双儿童手套和靴子。这样一想，我就立刻振奋起来，在那些幻想的陪伴下，来爱德华王子岛的旅途变得很享受。坐船过来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恶心。史宾赛夫人也没犯恶心，虽然她平时总晕船。她说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时间晕船，她得时时刻刻看住我以防我掉下船去。她说她就没见我消停过。但如果这样就能够让她不生病的话，我想我的不消停应该是件好事，不是吗？而且我想要看遍在船上能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哦，那里有更多开满花的樱桃树！这座岛真是花的海洋！我已经爱上它了，我真是太高兴我就要住在这里啦。我总是听人说爱德华王子岛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我也曾经幻想自己生活在这里，但是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真的可以住在这儿。幻想变成了现实，这多令人振奋，是不是？不过那些红色的路真是太滑稽了。我们在夏洛特敦上船的时候，那些红色的路开始闪现，我问史宾赛夫人是什么让它们变成红色的，她说不知道，还让我发发慈悲别再问任何问题。她说我已经问了一千多个问题了。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如果不提问的话，你该怎样把事情搞清楚呢？所以到底是什么让那些路变成红色的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马修说道。

“那么，这就是等着被我找出答案的诸多问题中的一个。去思考那些尚未被发掘的事物，你不觉得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吗？这些未知会让我觉得活着真美好，这个世界真是有趣。如果我们无所不知的话，活着的乐趣反而会大打折扣，不是吗？而且那样的话也没有任何发挥想象力的空间了，是那样吧？不过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人们总是说我话太多。你是不是宁愿我闭上嘴？如果你说是的话，那我马上打住。只要我下定决心，就一定可以不说话，虽然这的确很困难。”

然而令马修自己都感到很惊讶的是，他竟然很享受她的聒噪。正如大部分内向的人一样，马修很喜欢听那些健谈的人高谈阔论，因为他们不会期待马修跟上他们的节奏并做出回应。尽管如此，他也从未想到自己会对一个小姑娘的喋喋不休毫无不适。女人对他来说很棘手，小女孩尤其糟糕。每每女孩儿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对他横眉冷对，像看怪物似的，马修很讨厌她们那副样子。在她们眼中，仿佛只要胆敢同他说句话，他就会一口把她们吞下肚一样。那就是埃文利家教良好的小女孩会有的样子。可是这个有雀斑的孩子却截然不同，尽管马修总是慢半拍的反应能力让他很难跟上这孩子跳跃的思维，但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似乎很喜欢她说的话。因此他同往常一样腼腆地说：“哦，没关系，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不介意的。”

“哦！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知道我们一定能够相处得很好。当一个人想要说话时能够被这样鼓励简直是莫大的安慰，我真的很欣慰你没有说小孩子应该多看少说。此前已经有无数次，只要我一开口说话就被这样告诫。而且人们还会笑话我，因为我总喜欢用一些高级词汇。可是如果你有一些很了不得很高级的想法，就是得用很了不得很高级的词去解释呀，你不这样认为吗？”

“这个嘛，听起来很合理。”马修答道。

“史宾赛夫人说我的舌头一定是悬空的。可它并不是啊，明明有一头是很牢固地拴在我嘴巴里的。史宾赛夫人还说你住的地方叫做绿山墙农舍。我问了她有关那里的所有问题。她说那里绿树环绕，我真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我恰好很喜欢树。可是救济院周围根本就没有什么树，只在前面有一些孱弱得可怜的小树，树干上还小心翼翼地涂着白色的石灰水。它们看起来就像是孤儿一样，那些树是真的很像，所以一看到它们我就很想哭。我经常对它们说：‘哦，你们这些可怜的小家伙，如果你们是在外面的大森林里，和其他的树在一起，有苔藓和铃兰覆盖根茎，不远处有细流涓涓，鸟儿在你们的枝桠上吟唱，你们一定能茁壮成长的，是不是？但是你们没有办法决定自己会在哪里。我特别明白你们的感受，小树们。’今天早上不得不丢下它们离开让我觉得非常难过。你也是这样去爱万事万物的，是不是？绿山墙农舍附近有小溪吗？我忘了问史宾赛夫人这件事。”

“这个嘛，有的，房子的正下方就有一条。”

“太梦幻了！住在小溪边一直都是我的梦想之一。尽管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但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能成真。梦想并不总能变成现实，不是吗？如果美梦能成真简直再好不过了。可是现在，我强烈地感觉到了那种十全十美的快乐。我不应该觉得快乐已经十全十美了，因为—— 你会管这个叫什么颜色？”

她晃了晃越过她瘦削肩膀的光滑发辫，把它举起来伸到马修眼前。马修对女人头发的颜色一向没有什么判断力，但是就眼前这条辫子而言，似乎没什么争议。

“是红色的，不对吗？”他说。

这小小的姑娘深深叹口气把辫子丢了回去，这叹息仿佛来自她身体的最深处，把经年累月的全部悲哀都用力吐了出来。

“没错，是红色的。”她无奈地说，“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不能感觉到十全十美的快乐了。谁要有这样红色的头发都不可能。我对其他事情，什么雀斑啦绿眼睛啦太瘦啦，都不那么在意，我可以用想象力改变它们。我可以幻想我拥有玫瑰花瓣一样娇艳的肤色和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眼睛。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红色的头发想象成别的样子。我真的尽力了。我让自己这样想，‘现在我的头发是庄重的黑色，像乌鸦羽翼一样乌黑亮泽。’可每一次我都切实地知道，它们就是令人苦恼的红色，这简直让我心碎。这将是我一生的痛苦。我曾经在小说里读到过一个有着终身痛苦的女子，但她的痛苦并非源于红发。她有着金色的长发，会在雪花石膏般的额头后面泛起涟漪。雪花石膏般的额头是什么样的？我一直都弄不清楚。你能告诉我吗？”

“这个嘛，恐怕我不能。”马修说着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这种晕眩感他曾有过一次，那是在他懵懂无知的少年时代，某次野餐的时候，有个男孩怂恿他坐上了旋转木马。

“好吧，不管那是什么样的，肯定很漂亮，因为她像女神一样美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像女神一样美丽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嘛，没有，我没想过。”马修很坦率地承认。

“我幻想过，而且常常这么想。如果能够选择的话，你会怎样选呢，是要如女神一样美丽，还是要绝顶聪明，或是像天使般善良？”

“这个嘛，我—— 我确实不清楚。”

“我也不清楚。我怎么都没法选择。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反正我哪样都不是。很显然，我永远也不会像天使般善良。史宾赛夫人是这么说的—— 哦，卡斯伯特先生！哦，卡斯伯特先生！！哦，卡斯伯特先生！！！”

那些“卡斯伯特先生”可不是史宾赛夫人说的。当然也不是这小姑娘要跌出马车，更不是马修做了什么令人措手不及的事。他们仅仅是转过了路口的转角，来到了林荫大道。

“林荫大道”—— 新布里奇的居民是这样称呼这条路的，它大约往前延伸了四五百码，整条路被苹果树巨大而繁茂的枝叶覆盖，仿佛笼罩在拱形穹顶下。这些苹果树是很久以前一个有些古怪的老农种下的。上头是一条由雪白而芳香的苹果花织成的顶棚，绵延不绝，庞大的枝叶下浮动着黄昏里淡紫色的微光，遥望远方日落的天空，被晕染了浓烈的油彩，闪烁着光芒，仿佛教堂走廊尽头巨大的玫瑰色玻璃窗。

眼前的美景似乎把这个孩子震慑住了。她背靠在马车上，细弱的小手紧握在胸前，满是狂喜的脸庞仰向那天边绚烂的光彩。尽管他们已经离开那片瑰丽的风景，正沿着一条长长的斜坡下行向新布里奇，她依然纹丝不动。她一直保持着仰望西方落日的陶醉神态，全神贯注凝视着眼前的风景在那热烈而壮丽的背景下成群结队、匆匆掠过。他们驾车穿过了新布里奇这座热闹而忙乱的小村庄，家犬对他们吠叫，男孩们嘻嘻哈哈，好奇的目光从一扇扇窗户后投来，马车里依然很安静。已经走了有三英里那么远，这孩子还是不发一言。很显然，她能够保持安静，正如她能够精力充沛地侃侃而谈一样。

“我猜你一定又累又饿了。”马修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面对她冗长的沉默，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原因了，“不过我们已经没有多远的路要走了，只有最后一英里。”

伴着一声悠长的叹息，她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她那梦幻而迷茫的目光望着马修，仿佛她的灵魂刚刚在星星的引领下，漫游去了远方。

“哦，卡斯伯特先生，”她呢喃道，“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那片白色的地方是哪里？”

“这个嘛，你说的一定是林荫大道吧。”马修很努力地回忆了片刻答道，“那确实是个漂亮的地方。”

“漂亮？哦，漂亮根本不是最准确的那个形容词，美丽也不是。它们都不足以来形容那里。哦，应该是奇妙—— 奇妙。那是我见过的唯一不需要通过想象力来让它变得更好的地方。光这一点就已经让我万分满足。”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它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痛苦，但那绝对是一种美好的痛苦。你曾有过这样的痛苦吗，卡斯伯特先生？”

“这个嘛，我一时想不起来有没有过。”

“我有过很多次这种痛苦—— 只要我一看到这种庄严美丽的东西就会有这种感觉。但是人们绝不应该把那个可爱的地方叫做林荫大道。那样的名字一点寓意也没有。人们应当叫它—— 让我想想—— 喜悦白路，这是不是个充满想象力的好名字？要是我不喜欢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的名字，我总是会想出一个新名字来，并且总是用这个新名字去想他们。救济院里有个女孩儿名叫赫兹巴斯·詹金斯，不过我总是把她想象成罗萨莉亚·德维尔。其他人或许会管那个地方叫林荫大道，但我一定会叫它喜悦白路。在我们到家之前真的只有一英里了吗？我真是既高兴又遗憾。我遗憾的是这次旅途实在太愉快了，而愉快的事情结束时，我总是遗憾的。更有意思的事情或许随后就来，但你永远也无法肯定它一定会来。而且常常来的都不是更有意思的事情，就我的经验而言往往如此。但是想到要到家了我还是很高兴的。你知道的，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过真正的家。一想到就要抵达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又让我感觉到那种美妙的痛苦。哦，这是不是很棒？”

此刻他们正驾车驶过一个小山坡。山坡下方是一片池塘，看起来就好像是一条蜿蜒的长河。一座桥将水面拦腰截断，池塘的下游环绕着琥珀色的沙滩，将它同深蓝色的海湾隔离开来，虽然池水大部分被笼罩在柔和的阴影中，但整片池塘还是呈现出缤纷的色调，有玫瑰色、翠绿色，以及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颜色，变幻莫测。桥的另一边，回溯到上游，池塘延伸向森林边缘，那里长满茂盛的冷杉与枫树，它们摇曳的树影下微光明灭，若隐若现。到处都是从岸边探向水面的李子树，像极了穿白裙的女孩踮着脚尖打量自己的倒影。池塘源头的沼泽里，传来阵阵蛙鸣，那么清楚，又那么凄美。远处的斜坡上，在一片白色苹果园的环绕中，隐约可见一座灰色小房子，虽然现在天还没有那么黑，但从其中一扇窗户中却映射出了灯光。

“那是巴里家的池塘。”马修介绍道。

“哦，我也不喜欢那个名字。我会叫它—— 让我想想—— 波光之湖。没错，这才是它的名字。我知道的，因为我有感应，会浑身颤栗。每当我偶然想到一个恰当的名字，就会有这种兴奋的颤栗。有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有这种颤栗的？”

马修沉思起来。

“这个嘛，有的。每当在黄瓜地里看到那些被挖出来的蛆时，看到它们白花花的丑样，我就会有这种颤栗，我太讨厌它们的样子了。”

“我，我不认为这和我说的那种颤栗是同一种。你觉得它们一样吗？蛆和波光之湖之间好像并没有什么关联，不是吗？但是为什么别人叫它巴里家的池塘呢？”

“我猜是因为巴里先生就住在那上面的房子里，果园山坡就是他住处的名字。如果不是那片果园的后面有灌木丛的话，你从这里就能看见绿山墙农舍了。不过我们得过桥去，还要沿着路绕着走，所以差不多还有不到半英里远。”

“巴里先生家里有小女孩吗？嗯，也不是特别小的那种，就和我差不多大小的。”

“他有一个十一岁的女儿。她的名字是戴安娜。”

“哦！”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个多么完美、多么可爱的名字！”

“这个嘛，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这个名字有一点可怕，像个异教徒的名字。我更喜欢简啊，玛丽啊，或者类似这样明快的名字。在戴安娜出生的时候，有个公立学校的老师正好寄宿在他们家，他们就请他给孩子起名，他就叫她戴安娜了。”

“我真希望在我出生的时候也有一个这样的公立学校老师在旁边。哦，我们在桥上了。我要牢牢闭上眼睛。每次过桥的时候我都会害怕。我无法控制地会去想象，或许当我们正好走到桥中间时，整个桥会像折叠刀一样合起来，把我们夹在当中。所以我要闭上眼。但是当我意识到我们快到中间的时候，我又总会把眼睛睁开来。因为，你知道的，如果桥真的会合起来，我就想看到它合起来的样子。多么让人愉快的隆隆声啊。我向来都很喜欢过桥时的这种隆隆声。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值得喜欢的事物，难道不是特别的棒吗？我们过来了。现在我要回头看了。晚安，亲爱的波光之湖。我总是对我爱的事物说晚安，就像对我爱的人说一样。我想它们是喜欢这样的。池塘里的水波看起来就像是在对我微笑。”

当他们爬上了面前的山坡，又转过了一个弯时，马修说道：“我们现在已经离家相当近了，那就是绿山墙农舍—— ”

“哦，不要告诉我，”她气喘吁吁地打断马修，抓住他刚刚抬起的手臂，并且闭上了眼睛，这样她就不会看到他所指的方向了，“让我自己猜，我敢肯定我能猜对。”

她张开眼睛，环顾四周，他们正在山顶上。太阳已经落下去有一段时间了，而地平线在落日温柔的余晖里依然清晰可见。西方，黑色的教堂尖顶高高耸立，刺入金盏花般明黄的天空。山下是小小的溪谷，越过溪谷则是一条绵延而轻缓的斜坡，温暖舒适的农舍散落在斜坡上。孩子的目光飞快地从一座农舍投向另一座，满是热切与渴望。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左边的一座农舍上，那里离大道相当远，周围的树林开满花朵，在黄昏中流淌着朦胧的白色。越过那里，在西南方光滑平坦的天空里，一颗白水晶般的硕大明星闪烁着，仿佛一盏引路灯，指引希望。

“就是那里，是不是？”她说着，伸手指过去。

马修高兴地拍了拍母马的后背。

“这个嘛，你猜对了！不过我猜一定是史宾赛夫人给你描述过它的样子，所以你才能认出来。”

“不是的，她没有说过—— 她真的没说过。她说的那些用在其他地方也都合适。我之前一点也不知道绿山墙农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刚刚一看到它我就知道，那里就是家。哦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在梦里，我一定是在做梦。你知道吗，我的手臂从胳膊肘往上肯定都是又青又紫的，因为我今天已经掐了自己太多次。每隔一小会儿就有一种可怕的感觉摄住我，这种感觉很讨厌，会让我特别害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然后我就会掐自己，直到我突然反应过来，就算这可能只是一场梦，那我也最好继续梦下去，能梦多久就梦多久。所以我就不再掐自己了。可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就要到家了。”

她欢天喜地地舒了口气，再度回到了沉默中。马修不安地动了动身子，他觉得很庆幸一会儿儿将是玛丽拉而不是自己去告诉这个无家可归的孤儿，这个她热切盼望的家事实上并不属于她。他们驶过了林德家的山谷。林德太太就坐在位于窗口的有利位置上，虽然天已经很黑了，但还没有黑透，林德太太依然能看到他们乘着马车爬上山坡，驶入通往绿山墙农舍的长长小路。

当他们到家时，马修感到一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冲动，那就是想躲开即将被揭晓的真相。他所考虑的并不是这个错误会给他或者玛丽拉带来什么麻烦，他想到的是这个孩子深深的失望。只要一想到她眼中陶醉的光芒将被无情熄灭，马修就浑身不舒服，好像自己成了一桩谋杀案的帮凶一样。这种感觉就跟他不得不宰杀一头小羊羔、小牛犊，或是其他什么无辜小生命的时候差不多。

他们进到院子里的时候，夜色已浓。杨树的叶子发出温柔的沙沙声，环绕四周。

“你听这些树正在说梦话呢。”当马修把她抱到地上时，她悄声说，“它们做了多么美妙的梦呀。”

随后，她紧紧抓着那“装满她全部家当”的旅行包，跟在马修身后走进了屋子。

第三章　玛丽拉·卡斯伯特震惊万分

马修刚一推开门，玛丽拉就连忙迎了上来。当她的目光往下，落在了一个身着呆板丑陋棉衣、梳红色长辫、满眼闪烁渴望的古怪小东西身上时，不禁顿住了脚步，惊诧不已。

“马修·卡斯伯特，这是谁？”顿了一下后她突然拔高声音问道，“男孩子在哪呢？”

“没有什么男孩子。”马修可怜巴巴地说，“只有她。”

他说完朝这孩子努努嘴，这才想起他还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呢。

“没有男孩子！可是肯定得有男孩子啊！”玛丽拉很坚持，“我们不是给史宾赛夫人捎过话，让她带个男孩子来吗？”

“好吧，可她没那么做，她带来了这个小姑娘，我问过站长了，而且我必须把她带回家来。无论这其中有怎样的误会，我都不能把她丢在那里。”

“好吧，真是干得漂亮。”玛丽拉激动地喊起来。

在这段对话中，这个孩子一直保持着安静，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兴奋之情从脸上一扫而空。突然间她好像一下抓住了话里的重点。她丢下她宝贵的毛毡旅行包，往前跳了一小步，双手紧握在一起。

“你们不想要我！”她喊起来，“你们不想要我因为我不是个男孩子！我应该想到的，没有人真的想要我，我应该想到的，美好的事情是不可能长久的。我以前也没有听说过有谁当真想要我。哦，天啊，我该怎么办，我就要掉眼泪了！”

她确实掉眼泪了。她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伸出双臂搭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而后就暴风骤雨般地哭起来。玛丽拉和马修的目光越过壁炉，求救般地望着彼此。他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最后还是玛丽拉磨磨蹭蹭、别别扭扭地走上前去。

“好了，好了，根本没必要哭成这个样子。”

“不，完全有必要！”这孩子迅速抬起脑袋，露出挂满泪珠的小脸和颤抖的嘴唇，“如果你也是个孤儿，你来到一个自以为会成为家的地方，结果却发现他们并不想要你，只因为你不是个男孩子，你也会哭成这样的。天啊，这简直是我身上发生过的最悲惨的事情。”

玛丽拉的脸上露出了某种表情，这表情因长久不用而有些生锈迟钝，勉强看得出是笑容，这缓和了她眉目间的严肃。

“好了，不要再哭了。我们今天晚上不会把你扫地出门的。你得待在这，直到我们调查清楚事情的原委。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犹豫了片刻。

“你可不可以叫我科迪莉亚？”她渴求地说。

“叫你科迪莉亚？这是你的名字吗？”

“不不不，确切地说这不是我的名字，但是我很喜欢被叫做科迪莉亚。这是个优雅十足的名字。”

“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科迪莉亚不是你的名字，那么你的名字是什么？”

“安妮·雪莉。”她支支吾吾、极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对这个名字的所有权，“可是，哦，请一定要叫我科迪莉亚。如果我只是在这里待上很短很短的时间，那叫我什么对你来说并不重要，不是吗？安妮实在是个一点都不浪漫的名字。”

“什么浪漫不浪漫的，简直胡说八道。”玛丽拉冷漠无情地驳回她的请求，“安妮是个很不错的名字，平易近人。你不需要为这个名字感到羞愧。”

“哦，我并不是为这个名字羞愧，”安妮解释道，“我只是更喜欢科迪莉亚这个名字。我总是幻想科迪莉亚是我的名字—— 至少最近几年都是这么想的。在很小的时候我经常幻想自己的名字是婕拉尔丁，但现在我更喜欢科迪莉亚。不过如果你坚持叫我安妮的话，那么请叫我拼写里有字母E的那个安妮
[1] 。 ”

“怎么拼写有什么关系吗？”玛丽拉一边问一边提起了茶壶，脸上又露出一抹那种生了锈的微笑。

“哦，这太不同了！带E的拼写看起来漂亮多了。当你听到一个名字的发音时，你不会在脑海中看到它的样子吗？就好像是被打印出来一样。我看得到。A-n-n看起来太糟糕了，A-n-n-e看起来就更加令人肃然起敬。如果你能够用带字母E的那种拼写叫我安妮的话，我就可以同自己讲和，不能叫做科迪莉亚也没关系。”

“很好，那么，带字母E的安妮，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件阴差阳错的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们给史宾赛夫人捎了口信，让她给我们带一个男孩来。是救济院里没有男孩子了吗？”

“不是的，那里有足够多的男孩子。但是史宾赛夫人说得很清楚，你们要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女孩子，然后舍监就觉得我可以。你们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因为太开心了我昨天晚上都没能睡着。”她略显嗔怪地转向马修，“为什么在车站的时候，你不告诉我你们不想要我？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留在那里？如果我没有看见喜悦白路和波光之湖的话，恐怕还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玛丽拉盯着马修，向他求助。

“她—— 她只是在说，在说我们回家路上说的一些东西，”马修匆匆说道，“我得出去把母马安置好，玛丽拉。我回来的时候茶水能好吗？”

“史宾赛夫人有没有带其他什么人和你一起来？”马修说完就出去了，玛丽拉还在继续追问。

“她带着她自己要领养的莉莉·琼斯。莉莉只有五岁，她很漂亮，有一头坚果一样的棕色头发。如果我也特别漂亮，也有坚果一样的棕色头发，你们会留下我吗？”

“不会。我们需要一个男孩子来帮马修干农活。女孩子对我们来说完全没有用处。把你的帽子脱下来。我要把它和你的行李一起放到玄关的桌子上。”

安妮顺从地脱下帽子。马修没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便坐下来开始吃晚饭。可是安妮什么也吃不下。她味同嚼蜡地一点点啃着黄油面包，玻璃圆齿碟里盛着沙果蜜饯，摆在她面前的餐盘中，可她什么也咽不下去。

“你什么也没有吃。”这一切没能躲过玛丽拉敏锐的双眼，她一直盯着安妮，仿佛这孩子身上有什么严重缺陷似的。安妮叹了口气。

“我吃不下。我正处在深深的绝望之中。当你处在深深的绝望中时，你能吃得下吗？”

“我从来没有处在深深的绝望中过，所以我说不好。”玛丽拉答道。

“你没有过吗？好吧，那么你有没有试着想象过你处在深深的绝望中呢？”

“不，没想过。”

“那么我认为你是不会理解这种感受的。这种感觉实在非常难受。当你想要吃饭的时候，就有一块东西从你的嗓子眼里直往上冒，你根本无法吞咽，如鲠在喉，就算是焦糖巧克力也照样咽不下去。我在两年前曾经吃过一块焦糖巧克力，真是人间美味。从那以后我总是梦到自己拥有很多很多的焦糖巧克力，却总是在我要吃进嘴里的时候就醒过来。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我没办法吃下东西而生气。一切都棒极了，可我确实吃不下。”

“我猜她是累了。”马修说道，从牲口棚里回来后他还没有说过话呢，“最好让她上床睡觉，玛丽拉。”

玛丽拉早就在发愁，到底要让安妮睡在哪里好呢。她本来是在厨房里准备了一张沙发床给他们等待着的那个男孩。可是，那里虽然整洁又干净，但无论如何都不是能安置女孩子的地方。客房肯定不能给这个来历不明的流浪儿住，所以只有那间有着尖屋顶和山墙的东厢房可以让她暂且住下了。玛丽拉点燃一支蜡烛，让安妮跟她走，安妮便鼓起勇气照做，并且在经过玄关的时候从桌上拿起了自己的帽子和毡帽旅行包。玄关收拾得很整洁，有条不紊，而那间她即将栖身的山墙房看起来则更加整洁。

玛丽拉把蜡烛放在一张脚桌上，随后铺好了床褥。

“我想你应该有睡衣吧？”玛丽拉问道。

安妮点了点头。

“是的，我有两件，是救济院的女舍监给我做的。它们都寒酸得可怕。救济院里的物资从来都不够用，所以东西总是做得紧巴巴的—— 至少在像我们那样贫穷的救济院里，情况就是这样。但是你可以在穿着那些破烂衣服的时候，想象自己是穿着可爱的彩色睡衣，领子上还有一圈装饰，这算是一种安慰吧。”

“好了，快点脱掉衣服上床去。几分钟之后我会回来取走蜡烛。我可不相信你会自己吹灭它，把房子烧了倒是有可能。”

玛丽拉离开后，安妮忧郁地望着她周围的一切。光秃秃的墙壁刷着白色石灰涂料，令人毛骨悚然，安妮觉得它们一定是为自己赤身裸体、毫无装饰而感到痛苦万分。地板也是同样光秃秃的，只在屋子中央有个圆形的编织垫，那是安妮不曾见过的样式。床在一个角落里，是一张很高很老旧的床，床上有四根低矮的黑色床杆；另一个角落里就是前面说到的三脚桌，桌上铺着又肥又大的红色天鹅绒针织垫，垫子特别硬，任你再锋利的针头都无法将其穿透；三脚桌上方挂着一面六英尺宽八英尺高的小镜子；在三脚桌和床之间就是窗户，上面挂着褶皱不堪的白色棉布作为窗帘，冷冰冰的；正对窗户的是个脸盆架。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冷硬，让安妮的每一块骨头都微微颤抖起来。安妮一边啜泣一边飞快脱掉衣服，换上她并不合身的小睡衣。她飞快跳上床去，把脸朝下埋进枕头里，又把床上的被子拉起来蒙住脑袋。当玛丽拉上来取蜡烛的时候，只见那些寒酸的衣服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地板上，而床上则像被狂风暴雨席卷过一般，这种种迹象无不体现着安妮在这个房间里的存在。

玛丽拉不动声色地捡起安妮的衣服，把它们整齐地叠放在一张呆板的黄色椅子上，而后她拿起蜡烛，走到床边，“晚安。”她说道，略显笨拙尴尬，但绝非不友好。

安妮忽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露出白色的脸庞和大大的眼睛，吓了玛丽拉一跳。

“你明明知道这是我所经历过的最糟糕的一个晚上，你怎么能如此轻松地说晚安呢。”她的口气很明显充满责备。

说完她又把自己埋了回去。

玛丽拉慢慢下楼，走进厨房，去洗晚饭用的餐具。马修正在抽烟，这无疑是心里烦闷的标志。他鲜少抽烟，因为玛丽拉坚决反对，她认为这是非常恶劣的嗜好。所以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情况或者季节里，马修才会很想抽烟，这种时候玛丽拉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因为她明白，一个真正的男人总是需要某种途径去宣泄内心的情绪。

“好吧，真是好样的，乱成一锅粥了。”玛丽拉生气地说，“这就是我们没有亲自出马而是托人捎信的结果。理查德·史宾赛家的人不知怎么把我们的意思弄拧巴了。明天早晨，咱们俩之间必须得有一个人驾车去见史宾赛夫人，这是肯定的。这个女孩必须要被送回救济院。”

“嗯，我想大概得这样吧。”马修有点不情愿地应和。

“大概得这样？你自己难道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这个嘛，她真的是个很不错的小家伙，玛丽拉。她那么想在这里待下去，我们却要把她送回去，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

“马修·卡斯伯特，你说这话的意思不是要把她留下吧！”

就算马修说自己喜欢倒立，玛丽拉的惊讶程度也不会比现在更甚。

“这个，现在，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完全是。”马修结结巴巴地说着，因为自己的词不达意，他感觉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我想，我们大概是很难把她留下来吧。”

“我得说，绝对不行。她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好处呢？”

“我们或许能对她有好处。”马修脱口而出，颇令人意外。

“马修·卡斯伯特，我确定那个孩子一定是给你下蛊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就是想留下她。”

“这个嘛，她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小家伙。”马修很坚持 你真应该听听她从车站回来的路上说的那些话。”

“哦，她伶牙俐齿的，我一下子就看出来了。这可帮不上她什么。我不喜欢喋喋不休的孩子。我不想要个孤女，而且就算我要的话，也绝不会选她。我觉得我完全不了解她。不可以，必须马上打发她走人，从哪来回哪去。”

“我可以雇一个法国小男孩来帮我。”马修说，“而她正好可以同你做伴。”

“我可不想要什么同伴，简直自找麻烦。”玛丽拉毫不犹豫地说，“我是不会留下她的！”

“这个嘛，当然了，你说了算，玛丽拉。”马修站了起来，把烟管放在一边，“我要去睡觉了。”

马修去睡觉了。玛丽拉收拾完盘子后也去睡了，可她的眉头始终紧锁。而在楼上，东边的山墙房里，一个倍感孤独、心灰意冷又无依无靠的孩子，哭着入睡了。

[1] .安妮的名字是Anne，容易与Ann混淆。

第四章　绿山墙农舍的早晨

当安妮醒过来，从床上坐起来时，天色早已亮了。她茫然地盯着窗户，跳跃的阳光如潮水般漫过窗棂，倾泻而入，窗外的天空有某种白色的小鸟滑翔而过，留下惊鸿一瞥。

有那么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最先袭来的是强烈的喜悦感，因为眼前的一切着实美妙。随即便是那一段可怕的记忆接踵而至。这里是绿山墙农舍，因为她不是个男孩子，所以他们不想留下她。

可是清晨已经到来，何况她的窗户外面还有一棵繁花盛开的樱桃树，她一骨碌从床上跳起来，奔向开在对面墙上的窗户。她把窗户向上推，窗框腐朽僵硬，吱嘎作响，仿佛很久没有被推开过一样，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所以它被卡得很紧，根本无需任何东西支撑也不会落下来。

安妮跪下来，凝望着窗外六月的早晨，她的眼里光芒闪烁。哦，这一切难道不美吗？这里难道不是个可爱的地方吗？如果她不能够真的留在这里，那么她就要想象自己可以留下，这里有足够的想象空间。

墙外长着一棵参天的樱桃树，由于离房子实在太近，枝干都顶在了外墙上，整棵树都被怒放的花朵密密匝匝地覆盖，几乎看不到一片叶子。房子外，两边都是果园，一边是苹果园，另一边是樱桃园，同样繁花如云，果园里的草地上点缀满蒲公英。窗户正下方的花园里，紫丁香树也花朵累累、争相斗妍，它们甜甜的芳香伴随清晨的微风飘入窗口，令人头晕目眩。

花园下面是一块绿油油的田地，长满三叶草，斜斜地倾向山谷，小溪在山谷间奔流，白桦树茂密成林，树下是浓密的灌木丛，可想而知那里必定聚集着讨人喜欢的蕨类、苔藓还有其他木本植物。越过田地则是一座被云杉和冷杉覆盖的小山丘，远看仿佛生着一双绿色的羽翼。山间有个小小的缺口，隐约可见一座小房子的灰色山墙，那正是她昨日在波光之湖的另一边所看到的房子。

再远一些是大大的谷仓连在一起，越过了谷仓，便是绿意盎然、坡度轻缓的田地，顺着农田望下去，就能看到湛蓝的海水正泛起粼粼碧波。

安妮那双热爱美的眼睛流连于这番动人景致，贪婪地想将每一样事物都看进心里。这可怜的孩子，在她过去的人生中，已经看过太多不那么可爱的地方，而眼前的一切，和她曾无数次梦想过的一模一样，令人动容。

她就那么跪着，浑然忘我，眼里只有周遭醉人的风景，直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吓了一跳。玛丽拉已经走进房间，而这位小梦想家却丝毫没有察觉。

“你现在该穿衣服了。”她只说了这一句话。

玛丽拉是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同这个孩子说话，这种一无所知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因此说起话来才显得简单粗暴，而这并非她的本意。

安妮站起来，深深叹了口气。

“哦，这难道不是奇迹吗？”她说着向窗外的美好世界意味深长地挥了挥手。

“那是一株大树。”玛丽拉说道，“它总是开很多花，但结的果子从来都不多，而且都是小小的，还有虫眼。”

“哦，我说的不只是这棵树。它当然是很可爱，简直光彩夺目，就好像它是故意要开出这么多花来一样。但我说的是所有这一切，花园、果园、小溪还有树林，我说的是整个亲爱的世界。像这样的一个早上，你难道没有觉得自己真真正正地爱上了这个世界吗？我能够听见小溪一路欢声笑语地向前奔流，你有没有注意过溪流是多么朝气蓬勃？它们总是哈哈大笑呢。即使隆冬时节，我也能够听到它们在冰面下嬉笑流淌。绿山墙农舍附近有一条小溪真是让我太高兴了。或许你会认为，反正你们也不会留下我，所以有没有小溪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不同，那你可就错了，很不同。就算我再也不会看见它，我也总能愉快地回忆起绿山墙农舍旁有一条小溪。如果这里没有这条小溪的话，我一定会认为这里应当有一条小溪，并且无法摆脱这种想法，那该多别扭呀。我没有在今天早晨再度陷入深深的绝望里，我从来不会在早晨的时候感到绝望。早晨的存在难道不是相当伟大吗？但我还是觉得很沮丧。我刚刚还在幻想，你们想要的孩子就是我，我会永远留在这里，永远永远。一直这样想啊想，心里就舒服多了。可是对于想象这种事情来说，最大的坏处就是，时间一到你就得停止幻想，从而觉得更加伤心。”

“你最好穿上衣服到楼下来，不要管你那些幻想。”玛丽拉找到机会插话，便连忙打断了她，“早餐已经好了。去把脸洗干净，头发梳好。窗户这么开着就行，去把被子翻过来放在床尾。能多快就多快。”

很明显，只要安妮愿意她是可以很利索的，不出十分钟她就下楼来了，衣服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成了长辫，脸也洗干净了，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怡然自得的感觉，可见她已经完成了玛丽拉的全部要求。然而事实上，她忘记把被子给翻过来了。

“我今天早上特别饿。”她一面坐进玛丽拉为她准备好的椅子，一面大声宣布，“世界不再像昨晚那样有如咆哮的荒野。我很高兴这是个晴朗的早晨，不过我也同样很喜欢下雨的早晨。所有种类的早晨都很有趣，你们不觉得吗？你不知道这一天里会发生什么，有太多的空间可以用来想象。但是我很开心今天没有下雨，因为阳光灿烂的日子会让人振奋，就算有烦恼也能打起精神来。我觉得我有太多需要忍受的烦恼了。虽然阅读悲剧作品，想象自己也经历了那史诗般的人生，固然很享受，但若真的遭遇那样的悲剧，可一点也不享受，不是吗？”

“发发慈悲管住你的嘴巴好吗？”玛丽拉说道,“作为一个小姑娘你的话太多了。”

于是安妮乖顺地闭上了嘴巴，而且关闭得相当彻底，以至于她持续的安静令玛丽拉紧张起来，就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不大自然一般。马修也同样保持沉默，但这就很自然。于是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吃完了这顿饭。

随着时间的推移，安妮显得越来越心不在焉，机械性地往嘴里塞着食物，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外的天空，可是眼中分明空洞无物。这让玛丽拉更是前所未有地紧张起来。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这怪孩子的身体虽然还在餐桌边坐着，但她的灵魂早已乘着想象力的翅膀神游九霄，谁会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在身边啊？

可是马修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想要留下她！并且玛丽拉能够感觉到，马修的想法较之昨晚并没有任何改变，他会一直坚持下去。这就是马修做事的方式，他总是突发奇想，而后用令人惊讶的耐力默默坚守这个想法。这种无声的坚持更加强而有力，比说出来要有效十倍还多。

早餐吃完了，安妮也从她的神游中醒过来，并且主动要求洗盘子。

“你能洗好盘子吗？”玛丽拉颇为怀疑地问她。

“当然可以,而且我还很擅长照看孩子。我对看孩子很有经验,真遗憾你们这里没有小孩子可以让我照看。”

“有你一个就够多了，我可不觉得我想再多一个孩子来照看。凭良心说你已经是个大麻烦了,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马修真是天底下最荒唐的男人！”

“我觉得他很可爱呀。”安妮显露出些许责备的意思，“他是那么富有同情心。他一点也不在乎我说了多少话，看起来就好像他很喜欢我说的话一样。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我们心灵相通。”

“你们两个是都够奇怪的，如果这就是你说的心灵相通的话。”玛丽拉嗤之以鼻,“是的，你可以去洗碗。用热水洗，要确保洗完后把它们擦干。我今天早上就已经有很多事要忙了，下午还要驾车去白沙滩见史宾赛夫人。你得跟我一起去，我们会决定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洗完盘子以后你到楼上去把床整理好。”

安妮灵巧地刷了盘子，毫无疑问，玛丽拉必然是严密注意着整个过程。此后她去整理了床铺，但是不怎么成功，因为她从来没有学过和羽绒被搏斗的技术，好在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把被子翻过来并且铺平整了。而后玛丽拉为了支开她，便告诉她可以出门玩到吃午饭的时候再回来。

安妮神采飞扬地冲到门边，就在她要冲出门槛的时候，她突然一个急刹车停在门边，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了下来，脸上洋溢的光彩也随之一扫而空，就好像是有人在她头上打开了灭火器一样。

“现在又怎么啦？”玛丽拉问她。

“我不敢出去。”安妮答道，那口气活像放弃了所有尘世欢愉的殉道者，“如果我不能留在这里，我那么爱绿山墙农舍根本毫无益处。如果我出门去，和那些树木、花朵、果园、小溪都交上了朋友，我会无可救药地爱上这里的。光是现在的情形就已经够痛苦了，我不能再让自己更痛苦。我是那么想出去转转，外面的万事万物都好像在召唤我‘安妮，安妮，快来找我们，安妮，安妮，我们想要个玩伴’。但我最好还是不要去。如果你不得不和某些事物分开的话，爱上它们就是为难自己，不是吗？可是不去爱那些事物反而更加困难，不是吗？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以为自己可以住在这里时我会那么高兴。我有那么多的事物可以去热爱，没有什么能阻止我的爱。但那短暂的美梦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所以我想我还是不出去的好，我怕自己又不切实际起来。求求你告诉我，窗台上的那盆天竺葵叫什么名字？”

“那是有苹果香味的天竺葵。”

“哦，我说的不是那样的名字，我说的是那种你自己给它起的名字。你没有给它起名字吗？那我能给它起一个吗？我能叫它—— 让我想想—— 邦妮应该不错，我在这里的时候能不能叫它邦妮？哦，就让我这么叫吧！”

“上帝啊，我反正是无所谓。但是给一株天竺葵取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

“哦，我喜欢每一样事物都有自己的名字，就算只是天竺葵。这样会让它们看起来更像人。管一株天竺葵只叫天竺葵而不是叫其他什么更好的名字，你怎么知道不会让它伤心呢？无论何时，你都不会希望别人只叫你女人而不是叫你的名字吧。没错，我要叫它邦妮。今天早上我给卧室窗外的那棵樱桃树取了名字，我叫它冰雪皇后，因为它实在太白了。当然，它并不会一直开着花，但你可以想象它花开不败，是不是？”

“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有哪个孩子是像她这样的。”玛丽拉轻声低语着去地窖拿土豆作为脱身之计，“她确实像马修说的那样，是有点意思，我已经能够感觉到我会好奇她接下来又要说什么了，这样下去她也会让我中了她的毒的。马修已经中招了。瞧瞧他昨天晚上回来以后和我说的那些话，他一遍遍说的那些话，不厌其烦暗示我的那些意思，真是再清楚不过了。真希望他像其他男人一样，能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如果他能说出来，就能反驳他，和他吵架，给他讲道理。但是对付这种光在一边看着、一声不吭的男人，到底该拿他怎么办呢？”

玛丽拉从地窖里回来的时候，安妮已经回到了沉思中，双手托着下巴，双目望着天空。玛丽拉就任她在那里发呆，直到午饭早早地摆上了桌。

“我想今天下午我是不是可以用一下母马和马车，马修？”玛丽拉开口问道。

马修点点头，而后忧心忡忡地看着安妮。玛丽拉拦截住这目光，斩钉截铁地说：“我要驾车去白沙滩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我会带着安妮一起去，史宾赛夫人会马上安排好送她回新斯科舍的事宜。我会帮你把茶准备好，也会及时回来挤牛奶。”

马修还是一声不吭，这让玛丽拉觉得自己完全是在浪费口舌。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再没什么比这种人更令人上火了—— 若是个女人这样也就算了。

时间差不多了，马修把栗色母马套在了马车上，玛丽拉和安妮出发了。马修为她们打开院门，当她们缓缓从他身边驶过时，他看起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今天早上克里克的小杰里·波特过来了，我跟他说今年夏天我可能会雇佣他。”

玛丽拉没有搭理他，却用力挥起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不幸的栗色母马，这肥美的母马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因而以骇人的速度怒气冲冲地飞奔上了车道。马车颠簸着驶上正轨，玛丽拉回头张望，看到令人恼怒的马修正靠在院门上，心事重重地目送着她们。

第五章　安妮的身世

“你知道吗，”安妮就像对十分信赖的挚友吐露秘密一样，“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享受这次旅途了。这是我的经验，只要你能下定决心去享受什么事情，就一定可以做到。当然啦，这个决心一定要下得非常坚决。在我们的旅途中，我不会去想我将要回到救济院去，我只会去想这趟旅途本身。哦，你看，那里有一株野玫瑰早早开花了！它是不是很可爱？你不认为做一株玫瑰是件很开心的事情吗？如果玫瑰花能够开口说话就太好了，我敢肯定它们会告诉我们非常美好的事情。粉色难道不是世界上最迷人的颜色吗？我爱粉色，但我没有办法穿粉色衣服。红头发的人不能穿粉色，即使在想象里也不行。在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的头发小时候是红色的，但是长大后就变成了其他颜色？”

“不，我不认识这样的人。”玛丽拉毫不留情地说，“我也不认为在你身上会发生那种事。”

安妮叹了口气。

“好吧，又一个希望破灭了。‘我的人生恰似埋葬希望的坟墓’，这是我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的句子，每当我对什么事情感到失望无比的时候，就会把这句话念出来安慰自己。”

“我可看不出这怎么就能安慰自己了。”玛丽拉说。

“为什么看不出来，这句话听起来是那么美、那么浪漫，你知道的，这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书里的女英雄一样。我对浪漫的事物一向很感兴趣，而一座埋葬希望的墓园简直就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到的最浪漫的场景，不是吗？如果我有这样一座墓园我会很高兴的。我们今天会穿过‘波光之湖’吗？”

“我们不经过巴里家的池塘，如果你说的‘波光之湖’就是指这个的话。我们会沿着滨海路走。”

“滨海路听起来不错。”安妮痴迷地说，“它就像听起来一样好看吗？你一说滨海路我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了一幅画面。白沙滩也是个很美的名字。但是我并不像喜欢埃文利一样喜欢白沙滩。埃文利是个可爱的名字，听起来像一段旋律。到白沙滩去要多远？”

“五英里。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要喋喋不休，那么你还不如跟我说点有用的东西，比如说关于你自己的一些事情。”

“哦，我所知道的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丁点儿值得讲述。”安妮满怀期待地说，“如果你能够允许我只跟你讲我想象中的自己，那你一定会觉得更有意思。”

“不，我不想听任何你想象出来的事情。你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了。从头说起，你在哪里出生，几岁了？”

“三月的时候我就满十一岁了。”安妮只得向干巴巴的现实妥协，语气听起来很是沮丧，“我出生在新斯科舍的柏林布鲁克。我爸爸的名字是沃尔特·雪莉，他是柏林布鲁克中学的老师。我妈妈的名字是贝莎·雪莉。沃尔特和贝莎这两个名字很可爱是不是？我很高兴我的父母有这么好的名字。如果有一个叫做—— 嗯，叫做杰迪戴亚的爸爸，那会觉得多丢脸呀，是不是？”

“我不认为一个人的名字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品行良好。”玛丽拉说道，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见缝插针地灌输一些有所裨益的道德观念给这个孩子。

“这个嘛，我说不好。”安妮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我有一次在书里读到，玫瑰就算不叫玫瑰，闻起来也同样芳香，但是我从来都不相信这种说法。我可不相信如果玫瑰被叫做蓟或者臭卷心菜它还能那么美好。当然了，就算我的爸爸叫做杰迪戴亚，我也会觉得他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但我可以肯定，如果他真叫这个名字，一定会令我痛苦。对了，我妈妈也是中学老师，不过她和爸爸结婚以后就放弃了教师工作，想想也知道她会辞职，因为有个丈夫就已经责任重大了。托马斯太太说，他们就像一对小婴儿，而且穷得像教堂里的小老鼠。他们搬到了柏林布鲁克一座特别小的黄色房子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房子，但是我无数次想象过它的样子。我猜起居室的窗外一定种满了忍冬，前院里则开满紫丁香花，屋里全是山谷里采来的百合。没错，每一扇窗户上都挂着棉布窗帘，棉布窗帘会让房子很有气氛。我就出生在那栋房子里。托马斯太太说我是她见过的最难看的小婴儿，我又瘦又小，除了眼睛之外毫无可取之处，但是妈妈却觉得我漂亮极了。同一个到你家来帮佣的穷人比起来，我总觉得妈妈应该是更好的裁判，你不这样想吗？我很高兴妈妈对我相当满意，如果我觉得自己让她失望透顶的话，肯定会非常难过，因为生了我以后她并没有活太久，你知道的。我三个月的时候她就害热病去世了。我真希望她能够活到我开口喊她妈妈的时候，我觉得喊‘妈妈’这两个字特别甜蜜，你觉得呢？四天以后爸爸也因为热病去世了。我就这样成了一个孤儿，人们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这些都是托马斯太太告诉我的。你看，就算是那时候也没有人想要我。这似乎就是我的宿命。爸爸妈妈都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大家都知道他们没有任何亲戚在世。最后是托马斯太太说她来收养我，尽管她很穷，还有个酒鬼丈夫。是她一手把我拉扯大的，你知不知道亲手拉扯大有什么特别的含义？是说被亲手拉扯大的那个人就应该比别人好吗？只要我一淘气托马斯太太就会教训我，说我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坏，我可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就会像这样责备我。

“后来托马斯先生和托马斯太太从柏林布鲁克搬去了马里斯维尔，我一直和他们一起生活到八岁。我帮忙照看托马斯家的孩子，他们有四个比我年纪小的孩子，而且我和你说，他们真的特别难带。后来托马斯先生被火车轧死了，他的母亲答应照顾托马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但却不愿意带上我。托马斯太太说这下她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才好。正好住在上游的哈蒙德太太跑来，说要把我接走，因为我很善于照顾小孩子。于是我就去了上游地区和她一起生活，住在林中的一小片空地里。那里真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我敢肯定如果我没有想象力的话，是绝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生活下去的。哈蒙德先生在那里开了一家小锯木厂，哈蒙德太太生了八个孩子，她有三次生的都是双胞胎。通常情况下我还是挺喜欢小孩子的，但是连续三次生出双胞胎也实在太多了吧。当最后一对双胞胎降生时，我很坚决地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哈蒙德太太，随时要抱这么多孩子让我太疲劳了。

“我在上游地区和哈蒙德太太一起生活了两年左右，此后哈蒙德先生去世了，哈蒙德太太的家也散了，她把孩子们分别送到了亲戚家里，自己则是去了美国。因为没有人收留我，所以我不得不来到霍普顿的救济院。连救济院也不想让我留下，他们说那里已经人满为患。但他们不得不留下我，直到史宾赛夫人来接我的时候，我在那里一共生活了四个月。”

安妮用又一声叹息结束了这段回忆，这次叹息是因为释放了自己。很显然，她不喜欢讲述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经历，因为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想要她。

“你上过学吗？”玛丽拉一边问她，一边驱使栗色母马们向下奔往滨海路。

“没怎么上过。我和托马斯太太生活在一起的最后一年去上过一点学。搬去上游区域之后离学校就太远了，冬天就没法去学校，到了夏天又有暑假，所以我只有春天和秋天的时候能去学校。当然我在救济院的时候也去上学了。我认识很多字，还背了好多首诗，什么《霍亨利登之战》啊，《弗洛登后的爱丁堡》啊，《莱茵河之源》啊，还有好多《湖中女郎》和詹姆斯·汤普森《四季》中的大部分篇章。你喜欢那些让你浑身颤栗的诗歌吗？第五册里有一首诗叫做《波兰的衰落》，那首诗就令人激动不已。当然我还没有学到第五册，我只学到第四册，不过那些高年级的女孩常常把她们的课本借给我看。”

“那些太太，我是说托马斯太太和哈蒙德太太，她们对你好吗？”玛丽拉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安妮，问道。

“呃—— 嗯……”安妮有点支支吾吾，她敏感的小脸突然涨得通红，眉目间流露出颇为尴尬的神色，“哦，她们是想对我好的，我知道她们是想尽可能善待我。所以当人们想要对你好的时候，就算他们并没有真正做到，你也不会那么在意。她们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操心，你知道的。你看，有个酒鬼丈夫就挺不好过的。接连三次生出双胞胎肯定是更不好过，你不觉得吗？但是我能肯定她们是想对我好的。”

玛丽拉没有再问更多问题。行过整条滨海路时，安妮都沉浸在一种静默的欢喜里，而玛丽拉则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驾车时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她的心里突然涌出对这个孩子的怜悯之情来。她都度过了怎样饥寒交迫、孤苦伶仃的日子啊，做牛做马、贫困潦倒、无人关心。玛丽拉很敏锐地从安妮讲述身世的字里行间觉察出了真相。这就难怪她会对即将拥有一个真正的家感到那么高兴。要送她回救济院去实在是太遗憾了。假如她，也就是玛丽拉，放任马修不负责任的异想天开，让这孩子留下来，又会怎样呢？他很固执，而这孩子看起来也是个挺可爱听话的小家伙。

“她要说的话可太多了。”玛丽拉想道，“不过这方面是可以被调教好的。而且在她说的那些话里，并没有什么不礼貌或者粗鄙的语言。她很像个淑女。看起来她的家人也应该都很不错。”

滨海路草木丛生，原始幽僻，人迹罕至。路的左边是矮小的冷杉，纵然长年与猛烈的海风搏斗也始终不屈不挠、枝繁叶茂。路的右边是由红色砂岩构成的悬崖峭壁，十分陡峭，近在咫尺，如果走在路上的不是像这样性情稳定的栗色母马，那坐在后面的人可就要担惊受怕了。悬崖底部是成片的岩石，被海浪一遍遍冲刷，还有一些奇巧的沙滩，镶嵌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像极了大海的珠宝。远处便是波光粼粼的蔚蓝海洋，海面上海鸥盘旋，羽翼在阳光下闪烁银色的光芒。

“大海难道不神奇吗？”安妮睁大了眼睛，呆了许久，此刻她回过神来，说道，“有一次，我还住在马里斯维尔的时候，托马斯太太雇了一辆特别快的货运马车，带我们一起去了十英里之外的海滨度假。尽管我全部时间都在照顾那些孩子，但我还是很享受那一天的每一个瞬间。那之后好多年里，海滨游玩的那一天都活在我的美梦里。不过这里的海滨要比马里斯维尔的海滨漂亮得多。那些海鸥不是光芒四射的吗？你想做一只海鸥吗？我觉得我想，我是说如果我不能做一个人类小姑娘的话，我就想做一只海鸥。在晨光中醒来，一整天都在这可爱的蓝色中冲向水面再振翅高飞，夜晚便倦鸟归巢，你不觉得这很棒吗？哦，我完全能想象出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样子。前面那栋大房子是什么，请你告诉我。”

“那是白沙滩酒店，是克里克夫人建造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旺季。有很多美国人都会去那里度夏天。他们觉得这里的海滨很不错。”

“我想那里就是史宾赛夫人的家吧。”安妮悲戚地说，“我不想到达那里。虽然我也说不清，但那里就好像是这一切的终结。”

第六章　玛丽拉的决心

无论如何，她们还是抵达了终点，虽然不是旅游的季节，却是她们该来的季节。史宾赛太太就住在白沙滩海湾的一栋黄色大房子里。当她开门时，她那仁慈的脸上露出了又是惊讶又是欢迎的表情。

“亲爱的，亲爱的。”她大声说，“你们是我今天最意想不到会看见的人，但我真的很高兴看到你们。你要把马牵进来吗？你怎么样，安妮？”

“还好吧，谢谢您。”安妮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仿佛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想我们可能要待上一小会儿，让马休息一下。”玛丽拉说道，“但是我答应马修要早一点回去。事实上，史宾赛夫人，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有点奇怪，我是来弄清楚问题出在哪的。我们捎了信，我和马修，捎给你，托你从救济院带个男孩子给我们。我们拜托了你的哥哥罗伯特，让他告诉你我们想要一个十岁或者十一岁左右的男孩子。”

“玛丽拉·卡斯伯特，你可别这么说！”史宾赛夫人苦恼地说，“怎么回事，罗伯特让他女儿南希给我带了话儿，说你们要个女孩子，她是不是这么说的，弗洛拉·简？”她的女儿正好来到门外的台阶上，她便转向女儿唤道。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卡斯伯特小姐。”弗洛拉·简很诚恳地证实了这一点。

“我真的很抱歉，”史宾赛夫人说道，“这太糟了。但这显然不是我的过错，你也看到了，卡斯伯特小姐。我已经尽我所能。我以为我是按照你们的要求做的。南希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我常常因为她的粗心大意骂她。”

“这是我们自己的过错，”玛丽拉通情达理地说，“我们应当亲自来同你说的，而不是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让别人来传口信太容易出错。不管怎么说，已经出错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我们能把这孩子送回救济院去吗？我想他们会收留她的，不是吗？”

“我想是的。”史宾赛夫人想了想说，“不过我想没有把她送回去的必要。昨天派特·布莱维特太太到我这来，跟我说她多希望当时也让我帮他们带一个小女孩回来给她帮忙。派特太太可是有个大家族，你是知道的，她发现想找人帮忙太难了。安妮对她来说再合适不过。我看这就是天意。”

玛丽拉的样子看起来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和天意有什么关联。不过这倒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机会，可以把这个不受欢迎的小孤儿从自己手里送出去，可她竟然一点也没觉得感恩。

她和派特·布莱维特太太仅有一面之缘，后者有一张小而泼辣的面庞，骨头架子上连一盎司多余的肉都没有。虽不相熟，但玛丽拉对她却有所耳闻，“既是工作狂又是可怕的监工头”，派特太太向来是这样被大家描述的。那些被她解雇的女孩子都在传她脾气暴躁又小气，特别可怕，她家的孩子也都毫无礼貌，整天打打闹闹。想到要把安妮交到这样的人家手里，玛丽拉觉得有点良心不安，暗暗有些同情。

“好吧，那我进去，我们把这事儿商量一下。”她说。

“那不就是派特太太吗，她正朝这边走过来呢，真是谢天谢地。”史宾赛夫人喊道，同时催促着她的客人们穿过门廊进到起居室。一阵冰冷的气息迎面扑来，仿佛屋里的空气是很久之前从那紧闭的暗绿色百叶窗里进来的，经过漫长的封闭之后，曾经可能有的那么一点点暖意早已消失殆尽。“这可真是太幸运了，我们马上就能解决问题。去坐那把扶手椅吧，卡斯伯特小姐。安妮你就坐在搁脚凳上吧，别乱动。把你们的帽子给我，弗洛拉·简，到外面去把茶水准备好。下午好，布莱维特太太。真是太幸运了，我们正说起你呢，你就来了。让我帮你们相互介绍一下，布莱维特太太，卡斯伯特小姐。请允许我离开一小会。我忘了让弗洛拉把面包从炉子里拿出来。”

史宾赛夫人说着拉开窗帘，便匆匆离开了。安妮就那么默不作声地坐在脚凳上，双手紧扣，搭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布莱维特太太看。她就要被交到这个面相刻薄、目光尖锐的女人手里去了吗？她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一般，眼睛里充满深深的痛苦。她开始担心自己没法把眼泪忍回去。这时史宾赛夫人回来了，面色红润，容光焕发。她相当能干，能够解决任何麻烦，无论是物质上的、心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她都能考虑周全，轻松解决。

“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关于这个小女孩出了点岔子，布莱维特太太。”她说，“我以为卡斯伯特先生和卡斯伯特小姐想要收养一个小女孩。我是被这样明确告知的。但是现在看来他们想要的是男孩。所以你的想法如果还和昨天一样，我想这女孩就归你了。”

布莱维特太太的目光投向了安妮，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通。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安妮·雪莉。”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吞吞吐吐地答道，并不敢提及对于名字拼写的要求，“我十一岁了。”

“哼，你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像那么大。不过你很瘦。我不知道你究竟怎么样，不过瘦子肯定是最好的。好吧，如果我带你回去，你必须做个好女孩，你明白的，要表现好，脑袋瓜要灵，要懂得恭恭敬敬，我希望收养你是值得的，这一点绝不能有差错。是的，我想我会从你那里把她领养过来，卡斯伯特小姐。我家里那些小崽子难缠着呢，为了照顾他们可把我折磨得够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她带回家去。”

玛丽拉看着安妮，她那苍白黯然的脸上流露出默默无言的痛苦，玛丽拉看在眼里，不由得心软了。那种痛苦，就像是好不容易从陷阱里逃出来的小野兽，无助地发现自己再次落入了陷阱。玛丽拉感觉到一种不太舒服的罪恶感，如果她假装没有看到那表情里默默求助的渴望，她到死都会为此痛苦。更何况，她根本不喜欢布莱维特太太。怎么能把一个这么敏感、容易受惊的孩子交到这样的女人手里呢！不，她的责任感不允许她那么做！

“这个嘛，我还没想好。”她缓缓地说，“我并没有说马修和我已经完全决定不要这个孩子。事实上，我得说，马修是打算收养她的。我过来只是想弄清楚这种差错是怎么发生的。我想我最好还是再把她带回家去，和马修商量一下。我恐怕不能在没有跟他商量过的情况下做任何决定。如果我们决定不留她，会在明天晚上的时候把她带来给你。如果我们没来的话，那就说明她将和我们一起生活。你看这样合适吗，布莱维特太太？”

“我看也只能这样了。”布莱维特太太不耐烦地说。

玛丽拉说话的同时，安妮的脸上闪现出一抹曙光。首先是绝望的神情褪去，随后是微弱的希望浮现，她的眼睛变得像启明星一样深邃而明亮。这孩子整个人都变了。片刻之后，史宾赛夫人和布莱维特太太出去找食谱（后者就是来借食谱的），安妮一屁股跳起来，冲向坐在房间对面的玛丽拉。

“哦，卡斯伯特小姐，你是真的说你们可能会让我留在绿山墙农舍吗？”她压低了声音，喘着粗气问，仿佛大声说话会打碎这珍贵的可能性，“你真的这么说了吗？还是说是我自己想象出你这么说了？”

“如果你无法分清什么是现实什么不是，安妮，我认为你最好学会控制自己的想象力。”玛丽拉故作严厉地说，“没错，你确实听到我那么说了，而且我不会再说第二遍。这件事还没有决定，也许最终我们会考虑让布莱维特太太带走你。她显然比我们更需要你。”

“我宁愿回救济院，也不愿意去和她一起生活。”安妮慷慨激昂地说，“她看起来就像是—— 就像一把螺丝锥。”

玛丽拉忍住了笑，她认为必须要为安妮这么说话而责骂她。

“一个像你这样的小姑娘竟然那样说一位陌生女士，你应当为自己的话感到羞耻。”她严肃地说，“回到你的位子上，老老实实地坐着，不许说话，举止要像个好姑娘。”

“如果你能留下我的话，我会尽全力按照你的要求去做，成为你想让我成为的样子。”安妮说完顺从地回到了她的脚凳上。

当天晚上她们回到绿山墙农舍时，在路上遇到了前来迎接的马修。玛丽拉老远就看见他在小路上来回徘徊，也猜出了他为什么会这样。她希望在他看到自己最终还是把安妮一起带回来时，脸上能有如释重负的神色。然而对于整件事她只字未向他提及，直到他们两个人在牲口棚后面的院子里挤牛奶时，她才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安妮的身世，还有这次拜访史宾赛夫人的结果。

“我连一条自己喜欢的狗都不会给那个布莱维特家的女人。”马修说道，异乎寻常地铿锵有力。

“我也不是很喜欢她那种样子。”玛丽拉承认，“但是要定下来，我们是不是要自己养她，马修。既然你这么想要这个孩子，我想我也只能接受。关于这个我想了很久，已经想通了。就好像是一种义务。我从来没有养育过孩子，尤其还是女孩，我敢说我很可能会搞得乱七八糟。但是我会尽力。我已经想清楚了，马修，她可以留下来。”

马修腼腆的面庞因为高兴而熠熠生辉。

“这样就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发现的，”他说，“她是那么有趣的小家伙。”

“如果你说她是个很有用的小家伙也许更切中要害。”玛丽拉反驳道，“不过我会担起责任，把她教育成有用的孩子。听着，马修，你绝对不能来干涉我的教育方法。或许一个老姑娘对于抚养孩子确实不在行，但是总比一个老单身汉要懂得多，所以你只要放手让我管教她就可以了。如果我失败了，你才能插手。”

“好吧，好吧，玛丽拉，你完全可以按照你的方式去做。”马修乐呵呵地答应下来，“我只说一点，尽你所能对她好，善待她，但不要溺爱。我总觉得，她是那种只有当你让她爱上你，她才会听你话的孩子。”

玛丽拉嗤之以鼻，对马修的意见表现出漠不关心，在她看来马修考虑问题总是婆婆妈妈的，随后她便提着桶去牛奶房了。

“我今天晚上不把可以留下这件事告诉她，”当玛丽拉把过滤好的牛奶倒进奶油分离器时，自言自语道，“不然的话她就会太过兴奋，一秒钟也别想睡觉了。玛丽拉·卡斯伯特，你已经上了贼船，你曾想过你会有这一天吗？竟然收养了一个孤女。真够令人震惊的；更让人震惊的是，马修竟然是这事儿的根源，他平常看起来对小女孩们可是害怕得要死。不管了，反正我们已经决心一试，只有天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了。”

第七章　安妮的祷告

这天晚上，玛丽拉带安妮上床睡觉时，生硬地说：“现在，安妮，我发现昨天晚上你脱掉衣服以后把它们扔得满地都是，那是非常不好的习惯，我不能容忍这种坏习惯。只要你脱下身上任何一件衣服，就必须马上给叠整齐了，并且放到椅子上去。不整洁的女孩子我可是一点儿也不喜欢。”

“昨天晚上我的心里实在太过悲伤，根本无暇顾及衣服。”安妮说道，“今天晚上我会把它们好好叠起来的，在救济院的时候我们就总被要求这么做。不过有一半的时候，我都因为着急上床给忘记了，我一心只想安安静静、美美地幻想。”

“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最好记着点儿。”玛丽拉告诫她，“好了，这看起来还像个样子。现在就祷告，然后上床睡觉。”

“我从来没有祷告过。”安妮表示。

玛丽拉显得颇为震惊。

“为什么，安妮，你是什么意思？难道从来没有人教你祷告吗？上帝总是希望小姑娘们说出她们的祈祷。你不知道上帝是什么吗，安妮？”

“上帝是精神，是无限，是永恒，是不朽，是万世不变的。他集智慧、力量、神圣、正义、善良、真理于一身。”安妮对答如流。

玛丽拉总算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你到底还是懂一些的。所以你并不是不信教。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哦，是在救济院的礼拜日学校，他们让我们学一整本教义问答手册。我很喜欢教义手册，那里面有些词汇特别辉煌灿烂，‘无限的，永恒的，不朽的，并且万世不变’。是不是很宏阔？这样的词汇能带来某种震撼，就好像是巨大的风琴演奏时发出的声音。我认为，它并不能被称为诗，但听起来真的很像诗，不是吗？”

“我们并没有在讨论诗歌，安妮，我们是在讨论你的祷告。你不认为每晚睡前不做祷告，这是件非常可怕、非常邪恶的事情吗？恐怕你真的是个非常坏的小姑娘。”

“如果你有一头红发的话，你会发现变坏比变好容易多了。”安妮怨怪道，“没有红色头发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烦恼。托马斯太太告诉我，上帝是故意把我的头发弄成红色的，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在乎过上帝了。而且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太累了，根本没工夫做祷告。谁要是照顾那么多双胞胎，就别想做祷告。你说实话，你真的觉得他们能做祷告吗？”

玛丽拉当即决定安妮的信仰教育必须马上开始，显然，这已经刻不容缓。

“只要你在我的屋檐下，你就得祷告，安妮。”

“为什么？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会照做。”安妮答应得很爽快，“我会做一切你让我做的事情。但是这一次你得告诉我要说些什么，等我上床后我会想出一个每次都照着说的美妙祷告。我肯定那一定会非常有意思，我现在都开始想了。”

“你必须跪下来。”玛丽拉略显局促地说道。

安妮在玛丽拉身边跪了下来，庄重地仰起头。

“人们为什么必须跪下来祷告？让我告诉你，如果我真的想要祷告的话，我会怎么做。我会一个人去到一片非常广阔的田野，或者进入密林深处，我会仰望天空，仰望，仰望，再仰望，那可爱的蓝天，蓝得一望无际，仿佛没有尽头，那样的话我才会觉得自己像个祈祷者。好了，我准备好了。我要说什么？”

玛丽拉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她本来打算教给安妮最经典的儿童祷告词：“现在，我要睡觉了。”然而正如我告诉过你的，她虽然有那么一丝幽默感，但那只是她对合乎情理的事物才能具有的感受。在这样一个瞬间，她突然觉得，那种短小精悍的祷告词，对一个跪在母亲身旁口齿不清、穿着白色睡袍的小女孩来说是很有威慑力的，可是对这个满脸雀斑，对上帝的仁爱一无所知也毫不关心的女孩来说，完全不适用，因为从不曾有人用人类之爱把上帝之爱传递给她。

“你已经不小了，可以自己祷告了，安妮。”最后玛丽拉这样说，“感谢上帝对你的恩赐，谦卑地向他请求你想得到的东西，就可以了。”

“好吧，我会尽我所能。”安妮答应她，而后把脸埋在玛丽拉的膝头，“仁慈的天父—— 教堂里的牧师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想自己祷告的时候这么说也没错吧，对吗？”她突然跑题，随后把她的头抬起了好一会儿。

“仁慈的天父啊，我为‘喜悦白路’、‘波光之湖’、‘邦妮’还有‘冰雪女王’而感谢您。因为它们，我真的万分感激。这就是我要感谢您的全部事情了，我现在也只能想到这么多。至于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那就太多了，要把它们一一说出来得花上大把时间，所以我只提最重要的两个：请让我留在绿山墙农舍，等我长大后让我变得好看。我永远是您最忠诚的，安妮·雪莉。”

“怎么样，我做得对吗？”她站起来，急切地问道，“如果我有更多时间想一想的话，就能让祷告更华丽一点。”

可怜的玛丽拉，只有安慰自己说安妮做出这样四不像的祷告并不是因为不恭敬，而仅仅是出于对宗教的全然无知，她才没有因此崩溃。她把这孩子塞上床，心里暗自发誓，明天一定要教会她怎样祷告，随后，在她拿着灯准备离开房间时，却被安妮叫了回来。

“我刚刚想到了，我应该说‘阿门’而不是‘你忠实的’，是不是？牧师都是那么做的。我给忘了，但是我又觉得祷告必须以某种方式结束，所以我就用了别的说法。你觉得这会有什么不同吗？”

“我—— 我不认为有什么不同。”玛丽拉说道，“现在就睡觉，要像个好孩子。晚安。”

“我今天晚上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晚安了。”安妮说罢，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被窝。

玛丽拉回到了厨房，把蜡烛稳稳地放在饭桌上，拿眼睛瞪着马修。

“马修·卡斯伯特，是时候该有人收养那个孩子，好好教教她了。她离纯粹的异教徒只有一步之遥。你能相信在今天晚上之前，她从来没有做过祷告吗？我明天要让她到牧师家里去把一整套《日课》借回来，这就是我打算做的事情。她得尽快去礼拜日学校，只要我给她做好合适的衣服就马上去。我有预感，我会忙得抽不开手。好吧，好吧，我们是没有办法毫无烦恼就在这世上走一遭的。我已经拥有很长一段轻松的人生了，可是属于我的麻烦还是来了，但我想我会做到最好的。”

第八章　教育开始了

直到第二天下午，玛丽拉都没有告诉安妮她可以留在绿山墙农舍，这其中的原因自然只有玛丽拉自己最清楚。整个上午，她都让这个孩子忙于各种各样的杂活，并且在她干活时一直留心观察着。到了中午，她已经可以确定安妮很聪明，也很乖顺，既愿意干活，上手又快。她最要命的毛病就是在干活的时候会全然忘我地掉进自己的白日梦里，直到被突然呵斥或者闯了什么祸，才能回过神来。

安妮洗完午餐的盘子后，突然跑到玛丽拉面前，做出一副等待最坏消息降临的样子。她瘦小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在颤栗。她小脸通红，瞳孔张大几乎成了全黑。她十指紧扣，用哀求的嗓音说：

“哦，求你了，玛丽拉·卡斯伯特，你们到底是要把我打发走还是要留下，你不打算告诉我吗？我已经努力忍耐了一早上，可是如果再不知道结果我真的受不了了，这种感觉太糟糕了。求求你告诉我吧。”

“你还没有按照我说的那样用开水把洗碗布烫一下呢。”玛丽拉毫不动摇，“在你问更多问题之前，先去把这件事做了，安妮。”

安妮便朝抹布走去了。洗完后她回到玛丽拉跟前，用哀求的目光牢牢盯住玛丽拉的脸。“好吧，”玛丽拉发现自己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来拖延解释说明了，“我想我最好还是告诉你吧。马修和我决定留下你，前提是，你要努力做个好姑娘，学会感恩。怎么了？孩子，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在哭，”安妮的声音充满迷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有多高兴就有多高兴。哦，高兴根本就不是对的那个词。我为白路和樱桃花高兴，这才是高兴。哦，我现在不仅仅是高兴，我太开心了。我会尽力做个好孩子。我想这恐怕不会很轻松，托马斯太太总对我说我已经坏到极点了。不管怎么说，我都会尽力的。但是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哭吗？”

“我猜这是因为你总是太激动，情绪大起大落。”玛丽拉不以为然地说，“坐在那把椅子上，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恐怕你哭或者笑都太容易了点。是的，你可以留在这儿，我们会努力对你好。你必须去上学，只是还有两个星期就放假了，在九月份开学之前去学校显然不划算。”

“那我要叫你什么呢？”安妮问道，“我应该一直称呼你为卡斯伯特小姐吗？我能叫你玛丽拉阿姨吗？”

“不，你只要简简单单地叫我玛丽拉就可以。我不习惯被称为卡斯伯特小姐，那会让我紧张。”

“只喊玛丽拉的话，听起来太失礼了吧。”安妮抗议。

“如果你喊得恭恭敬敬，我不认为这有任何失礼之处。埃文利的每一个人，除了牧师以外，无论老少，都叫我玛丽拉。只有牧师叫我卡斯伯特小姐，这是他的习惯。”

“我想叫你玛丽拉姨妈，”安妮恳求道，“我从来没有过姨妈，也没有过任何亲戚，连祖母也没有。这样喊你的话会让我觉得自己真的属于你。我不能叫你玛丽拉姨妈吗？”

“不可以，我不是你的姨妈。而且我也不能认同用不属于别人的名字来称呼那个人。”

“但是我们可以想象你就是我的姨妈呀。”

“我可做不到。”玛丽拉斩钉截铁。

“你从来都没有把事物想象得和实际情况不同吗？”安妮睁大眼睛问。

“没有。”

“哦！”安妮长吁短叹，“哦，玛丽拉小姐，你错过了多少东西啊。”

“我无法认同把事物想象得和实际情况不一样。”玛丽拉反驳道，“既然主把我们放在了特定的情形里，他并不是要让我们把眼前的情形想象成其他样子。这提醒我了，去起居室，安妮—— 确定你的脚是干净的，别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去把我放在壁炉台子上那张有画的卡片给我拿过来。那上面有主祷文，你要用今天下午的空闲时间把那些都记住。以后绝不能再有我昨天晚上听到的那种祷告了。”

“我猜我一定是笨拙极了。”安妮抱歉地说，“但是，你也看到了，我完全没有练习过。一个第一次尝试做祷告的人，你确实不能期待他会祷告得很好，不是吗？我昨天上床以后想出了一个相当棒的祈祷词，就像我承诺你的那样。我想出来的简直和牧师念的一样长，并且充满诗意。可是你能相信吗？今天早上醒来以后，我却连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再想出来的东西总是没有第一次的好。你注意过这一点吗？”

“现在是有一些你需要注意的地方，安妮。一旦我让你去做一件事情，我希望你马上照做，不要一动不动地站在这里讨论它。你只要按照我吩咐的去做就行。”

安妮连忙拔腿就跑，穿过门厅去了起居室，结果却没回来。在等了十分钟后，玛丽拉放下手里的活计，板起面孔去找她。她发现安妮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一幅画前，那幅画就挂在两扇窗之间的墙壁上，她盯着画的双眼似梦迷离。阳光穿过苹果树和葡萄藤的缝隙，在这个全神贯注的小家伙身上投射下白绿相间的斑驳光彩，给她笼上了些许神秘的光辉。

“安妮，你都在那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玛丽拉厉声责问。

安妮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

“那个，”她说着，指向了那幅画，那是一幅非常生动的彩色石版画，名字是《基督降福孩童》，“我刚刚就是在想象我是他们当中的一个，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小女孩，她独自站在角落里，就好像她并不属于任何人，像我一样。她看起来既孤独又难过，你不这么认为吗？我猜她并没有自己的爸爸或者妈妈。但是她也同样想得到赐福，因此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躲藏在人群之外，希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除了基督。我很肯定我能够明白她的感受。她的心一定在狂跳，她的双手一定无比冰冷，就好像我问你是否能够留下来时一样。她很害怕基督或许不会注意到她，不过基督似乎是注意到了，你不觉得吗？我一直在努力地试着想象那情形—— 她和基督之间的距离一直在缩小，直到她已经离他足够近。而后他便会看着她，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哦，一阵强烈的兴奋感传遍周身！可是我真希望画家没有把他的样子画得如此悲伤。如果你留意过，你会发现所有关于基督的画都是这样悲伤的面容。但是我绝不相信他真的会看起来这么沮丧，若真是这样，孩子们一定会害怕他的。”

“安妮。”玛丽拉开口了，连她自己都觉得疑惑，为什么她没有从一开始就打断这长长的演说，“你不能那么说话。这很无礼，是大不敬。”

安妮的眼睛里写满讶异。

“为什么是大不敬？我已经再虔诚不过了。我敢保证我绝不是想失礼。”

“这个嘛，我自然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然而对这种事情夸夸其谈听起来可不怎么好。还有一点，安妮，一旦我让你去拿什么东西，你就马上拿来给我，不要在画前放空、幻想。记住这一点。拿上那张卡片，马上回厨房去。现在，到角落里坐下，学着背诵那些祈祷词。”

安妮把卡片竖起来靠在一个水壶上，水壶里插满她从外面摘来装饰餐桌的苹果花。玛丽拉只是瞟了一眼那只壶，什么也没有说。安妮把双手垫在下巴下面，安安静静地用心学了好几分钟。

“我喜欢这个，”终于她开始开口了，“这句子很美。我以前听到过—— 我不止一次听救济院礼拜日学校的负责人说这句话。但那时候我可不喜欢，他的声音太嘶哑，而且祈祷得太悲戚了。我敢打包票，他一定觉得祈祷是令人烦躁的义务。这并不是诗歌，但它带给我的感受正如诗歌一样。‘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您的名为圣’，这简直就像是一段乐章。哦，我真高兴您能想到让我学这个，玛丽拉小姐。”

“嗯，那就好好学，不要说话。”玛丽拉干巴巴地说。

安妮把插着苹果花的水壶往自己跟前挪了挪，温柔地亲了亲那粉色的花骨朵，又埋头苦学了一会儿儿。

“玛丽拉，”不一会儿她又开口了，“你觉得我在埃文利是不是永远也不可能有一个知心朋友？”

“一个—— 一个什么朋友？”

“一个知心朋友—— 就是很亲密的知己—— 要真的心灵相通，好让我能够吐露内心深处的秘密。我一生都在等待遇到她。我从来没有真的想过我会遇到，但是我那么多的美梦都在突然之间就实现了，或许这个梦想也能实现呢。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戴安娜·巴里就住在那边的果园山坡上，她和你差不多大。她是个很不错的小姑娘，等她回家以后，说不定能成为你的玩伴。她不久前刚刚去拜访住在卡莫迪的姑妈了。不过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巴里太太是一位非常讲究的夫人。她是绝不会让戴安娜同任何没有教养的小姑娘一起玩的。”

安妮越过苹果花望向玛丽拉，两只眼睛因为颇感兴趣而闪闪发光。

“戴安娜长什么样？她的头发不是红色，对吧？哦，我希望不是。光是自己有一头红色头发就已经够糟糕了，若是知心朋友也是一头红发我可受不了。”

“戴安娜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的，还有一张玫瑰色的粉嫩脸庞。她很有教养，也很聪明，这些比漂亮更可贵。”

玛丽拉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公爵夫人一样，道德至上，并且坚信，对自己抚养的小孩子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有道德上的启发。

但是安妮却把所谓品德抛在一边，反而只咬住那些讨人喜欢的点不放。

“哇，我真高兴她很漂亮。除了自己长得好看之外—— 反正我是不好看—— 能有一个漂亮的知心朋友就是最棒的了。我和托马斯太太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起居室里有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柜。那上面一本书也没有。托马斯太太把她最好的瓷器和腌制食品存储在那里。有时候她腌东西会腌太多。有一扇玻璃门是坏的，那是一天晚上托马斯先生喝多了酒以后给打碎的。不过其他几扇都完好无损，我常常假装我在玻璃中的倒影是另一个小女孩，她就住在镜子里。我叫她凯特·莫里斯，我们非常要好。我经常和她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尤其是在星期天的时候，我什么都告诉她。凯特是我生命中的陪伴与安慰。我们常常假装书柜是被施了魔法的，我只有知道咒语才能打开玻璃门，进到凯特·莫里斯住的房间里，而不是进到托马斯太太装满瓷器和腌制食品的柜子里。那样的话，凯特·莫里斯就会拉着我的手，带我进入一个奇幻的世界，那里全是鲜花、阳光和精灵，然后我们就可以一直幸福地在那里生活下去。当我搬去和哈蒙德太太一起生活时，要离开凯特让我心碎不已。她也同样感到很可怕，我知道她会的，因为她隔着书柜的玻璃门同我亲吻告别时，她哭了。哈蒙德太太家里没有书柜。不过就在小河的上游，离家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一条狭长的小山谷，绿草如茵、层林苍翠，最最可爱的回声就住在那里。即使你并没有大声说话，它也会重复你说过的每一个字。于是我就把它想象成是一个叫做维奥莱塔的小女孩，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我爱她就像我爱凯特·莫里斯一样，并不完全一样，但几乎差不多，你明白的。在我去救济院的前一天晚上，我同维奥莱塔说再见，而她回应给我的再见，是那么难过。我已经完完全全属于她了，根本没一点儿心思在救济院里想象出个知心好友来，即使那里是有一些想象空间的。”

“我看你幸亏没那个心思。”玛丽拉冷冷地说，“我是不赞同这种行为的。你看起来至少对你自己的想象有一半是信以为真的。有一个真实生活中的朋友对你来说是件好事，会把那种愚蠢的念头从你脑袋里赶走。不要让巴里太太听到你谈论什么凯特·莫里斯或者维奥莱塔，否则她会认为你在说瞎话。”

“哦，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我不会同任何人谈论她们，关于她们的记忆是那么神圣。但是我觉得我还是想让你知道她们的存在。啊，看哪，有一只好大的蜜蜂正从苹果花里晕头转向地飞出来！它一定是想要在花里睡觉，结果风却把它吹出来了。如果我不是一个人类小女孩的话，我一定会想做一只与花同眠的蜜蜂。”

“昨天你还想做一只海鸥。”玛丽拉嗤之以鼻，“我看你太善变了。我明明告诉你好好学祷告词，不要说话的。我看，只要你能找到任何愿意听你说话的人，想让你不要讲话根本就不可能。所以你上楼去自己房间，去学祷告词。”

“噢，我几乎全都记住了，真的全记住了，除了最后一句。”

“这个嘛，不管它，按照我说的做。去你的房间，把它好好学会，待在房间里别出来，直到我叫你下来帮我准备茶点。”

“我能带上这些苹果花来陪我吗？”安妮请求道。

“不可以。你别想用花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它们从枝头摘下来。”

“我也有点后悔了，”安妮说，“我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不应该摘下它们，就这么中断了它们鲜活的生命。如果我是一朵苹果花，我肯定不想被摘下来，但是摘下它们的诱惑难以抵抗。当你面对这种无法抵挡的诱惑时，你会怎么办？”

“安妮，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让你去自己的房间？”

安妮叹了口气，回到她那东面的山墙房，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

“你看，我都已经把祈祷词记住了。上楼来的时候我就把最后一句也学会了。现在我要开始想象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了，这样它们就会一直是我想象的样子。地板上覆盖着白色的天鹅绒地毯，地毯上撒满粉色的玫瑰花，窗户上也都挂着粉色的丝绸窗帘。墙上挂着金色和银色的纺织壁毯，家具都是桃花心木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桃花心木，但是它听起来就很奢华。这是个堆满华美丝绸靠垫的沙发，是深红和金色相间的，而我正优雅地斜倚在沙发上。墙上挂着气派的大镜子，我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样子。我很高，也很华丽，身穿白色蕾丝拖尾睡袍，胸前有一颗珍珠，头发上也镶嵌有许多珍珠。我的头发如午夜般漆黑，我的皮肤是象牙白的，我的名字是科迪莉亚·菲茨杰拉德小姐。哦，不—— 我没有办法让这听起来像真的。”

她一跃而起，跑到镜子前面，死死地盯着里面看。她那明显的雀斑和严肃的灰色眼睛也同样在盯着她。

“你仅仅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她很认真地说，“无论何时，只要我想象自己是科迪莉亚小姐，我都会看见你，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但是做绿山墙农舍的安妮要比做无家可归的安妮强上一百万倍，不是吗？”

她弯腰向前，真挚地吻了吻镜子里的自己，随后来到了敞开的窗户旁。

“亲爱的‘冰雪女王’，下午好。下午好，山谷里的桦树们。下午好，小山丘上亲爱的灰色房子。我不知道戴安娜会不会成为我的知心朋友。我希望她可以，我会很爱她的。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凯特·莫里斯和维奥莱塔，一定不会。如果我忘了她们的话，她们一定会很伤心，我最恨伤害别人的感情，即使只是个小小的书柜女孩或者回声女孩，也绝不能伤害她们。我必须小心翼翼地记住她们，每天都给她们一个吻。”

安妮用指尖轻轻送出一枚飞吻，这一吻越过了窗口的樱桃树。而后她双手托着下巴，恣意漂流在了白日梦的汪洋之中。

第九章　蕾切尔·林德太太吓坏了

安妮已经在绿山墙农舍生活了两个星期，林德太太才来探查她的情况。说句公道话，并不能责怪林德太太这么晚才来。自从上次造访绿山墙农舍后，这位能干的太太就被一场相当不合时宜的剧烈流感侵袭，困在了房子里，足不出户。林德太太并不经常生病，并且毫不遮掩地瞧不起那些总生病的人。可是流感这东西，她声称，和地球上其他疾病全都不一样，它只能被解释为上帝的一次特殊造访，是天意。当她的医生允许她迈出房门时，她马上就去了绿山墙农舍，满心好奇地想瞅一瞅马修和玛丽拉的小孤儿，关于这小家伙的各种传闻和揣测已经在埃文利满天飞了。

在这两周里，安妮充分地利用了醒着的每一秒钟，一刻也没闲着。她对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全都了如指掌。她还发现了一条从苹果园下面起始的小路，小路向上穿过带状的林地，她一直探索到这条小路的尽头，那里有变幻莫测的溪流与桥梁，令人心旷神怡，还有冷杉林和野樱桃树交错而成的天然拱门，角落里遍布厚厚的羊齿植物，还有几条岔路，路边耸立槭树和花楸木。

她已经同山谷里顺流而下的小溪结成了朋友，那条小溪深得不可思议，干净冷冽。溪流的河床布满光滑的红色砂岩，巨硕的棕榈叶随河岸蜿蜒，仿佛一丛丛水生蕨类植物。再远一点则是一座木桥横跨水面。

这座木桥把安妮欢快的脚步引导向更远处那绿树掩映的小山丘，那里绵延不断地生长着冷杉和云杉，层层叠叠，使得遮天蔽日的树阴下仿佛被黄昏永久地统治着。这里唯一的花朵便是漫山遍野的六月铃，纤弱精致，这些林地里最害羞也最甜美的花朵，连同偶尔散落的满天星一起，恰如去岁芳菲落尽之后留下的花之精灵。树丛中的蜘蛛丝，好像银色的丝线幽微闪烁。冷杉的枝干与流苏般的叶子仿佛在友好地交谈。

这些引人入胜的探险是用好几个半小时完成的，那是玛丽拉允许她出去玩的时间，她把自己的发现统统告诉了马修和玛丽拉，喋喋不休说得他们耳朵都要聋了。这并不是说马修抱怨了什么，事实上，他在听这些的时候始终默默地微笑着，很是享受。玛丽拉会不自觉地允许她喋喋不休，直到她发现自己快要听入迷了才反应过来，每当这时她便会立刻简单粗暴地要求安妮闭上嘴巴，终止这场闲扯。

林德太太到来时，安妮正在果园里玩耍。傍晚时分的阳光微微发红，洒落在葱郁又羞涩的青青绿草上，安妮正穿过草坪，徜徉在自己美妙的心情之中。这位能干的太太因此有了绝佳的机会，把自己的病情充分描述了一通，她详细述说了自己每一次的疼痛、每一次脉搏的跳动，说得津津有味，以至于玛丽拉觉得流感一定是给了这位太太丰厚的赔偿金。能说的都说完了之后，林德太太道出了自己来访的真正原因。

“我可是听说了一些关于你和马修的事情，而且是相当惊人的事情。”

“我想你不会比我自己更吃惊。”玛丽拉说道，“我到现在都还惊魂未定。”

“出了这种岔子真是太糟糕了。”林德太太充满同情地说，“你不可以把她送回去吗？”

“我想我们可以这么做，但我们决定不这么做。马修相中她了，而且我不得不说，我自己也很喜欢她，尽管我也承认她有她的缺点。这幢房子已经和从前截然不同了。她真是个很明朗的小家伙。”

玛丽拉原本没有打算说这么多，但是一开口，就收不住了，因为她从林德太太的态度中读出了反对。

“这责任重大的担子可是你自己给扛到肩膀上的。”这位能干的女士颇为沉重地说，“尤其是你们对于小孩子根本没有任何经验。你对她和她的本性知之甚少，我猜，那样的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是毫无悬念的。当然，我当然不是想泼你冷水，我发誓，玛丽拉。”

“我并没有觉得被泼了冷水。”玛丽拉的反应干巴巴的，“一旦我打定主意去做一件事，就不会改变。我猜你一定想见见安妮。我喊她过来。”

不一会儿安妮就跑了进来，在果园玩耍的欢乐时光令她容光焕发，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她这副欢天喜地的样子竟然闯入了一个陌生人的视线，这令她万分尴尬，她稀里糊涂地就愣在了门边。她看起来无疑是个相貌有些古怪的小姑娘，身着她从救济院里穿来的棉布裙子，短小寒酸，裙子下面那双细细的小腿看起来笨拙极了。她脸上的雀斑也比平时更多更显眼。晚风把她没有帽子遮掩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此时此刻，这头红发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红。

“好吧，他们不是因为你的长相才选中你的，显然是这样。”蕾切尔·林德太太着重强调了自己的看法。林德太太是那种讨人喜欢、受人爱戴的人，她不分喜恶，总是把自己心里所想表达出来，并以此为傲，“她瘦得可怕，简直皮包骨，又不好看，玛丽拉。过来，孩子，让我看看你。我的心脏呀，谁见过这一脸的雀斑？头发红得像胡萝卜似的。过来呀，孩子，我说。”

安妮“过去了”，却并不是像林德太太所期待的那样过去的。她是突然冲过去的，径直穿过厨房，一下子站到了林德太太面前。她的脸色因怒气冲冲而变得绯红，她的嘴唇瑟瑟发抖，她整个瘦弱的身躯从头到脚都在颤栗。

“我恨你！”她恼羞成怒哭喊起来，双脚用力跺在地板上，“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伴随每一声怨恨的宣言跺脚声也都更响亮一点，“你怎么敢说我皮包骨，说我丑陋？你怎么敢说我满脸雀斑，说我头发红？你是个粗鲁、无礼、铁石心肠的女人！”

“安妮！”玛丽拉惊慌失措，惊呼道。

可是安妮依旧毫不退缩地直面林德太太，只见她仰着头，眼冒怒火，双手握拳，强烈的愤怒像一团空气从她的身体里喷涌而出。

“你怎么敢用那样的话来说我。”她一遍遍重复，“如果我用那样的话来说你，你会有什么感觉？如果你被人说成又胖又笨，身上连一点可以想象的余地都没有，你会怎么样？如果这些话伤害了你，我可不在乎！我倒希望它们伤害了你！是你先伤了我的心，比以往伤得都严重，就算是托马斯太太的酒鬼丈夫也没有这样伤害过我！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永远，永远！”

跺脚！再跺脚！！

“有谁见过这么暴躁的脾气！”蕾切尔·林德太太惊恐万分，失声尖叫道。

“安妮，去你的房间待着，不许出来，等我上去。”玛丽拉相当艰难地恢复了她说话的能力，这才开口。

安妮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冲向客厅大门，一把将门摔上，以至于外面走廊墙壁上的罐头仿佛同情她似的发出咯吱咯吱的震动，她像一阵旋风般穿过客厅上楼去了。楼上随之传来“砰”的关门声，表明东山墙房的门是被同样用力摔上的。

“瞧瞧，瞧瞧你给自己找的这个麻烦，我可一点儿也不眼红，玛丽拉。”林德太太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凝重语气说道。

玛丽拉张了张嘴，想说几句道歉或者责备安妮的话，可她说出来的却是当时或者事后都让她自己感到惊讶的话。

“你不应该挖苦她的长相，蕾切尔。”

“玛丽拉·卡斯伯特，我们刚刚可是亲耳听到了她说出的话，她暴露出来的坏脾气多可怕呀，你的意思不会是想说你赞同她的行为吧？”林德太太愤愤不平地责问。

“不是的，”玛丽拉慢吞吞地说，“我并不是想帮她开脱。她确实太淘气了，我会同她好好谈谈今天的事情。但我应当体谅她，她从来没有被教导过怎样做才是正确的。而且你对她太冷酷了，蕾切尔。”

玛丽拉本不想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但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尽管这再次让她为自己的举动感到吃惊。林德太太气鼓鼓地站了起来，看起来尊严受到了严重损害。

“好嘛，我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竟然要为了照顾一个孤儿的感受，从此以后得特别小心自己说了些什么，玛丽拉，为了这个天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孤儿，在考虑别的事情之前我竟然必须要先考虑她的感受。哦，不，我不生气—— 不要折磨你自己，我是为你难过，根本顾不上自己生气，那个孩子会让你吃尽苦头的。如果你听取了我的意见—— 想来你也是听不进去的，我可是已经养大了十个孩子，还埋葬了两个孩子—— 你去做你提到的那个‘谈一谈’的时候最好带上一根不小的桦木鞭子，我有理由认为这种语言对那种孩子来说才是最合适的。我看她的脾气和她的头发倒是挺般配。就这样吧，晚安，玛丽拉。我希望你会像往常一样经常到下面看看我，但是短时间内你可别指望我会再到这来了，我绝不会让自己再受到这样的攻击和侮辱。这在我的人生经验中可真是前所未有。”

随后林德太太便一阵风似的出门离开了—— 如果一个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的胖女人也可以被描述成一阵风的话—— 玛丽拉则一脸严肃地走向东山墙房。

在上楼的时候，她一直心神不安地思索着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回想刚刚出现的场面，让她感到不小的沮丧。多么不幸呀，在其他所有人面前做出那样的表现也都还说得过去，可安妮偏偏是在林德太太面前发那样大的脾气。玛丽拉突然间意识到，发现安妮性格当中如此严重的缺陷，她没有很伤心，更多的是觉得丢脸，这感觉也令她自己不安并且愧疚。她要怎么惩罚安妮呢？用桦木鞭子好好训诫她吗—— 它的效果嘛，林德太太自己的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玛丽拉却并不赞同。她无法相信自己能动手打一个孩子。不行，必须要找到其他的惩罚方式，来让安妮认识到自己所犯下的错误有多恶劣。

玛丽拉发现安妮把脸埋在床上，痛哭不已，丝毫没有觉察自己穿着泥泞的靴子就趴上了干净的床单。

“安妮。”她还算比较温和地说。

没有回应。

“安妮。”语气更严厉了些，“现在马上从这张床上起来，好好听我要对你说的话。”

安妮不情愿地下了床，僵硬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的脸有些浮肿，满是泪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板。

“你的行为可真不错，安妮！你就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

“她没有任何权利说我丑，说我头发红。”安妮还嘴，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略带挑衅。

“可你也没有任何权利发那么大一通脾气，也不能像那样对她说话，安妮。我真为你感到害臊，非常非常害臊。我希望你在林德太太面前举止得体，而不是像那样让我蒙羞。我很肯定我不能明白你的感受，为什么仅仅因为林德太太说你的头发红，说你不好看你就要发那么大的火？你自己明明就总是那么说自己。”

“唔，自己说出来和听别人说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安妮悲痛欲绝，“你或许知道事情就是这样，但是你总会不由自主地去希望别人或许并不这么认为。我猜你一定认为我有一副坏脾气，但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当她说起那些的时候，我的身体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蹿上来，让我快要窒息了。我必须向她一吐为快！”

“好吧，我必须要说，你真是给人留下了‘好印象’，林德太太这下可有得说了，她一定会到处说关于你的事情，包括你今天的表现。安妮，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这很糟糕。”

“你就想一想，如果有人像那样当面说你，又是说你瘦得皮包骨，又是说你很丑，你会有什么感觉？”安妮眼泪汪汪地为自己辩解。

一段旧日的回忆倏忽浮现在玛丽拉眼前。在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她听到自己其中一个姑妈对另一个说：“多可惜啊，她竟然是这么个又黑又不好看的小家伙。”一直到五十岁，玛丽拉才能够把这段充满嘲讽的记忆彻底驱逐，不再每天都因此而难受。

“我并不是说我认为林德太太那么对你就是完全正确的，安妮。”她以温和的语气承认了这一点，“蕾切尔确实太过心直口快。但就你而言，这并不能成为你大发雷霆的借口。她是个陌生人，是长辈，还是我的客人，这三个原因就足够说明为什么你要尊重她。你又粗鲁又莽撞，而且—— ”玛丽拉突然之间有了如何惩罚安妮的好主意，“你要去找她，去为自己的坏脾气向她道歉，并且请她原谅你。”

“我永远都不会那么做。”安妮阴郁地拒绝了，毅然决然，“你可以用你喜欢的任何方式来惩罚我，玛丽拉。你可以把我关进阴暗潮湿、爬满蛇和癞蛤蟆的地牢，只给我一点点面包和水，我绝不抱怨一句，但打死我也不会去请求林德太太原谅我的。”

“我们没有把人关进阴暗潮湿的地牢这种习惯。”玛丽拉冷冷地说，“更何况在埃文利也没有地牢。但是向林德太太道歉是你一定也必须要去做的，在你告诉我你愿意这么做之前，不许踏出房间半步。”

“那我就在房间里待一辈子。”安妮悲愤地说，“因为我没有办法对林德太太说对不起，说我不应该对她讲那些话。我怎么能够那么做呢？我一点也不觉得抱歉。如果说我感到过意不去，也是因为给你添了麻烦。对她说了那些话，我自己反正是很高兴。这让我心满意足。我不能在根本不觉得要抱歉的情况下说对不起，不是吗？我甚至都无法想象自己觉得抱歉。”

“或许你的想象力在早晨的时候会比较好用。”玛丽拉说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你有一晚上的时间来好好想想你今天的表现，然后平静下来。你说过，如果我们把你留在绿山墙农舍的话，你一定会努力做个好姑娘，而我不得不说，就今天晚上看来，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离开前，玛丽拉留下这致命一击，让安妮暴风过境般的内心更添几分痛苦。随后玛丽拉便下楼去了厨房，内心也同样充斥着极度的痛苦和焦虑。她不仅生安妮的气，更是生自己的气，因为每当她回想起林德太太那张目瞪口呆的脸，她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抽动一下，仿佛在拼命忍着笑一般，这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想笑出来的感觉，让她万分纠结。

第十章　安妮的道歉

那天晚上，玛丽拉并没有对马修提起这件事。可是第二天早上，安妮依旧表现得非常倔强，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吃早饭，对此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玛丽拉这才把整件事告诉了马修，并且以她认为应当持有的态度，不厌其烦地让马修认识到安妮的行为有多可怕。

“蕾切尔竟然也被别人给数落了，我觉得这事挺好。她就是个爱管闲事的长舌妇。”这是马修颇感欣慰的回答。

“马修·卡斯伯特，你可真让我惊讶。你明明知道安妮的行为有多糟糕，却还赞同她！我猜你接下来要说的就是，她根本不应受到惩罚！”

“好吧，这个嘛—— 不—— 不完全赞同。”马修坐立不安地说，“我认为她应当受到一点惩罚。但是不要罚得太重了，玛丽拉。你要想到，毕竟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才是正确的。你—— 你会给她一点东西吃的，会的吧？”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我会把人饿出良好教养来？”玛丽拉愤懑地反问道，“她自然能按时吃上饭，我会亲自端上去给她。但是在她愿意给林德太太道歉之前，她必须待在楼上，就这么定了，马修。”

由于安妮依旧坚持己见，所以早餐、午餐和晚餐都吃得那么静悄悄。每顿饭后，玛丽拉都会端上满满一盘饭菜到东山墙房去，过一会儿儿再给端下来，那些饭菜几乎都没怎么动过。马修满腹忧虑地盯着那些饭菜。安妮到底有没有吃上一点东西呢？

当天晚上，马修一直在牲口棚边徘徊，当他看到玛丽拉去农舍后面的牧场上把奶牛带回来时，便像个小偷似的溜进屋子里，蹑手蹑脚地爬上楼去。一般说来，马修在这栋房子里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厨房和他睡觉的小卧室，除非有访客前来喝茶，他才会极不情愿地到起居室来，这种情况少之又少。而且，自从某个春天，他帮玛丽拉给楼上的客房贴了墙纸后，马修就再也没有爬上过自家房子的二层，而那个春天也已过去了四年之久。

他踮着脚尖爬上楼梯，在东山墙房门外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抬起手来叩响房门，而后悄然推开门，向里张望。

安妮正坐在窗边的黄色椅子上，悲戚地望着窗外的花园出神。她看起来那么弱小，那么沮丧，这番光景令马修的心里隐隐作痛。他轻轻合上门，悄悄走到她身边。

“安妮。”他低声呼唤，就好像是怕被听到一般，“你怎么样了，安妮？”

安妮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相当不错。我想象出了好多好多东西，这些想象能帮我熬过这些时间。当然，这很孤独。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早就习惯这种孤独了。”

安妮再度展露微笑，仿佛正勇敢地直面她眼前这漫长而孤独的幽禁。

马修这才想起来，他必须得把自己来这里要说的话赶快说出来，而不是像这样白白浪费时间，万一玛丽拉提早回来就糟糕了。“这个嘛，安妮，你不觉得你还是去一趟，让这件事翻篇比较好吗？”他压低声音说道，“你迟早都得去，你知道的，玛丽拉是个绝不会改变主意的人，她有很可怕的决心，安妮。马上就按她说的做，听我的，就让这事过去吧。”

“你说的是去向林德太太道歉吗？”

“没错—— 道歉—— 就是这个。”马修连连点头，“你就去道个歉让这件事告一段落，这就是我想说的意思。”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想我或许可以去道歉。”安妮显得深思熟虑，“现在我已经能够很真实地去说对不起了，因为我现在觉得自己做错了。昨天晚上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需要道歉。昨天的我完全处在愤怒之中，一整个晚上都是。我知道自己特别生气，因为夜里我一共起了三次床，每一次都怒气冲冲。但是今天早上，这一切都过去了。我一点儿也不生气了，仅存的是一种可怕的脆弱感。我为自己羞愧，但我就是无法想象自己去找林德太太，去道歉。这太丢人了。所以我下定决心，宁愿被永远关在这里，也不要去道歉。但是——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去的话……”

“这个嘛，我当然想让你去。没有你在楼下叽叽喳喳太冷清了。去吧，让这事翻篇，那才是好姑娘。”

“那好吧。”安妮顺从了，“等玛丽拉一进来我就会告诉她我的懊悔。”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安妮。但是千万别告诉玛丽拉我和你说过什么。不然她会觉得我在干涉她对你的教育，我答应过她绝不插手的。”

“就是脱缰的野马也别想从我嘴里把秘密拽出去
[1] 。”安妮非常严肃地承诺道，“脱缰的野马到底是怎么把秘密从一个人嘴里拽出去的？”

可是马修已经离开了，正为自己的成功而担惊受怕。他匆匆忙忙地逃到马厩的角落里，唯恐玛丽拉发现他曾上过楼。而玛丽拉这边呢，则是一回到屋子里就惊讶地听到一阵悲戚的呼唤从楼梯上传来，“玛丽拉。”

“怎么了？”她说着走进了门厅。

“我很抱歉我发了那么大的脾气，还说了那么粗鲁无礼的话，我现在愿意去向林德太太道歉。”

“很好。”玛丽拉并没有表现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然而她其实一直都在担心，万一安妮坚决不肯妥协那她到底该怎么办，“挤完牛奶我就让你下来。”

就这样，在挤完牛奶后，你就会看到玛丽拉同安妮一起并肩走在小路上。玛丽拉意气风发地挺直腰杆，显得欢欣鼓舞，而安妮则一副垂头丧气、怏怏不乐的样子。不过路程过半的时候，安妮的郁郁寡欢就好像被施了魔法一般消失无踪了。她仰起脑袋，步履轻快，双目凝视着落日的天空，看起来平静而愉悦。玛丽拉对这种转变很是不以为然。这桀骜不驯的忏悔者表现得就好像，被带到还在气头上的林德太太面前会让她得到什么好处似的。

“你在想什么，安妮？”玛丽拉突然问她。

“我正在想象应该和林德太太说些什么。”安妮略显迷离地答道。

这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或者说本应是令人满意的，可是玛丽拉却无法摆脱掉自己的某种感觉，那就是，她惩罚大计里的一部分似乎已经开始歪斜了，因为安妮根本没有理由这么全神贯注、容光焕发。

安妮就这么一直全神贯注且容光焕发地走着，直到她们进入了林德太太的视野，这种容光焕发瞬间烟消云散。这位太太此刻正坐在厨房的窗户旁忙着编织。安妮脸上的每一寸表情都流露出沉痛的忏悔状，在开口说话前，安妮突然跪在了目瞪口呆的林德太太面前，并且满脸恳求地抓住她的双手。

“哦，林德太太，我真的深感抱歉。”她的声音里略带颤抖，“我永远也无法表达我有多抱歉，不，除非我用完一整本词典上的词才行。您一定要想象一下我的歉意有那么那么的多。我对您的所作所为太可恶了，不仅如此，对我最亲爱的朋友，马修和玛丽拉，我也感到万分抱歉。我不是个男孩子，可他们也好心让我留在了绿山墙农舍，我却给他们带来了莫大的耻辱。我真是个糟糕的女孩，又顽劣，又忘恩负义。我应当被惩罚，并且永远被高尚的人们所驱逐。您只是说了实话，我却因此暴跳如雷，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您说的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真实不虚。我的头发是红色的，我满脸雀斑、骨瘦如柴，也不好看。而我对您说的同样也都是实话，但我不应当那么说。哦，林德太太，求求您，求求您了，原谅我吧。如果您不原谅我的话，那么对一个孤儿来说，这将是终身的苦痛。你会原谅这个小孤儿吗，就算她的脾气是如此暴躁？”

安妮紧紧合十双手，垂下脑袋，等待宣判。

安妮的真诚几乎渗透在每一个音节里，不容置疑。玛丽拉和林德太太也都感受到了这显而易见的诚恳。但玛丽拉却相当沮丧，因为她明白安妮完全是在享受这深深的耻辱，甚至是陶醉在这种卑躬屈膝中。这哪里是玛丽拉精心安排的惩罚所应该达到的效果？安妮明明就把它变成了取乐的方式。

好心的林德太太向来没有那么敏感，也不会想那么多，所以完全没有看出这一点来。她只是觉得安妮的道歉相当深刻，因而所有的愤怒都从她那善良体贴—— 或者说爱多管闲事的心上被一扫而空了。

“好了，好了，快起来，孩子。”她略显激动地说，“我当然原谅你了。不管怎么说，我想我可能是对你太严厉了点儿，可我就是那么个心直口快的人，你就别在意我说了什么，行吧？要想否认你的头发红得厉害是不可能的，不过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 事实上是我曾和她结伴上学—— 她小的时候头发和你的一样红，但是长大以后她的头发就变暗了，成了非常好看的褐色。如果你的头发以后也变成了褐色那可一点儿都不奇怪，一点儿也不。”

“啊，林德太太！”安妮站起身来，深深吸了口气，“您给了我希望！您将永远是我的恩人。哦，只要我长大以后头发也能变成好看的褐色，我就能忍受任何事情。如果一个人的头发是美好的褐色，那么对她来说做个好人简直易如反掌，您也这样认为吧？那么现在，在您和玛丽拉聊天的时候，我可以去您的花园里，坐在苹果树下的那张长椅上吗？那里有很多可供幻想的空间。”

“绝对可以，是的，快去吧，孩子。如果你喜欢的话，还可以摘上一把角落里的六月白百合。”

房门在安妮身后关上了，林德太太迅速地点亮了一盏灯。

“她可真是个古怪的小家伙。坐这把椅子吧，玛丽拉，这比你现在坐的那把要舒服得多。我之所以还留着那把椅子，是给我雇来的小男孩坐的。没错，她当然是个古灵精怪的孩子，但毕竟还是有值得说道说道的地方。你和马修把她留下，我本来非常惊讶，但现在不了，也不为你们感到难过了。她怕是会成为好孩子的。当然，她表达自己的方式可不是一般的奇怪，有一点太—— 嗯，太直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她肯定能够克服这些问题，因为现在的她已经生活在文明人之中。还有，我猜她的脾气肯定是一点就着。不过这种性格还是有一点儿好处的，一个脾气来得快的孩子，虽然很容易被激怒，但怒气去得也很快，这种孩子绝不可能是狡猾或者爱说谎话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孩子是不是很奸诈，真的。总而言之，玛丽拉，我有点儿喜欢上她了。”

玛丽拉动身回家的时候，安妮被芬芳的暮色笼罩，正从果园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束洁白的水仙花。

“我的道歉相当棒，是不是？”当她们走在路上时，安妮颇为自得地说，“我想过了，既然我必须得道歉，那么我一定要做得完美。”

“你的道歉很完美，简直不能更完美了。”这是玛丽拉的回答。

回想起整个道歉过程时，玛丽拉不住地想笑，这让她对自己很失望。同时，她还有另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就是，觉得自己应当为安妮如此完美的道歉而斥责她。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念头太荒谬。终于她还是向自己的良心缴械投降，很严厉地说：“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借机做那样的道歉。我希望你从现在起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安妮。”

“只要人们不挖苦我的长相，这不难做到。”安妮叹了口气，“其他的事情人们不理解我，我都可以不在意，但是我真的厌烦了别人讽刺我的头发，这会让我立刻浑身沸腾。你真的觉得等我长大以后头发会变成好看的褐色吗？”

“你不应该花太多心思在自己的外貌上，安妮。我真担心你是个爱慕虚荣的小姑娘。”

“我都知道自己样貌平平了，怎么可能会虚荣呢？”安妮抗议道，“我喜欢美好的事物，照镜子的时候，我看到里面的那个人一点儿也不好看，我太讨厌这情景了。这会让我感到悲伤，我在看到其他丑陋的事物时也会这么悲伤。我总是为不美好的事物感到惋惜。”

“心灵美才是真的美。”玛丽拉说了句谚语。

“我曾经被这样教导过，不过我对此有所怀疑。”安妮一面发表着她的怀疑论一面嗅着怀里的水仙花，“啊，难道这些花朵不甜美吗？送给我这些花的林德太太又是多么可爱呀。我现在对林德太太没有那种生疏的感觉了。向别人道歉并获得原谅能够让人开心又舒服，是不是？今晚的星星难道不明亮吗？如果你可以住在星星里，你会选中哪颗呢？我会挑又大又明亮的那颗，就在那边，悬在黑漆漆的山上，多招人喜欢呀。”

“安妮，管住你的嘴巴。”玛丽拉说道，她彻底放弃追赶安妮那跳跃思维的想法了。

她们一直往前走，走到通往绿山墙农舍的小路上，安妮都没再多说什么。一阵略显狂野的风沿着小路向她们吹拂而来，风中裹挟着辛辣的香气，这味道来自某种多汁的蕨类植物。远远地，能够看到黑暗中有一星微光，那是来自绿山墙农舍厨房里的灯光，穿过层层树影若隐若现。安妮忽然间贴紧了玛丽拉，把自己的小手塞进这老姑娘粗糙的手心里。

“走在回家的路上真美好，尤其是知道那是家。”她开了口，“我已经深深爱上绿山墙农舍了，此前我从未爱上过什么地方。没有什么地方看起来像家。哇，玛丽拉，我太开心了。我现在马上就能开始祈祷，而且一点也不会觉得困难。”

自己的手里竟然握着一只细弱的小手，这让玛丽拉的心里升起一股暖流，热切而喜悦—— 或许这是她曾遗失的母性。这种感觉太过甜蜜、太不寻常，扰得她心烦意乱。因而她急于通过反复给安妮灌输大道理来找回往日的镇静。

“如果你能做个好姑娘的话，你就会一直很快乐，安妮。你会发现自己永远也不觉得祈祷是件难事。”

“说出自己的祷告同祈祷并不完全一样。”安妮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会把自己想象成一阵风，从高高的树顶掠过。当我觉得树梢已经没什么意思的时候就会温柔地吹向低矮的灌木，接着我会拂过林德太太的花园，和花儿们翩翩起舞，而后我会猛地俯冲过苜蓿地，再吹过波光之湖，我要掀起涟漪，让湖面泛起晶莹的波涛。啊，风所能带来的想象真是太丰盛了。那么，我从现在起绝不再说话了，玛丽拉。”

“那我可真是要谢谢你的好意。”玛丽拉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1] .形容守口如瓶的俗语。

第十一章　礼拜日学校初印象

“怎么样，你喜欢吗？”玛丽拉问道。

安妮此刻正站在山墙房里，盯着摊开在床上的三条新裙子，神情严肃。一条是不太讨人喜欢的烟灰色，用一块方格纹的棉布缝制而成。这块布是玛丽拉去年夏天从一个小贩那里买来的，因为看起来很耐用所以她才买下来。另一条则是用黑白相间的棉缎做成，这块布料是她冬天的时候在一个折扣柜台里淘来的。还有一条款式呆板，简直就和丑陋无比的蓝色灯罩一模一样，玛丽拉本周才从卡莫迪的一家商店里把这块布买回来。

这些裙子全由玛丽拉亲手赶制，并且都做成了相似的款式，无论是裙摆、腰际还是袖子，全都是能多朴素就多朴素。

“我会想象自己喜欢它们。”安妮意兴阑珊地答道。

“我可不想让你这么去想象。”玛丽拉生气地说，“哼，我看得出来你不喜欢这些裙子！它们到底哪不好？难道它们不都是又整洁又干净的新衣服吗？”

“它们是。”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

“它们—— 它们不—— 不好看。”安妮的样子有些勉强。

“好看！”玛丽拉嗤之以鼻，“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给你做什么漂亮的裙子。我绝不会助长你的虚荣心，安妮，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好看。这些裙子很好看，显而易见，它们没有华而不实的虚饰，也没有俗气的花边，相当耐穿，这就是你这个夏天的全部衣服了。棕色格子的这条和蓝色的那条等你开始上学了再穿。这条棉缎的呢是给你去教堂还有礼拜日学校穿的。我希望你能让裙子一直保持干净整洁，不要弄坏了。看看你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又短又小，我原本以为，你现在无论得到什么样的衣服都会心存感激。”

“哦，我是感激不尽。”安妮抗议道，“不过我会更加感激你，如果—— 如果你能把其中一条裙子做成灯笼袖的话，我会感激涕零。灯笼袖是眼下最流行的样式。只要穿上带灯笼袖的裙子就行，玛丽拉，只要穿上我就会激动不已。”

“哼，你就算不兴奋不开心，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要去做。我可没有任何多余的布料可以浪费，更别提做一对灯笼袖了。不管它是不是流行，反正在我看来那样子简直滑稽透顶。我还是更喜欢朴素、简洁的裙子。”

“可是我宁愿跟别人一样滑稽可笑，也不想独自一人简单朴素。”安妮还在可怜兮兮地坚持着，希冀着可以改变什么。

“要对自己有信心！好了，去把裙子好好挂到衣柜里，小心一点儿，然后坐下来，学习一下礼拜日学校的课程。我从贝尔先生那里要了一份季刊来，明天你就到礼拜日学校上课去。”玛丽拉说完，便气呼呼地消失在了楼梯之下。

安妮紧扣双手，望着自己的裙子。

“我真的希望能够拥有一条带灯笼袖的白裙子。”她哀愁地呢喃，“我祈祷能得到这样一条裙子，但是我并没有真的抱多大期望。我想上帝才没有那么多时间来关心一个小孤儿的裙子问题。所以我明白，在这件事上我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玛丽拉。好吧，幸好我还能想象这些裙子中有一条是雪白而细腻的，上面装饰着蕾丝，而且有三截灯笼袖。”

翌日早上，玛丽拉的头痛又犯了，所以她没有办法陪安妮一起去礼拜日学校。

“你得到下面去，去找林德太太，安妮。”她说，“她会照看你去正确的班级。从现在起，你要时刻注意自己的举止是否恰当。你得一直留下来听布道，至于我们的座位，你问林德太太就知道。这是捐款用的一分钱。不要盯着别人看，不要捣乱。等你回家以后，我希望你能把布道复述给我。”

安妮准备好之后就出发了。她穿着那条黑白相间的裙子，虽然长度得体，也不显得寒酸，但终归是让她的骨瘦如柴分外显眼。她头戴一顶崭新的水手帽，颜色很浅也很光滑，它朴实无华的帽檐也同样令安妮失望，她的心里是隐隐希望帽子上能有缎带和鲜花点缀的。后者并不难得到，安妮在抵达主路之前就已经采到了鲜花。羊肠小道走到一半的时候，安妮发现小路对面有一大片金灿灿的金凤花和艳丽的野蔷薇迎风摇曳，她丝毫没多想，马上用这些花编了个花环装饰在帽子上。无论其他人对这番改良成果如何评价，反正安妮自己相当满意，因此她欢天喜地走在小路上，步履轻快，顶着自己花里胡哨的脑袋，上面装饰满粉色和黄色的花朵，安妮一面走着一面为此洋洋自得。

当她来到林德太太家时才发现这位女士已经出门去了。这并没有令安妮气馁，她独自一人意气风发地向教堂进发。在教堂的门廊上，她看到一群小姑娘，几乎都喜气洋洋地穿着或白色或蓝色或粉色的连衣裙，并且悉数目不转睛地盯着安妮—— 这个头戴奇怪装饰品的陌生人。各种有关安妮的传言千奇百怪，这些埃文利的小姑娘早已有所耳闻。林德太太说她的脾气很糟糕；绿山墙农舍雇佣的那个男孩杰里·波特说，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和自己说话，再就是和树啊花啊聊天，像个女疯子。她们打量着安妮，举起季刊来挡在脸前，彼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管是此刻还是后来公开布道结束后，都没有任何人对安妮表示友好。

她被分在了罗杰森小姐的班里。

罗杰森小姐是一位年近中年的老姑娘，她已经在礼拜日学校执教二十多年。她的教学方法就是反复地问那些来自季刊上的问题，凡是认为哪个姑娘应该能够答出问题，就会越过讲台边缘，严厉地盯着这个姑娘看。她总是时不时看看安妮，而安妮—— 多亏了玛丽拉帮她预习—— 对答如流。但是，她对那些问题和答案到底明白多少，恐怕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她觉得自己并不喜欢罗杰森小姐，为此她感到相当痛苦。同时，班里的每一个小姑娘都穿着有灯笼袖的连衣裙，这更让她深深感到，如果没有灯笼袖的话，人生根本不名一文。

“那么，你喜不喜欢礼拜日学校？”安妮回家后，玛丽拉很想了解她的想法。她的花环在回来的路上已经凋谢，所以安妮就直接丢在小路上了，因而玛丽拉对此还暂不知情。

“一点儿也不喜欢，太可怕了。”

“安妮·雪莉！”玛丽拉语带责备。

安妮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摇椅上坐下来，同时吻了吻“邦妮”的叶子，并向开得正好的花朵摆了摆手。

“我离开家的时候它们一定很孤单吧。”安妮解释着，“现在说说礼拜日学校。我表现得很好，谨遵您的教导。林德夫人早就走了，所以我是自己去的。我进到教堂里，和很多其他的女孩一起，公共布道开始的时候我就坐在靠窗的长椅上，在角落里。贝尔先生做了一番相当长的祷告，真让人讨厌。要是我没坐在窗户旁边的话，不等他说完我肯定就要累死了。我可以从窗口往外看，能看到‘波光之湖’，所以我就一直盯着湖面，想象所有美好的事物。”

“你不应该做任何那样的事情。你应当专心听贝尔先生布道。”

“可是他又没专门跟我讲话。”安妮表示异议，“他明明是在同上帝说话，而且很明显，他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我猜他肯定觉得上帝的存在太过遥远，遥不可及。湖的一圈环绕着绵延不断的白桦树，阳光擦过枝桠落下来，一直、一直下沉，直到落进湖水里。啊，玛丽拉，那场景真像个美丽的梦境，让我浑身颤栗，我当时就说‘我为这美景而感谢您，上帝’。我来回说了两三遍。”

“我希望你没有说得很大声。”玛丽拉颇为焦虑。

“哦，没有，我说得很小声。终于，贝尔先生总算说完了，然后他们让我去罗杰森小姐代课的教室。班里除了我以外还有九个女孩，她们全都有灯笼袖。我便努力想象自己也穿着灯笼袖，可我做不到。为什么不行呢？当我独自一人在山墙房里待着的时候，想象自己有一双灯笼袖完全是小菜一碟，可是身处一群女孩当中，她们还个个都穿着真正的灯笼袖，再让我去想象的话，可就太难了。”

“你在礼拜日学校的时候就不应该想着你的袖子。你应当全神贯注听课。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嗯，我明白，我可是回答了一大堆问题呢。罗杰森小姐问了我太多问题。我认为只由她一人来提问是不公平的。我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问她呢，不过我又不想这么做，因为她和我并没有相似的灵魂。后来其他女孩都背诵了《圣经》释义。她问我是不是也有所了解。我告诉她我不太懂，但是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可以背诵《主人墓旁的忠犬》，这是三年级读本里的一首诗。这虽然不是一首宗教诗歌，但它非常悲切感伤，有着浓烈的宗教色彩。她没让我那么做，她要我下周日的时候背诵第十九首赞美诗。下课后我在教堂里读了这首诗，真是杰作。其中有两行深深震撼了我：在米甸的灾难日，屠杀的中队轰然倒地。

我不知道‘中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米甸’是什么，但这句子听起来就是那么悲壮。我根本等不到下周日再去背诵它。我一整周都会练习。礼拜日学校放学后我问罗杰森小姐—— 因为林德太太离我太远了—— 我让她把你的座位指给我看，我坐得再稳当也没有了。今天讲的内容是《启示录》第三章的第二、三小节。真的是篇很长很长的课文，我要是牧师的话，肯定会挑短小精悍一点的篇章。布道也是一样，又臭又长，我猜牧师一定是为了和长文匹配，我觉得他说的一点儿也没有意思，他最大的问题恐怕就是毫无想象力。我没怎么听他说，我就任由自己思绪驰骋，去幻想那些精彩绝伦的事情。”

玛丽拉对此感到非常无助，所有这些都应当被严厉训诫，可是，受阻于某些无可争辩的事实，她无法批评这孩子。因为安妮说的一些东西，尤其是关于牧师的布道和贝尔先生的祈祷那部分，也正是她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深埋心底的真实想法，可她却从未表达出来过。在她看来，这些隐秘的、从未说出口的挑剔想法，却被一个坦率无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说出来，好像突然间有了具体的形状，变得真实且正当。

第十二章　庄严的宣誓与承诺

还没到下一个周五，玛丽拉就听说了花环帽子的故事。她从林德太太家回来后，便把安妮叫到跟前来做解释。

“安妮，林德太太说你上周日去教堂的时候，帽子上戴了非常可笑的蔷薇和金凤花。你到底为什么要做出那么荒谬的举动？你肯定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

“哦，我就知道粉色和黄色根本不适合我。”安妮开口道。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这根本就不是颜色的问题，是你往帽子上戴花这个举动太可笑了。你可真是最最最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我看不出为什么在帽子上戴花就比在衣服上佩花更可笑。”安妮声辩道，“教堂里有很多小姑娘衣服上都系了花呢。这有什么不同？”

玛丽拉是不会被这番言论蛊惑，让安妮把自己要讲的道理给偷换成歪理邪说的。

“不许这样跟我顶嘴，安妮。你明明就是做了一件愚蠢透顶的事，千万不要让我再抓到你犯同样的错。林德太太说她看到你那副模样出现的时候，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她本想趁还来得及，让你赶紧把花环摘掉，但她却无法靠近你。她说人们都对你评头论足，话说得很难听。他们显然会觉得是我没有足够的辨别力，才会让你打扮成那样出门。”

“哦，我真是太抱歉了。”安妮说着，眼泪顷刻在眼眶里打起转来，“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如此介意。蔷薇和金凤花都那么甜美，我以为它们会让我的帽子更好看。大部分女孩的帽子上都有假花。我真怕拖累你，或许你还是把我送回救济院比较好，那可真是太可怕了，我一定接受不了。或许我会得肺痨吧，你也看到了，我这么瘦，很像得这病的样子。但这总比做你的拖油瓶要强得多。”

“还是胡说八道。”玛丽拉如是说，却为自己把这孩子惹哭了而感到自责，“我并不想把你送回救济院，这点可以肯定。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你能够表现得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别让你自己成为笑料。别再哭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戴安娜·巴里今天下午回来了。我打算过去看看能不能从巴里太太那借个裙子的款式图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正好同戴安娜认识认识。”

安妮踮起脚尖，双手紧握在一起，脸蛋上还挂着晶莹的泪水，她之前一直在折的洗碗巾一不留神就滑落到了地板上。

“哦，玛丽拉，我很害怕—— 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我现在真的很害怕。如果她不喜欢我该怎么办呀？那可真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悲剧。”

“现在先别忙着激动。而且，我非常希望你不要用那种浮夸的字眼，这种词从一个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很滑稽。我猜戴安娜应该会很喜欢你，你要小心应付的是她妈妈。如果她不喜欢你，那戴安娜再喜欢你也无济于事。如果巴里太太从林德太太那里听说了你发脾气的事情，还有去教堂的时候帽子上面戴花环的事，我可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你。你一定要懂礼貌，举止得体，尤其不要发表任何耸人听闻的议论。老天保佑，你这孩子不是真的在发抖吧？”

安妮确实在发抖，她的脸色因为紧张而越发苍白。

“哦，玛丽拉，如果换作是你将要去见一个可能成为知心朋友的小姑娘，可她的妈妈却未必会喜欢你，你也会像我这样激动的。”安妮一面解释一面飞快地抓起帽子。

她们走在去往果园山坡的一条小路上，这条小道穿越溪谷，沿着杉木蓊郁成林的小山丘缓缓爬升。巴里太太来到厨房门边，答应着玛丽拉的叩门。巴里太太是一位拥有乌黑双目与秀发的高个女人，嘴唇显得尤为坚毅。她向来以教子严格而闻名。

“最近过得怎么样，玛丽拉？”巴里太太热情地招呼道，“快请进。我猜这个小家伙就是你们收养的那个孩子？”

“是的，这就是安妮·雪莉。”玛丽拉答道。

“是拼写带E的那个安妮。”安妮喘着粗气补充道，虽然她依旧因激动而默默发抖，但这种重要的细节是绝不能有任何差错的。

可是巴里太太似乎并没有听清，又或者是没理解她的意思，只是冲她摆了摆手，亲切地问：“你还好吗？”

“虽然我现在脑袋里一团乱麻，但身体上还是很好的，谢谢您的慰问，夫人。”安妮说得如履薄冰，并且又用只有玛丽拉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我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是不是，玛丽拉？”

戴安娜正坐在沙发上读着书，访客们进来时，她便放下了手里的书。她果然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姑娘，有着遗传自母亲的黑眼睛与黑头发，脸颊如玫瑰般娇嫩，脸上那总是喜悦的神情则来自她的父亲。

“这是我的小女儿，戴安娜。”巴里太太介绍道，“戴安娜，你可以带安妮到花园里去，把你的花给她看看。这总比你一直盯着那本书看要对你更有益处。她看书看得太多了—— ”这是小姑娘们出去后巴里太太对玛丽拉说的，“我根本管不了她，她爸爸太纵容她了。她有事没事就抱着本书看，我很高兴她能有个玩伴，或许这能让她多出去散散心。”

在屋外的花园中，夕阳浓郁的光线从西方滚滚涌来，流过昏暗的古老冷杉，浮动的光影里立着安妮和戴安娜，她们隔着一丛美丽的白百合，略带羞怯地打量彼此。

巴里家的花园完全就是鲜花的汪洋，光这一点就能让安妮不那么忐忑于命运对友情的安排，内心充满了欢喜。她们被巨大而古老的柳树与冷杉所环绕，树下布满喜欢在阴影里生长的花朵。两条整洁的小径相互交错成一个直角，路边都镶嵌有蛤壳，使得小径看起来仿佛湿漉漉的红丝带，路间的花圃中，很有些年头的花朵杂乱无章地开放着。那里有粉色的荷包牡丹和鲜艳夺目的芍药；有芳香扑鼻的白水仙和多刺甜美的苏格兰玫瑰；有粉色、蓝色、白色次第绽放的耧斗草和丁香色的石碱花；有一蓬蓬的青蒿、丝带草和薄荷；有油灰根、水仙和大片香甜的苜蓿，洁白的苜蓿花上附着一层又柔和又梦幻的水雾，如羽毛般绵软；落日绯红的余晖炽烈地燃烧着洁白的麝香花；这就是巴里家的花园，阳光在此徘徊逗留，蜜蜂嗡嗡吟唱，晚风自在游荡，不时发出呜呜声或沙沙声。

“哦，戴安娜。”安妮终于开口了，合起双手，说话的声音细如蚊吟，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哦，你觉得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就是可以成为知心朋友的那种喜欢？”

戴安娜笑了起来。戴安娜向来是丹唇未启笑先闻的。

“为什么不喜欢呢？我想我们可以做知心朋友。”她说得很真诚，“我特别高兴你能住在绿山墙农舍。能有个人一起玩再好不过了。这附近没有可以一起玩儿的女孩子，而且我也没有年纪相当的姐妹。”

“你能发誓永远做我的好朋友吗？”安妮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

戴安娜看起来似乎有点震惊。

“为什么一定要发誓呢？好邪恶好可怕。”她的口吻明显带有厌恶的意思。

“哦不，我说的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发毒誓。发誓的方式有两种，你知道吗？”

“我从来不知道还有另一种。”戴安娜颇为怀疑。

“真的还有另一种发誓。这种发誓一点也不邪恶，只是庄重地许下美好的愿景。”

“这样啊，那我不介意这么做。”戴安娜松了口气，表示同意，“你通常都是怎么做的？”

“我们必须手拉手，所以—— ”安妮相当严肃地说，“其实应当在流水上起誓。我们就把这条小径想象成流水吧。由我先来念誓言。我庄严起誓，要忠于我的知心朋友戴安娜·巴里，如日月经天般长久。轮到你说了，把我的名字换进去就行。”

戴安娜重复了这“誓言”，在说之前和说完后都笑了，她说：“你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安妮。我之前就听说过你很古怪。不过我相信我一定会非常喜欢你。”

当玛丽拉和安妮告辞回家的时候，戴安娜一直陪她们走到那座湖上的木桥边。两个女孩挽着手臂走在一起。在溪边分手时，她们还反复许诺要一起度过第二天的午后时光。

“那么，你觉得戴安娜和你有相似的灵魂吗？”当她们一起穿过绿山墙农舍的花园时，玛丽拉问道。

“哦，当然。”安妮叹息道，由于满心欢喜而丝毫没有觉察到玛丽拉语气中的挖苦，“哦，玛丽拉，此刻我就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最开心的女孩子。我向你保证，我今晚一定会以正确的方式进行祷告，并且心怀感恩。我和戴安娜准备明天在威廉姆·贝尔先生的华木林里搭建一座游戏屋。可以把那些丢在柴房里的碎瓷器给我吗？戴安娜的生日是在二月，而我是在三月。你不觉得这是个奇妙的巧合吗？戴安娜会借给我一本书看。她说那本书特别棒，扣人心弦。她打算带我去看树林深处的某个地方，那里开满百合。你不觉得戴安娜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吗？我真希望我有这样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戴安娜要教我唱一首歌，叫做《榛树谷里的奈利》。她还会给我一张画贴在我的房间里。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画，她说—— 画里是一位身着淡蓝色丝绸连衣裙的淑女。这画是个缝纫机代理商给她的。我希望自己也能有什么东西送给戴安娜。我比戴安娜高一英尺，但是她却比我胖得多，她说她想要瘦一点，那样看上去比较优雅，但我想她这么说可能只是为了宽慰我。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海边拾贝壳。我们都同意管那座木桥下流过的泉水叫‘森林女神之泉’，这难道不是个极其优美的名字吗？我曾经读过一个故事，里面的泉水就叫这个名字。森林女神应该就是长大了的小精灵吧，我是这么想的。”

“好吧，我只希望你不要喋喋不休得让戴安娜窒息了就好。”玛丽拉说，“但是在你所有的计划里要记住这一点，安妮，你绝不能把所有时间，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玩耍上。你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这些工作必须优先于任何事情。”

安妮心里那用来装载幸福的杯子已经盛得满满当当，而马修则让它溢了出来。他刚刚去了一趟卡莫迪的商店回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安妮，玛丽拉则极为不赞同地看着他。

“我听你说过你喜欢巧克力糖果，所以我给你买了一些。”他说。

“哼。”玛丽拉嗤之以鼻，“这东西非得毁了她的牙齿和肠胃不可。行了，行了，孩子，别做出那副可怜样。既然马修都去买回来了，你可以吃掉它们。最好他还给你带了薄荷糖，这对健康还有点好处。管好你自己，不要一下子全吃完了。”

“哦，不，真的，我不会一下吃光的。”安妮急切地说，“我今天晚上只吃一颗，玛丽拉，我可以分一半给戴安娜，可以吗？如果我分给她一些的话，剩下的那半糖果就会甜上两倍。想到我也有东西可以给她我真高兴呀。”

“关于这孩子，我必须要说，”安妮回到她的山墙房后，玛丽拉说道，“她不小气，这让我很欣慰，在所有缺点里，我最讨厌的就是吝啬。天啊，她才来了不过三个星期，却好像她一直都在这里一样。我无法想象这里没有她会是什么样。现在，不要摆出一副我早就和你说过的神气来，马修。一个女人这样就已经够讨厌了，男人要是这样简直让人无法容忍。我很愿意承认自己同意把她留下来，而且我已经开始喜欢她了，而你就不要反复戳人痛处了，马修·卡斯伯特。”

第十三章　期待中的喜悦

“安妮现在应该在家里做缝纫了。”玛丽拉说着看了看时钟，随后便起身出门，冲进了这个金色的八月的下午，一切都明晃晃的，万物都热得直打瞌睡，“她和戴安娜一起玩了有一个半小时了，已经远远超过我许可的时间。现在她竟然还舒舒服服地坐在柴火堆上同马修聊天，还聊个没完了，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现在应当回来工作。当然，马修就像个十足的傻子一样一直听她叨叨。我从来没见过听人说话这么入迷的男人。她说得越多，说的内容就越奇怪，他听得也显然越高兴。安妮·雪莉，你现在马上就给我进屋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朝西开着的窗户外传来不连贯的脚步声，安妮一阵风似的从院子里跑进来。只见她双目闪闪发光，面色因兴奋而微露潮红，散开的头发飞扬在脑后，如奔流的瀑布般波光粼粼。

“哦，玛丽拉。”她气喘吁吁地大呼，“下周会有礼拜日学校的野餐，哈蒙·安德鲁斯先生提供场地，就在波光之湖旁边，大主管贝尔先生和蕾切尔·林德太太要做冰激凌呢。想想看吧，玛丽拉，冰激凌！啊，哦，玛丽拉，我能去吗？”

“如果您乐意的话，安妮，给我看看钟，我告诉你要几点回来的？”

“两点—— 可是野餐难道不令人激动吗，玛丽拉？求求你了，能让我去吗？哦，我还没有野餐过呢。我一直都对野餐梦寐以求，可是我从未—— ”

“没错，我告诉过你两点回来。现在已经两点四十五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听我的话，安妮。”

“怎么说呢，我是想听话的，玛丽拉，要多想有多想。可是你根本不知道玩野了之后根本什么也顾不上，后来我当然又把野餐的事讲给马修听，马修真是最好的倾听者。求你了我能去吧？”

“你说是玩野了或者别的什么都好，反正你必须要学会抵抗这种诱惑。一旦我告诉你什么时间回来，你就必须遵守这个时间，而不是迟到半个多小时。同样地，你也没有必要在回来的路上停下来，同那位最好的倾听者讨论任何事情。至于野餐，你当然可以去。你是礼拜日学校的学生，既然其他女孩都去的话，我怎么可能不让你去呢？”

“但是，但是，”安妮有点支支吾吾，“戴安娜说每个人都要带上一篮子吃的东西才行。我不会做饭，你知道的，玛丽拉，那个，那个，对于不能穿有灯笼袖的裙子去野餐这一点我没有那么介意，可是如果没有带野餐篮子去的话，我一定会羞死的。戴安娜跟我说了这个之后，我一门心思都在这上了。”

“这个嘛，你完全不用再为此烦心，我会为你准备一个野餐篮。”

“哦，你真是太好了，玛丽拉。哦，你对我真是太好了。哦，我真是感激不尽。”

伴随着一声声“哦哦哦”的感叹，安妮扑进了玛丽拉的怀抱，并且兴高采烈地亲了亲她灰黄的面颊。在玛丽拉的全部人生中，这是第一次，有一双孩童的唇那么主动地触碰她的脸庞。这举动，再一次让那种令她自己感到惊讶的甜蜜感瞬间袭遍周身。对于安妮表现出的亲昵她其实万分欢喜，但又一向都把这份激动埋藏在心底，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会说出下面这些不近人情的话：

“得了，得了，虽然亲一下这种举动有点儿愚蠢，我姑且不在意。但我更愿意看到你能从现在起，就严格按照吩咐办事。至于做饭，我这几天也在盘算着要好好教教你。但是，你实在太毛躁了，安妮，我要等等看你到底能不能克制一点，稳重一点，然后再教你烹饪。因为做饭的时候你必须要全神贯注，绝不能做了一半停下来走神，又去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现在，去把你那些碎布片拿出来，在喝茶之前就把正方形缝好。”

“我一点也不喜欢做这种补缀的活计。”安妮忧郁地拿出了她的针线袋，满腹牢骚地在一大堆碎布片前坐了下来，这些碎布有红白两色。她长叹一声：“我觉得有些针线活还是挺有意思的，但是补缀碎布头可真是一点想象空间也没有。这就是把一片缝在另一片后面，毫无成就感。当然了，做绿山墙农舍里忙于补缀的安妮，总比做在其他地方无所事事就知道瞎玩儿的安妮强得多。我真希望在我做针线活的时候，时间也能飞快地过去，就像我同戴安娜一起玩的时候那样。哦，我们一起度过了特别美妙的时光，玛丽拉。我必须要贡献绝大部分的想象力，不过这是我乐意做的事。除了想象力之外，戴安娜在其他方面样样精通。你知不知道山谷里的那块地方，就在我们的田地和巴里家之间，在山坡上。那块地方属于威廉姆·贝尔先生，在最右边的角落里有一小排白桦树，那可真是最最浪漫之处，玛丽拉。我和戴安娜把游戏房选定在那里。我们把那里叫做‘悠然之野’。这不是个诗意盎然的名字吗？我向你保证，这真是花了我一番功夫才想出这么个名字。我前一晚几乎整夜未睡，翻来覆去都想不出满意的名字来。就在我撑不住要睡着的时候，突然一下有了灵感。戴安娜听了我取的名字后喜欢得不得了。我们把房子布置得很有品位。你一定要来看一看，玛丽拉，你会来的吧？我们用好多覆满青苔的大石头来做椅子，又把纸板放在树和树之间当做架子。我们把所有盘子都放在上面啦，当然都是些损毁的盘子，但把它们想象成完好无损的样子简直就是这世上最简单的事。其中一个盘子上印有红黄两色的常春藤图案，可漂亮了，所以我们把它放在了客厅里，我们还把‘妖精的镜子’也放在那了。‘妖精的镜子’美得如梦如幻。戴安娜是在他们家鸡窝后面的小树林里发现这面镜子的。镜子上面绘满了彩虹，是那种很小巧的彩虹，还没长大成人的彩虹，戴安娜的妈妈告诉她那是从他们以前用过的一盏吊灯上掉下来的。但是完全可以把它想象成是妖精们在举办舞会时不小心遗失在这儿的，这样想真美妙，所以我们就管它叫‘妖精的镜子’啦。马修会帮我们做张桌子。哦，我们还给巴里先生农田里那块圆形小池塘起了名字，叫‘柳池’。我是从戴安娜借给我的书里找到这个名字的。那本书讲的是个肝肠寸断的故事，玛丽拉。里面的女英雄一共有五个爱人。我要是有一个就满足了，你也是吧？这个女英雄英姿飒爽，战胜了诸多苦难。晕倒对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我也想要晕倒，你不想吗，玛丽拉？晕倒多浪漫呀。可我虽然瘦，但还是很健康，所以根本不可能晕倒。我觉得我会长胖一点的，真的。你不觉得我还可以再丰满点吗？我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要看一下自己的胳膊肘，好看看那里有没有出现小窝窝。戴安娜有了一条新裙子，灯笼袖从手肘那里就开始蓬起来。她会穿这条裙子去野餐。哦，我真希望下周三一切顺利。万一不小心发生什么事让我不能去野餐的话，我想我一定承受不了。要是真的不能去野餐，无论再怎么难过，我还是要接受这糟糕的现实，但这一定会成为我终生的遗憾。就算我今后再拥有一百次野餐也无济于事，它们对我来说都不过是在弥补这一次的遗憾。他们要在‘波光之湖’上划船，还会吃冰激凌，我和你说过的，我从来没有尝过冰激凌。戴安娜试着给我解释什么是冰激凌，但我想，冰激凌根本就是那种无法被想象出来的事物。”

“安妮，你看看钟，你已经喋喋不休地讲了十分钟了。”玛丽拉说道，“现在，就当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能十分钟不说话。”

安妮确实乖乖闭嘴了。但在接下来的一星期中，她说的是野餐，想的是野餐，梦里还是野餐。周六的时候下起雨来，这让她完全陷入不知所措的狂乱情绪中，唯恐雨天会持续到周三以后。因此玛丽拉故意让她额外多做了些把碎布拼缀成正方形的活计，以期缓解她的紧张情绪。

礼拜日那天，在从教堂回家来的路上，安妮对玛丽拉说，当牧师在讲坛上宣布野餐事宜时，她激动得浑身冰凉。

“那种激动的感觉在我背后上下乱窜，像触电一般，玛丽拉！一直到刚刚我都不敢相信真的有野餐这回事呢。我止不住地害怕这不过都是我的想象。不过既然牧师都在讲坛上那么宣布了，就必须要相信了。”

“你的心事太重了，安妮。”玛丽拉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我担心，在你漫长的人生中，将有许许多多令你失望的事情等着你，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哦，玛丽拉，期待一件事的心情也是包含在这件事中的快乐呀。”安妮大声说，“或许，你最终并没有得到某样事物，但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你去享受期待中的快乐。林德太太说，‘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这样的人是有福的。’但在我看来，无所期待比失望本身更糟糕。”

那一天，玛丽拉同往常一样，是戴着她的紫水晶胸针去的教堂。

玛丽拉总是戴那枚紫水晶胸针去做礼拜，她向来觉得如果不佩戴胸针的话完全就是亵渎神明，其罪恶程度不亚于忘带《圣经》或者没有捐钱。这枚紫水晶胸针是玛丽拉最宝贵的财产，它是一位水手叔叔送给玛丽拉的母亲的，后来便作为遗产给了她。胸针是造型古典的椭圆，里面保存有玛丽拉母亲的一绺头发，胸针的一圈镶嵌有璀璨的紫水晶。玛丽拉对于宝石知之甚少，所以并不知道这些紫水晶到底有多贵重；但她觉得它们很美，只要一想到自己身着得体的咖啡色缎子裙，胸前闪烁着紫罗兰色的光彩，就会感觉良好，纵使她自己根本看不到那枚胸针。

安妮第一次看到这枚胸针时，就喜欢得赞不绝口。

“哦，玛丽拉，这胸针太优雅了。我真不明白你戴了这么好看的胸针，怎么还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布道和祈祷上。换成是我肯定不行，我知道的。我觉得紫水晶特别美，我想象的水晶石就是这个样子的。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没有看见过真正的宝石，我在书上读到过，然后我就想象它们会是什么样。我想它们一定是闪烁着动人微光的紫色石头。后来有一天，我在一位女士的戒指上看到了真的宝石，我失望极了，因此放声大哭。当然，那颗宝石也是可爱的，但和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你能让我摸一摸这枚胸针吗？哪怕就一分钟，玛丽拉。你会觉得，紫水晶或许是高贵的紫罗兰花的灵魂吗？”

第十四章　安妮的坦白

野餐之前的周一晚上，玛丽拉面色凝重地从自己的房间里下楼来。

“安妮。”她呼唤这个剥着豌豆壳的小家伙，此刻她正坐在一尘不染的桌边，一边干活一边充满活力、眉飞色舞地哼唱《榛树谷里的奈利》，这都要归功于戴安娜，“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紫水晶胸针？我记得昨天晚上从教堂回来以后，我把它插在了针垫上，但现在我到处都找不到它了。”

“我—— 今天下午你去援助会的时候我看见过。”安妮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从你房间门口经过的时候，看到它插在垫子上，所以我就进去看了看。”

“你碰它了吗？”玛丽拉严厉地问。

“碰—— 了。”安妮老实承认，“我把它拿了起来，然后别在自己胸前，我只是想看看会是什么样子的。”

“你没有权利做任何这样的事情。一个小姑娘随便动别人的东西是非常恶劣的行为。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进我的房间，其次，你更不应该去摸一个不属于你的胸针。你把它放在哪了？”

“哦，我把它放回衣柜里了。我拿它在手里都不超过一分钟，真的，我没想随便动你的东西，玛丽拉。我没有想到进你的房间、试你的胸针是不对的，但我现在知道了，我再也不会那么做了。这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第二次。”

“你根本就没把它放回去。”玛丽拉说道，“那枚胸针根本就不在衣柜里。你把它拿出去了，或者放在别的什么地方了，安妮。”

“我确实把它放回去了。”安妮连忙辩解，这在玛丽拉看来甚至有些无礼，“我只是记不起来我是把它插在针垫上了还是放在瓷盘子里了，但是我可以肯定我绝对放回去了。”

“那我就去再找找看。”玛丽拉决定不随便冤枉他人，“如果你确实放回去了，那么它应该还在那里。可如果它没在的话，我就知道是你拿走了，就这样了。”

玛丽拉回到卧室，又仔仔细细地把整个房间搜索了一遍，不仅仅是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其他所有她认为有可能放胸针的地方也全都找过了，可还是没有找到胸针，于是她回到了厨房。

“安妮，胸针确实不见了。而且你自己也承认了，你是最后一个碰过它的人。现在，说说吧，你到底对它做了什么？马上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它拿出去然后弄丢了？”

“不是的，我没有。”安妮的样子也很严肃，坦荡地直面玛丽拉怒气冲冲的目光，“我没有把胸针从你房间里拿出去，我说的是实话，就是把我送上断头台也还是这句话，虽然我也不是很明白断头台到底是什么。反正就是这个意思，玛丽拉。”

安妮之所以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是为了强调她的问心无愧，可在玛丽拉看来却是对自己的挑衅。

“我确定你是在对我说谎，安妮。”她毫不留情地说，“我就是知道。好了，在你愿意把整件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之前，什么都不要说了。回你自己的房间去，在准备好坦白以前不准出来。”

“我要把这些豌豆一起带上去吗？”安妮顺从地问道。

“不用，我会自己把它们剥完的。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安妮回房后，玛丽拉开始着手做晚上的家务活，可脑袋里简直一团乱麻。她很担心那枚珍贵的胸针。如果安妮真把它弄丢了该怎么办？谁都能看得出来，就是她把胸针拿走的，可她竟然还敢抵赖，这孩子怎么会这么可恶。还一脸的无辜！

“我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发生这样的事。”玛丽拉一面剥着豌豆壳，一面满心焦虑地想道，“当然了，我并不认为她是有意要偷胸针，或者是故意做出什么诸如此类的坏事。她恐怕只是为了拿去玩玩，好帮她来幻想。一定是她拿走的，这再清楚不过，按她自己的说法，在她进过那个房间之后，直到晚上我回房间之前，都没有人再进去过，结果胸针就不见了，那还能是谁干的呢？我猜她一定是把胸针弄丢了，因为害怕被惩罚所以不敢承认。一想到她竟然会说假话就觉得太可恶了。这可是比坏脾气还要糟糕千百倍的缺陷。家里有个让人不信任的孩子，可就太吓人了。狡猾、不诚实，这就是她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毫不夸张地说，比起心急胸针，我更担心这个。哪怕她跟我说实话呢，我都不会这么介意。”

一整个晚上，玛丽拉都时不时回房间里找胸针，却始终一无所获。睡觉之前，她又去了一趟东山墙房，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安妮坚持不承认她知道胸针的下落，但玛丽拉则以更顽固的态度坚持安妮一定知道。

第二天早上，玛丽拉把这件事告诉了马修。马修有点茫然，略感困惑，因为他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对安妮的信任，但又不得不承认，眼下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孩子。

“你确定它没掉在衣柜后面吗？”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建议。

“我已经挪开衣柜看了，也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了，还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裂缝和空隙。”这是玛丽拉的答复，相当肯定，“胸针不见了，那孩子拿走了它，并且不肯承认。这就是丑陋的真相，一清二楚，马修·卡斯伯特，我们最好面对现实。”

“这个嘛，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马修神色落寞地问，默默感激玛丽拉没有让他出面解决。这一次，他一点儿也不想插手这件事。

“在坦白之前，她必须一直待在屋子里。”玛丽拉斩钉截铁地说，因为她想起了上一次使用这种方法就取得了胜利，“然后我们就等着瞧吧。如果她能够说出把胸针拿到哪里去了，我们或许就可以找到它。反正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她都必须受到严厉的惩罚，马修。”

“这个嘛，你确实应该惩罚她。”马修说着伸手去拿自己的帽子，“记着啊，我可什么也做不了，是你让我不要插手的。”

玛丽拉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她甚至不能去林德太太那里寻求帮助。于是她板着一张脸走上楼梯，来到东山墙房，神情随之变得更为严厉。安妮依旧拒绝坦白。她仍旧固执地坚持自己没有拿胸针。这孩子明显一直在哭，玛丽拉见状心里一阵阵地难受，但她却努力压抑住了自己的心软。到了夜里，按照玛丽拉自己的说法，就是她自己都要“崩溃了”。

“除非你坦白，否则你就要一直待在屋里，安妮。你完全可以一直这么固执。”玛丽拉毫不动摇。

“可是野餐就在明天，玛丽拉。”安妮哭喊道，“你不会不让我去的，是不是？你会让我在下午的时候出去的，对不对？在短暂的快乐之后你想把我关多久我就在这里待多久。但我一定要去野餐。”

“在你承认错误之前，你休想去野餐，什么地方都别想去，安妮。”

“哦，玛丽拉。”安妮倒吸一口冷气。

但玛丽拉已经摔门而去了。

星期三的早晨如期而至，天空晴朗，阳光明媚，仿佛是特别为野餐而准备的好天气一般。鸟儿围着绿山墙农舍啾啾鸣唱，花园里的圣母百合散发出缕缕清香，随无形的微风吹入每一扇门、每一面窗，仿佛神明的祝福般穿墙而过，弥漫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山谷里的桦树欢快地挥动枝桠，仿佛在翘首以待安妮那来自绿山墙农舍的早安问候，就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可是安妮却没有出现在窗前。当玛丽拉把她的早饭端上去时，发现这孩子正面容呆滞地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神情果决，双唇紧闭，目光闪烁。

“玛丽拉，我准备好坦白了。”

“啊！”玛丽拉放下餐盘。她的方法再一次取得了成功，但这一次的成功却让她不是滋味，“让我听听你有什么要说的，安妮。”

“是我拿了那枚胸针。”安妮说道，仿佛是在背诵一篇她学过的课文，“我正如你说的那样，把它拿走了。我进你房间的时候，并没有想要拿走它。可它真的太漂亮了，玛丽拉。当我把它别在胸口的时候，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占据了我。我想象了一下，如果能戴着它去‘悠然之野’，假装自己是科迪莉亚·菲茨杰拉德小姐，那该多令人兴奋呀。如果我戴着真正的紫水晶别针，就很容易可以把自己想象成科迪莉亚小姐。我和戴安娜用玫瑰浆果做过项链，但是玫瑰浆果怎么能同紫水晶胸针相提并论呢？所以我就把胸针带出去了。我原以为可以在你回家以前就给放回去的。我几乎把周围的每条路都走了一遍，好拖延在路上的时间。当我走到‘波光之湖’的那座桥上时，我把胸针拿了出来，想看上一眼，看看它在阳光下有多璀璨。我俯身在桥栏杆上，它一下子从指缝里滑了下去，就这样落啊落啊，落成一道紫色的光，永远沉没在‘波光之湖’的水面之下。这就是我最好的坦白了，我尽力了，玛丽拉。”

玛丽拉再一次感到心头怒火中烧。这个孩子擅自拿走并且弄丢了她宝贵的紫水晶胸针，现在却淡定地坐在那里叙述犯罪细节，并且看不出丝毫的内疚与后悔。

“安妮，这太可怕了。”她说道，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你是我听说过的最坏的女孩。”

“是的，我想我是的。”安妮欣然认同，“我知道我会受到惩罚。惩罚我是你的责任，玛丽拉。难道你就不能让这一切现在就过去吗，因为我想无牵无挂地去野餐。”

“竟然还想野餐！你今天没有野餐了，安妮·雪莉。这就是对你的惩罚。比起你所犯下的罪行，这点惩罚根本不算什么。”

“不能去野餐！”安妮跳了起来，紧紧抓住玛丽拉的手，“可你答应过我可以去的。哦，玛丽拉，我必须去野餐，就是为了野餐我才坦白的，你怎样惩罚我都可以，就是不能不让我去野餐啊。哦，玛丽拉，求求你，求求你了，让我去野餐吧。想想冰激凌！你都知道的，错过这一次我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尝一尝冰激凌了。”

玛丽拉冷冷地甩开了安妮紧紧抓住她的双手。

“你求我也没有用，安妮。你不能去野餐，这就是结果。不能去，没得商量。”

安妮意识到玛丽拉是不会改变主意的。她的双手相互紧握，发出凄厉的尖叫，猛地把脸埋在了床上，嚎啕大哭，痛苦地扭来扭去，尽情释放心里的失落与绝望。

“真是岂有此理！”玛丽拉怒气冲冲地叹道，匆忙起身离开了房间，“我敢肯定这孩子绝对是疯了。没有哪个精神正常的孩子会表现得和她一样。除非她坏到骨子里。哦天啊，恐怕蕾切尔从一开始就是对的。可是我的手已经扶在犁上，我是不会回头的
[1] 。”

这真是一个沉闷的早晨。玛丽拉一刻不停地使劲找活干，直到再也找不到活可干了，她就把门廊的地板还有盛放乳制品的架子统统擦了一遍。其实地板和架子都没必要擦洗，可玛丽拉还是那么做了。然后她又到外面去，把院子扫了一通。

午饭准备好之后，她来到楼梯旁，喊安妮下来吃饭。一张糊满泪水的脸出现了，越过楼梯扶手悲切地望着玛丽拉。

“下来吃饭，安妮。”

“我不想吃饭，玛丽拉。”安妮哭哭啼啼地说，“我什么也吃不下。我太伤心了。总有一天你一定会良心不安，感到后悔的。我希望你会为伤了我的心而懊恼，玛丽拉，但是我愿意原谅你。请记住，当那一刻来临时，我会原谅的。但是求求你不要让我吃东西，尤其是炖肉和蔬菜。当一个人正处于深深的苦恼之中时，炖肉和蔬菜就显得太不浪漫了。”

怒火中烧的玛丽拉回到厨房，把心头的不快一股脑倾倒给马修，而此时的马修，正夹在理智的判断与感性的同情之间，万分痛苦。

“这个嘛，她确实不应该拿你的胸针，玛丽拉，她也不应该跟你说瞎话。”马修承认安妮的过错，同时沮丧地盯着面前盘子里那不够浪漫的炖肉和蔬菜，仿佛他同安妮一样，觉得这样的菜与悲伤之情不相匹配，“可她还是那么个小不点儿—— 挺有意思的小不点儿，她心心念念想去野餐你却不让她去，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

“马修·卡斯伯特，你可太让我吃惊了。我还觉得只是罚她禁闭根本远远不够呢。况且，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恶劣—— 这才是最让我担心的。如果她真心实意觉得抱歉，那情况还不至于这么糟糕。而你，同样也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你总是为她找借口，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这个嘛，她真的只是个小孩子。”马修底气不足地反复喃喃，“这种时候还是要适当宽容一点，玛丽拉，你知道从来没人教过她道理。”

“那么，她现在正在受教育。”玛丽拉一口驳回。

马修沉默了，一般情况下，若他并没有被说服，就会选择不说话。这顿午饭吃得很是郁闷。唯一看起来轻松愉快的就是被雇来的那个小男孩杰里·波特，他神采奕奕的样子甚至让玛丽拉觉得是一种有意的冒犯。

午餐之后，玛丽拉把盘子刷好，海绵面包已经烤好新鲜出炉，给母鸡也喂好了食，而后她想起自己的黑色蕾丝披肩上有一块小小的破损，星期一下午，她从妇女援助会回来，脱掉那块披肩时才发现。

既然想起来了，她便打算去补一补。这条披肩被她收在盒子里，放进了衣柜。当玛丽拉把披肩拉出来的时候，阳光穿过爬满窗棂的葡萄藤洒落进来，正巧照亮了别在披肩上的某样东西—— 这东西被照亮的那半面闪烁出紫罗兰色的夺目光彩。玛丽拉深吸一口气，连忙伸手抓住那东西。正是那枚紫水晶胸针，恰好别在了蕾丝上。

“哦，我的老天爷呀。”玛丽拉迷茫地惊呼，“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胸针就在这里呀，安安稳稳，完好无损。它不是应该在巴里家的池塘底吗？这小丫头说自己把它拿走了还弄丢了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敢肯定绿山墙农舍一定是中了邪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星期一下午我把披肩脱下来的时候，随手放在了衣柜里。胸针肯定是自己不知怎么就钩上去了。就是这样！”

玛丽拉手里握着那枚胸针来到了东山墙房。安妮正垂头丧气地坐在窗边，哭个不停。

“安妮·雪莉。”玛丽拉正色道，“我刚刚发现胸针钩在我的黑色蕾丝披肩上了。现在，我想知道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给我讲那个乱七八糟的故事？”

“为什么，因为你说过，如果我不坦白，你就会一直把我关在这里。”安妮有气无力地答道，“所以我决定坦白，因为我太想去野餐了。昨天夜里我爬上床后就想出了那个坦白来，我想尽可能让它有趣一点。然后我就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这样我就不会忘词了。但你还是不让我去参加野餐，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玛丽拉还是笑了出来。同时她的良心倍感刺痛。

“安妮，看看你干的好事！不过我确实错了—— 我现在知道了。我不应该怀疑你说谎，我从来就没见过你说谎却还怀疑你。当然了，承认一件自己压根没有做过的事情也是不对的，简直是大错特错。但我知道，是我促使你那么做的。所以，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安妮，我也会原谅你，让我们和好如初。现在，准备一下去野餐吧。”

安妮像个火箭似的弹了起来。

“哦，玛丽拉，现在准备不会来不及了吧？”

“不会的，现在才两点。他们现在肯定还没集合好呢，离开始喝下午茶还有一个小时左右。洗洗脸，梳梳头，带上你的方格阳伞。我会给你满满一篮子吃的，家里有很多夹心面包。我让杰里驾马车把你送到野餐地点。”

“哦，玛丽拉！”安妮一面尖叫着一面朝洗脸盆飞奔而去，“五分钟之前我还觉得自己真是不幸，我甚至希望自己从没来过这世界，现在呢，就算让我和天使换换身份我都不会愿意。”

当天晚上，安妮回到绿山墙农舍时，几乎快要累成一摊烂泥，却又心满意足，全然沉浸在一种无法描述的幸福感中。

“哦，玛丽拉，我度过了一段完美的时光，真是乐不思蜀呀。乐不思蜀是我今天刚刚学会的一个新词。我听到玛丽·爱丽丝·贝尔用了这个词。这个词是不是特别有表现力？一切都那么惹人喜欢。我们喝了特别甘甜的茶，哈蒙·安德鲁斯先生带我们去‘波光之湖’上划船，一次六个人。简·安德鲁斯差点掉到水里去。她从船上探出身子去摘睡莲，如果不是安德鲁斯先生及时抓住她的腰带，她肯定就掉下去了，恐怕会被淹死呢。我真希望是我差点掉下去，差点掉进水里是多么浪漫的经历呀，这会成为相当有传奇性的故事，以后可以讲给别人听。划完船我们就吃了冰激凌，我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冰激凌。玛丽拉，我向你保证，冰激凌真是太好吃了。”

当天晚上，玛丽拉隔着织长筒袜的篮子，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马修。

“确实是我弄错了，这我愿意承认。”她坦率地总结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这倒给我上了一课。只要一想到安妮的坦白我就想笑，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应该笑，因为那可是实实在在的谎话。不过这种谎话看起来并没有其他谎话那么恶劣，不管怎么说，我对此负有责任。那个孩子在某些方面确实让人理解不了，但我很肯定，她势必会成为很好的孩子。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只要有她在的房间就不会无聊。”

[1] .手扶着犁向后看的，不配进神的国。—— 《新约 · 路德福音》

第十五章　校园风波

“多棒的一天啊！”安妮慨叹着深深吸了口气，“仅仅是活在这样的一天里都让人觉得好得不得了，不是吗？我为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感到遗憾，他们错过了这么美妙的一天。当然他们也会有好日子，但他们的好日子里永远也不会有今天。有一条那么美的上学路，简直幸福得没话说，不是吗？”

“这比沿着大路走感觉好多了。大路又脏又热。”戴安娜实事求是地说道，并且窥探了一下手中的篮子，那里躺着三份可口多汁的树莓馅饼，她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这三张馅饼如果分给十个姑娘，每个人能咬上几口。

在埃文利学校，女孩们总是会共享午餐，如果谁独自吃掉了三份树莓馅饼，或者只同自己的闺蜜分享它们，那她就会永远被冠以“吝啬鬼”的称号。可是呢，一旦这些馅饼要分给十个女孩，那么自己也就只能尝个鲜而已。

安妮和戴安娜上学所走的路是一条非常漂亮的小道。安妮觉得同戴安娜一起上下学时所走的那些大路对于促进想象力毫无用处，总是在主路上来来回回一点也不浪漫。如果可以的话，走“恋人小径”“柳池”“紫罗兰谷”以及“桦木小道”则相当浪漫。

“恋人小径”发源自绿山墙农舍的果园，远远地延伸向卡斯伯特家农田的边缘，由那里钻入树林。奶牛们都是通过这条路被带去牧场，冬日时节，木材也是由这里运送回家。安妮来绿山墙农舍还不满一个月的时候，就给这条路命名为“恋人小径”。

“并不是说恋人们真的在那里散步。”她对玛丽拉解释道，“我和戴安娜读了一本特别了不起的书，书里就有一条恋人小径，所以我们也想有一条。而且这本来就是个很动人的名字，你不觉得吗？多么浪漫啊！我们禁不住去想象一对恋人徘徊其中的样子，你知道的。我很喜欢那条小路，因为在那里可以天马行空地幻想，不会有人把你当做疯子。”

早上安妮独自一人出发，沿着“恋人小径”一路走到溪流边。戴安娜在此同她会合，两个女孩继续前行，走在枫树浓密的枝桠下—— “枫树可真是热爱交际呀。”安妮说，“它们总是沙沙作响，同你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她们就走到了一座简陋的桥边，此时她们便会离开小路，穿过巴里先生屋后的田地，经过“柳池”。过了“柳池”就来到“紫罗兰谷”了—— 那是一个酒窝般的小洼地，地处安德鲁·贝尔先生家的树林深处。“当然，那里现在已经没有紫罗兰了。”安妮对玛丽拉说，“不过戴安娜说了，春天的时候那里会有成千上万朵紫罗兰盛开。哦，玛丽拉，难道你想象不出来吗？光是想一想那画面就让我无法呼吸。所以我叫它‘紫罗兰谷’。戴安娜说她从来没见过谁能像我这样能给一个地方取出这么完美的名字。有自己的专长真是太好了，不是吗？不过‘桦木小道’这个名字是戴安娜取的。她想试试看，所以我就让她来起。不过我敢肯定，如果我来起的话，一定能找到比‘桦木小道’更诗情画意的名字。任何人都能想出‘桦木小道’这种名字。但是‘桦木小道’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角落之一，玛丽拉。”

安妮说得没错，除却安妮之外的其他人若是偶然涉足这条小路，也会有这种感受。那是一条狭窄、崎岖的小道，它从绵延的山丘之上垂落下来，笔直地延伸向贝尔先生的树林，在那里，翠绿的枝叶交织成网，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投下破碎的光斑，仿佛无瑕的心形宝石。这条小路完全处于桦木的包围中，这些细弱的桦树还很幼小，主干洁白，枝桠柔软。树下蕨类植物、满天星、野百合以及一簇簇猩红的浆果星罗棋布。那里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馥郁浓香，鸟儿鸣唱，树林里的风掠过树顶，与树木嬉戏，或阵阵低语或爽朗大笑，这一切无不令人心旷神怡。若是你步履轻盈、悄无声息，就会偶尔看见小兔子蹦蹦跳跳地穿过小路，安妮和戴安娜就非常幸运地碰到过一次。下行到山谷时，这条小道就并入了主路，随后这条路便爬上覆满云杉的山丘，那里便是学校了。

埃文利学校是一座刷着白色石灰涂料的建筑物，房檐低矮，窗户宽敞。教室里设施齐全，配备有舒适又坚固的老式课桌，是可以开合的那种。课桌面上刻满了前三届毕业生的名字首字母和其他难以辨认的符号。校舍建得离大路有段距离，背靠一大片幽暗的冷杉林和一条潺潺的溪流，孩子们都在早上把自己的牛奶瓶放到溪水里，这样等到午餐时间牛奶还是凉爽可口。

九月的第一天，玛丽拉目送安妮出发去学校，心里一直有些隐隐的担忧。安妮是那么不同寻常的小姑娘，她能同其他孩子处得来吗？上课期间她到底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保持安静呢？

不过事情的进展比玛丽拉的预期好得多，当天晚上安妮带着高涨的情绪回家来。

“我想我会喜欢上这里的学校。”安妮宣布，“不过，我对班主任倒没什么感觉。他无时无刻不用手指拨弄自己的小胡子，还总盯着普里茜·安德鲁斯看。如你所知，普里茜已经是大姑娘了。她今年十六岁，正在温习功课，备战夏洛特敦女王学院明年的入学考试。蒂莉·博尔特说班主任绝对给她开小灶补课了。普里茜的肤色很美，棕色的鬈发也很漂亮，她把头发优雅地梳起来真好看。她坐在教室后面的长板凳上，而菲利普斯先生大部分时间也都坐在那里，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给她答疑解惑。但是鲁比·吉利斯说她看见他在普里茜的石板上写了什么，普里茜看过之后脸红得像甜菜根一样，还咯咯咯地笑来着。鲁比·吉利斯说她才不相信那上面写的东西与功课有关呢。”

“安妮·雪莉，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这样说自己的老师。”玛丽拉毫不留情地说，“你上学不是为了去对老师评头论足的。我认为他能够教给你知识，而你则有义务好好学习。我希望你从现在起搞清楚，你回家来也不是为了散布有关班主任的闲言碎语。这种行为我绝不姑息。我希望你是个好女孩。”

“我确实是好女孩。”安妮从容地说，“做个好孩子其实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我和戴安娜坐在一起，我们的座位就在窗边，从那里能看到山下的‘波光之湖’。学校里有许多很不错的小姑娘，吃午饭的时候我们一起玩了有趣的游戏，有这么多女孩子一起玩真是太棒了。当然我最喜欢的还是戴安娜，这是永远不变的，我崇拜戴安娜。我比其他人都落后很多。他们都已经学到第五册课本了，我才学到第四册。我觉得这很丢人，不过我很快就发现，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像我这般善于幻想。我们今天的课有阅读、地理、加拿大史和听写。菲利普斯先生说我的拼写糟透了，简直丢人，他还把我的石板举起来，这样每个人都能看到，上面全都被他改过了。我觉得很耻辱，玛丽拉。我想，他总应当对一个陌生人更礼貌些吧。鲁比·吉利斯给了我一个苹果；索菲亚·斯洛尼给了我一张可爱的粉色卡片，上面写着‘我能去你家看看吗’，我打算明天还给她；蒂莉·博尔特把她镶有珠子的戒指给我戴了整整一下午呢。我能从阁楼里的旧针垫上拿几颗那样的珠子给自己做个戒指吗？哦，还有，玛丽拉，简·安德鲁斯跟我说，米妮·麦克弗森对她说，她听普里茜·安德鲁斯对萨拉·吉利斯说我生了个漂亮的鼻子。玛丽拉，这是我人生当中所听到的第一句赞美，以前从来没有过，你根本想象不出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多奇怪的感觉。玛丽拉，我的鼻子真的很好看吗？我知道你会对我说实话的。”

“你的鼻子长得很好。”玛丽拉言简意赅。她曾经默默注意过安妮的鼻子，也觉得这鼻子异常好看，但她从未想过要告诉安妮。

那已经是三周前的事了，一切都平稳地向前行进着。现在，在这九月里一个新鲜的早晨，安妮和戴安娜正无忧无虑地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桦木小道”上，她们是埃文利最快乐的两个小姑娘。

“我猜吉尔伯特·布莱斯今天会来学校。”戴安娜说，“整个夏天他都去了新布伦瑞克省的表兄家，星期六晚上才刚刚回来。他英俊极了，安妮。他特别喜欢捉弄女孩子，他能把我们折磨死。”

戴安娜的语气表明比起不被他捉弄，她更愿意让他折磨死。

“吉尔伯特·布莱斯？”安妮说道，“他的名字不就是和朱莉亚·贝尔一起被写在走廊上的那个吗？他们的名字上面还被标了个大大的‘注意’。”

“没错。”戴安娜点了点头，“不过我敢肯定他并没有那么喜欢朱莉亚·贝尔。我听他说过，他是用朱莉亚脸上的雀斑来背诵九九乘法表呢。”

“哦，千万别在我面前提雀斑。”安妮恳求道，“我自己长了这么多雀斑，听别人提起来的感觉可不好。不过我觉得，把男孩和女孩的名字并排写在走廊壁上，还标上‘注意’，真是顶愚蠢的行为。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我的名字和男孩的名字一起写上去，这绝不可能发生。”她又紧接着补充道，“也没人会这么干的。”

安妮叹了口气。她自然不想自己的名字被写上去。可明明知道自己根本不用担心这种危险性也挺没面子的。

“一派胡言。”戴安娜说道。她黑色的眼睛和顺滑的长发不知摧毁了多少埃文利学校男生的心，走廊墙壁上的“注意”栏中，她名字的出现次数已经有半打之多。“那只不过是开玩笑罢了，不过你也别那么肯定自己的名字就不会被写上去。查理·斯隆看上你了，他对自己妈妈说的—— 是他妈妈哟，提到你了—— 他说你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女孩子，那可比长得好看强多了。”

“不，才不是呢。”安妮不同意，小女生的心思表露无遗，“和聪明比起来我更想要漂亮。我很讨厌查理·斯隆，我最受不了男孩子眼珠乱转了。如果有人把我的名字和查理的名字一起写在走廊墙壁上，我绝不轻饶，戴安娜·巴里。话说回来，成绩能在班里保持领先还是挺好的。”

“从此以后你在班里就多了吉尔伯特这么个对手。”戴安娜说，“我可以告诉你，他一直都在他的班级里名列前茅。虽然他已经快十四岁了，不过他还在念第四册。四年前他的爸爸生病了，需要到亚伯达治病，所以吉尔伯特就陪他一起去了。他们在那里待了三年，吉尔几乎没有去上学，直到他们回来，他才重回学校。从此以后你就会发现，保持第一名可没现在那么容易了，安妮。”

“那我很高兴。”安妮飞快地接过话茬，“仅仅在九岁十岁的小男孩小女孩当中保持领先并不能真正让我感到自豪。我想起昨天拼写‘沸腾’这个词，乔茜·派伊得了第一，我告诉你，她偷偷看书了。菲利普斯先生没看到她作弊—— 他那时候正盯着普里茜·安德鲁斯看—— 但我看到了。我用非常冷冰冰的眼神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她立刻脸红得像甜菜根似的，后来就全都拼错了。”

“那些派伊家的女孩全都爱作弊。”边翻过主路上的栅栏，戴安娜边愤愤不平地说，“格蒂·派伊昨天把她的牛奶瓶放在了我一直放牛奶瓶的地方，就在那条小溪里，竟然有人敢这么做，我到现在都没有和她讲话。”

当菲利普斯先生正在教室后面给普里茜·安德鲁斯辅导拉丁文的时候，戴安娜悄声对安妮说：

“那就是吉尔伯特·布莱斯，就坐在你右手边的过道对面，安妮。你看看他，看看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帅。”

安妮便照做了。她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看他，因为就在她们说话的当口，吉尔伯特·布莱斯正专心致志地将鲁比·吉利斯长长的金色发辫用大头钉给钉在椅背上，鲁比·吉利斯就坐在他前面。他是个高个男孩，一头棕色鬈发，一双淡褐色的眼睛有点放荡不羁的气息，嘴角则流露出戏弄的笑意。不一会儿儿，鲁比·吉利斯站起来向班主任报告，伴随一声小小的尖叫她一屁股跌回座位上，她以为自己的头发被连根拔掉了。所有人都看向她，菲利普斯先生则怒气冲冲地瞪着她，以至于她哭了起来。吉尔伯特迅速把大头钉丢到看不见的地方，佯装看历史书，一脸的专心致志，那张脸简直就是全世界最认真的脸。然而，当骚乱平息后，他看着安妮，样子滑稽地眨起眼来。

“我觉得你的吉尔伯特·布莱斯确实很英俊。”安妮对戴安娜说道，“但我觉得他非常鲁莽，对陌生女孩眨眼是很不礼貌的。”

然而这并不算什么，直到下午好戏才真正开始。

菲利普斯先生当时正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给普里茜·安德鲁斯讲解一道代数题，其他学生则随心所欲，干什么的都有，有的在吃青苹果，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石板上画画，还有的则用线拴着蟋蟀在过道里上蹿下跳。吉尔伯特·布莱斯正孜孜不倦地尝试让安妮注意自己，却一次都没有成功，因为彼时的安妮，不仅忘掉了吉尔伯特的存在，甚至整个埃文利学校的学生对她来说都是不存在的。她双手托腮，“波光之湖”正好透过西面的窗户带来湛蓝一瞥，安妮几乎看呆了。此时此刻的她，早已进入了遥远而华美的梦之国度，她的眼里只有自己那一片不可思议的美景，除此以外的一切她都看不见也听不到。

挖空心思让一个女孩注意他并且屡屡失败，这种情况对吉尔伯特·布莱斯来说，实属罕见。她必须要看他，那个有着小巧尖下巴和大眼睛的红头发女孩，这个雪莉家的女孩，她的眼睛同埃文利学校里的其他女孩都不一样。

就这样，吉尔伯特径自穿过走道，一把抓起安妮红色长辫的发梢，并且伸直胳膊把辫子举了起来，用非常尖锐刺耳的声音低声说：

“胡萝卜！胡萝卜！”

安妮满含仇恨地看向他。

她不仅仅是看着他。她一下子跳了起来，明媚的幻想顷刻化为废墟。从她的眼睛里投射出愤怒的一瞥，直指吉尔伯特，在那双眼睛里，怒火转瞬凝结成同等愤怒的泪水。

“你什么意思，臭小子！”她情绪激动地嚷道，“你怎么敢这么说！”

随后只听“砰”的一记重击！安妮抄起自己的石板就砸在了吉尔伯特头上—— 裂了—— 不是吉尔伯特的头，是石板裂了一条缝。

埃文利学校的学生们向来是喜欢看热闹的，今天这一桩尤其有趣。每个人都兴奋地发出“哦”一声尖叫。戴安娜加重了呼吸，相当情绪化的鲁比·吉利斯则哭了起来，汤米·斯隆由于张大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好戏，让他的蟋蟀军队集体逃跑了。

菲利普斯先生沿着走廊踱过来，手掌重重地按在了安妮的肩膀上。

“安妮·雪莉，你这是要干吗？”他生气地说。安妮并没有回答，想让她在全校同学面前说出自己被叫做“胡萝卜”这种事，比杀了她还难。反倒是吉尔伯特很坚定地先开口了。

“是我的错，菲利普斯先生，是我捉弄她了。”

可是菲利普斯先生并没有理会吉尔伯特。

“看到自己的学生表现出这么恶劣的脾气和强烈的报复心，我感到非常遗憾。”他郑重其事地说，仿佛作为他的学生的唯一要义，就是要从心里根除一切负面情绪，纵然每一个小家伙都是不完美的凡人也无法得到体谅。“安妮，去站到黑板前面的讲台上，站一下午。”

比起罚站，安妮宁愿挨鞭子，现在的惩罚就如同是挥鞭抽打她敏感脆弱的神经，只会让她更痛苦。

安妮照做了，表情凝重，面如死灰。菲利普斯先生拿起一根粉笔，在她头顶上方的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安·雪莉脾气很坏。安·雪莉必须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写完后还大声读了一遍，即使是尚不认字的初级生也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安妮就这样头顶着那行说明在讲台上站了整整一下午。她没有哭，也没有垂下头，她的内心依然燃烧着熊熊怒火，这怒气支撑着她忍受下这份奇耻大辱。面对戴安娜同情的凝视，查理·斯隆义愤填膺的点头，乔茜·派伊不怀好意的微笑，她全都回应以愤怒的目光和一张因激动而红如火烧云般的脸。至于吉尔伯特，她根本就不去看他，她再也不会看他一眼了！她也绝不会同他说一句话！！

放学之后，安妮继续顶着她那红彤彤的脑袋昂首挺胸走出校园。吉尔伯特·布莱斯试图在走廊门口截住她。

“我为拿你的头发开玩笑而道歉，安妮。”他懊恼地低声说道，“我真的很抱歉。从现在起，请别再为此生气了。”

安妮冷傲地侧身而过，看都不看他，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哦，你怎么能这样，安妮？”当安妮同戴安娜一起往山坡下走去时，戴安娜略带责备地小声问她。在戴安娜看来，换作面对吉尔伯特的恳求，那绝对招架不住。

“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吉尔伯特·布莱斯。”安妮言之凿凿，“我也同样不会原谅菲利普斯先生，他把我的名字少写了一个E，今天的事情已经深深烙印在我心里，戴安娜。”

戴安娜虽然不能对安妮的想法感同身受，但她明白这件事情很严重。

“你真的无需在意吉尔伯特拿你的头发开玩笑这件事。”她试图安慰安妮，“为什么呢，因为他戏弄每一个女孩子。他也因为我的头发太黑而嘲笑过我，他至少叫过我十二次乌鸦。更何况，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为任何事情道过歉。”

“被叫做胡萝卜和被叫做乌鸦是有本质区别的。”安妮自尊心严重受挫，“吉尔伯特·布莱斯伤害了我的感情，我忍无可忍，戴安娜！”

如果没有后面的节外生枝，那么这件事恐怕就这样过去，不会再被人津津乐道。可是好戏一旦拉开帷幕，就总是祸不单行。

埃文利的学生们总是在午休时间去贝尔先生的云杉林里采集树胶，这片树林正位于贝尔家牧场对面的山丘上。从那里，他们能够时刻注意到艾本·怀特的房子，班主任就寄宿在那里。只要看到菲利普斯先生从房子里走出来，他们就马上飞奔回校舍。可是从这里回学校的距离比怀特先生家要多出三倍，因而当他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学校时，总会迟到三分钟左右。

第二天，菲利普斯先生心血来潮，突然想起搞什么改革来，回家吃午饭前他宣布，当他回来的时候，希望看到所有学生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凡是迟到的同学都要受处罚。

当天中午，所有男生和一小撮女生还是如常去了贝尔先生的云杉林，他们决定只要采到一点松脂就马上回去。可是云杉林充满魔力，松脂凝固成黄灿灿的坚果模样那么诱人，他们一面采松脂，一面走走停停，惬意游荡。像往常一样，召回他们的注意力，令他们发现时光飞逝的，还是吉米·科洛弗，他从一株令人敬畏的古老云杉顶上发出呼号：“班主任来啦！”

地面上的那些女孩是最先跑起来的，她们拼尽全力准时抵达教室，连一秒钟的回转余地都没有。而那些不得不从树上爬下来的男孩子则要略晚一些。那么安妮呢，虽然她根本就连一点松脂也没采，但她自得其乐地游荡到云杉林最遥远的边沿，只见她双腿没入齐腰高的灌木中，兀自哼着小曲，头顶一个百合花环，仿佛自己是这幽暗之地的云游神仙，她是最后一个开始往回跑的。安妮跑得像小鹿一样快，跑到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在教室门口追上了那些男孩子，于是她便混在男生之中溜进了教室，而菲利普斯先生此时正把他的帽子挂起来。

菲利普斯先生那股突发奇想搞改革的新鲜劲已经过去了，他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一下惩罚十几个学生。但是又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挽救自己的威信，于是他巡视了一圈想找个替罪羊出来，就这样锁定了安妮。安妮刚刚气喘吁吁地落座，被她忘诸九霄云外的百合花环还斜斜地挂在耳朵上，令她看起来吊儿郎当、衣冠不整。

“安妮·雪莉，既然你这么喜欢同男生混在一起，那么我们今天下午就来满足你的嗜好。”菲利普斯先生挖苦道，“把那些花从脑袋上去掉，坐到吉尔伯特旁边去。”

其他男孩都窃笑起来。戴安娜面色苍白，为安妮难过，她忙不迭伸手扯掉安妮头上的花环，并且握了握安妮的手。安妮一动不动地盯着班主任，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么，安妮？”菲利普斯先生疾言厉色地问道。

“听到了，先生。”安妮慢吞吞地说，“但我猜您大概不是真想让我那么做。”

“我向你保证，我就是那个意思。”依旧是冷嘲热讽的语调，几乎所有的孩子都讨厌这种语气，安妮则尤其厌恶。这无疑是往伤口上撒盐，“马上照我说的做。”

安妮同菲利普斯先生僵持了好一会儿儿，看起来就像是准备违抗指令。然而，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也是于事无补，索性傲慢无比地站了起来，跨过走道，在吉尔伯特·布莱斯旁边坐了下来，但却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臂弯里，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就在安妮把脸埋下去的一瞬间，鲁比·吉利斯看到了她的脸，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对其他人说：“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脸，那么白的一张脸，上面全都是通红的小斑点。”

对安妮而言，什么都完了。明明十几个人都犯了同样的错，偏偏自己被揪出来孤零零地受惩罚，这就够糟糕了，结果还被要求和男孩子坐在一起，这简直更糟糕，况且那个男生还偏偏是吉尔伯特·布莱斯，这让安妮感受到的侮辱和伤害无止境地被放大到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安妮觉得自己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忍气吞声。羞愧、愤怒、耻辱搅拌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

一开始，其他同学总是看她，小声议论、笑个不停、指指点点，可是安妮头也不抬一下，吉尔伯特则专心做分数题，好像他整个灵魂都被习题所吸引，心无旁骛，久而久之大家也都转而做起自己的功课，把安妮的风波遗忘了。当菲利普斯先生召集该上历史课的同学时，安妮本该也过去，但她没有动弹。菲利普斯先生在上课前正一门心思地写一首名为《献给普里茜拉》的诗，召集大家后他还在绞尽脑汁同一个难以搞定的韵脚缠斗，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安妮的缺席。瞅准没人看见的空当，吉尔伯特从自己的桌肚里摸出一颗粉色的心形糖果，上面镶有金色的题字“你真甜美”，一把推到安妮的胳膊下面。安妮直起身来，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粉色之心，随手砸在了地板上。糖果在脚下碎成粉末，她又恢复了先前趴着的姿势，连一个不屑的眼神都不肯屈尊纡贵地分给吉尔伯特。

一天的学习结束后，安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示威似的把桌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什么书啦、写字板啦、钢笔和墨水啦，《圣经》和算术题啦，全都被她一股脑堆在那块有裂缝的石板上。

“你把这些东西全都带回家做什么，安妮？”一从学校出来，戴安娜就想问出个所以然来，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如此害怕提问题。

“我再也不会回学校来了。”安妮答道。戴安娜深吸一口气，看着安妮，想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

“玛丽拉会让你在家待着吗？”戴安娜问道。

“她只能同意。”安妮说道，“我再也不会回到学校，回到那个男人面前了。”

“哦，安妮！”戴安娜看上去似乎要哭出来了，“我就知道你是说真的。我该怎么办呀？菲利普斯先生会让我和可怕的格蒂·派伊坐在一起—— 我知道他会这么做的，因为格蒂没有同桌。回来吧，安妮。”

“在这个世界上，我愿意为了你做任何事，戴安娜。”安妮闷闷不乐地说，“如果对你有好处，就算让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但我就是不能回学校，所以请不要对我提这种要求，这会让我的灵魂备受折磨。”

“那你就想想你可能错过的所有乐趣。”戴安娜面露忧郁，“我们要在小溪边建造最可爱的新房子；下周开始我们就可以玩球了，你从来都没有玩过球，安妮，玩球特别振奋人心。我们就要学新歌了，简·安德鲁斯正在练习呢；爱丽丝·安德鲁斯下周要带一本新的《三色堇丛书》来，我们不是要在溪边一章一章轮流大声朗读的吗？你是知道的，你非常热爱朗诵呀，安妮。”

可最终，也没什么能够动摇安妮。她已经下定决心，绝不会再去学校，也绝不再见菲利普斯先生。回到家后她就是这样告诉玛丽拉的。

“胡说八道。”玛丽拉驳斥她。

“我不是说着玩的。”安妮神情严肃地与玛丽拉对视，目光里甚至略带责备，“你还不明白吗，玛丽拉？我受到了侮辱。”

“这算哪门子的侮辱！你明天和往常一样给我上学去。”

“哦，不。”安妮轻轻摇头，“我是不会回去的，玛丽拉。我会在家自学功课，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最好，如果可能的话我也愿意一直保持安静不说话。反正我是绝不会回去上学的，我发誓。”

玛丽拉从安妮小小的脸蛋上明显看出了宁折不弯的倔强。她明白自己无法解决眼下的问题，不过她果断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个决定相当明智。“我今天晚上要到下面去找蕾切尔聊聊这个事情。”她暗忖，“现在是没有办法说服安妮的。她现在情绪太激动，而且我敢肯定，如果马上给她讲道理只会让她更加冥顽不灵。从她的讲述里，我能了解到的就是，菲利普斯先生有点铁腕，管理手段太过高压，但是根本别想和她说明白这些，我还是去同蕾切尔商量一下吧。她已经送过十个孩子去学校了，对这种事情应该是有经验的。她现在恐怕也已经听说了整件事吧。”

玛丽拉发现林德太太同往常一样，勤快又愉悦地编织着被子。

“我猜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玛丽拉有些不好意思。

林德太太点点头。

“是关于安妮在学校里的小题大做吧，我猜。”她说道，“蒂莉·博尔特放学回家的路上来过，都跟我说了。”“我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玛丽拉很是发愁，“她声称不回去上学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孩子像她那么容易激动。自从她去上学，我就好像一直在等着出事情。我就知道这事不可能这么顺利。她太情绪化了。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蕾切尔？”

“好吧，既然你问我的意见，那么玛丽拉，”林德太太亲切地说道—— 林德太太相当喜欢被问及意见—— “我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先迁就她一阵子，这就是我的做法。怎么说呢，依我所见，菲利普斯先生做得不对。当然了，肯定不能对孩子这么说，你明白的。话说回来，他昨天因为安妮乱发脾气而惩罚她是没问题的。但今天的事就不同了。其他那些迟到的孩子也应当同安妮一起接受惩罚，这样才对。况且，我绝不赞同让女孩子坐到男孩子旁边去这种惩罚方式，这非常不合适。蒂莉·博尔特对此义愤填膺。她说她自始至终都站在安妮这边，其他同学都是。不管怎么说，安妮在他们当中似乎很受欢迎呢，我可从未想过她能同大家相处得这么融洽。”

“所以你真的觉得我应当让她待在家吗？”玛丽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错。在她自己提起学校之前，我是绝不会同她提起这个词来的，这就是我的方法。你就看着吧，玛丽拉，她差不多一周左右就能平复下来，并且心甘情愿自己去上学，真的。相反地，你要是现在就强迫她必须去学校，天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更奇怪更出格的事来，说不定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依我看，对这件事的反应越小越好。只要等事情自然过去就好，她不会因此错过学校里的太多东西。菲利普斯先生作为老师可是一点也不称职。他的教学方式令人反感，就是这样，他根本不在意年纪小的孩子，而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备考女王学院的大孩子身上。要是他叔叔明年当不成理事，他也就别想留在这个学校了。他叔叔还总爱牵着另外两个理事的鼻子走，我看他八成是选不上了，就这话。我必须要说，真是不知道这岛上的教育要变成什么德性了。”

林德太太不住地摇头，那副神气就好像是在说，如果她是本省教育部首脑的话，教育事业一定会蒸蒸日上。

玛丽拉接受了林德太太的建议，没有再对安妮提起回学校的话来。安妮在家里自学课程、做家务，在深秋淡紫色的微凉黄昏里同戴安娜嬉戏。然而，只要安妮在路上遇见吉尔伯特·布莱斯，或者在礼拜日学校撞上他，她都会以冷冰冰的蔑视姿态同他擦肩而过，丝毫没有要和解的意思，纵然吉尔伯特想要讨好她的意图是那么明显。就算戴安娜努力扮演两人之间的和平使者也无济于事。很显然，安妮已经下定决心到死都不原谅吉尔伯特。

随着安妮对吉尔伯特越来越讨厌，她对戴安娜的喜爱也日渐增加。安妮稚嫩的心灵是那么多情，她是用来自这颗心灵的全部爱意来喜欢戴安娜，她的恨与爱一样激烈。一天晚上，玛丽拉从果园里带了一篮苹果回来，发现安妮独自坐在西窗旁，笼在暮色里，正悲伤啜泣。

“这到底是怎么啦，安妮？”她问。

“是为了戴安娜。”安妮略显做作地呜咽道，“我是那么地爱戴安娜，玛丽拉，没有她我一刻也活不下去，但我清楚地知道，等我们长大了，戴安娜就会嫁人，会去远方，会离开我。哦，我该怎么办呀？我讨厌她的丈夫—— 相当讨厌。我都已经想象出了所有的一切—— 包括婚礼还有其他的情形—— 戴安娜穿着雪白的婚纱，头纱遮面，女王一般美丽而高贵；而我则是伴娘，也同样穿着可爱的裙子，有一双灯笼袖，可我笑盈盈的面孔下是一颗破碎的心。然后就该向戴安娜说再见了……”安妮说到这里戛然而止，更加苦涩地哭了起来。

玛丽拉连忙转过身，好藏住自己不停抽搐的脸，可惜并没有用，她突然跌坐在最近的一把椅子上，放声大笑，笑得停不下来，笑得那么不同寻常，以至于马修穿过外面的院子回来后，一脸惊讶地愣在屋里。他曾经听到玛丽拉这样笑过吗？

“好了，安妮·雪莉。”玛丽拉终于能开口说话，“如果你一定要自找麻烦的话，看在上帝的份上，还是在家里就近取材吧。我必须要承认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简直过头了。”

第十六章　下午茶风波

十月是绿山墙农舍正美丽的时节，山谷里的桦树层林尽染，如落日一般金黄悦目，果园后面的枫树成片变红，小路边的野樱桃树则换上了最可爱的盛装，深红与橄榄绿相互交织，收割后的田地则悠然地沐浴着日光。

安妮陶醉在这片色彩斑斓的世界中。

“哦，玛丽拉！”一个周六的早上，安妮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地跑进屋来，腋下夹满漂亮的树枝，“我真高兴自己住在一个有十月的世界里。如果直接从九月跳到十一月该多么可怕呀，不是吗？看看这些漂亮的树枝，它们有没有让你浑身颤栗—— 哪怕只是一点点颤栗呢？我要用它们来装饰我的房间。”

“脏死了。”玛丽拉说道，她的审美尚未得到显著开发，“你的房间已经填得够满了，全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安妮，卧室是用来睡觉的。”

“哦，还是用来做梦的，玛丽拉。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身处装饰有漂亮物品的房间，他就能做美梦。我准备把这些树枝插在蓝色的旧水壶里，放在我的桌子上。”

“小心点，不要让叶子掉得满楼梯都是。今天下午我要去卡莫迪参加妇女援助会的一个会议，安妮，可能天黑以前我都回不来。所以你得帮马修和杰里准备晚饭，我还得提醒你，坐下来吃饭前别忘了把茶准备好，别像上次似的给忘了。”

“忘掉这个真是太糟糕了。”安妮抱歉地说，“不过那天下午我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紫罗兰谷’的名字，这件事让我无暇他顾。马修真是大好人，他从来都不批评我。他自己煮好了茶，还说我们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在等待的时候，我给他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神话故事，所以他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并没有那么漫长。那是个很美的神话故事，玛丽拉。我把结尾忘掉了，所以我自己编了一个结尾，马修说他根本听不出来我是从哪里开始狗尾续貂的。”

“就算你想要半夜起床吃午饭，马修也会觉得一切正常，安妮。但这一次你要集中注意力。还有—— 我其实并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这有可能会让你比上一次更加稀里糊涂—— 不过你还是可以叫戴安娜到这里来同你一起度过下午，并且在这里用下午茶。”

“哦，玛丽拉。”安妮双手交织紧握，“多么完美呀！你终于也能够想象啦，要不然你永远也不可能明白我有多么渴望邀请戴安娜到这里来。用下午茶一定会看着既美妙又有做大人的感觉，想想就知道。既然我有个伴在，那就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忘了把茶准备好。哦，玛丽拉，我能用那套喷绘有玫瑰花蕾枝图案的茶具吗？”

“不可以，当然不行！玫瑰花蕾茶具！然后呢，接下来是什么？你是知道的，除了牧师或者援助会成员来访以外，我是不会用那套茶具的。你只要把那套旧的棕色茶具拿出来用就行。不过你可以打开酿樱桃蜜饯的黄色小罐子。我相信现在应该很美味了，已经可以拿出来吃了。你还可以切一点水果蛋糕，吃点饼干和脆饼。”

“我都能想象到自己坐在主人的位子上、倒出茶来的样子。”安妮喜不自禁地闭上眼睛，“然后我会问戴安娜需不需要来点糖！我知道她喝茶不加糖，但我当然要装作不知道一般询问她。然后还要请她务必再用一块水果蛋糕，蜜饯也要再来一份。哦，玛丽拉，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那情形太奇妙了。当她进来的时候，我能先把她领到客房，让她把帽子脱在那里吗？然后再到客厅里坐一坐？”

“不可以。客厅就足够你和你的小伙伴使用了。不过我那里还有半瓶木莓甜酒，那是前两天晚上教堂联欢时候剩下的。客厅里那个架子的第二层，甜酒就放在那里，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同戴安娜一起喝那个，下午的时候，你们可以一面吃饼干一面喝甜酒，我猜马修可能要晚一点才会回来喝茶，他那时候正忙着往船上运土豆呢。”

安妮飞奔向山谷，穿过“森林女神之泉”，顺着云杉小道冲上果园山坡，去邀请戴安娜来喝茶。结果就是，玛丽拉前脚刚刚出发去卡莫迪，戴安娜后脚就到了。她穿着自己第二好看的衣服，打扮相当得体，完全就是受邀前来喝茶所应有的样子。在其他时候，她可是习惯于不敲门就冲进厨房的，但这一次她却略显拘谨地叩响前门。安妮也穿着自己第二好看的衣服，并且同样拘谨地打开门，两个女孩非常庄重地握了握手，仿佛她们之前从未照面一般。这种不自然的严肃一直持续着，戴安娜被带到东山墙房，脱掉自己的帽子，随后又在起居室里正襟危坐地待了十分钟。

“你母亲可好？”安妮礼貌地问候，就好像她并没有在今天早上看到身体健康、精神矍铄的巴里太太摘苹果一样。

“她很好，谢谢你。我想卡斯伯特先生今天下午一定是在往‘百合沙滩号’上搬运土豆吧？”戴安娜回礼道。这天早上她明明就搭马修的马车到哈蒙·安德鲁斯先生家里去的。

“是这样的，我们今年的土豆收成很不错。希望你父亲的土豆也一样丰收。”

“那就太好了，谢谢你。你们是不是已经摘了不少苹果？”

“哦，多得不能再多了。”安妮一说到这里就忘掉保持文雅，飞快地跳起来，“让我们到果园里去吧，去摘一些又红又甜的果子来，戴安娜。玛丽拉说树上剩下的那些果子我们都能摘下来吃，她是一位非常慷慨的女士，她说我们喝茶的时候可以吃水果蛋糕和樱桃蜜饯。不过告诉你的客人你打算拿什么食物来招待她实在不大礼貌，所以我是不会告诉你她允许我们喝什么饮料的。我唯一能透露的就是这种饮料的名字是以字母R和C开头的
[1] ，是很透亮的红色。我就喜欢这种透亮的红色，你呢？它们比其他颜色的饮品要好喝一倍呢！”

果园里，浓密的枝桠坠着沉甸甸的果实向土地折腰，那么惹人喜爱，以至于两个小姑娘几乎在这里度过了整个下午。她们坐在一块绿草如茵的角落，一面吃苹果一面聊天，有说不完的话，霜冻似乎放过了这片绿色，秋日熟透的阳光暖暖地流泻下来。戴安娜有太多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要告诉安妮。她不得不同格蒂·派伊坐到一起，这让她烦透了；格蒂无时无刻不把自己的铅笔弄得吱吱作响，让戴安娜浑身起鸡皮疙瘩；鲁比·吉利斯脸上的疣全都没有了，你都没法相信，小河湾那边的老玛丽·乔给了她一块有魔力的鹅卵石，是用那个弄没的。你得用那块鹅卵石摩擦疣，然后在新月的时候把那块鹅卵石越过左肩膀丢出去，那些疣就会悉数消失。查理·斯隆和艾玛·怀特的名字被一起写在了走廊壁上，艾玛·怀特为此痛苦得发疯；山姆·博尔特在课堂上同菲利普斯先生呛上了，菲利普斯先生打了他，山姆的爸爸为此到学校来，他威胁菲利普斯先生，说他若是胆敢再动他的孩子一根汗毛就让他试试看；玛蒂·安德鲁斯有了一块新的红头巾和一条装饰有流苏的崭新蓝围巾，她戴上它们的样子可真让人不顺眼；莉齐·赖特根本不和玛米·威尔逊说话，因为玛米·威尔逊的姐姐横刀夺爱抢了莉齐·赖特姐姐的男朋友；每个人都很想念安妮，都希望安妮快点回到学校来；吉尔伯特·布莱斯——

可是安妮并不想听到任何有关吉尔伯特·布莱斯的消息，她连忙跳了起来，说她们差不多该进屋去喝一点木莓甜酒了。

食品储藏室里，安妮仰头看着第二层置物架，然而那里并没有木莓甜酒的瓶子。找了好一阵子才发现它在最上面一层隔板上。安妮把瓶子放在托盘上，和玻璃酒杯一起端到了桌子上。

“现在，请随意喝一点吧，戴安娜。”她客气地说，“我想我此刻是喝不下了。我不认为我在吃了那么多苹果之后还能喝下去。”

戴安娜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欣羡地端详起它剔透的红色，优雅地抿了一小口。

“真是美味极了，安妮。”她说，“我不知道木莓甜酒竟然这么好喝。”

“我真高兴你喜欢它。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我要出去一下，把火生起来。当人们要负责看家的时候，心里就总有许多放不下的重担，不是么？”

安妮从厨房回来的时候，戴安娜正在喝她的第二杯甜酒，依旧是满满一杯。在安妮的再三劝说下，戴安娜没有反对再来上第三杯。三杯酒都斟得满满当当，谁让木莓甜酒那么好喝呢。

“这是我喝过的最可口的木莓甜酒。”戴安娜说道，“比林德太太酿的还好喝，虽然她总是夸自家的木莓甜酒好。这酒尝起来一点也不像林德太太的酒。”

“我想玛丽拉酿的木莓甜酒恐怕比林德太太酿的要可口得多。”安妮诚恳地说，“玛丽拉的厨艺远近闻名。她正试着教我做饭，但是，我向你保证，戴安娜，这真是艰巨的工作。做饭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想象空间，只需要按部就班。上次我做蛋糕的时候就忘了搁面粉进去，因为我正在想象关于你和我的故事，可有意思了，戴安娜。我想象你得了天花，陷入身患绝症的痛苦之中，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而我却勇敢地走到你的床边，在我的悉心照料下，你康复了。而后你的天花传染给我，我病死了，被埋葬在墓地里的杨树下。你在我的坟墓边种下玫瑰，并用泪水浇灌它们。你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年少时的这位伙伴，她为你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哦，这真是个凄美的故事，戴安娜。我搅拌蛋糕材料的时候，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滑下来。结果我就忘了加面粉，蛋糕也就做成了糟糕的残次品。面粉对蛋糕来说不可或缺，你知道的。玛丽拉很生气，我一点也不意外。我就是她的大麻烦。上个星期因为布丁酱的事我又丢尽了她的脸。星期二的时候我们晚饭吃了李子布丁，差不多剩了一半布丁和一壶酱汁。玛丽拉跟我说这些还够再吃一顿的，嘱咐我给收到食品储藏架上去，并且要盖上盖子。我真的是想盖上的，戴安娜，可是当我把这些东西端进储藏间时，我想象自己是一名修女—— 当然了我是个新教徒，但我把自己想象成天主教徒—— 我以面纱遮盖破碎的心灵，隐世避居，远离尘世。于是我就完全忘了要把布丁酱盖上。第二天早上我想了起来，连忙跑去储藏间。戴安娜，你能想象我有多惊恐吗，我竟然看到一只老鼠淹死在布丁酱里！我用一只勺子把老鼠捞起来，把它扔在了院子里，然后我用水把勺子洗了足足三遍。玛丽拉当时正在外面挤牛奶，我是准备在她进来的时候问问她可不可以把那些酱汁喂给猪吃的。结果等她真的进来时，我正想象自己是霜降小仙女，我穿越森林，让树木变得火红或金黄，随它们的意愿而变，所以我就再也没想起布丁酱的事，那之后玛丽拉就让我出去摘苹果了。可是呢，那天早上，切斯特·罗斯先生和太太从史宾赛谷到这里来。你知道他们都是很时髦的人，尤其是切斯特·罗斯太太。玛丽拉喊我进屋时午饭已经准备停当，大家全都围坐在桌边。我尽我所能表现得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我希望切斯特·罗斯太太认为我是很淑女的小姑娘，纵然我并不漂亮。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直到我看见玛丽拉一手拿着李子布丁，另一只手拿着那瓶重新热过的布丁酱走进来。戴安娜，那个瞬间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起了一切，我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大叫道：‘玛丽拉，你不能用那个布丁酱。有只老鼠在里面淹死了。我之前忘了告诉你。’哦，戴安娜，就算我能够活到一百岁，也不会忘掉那个难堪的时刻。切斯特·罗斯太太看着我，我羞得恨不能钻到地板下面去。她是个完美的家庭主妇，想想也知道她会怎么想我们。玛丽拉的脸像被火烧了一样变得通红，但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她只是把酱汁和布丁拿到外面去，又带了些草莓蜜饯回来。她甚至还给我分了一些，可我一口也咽不下去。那感觉就好像是在我头顶上一直加煤烧火一样。切斯特·罗斯太太离开之后，玛丽拉把我狠狠骂了一顿。怎么了，戴安娜，你哪里不舒服吗？”

戴安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随后她又坐下来，把手搭在额头上。

“我—— 我特别难受。”她说道，声音有些许含混，“我—— 我现在必须马上回家。”

“哦，你还没喝茶呢，怎么能想着回家呢。”安妮苦恼地哭喊道，“我马上就能准备好—— 我现在就去把茶泡好，马上就好。”

“我得回家。”戴安娜一再重复，有点傻乎乎的，但很果决。

“不管怎么说，也得让我给你准备茶水啊。”安妮恳求道，“让我给你弄点水果蛋糕，还有樱桃蜜饯。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儿，你就会好得多。你哪儿觉得不舒服？”

“我得回家。”戴安娜说，并且这是她唯一能说的话。安妮的恳求毫无作用。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同伴不喝茶就回家去的。”她很难过，“哦，戴安娜，你是不是真的得了天花，你有什么感觉吗，这有可能吗？如果是真的，我一定会去看护你，你可以坚信这一点。我永远也不会放弃你。可我真心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喝完茶再走。你是哪里难受？”

“我头晕得厉害。”戴安娜说。

安妮看出来了，戴安娜走起来确实踉踉跄跄。安妮的眼睛里盈满失望的泪水，她拿来戴安娜的帽子，一直陪她走到巴里家院子的栅栏边。而后，回绿山墙农舍的路上，她一直都在哭。回去后，她满腹惆怅地把剩下的木莓甜酒收回储藏间，随即为马修和杰里准备好茶，一举一动都全然丧失了热情。

翌日是星期天，瓢泼大雨从拂晓一直持续到黄昏，所以安妮没有踏出绿山墙农舍半步。星期一下午玛丽拉差她去林德太太那里办事，不一会儿儿，安妮双颊挂满泪珠飞奔回小路上。回到厨房后，她猛地俯冲向沙发，痛苦万分地把脸深埋其中。

“现在这是怎么了，安妮？”玛丽拉又是疑惑又是担心地问道，“我希望你可没有再对林德太太无礼。”

安妮没有回应，只有更汹涌的泪水和更强烈的啜泣。

“安妮·雪莉，当我问你问题的时候我希望得到回答。现在马上给我坐起来，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哭。”

安妮直起身子，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林德太太今天去拜访巴里太太了，巴里太太正在气头上。”她恸哭道，“她说是我星期六的时候把戴安娜灌醉了，并且让她相当不光彩地回到家里。她说我一定是一个坏透了的小姑娘，恶毒至极，她再也不会让戴安娜同我一起玩了。哦，玛丽拉，我被痛苦击垮了。”

玛丽拉愕然地盯着她，有点茫然。

“把戴安娜灌醉了！”回过神来后她说道，“安妮，是你疯了还是巴里太太疯了？你到底给戴安娜喝了什么？”

“除了木莓甜酒之外没别的东西。”安妮抽噎着，“我从来没想过木莓甜酒会让人喝醉，玛丽拉—— 就算像戴安娜一样喝了满满三大杯也不会喝醉呀。哦，这听起来太—— 太—— 像托马斯太太的丈夫了。可是我真的没想让她喝醉。”

“一派胡言！”玛丽拉说着去了起居室的储藏间。架子上放着一个瓶子，她一眼就认出那里盛着她自己酿制的三年份醋栗酒，尽管有些刻板的人—— 巴里太太就是其中一员—— 强烈反对这种有点烈性的酒，但玛丽拉酿的这醋栗酒的确在埃文利闻名遐迩。与此同时，玛丽拉冷静地回忆起，她告诉安妮自己把木莓甜酒放在了储藏间，而事实上她并没有放在那里，而是收到地窖里去了。

她手里拿着酒瓶回到厨房里，脸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安妮，你真是有惹麻烦的天赋。你给戴安娜喝的是醋栗酒，不是木莓甜酒。你自己分不清楚这两种酒吗？”

“我压根就没尝过。”安妮说道，“我以为那是木莓甜酒。我是想表现得很热情很热情的。戴安娜觉得难受，不得不回家。巴里太太告诉林德太太说，戴安娜就是彻底喝醉了。她妈妈问她到底怎么了时，她只知道傻笑，然后就去睡觉了，一睡就是好几个小时。她妈妈闻了她呼出来的气，知道她是喝醉了。昨天她一直头痛得厉害。巴里太太特别愤怒。她坚信我是故意灌醉戴安娜的。”

“我倒认为，她不如好好惩罚一下戴安娜，无论是什么饮料都不能那么毫无节制地喝上三大杯。”玛丽拉毫不客气地说，“为什么呢，就算是木莓甜酒，喝那么满满的三杯也会让她不舒服。这下可好了，这事对那些指责我酿醋栗酒的人来说可真是个好把柄，自从我发现牧师也反对酿醋栗酒之后，我有三年都没有酿过这酒了。我只是存下了那瓶酒好在生病的时候用。好了，好了，孩子，别哭了。我看不下去你为此受责怪，我很抱歉发生了这一切。”

“我得哭。”安妮说道，“我的心碎了。命运之星总是和我作对。戴安娜和我被永远地分开了。哦，玛丽拉，当我们初次发誓要永远做好朋友时，我根本不会想到有今天。”

“别犯傻了，安妮。巴里太太如果知道你是被冤枉的就不会把这件事想得这么糟糕了。我猜她一定认为你这么做是为了开一个愚蠢的玩笑或者出于类似的目的。你今天晚上最好过去一趟，把事情和她解释清楚。”

“一想到要面对戴安娜妈妈那张严厉的脸，我就勇气全无。”安妮叹息道，“我希望你能去，玛丽拉，你比我要令人信服得多。可能比起听我解释她更愿意听你说话。”

“这个嘛，我会的。”玛丽拉说道，暗忖这样可能更明智一点，“别再哭了，安妮，都会好的。”

玛丽拉从果园山坡回来的时候，改变了自己认为都会好起来的想法。安妮眼看她回家来，便跑到前门去迎接她。

“哦，玛丽拉，我从你的脸上就看出来了，根本没用。”她痛苦地说道，“巴里太太不会原谅我的，是不是？”

“巴里太太真是的！”玛丽拉突然说道，“在我见过的所有胡搅蛮缠的女人里，她简直就是最不讲道理的一个。我告诉她这完全是个误会，不应当责怪你，可她就是不相信我。她又全怪在我的醋栗酒头上，还说我曾经怎样说过这酒根本一点也不伤人。我清清楚楚地告诉她，醋栗酒可不是让你一下喝三大杯下肚的，如果有一个贪嘴的孩子这么干了的话，我肯定给她一顿好打让她清醒过来。”

玛丽拉急匆匆地冲进厨房，心里乱糟糟的，留下一个更加心烦意乱的小小灵魂在她身后的走廊上。不一会儿儿，安妮光着脑袋踏入了寒冷的深秋黄昏。那么毅然决然，那么目标明确，她穿过荒芜的苜蓿地，跨过木桥，走上果园山坡，西方的树林上空一轮苍白的冷月低垂，为她照亮脚下的路。巴里太太来到门前，应答一阵羞怯的敲门声，于是发现了一个双唇失血、双目热切的哀求者伫立在门阶上。

巴里太太的表情变得冷硬。她是一个容易对人有强烈偏见和不满的女士，她的愤怒冰冷又阴郁，是最难解决的那一类。为她说句公道话，她坚信安妮是出于某种目的才蓄意灌醉戴安娜的，她绝不怀疑安妮是故意的，因而她是发自内心急于保护自己的小女儿，避免她同这样一个孩子更加亲密从而被带坏了。

“你想干什么？”巴里太太面无表情地问。

安妮合起双手。

“哦，巴里太太，请原谅我。我并不是想让—— 让—— 戴安娜喝醉酒。我怎么可能那样呢？就想一想，如果你是一个可怜的小孤女，被善良的人所收养，你在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知心朋友。你觉得你会故意灌醉她吗？我以为那只是木莓甜酒。我真的很肯定地以为那是木莓甜酒。哦，求求你千万不要说再也不让戴安娜同我一起玩了。如果你这么做了，那就是给我的人生笼上了悲惨的乌云。”

这番能够在刹那间让林德太太的好心肠软下来的演说，对巴里太太不仅毫无作用，还适得其反，让她更加愤怒。安妮那些浮夸的辞藻和戏剧化的姿势让她深感可疑，觉得这个孩子是在拿她寻开心。所以她开口了，冷酷无情地说：

“我认为你不是合适同戴安娜交朋友的那种小孩子。你最好回家去，好好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安妮的双唇止不住地颤抖。

“难道你不能让我再见戴安娜一面，同她告别吗？”安妮乞求道。

“戴安娜跟她爸爸一起去卡莫迪了。”巴里太太说完就回屋去，一把关上了门。

安妮带着深深的绝望静静走回绿山墙农舍。

“我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她对玛丽拉说，“我自己到上面去见了巴里太太，她侮辱了我。玛丽拉，我一点也不觉得她是有良好教养的女士。除了祈祷之外再没什么可做的了，我对祷告能否让情况好转也没抱多大期望，因为，玛丽拉，对于像巴里太太这么顽固的人，我可不相信上帝能有什么好办法。”

“安妮，你不应该说那种话。”玛丽拉责备道，同时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大笑的罪恶欲望，这种不合时宜的欲望在她心里越来越强烈，令她不知所措。然而，事实上，那天晚上她把整件事告诉马修的时候，因为安妮的困难她笑得停不下来。

可是，当她在睡觉前悄悄去到东山墙房，并发现安妮在哭泣中已然入睡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以往从未有过的温柔来。

“可怜的小家伙。”她喁喁细语，从这孩子沾满泪水的脸上把散乱卷曲的发丝撩开，而后弯下腰来，吻了吻她贴在枕头上的红脸蛋。

[1] .raspberry cordial ，木莓甜酒。

第十七章　人生新乐趣

第二天下午，安妮正猫着腰坐在厨房的窗边，去完成她的补缀工作，恰好她往外一瞥，看到戴安娜正在“森林女神之泉”旁边冲她神秘兮兮地招手。刹那间安妮就跑到了房子外面，飞奔向山谷，她富于感情的眼睛里闪烁着惊讶与希望的光芒。可是当她看到戴安娜满脸的沮丧时，希望就退却了颜色。

“你妈妈还是不肯原谅我？”她气喘吁吁地问。

戴安娜悲伤地摇摇头。

“没有。还有，哦，安妮，她说我不可能再和你一起玩了。我哭了又哭，我告诉她这并不是你的过错，却根本没有用。我连哄带骗地让她同意我下来跟你告别，我还从没这样过呢。她说我只能待十分钟，她会盯着钟给我计时。”

“十分钟根本不够用来进行不朽的道别。”安妮眼泪汪汪的，“哦，戴安娜，你能忠实地发誓，无论您今后将遇到多么亲昵的朋友，你都永远不会忘了我，你少年时代的好友吗？”

“我当然不会。”戴安娜哽咽道，“我绝不会再有另一个知心朋友了—— 我不想要，我无法像爱你那样去爱其他人。”

“哦，戴安娜。”安妮哭了起来，合起双手，“你爱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当然爱你啦。你还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安妮长长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可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你爱我。为什么呢，戴安娜，因为我从不认为会有任何人来爱我。打我记事起，就没有任何人爱过我。哦，这太完美了！哦，这就是一束亮光，永恒地照亮将你我隔开的黑暗小路，戴安娜。再说一遍吧。”

“我一心一意地爱着你，安妮。”戴安娜坚定不移地说，“并且将一直爱你，对此你丝毫不用怀疑。”

“我也会一直爱着您，戴安娜。”安妮说着，严肃地举起手，“在往后的岁月里，关于您的记忆将会像星星一样照亮我孤独的余生，就像我们一起读过的最后一本书里说的那样。戴安娜，在这离别之际，您能给一缕您那墨玉般的秀发，让我留作永久的纪念吗？”

“你身上有什么工具能剪下来吗？”戴安娜问道，同时抹掉因安妮的动人表白而重新涌出的泪水，回归实际。

“有的。幸好我把做补缀用的剪刀放在围裙兜里了。”安妮说道。她庄重地剪下戴安娜的一绺鬈发：“珍重，我亲爱的朋友。从今以后，即便是邻居，我们也要成为陌生人了。但我的心，将永远忠于您。”

安妮伫立原地，凝望着戴安娜走出她的视线，每当戴安娜回首，都能看到安妮哀怨地挥着手。随后安妮回到家里，这充满浪漫色彩的告别场景并没有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安慰。

“都结束了。”她告诉玛丽拉，“我再也不会有另一个朋友了。我比以往任何时候的感受都要糟糕，我现在也没有凯特·莫里斯和维奥莱塔。就算她们在我身边也无济于事。不管怎么说，在有了真正的朋友之后，想象中的女伴已经无法令人满足。我和戴安娜在溪流边进行了感天动地的告别，这将永远成为我记忆中最神圣的一刻。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最悲伤的语言，还用了‘您’和‘您的’，‘您’和‘您的’感觉比‘你’要浪漫得多。戴安娜给了我一缕她的头发，我打算把它缝进一个小荷包里，一辈子都挂在脖子上。请务必让它同我埋葬在一起，因为我不认为自己能活上太久。或许，当巴里太太看到我离开人世，冷冰冰地躺在她面前时，她会为自己做过的事而悔恨，从而让戴安娜来参加我的葬礼。”

“就你这样说个不停，我可不担心你会因为伤心过度而死去，安妮。”玛丽拉毫不同情她。

紧接着到来的这个星期一，安妮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楼下，胳膊上挎着一篮子书，嘴角呈现出异常坚毅的线条，一看就是下定决心的样子，这让玛丽拉吃了一惊。

“我要回学校去。”她宣布，“既然我的好朋友已经从我身边被无情地夺走，上学就是我生命中还残存的重要事情，也是唯一可做的事情。在学校我还能见着她，还能缅怀过往。”

“你最好还是缅怀一下你的功课，好好总结总结。”玛丽拉说道，隐藏起自己对目前情况发展的窃喜，“如果你要回到学校去的话，我希望我们不要再听到把石板敲在别人脑袋上之类愚蠢的行径。好好表现，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

“我会争当模范生的。”安妮无精打采地表示赞同，“我想，当了模范生也没什么太大乐趣吧。菲利普斯先生说米妮·安德鲁斯就是模范生，可是她不管是在想象力还是在生活方面，都没有丝毫火花。她很无趣，没什么生气，看起来从未有过快乐时光。不过我现在这么低落，就和米妮了无生气的状态差不多，或许做个模范生并没那么难。我要绕到大路去走，我无法忍受独自一人走在‘桦木小道’上。如果我那么做的话，一定会流下酸楚的泪水。”

大家都张开双臂热烈欢迎安妮回到学校。做游戏时，他们深深怀念安妮的想象力；唱歌时他们思念她的声音；午休时间，他们想念她朗诵时的表现力。在念诵《圣经》的时候，鲁比·吉利斯偷偷塞给她三颗蓝色的李子；艾拉·梅·麦克弗森则送给她一张大大的贴图，那是从花卉图鉴封面上剪下来的黄色三色堇—— 在埃文利学校，这可被认为是最珍贵的书桌装饰品。索菲亚·斯隆答应教给她一种新的蕾丝编织方法，编出来非常优雅，装饰在围裙上会特别好看。卡蒂·博尔特送给她一个装满蓝色液体的香水瓶。朱莉亚·贝尔则在一张带有圆齿形花边的淡粉色信纸上，认认真真抄写了下面的诗句：

当黄昏落下帷幕

繁星点缀其间

记住你有一位友人

纵然她或许已经远走

“能被大家认可真是太好了。”那天晚上，安妮兴高采烈地对玛丽拉感叹。

“认可”她的同学们并不是只有女生。午休时间后，安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菲利普斯先生给她指定的位置，让她同模范生米妮·安德鲁斯坐在一起—— 她发现课桌上有一只甘甜可口的“草莓苹果”。安妮抓起苹果，本来都打算咬上一口了，却突然间想到埃文利唯一长这种草莓苹果的地方是老布莱斯果园，就在“波光之湖”的另一边。安妮赶紧扔掉苹果，就好像扔掉炙手的煤块，并且还在手帕上夸张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苹果就这样静静躺在她的课桌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负责打扫校舍以及烧火的小蒂莫西·安德鲁斯把它作为补贴拿走了。查理·斯隆送的石板铅笔则被欣然接受了。那是装饰有过分华丽的红色还有黄色条纹纸的铅笔，卖两分钱，普通铅笔只要一分钱，他在午餐时间托人拿给了她。安妮欢欢喜喜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并且回报给赠送人一个微笑，这让情窦初开的少年兴奋不已，瞬间飘飘然起来，同时也导致他在听写中犯了好几个错，菲利普斯先生因此在放学后把他留下来，让他重新听写了一遍。

就像诗歌中说的：

凯撒的行列没有布鲁图的雕像，

罗马反而对她最优秀的儿子更怀念。
[1]

然而，同格蒂·派伊坐在一起的戴安娜，没有送出任何礼物，就好像没有看到安妮一样，这明显的缺失让安妮的成就感大打折扣。

“戴安娜或许刚刚对我笑了一下，只是我错过了，我猜。”当天晚上，她忧郁地对玛丽拉诉苦。然而第二天早上，一张小心翼翼折起来，看来相当精巧的字条还有一个小包裹被传到了安妮手上。

亲爱的安妮：

（前略）

妈妈说即使在学校里也不能同你玩耍或者说话。这不是我的错，不要生我的气，因为我同从前一样爱着你。我是那么想念你，想把所有秘密都讲给你听，我一点也不喜欢格蒂·派伊。我用红棉纸给你做了一枚新款书签。这种书签现在特别流行，全校也只有三个女孩知道怎样做。

每当你看它的时候请记得

你真正的朋友

戴安娜·巴里

安妮读了字条，吻了吻书签，并且立刻写了回信传到教室的另一端。

我唯一亲爱的戴安娜：

我当然没有生你的气，因为你必须听你妈妈的话。我们的精神可以相通。我将永远珍藏你可爱的礼物。米妮·安德鲁斯虽然没什么想象力，但却是个不错的小姑娘，可是在成为戴安娜的知心朋友后，我不可能再成为米妮的莫逆之交。请不要介意我的错别字，虽然已经进步很多，但我的拼写还不是很好。

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你的安妮或者科迪莉亚·雪利

另外，今晚我要把你的信放在枕头下面枕着睡。

安妮或者科迪莉亚·雪利

自从安妮再度回到学校以后，玛丽拉就悲观地等待更多麻烦的来临。但什么也没发生。或许安妮从米妮·安德鲁斯那里抓住了“模范生”的某种精髓；至少，从那以后她和菲利普斯先生相处融洽。她全身心地投入进学习之中，暗下决心，不能让吉尔伯特·布莱斯在任何一门课程上胜过自己。两人之间的竞争很快就明显起来；就吉尔伯特这边来说，他本性散淡，并无意与安妮竞争，但同样的话恐怕不能被用来评论安妮，她始终固执地持有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怨恨心理。她的恨与爱都同样炽烈。虽然有意要与吉尔伯特在功课上一争高下，她也是绝不会乖乖承认的，一旦承认这种竞争的存在，就等于是承认了吉尔伯特的存在，而安妮一直坚持不懈的目标就是要忽略掉他的存在。可是竞争就摆在那里，荣誉在两人之间轮转。现在吉尔伯特是拼写课的第一名，然后轮到安妮了，她甩了甩红红的发辫，把他力压下去。一天早上，吉尔伯特把算术题全都做对了，他的名字被写在黑板的荣誉栏上；第二天早上，安妮经过一晚上与小数点之间的拼命搏斗，成了第一名。有一天，非常可怕地，他俩并列第一，于是两人的名字就被一起写在了荣誉栏上。这就和名字被写在“注意栏”上一样糟糕，吉尔伯特有多心满意足，安妮就有多屈辱。每个月末一次的书面考试更是悬念迭起，让人提心吊胆。第一个月吉尔伯特以三分优势拔得头筹。第二个月，安妮则以五分之多将其击败。然而，吉尔伯特却当着全体同学的面极力对她表示祝贺，这令她感到自己的胜利被毁了。如果他能够因自己的失败而倍感痛苦的话，安妮的感觉就将前所未有的良好。

菲利普斯先生或许不是个称职的老师，但是像安妮这样在学习上百折不挠、坚持不懈的学生，无论在何种老师的教导下，都不会止步不前。学期结束的时候，安妮和吉尔伯特都顺利升入了五年级，并且被允许开始学习“分支学科”—— 即拉丁语、几何、法语和代数。在几何这门课上，安妮遭遇了滑铁卢。

“这实在太难理解了，玛丽拉。”她抱怨道，“我敢肯定，我一辈子也别想弄懂这玩意。这里一点想象的空间都没有。菲利普斯先生说我是他见过的，在几何上最差劲的劣等生。可是吉尔—— 我是说其他一些同学却对此特别擅长。这太痛苦了，玛丽拉。

“甚至连戴安娜都比我做得好。不过我并不介意输给戴安娜。尽管我们现在见了面像陌生人一样，我依旧以无法抑制的爱意在爱她。有时，我一想到她就会觉得很难过。但是说真的，玛丽拉，在这个如此有趣的世界上，一个人是不可能一直消沉下去的，你说可能吗？”

[1] .凯撒的行列，指布鲁图之妹、喀西约之妻出殡时的行列。然而她的丈夫和哥哥因谋刺凯撒，胸像不准参加出殡。塔西多斯说，他们的像虽被禁止出现，而人们却更加觉得他们光荣了。这里形容小伙伴中没有了黛安娜，让安妮更加想念她。

第十八章　安妮出手相救

事情的发生往往就像滚雪球，从小事发端，最终一发而不可收。乍看起来，某位加拿大总理决定将爱德华王子岛纳入自己政治巡回宣讲的计划中，对绿山墙农舍里小安妮的命运并不会有什么影响。然而，就是有了。

总理来的时候是一月份，他在夏洛特敦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集体会议，并要在自己忠心的支持者和被推选出席的反对者面前进行演讲。大部分埃文利居民在政治上都站在总理这边，因此会议举行的当天晚上，几乎全部男士与部分优雅的女士都去了三十英里外的城里。蕾切尔·林德太太也去了。她相当热衷于政治活动，虽然同总理一方持相反政见，但在她看来，若是自己缺席，一场政治集会怎么可能顺利召开，她才不相信呢。所以她去了城里，并且带上了她的丈夫，托马斯可以帮着照看马匹，玛丽拉·卡斯伯特也同她一道去了。玛丽拉私下里对政治很感兴趣，而且她认为这恐怕是能够亲眼看到总理本人的唯一机会，所以她必须要牢牢抓住。她让安妮和马修留下看家，自己次日才会回来。

因此，当玛丽拉和雷切尔太太在民众大会上万分激动时，安妮和马修则相当自在地享受着绿山墙农舍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厨房。明亮的火焰在老式火炉里熊熊燃烧，蓝白相间的霜降结晶在玻璃窗上闪闪发亮。马修坐在沙发上，手捧《农业支持者》打起瞌睡，安妮则坐在桌边，以坚定不移的决心温习着功课。尽管她偶尔也会向钟表架投去五味杂陈的惆怅一瞥，因为那里放着简·安德鲁斯这天借给她的一本新书。简信誓旦旦地向她打包票，说这本书保准能带来数不清的刺激，大概就是类似的话，安妮的手指不由自主想去触碰那本书，但这就意味着吉尔伯特将在明天拔得头筹。安妮转身背对钟表架，试着想象那本书并不在那里。

“马修，你上学的时候学过几何吗？”

“这个嘛，没有，我没学过。”马修从瞌睡中惊醒过来，答道。

“我真希望你学过。”安妮叹气道，“那样的话你就会同情我了。如果你从没学过的话，就不可能感同身受。它给我的整个人生都罩上了阴云。在几何方面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差生，马修。”

“这个嘛，我不知道。”马修安慰道，“我猜你能做好任何事情。上个星期，在卡莫迪的布莱尔商店里，菲利普斯先生对我说，你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学生，并且进步神速。‘进步神速’是他的原话。有些人抹黑泰迪·菲利普斯，说他做老师不够格，但我觉得他没什么问题。”

凡是称赞安妮的人，在马修看来都没什么问题。

“如果他不把字母变来变去的话，我想我一定能把几何学得更好。”安妮抱怨道，“我把定理都背下来了，可是他往黑板上画图的时候，标的字母和课本上不一样，我就混乱了。我认为一个老师不应当采用这么卑鄙的手段，你觉得呢？我们现在正在学习农业，我终于发现让那条路变成红色的原因了，这真是大大地安慰了我。我很好奇玛丽拉还有林德太太今晚有没有找到乐趣。林德太太说，要是让渥太华那些人继续搞下去，加拿大就完蛋了，对选民来说这是相当危险的信号。她说如果女人也有投票权的话，我们很快就能看到神圣的变化。你会怎么投票呢，马修？”

“保守党。”马修回答得很干脆。投票给保守党是马修人生信仰的一部分。

“那我也选保守党。”安妮坚定地说，“我很高兴，因为吉尔—— 因为学校里的一些男孩子支持自由党。我猜菲利普斯先生也支持自由党，因为普里茜·安德鲁斯的爸爸就是。鲁比·吉利斯说，当一个男人在求爱的时候，他总是要在信仰上与女孩的母亲一致，在政治立场上则与女孩的父亲一致。这是真的吗，马修？”

“这个嘛，我不知道。”马修说道。

“你有过求爱的经历吗，马修？”

“这个嘛，没有，我可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马修如是说。在他全部的人生经验中，也千真万确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安妮双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那一定相当有趣，你不觉得吗，马修？鲁比·吉利斯说等她长大以后，一定要有一大串情人，并且个个为她疯狂。但我总觉得那样太过刺激。我只想有一个真心实意的人就够了。不过鲁比·吉利斯对这种事情知之甚多，因为她有好多姐姐，林德太太说吉利斯家的女孩都像刚出炉的蛋糕一样抢手。菲利普斯先生几乎每晚都要去看普里茜·安德鲁斯，他说这么做是为了帮助她温习功课，可是米兰达·斯隆也在备考女王学院，而且我有理由认为她比普里茜更需要帮助，她一直都笨笨的，但菲利普斯先生一次也没有在晚上去辅导过她。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我无法理解的事情，马修。”

“这个嘛，要说我也一样弄不明白。”马修承认。

“好吧，我想我必须要把功课给完成了。在我做完功课前，我绝不允许自己翻开简借给我的那本新书。可那真是个难以抵抗的诱惑，马修，就算我背对它也能明显感觉到它就在那里。简说她看完这本书后哭得很伤心，我最喜欢能让我流眼泪的书了。不过我想，我还是把这本书拿到起居室、锁进储物柜为好，然后把钥匙交给你。而你一定不能把钥匙给我，马修，在我做完功课前，就算我跪下来求你也不能给我。抵制诱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只有拿不到钥匙，才能真正容易一点。现在我能到地窖里去，拿一点赤褐色的苹果上来吗，马修？你不想吃点苹果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但我会吃的。”马修说道。他是从来不吃赤褐色苹果的，但他知道安妮特别喜欢。

就在安妮手里捧满赤褐色苹果，洋洋自得地从地窖里上来时，外面结了冰的木板小道上传来飞奔的脚步声，下一秒钟厨房门就被猛地推开，戴安娜·巴里冲了进来，脸色苍白，上气不接下气，脑袋上胡乱裹着一条围巾。安妮吓了一跳，松开了拿着蜡烛和盘子的手，盘子、蜡烛、苹果一股脑顺着地窖梯子滚了下去。第二天，玛丽拉在地窖底部发现了这些东西散落在融化的牛油里，她把东西捡起来，并且万分庆幸房子没有被烧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戴安娜？”安妮惊叫道，“是你妈妈终于原谅我了吗？”

“哦，安妮，快点跟我来。”戴安娜紧张地恳求她，“米妮·梅病得很严重，她得了义膜性喉炎。是小玛丽·乔说的，爸爸妈妈都到城里去了，根本没人能去请医生。米妮·梅的情况很糟糕，小玛丽·乔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哦，安妮，我好害怕。”

马修二话没说，伸手抓起帽子和大衣，从戴安娜身边走过，消失在了漆黑的院子里。

“他肯定是去给马上套，到卡莫迪找医生去了。”安妮说着，匆匆扎上头巾，套上短外套，“就算他没说，我也知道得一清二楚。马修和我心灵相通。不需要任何语言我就能读懂他的所思所想。”

“我可不认为他在卡莫迪能找到医生。”戴安娜哭着说，“我知道布莱尔医生去城里了，我猜史宾赛医生肯定也去了。小玛丽·乔从来没见过谁得义膜性喉炎，林德太太又不在跟前。哦，安妮！”

“别哭，戴
[1] 。”安妮给她打气，“我完全知道该怎么处理义膜性喉炎，你忘了哈蒙德太太可是生过三次双胞胎呢。只要你照顾过三对双胞胎，自然会经验丰富。他们全都得过义膜性喉炎，而且还总得。等我一下，我去拿上那瓶吐根树药剂，你家里可能没有。现在可以出发了。”

两个小姑娘手拉手飞速前行，慌慌张张跑过“恋人小径”，穿过结了冰的农田，由于积雪太深，所以无法抄近路从树林里走。安妮心中当然是为米妮感到难过，但却不能对如此浪漫的情境无动于衷，能够再次同惺惺相惜的好友一起并肩分享这浪漫的夜晚，别提有多甜蜜了。

夜色清朗，寒冷入骨，一路上漆黑的阴影四处弥漫，白雪皑皑的斜坡泛着银辉；斗大的星辰在寂静的田地上空闪烁；有着高耸尖顶的冷杉耸立各处，黑影幢幢，雪花覆盖枝桠，风声在林间穿梭呼啸。在安妮看来，能够和疏远已久的知心朋友一起，并肩途经这一切奇诡而可爱的风景，不失为一桩美事。

米妮·梅，三岁，病情真的很严重。她浑身发烫、焦躁不安地躺在厨房沙发上，粗哑的呼吸声响彻整栋房子。小玛丽·乔是个身材丰腴、大脸盘的法国姑娘，从小河湾来。巴里太太不在家的时候，便请了她来看护孩子。此刻她正非常无助，茫然失措，根本想不出能做些什么，就算她想得出来，也根本动不了手。

安妮马上开始了工作，专业而迅速。

“米妮·梅确实得了义膜性喉炎，她的情况很糟，不过我见过比这更糟糕的。首先我们必须要有大量开水。我得说，戴安娜，壶里现在连一杯水都没有。你瞧，我已经灌满水了，然后，玛丽·乔，你可以往炉子里再添点柴火。我无意伤害你的感受，可是哪怕你有一点想象力的话，似乎也应当提前想到这一点。现在，我要把米妮·梅的衣服脱掉，把她抱到床上，你找找看有没有柔软一点的法兰绒衣服，戴安娜。我得先让她吃上一剂吐根树药剂。”

米妮·梅显然不怎么喜欢吐根树药剂，但安妮可没白养大过三对双胞胎。她不仅让米妮把吐根树药剂喝了下去，还喝了不止一次。在整个漫长又紧张的夜晚里，一共喝了好几次。两个女孩悉心照顾为病痛所苦的米妮·梅，小玛丽·乔则非常焦虑不安，竭尽所能地做一切她能做的事，火一直燃得很旺，热水也不停地在烧，简直够一所专门的小儿义膜性喉炎医院使用了。

差不多三点钟时，马修带来了医生，之所以现在才来，是因为他不得不一路赶到史宾赛谷才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位医生。好在已经采取过紧急治疗的措施，米妮·梅的情况好了很多，此刻已酣然入睡。

“我已经绝望到快要放弃了。”安妮说明情况，“她的病情越来越重，比哈蒙德太太的双胞胎还严重，甚至比最后一对还糟糕。我真的以为她会因窒息而死。我把瓶子里所有的吐根树药剂都给她喝掉了，一滴不剩，当最后一口喝下去的时候，我对自己说—— 不是对戴安娜或者小玛丽·乔说，她们本来就已经很担心了，所以我不想让她们更加揪心，但我必须要对自己说，好让自己释放一点压力—— ‘这是最后一线希望了，我怕自己是徒劳一场。’然而差不多三分钟后，她咳出痰来，马上就好了很多。你知道有些事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是的，我知道。”医生点点头。他看着安妮，就好像是在思索她所谓的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事情。后来，他把当晚的情况转述给了巴里先生和巴里太太。

“那个卡斯伯特家收养的红头发小姑娘，被调教得相当聪明能干啊。我告诉你们，是她救了那孩子的命，要是等我过来的时候再抢救就晚了。她治病很专业，头脑冷静，在那个年纪的孩子里算得上相当完美。当她向我描述整个过程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在这完美的冬日清晨，冰雪覆盖道路，安妮回家去了。她的眼皮因为彻夜未眠而沉重疲乏，可是，在穿过广阔的洁白田地、走在“恋人小径”那由枫树交织而成的拱门下时，她孜孜不倦地和马修说着话。枫树闪烁光芒，拱门如梦如幻。

“哦，马修，这难道不是个完美的早晨吗？世界看起来就像是上帝为了满足自己的乐趣而幻想出来的一般，不是吗？那些树看起来就好像只要哈一口气，我就能把它们吹跑—— 噗！我真高兴自己生活在一个有洁白冰雪的世界里，你不是吗？而且我还很高兴哈蒙德太太生了三对双胞胎。我曾经就双胞胎的问题同哈蒙德太太有过争执，现在想想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可是，哦，马修，我太困了，我没法去学校。我只知道我没办法让自己的眼睛睁开，脑袋昏昏沉沉的。可是我不想待在家里，因为吉尔—— 班里的其他人会拿到第一名，要想再追上去就困难了—— 当然了，困难越大，当你赶上去的时候满足感也越强烈，不是吗？”

“这个嘛，我想你都能处理得很好的。”马修说着看了看安妮苍白的小脸，还有她深深的眼袋，“你就回到床上去，好好睡一觉吧，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于是安妮爬上床，睡了很久，也睡得很沉，当她醒来时，正是冬日下午最令人愉悦的时刻，四处白雪皑皑，一切都那么赏心悦目。安妮起床去厨房，看到玛丽拉正坐在那里做针线活，她是在安妮补觉期间回来的。

“哦，你看到总理了吗？”安妮迫不及待地大声询问，“他长什么样，玛丽拉？”

“这个嘛，单从长相看的话，他可不像能当上总理的样子。”玛丽拉说道，“一个男人怎么能生了个那样的鼻子呢！不过他口才很好。我为自己是保守党的一员而自豪。当然了，蕾切尔·林德是自由党，自然是对他没什么好感。你的午饭在烤箱里，安妮，你还可以从储藏间里给自己拿一点蓝色的李子蜜饯来吃，我猜你一定饿了。马修已经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我了，我不得不说，幸好你知道怎么应付当时的状况，这可真是万幸。换作我的话，也一样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从来都没见过义膜性喉炎。好了，在你吃完饭之前什么都不要讲。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你还是先留着吧。”

玛丽拉有话要对安妮说，但她并没有马上就说，因为她知道，一旦她现在说出来，安妮接下来的反应一定是激动不已，并且把诸如胃口啊午饭啊这种重大事宜瞬间抛诸脑后。所以一直到安妮吃完蓝色的李子蜜饯，玛丽拉才开了口：

“巴里太太今天下午来过了，安妮。她想要见你，但我显然不可能把你叫起来。她说是你救了米妮·梅的命，对于醋栗酒事件中她的表现，她感到非常抱歉。她说她现在明白了，你绝不是有意灌醉戴安娜，她希望你能够原谅她，并且和戴安娜做回好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可以到巴里家去找她，戴安娜昨天晚上得了重感冒，没法出门。现在，安妮·雪莉，发发慈悲，千万别蹦起来。”

这警告绝非画蛇添足，因为安妮已经表现出了身体向上、准备腾空的样子，就好像她已经急不可耐地跳了起来，小小的脸蛋也因这好消息而熠熠生辉。

“哦，玛丽拉，我能先不刷盘子，现在就去吗？我回来以后会刷掉的。刷盘子一点也不浪漫，在这激动人心的一刻，我实在没有办法让这种事情绊住我的脚步。”

“没问题，没问题，快去吧。”玛丽拉打算放纵她这一回，“安妮·雪莉，你疯了吗？马上给我回来，围上点东西再出门。我一定也是傻了，把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没戴帽子也没系围巾。看看她跑得多快，红头发一阵风似的就穿过了果园。如果她没有被冻死的话，真是上帝仁慈。”

冬日紫罗兰色的傍晚，安妮手舞足蹈地踏过皑皑白雪回家来。西南的天空，遥遥地闪烁着珍珠般的夜星，日暮的苍穹呈现白金般的色泽，白茫茫的田地与云山林立的幽谷上方，浅玫瑰色的晚霞转瞬即逝。雪橇上的铃铛丁当作响，铃声清脆，像极了小精灵的报时声穿透冰冷空气，但这铃声再悦耳也比不上安妮从心底洋溢到嘴边的歌声甜美。

“你一定看得到，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十足开心的人，玛丽拉。”她宣布道，“我的快乐十全十美—— 就是这样，当然除了我的红头发。巴里太太哭着亲吻了我，说她非常抱歉，并且还说她无法报答我。我当时特别局促，玛丽拉，但我还是尽可能礼貌地回答说：‘我对您并没有不好的感觉，巴里太太，我再向您保证最后一次，我并不是有意灌醉戴安娜的，从这一刻开始，我会用遗忘作为斗篷，覆盖掉过去的一切。’这种回答的方式特别高贵，是不是，玛丽拉？”

“我认为我这是把炭火加在了巴里太太的头上。
[2] 我和戴安娜一起度过了美妙的下午。戴安娜给我展示了一种非常新奇的钩针方法，是她从卡莫迪的姑妈那学来的。整个埃文利除了我俩以外，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会这种方法，我们还郑重地发了誓，保证不向别人透露这种技巧。戴安娜还给了我一张漂亮的卡片，有玫瑰花边，还有一小段诗歌：如果你像我爱恋你那般爱慕我，唯有死亡才能将我们永隔。”

事实也正是这样，玛丽拉。我们想在学校里再度成为同桌，所以打算一起去求菲利普斯先生，格蒂·派伊可以和米妮·安德鲁斯坐在一起，我们一起用了相当优雅的下午茶，巴里太太拿出了她最好的瓷器，玛丽拉，就好像我是个真正的客人一样。我无法告诉你我当时有多激动。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为我动用过自己最好的瓷器。我们吃了水果蛋糕、磅饼、多纳圈，还吃了两种腌制食品呢，玛丽拉。巴里太太问我喝不喝茶，还对戴安娜的爸爸说为什么不把那些小面包递给安妮。做大人一定很有意思吧，玛丽拉，仅仅是被当做大人一样对待就已经感觉那么好了，更何况是真的长大了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玛丽拉短叹一声后说道。

“好吧，不管怎么说，等我长大以后，”安妮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会经常同小女孩们聊天，像大人一样平等地同她们说话，当她们用了浮夸的词汇，我一定不会笑话她们。这种痛苦的经验我有得是，所以我很了解这有多伤人。用完茶后，我和戴安娜一起做了太妃糖。糖做得不是太好，我猜是因为我和戴安娜谁也没有做过这东西。戴安娜往盘子上涂奶油的时候让我继续搅拌，结果我给忘了，全都烧坏了。后来我们又把它倒出来，放在盘子上冷却，结果又有猫从盘子上面踩过去，那些做好的糖只能扔掉。但不管怎么说，做糖的过程还是很有意思的。在我告辞的时候，巴里太太让我尽可能经常过去，戴安娜则站在窗边，一直朝我飞吻，直到我走上‘恋人小径’她都没停下。我向你保证，玛丽拉，我今晚特别想祷告，而且我将为今天发生的一切想出一套全新的祷告词。”

[1] .戴安娜的昵称。

[2] .语出《圣经 · 箴言》第25章，第21至32节：如果你的仇敌饿了，就给他饭吃；如果他渴了，就给他水喝：因为你这样行，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上帝也必赏赐你。 指用仁爱回应侵犯，意使冒犯者后悔并受到良心的谴责。

第十九章　音乐会、灾难与忏悔

“玛丽拉，我能去看看戴安娜吗，就一分钟。”这是二月里的一个夜晚，安妮气喘吁吁地从东山墙房跑下来。

“我可真不明白，你大晚上的要出去瞎晃是想干吗？”玛丽拉无动于衷，“你和戴安娜放了学是一起回来的，又在雪地里站着聊天有大半个小时，你的嘴巴就没停过，一直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个不停，所以我不认为你急需再次见到她。”

“可是她想要见我。”安妮请求道，“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从自家窗口给我发信号了。我们商量出一种用蜡烛和硬纸板发信号的方式。我们把蜡烛放在窗台上，然后把硬纸板一下放在蜡烛前面一下放在后面，这样就能制造出闪光，火焰闪烁几次都有特定的意思。这是我的主意，玛丽拉。”

“我敢保证这肯定是你的主意。”玛丽拉加重了语气，“接下来你要干的，就是在发那愚蠢的信号时点着窗帘。”

“哦，我们是很小心的，玛丽拉。而且这样真的很好玩。两次闪烁的意思是‘你在吗’，三次是‘在’，四次是‘不在’，五次是‘尽快过来，我有重大消息透露’。戴安娜刚刚就闪了五下，我等不及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好吧，你不用再着急了，”玛丽拉语带挖苦，“你可以去，但你必须在十分钟内回来，记住了。”

安妮确实记下了，并且分秒不差地在规定时间内回来了，虽然没有人知道在有限的十分钟里，她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完成了同戴安娜的重大事宜讨论。但至少，她确实好好利用了这紧迫的时间。

“哦，玛丽拉，你怎么想？你知道的，明天是戴安娜的生日。嗯，她妈妈说明天放学以后我可以和她一起回巴里家，一整晚都可以和戴安娜在一起。她的堂兄们明天也会过来，他们要乘雪橇去大礼堂参加辩论俱乐部的音乐会。他们要带我和戴安娜一起去音乐会，如果你同意我去的话。嗯，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你会让我去的，不是吗，玛丽拉？哦，我太激动了。”

“那你现在可以冷静下来了，因为你是不会去的。你最好乖乖待在自己的床上，就在家里，还有那个什么俱乐部音乐会，完全就是无聊透顶的小把戏，小姑娘根本就不应当被允许去那样的场合。”

“我敢肯定，辩论俱乐部一定是最正经的。”安妮满怀渴求。

“我并没有说它不正经，但我绝不会让你在音乐会上乱晃，而且还夜不归宿。这可不是小孩子该做的事。让我惊讶的是，巴里太太竟然允许戴安娜去。”

“可是明天的场合很特殊。”安妮伤心起来，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戴安娜一年只过一次生日。生日并不是经常有的，玛丽拉。普里茜·安德鲁斯要朗诵《今晚钟声将不会敲响》，那可是一首相当不错的道德诗，玛丽拉，我很肯定，听了那首诗我将受益匪浅。合唱团将会演唱四首特别伤感的歌曲，就和赞美诗一样动听。还有，哦，玛丽拉，牧师也会参加的。是的，没错，他要来，他要做个演讲。他的演讲应该和布道差不离。求求你了，我不能去吗，玛丽拉？”

“你已经听到我说什么了，安妮，不是吗？马上脱掉靴子，上床睡觉去。已经超过八点了。”

“还有一件事，玛丽拉。”安妮说道，看神情是要使出最后一招，“巴里太太对戴安娜说，我们可以睡在客房的床上。想一想我们的小安妮居然要睡在客房的床上，这是多么无上的荣誉啊。”

“没有这份荣誉你也一样活得下去吧。睡觉去，安妮，不要让我再听到你嘴巴里说出一个字来。”

泪水顺着安妮的脸颊滚落下来，在她伤心地回到楼上后，马修睁开了眼睛。在整个对话过程中，他都在起居室里好像睡着了似的。此刻他果断地说：“这个嘛，玛丽拉，我想你还是应该让安妮去。”

“我可不这么想。”玛丽拉反驳道，“是谁负责教育这个孩子，马修，是你还是我？”

“这个嘛，你。”马修承认。

“那就别插手。”

“这个嘛，我不会插手的。我说这个并不妨碍你有自己的想法。我的看法是你应该让安妮去。”

“如果她想要到月亮上去的话，你也会觉得我应该让她去。”玛丽拉平心静气地说道，“我可能会同意她晚上和戴安娜在一起，如果仅仅就是过一夜的话。但我不能同意参加音乐会这种事。她到那里去，搞不好还会感冒，然后脑袋里被些无聊至极的东西塞满，自己瞎激动。那会让她一个星期都别想静下心来。我比你更了解那孩子的性格，也更知道什么事情对她好，马修。”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让安妮去。”马修固执地重申自己的看法。吵架可不是他的强项，但坚持己见可就是了。玛丽拉无助地叹了口气，决定保持沉默，躲避矛盾。第二天一早，安妮在储藏室擦洗早餐用的盘子时，马修在去牲口棚的路上停了下来，又对玛丽拉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认为你应当让安妮去，玛丽拉。”

有那么一个瞬间，看玛丽拉的样子，似乎就要说出什么不近情理的话来。可是旋即，她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马修的想法，便索性妥协了。她刻薄地说道：

“好得很，她可以去，反正再没别的事能让你这么满意了。”

安妮从储藏间一溜烟跑出来，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

“哦，玛丽拉，玛丽拉，把那些慈悲的话再说一遍。”

“我想那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这是马修的决定，我不管了。如果你换床睡觉得了肺炎，或者半夜三更才从那个闷热的大礼堂里挤出来，可别怪我，那都是马修的事。安妮·雪莉，你把刷碗布上的油水滴得满地都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小心的孩子。”

“哦，我知道我是你的大麻烦，玛丽拉。”安妮充满悔恨地说，“我犯了太多过错。但是你可以想想我没有犯的那些错误，虽然也都是可能犯的错。在我去学校之前，我会弄一些沙子来把地板上的油点擦干净的。哦，玛丽拉，我现在满心想的都是音乐会的事。我人生中还从没有参加过音乐会呢，其他女孩在学校里谈论音乐会时，我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马修明白我的感受，被人懂得的感觉实在太好了，玛丽拉。”

那天早上在学校里，安妮由于太过兴奋而无法集中精力在功课上。吉尔伯特在拼字比赛上胜过了她，并且在心算中也把她远远甩在身后。而安妮却出乎意料地没那么懊恼，这当然要归功于音乐会和客房的床。整整一天，她都和戴安娜不断地讨论这些事情，若是她们有一个比菲利普斯先生更严苛的老师，那惩罚势必在所难免。

假若不能参加音乐会，安妮觉得自己一定无法接受，因为在这一天的校园里，大家全都在讨论音乐会的种种。整个冬天，埃文利辩论俱乐部每两周集会一次，已经举办了好几次免费的小型汇演。但这次的音乐会将是一桩盛举，入场费为十分钱，旨在为图书馆募集资金。埃文利的年轻人为了此次音乐会已经排练了数个星期，学生们都对音乐会充满热情，无一例外，因为他们的哥哥姐姐都将参与其中。学校里每一个超过九岁的孩子都渴望参加音乐会，除了卡莉·斯隆，在小女孩夜晚外出参加音乐会这点上的见解，她的爸爸同玛丽拉完全一致。卡莉·斯隆趴在语法书上哭了整整一下午，觉得生无可恋。

对于安妮来说，真正的兴奋是从放学那一刻开始的，并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增强，直到音乐会开始，兴奋达到顶点，瞬间化作狂喜。她们享用了“优雅十足的茶点”，并且在戴安娜位于楼上的卧室里梳妆打扮。戴安娜把安妮额前的刘海统统梳到后面，做了一种全新造型，安妮则发挥自己的特长，为戴安娜打了一个相当特别的蝴蝶结。至于如何处理散落在后背上的头发，她们已经用不同的方式试了不下六次。终于，她们停下忙碌的双手，面色绯红，眼睛因激动而热情洋溢，就这样整装待发了。

安妮戴着宽顶无檐圆帽，身穿自家缝制的灰布外套，袖子那么紧，样式一点也不好看；戴安娜头上则戴着活泼的毛皮帽子，身着漂亮的短夹克，当安妮将自己同戴安娜相比时，说实话，她感到一种难以遏制的悲痛。不过她马上想到自己是拥有想象力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不一会儿儿，戴安娜的表兄，那些从新布里奇来的莫里家的男孩到了。他们挤在一个巨大的箱形雪橇里，全都裹着毛皮大衣，陷在稻草之中。乘雪橇前往音乐厅的路上，安妮相当沉醉，他们在如丝缎般光滑的路途上缓缓前行，积雪在雪橇下被碾碎。沿途有壮丽的落日，积雪覆盖的山岭和深蓝色的圣劳伦斯湾都被落日的光辉镀上了葡萄酒和火焰般的金边，山岭仿佛盛满珍珠的巨碗，海湾则盛满蓝宝石。雪橇的铃铛声，还有渐行渐远的笑声，听起来好似精灵的欢笑，从树林的各个角落传来。

“哦，戴安娜。”戴安娜的手一直蜷缩在皮毛大衣里，安妮长叹一声，用力握住她戴着连指手套的手，“这一切难道不像是一场美梦吗？我看起来真的同平常一样吗？我觉得太不一样了，我以为这一定会在我的脸上体现出来呢。”

“你看起来相当漂亮。”戴安娜说道，她刚刚从一个表兄那里收获了赞美，所以认为自己有必要把这恭维传递下去，“你的脸色看起来可爱极了。”

当天晚上的节目，至少让诸多观众中的一位，产生了多次颤栗，并且，正如安妮同戴安娜保证的，每一次的颤栗都比前一次要强烈得多。普里茜·安德鲁斯系着粉色丝绸腰带，光滑的颈部佩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上插着新鲜康乃馨，当她如此打扮出现时，传言四起，都说是班主任亲自进城给她置办了这些。“攀上泥泞的小路，没有一星灯光点亮黑暗。”安妮因泛滥的同情心而颤抖；当合唱团唱到“远在温柔的雏菊之上”时，安妮痴痴凝望天花板，仿佛那里有满是天使的壁画；当山姆·斯隆试着说明“索科里是如何处置一只母鸡”时，安妮自顾自哈哈大笑，引得周围观众也跟着一同笑起来，他们之所以笑，更多的是出于安妮的行为，而不是因为山姆·斯隆的表现，纵然在埃文利，这个故事都已经算是相当老套了；菲利普斯先生表演了马克·安东尼在凯撒遗体前的演讲，语气相当振奋人心—— 在每一句的结尾处他都要看一眼普里茜·安德鲁斯—— 安妮感到只要有一位罗马公民带头，她当场就能站出来参加起义。

在所有这些节目中，只有一个没能引起她的兴趣。当吉尔伯特·布莱斯朗诵《源自莱茵河》时，安妮拿起一本罗达·莫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一直读到他朗诵完毕为止。戴安娜奋力鼓掌，拍了好久的巴掌，两只手都拍疼了，而安妮则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面无表情。

她们回到家里时，已是夜里十一点钟，新鲜劲虽已过去，但两人仍旧有极大的兴致对音乐会评头论足一番。家里人似乎都睡下了，屋子里很黑，也很安静。安妮和戴安娜踮起脚尖走进起居室，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穿过起居室，客房正开着门迎接她们。壁炉里跳跃着微弱的小火苗，朦胧的微光笼罩着温暖舒适的房间。

“我们就在这里换衣服吧。”戴安娜说道，“这里真不错，还暖和。”

“刚刚过去的那段时光，真令人难以忘怀，不是吗？”安妮充满喜悦地感叹，“能够站到台上，在那里朗诵，一定特别有成就感吧。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也有可能被邀请登台表演，戴安娜？”

“当然，我当然想过呀，总有一天会的。他们总是希望高年级的学生去朗诵。吉尔伯特·布莱斯对此经验丰富，可他也不过就比我们大两岁而已。哦，安妮，你怎么能假装没有听他朗诵呢？当他念到‘有那么一个人，却不是姐妹’时，直勾勾地盯着你看呢。”

“戴安娜。”安妮表情严肃，“就算你是我的知心朋友，我也绝不能允许你在我面前提到那个人。你准备好上床睡觉了吗？让我们赛跑一下，看看谁能第一个跑到床上。”

这个提议对戴安娜很有吸引力，这两个白衣小人风一般飞奔过长长的客厅，冲进客房门，几乎同时跳上了床。而后—— 有些东西—— 在她们下面蠕动了一下，并且伴随急喘和尖叫—— 有人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喊道：“上帝仁慈！”

安妮和戴安娜永远也说不出自己是怎样从床上跳下来，再从房间里跑出去的。她们只知道，在一阵抱头鼠窜之后，她们发现自己正踮着脚尖、瑟瑟发抖地站在楼上。

“哦，那是谁—— 那是什么呀？”安妮压低声音，她的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停打战。

“是约瑟芬姑奶。”戴安娜一边说一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哦，安妮，那是约瑟芬姑奶，可是她怎么会在那里呀。哦，我知道她一定会特别生气。这太可怕了，真的特别可怕，不过你见过比刚刚更滑稽的事情吗，安妮？”

“谁是你的约瑟芬姑奶？”

“她是我爸爸的姑妈，住在夏洛特敦。她年纪特别大，少说也有七十岁了，我都无法相信她曾经也是个小姑娘。我们希望她能够到家里来做客，但没想到这么快。她很刻板，也很固执，她一定会为这件事狠狠责骂我们，我知道的。好吧，我们只能和米妮·梅一起睡了，你绝对想不到她踢起人来多有劲。”

翌日早上，约瑟芬·巴里小姐并没有出现在餐桌边用早餐。巴里太太温柔地对两个小姑娘露出笑容：

“你们昨晚过得好吗？我很努力地想在你们回来前不要睡着，我想告诉你们约瑟芬姑奶来了，所以你们只能到楼上去睡了，可我实在太困了，就睡着了。我希望你没有打扰到姑妈，戴安娜。”

戴安娜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不过她和安妮隔着桌子鬼鬼祟祟地交换了一个充满负罪感的笑容。吃完早餐安妮急匆匆跑回家，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完全把在巴里家中引起的混乱忘到九霄云外，直到傍晚时分，她受玛丽拉差遣，去了林德太太家跑腿。

“昨天晚上，你和戴安娜差点把巴里小姐吓个半死是不是？”林德太太的口气很严厉，可是眼睛里却神采飞扬的，“几分钟之前，巴里太太去卡莫迪的路上顺道过来了，她对此非常担忧。今天早上，老巴里小姐起床以后，一直在生气。我可以告诉你，约瑟芬·巴里的脾气可不是开玩笑的，她再也不会搭理戴安娜了。”

“可那并不是戴安娜的错。”安妮很是懊恼，“都是我不好，是我提议比赛看谁先跑到床上去的。”

“我就知道！”林德太太脸上洋溢着猜测正确的狂喜，“我就知道那个鬼主意是从你脑袋里冒出来的。看吧，这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就是这样。老巴里小姐本来是准备待上一个月的，可这下她声称自己绝不会再多留一天，明天就要打道回府，就算明天是礼拜日，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如果今天有人来接她的话，她今天就走。她已经答应要给戴安娜支付一个季度的音乐课费用，但现在，她绝不会为这个疯疯癫癫的假小子做任何事情。哦，我猜他们今天早上一定乱了套了，巴里夫妇的心都要碎了吧。老巴里小姐非常富有，他们一心想博得她的好感。当然了，巴里太太可没有直接对我说这些，但我对人性的判断相当准确，所以绝对没错。”

“我真是个不幸的女孩。”安妮垂头丧气地说，“我老是把自己的事搞得一团糟不说，还总是给我最好的朋友惹麻烦，我可是愿意把心里的鲜血都分享给朋友的。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吗，林德太太？”

“这都是因为你太马虎、太冲动，孩子，这就是症结所在。你从来不会停下来先去想一想，不管你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你都马上说做就做，连片刻的思考也没有。”

“哦，可那就是最好的状态呀。”安妮不同意林德太太的说法，“有些东西在你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么有趣，你必须要把它表达出来。如果你停下来去反复斟酌的话，就等于把灵感全毁了。难道你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吗，林德太太？”

没有，林德太太当然没有过，她很明智地摇摇头。

“你必须要学会稍微动点脑子，安妮，就是这样。俗话说得好，‘三思而后行’，这正是你应当依照的行事准则，尤其是在跳上客房卧床的时候。”

林德太太为自己优雅的小玩笑得意地笑起来，可安妮还是无法释怀。就眼下的情形而言，她没有看出哪里可笑，她所看到全是事情的严重性。离开林德太太家后，她穿过古老的田地，来到果园山坡。戴安娜在厨房门口见了她。

“你的约瑟芬姑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是不是？”安妮低声询问。

“是呀。”戴安娜说着，目光越过安妮的肩膀，向门扉紧闭的起居室投去焦虑一瞥，略显不安，同时努力压抑住咯咯咯的笑声，“她正在气头上呢，安妮。哦，她骂得太厉害了。她说我是她见过的最没有教养的女孩，还说我的父母应当为他们抚养我的方式感到羞耻。她说她不会继续住下去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点也不在乎。可是爸爸妈妈就很在乎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这都是我的过错？”安妮问道。

“我看起来像是会出卖朋友的叛徒吗，嗯？”戴安娜不屑一顾地说，“我可不是搬弄是非的家伙，安妮·雪莉，不管怎么说，我和你都有责任。”

“嗯，我要自己亲口告诉她。”安妮大义凛然地说。

戴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安妮·雪莉，千万别！为什么不行呢，因为她会活活把你吃了的！”

“我已经很害怕了，你就别再吓唬我了。”安妮恳求道，“我确实是自己往枪口上撞，但我必须这么做，戴安娜。这是我的错，我必须要承认错误。幸好，我对坦白已经训练有素。”

“好吧，她在屋里呢。”戴安娜只得妥协，“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就进去吧。要是我的话我可不敢，我也不相信你能安然无恙。”

在戴安娜的忧心忡忡的鼓励下，安妮决定虎口拔牙—— 也就是说，她毅然决然地跨上台阶，走到起居室门前，怯怯地叩响门扉。一声严厉的“进来”从门内传来。

约瑟芬·巴里小姐，瘦削，一本正经，看起来相当严厉，正靠在炉火边飞快地忙着编织。很显然，她的愤怒尚未平息，犀利的目光径直穿透架在脸上的金边眼镜。她坐在轮椅上转过身，本以为会看见戴安娜，未承想眼前却是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那一双忽闪的大眼睛里流露出矛盾的心绪，既有孤注一掷的勇敢，又有因胆怯而萌生的退缩之意。

“你是谁？”约瑟芬·巴里省却一切寒暄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是绿山墙农舍的安妮。”这位小小的造访者用略微发抖的声音回答道，并以她特有的姿势合十双手，“我是来坦白的，如果你愿意听我说的话。”

“坦白什么？”

“昨天晚上跳上床而且踩到你那件事，是我的错，是我提议那么干的。戴安娜永远也想不出那种点子，我敢保证。戴安娜是很淑女的，巴里小姐。所以你一定要明白，把这件事怪罪于她是多么的不公平。”

“哦，我一定要相信你吗，嗯？我当然相信，在蹦上床这件事里，戴安娜至少参与其中。在一个有教养的家庭里竟然发生这种事！”

“可我们只是为了好玩。”安妮也执拗起来，“既然我们已经道歉了，巴里小姐，我认为你应当原谅我们。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能原谅我们两个，也请你一定要原谅戴安娜，让她继续上音乐课。戴安娜的心思全都在她的音乐课上，巴里小姐，你全心全意地渴望某样东西却求而不得，这种滋味我太清楚了。如果你一定要生谁的气，就生我的气吧。反正这么多年下来，我就已经习惯人们生我的气了，我比戴安娜更能承受这一切。”

这位老小姐眼中的戾气在那一刻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兴趣又觉得好笑的光彩。不过她依旧很严厉地说：

“我可不认为你们可以拿好玩来当借口。在我还年轻的时候，小姑娘们绝不可能放纵于那种乐趣。你们根本不知道从熟睡中被吵醒究竟是什么滋味，尤其是在漫长又劳累的旅途之后，好不容易睡下，却有两个了不起的女孩子跳到了你的身上。”

“我确实不知道，但我能想象得出来。”安妮连忙说，“我能肯定，那种感觉一定特别不好受。可是，站在我们的角度看，也同样是被打扰了呀。你有想象力吗，巴里小姐？如果你有的话，就站在我们的立场想一想。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张床上有人，而你差点把我们吓个半死。我们的感受也糟透了。而且，巴里太太明明答应过可以让我们睡客房的，结果却不能睡。我猜你对睡在客房肯定习以为常，但请你想象一下，假使你是个小孤儿，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礼遇，你会作何感受呢？”

这下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巴里小姐竟然笑了—— 这笑声让戴安娜彻底松了口气，她可是一直等在厨房门口，焦虑不安，又不敢出声。

“恐怕我的想象力有那么一点生锈了，距离我上一次用到它已经过去太久。”她说，“我敢说，你要求得到体谅的心情同我一样强烈，这都取决于我们是从什么角度出发来看待同一样事物。坐下来吧，和我说说你自己的事。”

“很抱歉我不能。”安妮坚定地说，“我很想说，因为你看起来是一位很有趣的女士，而且你很可能和我拥有相似的灵魂，虽然看上去你并不像我的同类。但我必须要回家去找玛丽拉·卡斯伯特小姐了，她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女士，是她收留我、养育我并教导我。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成效甚微。你千万不要因为我跳上了床而责怪她。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你是否愿意原谅戴安娜，并且按照原计划留在埃文利，住上一段时间。”

“我想，要是你能够偶尔过来，并且和我聊聊天的话，我就能答应你。”老巴里小姐如是说。

那天晚上，老巴里小姐送给戴安娜一只银手镯，并告诉了家里的大人们，她已经把自己的包裹又重新拆开了。

“我之所以决定留下来，是为了能够更了解那个叫安妮的小姑娘。”她直言不讳，“她把我逗乐了，在我的一生中，有意思的人屈指可数。”

玛丽拉在听完这个故事后，唯一的评论就是：“我早就说过了。”她这话是说给马修听的。

老巴里小姐的停留时间超过了原定的一个月。同以往相比，这位客人变得好相处，因为安妮一直让她保持着好心情，她们缔结了坚固的友谊。

当老巴里小姐离开的时候，她说：

“记住，你，安妮小姑娘，你来城里的时候要来看望我，我会让你睡在我最好的一张客房床上。”

“事实证明，巴里小姐同我心心相印。”安妮对玛丽拉吐露心声，“就外表来看你肯定不会这么想，但她确实是我的同类。一开始你并没有马上就发现，比如像马修那样，但花上一点时间你就能够看到真相。相似的灵魂并没有我一直以为的那么稀有。能够在这个世界上找到那么多心灵相通的人，简直妙不可言。”

第二十章　想象力办坏事

春天再一次降临绿山墙农舍—— 这是加拿大美丽的春日，姗姗来迟，变幻莫测，在四月与五月间徘徊，带来一连串甜美、新鲜又春寒料峭的好日子，这时节有粉色的落日，万物奇迹般复苏，茁壮生长。“恋人小径”上的枫树冒出红红的嫩芽，小小的蕨类植物围绕“森林女神之泉”，蜷曲着身子顶破土壤。远处的荒地里，在塞拉斯·斯隆先生的领地后面，五月花纷纷绽放，棕色的叶片下，粉色和白色的花朵仿佛星辰般甜蜜耀眼。学校里所有的男生和女生都会拥有那么一个黄金午后，去收集这些花朵，并在澄澈而又光影重重的黄昏里满载而归，怀里、篮子里全都是摘下的花朵。

“我为那些生活在没有五月花盛开之地的人们感到遗憾。”安妮说道，“戴安娜说他们可能有更好的东西，但绝不可能有什么东西比五月花还要美好，这可能吗，玛丽拉？戴安娜还说如果他们并不知道五月花的模样，他们也不会思慕它。但我总觉得这是最败兴的事。玛丽拉，不知道五月花是什么模样，也不思慕它们，我认为这将是很大的不幸。你知道我觉得五月花像什么吗，玛丽拉？我想它们一定是去年夏天那些死去花朵的灵魂，春天就是它们的天堂。我们今天过得特别开心，玛丽拉。我们在一个长满苔藓的山谷里吃了午饭，挨着特别古老的泉水，这太浪漫啦。查理·斯隆说阿提·吉利斯绝不敢从泉水上跳过去，阿提真的就不敢，因为他从不接受任何挑战。学校里就没人敢跳，最近特别流行挑战。菲利普斯先生把他找到的所有花朵都给了普里茜·安德鲁斯，我听到他说‘把甜蜜送给甜蜜的人’。他是从一本书里引用的那个句子，我知道，不过那起码表明他还是有一点想象力的。我也被赠与了一些花朵，但我非常不屑地拒绝了。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我曾经发誓绝不让那个名字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我们编了花环戴在帽子上。回家的时刻到来，我们列队走在路上，两两一排，手拿花束和花环，唱着‘我的家在山上’。哦，这太激动人心了，玛丽拉。所有塞拉斯·斯隆先生家的人都跑出来围观我们，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停下脚步，直盯着我们看。我们实实在在地引起了轰动。”

“大家看你们一点也不稀奇！看看你们那愚蠢的行为！”这就是玛丽拉的回应。

五月花之后，紧接着盛放的就是紫罗兰，紫罗兰谷因此被染成了紫色。安妮在上学的路上穿过紫罗兰谷，脚步虔诚，目光崇敬，仿佛踏入圣地一般。

“怎么说呢。”她告诉戴安娜，“当我从这里穿过时，我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吉尔—— 班级里的其他人是不是会在功课上超过我。可是一旦我迈入教室，一切就不同了，我很在乎，前所未有地在乎自己是不是第一名。在我的身体里有太多个不同的安妮，我有时候会想，这恐怕就是我之所以爱惹麻烦的原因吧。如果我只是一个安妮，那将再舒服不过，可那样的话，就连一半的乐趣也荡然无存了。”

一个六月的晚上，果园再度被粉色的花朵占领，波光之湖源头的沼泽里，青蛙用银铃般的鸣叫唱出甜美歌谣，空气里充满苜蓿地和香脂冷杉林的气味，此刻，安妮正坐在山墙房的窗边。此前她一直在做功课，但天色已经暗下来，无法再看清书本，所以她完全陷入了天真的幻想之中，越过“冰雪女王”的枝桠，她向外张望。“冰雪女王”再一次花团锦簇，仿佛缀满星光。

总的来说，这间小小山墙房内的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化。墙壁还是雪白的，垫子还是那么硬，椅子也是一样硬邦邦的，旧得泛黄，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然而，所有的装饰品都焕然一新。整个房间焕发全新的生机，处处弥漫鲜明的个性。并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多了女生的书本、裙子和缎带，甚至也不是因为桌上那盛满苹果花的蓝色破水壶，而是一些触不可及的东西。就好像是房间里这个活泼居住者的每一次幻想，每一个梦境，每一次醒来，都为这个原本单调无比的房间绣上灿烂而朦胧的彩虹与月光，纵然这一切都是无形的。不一会儿儿，玛丽拉轻快地走进房间，手里拿着一些刚刚熨烫好的围裙，都是安妮在学校里要用的。她把围裙挂在椅背上，随后坐了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今天下午她的头疼病又犯了，疼痛虽已过去，但她依然觉得很虚弱，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就是筋疲力尽。安妮用充满同情的眼睛望着她。

“我真心希望自己能够替你头痛，玛丽拉。为了你，我能够很愉快地忍受头痛。”

“我想你已经为我做了你能做的事，你把家务活都干了，也让我休息了。”玛丽拉说道，“家务活方面你好像已经完全上手了，比平时犯的错误少得多。当然了，给马修的手帕上浆并没有那么必要！而且，当人们把派放到烤箱里加热，以便在午餐中吃掉时，大部分人都是在馅饼变热后把它取出来，吃掉，而不是把它留在烤箱里烧焦。当然了，你也并不总这么干。”

不知怎么的，玛丽拉只要一犯起头痛的毛病，说话就总是带刺。

“哦，真是抱歉。”安妮懊恼地说，“我把馅饼放进烤箱之后就完全给忘了，到现在都没想起来，虽然我总是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给忘在餐桌上了，但就是想不起来。当你今天早上把一切都交给我全权负责时，我真的下定决心，不要去幻想任何事情，把注意力集中在现实当中。直到我把馅饼放进烤箱之前，都做得很好，在那之后我没有抵抗住想象力的诱惑，把自己幻想成被施了魔法的公主，囚禁在孤独的城堡中，英俊的骑士骑着黝黑的战马前来解救我。我就这么把馅饼给忘了。我不知道我给手绢上浆了，熨衣服的时候，我全都在思索新的名字，我和戴安娜在溪谷里发现了一个新的小岛，我正试着找一个好名字。那地方真是美极了，玛丽拉。小岛上有两棵枫树，溪流环绕。最终，我灵机一动，觉得叫‘维多利亚岛’再合适不过，因为我们是在女王生日的这一天发现它的，我和戴安娜都非常忠诚。但我衷心为馅饼和手绢道歉，我本想表现得格外好些，因为今天是个纪念日。你还记得去年的今天发生了什么吗，玛丽拉？”

“没印象，我想不起来任何特殊的事情。”

“哦，玛丽拉，那可是我来到绿山墙农舍的日子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当然，对你来说这个日子并没什么特别的。我已经在这里有一年了，并且非常快乐。当然了，我也惹了不少麻烦，可是哪有人的生活中是没有麻烦的呢。你为留下我后悔吗，玛丽拉？”

“不，我绝不会说后悔。”玛丽拉说。有时候她会疑惑于，在安妮来到绿山墙农舍之前，自己究竟是怎样生活的，“不，并不是后悔。如果你的功课已经做完的话，我想让你到巴里太太那去一趟，问问她能不能把戴安娜的围裙样子借给我。”

“哦—— 外面—— 外面太黑了。”安妮略显惊恐，提高了声音。

“太黑了？怎么会，现在还只是傍晚。还有，天知道你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去过戴安娜家多少次。”

“我明天一大早就过去。”安妮连忙说，“天一亮我就起床过去，玛丽拉。”

“你的小脑袋里又在想些什么，安妮·雪莉？我想要那个围裙样子，好今天晚上给你把新围裙裁出来。现在马上去，表现好点。”

“非去不可的话，我就绕到大路上去走。”安妮说着极不情愿地抓起帽子。

“从大路走会白白浪费掉半个小时！我自己去都比你快！”

“我不能从‘闹鬼林’里穿过去，玛丽拉。”安妮绝望地叫道。

玛丽拉盯住她：“‘闹鬼林’！你疯了吗？‘闹鬼林’到底什么？”

“小溪那边的云杉林。”安妮嗫嚅道。

“胡说八道！无论在哪都没有‘闹鬼林’这种地方。谁跟你说了那种胡话？”

“没人跟我说。”安妮坦白，“我和戴安娜就是自己想象那个林子闹鬼。我们生活的这地方，到处都太太太平淡无奇了，为了给自己找点乐子我们就决定想象一个‘闹鬼林’出来，这是从四月份开始的。一个闹鬼的林子实在太浪漫了，玛丽拉。我们选定了云杉林，因为那里很幽暗。哦，我们想象出了最撕心裂肺的故事。有一位形容枯槁、面如死灰的女士沿着溪流散步，就是在夜晚的这个时刻，她双手拧在一起，嘴巴里发出呜呜呜的哭泣声。谁家将有人死去，她就会出现。‘悠然之野’的角落里，有个因谋杀而丧命的年幼鬼魂萦绕不去。他会顺着你的脊背爬上来，用他冰冷的手指触摸你的手—— 诸如此类。哦，玛丽拉，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浑身发抖。还有一个无头男在小径上来回徘徊，树干间还有骷髅怒视着你。哦，玛丽拉，不管为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在天黑以后穿过‘闹鬼林’。我很肯定，一定会有白色的东西从树后面伸出来，抓住我。”

“还有谁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真是的。”玛丽拉听完安妮的话，哑然失笑，陡然拔高了声调，“安妮·雪莉，你的意思是要告诉我，你相信自己想象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东西是真的存在，是这样吗？”

“并不完全相信。”安妮支支吾吾地说，“至少，白天的时候我就不相信。可是天黑了以后，玛丽拉，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那正是鬼魂出没的时刻。”

“鬼魂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安妮。”

“哦，是有的，玛丽拉。”安妮急切地哭喊起来，“我知道有人看到过鬼魂，他们都是值得相信的人。查理·斯隆说，他奶奶曾经在某天夜里，看到过他爷爷赶着奶牛回家，那时距离他爷爷入土为安已经有一年之久了。你是知道的，查理·斯隆的奶奶是绝不会编瞎话的，她是位非常严谨的女士。还有，托马斯太太的父亲也撞过鬼，也是一天夜里，他在回家时，被一只周身起火的山羊穷追不舍，那只山羊的头被切断了，只剩下一点皮和身体相连。他说他知道那是他哥哥的灵魂，是来显示预兆的，他九天之内肯定会死去。当然他并没有在九天之内就死去，但两年后他去世了，所以你看到了，这都是真的。还有，鲁比·吉利斯说—— ”

“安妮·雪利。”玛丽拉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我再也不想听到你谈论这些东西。我一直以来对你的想象力就心存疑虑，如果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就是你想象力的结果，那我对这种行为绝不姑息。你现在马上就去巴里太太那儿，而且你必须要从云杉林里穿过去，这是为了给你上一课，提个醒。再也不要让我从你那里听到有关‘闹鬼林’任何一个字。”

看安妮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会又是恳求又是哭闹，而她果然这么做了，她真的非常害怕。她的想象力此刻已畏罪潜逃，对日落后冷杉林的恐惧牢牢慑住了她。然而玛丽拉对此无动于衷，她强迫这位瑟瑟发抖的魔鬼预言者来到小溪边，并命令她笔直地过桥前行，进入哭泣女人和无头幽灵出没的幽暗之地。

“哦，玛丽拉，你怎么能如此残忍？”安妮兀自呜咽，“要是有幽灵抓住了我，把我带走了，你会作何感想？”

“我愿意冒险一试。”玛丽拉毫不心软，“你是知道的，我向来说一不二。我会治好你想象出鬼魂吓到自己这毛病的。去吧，就现在。”

安妮硬着头皮出发了。她是那么勉强，跌跌撞撞地过了桥，哆哆嗦嗦走上远处那条昏暗可怕的小路。安妮永远也不会忘记这段路途，她万分悲痛，后悔自己肆无忌惮地想象。她想象中的小妖精就躲在周围每一处阴影里，正伸出冰冷而无形的手，妄图抓住这个胆战心惊的小姑娘，恰恰就是这个小姑娘创造出了它们。从山谷里吹来一片白色的白桦树皮，落在小树林棕色的地面上，差点让她心跳骤停。两根古老的树枝相互摩挲，发出持久的哀嚎，树上的露水震落下来，正好在她额前砸出细小的水珠。阴暗处的蝙蝠猛地冲过头顶，仿佛是某种可怕生物的羽翼。当她终于抵达威廉姆·贝尔先生的田地时，她一溜烟跑过去，好像身后有幽灵军队在追赶她一般。她就这样一路逃窜到巴里家的厨房门边，几乎差点断气。她惊魂甫定地说自己是来讨围裙剪裁样子的，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戴安娜不在家，所以她找不到逗留的借口。可怕的返程之路必须要面对。安妮回去的路上一直紧闭双目，以免在树影缭乱中看到幽灵。当她最终磕磕绊绊地跨过木桥时，终于放下心来，颤颤巍巍地深吐了口气。

“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抓你嘛？”玛丽拉幸灾乐祸地打趣她。

“哦，玛—— 玛丽拉。”安妮磕磕巴巴地说，“从此以后，我会—— 会—— 会对这个平—— 平淡无奇的地方知足常乐的。”

第二十一章　调味品新尝试

“天哪，这个世界上除了相遇和告别以外再无其他，就像林德太太说的那样。”一月的最后一天，安妮把自己的石板和课本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用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擦拭红红的眼睛，如此悲伤地评论道，“是不是很幸运，玛丽拉，我今天正好多带了一块手帕去学校，我有预感一定会用到。”

“你竟然这么喜欢菲利普斯先生，这我可从来没想到，竟然喜欢到因为他的离开而需要使用两块手帕擦眼泪。”玛丽拉说道。

“我不认为我是因为多么喜欢他才哭的。”安妮解释，“我哭只是因为其他人都哭了，是鲁比·吉利斯带的头。鲁比·吉利斯一直声称自己讨厌菲利普斯先生，可是当他刚一站起来开始自己的告别演说时，她一下就哭了出来，然后所有女孩都开始哭，一个接着一个。我很努力地坚持不哭来着，玛丽拉。我试着去回忆菲利普斯先生让我和吉尔—— 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的时刻，还有他在黑板上写我名字的时候没有加字母E，还有他是怎样说我在几何方面简直是他见过的最差劲的学生，还嘲笑过我的单词拼写，我努力回想所有那些他对待我的冷酷和挖苦。可不知为什么，我恨不起来，玛丽拉，我也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哭。简·安德鲁斯已经念叨了有一个月，说什么菲利普斯先生走了以后她一定特别开心，还声称自己一滴眼泪也不会掉。结果呢，她比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哭得都厉害，还从她哥哥那里借了一块手帕来，男孩子们当然没有哭啦，所以用不上手帕。简没有带自己的手帕来学校，她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哭。哦，玛丽拉，真的太伤心了。菲利普斯先生告别演说的开头那么美，‘我们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这太动人了。而且他的眼睛里也有泪花，玛丽拉。哦，我在学校里说过他的不好，我在石板上画他，还拿他和普里茜开玩笑，我为这些感到难过和懊悔。我可以告诉你，我希望自己是个像米妮·安德鲁斯那样的模范生。此情此景，只有她才能做到问心无愧。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女孩子们哭了一路。每隔几分钟，卡莉·斯隆都要重复一遍‘我们分别的时刻已经到来’，我们本来已经要振作起来，结果一听到这个又马上开始哭。我真的觉得很沮丧，玛丽拉。不过，当一个人面前有两个月的假期等着他时，恐怕他也不可能陷入深深的绝望中，他们能做到吗，玛丽拉？还有，我们见到了刚刚从车站过来的新牧师和他的妻子。尽管我对菲利普斯先生的离开由衷地难过，但我也抑制不住对新牧师的好奇心，难道我可以控制自己吗？他的妻子真漂亮。当然了，并不是那么的可爱，我想也是不可能的，一个牧师怎么可能有个超级可爱的妻子呢，这很可能会树立坏榜样。林德太太说之前新布里奇一位牧师的妻子就因为穿着打扮太过时髦，而树立了非常坏的榜样。我们新牧师的妻子穿着有可爱灯笼袖的蓝色棉布裙子，帽子上有玫瑰花边。简·安德鲁斯说，她觉得灯笼袖对一个牧师妻子来说有点太过风尘，但我并没有做任何不公正的评判，玛丽拉，因为我懂得长时间地渴望灯笼袖是一种什么感觉。再说了，她成为牧师妻子的时间又不长，所以大家应当多体谅她，不是吗？在牧师的住处准备好之前，他们得一直和林德太太住在一起。”

如果玛丽拉当天晚上以什么理由去了林德太太家—— 她的理由是要去归还冬天时候借来的缝被子用的架子，除此之外，自然还有其他目的—— 这都不足为奇，这是埃文利绝大部分居民都拥有的一个善意的、无伤大雅的小癖好。林德太太借出去的许多东西都在那天晚上被借用者们主动上门归还，其中有一些是林德太太自己都没想过还能再还回来的。一个新牧师，而且还有妻子随行，这对一个平静的小乡村来说必然要成为好奇心的焦点，谁让这里鲜有什么轰动新闻呢。

老宾利先生已经在埃文利做了十八年牧师，安妮一直觉得他缺乏想象力。他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个鳏夫，纵然在他任期内的每一年，都有流言蜚语让他和这个人、那个人或者其他人不知结了多少次婚，但他始终保持单身。在过去的二月份，他辞去了自己的职务，在教民们的惋惜声中离开了埃文利。尽管作为一个演说家他有诸多缺陷，但大部分教民因为长时间的交流，还是同他培养出了深情厚谊，他们非常喜欢这位老牧师。自老宾利先生离开后，埃文利教堂经历了一系列毫无意义的宗教活动，许许多多的牧师候选人和“临时牧师”一个礼拜日接一个礼拜日地来到这里试讲布道。这些牧师的好坏由成年教民判定，然而在教堂的角落里，属于卡斯伯特家的老式长凳上，温顺地坐着一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她对这些应聘者也有自己的看法，并且还会和马修充分地讨论上一番，而玛丽拉则恪守原则，拒绝对牧师们发表任何形式的评论。

“我觉得史密斯先生不行，马修。”这是安妮的最后总结，“林德太太说他的演讲太乏味，但我觉得他最大的问题和宾利先生一样，那就是毫无想象力。而特里先生又恰恰太有想象力，并且信马由缰，就像我在‘闹鬼林’里一样。还有，林德太太说他的宗教理论不够系统。格雷沙姆先生真是个好人，而且相当虔诚，可他总是讲笑话，搞得大家在教堂里哈哈大笑。他不够严肃，作为一名神父多少得庄重一点，不应该吗，马修？我觉得马歇尔先生无疑是最具吸引力的，可林德太太说他未婚，甚至都没有订婚，她对马歇尔先生做了详尽调查，还说在埃文利是绝不可能有一个未婚牧师的，这样的话他很可能会和自己的教民结婚，这会带来麻烦。林德太太真是远见卓识，不是吗，马修？我很高兴他们找来了艾伦先生，我喜欢他，因为他的布道很有趣，他祈祷时的样子，就好像是他真的想要祷告，而不是出于职业习惯。林德太太说他也不完美，不过她也说了，我们不可能指望用一年七百五十加元就聘到一个完美的牧师，不管怎么说，他的神学体系还算完整，因为她就教义方面的要点对他进行了一番彻底考量。她还认识他太太的家里人，他们都是品德高尚的人，女人们都是贤惠的家庭主妇。林德太太说，男人深明教义，女人勤俭持家，这对一个牧师家庭来说堪称完美组合。”

新牧师和他的妻子是一对年轻又活泼的伴侣，此刻还在蜜月期间，对于他们所选择的终身工作正充满美妙而积极的热情。在新生活开始的阶段，埃文利敞开心扉欢迎他们。无论老少，大家都很喜欢这个有些理想主义的小伙子，他率直又热情，人们也同样喜欢这位聪慧、文雅的年轻女士，她承担起了牧师家庭女主人的职责。对于艾伦夫人，安妮可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全心全意爱上了她，她又发现了一个相似的灵魂。

“艾伦夫人实在太可爱了。”一个礼拜日的下午，她宣布道，“她接管了我们在礼拜日学校的班级，她真的是个很棒的老师。她刚刚接手就说，由老师来提出所有的问题是不公平的，你知道的，玛丽拉，那正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她说我们可以向她提出一切我们想了解的问题，我问了好多。我很擅长问问题的，玛丽拉。”

“我相信你是的。”玛丽拉在发表看法时加强了语气。

“除了鲁比·吉利斯以外，其他人都没有提出任何问题。鲁比问夏天的时候会不会有礼拜日学校野餐。我不认为这是个恰当的问题，因为它和学习无关—— 课文讲的是丹尼尔进了狮子洞—— 然而艾伦夫人只是笑了笑，说她认为是有的。艾伦夫人拥有非常迷人的笑容，她的脸蛋上有那么精致的酒窝。我真希望我的脸蛋上也有酒窝，玛丽拉。我现在已经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瘦了，但我还是没有酒窝。要是我有酒窝的话，说不定就能对人们产生好的影响。艾伦夫人说，我们应当时刻努力对他人产生良好影响。她谈起任何事物都那么动听，我以前从来没觉得宗教也可以那么振奋人心。我总觉得宗教是忧郁的，可是艾伦夫人一点也不忧郁，如果我能够成为像她一样的人，我也愿意成为一名基督教徒。我可不想成为贝尔主管那样的人。”

“你这么说贝尔先生可就太淘气了。”玛丽拉正色道，“贝尔先生是个好人。”

“哦，他人当然很好啦。”安妮赞同，“但这对他来说，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安慰。如果我也能很好的话，我一定会整天又唱又跳，因为这评价太让我开心了。我想艾伦夫人的年纪确实不适合手舞足蹈，而且对一位牧师妻子来说，活蹦乱跳也显得不太庄重。但我就是能感觉到，她很开心自己是基督徒，而且，就算她不需要成为基督徒就能进天堂，她也还是会成为基督徒。”

“我想，我们应该尽快找一天请艾伦先生和艾伦夫人来喝茶。”玛丽拉想了想，说，“他们已经去了所有地方，除了这里。下周三是个不错的时间，可以用来招待他们。但是，请他们来做客的事不要向马修透露一个字，如果让他知道他们要来的话，那天他一定会找个借口溜之大吉。他和宾利先生那么熟，虽然他并不多么中意宾利先生，但对他来说，要同一个新牧师熟悉起来可没那么容易，更何况还有新牧师的妻子，那会直接把他吓死的。”

“我就算死也不会说的。”安妮保证，“可是，哦，玛丽拉，你会让我为那天的下午茶来做蛋糕吗？我很乐意为艾伦夫人做上一些，你知道的，这次我一定可以做一个很棒的蛋糕。”

星期一和星期二，宴请牧师夫妇的筹备工作在绿山墙农舍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邀请牧师和他的妻子前来用下午茶绝对是不容小觑的重要任务，玛丽拉暗下决心，绝不能失色于埃文利其他的主妇。安妮则完全沉浸在兴奋和喜悦之中。星期二的黄昏，她同戴安娜说了这件事，当时她们正坐在“森林女神之泉”边上的红色巨石上，手拿细枝，蘸上冷杉的香脂，在水中划出一道道彩虹来。

“万事俱备，戴安娜，除了我的蛋糕，那个我要在当天早上做，还有酵母饼干，那个玛丽拉要在喝茶前才做。我向你保证，戴安娜，我和玛丽拉为此足足忙活了两天。邀请牧师一家前来喝茶真是责任重大，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真应当来看看我们的食品储藏间，简直就是一道风景线。我们要吃鸡冻和冷牛舌，果冻有两种，红色和黄色，还有生奶油和柠檬派、樱桃派，还有三种不同的饼干，以及水果蛋糕，还有玛丽拉最拿手的黄李子蜜饯，那可是她专门为牧师腌制的，还有磅饼和夹心蛋糕，最后还有前面提到的小饼干。新面包和旧面包都会有，以免新牧师消化不良，没法吃新面包。林德太太说牧师们全都消化不良，可是我觉得艾伦先生还没有做那么长时间的牧师，所以还没有受到这种坏毛病的影响。只要一想到我要负责的夹心蛋糕，我就浑身发冷。哦，戴安娜，如果蛋糕做得不够好可怎么办！昨天晚上我梦见自己被一个小妖怪追得满地跑，那个妖怪就顶着一个夹心蛋糕脑袋。”

“会做得很好的，没问题。”戴安娜信心满满，鼓励安妮，她真的是个令人舒适心安的朋友，“两个星期以前我们在‘悠然之野’吃那块蛋糕，你做的那块，我向你保证，真的非常好吃。”

“没错。可是蛋糕们总有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那就是你越想让它们好吃，它们往往就会变得越难吃。”安妮叹了口气，把那根均匀涂满树脂的细枝放进水中，让它漂浮起来，“别无他法了，我看我只要听天由命就好，只是得在加面粉的时候小心一点。哦，看哪，戴安娜，多漂亮的彩虹！你觉得森林女神会不会在我们离开后现身，把这条彩虹拿去做披肩？”

“你知道那里并没有森林女神的存在。”戴安娜说道。戴安娜的妈妈已经发现了“闹鬼林”的事情，对此火冒三丈。结果就是，戴安娜放弃了任何稍微大胆一点的幻想，不再任想象力驰骋，即使是对森林女神这种无害的想象，也避之不及，态度审慎。

“但是要想象有个森林女神还不是易如反掌嘛。”安妮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向窗外，疑惑森林女神是否真的坐在这里，把溪流当做镜子，梳理头发。有时，我踩着露水，在晨光熹微中追寻她的踪迹。哦，戴安娜，千万不要放弃你对森林女神的信仰。”

星期三的早上到来了。太阳刚一爬上地平线，安妮就爬了起来，由于太过兴奋，她根本睡不着了。她得了重感冒，原因是前一天晚上她在小溪里玩水。然而，这天早上，除了肺炎之外，绝不可能有任何理由扑灭她对烹饪大业的热忱。当烤箱终于合上，她趴在上面，长长舒了口气。

“我很确定，这次我没有忘记任何东西，玛丽拉。不过你觉得它能蓬松起来吗？只是假设一下，会不会烘焙粉不够好？我用的是新罐子里的。林德太太说，现在这种行情，可别指望自己一定能买到好的烘焙粉，因为所有东西都掺了次品，良莠不齐。林德太太还说政府应当负起责任，可她说只要保守党执政，我们就别想看到那一天。玛丽拉，要是蛋糕没有蓬松起来可怎么办？”

“就算没有蛋糕我们的食物也足够了。”这就是玛丽拉看待事物的方式，冷静，从不感情用事。

无论如何，蛋糕还是蓬松起来了，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时候，金灿灿的，如羽毛般柔软，好像个金色的泡泡。安妮激动得满脸通红，把红宝石般的果冻夹进蛋糕里，在她的想象中，已经看见艾伦夫人吃下蛋糕，并且还要再来一块！

“你得用你最好的茶具，当然要这么做，玛丽拉。”她说，“我能用蕨类植物和野蔷薇装饰桌子吗？”

“我觉得这都是极其无聊的行为。”玛丽拉嗤之以鼻，“在我看来，更重要的是那些吃的东西，而不是毫无用处的装饰品。”

“巴里太太就有餐桌装饰品。”安妮说道，她还是很知道怎么耍小聪明的，“牧师对她的餐桌给予了很高的赞扬。他说餐桌的装饰同食物一样秀色可餐，非常优雅，是眼睛的享受。”

“好了，随你吧。”玛丽拉说，谁让她一早下定决心，绝不能让巴里太太或其他主妇胜过自己，“要注意留下足够的空间给盘子和食物。”

安妮对餐桌进行了一番精心装点，马马虎虎能够不输巴里太太。她准备了大量野蔷薇和蕨类植物，并依据个人的艺术品位，将用茶的桌子当做艺术品般布置一新，以至于牧师和他的妻子在桌边坐下来时，几乎异口同声地赞叹桌子之精致，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都是安妮弄的。”玛丽拉平静地说。安妮觉得艾伦夫人那一抹满意的微笑，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大的幸福。

马修也在，只有老天和安妮知道他是怎样被诱骗进这场派对的。他一发现牧师夫妇前来做客，就开始躲闪起来，并且相当紧张，所以玛丽拉只好绝望地放弃了这位男主人，不打算强求他出面。但安妮却能降服他，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反正此刻，马修就坐在桌边，身着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戴着白色领圈，虽然不那么有趣但还是在同牧师交谈。不过他自始至终也没有同艾伦夫人说一句话，好在也没人指望他会那么做。

安妮的蛋糕被端上来之前，一切都如婚礼的钟声般愉悦悠扬，舒服而自在。艾伦夫人已经在主人热情的招呼下吃了许多东西，所以不打算再吃蛋糕。但玛丽拉看到了安妮脸上的失望，笑着说：

“哦，你一定要尝上一块，艾伦夫人，这是安妮特意为你做的。”

“这样的话我一定要尝一尝了。”艾伦夫人笑起来，拿起一块圆鼓鼓的三角形蛋糕，牧师和玛丽拉也都各自拿了一块。

艾伦夫人咬了满满一口，一种奇怪的表情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可她什么也没说，稳如泰山地一口一口咬着。玛丽拉看到了她稍纵即逝的表情，连忙尝了一口蛋糕。

“安妮·雪莉！”她惊叫道，“你到底往蛋糕里放了什么？”

“除了食谱上说的那些，我什么都没放呀，玛丽拉。”安妮有些愕然，痛苦顷刻袭来，“哦，它不好吃吗？”

“好吃！简直是灾难。艾伦夫人，不要勉强去吃了。安妮，你自己尝尝看。你用了什么调料？”

“香草精。”安妮回答，在尝过蛋糕之后她因为觉得丢人而脸涨得通红，“只有香草精，哦，玛丽拉，一定是烘焙粉的问题。我一直都担心烘焙……”

“根本就不是烘焙粉的事！去把你用的香草精瓶子拿给我看。”

安妮一溜烟跑到食品储藏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了小半瓶棕色液体，瓶子上的标签有些泛黄，写着“最佳香草精”。

玛丽拉拿过瓶子，打开盖子闻了闻。

“可怜可怜我们吧，安妮，你往蛋糕里放的是镇痛剂。我上周把镇痛剂的瓶子打碎了，所以就把剩下的药剂倒进以前用完的香草精瓶子里。我想这里有我一半的过错—— 我应当事先提醒你—— 但是老天保佑，你怎么就不能先闻一下呢？”

在双重耻辱的打击下，安妮流下眼泪来。

“我闻不了—— 我感冒了呀。”说完这句话，她飞也似的冲进自己的山墙房，扑倒在床上失声痛哭起来，一副拒绝任何安慰的样子。

不一会儿儿，楼梯上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有人走进了房间。

“哦，玛丽拉。”安妮啜泣着，头也不抬，“我一定被永远地讨厌了，我永远也迈不过这个坎了。这件事一定会传出去的—— 在埃文利，事情总会被闹得满城风雨。戴安娜一定会问我蛋糕做得怎么样，而我不得不和她说实话。我将永远成为那个往蛋糕里放镇痛剂的女孩，至死都要被千夫所指。吉尔—— 学校里的男孩子们将一直嘲笑我。哦，玛丽拉，如果你还有一星半点基督徒的同情心，就千万不要告诉我，在这件事情发生后，我还必须到楼下去，把碗盘都刷掉。我会在牧师和他的夫人离开后去刷的，可是我再也无法正视艾伦夫人的脸庞了。或许她会认为我要毒害她，林德太太说她知道有一个孤女就是毒死了自己的恩人。可镇痛剂并不是毒药，而且它也是内服的—— 虽然并不是要放进蛋糕里的配料。你难道不打算告诉艾伦夫人吗，玛丽拉？”

“或许你可以起来，自己去告诉她。”这声音听起来很甜糯。

安妮一骨碌爬起来，发现艾伦夫人正站在床边，用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打量她。

“我亲爱的小姑娘，你千万不要像这样哭个不停。”她的心真的被安妮悲伤的小脸搅乱了，软语安慰道，“为什么要这么伤心呢，这不过就是个滑稽的小失误而已，每个人都可能会出这样的差错。”

“哦，不，犯下这么大的过错我无法原谅自己。”安妮神色落寞，“我希望为你把蛋糕做得特别好，艾伦夫人。”

“是的，我知道，亲爱的。我向你保证，就算蛋糕不尽如人意，我还是非常感激你的善良和体贴，就和蛋糕做得完美一样感激。现在，不要再哭了，和我一起下楼去，给我看看你的花园。卡斯伯特小姐告诉我，你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秘密领地，我很想看一看，因为我特别喜欢鲜花。”

安妮接受了艾伦夫人的安慰，并跟着她下楼来，心里默默庆幸，幸好艾伦夫人同自己拥有相似的灵魂。没有人再提及镇痛剂蛋糕，客人们离开时，安妮知道自己会很享受这个夜晚，但没想过会这么享受，毕竟发生了那样一场事故，多少有些遗憾。尽管很开心，她还是深深叹了口气：“玛丽拉，想一想，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是还没有犯错的一天，难道不美好吗？”

“我可以保证，你还是会在这一天里犯许许多多错误。”玛丽拉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战胜失误，安妮。”

“没错，我自己也很清楚。”安妮忧伤地承认，“可你就没有注意到吗？在许多地方我还是有所进步的，玛丽拉，同样的错误我从来没有犯过两次。”

“我可看不出这是什么进步，因为你总是会犯新的错误。”

“哦，你难道不明白吗，玛丽拉？每个人犯错误的数量一定是有限额的，等到了极限，我就再也不会犯错误了，这么想真令人欣慰。”

“好吧，你最好去把那个蛋糕拿去喂猪。”玛丽拉说，“它不适合给任何人吃，连杰里·波特都不能吃。”

第二十二章　安妮的下午茶之邀

“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又是在想什么？”安妮刚刚从邮局跑腿回来，玛丽拉问她，“你又发现了另一个相似的灵魂吗？”兴奋之情仿佛一件外套把安妮包裹其中，她的眼睛闪闪发光，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燃烧着。她回来的路上是跳着舞穿过小径的，就像个随风翻飞的小精灵，飞过八月傍晚柔和的阳光与懒洋洋的树影。

“不是的，玛丽拉，但是，哦，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我被邀请明天下午去牧师家里喝茶！艾伦夫人在邮局给我留了这封信。看看它，玛丽拉，‘致绿山墙农舍的安妮·雪莉小姐’，这还是我第一次被称为‘小姐’，我太兴奋啦！在所有最最珍贵的宝贝中，我将永远珍视它。”

“艾伦夫人对我说，她的意思是想让所有礼拜日学校的同学轮番去家里用茶。”玛丽拉直接给安妮泼了一盆冷水，“你完全没有必要为此这么兴奋。学会处变不惊，孩子。”

对安妮来说，要学会处变不惊完全就是改变她的天性。如她这般“高昂、热烈、新鲜”，生活中所有的快乐与痛苦都以三倍的强度为她所感受。玛丽拉对此深有感触，并觉得苦恼不安，她明白生活的浮沉起落对这个容易冲动的灵魂来说，承受起来或许更为艰难，而她所无法完全理解的是，这种巨大的能量所带来的快乐其实要远远大于痛苦。在玛丽拉的构想中，她有义务将安妮的性格调教得波澜不惊，然而这完全不可能，因为安妮恰好同她的希望相反，她就像溪流浅滩上欢快跳舞的阳光一样。她不得不忧虑地对自己承认，她的调教并没有取得多少进展。若是某个真诚的希望或计划落空，安妮就会完全堕入“痛苦的深渊”。相反，若是实现了，则会将安妮高高抛入快乐的天堂，头晕目眩。要把这个大大世界里的小小流浪儿精加工成自己认为的模范小女孩—— 举止端庄娴静，仪态朴素正经—— 对此玛丽拉几乎已经绝望了。况且，自己是否真的会喜欢安妮变得比现在的样子更好，似乎连她自己也拿不准。

当天晚上，安妮心情郁闷，一言不发地爬上了床。因为马修说现在刮的是东北风，明天恐怕会下雨。屋外杨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让她担忧不已，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迅疾的雨滴。还有那来自海湾的咆哮，远远地奔涌而来，其他时候听到这咆哮声她都非常欣喜，她欣赏那冷漠、嘹亮、挥之不去的激烈节奏，但此刻听起来，却仿佛是一场暴风雨的预兆，这对一个分外期盼明天是个大晴天的小小少女来说，简直就是灾难。安妮以为早晨永远也不会来了。

可所有事情都会有终结，即使是你被邀请去牧师家里喝茶的前一天晚上，也同样是会结束的。马修的预言并没有实现，这天早上是个大晴天，安妮的精神状态立马上升到制高点。“哦，玛丽拉，我的身体里有些不太一样的东西，以至于我看到每一个人都那么喜欢。”洗早餐的碗盘时她大呼小叫，“你根本不知道我的感觉有多好！如果能够一直这么好，难道不是很棒吗？要是我每天都能够被邀请出门喝茶的话，我一定能够成为一名模范儿童。但是，哦，玛丽拉，这也是个相当严肃的场合呢。我觉得好紧张。要是我表现得不得体该怎么办呀？你知道的，我之前从来没有去牧师家里喝过茶，虽然自打来到这里，我就一直跟着《家庭导报》的礼仪版学习，但我还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了解所有的规矩。我很害怕自己会做傻事，或者是忘掉应当做的事情。假如你特别喜欢吃某样东西所以就要了第二份，会不会不礼貌？”

“安妮，你真正的问题是，关于自己，你想得太多。你只要想着艾伦夫人就可以了，想一想什么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什么能让她最舒服。”玛丽拉说道，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提出如此合理而精辟的建议。安妮立刻就领会了。

“你是对的，玛丽拉，我要试着完全不考虑自己。”

很显然，安妮顺利地完成了她的访问，没有遇到“礼仪”方面的严重问题，因为当她穿越黄昏回家时，简直就是欣喜若狂地走在广阔而又高远的天空下。藏红花色的小路，玫瑰色的云朵，安妮怀着无比舒畅的心情一路走来，一屁股坐在厨房门口的红砂岩石板上，慵懒卷曲的红发用玛丽拉的条纹头巾扎起来，相当愉快地把做客情况告诉了玛丽拉。

一阵凉爽的风从西方的山丘吹来，吹过收割中的田野，穿过杨树林，吹出响亮的口哨。一颗明亮的星星高悬在果园上空，萤火虫在“恋人小径”上翩跹流连，在蕨类植物和沙沙作响的树木间忽隐忽现。安妮一面说话，一面注意着眼前的一切，不知怎么的，觉得风、星星和萤火虫都融合在了一起，汇集成了某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美好。

“哦，玛丽拉，我度过了最最美妙的时刻。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虚度，就算我以后再也不会被邀请到牧师家里喝茶，我也会一直这么觉得。当我到那里时，艾伦夫人就在门口迎接我。她穿了最最可爱的裙子，是淡粉色的蝉翼纱，上面有好几沓装饰品，还有灯笼袖，她看起来就像是六翼天使。我真心认为，我长大以后很想做牧师妻子，玛丽拉。牧师或许不会在意我的红头发，因为他才不会去思考这么世俗的问题呢。但是话说回来，牧师妻子当然应该天生什么都好，而我并不是那样，所以想嫁给牧师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有些人天生就什么都好，你知道的，而有些人却不是。我是后者。林德太太说我充满了原罪。无论我多么努力想变好，也不可能像那些天生就优秀的人一样，我是不会成功的。这就像几何一样，我再努力也没用。但你不觉得，付出努力，总应当有些收获吗？艾伦夫人就是那种天生什么都好的人，我喜欢她的热情。你知道的，就是有那么一些人，比如马修和艾伦夫人，你马上就能爱上他们，没有任何障碍。还有一些人呢，比如林德太太，你必须要非常努力去爱他们。你知道你应当爱他们，因为他们见多识广，又是教堂里的积极工作者，可你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去爱他们，否则你就会忘记。牧师家里还有另一个去喝茶的小姑娘，她是从白沙滩礼拜日学校过来的，她叫劳蕾特·布拉德利，是个很不错的小姑娘。跟我不算是相似的灵魂，你明白的，但还是挺好的。我们一起用了非常优雅的下午茶，我觉得自己在礼仪方面遵守得非常好。用完茶后，艾伦夫人弹了琴，唱了歌，还让劳蕾特和我也唱了。艾伦夫人说我有一副好嗓子，还说我从现在开始，必须进礼拜日学校合唱团唱歌。你都不知道，光是想一想那情形我都觉得激动万分。我已经偷偷奢望了好久，希望自己能在礼拜日学校合唱团里唱歌，戴安娜就是其中一员，但我又害怕这份荣誉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劳蕾特得早一点回家，因为今天晚上在白沙滩有一场很隆重的音乐会，她的姐姐会在音乐会上表演朗诵。劳蕾特说，住在旅馆里的美国人每两周举办一次音乐会，为夏洛特敦的医院募集资金，他们邀请了许多白沙滩的居民前去朗诵。劳蕾特说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够受邀登台，我真是满怀敬意地看着她。在她离开之后，我和艾伦夫人促膝长谈。我告诉了她所有的一切—— 关于托马斯太太、双胞胎、凯特·莫里斯、维奥莱塔，来到绿山墙农舍，还有我在几何上的困境。你能相信吗，玛丽拉？艾伦夫人跟我说，她也是几何上的劣等生。你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多大的鼓励。就在我要告辞的时候，林德太太正好去了牧师家里，你知道怎么了吗，玛丽拉？学校的理事雇佣了一位新的老师，还是一位女士，她的名字是穆丽尔·斯泰茜，那难道不是个浪漫的名字吗？林德太太说埃文利在此之前还从未有过女教师呢，她认为这是一次危险的变革。可我却觉得有个女老师再好不过，开学前的这两星期我该怎么过才好呀，这下我可真不知道了。我等不及想要见到她。”

第二十三章　虚荣心的悲剧

由于一些意外的发生，安妮不得不多忍耐上两周，才能见到新老师。镇痛剂蛋糕事件过去差不多一个月有余，所以是时候安妮又该陷入新的麻烦中了，她总是小错不断，比如，莫名其妙地把锅里的脱脂牛奶倒进食品储藏间盛纱球的篮子里，那些牛奶本应倒进喂猪的桶里。再比如，过木桥的时候她非要贴着边沿走，结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一不小心就掉进小溪里去了，这种小麻烦真是不胜枚举。

在牧师家用过下午茶的一周后，戴安娜举办了派对。

“是小范围的派对，参加的人都经过精挑细选。”安妮向玛丽拉保证，“只有班里的女孩子们。”

她们度过了非常愉快的时光，一直到喝下午茶，都没有出任何差错。喝完茶后，她们来到巴里家的花园，对一直玩的游戏有点腻烦，随时准备来点新鲜的恶作剧，于是一番讨论之后，她们马上就有了好点子。现在，她们在玩的就是“敢不敢”。

最近，“敢不敢”正是埃文利的小家伙中最为流行的游戏。它最早是从男孩子那里兴起的，但很快就扩散到女孩当中，那个夏天，埃文利的孩子们因为“敢不敢”而干下的傻事，都能写满一本书了。

卡莉·斯隆率先向鲁比·吉利斯发起挑战，她打赌说鲁比不敢爬到门前那棵大大的老柳树上，而且是要爬到某个很高的位置上。大家都说树上最容易生出肉乎乎的绿色毛毛虫，鲁比·吉利斯当然也像其他人一样害怕，而且在她出门前，妈妈千叮万嘱不要弄破新穿上身的棉布裙子，妈妈说话的样子犹在眼前。可她并没有打退堂鼓，纵然有种种担忧，鲁比还是身手敏捷地爬了上去，赢了卡莉·斯隆。随后乔茜·派伊打赌说简·安德鲁斯不敢用左腿单腿绕花园跳一圈，并且一次也不停顿，右腿也不能着地。简·安德鲁斯勇敢地接受了挑战，却在第三个转角败下阵来，承认自己失败了。

乔茜因为获胜喜不自禁，甚至有点忘乎所以，于是安妮·雪莉就打赌说乔茜不敢在木栅栏顶上走，这圈栅栏是花园东面的边界。说起来，在木栅栏顶上“走”是需要高超技巧的，它要求头部和脚后跟都保持相当的稳定性，若是一个人从未尝试过，是无法想象其难度的。乔茜·派伊或许在品格方面有些缺点，不那么受人欢迎，但在木栅栏顶上行走方面，却很有天赋，这种能力与生俱来，稍加培养就能做得很好。乔茜迈着轻快的步子在巴里家的木栅栏上若无其事地走了一圈，仿佛是在暗示这种小事根本不值得拿来挑战。她的成功勉强获得了大家的赞许，因为大多数女孩在尝试走木栅栏时都吃过苦头，所以还是能够就此赞美她一番的。乔茜从栅栏上跳下来，因胜利而满脸通红，同时向安妮投去挑衅的一瞥。

安妮甩了一下她的红色长辫。

“我觉得走一圈这么矮小的木栅栏并没有什么稀奇。”她说，“我知道在马里斯维尔有个女孩可以在屋脊上行走自如。”

“我才不信呢。”乔茜干脆地说，“我打赌你绝对不敢爬到房顶上，在巴里先生家厨房的房顶上面走。”

“我不能？”安妮急叫道。

“那我挑战你，”乔茜挑衅道，“我赌你爬上巴里先生家厨房的顶梁，并在上面行走自如。”

安妮的脸色开始发白，但很显然，她现在已经无路可退，唯有接受挑战。她径直朝房子走去，正好有一架梯子靠在厨房的屋顶上。班里的五个女孩全都呼喊起来：“哦！”一半是出于兴奋，一半是出于担心。

“别那么做，安妮。”戴安娜央求，“你会掉下来摔死的。别把乔茜·派伊当回事。向别人挑战这么危险的事情根本就不公平。”

“我必须这么做，我的荣誉就在此一举。”安妮说得非常严肃，“我要么走过这屋脊，戴安娜，要么就为此送命。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拥有我的珍珠戒指。”

安妮爬上梯子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耳边只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抵达房顶后，她笔直地踩在不那么稳当的立足点上，努力让身体保持平衡，开始沿着屋脊迈步。她感到一阵眩晕，意识到自己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其实很难受，而且走屋脊这种事情，想象力也帮不上忙。尽管如此，灾难来临之前，她还是设法走了好几步。紧接着，她就剧烈地摇晃起来，失去平衡，跌跌撞撞，脚步错乱，终于还是不慎失足，沿着被太阳烤得发烫的屋顶上滚落下来，穿过盘根错节的爬山虎，轰然坠落到地面上—— 这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以至于下面围成一圈的女孩们吓破了胆，都没来得及尖叫。

安妮要是从自己爬上屋脊的那一边摔下来的话，戴安娜当场就能继承安妮的珍珠戒指。幸运的是，她从另一边掉下来，那边的屋顶一直延伸到门廊上方，离地面很近，从那上面摔下来就没那么严重了。尽管如此，当戴安娜和其他女孩疯狂地绕过房子飞奔向安妮身边时，乔茜·派伊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好像是长在地里一样，几近崩溃。女孩们发现安妮面容苍白、毫无生气地躺在七零八落的爬山虎之中。

“安妮，你死了吗？”戴安娜尖叫道，一下跪在了她的挚友身边，“哦，安妮，亲爱的安妮，哪怕你就和我说一个字呢，告诉你是不是死了。”

令女孩们感到安慰的是，安妮晕头转向地坐了起来。这对乔茜·派伊来说尤其宽慰，就算她再没有想象力，也能预见未来的可怕情形，万一安妮真的死了，她会被烙上“害安妮夭折，悲惨死去”的烙印，这让她不寒而栗。好在安妮还是坐了起来，略微犹豫地说：

“没有，戴安娜，我没死，但我觉得我好像失去了知觉。”

“哪里没有知觉了？”卡莉·斯隆哭哭啼啼起来，“哦，是哪里呀，安妮？”在安妮开口回答之前，巴里太太出现了。一看到巴里太太，安妮连忙试着站起来，却伴随着一声因疼痛而引发的小小尖叫，再次倒了下去。

“怎么了？你伤到哪里了？”巴里太太问道。

“我的脚踝。”安妮气喘吁吁，“哦，戴安娜，请你去找你的父亲，让他把我送回家。我知道我是不可能走回去了，我很肯定，我没办法单脚跳太久，简连单脚绕花园跳一圈都做不到。”

当玛丽拉看到巴里先生过了木桥，走上斜坡时，她正在果园里，摘了满满一筐夏季苹果。巴里先生旁边跟着巴里太太，身后还尾随着一群小女孩。他的怀里抱着安妮，而安妮的脑袋则有气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在这个瞬间，玛丽拉如梦初醒。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如同针尖，刺穿她的心脏，她终于明白安妮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必须要承认，自己是喜欢安妮的—— 不仅仅是喜欢，而是非常非常喜欢她。当她发疯一般冲下斜坡时，她知道，安妮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东西对她来说都要亲密。

“巴里先生，她怎么了？”她喘着粗气，焦急地询问，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完全不是一直以来寡言稳重、通情达理的玛丽拉。

安妮抬起头，自己回答了问题。

“不用那么害怕，玛丽拉。我在屋顶上走来着，然后摔下来了。我希望我只是扭伤了脚踝。可是，玛丽拉，我可能把脚踝摔断了。还是让我们往好的方向看吧。”

“我早就该想到的，只要我让你去参加派对，就肯定会惹出这种乱子。”仿佛是为了释放自己的压力，玛丽拉像个泼妇似的毫不留情地吼道，“把她抱进这里来吧，巴里先生，让她躺在沙发上。上帝保佑，这孩子怎么昏过去了。”

没错，她确实昏过去了。由于无法忍受伤口的疼痛，安妮又实现了自己的一个愿望。她昏死了过去。

正在农田里忙着收割的马修，也被匆匆忙忙叫了回来，他马上就去请来医生。医生及时赶到，发现安妮的伤势比大家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安妮的脚踝果然摔断了。

当天晚上，玛丽拉上楼来到东山墙房，毫无血色的女孩正躺在房间里的从床上，发出悲切的呼唤迎接她：

“你不为我感到难过吗，玛丽拉？”

“这是你咎由自取。”玛丽拉说完放下百叶窗，点亮蜡烛。

“而那正是你应当为我感到难过的原因所在。”安妮说，“正因为想到这全都是我自己的过错，才让一切变得更加难以忍受。要是我能把责任归咎于其他人，就会好受得多。换作你的话，玛丽拉，如果有人挑战说你不敢在屋顶的房梁上走，你会怎么做呢？”

“我肯定会一动不动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随他们去。真是不可理喻！”玛丽拉答道。

安妮叹了口气。

“那是你有这样的定力，玛丽拉。我没有。我就是觉得自己无法忍受乔茜·派伊的轻蔑。她会嘲笑我一辈子的。我想我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所以你就别再谴责我了，玛丽拉。总的来说，晕倒的感觉一点也不美妙。医生给我的踝关节做复位时，我疼得要死。我在六到七个星期之内都不能下地走路了。我一定会很渴望见到新的女老师。等我去学校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新老师了。而且吉尔—— 班里的每个人都会超过我。哦，我真是自寻烦恼。如果你不骂我的话，我会尽全力忍受这一切的，玛丽拉。”

“好了，好了，我不骂你。”玛丽拉投降，“你确实是个不走运的孩子，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正如你所说，你要自己承担这一切。现在，试着吃点东西吧。”

“幸亏我的想象力很丰富，这难道不是不幸中的万幸吗？”安妮说，“我有信心，想象力一定能帮我很好地度过这段时间。那些没有想象力的人要是摔断了骨头又该怎么办呢，你想过吗，玛丽拉？”

乏味的七周接踵而至，安妮总是能一再找到理由来一次又一次地夸赞自己的想象力。不过她也并不仅仅是靠想象力而活。她有许多客人，每天都有一个或是更多学校里的小姑娘来看望她，没有一日间断。她们给安妮带来鲜花和书本，并且把发生在埃文利年轻人中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她。

“每个人都那么好，那么善良，玛丽拉。”当她终于可以一瘸一拐地下地行走时，她开心地感叹道，“卧病在床可不是什么高兴事儿。但还是有好的一面，玛丽拉。你会发现你究竟有多少好朋友。为什么这么说呢，甚至连贝尔主管都来看我了，他真是个有趣的人。当然，他和我并不是相似的灵魂。但我还是喜欢他，并且为自己曾经批评过他的祷告感到抱歉。我现在相信了，他一定是真心祈祷的，只不过祷告已经成为他的职业习惯，所以看起来就好像并不是发自真心。假使他能稍微花点心思的话，一定能克服这个问题。我给了他不错的提示。我告诉他我是多么努力地让自己小小的私人祷告变得更有意思。他跟我说了他小时候摔断脚踝的事情。想到贝尔主管也曾经是个小男孩，这感觉太奇怪了。就连我的想象力也能力有限，着实想象不出那画面。当我想象他是个小男孩时，我看到的依然是满脸灰色胡茬的他，戴着眼镜，和他在礼拜日学校里的样子毫无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个子变小了。话说回来，要把艾伦夫人想象成小姑娘可就容易多了。艾伦夫人总共来看望了我十四次。这难道不值得骄傲吗，玛丽拉？作为牧师夫人她的时间多么宝贵呀！她之所以来看望我，也因为她是一个积极乐观的人。她从来不会对你说，这是你的错，因此希望你做个好女孩什么的，林德太太来看我的时候就总那么说。林德太太说那些话的方式，让我觉得她可能是希望我做个好女孩，但她并不相信我真的会变得更好。就连乔茜·派伊都来看我了。我尽可能礼貌得体地接待了她，因为我感觉得到，她确实为挑战我走房顶那件事感到抱歉。如果我死掉的话，她就将一辈子背上自责的重担。戴安娜真是个很棒的朋友。她每天都过来，让我的枕畔不那么孤单。但是，哦，如果能去上学的话我就更开心了，我听说了不少关于新老师的趣事。所有女孩都觉得她特别甜美。戴安娜说她有着最最美丽的鬈发，还有一双迷人的眼睛。她穿着入时，灯笼袖比埃文利每个人的灯笼袖都要大，大得不止一点点。每隔一个周五下午，她会考背诵，每个人都要朗诵一小段，或者参与对话。哦，光想想那情形我就开心。乔茜·派伊说她讨厌这活动，但那是因为她毫无想象力。戴安娜、鲁比·吉利斯和简·安德鲁斯正在为下周五的测试准备一个对话，名字叫‘晨间访问’。没有背诵测验的周五下午，斯泰茜小姐会带大家去树林里做田野调查，大家一同学习蕨类植物、花朵和鸟类。他们每天早上和晚上都要进行体育锻炼。林德太太说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教学方式，还说这都是因为找了个女老师的缘故。但我觉得那挺好的，而且我敢肯定，我一定会发现斯泰茜小姐是我的同类。”

“倒是有一件事情是明显能看出来的，安妮。”玛丽拉说，“那就是，你从巴里家的房顶上摔下来肯定没有伤到舌头。”

第二十四章　师生音乐会

安妮完全康复，准备好回归校园时，又一个十月来临了—— 这是一个绚烂的十月，到处都是浓墨重彩的红色和金色，清晨如此醉人，山谷里充满细腻的晨雾，仿佛是秋天的魂灵将太阳的汗水吹成雾气，倾吐入山谷—— 紫色、珍珠白、银色、玫瑰色、烟蓝色。露水很重，以至于田野像一件银色外套般闪烁不已。安妮奔跑着穿越山谷的时候，能够听到许许多多的树叶在枝头沙沙作响。“恋人小径”撑起一片金黄的穹顶，蕨类植物渐渐枯萎，变成褐色。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某种强烈的气息，鼓舞少女们步履轻快、毫不迟疑、敏捷而甘愿地去上学。再度回到小小的棕色课桌边，挨着戴安娜坐下来，实在太愉快了。鲁比·吉利斯隔着走道同她点头打招呼，卡莉·斯隆传来了字条，朱莉亚·贝尔从桌子底下塞来一块口香糖。安妮削尖铅笔，在课桌上摆好卡片，长长吐了口气。生活当真是有趣极了。

关于新老师，她则是找到了一个新的朋友，真实又大有裨益。斯泰茜是一位聪慧又极富同情心的年轻女士，她天性乐观，天然能够赢得并保持学生们对她的喜爱，并且唤醒他们心灵与道德上的闪光。安妮在这种积极向上的氛围中如花朵般自在开放，并且把这些都带回了家中，向欣赏自己的马修与挑剔的玛丽拉不厌其烦地描述自己在学校里的功课和目标。

“我全心全意地爱着斯泰茜小姐，她是那么端庄娴淑，声音也那么甜美。当她念我的名字时，我本能地就觉得她念的是有字母E的安妮。今天下午我们进行了背诵，我真希望你们能在场，亲耳听听我朗诵《玛丽，苏格兰女皇》，我把自己的灵魂毫无保留地倾注其中。回家的路上，鲁比·吉利斯对我说，我念那句‘现在，为了父亲的臂弯，我同女人的心永别’的方式，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嘛，最近你就可以找一天给我朗诵一下，在牲口棚里。”马修提议。

“我当然要给你朗诵了。”安妮若有所思地说，“但我没有办法做得那么好，我知道的，因为我不会像在学校里那么动情，在学校的时候，同学们全都在你面前，屏息凝神听你朗诵的每一个字，在家里却没有这种氛围，所以我知道，我是不会让你起鸡皮疙瘩的。”

“林德太太说，上星期五，她看到男孩们在贝尔家的山丘那里，爬上树顶找乌鸦巢时，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玛丽拉插话，“我不明白斯泰茜小姐为什么要鼓励那种行为。”

“可我们需要乌鸦巢来进行自然课的学习。”安妮解释道，“那是在我们做田野调查的下午。田野调查多开心呀，玛丽拉，斯泰茜小姐把一切事物都解释得那么美。我们还要就田野调查写作文，而我写的是最好的。”

“你那么说可显得太虚荣了，你最好还是让自己的老师来说这些。”

“可她确实这么说了，玛丽拉。而且，我其实并没有觉得骄傲自满。我怎么可能骄傲得起来呢？我可是个几何上的劣等生。不过我已经稍微有点开窍了。斯泰茜小姐讲解得非常明白。尽管如此，我也永远不可能擅长几何，我向你保证，仅此一点就足够让我感到耻辱。但我很爱写作文，大多数时候，斯泰茜小姐都让我们自由选择写作主题，但是下个星期我们要写一篇有关伟人的命题作文。要从那么多曾经存在于世界上的卓越伟人中选出一个来，实在太难了。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死后还有人写关于你的作文，这难道不是很厉害吗？哦，我真的特别特别想被人铭记。我想，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护士，作为慈善大使同红十字会一起去往战地。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是作为一名外国传教士的话，应该就会去做护士。做传教士一定会很浪漫，但是一个人想要做传教士的话必须相当优秀，这将是我的最大障碍。我们每天都有体育训练，这些训练会让你形体优美，还能促进消化。”

“还能促进胡说八道！”玛丽拉接过话茬，她是真心觉得安妮说的没有一句不是废话。

然而所有这些田野调查日啊，星期五背诵啊，体育锻炼啊，都在斯泰茜小姐十一月提出的一个重大项目面前黯然失色。这个项目就是，埃文利学校的学生们将自己筹备一场音乐会，并于平安夜在大礼堂进行，旨在为学校筹集一面国旗，这目的值得称道。大家全都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个计划，整个音乐会的流程准备也从现在就拉开帷幕。所有这些激动不已的演出候选人中，没有人比安妮·雪莉更加兴奋，她简直就是全身心地投入了这项事业，然而玛丽拉的反对却让她的热情受到阻碍。玛丽拉觉得这就是在干蠢事。

“这完全就是让那些无聊的把戏来占据你的心，并且占据了你原本应当花在学习上的时间。”玛丽拉抱怨道，“我绝不赞同孩子们自己举办音乐会，上蹿下跳地去排练。这会助长他们的虚荣心，让他们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想一想，我们的目标是有价值的。”安妮辩解道，“国旗能够陶冶爱国情操，玛丽拉。”

“狡辩！在你的脑袋里根本连一丁点爱国之情也没有，你想要的就是好玩。”

“好吧，但如果你能把爱国之情同娱乐相结合，不是更好吗？当然了，参与举办一场音乐会真的很不错。我们总共有六组合唱，戴安娜还会有一曲独唱。我会参与到两段对白当中—— 分别是《反流言蜚语协会》和《仙后》。男孩们也准备表演一段对白。我还会有两段朗诵，玛丽拉。只要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发抖，不过这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激动，是好的。最后我们还有一出戏剧《信念，希望与宽容》。戴安娜、鲁比和我都会参演，我们都要穿一身白，把头发散下来。我要扮演希望，双手合十紧握，就像这样，目光向上凝望。我要去阁楼里练习朗诵了，如果你们听到我呻吟的话，千万不要被吓着。有一个节目我需要揪心地呻吟，想要很好地表演出具有艺术性的呻吟，真没那么简单，玛丽拉。乔茜·派伊一直在生闷气，因为在对白中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角色，她想扮演仙后，这简直太可笑了，有谁听说过仙后是像乔茜·派伊那么胖的？仙后一定要瘦削苗条。简·安德鲁斯将扮演仙后，而我则将扮演她的宫女之一。乔茜说她觉得一个红头发的精灵同一个肥胖的精灵一样可笑，但我让自己不要在意乔茜说了什么。我的头上会戴白色花环，鲁比·吉利斯会把她的皮鞋借给我，因为我自己没有。对于精灵们来说拥有一双小皮鞋是必须的，你知道的。你肯定无法想象一个穿靴子的精灵，你能吗？尤其是靴子尖还包了铜的那种。我们打算用云杉和冷杉茂密的枝桠装饰整个大礼堂，然后用粉色的皱纹纸做成玫瑰，把箴言警句镶嵌在树枝上。等观众全部就坐后，我们会两两比肩进场，艾玛·怀特将同时用风琴演奏进行曲。哦，玛丽拉，我知道你对音乐会没有我这么热心，可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小安妮博得满堂彩吗？”

“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举止良好。你们这些小题大做的麻烦事过去以后我会非常高兴的，那样你就能安下心来。你的脑袋里现在塞满了那些对话、呻吟还有舞台表演，这些东西根本一无是处。至于你的舌头，居然还没有烂掉，可真是个奇迹。”

安妮叹了口气，只好去了后院。西方苹果绿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新月，月光从院子上方落下来，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枝桠。马修正在后院里劈柴。安妮在一段木头上坐下来，对马修说有关音乐会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至少还有这么一位倾听者，一定会赞赏她，支持她。

“这个嘛，我猜音乐会一定会办得很好。我希望你能把自己的那部分做好。”马修说着垂下头，对着她热切而活泼的小脸蛋笑了笑，安妮回以一个微笑。这两个人是最要好的朋友，马修不止一次感谢老天他不需要操心这孩子的成长。谢天谢地，那是玛丽拉的专属职责。假如教育安妮是他的责任，那么他一定会经常在个人喜好与所谓的责任间摇摆不定，矛盾不已。现在正好，他完全不用担责任，可以随心所欲地“宠溺安妮”—— 这是玛丽拉的用词。总的说来，这种分工还是挺不错的，有时候一点点的赞赏总是比一直不苟言笑的“教育”效果要好。

第二十五章　马修坚持灯笼袖

马修经历了相当糟糕的十分钟。在一个阴暗寒冷的十二月傍晚，他在暮光中走进厨房，一屁股坐在角落里的木柴箱子上，脱下脚上沉重的靴子，完全没有觉察到安妮和她的一大帮同学正在客厅里排练《仙后》。不一会儿儿她们便成群结队地穿过门厅，来到厨房，又是笑又是聊天，热火朝天的样子。她们没看见马修，因为他已经羞赧地缩到了木柴箱的阴影里，一手拿着一只靴子，另一手拿着脱靴器。在前面说到的十分钟时间里，她们戴上帽子，穿上外套，讨论对白和音乐会，马修就那么胆怯地在角落里看着她们。安妮站在她们当中，同她们一样目光炯炯，朝气蓬勃。不过马修很快注意到安妮和自己的同学有些微妙的差别，让马修忧虑的是，这种不同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它压根就不应当存在。他感受到了这种差别，却说不出区别在哪。和其他同学比起来，安妮的面庞更加有活力，眼睛更大也更迷人，面容也更加精致。尽管生性害羞，不善观察的马修也注意到了安妮的这些特点。但那个让他烦恼的不同并不存在于容貌方面，那么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女孩们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马修都被这个问题所困惑。女孩们手挽手，沿着结冰的小路走了很远，安妮也已经回到课本中开始学习。他不能和玛丽拉提这些，他觉得玛丽拉肯定会轻蔑地嗤之以鼻，并且会刻薄地说，她能够看到的唯一差别就是其他女孩在必要时能够保持安静，安妮却从来都做不到。因此，马修觉得就算找玛丽拉也没什么用。

那天晚上，他只好向自己的烟斗求助，来找出问题的答案，这一抽烟，就引起了玛丽拉的反感。马修抽了两个小时烟后，并且艰难地思前想后，终于，他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安妮的穿着和其他女孩不一样。

马修越是这么想，就越是肯定，安妮从来没有穿过像其他女孩那样的裙子—— 从她来到绿山墙农舍之后，就没穿过。玛丽拉一直让她穿朴素、黯淡的裙子，所有裙子的样式都一成不变。如果马修知道流行服装这回事的话，他就会知道自己在意的正是这一点。虽然他对流行一无所知，但也可以确定，安妮的袖子和其他女孩的袖子全都不一样。他回想当天晚上围绕在安妮身边的那些女孩子，裙子的腰身全都那么艳丽，有红的、蓝的、粉的、白的，他不明白玛丽拉为什么总让安妮穿那么简单又朴素的裙子。

当然，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玛丽拉知道什么对安妮最好，而且也是她负责教育安妮。或许她是出于某种明智的，而他无法理解的动机才这么做。然而，让一个孩子拥有一条漂亮的裙子显然也没什么坏处—— 就是像戴安娜·巴里总穿的那种裙子。马修决定要送给安妮一条这样的裙子。这肯定不会被说成是他横插一杠而遭反对吧。离圣诞节只有两周了，一条漂亮的新裙子是最合适的圣诞礼物。马修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放下他的烟斗，上床睡觉去了，而玛丽拉则打开了所有门，给房间通风换气。

第二天傍晚，马修一刻也没耽误，独自去了卡莫迪买裙子，决心排除万难，完成任务。他很清楚，这考验绝不轻松。有些东西马修买起来得心应手，从不讨价还价，是个很爽快的买家；可是这回是要买一条女孩穿的裙子，他知道自己必定在店主的全权掌控之中了。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马修没有去威廉姆·布莱尔的商店，而是决定去塞缪尔·劳森那里。这决定简直事关良心，因为去布莱尔家的商店就像是去长老会的教堂、给保守党投票一样，是卡斯伯特家的习惯。可是布莱尔的两个女儿经常会在那里招呼客人，一想到这里马修就恐惧得不行。要是他知道自己想买什么，并且能够指出来的话，应付姐妹俩还是能够做到的，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他需要同店员说明情况，商量着来，所以马修觉得自己必须确定柜台后面是个男人才行。因此他才会去劳森家的商店，在那里等着他的人不是塞缪尔就是塞缪尔的儿子。

唉！马修完全不知道在最近的业务扩展中，塞缪尔也请来了女店员。女孩是他妻子的侄女，是个相当有活力的年轻人，梳着又大又沉的发髻，脸上嵌着一双圆溜溜的棕色眼睛，她的笑容已经绽放到最大程度，让人不知所措。她穿着入时，手腕上挂着好几只闪闪发光的镯子，镯子随着她的一举一动相互碰撞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一看到她站在那儿，马修整个人就蒙了，那些手镯一下就扰乱了他的思路。

“今天晚上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卡斯伯特先生？”露西亚·哈里斯小姐双手按在计算器上，伶俐而讨好地询问道。

“你有没有一些……一些……一些……那个，就是花园里用的耙子？”马修结结巴巴地说。

哈里斯小姐看起来有点吃惊，听到一个男人在十二月里询问园艺耙子，她当然会吃惊了。

“我想我们应该还有一两个卖剩下的。”她说，“不过它们在楼上的杂货间里。我上去看看。”在她离开的时间里，马修努力让自己崩溃的思绪冷静了下来，准备再努力一次。

很快，哈里斯小姐便拿着耙子回来并且轻快地问他，“今晚还要其他东西吗，卡斯伯特先生？”马修拿出了自己的最大勇气，回答道：“这个嘛，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可能还—— 要—— 就是那个—— 我看看—— 买一点……一点甘草种子。”

哈里斯小姐听说过马修·卡斯伯特是个怪人，现在她很肯定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我们只在春天的时候有甘草种子。”她不耐烦地说，“我们现在手边可没有。”

“哦，当然……当然……你说得没错。”马修很失落，结结巴巴地说着，抓起耙子就向大门冲去。来到门槛边时，他冷静下来，发现自己还没付钱，只得痛苦地转身回去。在哈里斯小姐数钱时，马修重整旗鼓，准备不顾一切做最后一次尝试。

“那个……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我可能……就是……我想看一下……下……糖。”

“白糖还是红糖？”哈里斯小姐耐住性子问。

“哦……这个嘛……红糖。”马修无力地说。

“那边有一桶红糖。”哈里斯小姐说着抬手指过去，手腕上的镯子也随之摇晃起来，“我们只有那一种。”

“我……我要二十磅吧。”马修说这话时脑门已经溢满豆大汗珠。

马修赶着马车回家，走到一半才回过神来。那可真是段可怕的经历，可这恰恰证明了他想得没错，去一家陌生的商店根本就是个错误。回家以后，他把耙子藏在了工具间，倒是把糖拿进去给了玛丽拉。

“红糖！”玛丽拉尖叫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你是知道的呀，除了给雇来的帮手做粥还有做黑森林蛋糕，我从来都不用红糖的。杰里已经走了，我也很久没做过蛋糕了。还有，这糖根本就不好—— 糖粒粗糙，颜色又暗—— 威廉姆·布莱尔一般不会进这种糖的。”

“我……我是想它偶尔可能会派上用场。”马修说着就溜之大吉了。

马修翻来覆去把事情想了一通后，断定这局面非得女人出马不可。玛丽拉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马修很肯定，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一定当即就给自己泼冷水。能想到的只有林德太太了。因为在埃文利，再也没有第二个女人是马修敢于张口请教的。于是他就去找了林德太太，这位好心的女士当即从这个精疲力尽的男人手里接下了重担。

“帮你给安妮挑选一条裙子？毫无疑问我肯定要帮忙。我明天就去卡莫迪，交给我来办就行。你心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没有？好吧，那我就按照自己的判断去买了。我相信深棕色会非常适合安妮，威廉姆·布莱尔的商店进了一批新的丝毛面料，特别好看。或许你也可以让我来帮安妮做裙子，鉴于如果还是玛丽拉来做的话，安妮恐怕就会提前发现，惊喜就没了。好吧，就由我来做了。不，这一点也不麻烦。我喜欢针线活。我会按着我外甥女珍妮·吉利斯的身材来做，她的尺寸和安妮差不多。”

“这个嘛，我真是万分感谢。”马修说道，“还有……还有……我不知道……但是我想……我想他们现在做的袖子和以前不大一样。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我希望袖子能做成现在那种样子。”

“灯笼袖？那是当然的了。你一点也不用担心这个，马修，我会按照眼下最流行的样式来做。”林德太太说道。马修离开之后，她又自言自语道：“就算只有一次，能看到那个可怜的孩子穿上得体的衣服，也足以令人欣慰。玛丽拉给她穿的衣服太可笑了，没错，我好几次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呢。不过我还是管住了自己的嘴巴，因为我看得出来，玛丽拉不需要任何建议，虽然她是个老姑娘，但很显然她觉得自己在养育孩子方面比我懂得还多。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养大过孩子的人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条条框框能够适合每个孩子。而那些从没养过孩子的人，总觉得教育孩子就像比例公式一样简单，一目了然—— 只要把三组数字按规则排列，就能得出正确答案。然而，用做算术题的思路来对待有血有肉的孩子是不行的，玛丽拉·卡斯伯特的错误正是在此。我猜她让安妮穿得和自己一样朴素，是想以此培养她谦逊的品格，但这反而更容易滋生出嫉妒和不满。我敢肯定，这孩子绝对能够感觉出自己和其他孩子在衣服上的不同。但是，想一想马修竟然注意到了！那个男人在沉睡了六十年后终于醒过来了。”

接下来的两星期里，玛丽拉知道马修心里一定装了什么事，但她实在猜不出来会是什么，直到平安夜，林德太太带来了新裙子，她才明白其中的原委。林德太太称裙子之所以交给她来做，是因为，若由玛丽拉操刀，马修怕安妮会很快就发现。玛丽拉态度不错，面子上过得去，尽管她看起来根本不相信林德太太冠冕堂皇的解释。

“所以，这就是马修在过去两个星期里神秘兮兮，总对自己傻乐的原因咯，是吗？”她的口气略显生硬，但也有宽容，“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干了什么蠢事。好吧，我必须要说，我觉得安妮不需要更多裙子。这个秋天，我已经给她做了三条很好的裙子，暖和又耐穿，再多就完全是奢侈浪费。我敢说，光是拿来做袖子的那些布料就完全足够再做个裙子的腰身了，真是的，你这根本就是在纵容安妮的虚荣心泛滥，马修，她现在骄傲得像只孔雀似的。好吧，我希望她最终得偿所愿，我可是知道的，自从她来到这里，就一直心心念念想要那种傻里傻气的袖子，虽然她只说过一次，后来就没再提起过。灯笼袖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可笑，已经发展到像个气球那么大了。等到明天，穿这种裙子的人要进门还不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

圣诞节的早晨打开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整个十二月都是暖冬，所以人们开始期盼一个绿色的圣诞，谁知午夜却下起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雪，足够把埃文利装点得晶莹剔透。安妮从她那结了冰的山墙房窗户里探出脑袋，眼里满是欢喜。“闹鬼林”里的冷杉仿佛生出了雪白而柔软的羽翼，如梦如幻；桦木和野樱桃树都仿佛镶上了一层珍珠色的轮廓；耕过的田地上，一个个凹下去的雪窝接连蔓延；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味道，令人身心舒畅。安妮一路唱着歌跑下楼来，整个绿山墙农舍里都回荡着她的歌声。

“圣诞快乐，玛丽拉！圣诞快乐，马修！这难道不是个可爱至极的圣诞吗？我真高兴这是个白茫茫的圣诞。任何其他样子的圣诞看起来都不够真实，是不是？我不喜欢绿色的圣诞节，它们并不真的是绿色—— 它们只是腐朽凋零的棕色和灰色。为什么人们还要称之为绿色？为什么—— 为什么—— 马修，那是给我的吗？哦，马修！”

马修笨手笨脚地拆开包装纸，拿出了裙子，用恳求的眼神望向玛丽拉，递出了裙子。而玛丽拉则假装不屑一顾地泡茶，并且饶有兴致地在角落里注视着那边的情形。

安妮接过裙子，一言不发、表情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礼物。哦，裙子是多么漂亮呀—— 可爱又柔软的棕色丝毛面料让整条裙子都洋溢着丝绸的光泽；裙摆点缀着娇俏优雅的装饰，打着漂亮的褶子；腰身处煞费苦心地用现在最流行的方式做了褶皱，领口处也缝制有轻薄的百褶蕾丝。但最重要的是袖子—— 它们简直无与伦比！从肘部开始就是长长的袖管，并且由一道道褶边和一朵朵用棕色丝绸缎带打成的蝴蝶结从中间断开，分为两个灯笼袖。

“那是给你的圣诞礼物，安妮。”马修腼腆地说，“怎么了……怎么了……安妮，你不喜欢它吗？这个……那个……”

马修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安妮的眼中瞬间盈满泪水。

“我喜欢！哦，马修！”安妮把裙子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合十双手，“马修，这裙子十全十美，哦，我真不知要怎么感谢你才好。看看这袖子！哦，这对我来说一定是黄粱美梦。”

“好了，好了，我们吃饭吧。”玛丽拉打断了她，“我必须要说，安妮，我并不认为你需要这样一条裙子。但既然马修已经给你做了，那你务必要好好珍惜。那里有一条林德太太留给你的发带，也是棕色的，可以搭配裙子用。快点过来，坐下。”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吃这顿早饭。”安妮欣喜若狂地说，“在这样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早饭显得太过平庸。我宁愿只盯着裙子看，这样就已经饱了。我真高兴灯笼袖依然很流行。对我来说，要是在我穿上灯笼袖之前它们就已经过时了的话，我一定永远也无法释怀。我从来没有那么称心如意过，你知道的。送给我发带的林德太太也那么可爱。我觉得自己必须要成为一个好姑娘，有时候，我会为自己不是模范生而感到愧疚，现在就是，我总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模范生。只是当难以抵抗的诱惑出现时，要把决心化作实际行动可没那么简单。就算是这样，我从今以后也会更加努力。”

吃完这顿寻常的早餐后，戴安娜出现了，她穿过山谷里被皑皑白雪所覆盖的木桥，深红色的阿尔斯特大衣里裹着一个俊俏可爱的小家伙。安妮奔下斜坡去迎接她。

“圣诞快乐，戴安娜！哦，这真是个棒极了的圣诞。我有一样特别的东西要给你看，马修送了我一条最最可爱的裙子，有灯笼袖的那种，我简直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裙子比这件更漂亮。”

“我也有好东西要给你。”戴安娜呵着气说，“这个—— 这个盒子。约瑟芬姑奶给我们寄来了一个大包裹，里面的东西前所未有的多—— 这是给你的。我本应昨天晚上就拿过来，可是包裹在天黑以后才到，现在只要是晚上从‘闹鬼林’里走，我就浑身不舒服。”

安妮打开盒子往里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送给安妮姑娘，圣诞快乐”；卡片下面是一双高级儿童皮鞋，鞋头部分有珍珠装饰和缎带蝴蝶结，鞋扣闪闪发光。

“哦，”安妮惊呼，“戴安娜，这太贵重了，我一定是在做梦。”

“我管这叫上天眷顾。”戴安娜说，“现在你就不需要借鲁比的皮鞋来穿了，这是上帝赐福，鲁比的鞋子足足大了两个号，要是一个精灵行动迟缓、拖拖拉拉的，可就太痛苦了。乔茜·派伊会幸灾乐祸的。对了，昨天晚上排练之后罗布·怀特和格蒂·派伊一起回的家，你听说过这种事吗？”

那一天，所有埃文利的学生都沉浸在高潮迭起的狂热之中，大礼堂需要布置，还有最后一次彩排要进行。

音乐会在当天晚上顺利举办，并取得了巨大成功。小小的大礼堂里人满为患，所有演员都表现出色，而安妮则是当场最耀眼的明星，即使心怀羡妒的乔茜·派伊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哦，这难道不是一个辉煌的夜晚吗？”一切结束之后，安妮同戴安娜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闪烁，安妮如此感叹道。

“一切都很顺利。”戴安娜实事求是地说，“我猜我们最后一定筹到了至少十元钱了。对了，艾伦夫人为这次音乐会写了一篇报道给夏洛特敦的报纸。”

“哦，戴安娜，我们真的能够在出版物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吗？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颤栗。你的独唱太完美了，那么优雅，戴安娜。当大家要求你再来一首时，我比你还要自豪。我对自己说，‘如此荣耀的可是我最最知心的好友’。”

“嗯，你的朗诵可是艳惊四座呢，安妮。悲伤的那段你表现得太好了。”

“哦，我紧张得要死，戴安娜。当艾伦先生叫到我的名字时，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到舞台上去的。我觉得好像有一百万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我，要把我看穿似的，在那可怕的瞬间里，我觉得自己无法开场。而后我就想到了自己可爱的灯笼袖，便获得了勇气。我明白自己一定不能辜负那双灯笼袖，戴安娜。于是我便开始了，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学舌的鹦鹉。幸好我在阁楼上把这段朗诵练习过很多遍，不然我肯定完成不了，我的呻吟还成吧？”

“当然，相当不错，你的呻吟特别可爱。”戴安娜言之凿凿。

“当我坐下时，我看到老斯隆太太在抹眼泪。想到自己触动了某些人的心灵，这感觉还是挺好的。能够参与音乐会真是太浪漫啦，不是吗？哦，这真是值得铭记的时刻。”

“男孩们的对白不是很搞笑吗？”戴安娜说道，“吉尔伯特·布莱斯表现得也很棒。安妮，我觉得你们这样不好，我是说你对待吉尔伯特的方式。先别急，听我说。《仙后》的表演结束后，你从舞台上跑下来，头发上的玫瑰掉下来一朵。我看见吉尔捡了起来，并且放进了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我说完了。你是那么喜欢浪漫，我敢肯定这一举动一定正合你意。”

“那个人做了什么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安妮傲慢地说，“我是不会浪费一丁点心思在他身上的，戴安娜。”

那天晚上，马修和玛丽拉也去了音乐会现场，这可是二十年来的头一遭。安妮回屋睡觉后，他们又在厨房的炉火边坐了一会儿儿。

“这个嘛，我看我们的安妮和其他人表现得一样好。”马修颇为骄傲地说。

“没错，她做到了。”玛丽拉承认，“她是个聪明孩子，马修。她看起来也确实很漂亮。我一直都是反对音乐会这种事情的，不过现在看来毕竟也没什么太大坏处。不管怎么说，我今天晚上都为安妮感到自豪，当然我是不会告诉她的。”

“这个嘛，我很为她骄傲，并且在她上楼前也这么告诉她了。”马修说，“我们总是要看看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的，玛丽拉。我想，不久以后，她可能需要比埃文利学校更好的教育。”

“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考虑那些呢。”玛丽拉说，“她到三月的时候才会满十三岁。不过今天晚上真的吓到我了，我突然觉得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林德太太把裙子做得有点长，这让安妮看起来特别高挑。她学什么都快，所以我想我们能够为她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等她大一点的时候，送她去女王学院念书。不过这一两年之内就不用讨论了。”

“这个嘛，时不时地想想这事儿也没什么坏处。”马修说道，“这种事情，总是多想想比较好。”

第二十六章　故事俱乐部成立

埃文利的少年们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安心回到原本那种波澜不惊的单调生活中去了。对安妮来说，尤其如此，音乐会带来的激动之情，仿佛一杯斟满的美酒，让她小口小口地回味了好几个星期，现在，一切看起来都平静得可怕，生活乏味，也毫无意义。她还能够再回到音乐会举办之前的日子里去吗？那些远去的时光充满着躁动不安的快乐。首先，正如她对戴安娜说的，她并不认为自己能够回去。

“我完全肯定，戴安娜，昨日是无法重现的，就算再怀念，也不可能回到往昔时光。”她忧郁地说，就好像是在说已经过去了至少五十年的岁月一般，“或许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习以为常了，恐怕音乐会真的破坏了人们的日常生活。我想这大概就是玛丽拉反对音乐会的缘由。玛丽拉真是个明智的人，成为一个明智之人应该很不错吧。不过我还没有把握自己是否真的想成为一个明智之人，因为这样的人都不大浪漫。林德太太说我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我是不会成为那样的人的，可是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反正我现在能够感觉到，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明智之人。不过这也可能仅仅是因为我累了，我昨天晚上一直都睡不着觉，我就那么清醒地躺着，一遍又一遍想着音乐会。那可真是一桩风光的大事，回顾音乐会真是太幸福了。”

无论再怎么留恋，埃文利学校最终还是回到正轨，继续原来的各种活动。可以肯定的是，音乐会还是留下了痕迹。鲁比·吉利斯和艾玛·怀特曾经为舞台上的站位先后发生过争执，从此就再也不愿意同桌了，一段持续了三年之久的友情就这样破碎了。乔茜·派伊和朱莉亚·贝尔冷战了三个月，谁也不和谁说话，因为乔茜·派伊对贝西·怀特说，当朱莉亚站起来朗诵时，她脑袋上摇摇晃晃的蝴蝶结让她想起了摇头晃脑的小鸡，而贝西则把这话告诉了朱莉亚。斯隆家和贝尔家算是完全断交了，因为贝尔家的孩子抗议说斯隆家的孩子在表演中所占的戏份太多，而斯隆家的孩子则反驳说是因为贝尔家的孩子缺乏才能，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因此只能由他们代劳。最后，查理·斯隆打了穆迪·斯波吉翁·麦克弗森，因为穆迪·斯波吉翁说安妮·雪莉的朗诵装腔作势，连累了他。因此，穆迪·斯波吉翁的妹妹、艾拉·梅整个冬天都没有同安妮·雪莉说话。但这些不足称道的小摩擦并不是校园生活的全部，斯泰茜小姐的教学王国中，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相当顺利。

冬日转瞬即逝，这真是一个不寻常的暖冬，雪下得那么少，安妮和戴安娜几乎每天都可以走“桦木小道”去上学。安妮生日那天，她们轻快地走过小径，两个人在喋喋不休的聊天中眼睛和耳朵都保持着高度警觉，因为斯泰茜小姐已经给大家布置了作业，那就是尽快写出一篇题为《冬日漫步林中》的作文，这让大家都成为了敏锐的观察者。

“想想看，戴安娜，我今天就十三岁了。”安妮以一种充满敬畏的口吻谈论道，“我几乎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步入青少年了。今天早上，当我醒来时，我以为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你的十三岁已经度过了一个月，我想我的这种新鲜感你肯定已经没有了。成为青少年这让生活看起来更有趣味。再过两年，我就真正长大了。一想到那时候我就能够使用那些大人的词汇，并且不会被嘲笑，真是莫大的安慰。”

“鲁比·吉利斯说，只要一满十五岁，她马上就要给自己找个情郎。”戴安娜说。

“除了情人，鲁比·吉利斯的脑袋里再也没别的东西了。”安妮轻蔑地说，“不管是谁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注意栏’里，她都高兴得不得了，虽然她总是装作很生气的样子。不过我觉得这么说她可能太刻薄了。艾伦夫人说我们永远也不应当对别人刻薄。可是在你能够想清楚之前，这些话就已经脱口而出了，不是吗？要是不让我说刻薄话，我根本就没法谈论乔茜·派伊，所以我干脆就压根不去在乎她。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吧。我正在尽我所能去成为像艾伦夫人那样的人，我认为她很完美。艾伦先生也认为她是完美的。林德太太说，艾伦先生连自己太太踩在脚下的土地都仰慕不已，她认为一位牧师过多地将自己的情感倾注给一个凡人是不对的。但是话说回来，戴安娜，牧师也是人呀，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有自己的原罪。上个星期天下午，我和艾伦夫人进行了一场很有趣的谈话，就是关于原罪的。适合在礼拜日讨论的问题少之又少，而原罪正是其一。我的原罪就是想象力太丰盛，总忘记自己的职责所在。我正在很努力地克服这一点，既然我已经十三岁了，或许我能做得更好一点。”

“再过四年，我们就可以把头发盘起来了。”戴安娜说，“爱丽丝·贝尔只有十六岁，但她已经盘头发了，我觉得那样子很可笑。我会等到自己十七岁时再那么做。”

“如果我有一个像爱丽丝·贝尔那样的歪鼻子，”安妮果断地说，“我可不会那么做—— 哎呀！我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因为那太刻薄了。而且，我还是拿她的鼻子同自己的比，这实在太虚荣了。自从我在很久以前听到了对我鼻子的赞美，恐怕就有点太在意鼻子了。可那对我来说真是莫大的安慰。哦，戴安娜，看哪，那是一只兔子。我们得记下来，写进我们的森林作文里。我打心眼里觉得冬天的树林和夏天的时候一样美。它们洁白，寂静，万物酣然入睡，仿佛正做着甜蜜的美梦一般。”

“等要动手写这篇作文时我完全不用担心怎么写。”戴安娜叹了口气，“我可以把树林写得很好，真正可怕的是我们星期一要交上去的那篇。斯泰茜小姐居然让我们写一个自己编的故事，她究竟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

“这有什么，还不是小菜一碟。”安妮说。

“这对你来说当然简单了，因为你有想象力。”戴安娜反驳，“可你如果天生就没有想象力的话，该怎么办呢？我猜你肯定已经把作文都写完了吧？”

安妮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并没那么自鸣得意，显然她根本做不到。

“我是上个星期一的晚上写完的。题目是《嫉妒的情敌》或者《至死不离》。我把它读给玛丽拉听，她说情节太多了，全是胡编乱造。然后我又读给马修听，他说很不错。我就喜欢马修那样的评论者。那是一个忧伤而甜蜜的故事。我在写它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故事讲述的是两个美丽的少女，分别叫做科迪莉亚·蒙特默伦西和杰拉尔丁·西摩，她们住在同一座村庄，是彼此最忠诚的挚友。科迪莉亚拥有华贵的浅黑色肌肤，一头乌黑的秀发，一双黝黑忽闪的眼睛。杰拉尔丁则拥有着女王般的金发，像金色的丝线一般，她的眼睛是天鹅绒般的紫色。”

“我从来没见过谁的眼睛是紫色的。”戴安娜表示怀疑。

“我也没见过，是我想象出来的。我想要一些和平时生活不太一样的东西。杰拉尔丁还有着雪花石膏般的前额，我已经搞清楚了雪花石膏般的额头到底是什么样的。这就是十三岁的好处啊，你会比十二岁的自己了解更多事情。”

“好吧，那科迪莉亚和杰拉尔丁后来怎么了？”戴安娜问道，她开始对她们的命运产生浓厚的兴趣。

“她们肩并肩一同长大到十六岁，亭亭玉立。伯特仑·德维尔来到了她们的村庄，并且爱上了美人杰拉尔丁。有一次她坐在马车里，结果马受惊失控，是伯特仑救了她，她昏倒在他的臂弯里，他把她带回了三英里外的家。因为，你懂的，马车已经撞得粉碎了。我发现想象求婚的场面特别困难，我根本没有可以参照的经验。我只好求助鲁比·吉利斯，问她是不是了解一点男人求婚方面的事，我觉得这方面她显然是权威，因为她有很多姐姐都已经结婚了。她跟我说，马尔科姆·安德鲁苏向她姐姐苏珊求婚时，她就躲在食品储藏间里。她说马尔科姆对苏珊说，他的父亲已经把田地放在了他的名下，而后他又说：‘你怎么说，亲爱的，如果我们在这个秋天结婚的话？’苏珊说：‘好的—— 不—— 我不知道—— 让我想想。’他们就这样订婚了，就是这么快。可我不觉得那种方式的求婚有多浪漫，所以最后我还是凭借一己之力把求婚的场景想象出来了。我让那幅画面充满鲜花，诗情画意，伯特仑单膝跪地，虽然鲁比·吉利斯说这年头人们已经不那么做了。杰拉尔丁接受了他的求婚，并且说了很长一段话，有一页纸那么长。我可以告诉你，写那段对话时我也遇到了很多麻烦。我重写了五遍，并把它视为自己的杰作。伯特仑为她戴上了一枚钻石戒指、一条红宝石项链，并且告诉她，他们将去欧洲新婚旅行，伯特仑是非常富有的。就在这时，唉，阴影开始让他们的爱情之路变得幽暗。科迪莉亚也默默爱上了伯特仑，当杰拉尔丁把订婚的事情告诉科迪莉亚时，她恼羞成怒，尤其是在看到项链和钻石戒指后，她忍无可忍。她对伯特仑的满腔爱意都化作了刻骨的仇恨，她发誓永远也不会让杰拉尔丁嫁给伯特仑。但她依然装作和杰拉尔丁很要好的样子，就好像从前一样。一天晚上，她们双双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水流湍急凶险，此时，科迪莉亚以为只有她们两个人，便猛地把杰拉尔丁推下了桥，并且充满讥讽地哈哈大笑。然而，伯特仑目睹了一切，他当即纵身投入了汹涌的水流中，大声叫道：‘我会救你的，我独一无二的杰拉尔丁。’遗憾的是，他忘记了自己根本不会游泳，他们紧紧相拥，全都溺亡了。随后他们的遗体很快就被冲到了岸上。他们被合葬在同一座墓穴里，人们为他们举办了隆重的葬礼，戴安娜。用一场葬礼而不是婚礼来结束故事，要浪漫得多。至于科迪莉亚，她因悔恨而精神失常，被关进了疯人院。我觉得，就她所犯下的罪行来说，这种惩罚已经非常理想了。”

“多棒啊！”戴安娜唏嘘不已，很显然，她是马修那一派的评论家，“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自己编出这么个精彩绝伦的故事的，安妮。我真希望自己的想象力能和你一样丰富。”

“如果你有意培养的话，也可以有丰富的想象力。”安妮兴高采烈地说，“我已经有了一个计划，戴安娜。让我们一起来办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俱乐部吧，可以练习写故事。你必须要训练你的想象力，你知道的。斯泰茜小姐也是那么说的，只要找到正确的训练方式就可以，我对她说了‘闹鬼林’的事，不过她说在这一点上，我们是误入歧途。”

故事俱乐部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最初，俱乐部成员仅限于戴安娜和安妮，但很快它就扩大了规模，吸纳了简·安德鲁斯、鲁比·吉利斯以及其他一两个觉得自己有待提升想象力的同学。男生是不允许加入的—— 尽管鲁比·吉利斯提议说允许男生加入会更刺激—— 每位俱乐部成员每周都要提交一篇故事。

“俱乐部真的很有意思。”安妮对玛丽拉说，“每个女孩都要把自己的故事大声朗读出来，然后大家一起讨论。我们会很郑重地保存好这些故事，并把它们读给我们的后代听。我们每个人都用笔名来写。我的笔名是罗莎蒙德·蒙特默伦西。姑娘们全都表现得很棒，鲁比·吉利斯真是多愁善感，她的故事里恋爱描写太多了，你知道的，太多反而比太少更糟。简则从来不写爱情，因为她觉得要当众大声朗读故事，如果有爱情内容，会显得很愚蠢，简的故事都非常智慧。戴安娜的故事里则有太多谋杀，她说大多数时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笔下的人物，所以干脆把他们杀掉，让他们退场。一般情况下，都是我来告诉大家写什么，这对我来说倒不太难，因为我的点子太多了。”

“我觉得写故事这件事简直愚蠢透顶。”玛丽拉嘲笑道，“你会往自己的脑袋里塞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把本该用在学习上的时间白白浪费掉。看故事书本来就够糟糕了，自己写简直就是更糟糕。”

“可我们非常注意在所写的故事里加入道德元素，玛丽拉。”安妮解释道，“我坚决主张这一点。所有的好人都有好报，所有坏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敢肯定这对大家都会产生良好的影响。道德是伟大的。艾伦先生是这样说的。我把自己写的一则故事读给了他和艾伦夫人听，他们都认为故事的寓意很棒，他们只有在出错的地方才笑了一下。我更喜欢人们听故事的时候哭，每当我念到悲伤的部分，简和鲁比就会伤心落泪。戴安娜把我们的故事俱乐部写信告诉了约瑟芬姑奶，约瑟芬姑奶回信说要我们寄一些故事给她。所以我们誊抄了四则我们认为最棒的故事给她。约瑟芬·巴里小姐回信说，她这辈子还没读过这么好玩的故事呢。这让我们有点困惑，因为那些故事全都特别悲伤，里面的人几乎全都死掉了。不过我还是很开心巴里小姐能喜欢它们。它表示我们的俱乐部也能为世界做点贡献。艾伦夫人说，我们做任何事都应当以对世界有益为己任。我真的把这作为自己的行事准则，可我一旦高兴起来就总会忘掉。我希望自己长大以后能有那么一丁点像艾伦夫人。你觉得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我可以做到，玛丽拉？”

“我可说不出有什么迹象。”这就是玛丽拉的鼓励，“我敢肯定，艾伦夫人以前绝不会是像你一样傻里傻气、爱忘事的小姑娘。”

“当然不是，但她也并不是一直都像现在那么优秀。”安妮很认真地说，“是她自己这么告诉我的—— 就是这样，她说在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可是个令人头痛的淘气鬼，总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听她这样说我觉得备受鼓舞。当我听说别人也曾经不是那么好，还很淘气时竟然觉得很欣慰，这样是不是很邪恶呀，玛丽拉？林德太太说这样是邪恶的。林德太太说，一旦她听说任何人曾经很淘气，都会觉得很震惊，无论那是大人还是孩子。林德太太说，有一次，她听一个牧师坦白自己小时候曾从姨妈的储藏室里偷过一块草莓馅饼，她就对那位牧师再也尊敬不起来了。可我并没有那种感觉。要是我的话，反而会觉得，他能够坦白自己犯过的错误就是高尚的，我还会认为，他的事迹对现在的小男孩来说是极大的鼓舞，这就是在告诉他们，就算他们现在调皮捣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也没关系，说不定等他们长大以后也能够成为一名牧师呢。这就是我的想法，玛丽拉。”

“而我现在的想法是，安妮，”玛丽拉说道，“现在是你该刷碗的时候了。你已经唠唠叨叨超过半个小时了。学会先工作，再闲扯。”

第二十七章　虚荣心的烦恼

暮春四月的晚上，玛丽拉结束援助会的会议，步行回家，突然意识到冬天已经过去，在万物盎然的生机之中，萧条已经褪去，春天把衰老与忧愁更替为年轻与喜悦，一如往常，从未失手。玛丽拉并不善于主观地分析自己的想法和感受。她或许只是在想着援助会，想着募捐箱，想着更衣室的新地毯，然而在这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之下，隐隐有一种祥和的感受，红色的田野在渐落的夕阳下笼起淡紫色的薄雾；越过溪谷，冷杉修长而尖锐的树影投在牧场上，树林里明镜般的湖泊边上，枫树刚刚冒出深红色的嫩芽，灰色的草皮下，跳动着生命的脉搏，世界苏醒了。春回大地，玛丽拉那属于中年人的冷静脚步，也因深埋在心中那一抹最原始的喜悦，变得轻快而敏捷。

她的目光热切地停留在绿山墙农舍上，凝视茂密的树木，阳光被窗户反射入眼帘，她感到些许的自豪。当玛丽拉沿着狭长而潮湿的小径一路走来时，她心情舒畅，因为想到家里有熊熊燃烧的炉火，以及备好茶水的餐桌在等待她的归来。在安妮来到绿山墙农舍之前，那些援助会活动结束的夜晚，迎接她的只有冷冰冰的屋子。

因此，当玛丽拉踏进厨房，发现火已经熄灭，到处都看不见安妮时，她觉得又失望又生气。她已经叮嘱过安妮一定要确保火是烧着的，茶水也要在五点钟备好，可现在，她必须要马上脱掉自己贵重的裙子，亲手准备晚饭，马修一会儿儿就要耕地回来了。

“等安妮小姐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好好教育她。”玛丽拉气鼓鼓地说。她用一把锋利的刀削尖引火器，用的力气比实际需要的力气大得多。马修已经回来了，耐心地坐在角落等他的茶。“她肯定又和戴安娜到哪里闲逛去了，不是写故事，就是练习对话，或者其他诸如此类的无聊举动，就没有一次能稍微想想自己的职责。她绝不能再沉迷于这类事情，必须把她拉出泥潭。就算艾伦夫人说安妮是她见过的最聪明最甜美的孩子，我也不在乎。她可能确实足够聪明，也足够招人喜欢，但是她的脑袋里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永远也不知道接下来又会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脑袋里蹦出来。她总是刚冒出一个怪念头来，马上又会有另一个。结果呢？我现在说的这些话就是蕾切尔·林德今晚在援助会上对我说的，我当时还同她置气来着。艾伦夫人为安妮说话我自然是开心的，因为我知道，要是她没那么做的话，我肯定会在大家面前对蕾切尔说出针尖对麦芒的刻薄话来。安妮犯的错数都数不过来，天知道究竟有多少，我也没法否认。但是我在养育她，并不是蕾切尔·林德，要是天使加百列也住在埃文利的话，蕾切尔照样能从他身上挑出一堆毛病来。同样地，我已经告诉她今天下午要留在家里看家，她就绝不能这样离开屋子。我不得不说，在她犯过的所有错误里，我还从来没有发现她逆反或者不可靠，但是很遗憾，我现在发现了。”

“这个嘛，我不知道。”马修开了口，他耐心，理智，最重要的是他饿了，所以他认为最好还是让玛丽拉尽情发泄自己的怒火为好，他已经从过往的经验中学乖了，只要不因不合时宜的争执而拖延，玛丽拉总能在怒火的伴随下，把手边的任何工作以最快速度完成，“或许你对她的评价太草率了点，玛丽拉。除非你非常肯定她确实违拗你了，否则就别说她靠不住。或许这一切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 安妮可是最擅长解释了。”

“我告诉她要留在家里，可她人不在。”玛丽拉反驳道，“我想，她恐怕很难把这件事解释得让我满意。我当然知道你肯定是站在她那边的，马修。但是，是我来教育她，不是你。”

晚餐准备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却依然没有安妮的影子，没有她气喘吁吁、匆匆忙忙跑过木桥或者“恋人小径”的脚步，也没有她为被自己忽略掉的职责而悔恨交加的身影。玛丽拉面无表情地洗了盘子，收拾起来。而后，她想点一根蜡烛来照亮去地窖的路，于是便上楼去了东山墙房，去取那根立在安妮桌子上的蜡烛。点亮蜡烛后，她转过身，发现安妮竟然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

“可怜可怜我们吧！”玛丽拉惊讶极了，“你是睡着了吗，安妮？”

“没有。”安妮的回答含混不清。

“那你是生病了吗？”玛丽拉走到床边，焦急地问道。

安妮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一点，仿佛是想把自己藏起来，永远也不要被其他人看到。

“没有。但是，求你了，玛丽拉，请你走开，不要看我。我正处在深深的绝望之中，我再也不会在意谁在班里考了第一名，谁写了最佳作文，谁又进了礼拜日学校合唱团。那些小事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因为我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踏出房间半步了，我的人生结束了。求求你了，玛丽拉，求你走开，不要看着我。”

“还有谁听过这种事吗？”困惑不已的玛丽拉实在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安妮·雪莉，你到底是怎么了？你究竟干了什么？现在马上站起来，跟我说清楚。我说的是，现在马上。好了，说吧，是什么事？”

安妮满脸绝望地服从了玛丽拉，从床上滑落到了地板上。

“看看我的头发，玛丽拉。”她小声道。

说话间，玛丽拉便举起了蜡烛，仔细打量起安妮的头发来，散乱的头发披在后背，严重地缠绕打结。显而易见，头发的样子太奇怪了。

“安妮·雪莉，你对自己的头发做了什么？它为什么会是绿色的！”

或许可以称之为绿色，因为它实在不属于某种叫得出名字的颜色，那是一种青铜似的绿，非常暗淡，让人看了就不舒服，更可怕的是，满头绿发间还隐隐夹杂着一道道原始的红色。终其一生，玛丽拉都没有见过比安妮此刻的头发更诡异的东西。

“没错，是绿色的。”安妮抱怨道，“我本以为，再也没有什么比红头发更糟糕了。可是现在我知道了，绿色的头发比红头发还要糟糕十倍。哦，玛丽拉，你是不会知道我有多难过的。”

“我是不知道你有多难过，但你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我必须要搞搞清楚。”玛丽拉说道，“现在就到厨房去，告诉我你究竟干了什么，这里太冷了。我就好像一直在等着这种怪事发生，这种感觉有过好几次。你有两个月都没惹麻烦了，我心里就一直打鼓，很肯定马上就会发生点什么。看看现在，怎么样，我说对了吧，你把自己的头发怎么了？”

“我把它染了。”

“染了！染了发！安妮·雪莉，你难道不知道染发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情吗？”

“知道的，我知道是有点不太好。”安妮承认，“可是我觉得，如果能够摆脱掉红头发，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不道德，也是值得的。我是有所权衡的，玛丽拉。而且，我已经想好了，要在其他方面表现得更好，以弥补这件事。”

“好吧。”玛丽拉的话中夹杂着嘲讽，“如果我已经权衡好染发是值得的，那么我至少会染成正常点的颜色，而不是染成绿色。”

“可我并没有想要染成绿色啊，玛丽拉。”安妮垂头丧气地反驳她，“要是我真的很不道德的话，我肯定要有自己的目的，绿色头发能让我得到什么好处呀。他明明说我的头发会变成漂亮的黑色，他特别肯定地向我保证。我怎么可能怀疑他的话呢，玛丽拉？我知道自己说的话被人怀疑是一种怎样的感受。艾伦夫人说，我们绝不应该怀疑别人对我们说的不是真话，除非我们能够证明他们是在说瞎话。我现在可算是证明了—— 绿头发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强有力的证据。可当时我并没有证据，我相信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毫不怀疑。”

“谁说的？你说的人是谁？”

“今天下午到这来的小商贩。我是从他那里买的染发剂。”

“安妮·雪莉，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让那种意大利人进到家里来。竟然还有人鼓励他们过来做生意，我向来都是不赞同的。”

“哦，我没有让他进屋来。我记着你的叮嘱呢，所以是我出去的，我还很仔细地关好了门，站在门外台阶上看他的货物。还有，他不是意大利人—— 他是个德国犹太人。他有一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有意思的东西，他对我说，他一直在努力工作，好赚到足够的钱，把他的太太和孩子从德国接出来。他在说到家人时充满感情，让我深受触动。所以我想从他那里买点什么，来帮他完成这一感天动地的心愿。然后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瓶染发剂。那个商贩说，这瓶染发剂能够把所有颜色的头发都染成乌云般的美丽黑发，而且不会被洗掉。我在那时仿佛看到自己拥有了乌黑的秀发，这诱惑根本无法抵挡。可是一瓶染发剂的价格是七十五分钱，而我的零花钱只剩下五十分。我觉得这个小贩心肠真好，因为他说看在是我要买，他就卖五十分，还说这完全就等于是白送。所以我就买了，他前脚一走，我后脚就跑上来，按照说明书上写的，用一把很老的梳子来蘸着用。我用完了整整一瓶，然后，哦，玛丽拉，当我看到它把我的头发变成了这种可怕的颜色，我为自己的不道德后悔不已，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这样后悔过。”

“好吧，我希望悔恨之后你能有所长进。”玛丽拉严肃地说，“你被虚荣心蒙住了眼睛，安妮。天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看首先要做的是好好洗洗你的头发，看看能不能起点作用。”

于是安妮便洗了头发，用肥皂和清水用力刷洗了一遍又一遍，然而这根本就是徒劳，要洗掉染发剂的颜色同洗掉原本的红色一样困难。那个小贩声称染发剂是不会被洗掉的，这倒是实话，然而在其他方面他的诚信可就颇值得怀疑了。

“哦，玛丽拉，我该怎么办才好呀？”安妮哭哭啼啼地问，“我永远也无法忘掉这件事。人们本来都已经忘掉了我犯的那些错—— 镇痛剂蛋糕，灌醉戴安娜，对林德太太大发雷霆。但他们永远也不会忘掉这件事。他们会认为我根本不值得尊重。哦，玛丽拉，‘当我们准备行骗时，我们得编织一张多么严密的网呀’，这是诗句，却是事实。还有，哦，乔茜·派伊肯定会笑话我。玛丽拉，我无法面对乔茜·派伊。我现在是全爱德华王子岛上最不开心的女孩。”

安妮的不开心持续了整整一周。在此期间，她任何地方都不去，每天用香波洗头发。戴安娜是绿山墙农舍以外唯一知道这重大机密的人，不过她郑重地发了誓，绝不说出去，就让这个秘密到此为止，显然，她信守了承诺。这个星期就要过去时，玛丽拉斩钉截铁地说：

“没用的，安妮。这是很罕见的快速染料。你必须得剪掉头发，别无他法。你不能这副样子出门。”

安妮的嘴唇颤抖起来，但是她深深明白，玛丽拉的话虽然残酷，却是事实。伴随一声凄凉的叹息，安妮拿起了剪刀。

“请马上剪掉吧，玛丽拉，结束这一切。哦，我觉得心都要碎了。这可真是一种丝毫不浪漫的痛苦。书里的女孩子们都是在得热病的时候失去头发，或者是为了做善事而卖掉自己的头发，我很肯定，要是以那样的方式失去头发我一点也不会介意。然而，你不得不剪头发却是因为把头发染成了可怕的颜色，这当中没有一丁点令人欣慰之处，不是吗？如果不会妨碍到你的话，在你把它们剪掉时，我会一直哭泣。这看起来实在太不幸了。”

安妮随即哭了起来，但是不一会儿儿，当她回到楼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因绝望而冷静下来。玛丽拉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剪发工作，把能剪的全都剪掉了。若是尽量温和一点来描述此刻的情形，那只能说，剪发之后，安妮的形象不尽如人意。安妮立刻把镜子转向墙。

“在头发长回来之前，我绝对绝对不会再看自己一眼。”安妮激动地大声嚷道。

但是她又突然间把镜子翻转过来。

“不，我还是要看。我要为自己做了这样不道德的事而忏悔。每一次回到房间，我都要看一眼自己，看看自己有多么丑陋。我也决不会用想象力改变这一切。我从未认为自己在头发的问题上有多虚荣，我觉得自己在所有事情上都不曾虚荣，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就是虚荣。尽管我的头发是红色的，但它很长，很浓密，还是鬈发，我不该总盯着头发不放。我看下一次就该轮到我的鼻子出事了。”

紧随其后的星期一，安妮的短发在学校里引起了轰动，不过让她松了口气的是，没有人猜到她剪头发的真正原因。即使是乔茜·派伊也没猜到，不过她对安妮说，安妮看起来就像个如假包换的稻草人。

“当乔茜同我说那些话时，我一句话也没说。”当天晚上，玛丽拉刚刚犯了一次头痛，正躺在沙发上，安妮同她说起了贴己话，“因为我把这当做是惩罚的一部分，是必须要去忍耐下来的。被人说成像个稻草人的滋味可不好受，我真的很想说点什么来回击。但是我没有。我只是轻蔑地扫了她一眼，然后便原谅了她。当你原谅某些人时，会觉得自己特别崇高，不是吗？这件事情发生后，我决心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让自己变得更优秀这件事上，我再也不会试图让自己变漂亮了。做个好孩子当然会更好。我向来都是知道的，但有时候就算你知道是这么回事，要笃信它却很困难。我是真的很想变得优秀，玛丽拉，就像你，像艾伦夫人和斯泰茜小姐一样，我要成为你的骄傲。戴安娜说当我的头发开始长起来时，就在头上束一个黑色的天鹅绒缎带，其中一边有个蝴蝶结。她认为那样会比较合适。我管那个叫发网—— 这样听起来比较浪漫。可是，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玛丽拉？这让你头疼了吗？”

“我的头现在好多了。不过，今天下午倒是疼得厉害。我这头疼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我得找个医生看看才行。至于你的喋喋不休，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介意了，因为我已经习以为常。”

这就是玛丽拉表达她愿意听安妮说话的方式。

第二十八章　不幸的百合花少女

“毫无疑问你肯定是伊莱恩，安妮。”戴安娜说，“我绝对没有勇气在河水上漂流下去。”

“我也不行。”鲁比·吉利斯战战兢兢地说，“要是有我们当中的两三个女孩一起，而且能坐起来的话，我就不怕漂在水上。那样的话就很有意思了。但是要躺下来，还要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我可做不到。我真的会被吓死的。”

“这当然会很浪漫。”简·安德鲁斯承认，“可我知道我没办法保持一个姿势不动。我肯定每分钟都会坐起来，看看我漂到哪里了，是不是没有漂得太远。你知道的，安妮，这肯定会破坏整出戏的效果。”

“可是，一个红头发的伊莱恩又有点可笑。”安妮一筹莫展，“我倒是不害怕漂流，而且我也很想扮演伊莱恩。但这还是很荒谬。鲁比应当扮演伊莱恩，因为她很白皙漂亮，还有一头长长的金发—— 伊莱恩‘那一头闪闪发光的金发如瀑布般垂在脑后’，你们都知道的。伊莱恩可是百合花少女。所以说，一个红头发的姑娘是不可能成为百合花少女的。”

“你的皮肤就和鲁比的一样白呀。”戴安娜认真地说，“而且你的头发比剪掉之前颜色深了很多，以前都没有这么深过。”

“哦，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安妮惊呼道，因为高兴而红了面庞，“我有时候会自以为头发颜色是深了点—— 但是我从来不敢去问任何人，我很怕她告诉我并不是这样。你觉得我的头发现在能被称为赤褐色了吗，戴安娜？”

“当然可以，我觉得现在的发色真的很漂亮。”戴安娜说着，略带羡慕地看着安妮那头柔软光滑的短发，这些短短的鬈发恰到好处地被黑色天鹅绒缎带及蝴蝶结束起来。

她们正伫立在果园山坡下的河岸上，那里有一处岬角，从岸边延伸过来的桦树将岬角环绕其中。岬角的最前端用木头搭起一座平台，以方便渔民和猎鸭人工作。鲁比和简正同戴安娜一起在此打发这个仲夏的午后，安妮是过来同她们一起玩耍的。

这个夏天，安妮和戴安娜在这个池塘附近度过了她们大部分的游戏时间。“悠然之野”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因为春天的时候，贝尔先生无情地把他房子后面牧场上那一圈小树砍掉了。安妮坐在残留的树桩间，嚎啕大哭，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一举动所具有的浪漫色彩。但她马上又找到了安慰，因为不管怎么说，她同戴安娜都已经是十三岁的大姑娘，马上就要十四岁了，两人都认为，自己已经过了沉迷于儿童游戏房这种娱乐活动的年纪，在池塘周围，还有更多更有吸引力的活动有待发掘。站在桥上钓鲑鱼也是很好的，两个小姑娘还学会了在巴里太太用来捕鸭子的平底船里自己划桨，沿湖游荡。

改编《伊莱恩》
[1] 是安妮的主意。上一个冬天，她们在学校里学习了丁尼生
[2] 的诗歌，教育司把它定为爱德华王子岛上所有学校的英文必修课。她们对诗歌进行了深入的分析理解，并且按照惯例把诗歌拆解成一个个小片段，去芜存菁，留下对她们来说最意味深长的部分，最后，白皙的百合花少女、兰斯洛特、吉妮薇尔和亚瑟王都成了她们眼前活生生的形象，以至于安妮竟然为自己没有出生在卡米洛
[3] 而遗憾不已，几乎被这种感觉所吞噬。亚瑟王所在的时代，她说，比眼下的生活要浪漫得多。

安妮排演《伊莱恩》的计划激发了大家的兴致。姑娘们发现，如果把平底船从停泊地推下水去，它就会被桥下的急流冲向下游，最终搁浅在下游另一个岬角处，池塘从那里拐了一个弯。她们像这样漂流过许多次，要是排演《伊莱恩》的话，没什么比这更合适了。

“好吧，那我来演伊莱恩。”安妮答应得很不情愿，纵然能够扮演主角是她相当乐意的，但她的艺术鉴赏力则要求一定要让最合适的人来扮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自身的局限性无法让她心安理得接受这个角色，“鲁比，你必须扮演亚瑟王，简来扮演吉妮薇尔，戴安娜肯定是兰斯洛特。但是开始时，你们必须先扮演兄弟和父亲的角色。我们没法要哑巴仆人，因为一个人躺进船里以后，就没有空间再挤下另外两个人了。我们得用黑色的锦绣把船的边缘全都盖上，你妈妈的那种黑围巾就正合适，戴安娜。”

黑围巾拿来后，安妮把它铺在了船上，而后躺在了船底，闭上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哦，她看起来真的像死了一样。”鲁比看着安妮僵硬、苍白的小脸笼罩在桦树明灭的阴影里，紧张地低声惊呼，“我觉得很害怕，姑娘们。你们真的认为演这出戏是正确的吗？林德太太说，所有的戏剧都是相当邪恶的。”

“鲁比，你不应该提林德太太。”安妮疾言厉色，“这会破坏气氛的，我们要演的可是林德太太出生前千百年的事情。简，你来负责统筹。伊莱恩都死了还一直说个不停的话，太傻了。”

简完全能够胜任。这里可没有什么黄金圣衣做的棺罩，但一张日本绉制的黄色钢琴罩则是完美的代替品。这时节是找不到白百合的，但是在安妮的一只手中放置一株修长的蓝色鸢尾花也相当应景。

“现在一切就绪了。”简说道，“我们要亲吻她平静的额头，然后，戴安娜，你要说，‘我的姐妹，永别了’，鲁比，你要说，‘永别了，可爱的妹妹’，你们两个都要尽可能地表现出悲痛的样子。安妮，看在上帝的份上，稍微笑那么一点点。你知道的，伊莱恩‘躺在那里，仿佛在微笑’。笑一点会更好。现在把船推出去吧。”

按照剧本要求，船被推了出去，平底船在漂出去时，粗暴地刮过深入河床的木桩。戴安娜、简和鲁比在岸边站了许久，注视着安妮的小船随波远去，随后便急急忙忙奔过树林朝前面的木桥出发，穿过小路，一路向下来到下游的停泊点。那里就是兰斯洛特、吉妮薇尔和亚瑟王准备接纳这位百合花少女的地方。

安妮缓缓地顺流而下，有那么一小会儿，她着实对自己所身处的浪漫情境很是享受。转眼间，便发生了一点也不浪漫的意外。小船开始渗水。这种极其罕见的情况使得“伊莱恩”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来，抓起她的黄金圣衣和黑色锦绣棺罩，茫然地凝视着船底的裂缝，河水不断地从裂口涌进船中。是刚刚岸边那个锋利的木桩扯掉了钉在船上的一条棉布。安妮对此毫不知情，但不一会儿儿她就意识到自己处在危险之中。照这样下去，小船在漂流到下游的停泊点之前就会被水灌满，沉入塘底！桨在哪里？落在岸上了！

安妮呼吸急促，发出一声谁也听不到的细微尖叫。她双唇惨白，但还没有失去理智。现在只有一个机会—— 就一个。

“我真是吓坏了。”第二天她对艾伦夫人说，“小船漂向木桥的过程那么漫长，简直像过了好多年，水一直不断地涌进来。我不停地祈祷，艾伦夫人，再虔诚不过，但是我祈祷的时候并没有闭上眼睛，因为我知道，上帝能够救我的唯一方式，就是让船漂得离桥梁桩特别近，我好爬上桥去。你知道那些桥梁桩都是很古老的树干，上面有很多木疙瘩和断枝。全心全意祈祷当然是应该的，但我同样知道，我得完成好自己的任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当时一遍又一遍地说，‘亲爱的上帝啊，请让小船离桥梁桩足够近吧，剩下的就交给我。’在那种情况下，你是不会想着要说多么华丽的祈祷词的。可我的祈祷得到了回应，有那么一小会儿，小船正好漂到了一根桥梁桩那里。我一把扯掉了缠在肩膀上的围巾啊钢琴罩啊，攀住了一个天赐的断枝残根，爬了上去。结果我就困在那了，艾伦夫人，死死抱住那根一点也不牢固的老旧桥梁桩，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桥梁桩那种地方真是太平庸了，但我当时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当你刚刚从溺死的危险中逃脱出来时，是无暇去想浪漫不浪漫的。我马上就做了感恩的祷告，而后就集中全部注意力让自己抱得牢一点，因为我知道，我只能指望别人的帮忙才能重回陆地。”

小船从桥下漂过，很快便沉没在了小溪中央。鲁比、简还有戴安娜已经等在下游的岬角了，她们眼睁睁地看着小船在她们眼前沉没，丝毫没有怀疑安妮也随之一起溺水了。有那么一瞬间，她们直直地立着，面色像床单一样惨白，因为眼前这出悲剧而恐惧得僵在原地。随后，她们全都用最大的声音尖叫起来，并且拔腿就跑，疯狂地穿过小树林，跑过主路，没有片刻停顿，也没有看木桥一眼。安妮一直拼命坚持在她不稳定的安身之处，也看到了她们狂奔的身影，听到了她们失声的尖叫。救援很快就会到了，但在等待救援的同时，她的姿势相当不舒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对这位不幸的百合花少女来说，每一分钟都仿佛一个小时那么漫长。为什么没有人来呢？姑娘们都去哪里了呢？万一她们全都昏厥过去了，全都！！万一没有人来呢！万一她筋疲力尽，手脚麻木，没办法再坚持下去该怎么办！安妮看着脚下绿色的邪恶深渊，摇晃不定的水面上，阴影如同油画颜料般浓稠，她不禁瑟瑟发抖。她的想象力开始让她联想到种种可怕的可能性。

然而，就在她觉得自己无法再忍受手臂和手腕的疼痛，连多一秒都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候，吉尔伯特·布莱斯划着哈蒙·安德鲁斯的平底渔船来到了桥下！

吉尔伯特抬起头往上看，吓了一跳，他看见一张冷冰冰的小脸，面色煞白，一双虽然惊恐但不失轻蔑的目光向下落在自己身上。

“安妮·雪莉！你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他大声叫道。

等不及安妮的回答，他便划着船往桥梁桩靠过去，伸出援手。别无他法，安妮只有紧紧抓住吉尔伯特的手，爬到他的船上去。安妮坐在船尾，浑身拖泥带水，情绪暴躁，身上缠满滴着水的围巾和绉纱，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看起来有尊严显然是相当困难的。

“发生什么事了，安妮？”吉尔伯特拿起船桨，问道。“我们在排演《伊莱恩》。”安妮冷冷地解释，连看都没看她的救星一眼，“我要在船上漂流到卡米洛去—— 我是说那个平底船。船开裂了，我爬到了桥梁桩上，其他女孩去寻求帮助了。你能行行好，把我送到岬角的平台那去吗？”

吉尔伯特欣然把船划到了平台处，安妮连忙跳上岸去，对吉尔伯特的帮助很不屑一顾的样子。

“我非常感激你。”安妮傲慢地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但吉尔伯特也已经从船里跳了出来，此刻正伸出手去拘谨地抓住她的胳膊。

“安妮，”他仓促地说，“听我说。我们不能做好朋友吗？我真的很抱歉，我之前曾拿你的头发开玩笑。我并不是想惹恼你，我只是想开个玩笑。再说了，那也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觉得你的头发现在真的很漂亮—— 我是认真的，让我们做朋友吧。”

有那么一瞬间，安妮犹豫了。在她那义愤填膺的自尊心之下，萌生了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感觉。吉尔伯特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里所流露出的半是羞涩半是渴望的神情，是她所乐意看到的。她的心脏微微悸动，飞快又奇异地漏了一拍。然而，由来已久的怨恨却迅速让她摇摆不定的决心僵硬下来。两年前的感受回到了她的记忆中，仿佛是昨天刚发生过一般。吉尔伯特管她叫“胡萝卜”，并且让她在所有同学面前丢尽脸面。她记恨吉尔伯特的原因，对于其他成年人来说，全然荒唐可笑，但恰恰是这可笑的愤恨，看来似乎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的缓和与消退。她痛恨吉尔伯特·布莱斯！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不。”她冷酷地说，“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你的朋友，吉尔伯特·布莱斯，我想都不想！”

“随你便吧！”吉尔伯特气鼓鼓地跳回了他的小船里，“我再也不会要求你同我做朋友了，安妮·雪莉，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以挑衅的口吻回击了安妮，并且将船划开了，而安妮则走上枫树下覆满蕨类植物的陡峭小径。她高高地仰起头，但也同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悔恨。她甚至希望自己刚刚给了吉尔伯特不同的回答。没错，他是曾严重地侮辱了她，可是—— ！总而言之，安妮觉得能够坐下来，好好哭一场，将会是极大的安慰。在恐惧与手脚麻木并行的坚持之后，安妮的神经此刻已经濒临崩溃边缘。

在小路上走了不一会儿儿，安妮就遇到了简和戴安娜，她们正慌慌张张地跑回池塘，勉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惊慌失措。她们在果园山坡上找不到一个人，巴里先生和巴里太太全都出门去了。鲁比·吉利斯彻底垮了，歇斯底里起来，所以她们觉得最好还是把她留下来平复一下情绪为好。与此同时，简和戴安娜则飞奔过“闹鬼林”，蹚过小溪，赶往绿山墙农舍。可是在那里，她们依然一个人也没有找到，玛丽拉去了卡莫迪，马修则在后山的田地里晒干草。

“哦，安妮。”戴安娜气喘吁吁地，紧紧搂住安妮的脖子，整个人都好像吊在上面一样，终于松了口气，流下欣喜若狂的热泪，“哦，安妮……我们以为……你已经……淹死了……我们觉得自己就像谋杀犯……因为是我们让你……让你扮演……伊莱恩。鲁比已经疯了……哦，安妮，你是怎么死里逃生的？”

“我爬上了一个桥梁桩。”安妮有气无力地解释道，“吉尔伯特·布莱斯正好划着安德鲁斯先生的小船经过，把我带到了岸上。”

“哦，安妮，他多好呀！不是吗，这简直太浪漫了！”简终于恢复了顺畅的呼吸，能够说出话来，便说道，“从此以后，你肯定会同他说话了。”

“我当然不会了。”安妮斩钉截铁，立刻回到了过去那种倔强的样子，“而且我再也不想听到‘浪漫’这个词了，简·安德鲁斯。吓到你们了，我真的很抱歉，姑娘们。这全都是我的错。我敢肯定，我是伴随灾星出生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让自己还有好朋友们陷入麻烦。我们把你爸爸的平底船给弄没了，戴安娜，我有预感，我们再也不会被允许在池塘上划船了。”

事实证明，这一次安妮的预感可比以往都要灵验。当这天下午的事情被传开后，在巴里家和卡斯伯特家引起了巨大的恐慌。

“从今以后你能长点脑子了吗，安妮？”玛丽拉痛心疾首地问道。

“哦，当然，我会的，玛丽拉。”安妮的回答很是乐观。独自一人在舒适的东山墙房里痛痛快快哭了一场之后，安妮的紧张情绪得到缓解，又恢复了往日的精力充沛，“我认为自己成为明智之人的前景比以往都更加明朗。”

“我可没看出来。”玛丽拉回敬。

“是这样。”安妮解释道，“今天我又学到了新的一课，这一课相当宝贵。自从我来到绿山墙农舍，就一直在犯错，每一个错误都帮助我弥补自己的缺点。紫水晶胸针事件治好了我瞎摆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毛病。‘闹鬼林’的误会则治好了我滥用想象力不加节制的毛病。镇痛剂蛋糕则治好了我在烹饪时粗心大意的毛病。染发则是治好了我的虚荣。我现在压根就不会去关心自己的头发和鼻子—— 至少，是偶尔才会想起来。今天的错误，则将治好我总是太浪漫主义的毛病。我已经得出结论了，在埃文利，成为浪漫主义者是毫无用处的。浪漫这种东西，在千百年前的卡米洛城堡里可谓唾手可得，但时至今日，浪漫已经过时了。我很肯定，在这方面，你一定能够看到我的巨大进步，玛丽拉。”

“我能肯定的是，我希望看到你的进步。”玛丽拉颇为怀疑。

可是一直沉默不语、坐在角落里的马修，却在玛丽拉离开房间时，将一只手放在了安妮的肩膀上。

“不要放弃你的浪漫主义，安妮。”他腼腆地低声说道，“有那么一点点浪漫，是好事—— 当然，不能太多—— 但还是要保持那么一点点，安妮，保留一点。”

[1] 《兰斯洛特与伊莱恩》，出自丁尼生诗集《国王叙事诗》。

[2] 阿尔弗雷德 · 丁尼生，英国维多利亚时代最受欢迎及最具特色的诗人。

[3] 英国传说中亚瑟王的宫殿所在地。

第二十九章　安妮的人生新篇章

安妮正走在“恋人小径”之上，将奶牛从后山的牧场上带回家。这是一个九月的傍晚，树林里所有的间隙与空地都洒满了红宝石般的落日余晖。小径上也斑斑驳驳地落满夕阳的光点，不过更多的，还是枫树下浓烈的阴影，以及冷杉树荫下流动的浅紫色黄昏，仿佛流淌着干葡萄酒。风在树顶呼啸而过，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每个深夜掠过冷杉树顶的风声更为动听的音乐了。

奶牛沿着小路漫步，心满意足，摇头晃脑，安妮神游似的跟在它们身后，反反复复地大声吟诵《马米恩》中的战斗诗篇—— 这也是他们上一个冬天的英文课文，斯泰茜小姐让他们背诵下来—— 她因这奔腾如流的诗句和想象中的冷兵器战争而激动不已。当她吟诵到这一句：

固执的长矛手穿过密不透风的树林

得到了补偿

安妮激动得顿住了脚步，闭上眼睛，她发现想象自己就身处那英雄的行列之中感觉会更好。当她再度睁开双眼，便看到戴安娜正从巴里家的大门走出来，面色凝重，因此安妮马上断定，戴安娜一定是有重大新闻告诉自己。但她不愿意暴露出过分的好奇心。

“这个傍晚难道不像一场紫罗兰色的梦境吗，戴安娜？它让我感到活着的美好。早上的时候，我总觉得早晨是最好的；可一旦傍晚降临，我又觉得夜晚要更可爱。”

“确实是个不错的晚上。”戴安娜说道，“但是，哦，我有消息告诉你，安妮。猜猜看吧。你有三次机会。”

“夏洛特·吉利斯最后还是要在教堂举办婚礼，艾伦夫人希望我们去布置礼堂。”安妮惊叫道。

“不对。夏洛特的未婚夫才不会同意这种事呢，因为还没有人在教堂里举办过婚礼，更何况他觉得那样很像葬礼。这太普通啦，我要说的事情可比这有趣得多。再猜猜。”

“简的妈妈同意她举办生日派对？”

戴安娜摇头，她漆黑的眼睛欢快地跳动着。

“我想不出会是什么。”安妮绝望了，“要不就是昨天晚上的祈祷会后，穆迪·斯波吉翁·麦克弗森送你回家了。他送了吗？”

“没有的事。”戴安娜不乐意地大声申明，“就算他送我回家了，我也没什么好到处吹嘘的，他这个人多可怕呀！我就知道你是猜不中的。妈妈今天收到了一封约瑟芬姑奶寄来的信，约瑟芬姑奶希望我和你下周二进城，和她一起去看博览会。答案就是这个！”

“哦，戴安娜。”安妮低声惊呼，发现自己必须要倚靠着一棵果树作为支撑才能站得住，“你是说真的吗？但是我怕玛丽拉不让我去。她会说，她绝不赞成我们四处游荡。上星期，简邀请我一起坐双座马车去参加白沙滩酒店里的美国音乐会时，她就是这么说的。我当时很想去，可是玛丽拉说我和简最好还是在家里好好学习。我特别失望，戴安娜。我的心都要碎了，上床睡觉前连祷告都没有做。不过我对此做了忏悔，半夜又爬起来，补上了。”

“让我告诉你，”戴安娜说，“我妈妈会出面去和玛丽拉说。这样一来她就会更愿意让你去了。若是她同意的话，我们将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安妮。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博览会呢，听其他女孩谈论她们去博览会的行程真是令人气恼。简和鲁比都去过两次了，她们今年还要再去。”

“在我能够切实知道自己是能去还是不能去之前，我绝不会去想它。”安妮毅然决然地说，“如果我总去想的话，一定会非常失望，那种感觉我肯定无法承受。万一我能去的话那我肯定特别高兴，因为我的新外套正好会在那时候做好。玛丽拉觉得我并不需要新外套。她说我的那件旧外套还能再穿上一个冬天，还是很保暖，还说我应当为已经拥有的那条新裙子而心满意足。裙子真的很漂亮，戴安娜，是海蓝色的，款式很时尚。玛丽拉现在都会把我的裙子做成时髦的样式，她说是因为她可不愿意让马修去找林德太太来做。我可高兴了。如果你穿着入时的话，要表现得优秀简直易如反掌。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我想，对那些天生就很优秀的人来说，穿得怎样可能不会有什么不同。但是马修说我一定要有一件新外套，所以玛丽拉就买了非常可爱的蓝色棉布，而且衣服是找了卡莫迪的真正裁缝来做的。外套会在星期六的晚上做好，我不会去想象自己礼拜日穿着新外套、戴着新帽子走在教堂过道上的样子，因为我担心去想象那些事情是不对的。可是那些画面自己就溜进了我的脑袋里，根本不听我的指挥。我的帽子特别漂亮。那是我们去卡莫迪的那天，马修买给我的。是那种风靡一时的蓝色天鹅绒小帽，上面有金色的带子和流苏。你的新帽子特别优雅，戴安娜，特别适合你。上个礼拜日，当我看着你走进教堂时，想到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的心被自豪占据满了。你会不会觉得，我们老是想着衣服的事，有点不太好？玛丽拉说这是罪过。但考虑穿着真的很有意思呀，不是吗？”

玛丽拉同意了让安妮进城，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下个周二，巴里先生负责带两个小姑娘到城里去。由于夏洛特敦距埃文利有三十英里，巴里先生希望当天来回，所以势必要很早就出发。不过安妮把这一切全都当做是享受，星期二早上，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从窗口投出去的一瞥告诉了她，今天会有个好天气，“闹鬼林”里的冷杉高耸入云，树顶上的东方天空泛着银白，万里无云。果园山坡顶端亮起一盏灯光，穿透树林的间隙，这是戴安娜也已经起床的信号。

玛丽拉下楼来时，马修已经生起炉火，也做好了早饭，安妮则在穿衣打扮。对安妮而言，此刻的心情太过激动，根本没办法好好吃早饭。早餐之后，安妮开开心心地戴上帽子、穿上夹克，随后便急匆匆地越过溪流，穿过冷杉林，迈上果园山坡。巴里先生和戴安娜正等着她到来，安妮一到，他们便即刻启程上路了。

这真的是一段相当长的旅途，但是安妮和戴安娜充分地享受着旅途中的每一分钟。清晨赤红的日光缓缓爬升，掠过丰收的田野洒下光辉，沐浴晨光之中随马车咔嗒咔嗒行过潮湿的小路，令人心旷神怡。空气新鲜澄澈，隐约如烟般的蓝色薄雾环绕山谷，飘浮在山丘之上。有些时候，路途纵贯树林，枫树已经开始挂出鲜红的“旗帜”；有时马车又会经过桥梁穿过河流，安妮的身体一阵颤栗，半是兴奋半是恐惧；有时他们又会经过海岸，从一小群有着灰色屋顶的渔夫房旁走过；马车又再度爬上山坡，从那里能够看到连绵不断的高地，还有雾蒙蒙的蓝色天空；不过，无论马车驶向哪里，都有无数有趣的事物可供发掘。当他们抵达城里，开始寻找“山毛榉公馆”时，已经接近正午。那是一栋非常幽雅的老式建筑，坐落于远离街道之处，掩映在榆树和山毛榉木的绿荫之间，颇有大隐隐于市之感。老巴里小姐狡黠的双眼闪烁光芒，在门口迎接了他们。

“所以你们还是来看望我了，你们这些小天使。”她说，“可怜可怜我吧，孩子，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我可得说，你们比我还要高了。而且，你们也比原来要好看得多，真是女大十八变。不过我敢说，就算我不说，你们自己也肯定对自己的好看心知肚明。”

“说实话我可真不知道。”安妮明朗地说，“我倒是知道自己脸上的雀斑没原来那么多了，所以我还是挺感激的，可我从不敢奢望在其他方面还能有所改进。所以我很高兴你认为我变好看了，巴里小姐。”老巴里小姐家里的家具“富丽堂皇”，回家后安妮是这样向玛丽拉描述的。老巴里小姐去看午饭准备得如何时把两个乡下姑娘留在了起居室里，起居室之显赫壮丽让她俩窘迫不安。

“这房子不就像是宫殿一样吗？”戴安娜压低声音，“我之前从没有来过约瑟芬姑奶的家，我从来都不知道这里原来这么大。我真希望朱莉亚·贝尔能来看看，她总是夸夸其谈她妈妈的起居室。”

“天鹅绒地毯。”安妮奢侈地叹了口气，“还有真丝窗帘！我一直都梦想着这种装饰，戴安娜。可是你知道吗，我终究不相信自己能够对这些奢侈品感到舒服自在。这个房间里有太多东西，全都那么耀眼，一点想象的空间也没有。如果你很贫穷的话，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以去想象，这恐怕是唯一的安慰了。”

安妮和戴安娜进城来的这趟旅途是她们等待了好几年的。自始至终，都非常愉快。

星期三，老巴里小姐带她们去了举办博览会的广场，让她们在那里逗留了一整天。

“太棒了！”过后安妮对玛丽拉讲述，“我从来没有想象出这么有趣的事情来。我实在搞不清哪个部分是最有意思的。我觉得我最喜欢马匹、花卉和刺绣。乔茜·派伊的编织花边拿了一等奖。我打心眼里为她获奖而开心。而且，我为自己感到开心而开心，当我为乔茜的成功而高兴时，说明我进步了，你不这么想吗，玛丽拉？哈蒙·安德鲁斯先生的格拉文施泰因苹果拿了二等奖，贝尔先生的一头猪则拿了一等奖。戴安娜说，一个礼拜日学校的负责人拿了一个养猪的一等奖有点可笑，可我不太明白可笑在哪。你明白吗？她还说，从此以后，每当他一本正经地进行祷告时，她都会想起今天的场景来。克拉拉·露易丝·麦克弗森在绘画单元获了奖，林德太太则拿了自制黄油和芝士的一等奖。总的来说，埃文利表现得相当不错，不是吗？林德太太那天也在那儿，当我在一群陌生人中看到她熟悉的面庞时，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多么喜欢她。博览会上有好几千人呢，玛丽拉。人太多让我觉得很无聊。巴里小姐带我们上了看台，观看赛马。林德太太不愿意去，她说赛马是令人厌恶的活动，她作为教会的一员，远离赛马、树立良好的榜样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可是有太多人来看赛马了，我才不相信林德太太的缺席会被注意到呢。尽管如此，我也觉得我不应当经常看赛马，因为比赛太有吸引力了。戴安娜兴冲冲地要同我赌十分钱，她赌那匹红色的马一定会赢。我可不信它会赢，但我还是拒绝了打赌，因为我想把自己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告诉给艾伦夫人，我很肯定，打赌这种事情是不能告诉她的。如果一件事是你不能告诉牧师夫人的，那么这件事一定是错的。有一位牧师夫人做朋友就好像多了一颗良心。我为自己高兴，我没有打赌，因为红色的马还真赢了，万一打了赌我就该输钱了。所以你看，美德便是奖赏。我们看到一个男人乘着气球飘上了天。我也很想坐气球上天，玛丽拉。那一定相当刺激。我们还看到了有人在占卜。你付给他十分钱，然后就有一只小鸟为你抽签。巴里小姐给了我和戴安娜一人十分钱，让我们去听听自己的命运。我的命运是，我将嫁给一个深色皮肤的男人，他很富有，我会去海外定居。从那以后，只要看到深色皮肤的男人我都观察得特别仔细，但是没有一个人是能让我满意的，而且，不管怎么说，现在就去寻找他好像是早了点。哦，这真是永远也不应当忘记的一天，玛丽拉。我实在太累了，我夜里根本睡不着觉。巴里小姐把我们安顿在客房，正如她曾承诺的那样。那是一间非常雅致的卧房，玛丽拉，可是该怎么说呢，睡在客房里和我以前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这就是长大成人最不好的地方，我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了。你在小时候那么渴望的东西，在你真的得到它们后，会发现它们的好不及你想象中的一半。”

星期四的时候，姑娘们坐马车游玩了公园，当天晚上，老巴里小姐还带她们去音乐学院听了一场音乐会，一位著名的首席女歌手将登台献唱。对安妮而言，整个晚上都洋溢着满满的喜悦。

“哦，玛丽拉，这真的难以描述。我实在太激动了，根本说不出话来，所以你恐怕就知道当时的情形了。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陷入狂喜之中。塞利特斯基夫人美极了，穿一袭白色锦缎，珠光宝气。当她开口歌唱时，我心无杂念。哦，我没办法告诉你我的感受。可是对我来说，好像变得优秀再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当我仰望星空时，我真的这么觉得。热泪盈满我的眼眶，可是，哦，它们可是开心的泪水。音乐会结束时我意犹未尽，我对巴里小姐说，我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日常生活中去了。她说，她觉得如果我们到街对面的饭店里去，吃一点冰激凌，或许能够帮到我。这听起来太过普通，但却令我大吃一惊，因为巴里小姐说的是真的。冰激凌很好吃，玛丽拉，夜里十一点坐在那里吃冰激凌，真是美妙又悠哉。戴安娜说她万分肯定她生下来就是要过城里人的日子。巴里小姐问我的看法，但我对她说，在我能够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之前，我要好好地想想这个问题。所以回到床上后，我一直在思索。那可是最佳的思考时间。于是我得出了结论，玛丽拉，我绝不是生下来就要过城里人的生活的，为此我很欣慰。深夜十一点，在灯火辉煌的饭店里吃冰激凌，偶尔为之还挺好的，若是经常这样的话，我还是宁愿十一点的时候待在东山墙房里，呼呼大睡，即使在睡梦之中，也能知道星星正在窗外闪烁，风正穿行过冷杉林，吹过溪流。第二天早上，我在吃早餐的时候这样告诉了巴里小姐，她笑了。不管我说什么巴里小姐都会笑，即使我说的是最严肃的事情，她还是笑。我可真不喜欢这样啊，玛丽拉，因为我并不想变得滑稽。但她真的是最热心肠的女士，把我们当成座上宾。”

星期五带来了归家时刻，巴里先生驾车来接姑娘们。

“嗯，我希望你们过得愉快。”巴里小姐同她们道别时这样说。

“我们非常愉快。”戴安娜答道。

“你呢，安妮姑娘？”

“我享受着每一分每一秒。”安妮说着，冲动地伸出手臂，环绕住这位老小姐的脖子，吻了吻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戴安娜从来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看安妮如此肆意妄为她几乎吓呆了。然而巴里小姐却很高兴，她一直伫立在门廊上，目送马车离开视线。随后她叹了口气，回到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没有了那两个鲜活的小生命，房间显得异常冷清。巴里小姐确实是一位非常自私的老小姐，如果一定要说实话的话，她除了自己之外，从来也没有在意过任何人。她只看重那些能够服务于她或者逗乐她的人。安妮能够逗乐她，因此颇得这位老小姐的青睐。巴里小姐发现自己对安妮非同寻常的古怪演说并不怎么在意，反而更喜欢她蓬勃的朝气、无瑕的情感以及细微的迷人之处和眉梢眼角的甜美。

“在我听说玛丽拉·卡斯伯特从孤儿院收养了一个女孩时，我觉得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她自言自语道，“但是我猜，她终究没有办错事。如果我的房子里也能整天有个像安妮那样的孩子，我会成为更好更快乐的女人。”

安妮和戴安娜发现驱车回家的路途同来时一样有趣，事实上，甚至是更令人愉快，因为她们能够感受到，在旅途的尽头，有家在等待她们。当她们经过白沙滩，转向滨海路时，夕阳西沉。远处，埃文利的山丘镀上了黑色的暗影，与藏红花色的天空形成强烈对比。山脉之外，月亮从海上升起，月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柔美。蜿蜒道路上经过的每一个小海湾，都是跳着舞的海浪所制造的奇迹。海浪温柔地拍打着浪花下的礁石，大海的味道清新而浓烈，随空气弥漫。

“哦，活着，回家，真是再好不过了。”安妮深吸一口气。

当她跨过木桥穿过小溪时，绿山墙农舍厨房里的灯光温馨摇曳，亲切地欢迎她回家。敞开的大门里炉火熊熊，传递出与寒冷秋夜恰恰相反的温暖与热烈。安妮快活地跑上山坡，冲进厨房，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晚餐。

“所以你回来了？”玛丽拉说着把手里的针线活叠起来。

“是呀，还有，哦，回来真是太好了。”安妮乐呵呵地说，“我真想亲吻所有的一切，包括钟表。玛丽拉，烤鸡！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你专门为我做的吧！”

“没错，是专门做给你的。”玛丽拉说，“走了那么远的路，我想你应该是饿了，需要饱餐一顿。抓紧时间，把东西放下，马修一回来我们就开饭。我很高兴你回家来了，我必须要说。这儿没有你实在太冷清了，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漫长的四天。”

晚餐过后，安妮坐在壁炉前，夹在马修和玛丽拉中间，事无巨细地把旅途见闻描述给他们听。

“我过得太开心了。”她愉快地说，“我觉得这趟旅途开启了我生命里的新时代。但是整个旅途最让我喜欢的部分，就是回家。”

第三十章　成立女王班

玛丽拉把针线活搁在腿上，向后靠在椅背上。她的眼睛略感疲劳，心不在焉地想着下次进城时要记着换一副眼镜，近来她的眼睛总是频繁感到疲累。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十一月的黄昏降临，完完全全包裹住绿山墙农舍，厨房里唯一的光亮，就是壁炉里跳动着的红色火焰。安妮像个土耳其人似的蜷缩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枫木燃烧发出的光，那里保留下数百个夏日阳光的灵魂。她一直在看书，可是书已经滑落到地板上，此刻安妮已经进入了梦乡，微微张开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在她栩栩如生的梦境里，西班牙恢宏的古堡穿过重重迷雾与道道彩虹，隐隐浮现；仙境之中，她经历了奇妙而迷人的冒险—— 冒险的结果总是皆大欢喜，不会像现实生活中一般总让她陷入麻烦。

玛丽拉温柔地注视着她，这种温情只有在火光与阴影的混合中才会显露出来，在明亮的光线下是绝对看不到的。更加轻松地用语言和表情来表达感受，是玛丽拉永远也学不会的必修课。好在她已经学会了去爱这个瘦弱的灰眼睛女孩，纵然她的感情是那么含蓄，但依然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强烈。说实话，这种爱让她很担心自己会纵容安妮。她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那就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心紧紧拴在另一个人身上是一种罪过，正如她全身心地牵挂着安妮一般，因此她或许是以一种自己都未曾觉察的方式来对此表达忏悔，那就是更加严格以及挑剔地对待安妮，如果她没有那么关心这个女孩的话，她是不会这样做的。当然了，安妮自己是不知道玛丽拉有多么爱她的。她有时候会很苦恼，觉得玛丽拉是一个很难取悦的人，并且毫无疑问地，对她缺乏同情与理解。不过她总是对这种想法感到自责，并提醒自己对玛丽拉的亏欠。

“安妮。”玛丽拉突然开口，“今天下午你和戴安娜出去的时候，斯泰茜小姐来过了。”

安妮猛然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过来，长长叹了口气。

“她来这里了？哦，真遗憾，我竟然不在家。你为什么不叫我回来呢，玛丽拉？戴安娜和我就在‘闹鬼林’里。现在到林子里去，特别舒畅。所有树林里的小东西—— 蕨类植物、缎子般的叶子、御膳橘—— 全都睡着了，就好像是有什么人把它们统统藏在落叶织成的地毯下面，直到春天来临，才会让它们回来。我猜那应该是个裹着彩虹披肩的灰色小仙女，趁着昨晚的月光，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给它们盖上了被子。不过戴安娜依然不愿意对此发表太多看法。因为想象‘闹鬼林’中有幽灵，她被妈妈狠狠责骂了一通，那顿斥责她永远也忘不掉。这对戴安娜的想象力产生了非常不好的影响，可以说是完全毁了她的想象能力。林德太太说麦特尔·贝尔就是个被毁掉的女人。我问鲁比·吉利斯，为什么说麦特尔被毁掉了，鲁比说她猜测应该是麦特尔被自己的情人给背叛了。鲁比·吉利斯的脑袋里除了年轻男人就没有别的东西，越是长大她就越是严重。就年轻男人本身而言当然是不错的，但不能事事都扯到男人身上去吧，不是吗？我和戴安娜非常认真地考虑了一件事，那就是承诺彼此永远也不结婚，我们要成为优秀的老姑娘，相亲相爱一辈子。戴安娜还没有下定决心，因为她觉得，若是同某个桀骛不驯、风流有趣、略显邪恶的男人结婚并让他浪子回头，说不定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我和戴安娜现在总是会更多地讨论一些严肃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们都觉得自己比过去年长了许多，再讨论那些幼稚的事情显然是不合时宜的。马上就要十四岁了可是桩大事，玛丽拉。上个星期三，斯泰茜小姐把我们这些十几岁的女孩子全都带到了小溪边，对我们说了这些话。她说，我们务必要在意自己十几岁时形成的习惯以及持有的梦想，因为等到二十岁的时候，我们会更加成熟，那是为我们的一生奠定基础的时刻。她还说，若是基础没有打牢，那么我们是不可能在这样的基础上创造出任何价值来的。从学校回来的路上，我和戴安娜一直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觉得这个问题非常严肃，玛丽拉。我们决心要对斯泰茜小姐提到的问题特别注意，我们要培养高尚的行为习惯，学习一切知识，尽可能成为明智之人，这样一来，等我们到了二十岁时，我们的人格就会相当成熟了。想到我们也会长到二十岁实在太可怕了，玛丽拉。二十岁听起来特别老，特别成熟。可是为什么斯泰茜小姐下午会来这儿呢？”

“那正是我想告诉你的，安妮，可是你根本就不给我插话的机会。她是来聊你的事情的。”

“我的事情？”安妮看起来显然很吃惊，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大声嚷道，“哦，我知道她说什么了。我是想告诉你的，玛丽拉，我真的想告诉你的，可是我给忘了。昨天下午在学校，我在本应学习加拿大史的时候，被斯泰茜小姐发现了在看《宾虚》
[1] 。简·安德鲁斯把她的书借给了我。我是用吃午饭的时间来读的，下午开始上课的时候，我正好读到战车比赛的部分。我当然急于知道结果如何—— 虽然我很肯定宾虚绝对会赢，因为他要是输了，可就太不公平了。所以我就把历史书摊开放在桌子上，然后把《宾虚》夹在课桌和腿之间。这样我看起来就好像是在看历史书了，你可以想见的，我就一直在看《宾虚》。整个故事牢牢地把我吸引住了，以至于我完全没有注意到斯泰茜小姐沿着过道走了过来，直到我猛然抬起头，发现她正垂下眼睛注视着我，眼神里充满责备。我无法告诉你我当时有多羞愧，玛丽拉，尤其是我还听到乔茜·派伊咯咯直笑。斯泰茜小姐把《宾虚》没收了，然后就没有再提过一个字。她在休息时间找了我，和我谈了话。她说我在两个方面做得非常不对。首先，我浪费了本该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其次，我明明在看一本故事书，却假装是在看历史书，这种行为是欺骗老师。一直到那一刻我才醒悟过来，玛丽拉，我的所作所为是在骗人。我震惊了。我嚎啕大哭起来，请求斯泰茜小姐的原谅，并且保证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了，作为忏悔，我甚至愿意整整一个星期都不看《宾虚》，连战车比赛的结果也不看。但斯泰茜小姐说她是不会要求我这样做的，就这么简简单单原谅了我。所以我觉得她专门过来把这件事告诉你，有点不太厚道。”

“你说的这件事，斯泰茜小姐一个字也没有跟我提起过，安妮，明明就是你自己良心不安。你绝对不可以把故事书带去学校。不管怎么说，你看小说看得太多了。当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连一本小说也是不让看的。”

“哦，你怎么能把《宾虚》称为小说呢，那可是一本如假包换的宗教书籍。”安妮抗议道，“当然了，这本书放在礼拜日读确实有点太过刺激，不那么合适，我只在平时才看，而且我现在也不会再看其他乱七八糟的书了，除非这本书是斯泰茜小姐或者艾伦夫人认为适合十三到十五岁女孩的读物。斯泰茜小姐让我立下保证。有一天，她发现我正在读一本叫做《鬼宅秘闻》的书。这是鲁比借给我的许多书籍之一，还有，哦，玛丽拉，这本书太有吸引力了，让人看了毛骨悚然。它几乎让我每根血管里的血液都在颤栗。可斯泰茜小姐却说这是一本有害身心的读物，还让我不要再继续读下去，也不要再看任何类似的书。我倒是不介意保证自己再也不看那样的书，可还没看到结局就要把这本书还回去实在很痛苦。但我对斯泰茜小姐的爱是经得起考验的，我忍痛把书还给了鲁比。玛丽拉，当你真心想博得某个人的欢喜时，你能做出非常伟大的举动来。”

“好吧，我看我该点着蜡烛去工作了。”玛丽拉说，“ 我看出来了，你一点也不想听听斯泰茜小姐都说了什么。你根本不关心其他事情，只对自己说的话感兴趣。”

“哦，不是这样的，玛丽拉，我很想听。”安妮懊恼地喊道，“我不会再说一个字了—— 一个字也不说。我知道我说得太多了，但我真的是在努力克服这一点，我知道这种话我也说过很多遍了，但你要是知道我有多少想说却忍住没有说的话，你就会相信我了。求求你告诉我吧，玛丽拉。”

“好吧，斯泰茜小姐想把优秀的学生组织起来，成立一个班级，为女王学院的入学考试好好复习。她想在放学后再给这些学生额外辅导一个小时。她过来是征求马修和我的意见，问问我们是否想让你加入这个班级。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安妮？你想去女王学院上学，毕业后成为老师吗？”

“哦，玛丽拉！”安妮直起身子，双手紧握在一起，“那简直就是我的人生梦想啊—— 真的是，在过去的六个月里，只要鲁比和简开始聊起为入学考试复习的事情，我就蠢蠢欲动。但我只字未提，因为我觉得就算说了也没什么用。我很想做老师。可那难道不是一个奢侈的梦吗？安德鲁斯先生说他为了供普里茜上学，花了一百五十加元，何况普里茜又不是几何上的劣等生。”

“我觉得钱的事情不需要你来操心。从马修和我收养你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已经下定决心，尽我们所能为你提供最好的条件，让你接受更好的教育。无论一个女孩子有无自食其力的必要，她都应当能够养活自己，我一直坚持这一点。只要马修和我还在这里，绿山墙农舍就是你的家，但这个世界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还是要提早做好准备。所以，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参加女王班，安妮。”

“哦，玛丽拉，谢谢你。”安妮伸手环住玛丽拉的腰，仰起头来，热烈地望着玛丽拉的面庞，“我实在太感激你和马修了。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好好用功，用最好的成绩来报答你们。可是我要提醒你，千万别对我的几何抱太大希望，不过我想，在其他学科上，只要我努力，就一定十拿九稳。”

“我敢说，你一定能做得很好。斯泰茜小姐说了，你很聪明，也很勤奋。”斯泰茜小姐夸奖安妮的那些话，玛丽拉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全都告诉安妮的，那无疑会助长她的虚荣心。“你不必急于现在就把自己淹没在书山题海之中。不用那么着急。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你才会参加入学考试呢。不过及早开始准备、打好基础肯定是没错的。斯泰茜小姐是这么说的。”

“我要对学习投入前所未有的热情。”安妮幸福满溢，“因为我的人生有了目标。艾伦夫人说每个人都应当有一个人生目标，并且不遗余力、上下求索。我想成为一名像斯泰茜小姐那样的老师，我称之为有价值的目标，你不这么认为吗，玛丽拉？我认为教师是非常崇高的职业。”

女王班及时组建了起来，吉尔伯特·布莱斯、安妮·雪莉、鲁比·吉利斯、简·安德鲁斯、乔茜·派伊、查理·斯隆和穆迪·斯波吉翁·麦克弗森都名列其中。戴安娜·巴里没有参加，她的父母并不想送她去读女王学院。这对安妮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自从米妮·梅得了义膜性喉炎的那个晚上之后，她和戴安娜无论做什么都形影不离，从未被分开过。女王班第一次在学校里进行额外补习的那个晚上，安妮眼睁睁看着戴安娜同别人一起慢吞吞地走出教室，走在独自回家的路上，孤零零地穿过“桦木小道”和“紫罗兰谷”，而安妮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克制住自己冲出教室追上挚友的冲动。她感到如鲠在喉，连忙竖起拉丁语法书，把脸藏在书页之后，好掩饰自己眼中的泪水。安妮是打死也不愿意让乔茜·派伊或者吉尔伯特看到这些眼泪的。

“但是，哦，玛丽拉，我真的觉得自己尝到了失去生命般的痛苦，这种死亡之痛正如艾伦夫人在上个礼拜日的布道上讲的那样，当我看到戴安娜独自一人走出去，”当天晚上，她悲伤地说，“我在想，要是戴安娜也同我们一起准备入学考试该有多好。可是，正如林德太太说的那样，在这样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我们不可能事事如意。林德太太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完美，但毫无疑问，她道出过许许多多真理。我觉得女王班一定会非常有趣。简和鲁比也想努力学习，成为老师。那就是她们的最大野心了。鲁比说她毕业之后顶多只教两年书，然后就结婚。简说她要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教师事业，永远永远都不结婚，因为你教书的话会获得报酬，而丈夫却连一毛钱薪水也不会发给你，若是你问他多要些钱，说不定还会对你大呼小叫呢。我想简说这番话大概是出于自己的痛苦经历，因为林德太太说简的爸爸就是个十足的老恶棍、不折不扣的吝啬鬼。乔茜·派伊说她读大学纯粹就是为了接受教育，因为她不需要赚钱养活自己，她还说，这当然和靠救济过日子的孤儿读书的目的是不一样的—— 他们必须要削尖脑袋你争我抢。穆迪·斯波吉翁则想当牧师。林德太太说他有一个那样的名字，除了牧师之外是不可能去追求别的职业的。只要一想到穆迪·斯波吉翁会成为一名牧师我就想笑，玛丽拉，我希望这样不会太恶劣。他真的是那种长得很好笑的男孩子，有一张那么大的脸，他的蓝色小眼睛，他的招风耳，真的很好笑。也难说他长大以后或许会有一副更理智的长相。查理·斯隆说他将来要从政，并且要成为国会的议员，可林德太太却说他是不可能成功的，因为斯隆家的人都是老实人，现如今想从政都不能太诚实。”

“吉尔伯特·布莱斯想做什么？”玛丽拉看到安妮打开了一本有关凯撒的书，便问道。

“我恰好不知道吉尔伯特·布莱斯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如果他有人生目标的话。”安妮不屑一顾地答道。

吉尔伯特同安妮之间的竞争现在已经完全公开了，此前这种竞争还只是单方面的，而现在，吉尔伯特毋庸置疑同曾经的安妮一样，对班级第一名志在必得，他绝对是配得上她的敌人。班里的其他成员也都默认了这两人的优秀，并且从未奢望与之比肩。

那日在池塘边，安妮拒绝了吉尔伯特的请求，坚持不肯原谅他，自那日之后，除了上述的竞争之外，吉尔伯特表现得就好像安妮并不存在一样。他同其他女生们聊天、玩笑，祈祷会或者辩论俱乐部结束后，他偶尔会同其中一两个女生一起回家。可安妮·雪莉则是他完全忽视的对象，更要命的是，安妮发现被忽略的滋味可不那么好受。纵然她甩甩头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却也是徒劳。在她那任性而女孩子气的心灵深处，她知道自己是很介意的，并且，如果在“波光之湖”边，她还能再有一次机会，那她的回答一定截然不同。忽然之间，她隐隐有些惊慌，因为她发现自己对吉尔伯特所抱有的那历久弥新的怨恨似乎早已消失殆尽—— 并且是在她最需要这种怨恨的力量作为支撑时不见的。她不断地回想每一桩事件，回忆那些被烙印上耻辱的情境，唤醒自己当时的感情，试图去感受很久之前的那种愤怒，却徒劳无功。在池塘边的那一天，是那种愤怒之火的回光返照。安妮幡然醒悟，她早在连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他，也早就忘掉了那一切。可现在明白已经太迟了。

不是吉尔伯特，不是别的什么人，甚至也不是戴安娜，最终竟然是安妮自己发现了自己的后悔，这是她想都没有想到的。她甚至希望自己不要那么骄傲，那么执拗。她决定“以最深沉的遗忘来埋藏自己的感受”。不得不说，既然安妮下了决心，那么她可谓一不做二不休，把一切都成功地隐藏了起来，吉尔伯特看起来对安妮漠不关心，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从安妮的表现来看，似乎她完全没有感受到自己是出于报复才有意冷落她，安妮的伪装让他丝毫找不到心理安慰。唯一能够让他略感慰藉的，是安妮对查理·斯隆完全不上心，而且是那种冷酷无情甚至有些过分的冷落，让查理毫无可趁之机。

除却那些琐事，这个冬天是在一系列的工作与学习中过去的，大家都非常愉快。对安妮来说，这一年的日子就像是项链上的小金珠，一颗颗滑落下来一样，快得猝不及防。可她仍然很开心，充满渴望，兴致盎然。有那么多的课程等待学习，那么多的荣誉等待获得；有那么多好书值得一读；礼拜日学校合唱团有那么多新的歌曲等待练习；在牧师宅邸里同艾伦夫人一起度过的周六下午是那么舒心；就这样，在安妮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春天再度来到了绿山墙农舍，整个世界又一次变成花的海洋。

学习让春日的乐趣褪色不少。当其他同学纷纷去往绿色的小径、枝繁叶茂的树林还有偏僻的牧场上撒欢时，女王班的同学则被留在教室里继续学习，他们满脸渴望地透过窗户向外张望，并且不知怎么的，发现自己对拉丁语法和法语练习失去了那种强烈的兴趣，不像女王班刚刚成立的冬季，他们对学习是如此着魔。就连安妮和吉尔伯特都懒洋洋的，有点心不在焉。痛苦的学期终于结束时，老师和学生都同样高兴，愉快的暑假正展现在他们面前。

“总的来说，这个学期你们表现得相当不错。”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斯泰茜小姐对大家说，“你们应当过一个轻松、愉快的假期。你们要尽可能去到大自然中，去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要储存足够的健康、活力和野心来帮助你们度过下一个学年。未来一年将会是艰苦卓绝的战斗，你们都知道的—— 是入学考试前的最后一年。”

“下一年你还会回来吗，斯泰茜小姐？”乔茜·派伊问道。

乔茜·派伊在提问时从不迟疑，通常这都会招人厌烦，但在今天这种情况下，班里的其他人反而很感激她。他们没有一个人敢问斯泰茜小姐这个问题，但又每一个人都想问，因为有传言说斯泰茜小姐下一学年将不再回来教书，这扰乱人心的流言已经在校园里弥漫了好一阵子。据说她得到了一个在自己故乡小学任教的机会，并且接受了这一邀请。整个女王班屏息凝神，焦虑不安地等待她的答案。

“会呀，我想我会回来的。”斯泰茜小姐说道，“我是考虑过去另一所学校任教，但我还是决定回到埃文利。说实话，我对这里的孩子们已经有很深厚的感情，我发现自己无法离开你们。所以我会留下来，看着你们毕业。”

“太棒啦！”穆迪·斯波吉翁欢呼起来。穆迪·斯波吉翁之前可从来没有让自己的感情如此失控过，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里，每当他想到此情此景都会尴尬得满脸通红。

“哦，我真是太高兴了。”安妮目光炯炯地感叹，“亲爱的斯泰茜，如果你不回来的话，就太糟糕了。如果换了另一个老师来，我都没信心自己还能不能有心思好好学习。”

那天晚上安妮回到家后，把所有的练习簿都放进了阁楼上一个旧衣服箱子里，上了锁，然后把钥匙丢进了杂物盒里。

“这个假期，我看都不会看一眼课本。”她对玛丽拉说，“这个学期，我已经竭尽所能努力学习，还潜心钻研了几何，把第一册上所有定理都背得滚瓜烂熟，就算那些字母ARE什么的换了位置我也不会糊涂了。我厌倦了所有那些条条框框，这个夏天，我要任凭自己的想象力信马由缰。哦，你不用担惊受怕，玛丽拉。我会让它在合理范围内驰骋。这个夏天，我真的很想过上一段好时光，因为这或许是我小女孩时代的最后一个夏天了。林德太太说，如果明年我还像今年一样一直长个的话，我就得穿更长一点的裙子了。她说我的腿变得长了，眼睛也变得大了。我觉得自己得变得更高贵，一点儿没辜负长裙子。恐怕到时我就不能相信什么仙女的存在了，所以这个夏天我会全身心去相信她们的存在。我猜我们一定能拥有一个轻松的假期。鲁比·吉利斯很快就会有一场生日派对，下个月又会有礼拜日学校野餐和传教士音乐会。巴里先生说他会偶尔在晚上带着戴安娜和我去白沙滩酒店吃晚餐。他们都会去那里吃晚餐，你知道的。去年夏天，简·安德鲁斯在那里吃过两次晚餐呢，她说那里满眼的电灯、鲜花和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士，那景象真是让人眼花缭乱。简说那是她第一次窥见上流社会的冰山一角，至死都不会忘记那一切。”

第二天下午，林德太太造访绿山墙农舍，目的是想看看星期二的时候玛丽拉为什么没有去妇女援助会。由于玛丽拉没有出现在援助会的会议上，所以人们知道绿山墙农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星期二的时候，马修犯了心脏病，挺严重的。”玛丽拉解释道，“我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哦，没问题了，他现在已经康复了，只是他最近犯病比以前要频繁得多，我很担心他。医生说他一定要非常注意，不能太过激动。这倒是很容易，反正马修无论如何也不会自己出去找刺激的，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激烈的事情，不过同样的，他也不能再干重活了，对马修说他不能干活了，就等于是告诉他不能呼吸了一样。进来把东西放下，蕾切尔。你会留下来喝茶吧？”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我想我最好还是留下吧。”林德太太说道，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林德太太和玛丽拉舒舒服服地坐在起居室里，安妮煮好了茶水，还做了热乎乎的小点心，又清淡又白净，绝对经得起林德太太的评判。

“我不得不说，安妮确实出落成了一个聪明的姑娘。”夕阳西坠的时候，玛丽拉陪同林德太太一直走到小路尽头，林德太太承认道，“她会帮到你很多的。”

“确实如此。”玛丽拉说，“她现在真的很沉着可靠。我原来一直很担心，觉得她可能无法克服自己浮躁的毛病，没想到她做到了，现在任何事情我都很信赖她。”

“三年前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她时，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变得这么好。”林德太太说道，“将心比心，我该将她大发脾气的事情忘个精光了吧！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对托马斯说，我说，‘记住我的话，托马斯，玛丽拉·卡斯伯特一定会为自己走错的这一步而追悔莫及。’结果我错了，但我却很高兴。我可不是那种人，玛丽拉，就是那种绝不肯承认自己错误的人。不是的，那绝不是我做人的方式，感谢上帝。在对安妮的判断上，我错了，但毫无疑问，那种判断在当时是绝对没错的，说来也真是奇怪，谁能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安妮这样的孩子呢，就是这样。根本没法按照其他孩子的行为方式来对安妮做出判断。这三年来，她的进步简直太大了，尤其是在外貌方面。虽然我自己并不是那么喜欢脸色苍白、眼睛大大的面相，但她现在完全是个漂亮姑娘了。我喜欢更有活力，面色更红润一些的长相，就像戴安娜·巴里或者鲁比·吉利斯那样。鲁比·吉利斯的样子真是明艳动人。可不知怎么的——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当安妮和她们在一起时，就算她连她们一半的美貌也没有，却让她们看起来是那么普通，那么俗气—— 那样子就好像是‘六月的白百合’同鲜红的芍药站在一起一样，安妮管水仙花叫‘六月的白百合’。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1] 《宾虚》是美国作家卢 · 华莱士所著的长篇小说，是美国19世纪最畅销小说，也被认为是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基督教书籍。

第三十一章　小溪与河流交汇之处

安妮如愿拥有了一个美妙的夏天，并且全心全意地享用了它。她和戴安娜简直就像住在了外面一般，她们陶醉于“恋人小径”“森林女神之泉”“柳池”和“维多利亚岛”所带来的无尽欢乐中。玛丽拉没有对安妮吉普赛人似的游荡提出任何异议。米妮·梅得义膜性喉炎的深夜，那位从史宾赛谷赶来的医生，在暑假刚开始时碰巧遇上了安妮，那是在一位病人家里，他敏锐地打量着安妮，嗫嚅了一下嘴巴，摇摇头，托人给玛丽拉·卡斯伯特带去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让你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整个夏天都在户外活动，在她能够步履轻快之前不要再让她看书了。”

这张字条吓坏了玛丽拉。她从中看到了安妮要死于肺结核的通知，除非严格遵照医生的嘱咐来做，否则安妮凶多吉少。这件事的结果，就是让安妮享受了一个自由自在、欢畅嬉戏的黄金夏日。她行路、划船、采浆果、心满意足地做着白日梦，当九月来临时，她目光明亮，机灵敏锐，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完全能让那位史宾赛谷的医生满意，心里也再一次充满了旺盛的野心与激情。

“我觉得自己能够全力以赴去学习了。”从阁楼上把书抱下来时，她宣布道，“哦，亲爱的老朋友们，我真高兴又能看见你们真诚的面庞啦—— 没错，甚至包括你，几何。我度过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夏天，玛丽拉，正如艾伦先生上个礼拜日说的那样，现在我就像要参加赛跑的强壮男人一样兴奋。艾伦先生的布道难道不庄严华丽吗？林德太太说他每天都在进步，而我们首先要知道的是，有些城里的教堂想把他挖过去，他就会撇下我们，然后我们不得不面对又一个菜鸟。可我觉得杞人忧天根本毫无用处，你觉得呢，玛丽拉？在我看来，与其担心他走，还不如趁他依然是我们的牧师时好好享受他的布道。如果我是个男人的话，我想我会成为一名牧师。只要他们的宗教观点能够被聆听，就能够给人带去良好的影响。进行庄重而华丽的布道一定相当激动人心，同时又能引起听众的共鸣。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当牧师呢，玛丽拉？我问了林德太太这个问题，她感到震惊，并且说这太不成体统了。她说美国恐怕是有女牧师的，她相信一定有，还说感谢上帝，幸好我们加拿大还没有沦落到那种地步，她希望我们永远也不要如此堕落。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认为女性也能成为很杰出的牧师。当有一个组织需要建立，或者是教堂茶会还是别的什么需要筹措资金的活动，大家总是会请女性出马完成这些工作。我敢肯定，林德太太的祈祷绝不会比贝尔主管差，我毫不怀疑只要她稍加练习，进行讲道是完全没问题的。”

“没错，我相信她可以。”玛丽拉淡淡地说，“她不知做过多少非官方的布道了。在埃文利，正是由于蕾切尔的教导，有许多人才没有误入歧途。”

“玛丽拉，”安妮忽然矛盾地说，“我有事要告诉你，同时还要问问你的想法。这件事一直让我很困扰—— 怎么说呢，每当礼拜日的下午，我就总是会反复想这件事。我真的很想变得优秀。而且只要我同你、同艾伦夫人或者斯泰茜小姐在一起时，这种愿望就会愈发强烈，我总是特别想去做一些让你们高兴的事情，或者那些你们赞同的事情。然而绝大多数时候，当我和林德太太在一起时，我总觉得自己恶劣至极，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想去做一切她告诫我不应当做的事情。我完全抵抗不了这种叛逆的感觉。现在你说说，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你觉得这会不会是因为我真的特别坏，并且不知悔改。”

玛丽拉将信将疑地看了她片刻，随后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你这样算是恶劣的话，那我也很恶劣了，安妮，因为蕾切尔也常常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有时候觉得，除了积极的影响之外，她还有许多别的影响力，正如你说你的那种感受，如果她不总是唠唠叨叨，让别人去做所谓正确之事的话，效果恐怕会好很多。应当有一项特别戒条是针对唠唠叨叨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不应当说这些话。蕾切尔是个很好的基督徒，她的意图也是好的。在埃文利没有比她更善良的人了，她从来不会逃避属于自己的那份工作。”

“我真高兴你同我有一样的感受。”安妮爽快地说，“这让我备受鼓舞。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担心这件事了。不过我敢说，肯定还会有别的事情使我烦恼。它们总是源源不断地出现—— 我是说那些让人为难的事情，你懂的。你解决了一个问题，马上又会有另一个问题紧随其后冒出来。当你开始长大的时候，就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要去思考，去做决定。要一直不断地去思索，然后决定怎样做才是正确的，这让我一刻也闲不下来。长大成人可不是开玩笑的，不是吗，玛丽拉？还好我有你，有马修，有艾伦夫人和斯泰茜小姐，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我应该可以顺利成长，我可以肯定，若是我长歪了，那肯定都是我自己的问题。我觉得成长是一项重大的责任，因为我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我没能正确地长大，我是不可能回到原点重新开始的。这个夏天我又长高了两英寸，玛丽拉。在鲁比的生日派对上，吉利斯先生给我量了身高。我真高兴你把我的新裙子做得长了些。墨绿色的那条实在太漂亮了，你真是太好了，还给装饰了荷叶边。我当然知道荷叶边并不是必需品，可是今年秋天特别流行荷叶边，乔茜·派伊的所有裙子上都有荷叶边。我知道的，因为我也有了自己的荷叶边裙子，我的成绩一定会更好。在我的脑海深处，对荷叶边的感觉就是这么好。”

“这么看来做荷叶边还是值得的咯。”玛丽拉打趣她。

斯泰茜小姐回到了埃文利学校，发现她的学生们再度热情洋溢，渴望着大干一场。尤其是女王班的同学们，更是为残酷的竞争鼓足了勇气。即将开始的这个学期直指大家奋斗的最终目标，那场被称为“入学考试”的艰苦战役即将打响，而这场战争的阴影已经隐约浮现在了他们面前的征途上。每个人只要一想到“入学考试”，心脏就几乎沉到鞋子里去了。如果他们没能通过呢！这个冬天里，只要安妮醒着，这种想法就萦绕不去，一直纠缠着她，包括礼拜日下午，她也无暇顾及什么道德或者神学问题。在安妮的噩梦里，她总是痛苦地盯着入学考试的通过名单看，吉尔伯特的名字写在最上面，而她的名字则根本就不在其中。

不过这个充实、繁忙而又快乐的冬天一眨眼便过去了。学校的课程同以往一样有趣，班级竞赛也一如既往博人眼球，一切都一如往常。思想与感受的新世界，未知领域中的野心、新奇与迷人之处似乎都在安妮充满渴望的双眼前被打开。

山外有山，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斯泰茜小姐的机智、细致以及充满包容的引导。她让学生们在课堂上自己去思考，去探索，去发现，还鼓励大家不需墨守成规，以至于林德太太和学校理事们都震惊万分，他们把所有针对既有方式进行的改革都视为可疑之物。

除了学习之外，安妮还同时发展了社交活动，对玛丽拉来说，她可是时刻谨记史宾赛谷医生的叮嘱，不再反对安妮偶尔外出。辩论俱乐部越来越热闹，举办了好几场音乐会；有那么一两场派对几乎达到了成年人的派对规模，更别提丰富的雪橇和溜冰活动了。

在此期间安妮一直在长高，她的个子长得太快，以至于有一天连玛丽拉也震惊了，当她们肩并肩站着时，她发现这个小姑娘竟然比自己还要高了。

“怎么会，安妮，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她惊呼，完全不敢相信。说完之后，又紧跟着叹了口气。对于安妮的身高，玛丽拉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遗憾。那个她曾学着去爱的小姑娘已经不见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个头高挑、目光沉稳的十五岁姑娘，表情若有所思，小小的额头骄傲又沉着，她取代了原来的那个小孩子。玛丽拉很爱这个姑娘，正如她很爱曾经那个孩子，但她也感受到了自己因为失去那个孩子而生出的落寞。那天晚上，当安妮同戴安娜一起去参加祈祷会时，玛丽拉独自坐在隆冬的黄昏里，完全陷入了哭泣之中，整个人都虚脱了。马修提着灯笼进屋来，正巧撞上她在哭，简直是惊恐万分地盯着她，以至玛丽拉破涕为笑。

“我正在想安妮的事。”她解释道，“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下一个冬天的时候，她很可能就要离开我们了。我一定会很想她的。”

“她一定会经常回家的。”马修安慰她，对他来说，安妮依旧并且永远是那个四年前的六月傍晚，他从布莱特河畔带回家来的小孩子，永远目光灼灼，不会长大，“到那时候，去卡莫迪的火车支线就该修好了。”

“那和她一天到晚都在家里是不一样的。”玛丽拉失落地叹着气，决心继续享受她那无法被安慰的悲伤，这种悲伤对她来说不啻为奢侈品，“不过话说回来，男人是不可能了解这种感受的！”

在安妮的身上还有着其他的变化，这种变化并不亚于生理上的变化。就拿一件事来说，那就是，她变得安静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她思考得更多，幻想得也更多，但她显然说话少了很多。玛丽拉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有自己的看法。

“你不像以前那么喋喋不休了，安妮，你的话连以前的一半也没有，也不用那么多浮夸的词汇了。你是怎么了？”

安妮脸色微红，笑了笑，与此同时她放下手中的书，双目蒙眬地望向窗外，窗外的藤蔓植物上绽放出肥美的红色蓓蕾，回应着春日阳光的诱惑。

“我不知道—— 我不想说那么多话了。”她若有所思地把食指按在下巴上，“还是去思索那些宝贵而美好的想法，并且把它们保留在心底更好一些，就像是宝藏一样。我不想让它们被嘲笑或者被质疑。而且不知怎么的，我也不再想使用那些所谓的大词了。还真是挺遗憾的，不是吗，因为只要我愿意的话，我的年纪已经可以去使用那些词汇了，但我却不想用了。长大成人在某些方面是有趣的，但这种乐趣却不是我所期待的那种，玛丽拉。有太多的东西要去学去做去想，根本没有时间留给那些浮夸的词汇。还有，斯泰茜小姐说简短的词汇更有力度，也更好。她要求我们在写每一篇作文时都尽量简单朴素。起初有点困难。我太过习惯于堆砌我能想到的一切华丽辞藻—— 我还会去想我到底用了多少个。但现在我已经很习惯于简洁的写作，我也发现这样确实好得多。”

“你的故事俱乐部怎么样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听你提起过了。”

“故事俱乐部早就不存在了。我们没时间来弄它—— 而且，我们也都有点厌倦了。老是写一些情爱啦、谋杀啦、私奔啦、怪谈啦，实在太愚蠢了。斯泰茜小姐偶尔也会让我们在写作文时写个小故事作为练习，不过她不让我们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只让我们写发生在埃文利、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而且她的批评相当尖锐，也会让我们进行自我批评。在我开始以批评的眼光审视自己写的作文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写作中竟然有那么多错误。我觉得很丢脸，几乎想放弃写作了，但是斯泰茜小姐说，如果我能够把自己培养成对自己最严苛的评论家，那么我一定能学好写作。所以我正在为此努力。”

“在入学考试之前，你只有两个月时间了。”玛丽拉说，“你觉得自己能顺利通过吗？”

安妮打了个冷颤。

“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没问题—— 但是不一会儿儿又怕得要命。我们学习都很用功，斯泰茜小姐的教学也很细致，但即使这样，我们也还是可能通不过考试。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绊脚石。我的短板当然是几何，简是拉丁文，鲁比和查理的问题则是代数，乔茜的弱项是算术。穆迪·斯波吉翁说他打从骨子里就觉得自己会败在英国历史上。斯泰茜小姐会在六月的时候对我们进行一次测验，难度同入学考试相当，打分也会同样严格，这样我们心里就大概有底了。我真希望现在这一切就已经结束了，玛丽拉。这让我太痛苦了。有时候我会在半夜醒过来，担心自己要是没通过考试该怎么办。”

“为什么担心这个，下一年继续回到学校，再去考。”玛丽拉毫不担心。

“我，我没有信心自己有这么强大的心理素质。万一失败了，该多丢人呀，尤其是如果吉尔—— 如果其他人都通过了的话。而且我只要一考试就紧张，很可能会考砸掉。我真希望自己能同简·安德鲁斯一样镇定自若，没有什么能让她乱了阵脚的。”

安妮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目光从充满魅力的春日世界、诱人的微风和蓝天以及花园里欣欣向荣的一切绿色生命当中挪开，毅然决然地将自己埋葬在书本中。还会有其他的春天，而她如果不能顺利通过入学考试，安妮确信自己再也不能充分地享受春日的美好了。

第三十二章　录取名单公布

随着六月末的来临，这个学期也随之结束，也同时结束了斯泰茜小姐在埃文利学校的任职。那天晚上，安妮和戴安娜一起回家，异常冷静。红通通的眼睛和湿漉漉的手帕，是令人讨厌又强有力的证据，说明斯泰茜小姐的告别演说，同三年前菲利普斯先生在相同情境下的演讲同样触动人心。在迈上布满云杉的山丘时，戴安娜回身望向校舍，深深叹了口气。

“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切都结束了一样，不是吗？”她沉重地说。

“你的感觉再坏，也不会超过我的一半。”安妮一边说，一边徒劳无益地想从手帕上找出一块没有被泪水浸湿的地方，“下个冬天你还会再回来的，而我可能要永远离开这可爱的老校舍了—— 前提是我足够幸运的话，就是这样。”

“这根本就不一样，学校里再也没有斯泰茜小姐了，也没有你，没有简，没有鲁比，我要自己一个人坐，因为在你之后，我无法忍受一个新的同桌。哦，我们曾有过那么愉快的时光，不是吗，安妮？一想到这一切都过去了，就让人难受。”

两颗硕大的泪珠顺着戴安娜的鼻翼滚落下来。

“如果你能停止哭泣的话，我就能。”安妮恳求道，“我刚一拿开手帕，就看到你又拿起手帕来擦眼泪，这又会让我再哭起来。就像林德太太说的，‘如果你不能振作起来，装也要装出振奋的样子’。毕竟，我可不敢说自己明年还要再回学校这种话。可是有时候我感觉自己真的挺不过去了，还要再回学校的感觉就会常常出现。”

“为什么呀，你在斯泰茜小姐组织的考试中表现得很不错呀。”

“话是这么说，但是那些考试不会让我紧张。只要一想到真正的考试，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的心脏是被怎样一种焦虑不安的情绪所包裹，浑身冰冷。更何况，我的考号还是十三，乔茜·派伊说这很不幸。我并不迷信，我知道号码并没有什么作用，但我还是希望自己不要是十三。”

“我真心希望自己能同你一起去。”戴安娜说，“那样的话，我们不就能度过一段不错的时光了吗？不过我想晚上的时候你还得抓紧复习吧。”

“不。斯泰茜小姐让我们做了保证，考试期间绝不再碰课本。她说考试期间还复习的话，只会让我们觉得又累又混乱，所以我们会在晚上的时候出去走走，完全不去想考试，然后早一点睡觉。这是很好的建议，不过我想，要遵守的话恐怕很难。好的建议总是很难去实践，我是这么觉得。普里茜·安德鲁斯说，她在入学考试的那一周里，每天半夜都熬上半宿，拼命死记硬背。我已经下定决心，熬夜的时间至少不能比她短。你的约瑟芬姑奶实在是太善良了，她让我在城里的时候住在山毛榉公馆。”

“你在城里的时候会写信给我的，你会的吧？”

“我会在星期二晚上写信，告诉你第一天的情况如何。”安妮承诺。

“那我就在星期三的时候去邮局找信。”戴安娜也郑重其事。

随之而来的星期一，安妮动身去了城里，星期三的时候，戴安娜去了邮局，正如她们约好的那样，她拿到了信：

最最亲爱的戴安娜：

现在是星期二的晚上，我是在山毛榉公馆的图书室里写这封信的。昨天晚上，一个人在房间里，我特别孤单，特别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我不能临时抱佛脚，因为我已经答应了斯泰茜小姐。可是让我不要翻开历史书真是太困难了，就像在功课没有完成前不让我读故事书一样。

今天早上，斯泰茜小姐来看望我了，我们一起去了学院，顺路叫上了简、鲁比和乔茜。鲁比让我摸摸她的手，两只手都冷得像冰块一样。乔茜说我看起来就好像是一秒钟的觉也没睡，而且她不相信我已经足够强大了，她觉得我就算是考上了，也无法承受师范课程的非人折磨。纵然经年累月，我觉得自己在学会喜欢乔茜·派伊这方面没有任何大的进步！

我们到达学院的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来自全岛的大批学生。我们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穆迪·斯波吉翁，他坐在台阶上自言自语。简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说他在一遍遍地背九九乘法表来稳定自己的情绪，还让我们发发慈悲别去打扰他。因为他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感到害怕，然后忘掉所有本来都记得的知识点，而九九乘法表则能让一切有条不紊。

当我们被分配到各自的考场后，斯泰茜小姐不得不离开我们。简和我坐在一起，简特别沉着冷静，让我好生羡慕。对于优秀、冷静又智慧的简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九九乘法表。我很好奇，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像自己感觉到的那么紧张，考场另一边的人是不是也能听到我的心脏在怦怦直跳。随后一位男士走了进来，开始分发英语试卷。我的手马上变得冰凉，当我拿起卷子时，我的大脑几乎是飞速运转。只有那么一个可怕的瞬间—— 戴安娜，那一刻我的感觉就好像四年前我问玛丽拉我是否能够留在绿山墙农舍时的感觉一样—— 就这样，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又再度狂跳起来—— 我忘了说，这些焦虑的反应最终都被遏止了！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得对面前那张纸做点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们回家吃饭，下午又继续回来进行历史考试。历史卷子真的特别难，我把年代全都搞混淆了。尽管如此，我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还不错。但是，哦，戴安娜，明天就是几何考试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想翻开几何学课本，要控制自己这个念头可得下大决心。我就想，要是九九乘法表也能帮到我的话，我会从现在开始一直背诵到明天早上。

今天晚上我去看望了其他姑娘们。路上我碰到了穆迪·斯波吉翁，他心烦意乱地在周围闲逛。他说他知道自己历史考砸了，说自己生来就是让父母失望的，还说他会搭一早的火车回家，不管怎么说，做个木匠总比做牧师容易得多。我给他打气，劝他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如果他半途而废的话，那对斯泰茜小姐就太不公平了。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子，但是每每看到穆迪·斯波吉翁，我又总是庆幸自己是个女孩，并且不是他的姐妹。

当我来到她们的公寓时，鲁比正在歇斯底里，她刚刚发现了自己在英文考试时候犯的一个严重错误。等她恢复过来以后，我们去了上城区，吃了冰激凌。我们是多么希望你能同我们在一起呀。

哦，戴安娜，要是几何考试已经过去了该多好呀！但是并没有，正如斯泰茜小姐常说的，无论我的几何考得好坏，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又落下，一切如常。这是事实没错，但并不那么令人欣慰。我想，如果我没有把几何考好的话，我倒希望太阳别再升起了。

你忠诚的安妮

包括几何在内的其他科目考试全都按时结束了，安妮于周五晚上回到家中，虽然很累，但脸上却挂着一副凯旋的神气。当她到家时，戴安娜已经在绿山墙农舍等候她了，她们见面的情形就仿佛有数年没有见过彼此一般。

“我亲爱的老友啊，看到你回来真是太好了。自从你去城里以后，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安妮，你还好吗？”

“相当不错，我想，除了几何之外，其他都很理想。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通过入学考试，我总是有一种毛骨悚然、心里不踏实的不祥预感，那就是我没有通过。哦，回家真是太好了。绿山墙农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切、最可爱的地方。”

“其他人情况如何？”

“姑娘们都说自己肯定没通过，但我觉得她们都干得不错。乔茜说几何题太简单了，连十岁孩子都会做！穆迪·斯波吉翁还是觉得自己历史没考好，查理则说自己在代数上马失前蹄。然而除非录取名单公布出来，否则我们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考得如何。还有两个星期才发榜呢，想象一下要这样悬而未决地过上十四天是什么感觉！我真希望自己现在就能睡着，然后一直睡到录取名单公布再醒过来。”

戴安娜知道，就算她问吉尔伯特情况如何也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所以她只是说：“哦，你一定会被录取的，别担心。”

“要是我在录取榜单上的排名不理想，那我宁愿落榜。”安妮冒出这么一句，意思是—— 戴安娜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她没有考到吉尔伯特前面，那这种成功是有缺憾的，甚至是会刺痛她的。

抱着这一目标，安妮在整个考试过程中都分外紧张。吉尔伯特也是如此。有许多次，他们在街上相遇，两人都好像没有看见彼此一般擦肩而过，目不斜视。每一次安妮都要把自己的头抬得更高一点，也更加后悔在吉尔伯特问她是否愿意做朋友时自己没有答应他，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同时她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入学考试中比吉尔伯特分数更高。她知道，每一个埃文利的学生都在等待谁将拔得头筹；她还知道吉米·格洛弗和内德·怀特就这个问题打了赌，而乔茜·派伊则说吉尔伯特毫无疑问会拿第一。安妮觉得如果自己失败了，一定无法承受这种耻辱。

更何况，她之所以想考出好成绩还有更崇高的动力。她想为了马修和玛丽拉考出高分—— 尤其是为了马修。马修已经向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那就是“安妮绝对能打败全岛考生”。这对安妮来说，是在最不羁的白日梦里也不敢去奢望的。但她同时又强烈地期望自己至少能够跻身前十，这样的话她就能够看到因为自己取得的成绩，马修和蔼的棕色眼眸里闪烁出自豪的光芒。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辛勤付出，刻苦钻研，埋首于枯燥的方程式和词形变化中，她觉得，只有考出高分，才算是对自己最甜蜜的嘉奖。

两个星期过去后，安妮在同样慌乱的简、鲁比以及乔茜的陪伴下，也像戴安娜一样去邮局守株待兔。她双手颤抖地打开《夏洛特敦日报》，浑身冰冷，这种糟糕的感觉已经持续了整整两周。查理和吉尔伯特也来查看结果，唯独穆迪·斯波吉翁远远地躲开了。

“我还没有勇气去那里，浑身冰冷地看报纸。”他对安妮说，“我只想在家等着，等什么人突然到来，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告诉我到底有没有通过。”

三周过去了，录取名单还没有公布，安妮渐渐感觉到自己再也承受不了这种压力了。她的食欲大减，对埃文利日常事物的热情也消退殆尽。林德太太很想知道，让保守党来负责教育司，主导一切事务，那大家还能有什么指望。马修注意到了安妮的憔悴与反常，看着她每天下午拖着无精打采的步伐，不厌其烦地来回于邮局与家之间，他开始很认真地考虑，下一次选举时，是不是最好不要给保守党投票了。

一天晚上，录取消息来了。安妮正坐在打开的窗户旁，此时此刻，她忘记了令人讨厌的考试，也忘记了全世界，夏日的黄昏明艳动人，楼下花园里的花朵吐露芬芳，杨树随风摇晃，沙沙作响，与风琴瑟和鸣，安妮完全沉浸其中，忘乎所以。冷杉林之上的东方天际，倒映出西方天空模糊的粉红色，安妮又陷入了如痴如醉的神游之中，她好奇色彩的精灵是否就是这般模样，就在这时，她看见戴安娜穿过冷杉林，飞奔而来，她跑过木桥，爬上山坡，手中的报纸迎风招展。

安妮一跃而起，当即明白那张报纸上有什么。录取名单公布了！她的脑袋一片混乱，心脏怦怦直跳，几乎快要窒息。她一步也动不了。在她的感觉中，似乎过了有一个小时那么久，戴安娜才沿着山坡一路跑来，连门都没敲就冲进了房间，她实在太激动了。

“安妮，你被录取了。”她叫道，“你是第一名—— 你和吉尔伯特都是—— 你们并列第一—— 不过你的名字写在第一个。哦，我太自豪了！”

戴安娜把报纸摊在桌子上，自己则在安妮的床上坐下来，她都快呼吸不上来了，更别提说更多话。安妮去点灯，却打翻了火柴盒，她哆哆嗦嗦的双手连划了六七根火柴才终于把灯点起来。而后她便一把抓起报纸。没错，她被录取了—— 她的名字在二百人的录取名单中高居榜首！这一瞬间，一切都值得了。

“干得漂亮，安妮。”戴安娜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恢复得差不多，可以直起身子说话了。至于安妮，她目光迷离，全神贯注，一个字也说不出。“十分钟之前，爸爸从布莱特河畔把报纸带了回来—— 是下午的火车送来的，你知道的，明天之前是不可能邮寄到这里来的—— 我一看到录取名单就没命地跑了过来，像个野兽似的。你们全都通过了，每一个人，全都考上了，包括穆迪·斯波吉翁，只不过他得补考历史。简和鲁比都考得不错—— 她俩的名次都在中上游—— 查理也是。乔茜只比录取线高了三分，不过你瞧着吧，她肯定会表现出一副自己比谁考得都好的样子来。斯泰茜小姐不是会更高兴吗？哦，安妮，看到自己的名字像这样位列录取名单的第一个，是什么感觉呀？要是我的话，我非乐疯了不可。事实上我都已经快要疯了，但你却像春天的夜晚一样平静、淡泊。”

“我的心里已翻江倒海了。”安妮说，“我有成百上千的话要说，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考第一名—— 好吧，确实想过，但只有一次！我只让自己想过那么一次：‘如果我考了第一名呢？’一这么想我就浑身颤栗，你知道的，去想自己是全爱德华王子岛的领头羊，这可太虚荣，太自以为是了。等我一下，戴安娜。我必须现在马上去田里告诉马修。然后我们就出发，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其他人。”

她们飞快地跑到牲口棚下方的干草地里，马修正在那里捆干草，巧的是，林德太太也正在小道边的栅栏旁同玛丽拉说话。

“哦，马修。”安妮大声呼喊道，“我被录取了，而且是第一名—— 并列第一中的一个。我没有骄傲自满，但我真的很欣慰。”

“这个嘛，我一直都说你肯定是第一名。”马修欢喜地盯着录取名单说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轻轻松松打败他们。”

“你考得真不错，我必须得说，安妮。”玛丽拉说道，在林德太太敏锐的眼皮子底下，她想要隐藏起自己对安妮满满的骄傲。不过那位好心的太太则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

“我就觉得她肯定考得不错，我现在这么说还不算晚吧。你是朋友们的骄傲，安妮，就是这样，我们都为你感到自豪。”

当天晚上，安妮在牧师宅邸同艾伦夫人进行了简短而严肃的交谈，这让她本就愉快的夜晚更添兴奋。安妮温柔地跪在打开的窗前，沐浴着充足的月光，喁喁细语，念出自己的祷告，那是她心底最直接最强烈的感激与愿望。这其中有对过往的感恩和对未来虔诚的祈愿。当她枕着自己白色的枕头安然入睡时，她的美梦正如所有少女所渴望的那样，美好、光明而又缤纷。

第三十三章　酒店音乐会

“穿上你的白色蝉翼纱裙子，一定要穿，安妮。”戴安娜果断建议道。

她们正一起在东山墙房里，屋外是黄昏—— 黄绿色的可爱黄昏，天空无云，一片湛蓝。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高悬夜空，光芒由苍白渐渐过渡成银色的清辉，笼罩着“闹鬼林”。空气里弥漫着甜美的夏日之声—— 鸟儿慵懒地咻咻，风杂乱无章地吹奏，还有远处的人声与欢笑。然而在安妮的房间里，百叶窗合上了，灯也点亮了，一场事关重大的梳妆打扮正在进行中。

同四年前的那个夜晚相比，东山墙房已经焕然一新，不复从前的模样。安妮将自己的活力注入冷冰冰的东山墙房，一改往日光秃秃的样子。变化一点一滴地累积，玛丽拉默许了这一切，于是这里就慢慢变成了一个年轻女孩的理想闺房，既甜美，又精致。

装饰有粉色玫瑰的天鹅绒地毯，粉色的真丝窗帘，诸如此类安妮曾经想象中的景象并未成真。但是她的想象力依旧与她的成长并驾齐驱，她可从未将之遗忘。地板上铺着好看的席子，高高的窗户上，墨绿色的装饰薄纱作为窗帘，随风飘扬。墙上并没有张挂什么金色或者银色的锦缎壁毯，而是挂着一幅精致的苹果花壁画，上面还装饰了几张艾伦夫人送给她的漂亮图画。斯泰茜小姐的照片占据了非常显眼的位置，照片下面的托架上，安妮特别感性地不断更换鲜花。今晚是一束白百合，淡淡的香味弥漫房间，仿佛是个香气缭绕的梦境。这里可没有什么“桃花心木家具”，倒是有一个刷成白色的书架，摆满书籍，一把铺着垫子的摇椅，一张用白色棉布装饰了边缘的梳妆台，一面古色古香的镜子，框架镀了金属，弓形的顶部绘有粉嘟嘟的丘比特和紫葡萄。这面镜子之前一直是挂在客房里的。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一张白色矮床。

安妮正在为白沙滩酒店的音乐会梳妆打扮。酒店的客人们为了给夏洛特敦的医院募集资金而举办了这场音乐会，为此他们召集了附近地区所有能帮得上忙的业余人才，一起筹措集会。白沙滩浸信会合唱团的贝莎·桑普森和波尔·克莱受邀前来表演二重唱；新布里奇的弥尔顿·克拉克将表演小提琴独奏；卡莫迪的威妮·阿黛拉·布莱尔将演唱苏格兰民谣；史宾赛谷的劳拉·史宾赛和埃文利的安妮·雪莉将登台朗诵。

正如安妮曾经说过的，这是“她人生中的新纪元”，这种兴奋的感觉令她激动不已。马修欣喜若狂，他的安妮得到这样的荣誉，让他又满足又骄傲。虽然玛丽拉宁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喜悦，而且还说什么，在没有监护人陪同的情况下，让这些年轻人跑到酒店去是相当不合适的，但她的激动程度绝不亚于马修。

安妮和戴安娜会同简·安德鲁斯以及她的哥哥比利一起出发，他们会乘着简家的双座雪橇前去。埃文利其他的男孩女孩也有一些人会去。这次音乐会，还会有许多城里人专程赶来，音乐会之后还会为演出者们举行晚宴。

“你真的认为蝉翼纱是最合适的吗？”安妮有些犹豫。

“我觉得它没有我那件带花边的蓝色棉布裙好看，蝉翼纱的那件显然不那么时髦呀。”

“但那件是最适合你的。”戴安娜说，“它很柔软，有很多褶边，还很修身。棉布的那件有点呆板，让你看起来太正经了。但是蝉翼纱的那件就不同了，就好像是与生俱来就长在你身上的一样。”

安妮叹了口气，服从了戴安娜的安排。戴安娜近日在衣着品位方面逐渐声名鹊起，她在穿着打扮上的建议为人们所重视。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她穿着一袭粉色野蔷薇般光彩照人的裙子，特别可爱，明艳动人，这种颜色是安妮始终望而却步的。不过她今晚并没有演出任务，所以穿什么都是次要的。她的精力全都在安妮身上，她发誓，作为埃文利的骄傲，她一定要把安妮的服饰和发型打理到连女王也会称赞。

“把这个褶边再拉紧一点—— 这样就对了。这里，让我给你系上腰带。现在穿上鞋子吧。我要把你的头发编成两条粗粗的辫子，在辫子的中间打上大大的白色蝴蝶结—— 不要，不要在额头前面留那撮鬈发—— 额头露出来就好。你的发色实在太衬你了，安妮，艾伦夫人说当你把头发像这样分开时，看起来特别像圣母玛利亚。我要把这朵小巧的白色玫瑰别在你耳后的头发上。我的花园里只有这么一朵玫瑰，我特意摘下来给你。”

“我能戴上我的珍珠项链吗？”安妮问道，“上个星期，马修从城里给我买了一串，我知道他会很乐意看我戴在脖子上的。”

戴安娜撅起嘴巴，很是挑剔地把满头黑发的脑袋歪在一边，最后终于露出了赞同她戴项链的神情，那串项链已经被安妮麻利地戴在了自己奶白色的修长脖子上。

“你现在的样子很时尚，安妮。”戴安娜略带羡慕地赞美道，“你昂起头的样子特别有感觉。我想这是因为你比较瘦。我可真是又矮又胖。我一直都很害怕发胖，但还是像现在这样了。唉，我想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可是你有酒窝呀。”安妮说着，对着这张离自己那么近的漂亮而又活泼的脸蛋，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多可爱的酒窝啊，就好像是奶油上的两个小窝。我可是对酒窝彻底死心了。我的酒窝梦是永远不会实现了。不过我的大多数梦想都实现了，所以我不应当抱怨。我这样就可以了吗？”

“都妥当啦。”戴安娜很有把握，玛丽拉正好从门口走进来，她的头发比从前灰白了许多，人也少了棱角，看起来有些憔悴，但面庞却平添了柔和。“快进来看看我们的朗诵家，玛丽拉。她看起来不是很可爱吗？”

玛丽拉不屑地“哼”了一声，嘟嘟囔囔起来。

“她看起来很整洁，很得体。我喜欢她的头发这样扎起来。恐怕去酒店的路上她的裙子会被灰尘和露水毁掉的。最近夜里那么潮湿，这裙子看起来也太单薄了。不管怎么说，蝉翼纱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华而不实的东西，马修买回来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但是现在和马修说什么都没用。以前他还会听取我的意见的，但是现在他给安妮买东西根本毫无节制，卡莫迪的商店店员全都知道，无论他们给马修推销什么都一准成功。只要他们告诉他这个东西很漂亮，很时髦，马修就会把钱全掏给他们。坐车的时候注意别把裙子弄脏了，安妮，把你暖和的外套带上。”

玛丽拉说完便下楼了，为安妮甜美的外表感到自豪，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从前额到头顶都笼罩在一片月光之中。”

遗憾的是，她不能亲临音乐会现场，去听自己的姑娘朗诵。

“我有点担心，我的裙子会不会顶不住外面的潮气。”安妮不无担忧。

“完全不用担心。”戴安娜说着打开了百叶窗，“多晴朗的夜晚啊，不会有露水的。看看这月色。”

“我真高兴我的窗子是面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安妮说着走到戴安娜身边，“看着晨光爬上那些连绵的山丘，热情洋溢地穿过冷杉高耸的树梢，这感觉太棒了。每一个早晨都是崭新的，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就好像在每天清晨的朝阳中涤荡一新。哦，戴安娜，我爱死这小小的房间了。下个月就要去城里了，我真不知道没有这个房间该怎么过下去。”

“今天晚上千万别提你要离开的话。”戴安娜恳求她，“我不愿去想这件事，这事想起来就让人难受，今天晚上我一定要美满地度过。你打算朗诵什么，安妮？对了，你紧张吗？”

“一点也不紧张。我已经有不少在公共场合朗诵的经验，所以现在完全不会紧张了。我决定朗诵《少女的誓言》，这篇特别地凄美。劳拉·史宾赛则会朗诵一首滑稽诗歌。比起让人们捧腹大笑，我还是更愿意让他们潸然泪下。”

“如果他们让你再来一首的话，你打算朗诵什么？”

“观众是不会想让我再来一首的。”安妮自嘲，虽然她嘴上没有说，但心里还是隐秘地希望人们会喊“安可”，并且都已经幻想出第二天一早，在餐桌上，她把此情此景一五一十地讲给马修听，“比利和简到了，我听到雪橇的声音了，我们走吧。”安妮说。

比利·安德鲁斯坚持让安妮同他一起，坐在前排的位置上，所以安妮只好不太情愿地爬了上去。她其实更愿意和姑娘们一起坐在后排，那样的话她就能和自己的知心伙伴一起聊天笑闹。和比利在一起没什么笑料，也没什么可说的。比利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很高很胖，冷冷淡淡的样子，他有一张面无表情的圆脸，更可怕的是，他完全不懂得沟通。但是他特别欣赏安妮，在驾着雪橇去往白沙滩酒店的路上，身边能够坐着这样一位苗条又正直的女孩，让他一路上都自负满满。

安妮总是扭过头去同女孩们说话，间或礼貌性地对比利表达一下谢意，她就是依靠这种举动才能忽略种种的不如意，勉强算是享受了这趟路途。而比利呢，只知道咧着嘴笑或者轻轻笑出声，总是不能及时想出回应安妮的话来。这真是一个享乐之夜。路上挤满了雪橇，全都是去酒店的，到处都洋溢着银铃般的欢声笑语，一阵阵的回声久久回荡在路上。当他们抵达酒店时，那里早已灯火通明。音乐会筹备委员会的女士们接待了他们，其中一人把安妮领到了演员专用的更衣室，屋里挤满了夏洛特敦交响乐团的成员，置身于他们当中，安妮忽然感觉到一阵羞愧和胆怯，觉得自己土里土气的。她的裙子，在东山墙房里时还显得那么优雅那么漂亮，现在看起来真是简单又朴素—— 在这满屋子闪闪发亮、窸窸窣窣的丝绸、蕾丝之中，简直是太简单太朴素了，她这样想。她的珍珠项链同身边那个美貌姑娘的钻石相比又如何呢？站在这些温室的花朵身边，自己看起来该多像一朵小小的白色玫瑰，真是可怜兮兮的！安妮脱下了帽子和外套，有些不太好受地缩到了角落里。她希望自己回到绿山墙农舍的白色房间里。

当她站上酒店大音乐厅的舞台时，她意识到自己的感觉更加糟糕了。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的香气和嗡嗡声让她头晕目眩。她真希望自己只是一名观众，同戴安娜还有简坐在一起，她们就在后排坐着，看起来相当愉快。可是她呢，被挤在一位身着粉色丝绸裙的矮胖女士和一位身着白色蕾丝裙的高挑女孩之间，那女孩一脸清高的模样。这位矮胖的女士偶尔转过头来，毫不避讳地透过眼镜打量安妮，这种从头到脚的审视让安妮相当不舒服，以至于她觉得自己必须大声叫出来才行。而那位穿着白色蕾丝裙的女孩，则一直和自己身边的人讨论观众席里的“乡巴佬”“土包子”，阴阳怪气地等着当地人在表演中出洋相，她说话的声音安妮完全能够听见。安妮坚信自己到死都会恨这个穿白色蕾丝裙的姑娘。

对安妮来说尤为不幸的是某位职业朗诵家正下榻这座酒店，并且同意登台朗诵。她是一位体态轻盈、眼睛乌黑的女士，穿着一袭华贵的灰色丝绸礼服，仿佛月光织就，熠熠生辉，她的脖子和发间都佩戴有宝石。她拥有一副灵动到不可思议的嗓音，表达能力令人惊叹。她的朗诵完全将观众带入了选段中的情境。安妮听得浑然忘我，连那些烦恼也一并抛诸脑后，她听得全神贯注，两眼放光。可是当朗诵结束时，她猛然用双手捂住了面庞。在这段演出之后，她是绝不可能登上舞台去朗诵的—— 绝不。难道她曾认为自己善于朗诵吗？哦，她只有回到绿山墙农舍才能朗诵。

就在这可怕的时刻，她的名字被叫到了。安妮不知怎么的——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穿白色蕾丝裙的女孩露出了又是愧疚又是惊讶的神情，就算她注意到了，也无法参透其中暗含的相当微妙的欣羡之意—— 她站直身子，头昏脑涨地走到了台前。她看起来那么苍白，以至于坐在观众席中的戴安娜和简紧张地抓住彼此的手，为她担忧。

怯场之感来势汹汹，让安妮深受其害。纵然她经常在公共场合朗诵，但却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场合，一看到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她的能量就不翼而飞了。每一样东西都那么怪异，那么辉煌，那么目眩神迷—— 成排的女士穿着晚礼服，挑剔的面庞一个挨着一个，她面前的空气里全都流动着财富与文化。辩论俱乐部音乐会时，简陋的长凳上，坐着平凡而亲切的朋友、邻居，眼前的一切却截然不同。这些人，她想，全都是冷酷无情的批评家。或许，就像穿白色蕾丝裙的女孩一样，他们都在等着从自己这个乡巴佬的卖力表演中找点乐子。她感到羞愧又不幸，那么绝望，那么无助。她的膝盖直打颤，心脏狂跳不止，一种濒临崩溃的可怕感觉完全慑住了她。她一个字也念不出来，下一秒钟，她很可能会顾不上丢不丢人就从舞台上逃走，她觉得如果自己真的这么做了，这奇耻大辱将永远伴随着她。

忽然之间，越过观众席，她那因惊恐而放大的眼眸看到了坐在后排的吉尔伯特·布莱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笑容—— 这个微笑在安妮看来无疑是洋洋自得与充满嘲讽的微笑。可事实上，这笑容一点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吉尔伯特之所以笑，仅仅是出于对音乐会的一般性赞赏，以及对安妮瘦削白皙的外形以及灵动面庞的赞叹，特别是她整个人在棕榈树背景的烘托下，效果真是棒极了。乔茜·派伊是搭吉尔伯特的车来的，就坐在他身边，她的脸不用说，自然是写满了洋洋自得与冷嘲热讽。但安妮并没有看见乔茜，就算她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她深深吸了口气，骄傲地仰起了头，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般，勇气与决心仿佛电流刺痛着她。她是绝不会在吉尔伯特面前失败的—— 他永远也别想笑话她，永远，永远！恐惧与紧张烟消云散，她开始了自己的朗诵。她清澈甜美的声音传递到音乐厅最远处的角落，没有一丝颤抖和停顿。她完全恢复了泰然自若的样子，那个失去力量的可怕瞬间反而在此刻为她提供了能量，她从来没有像现在朗诵得这样好过。当她完成朗诵时，台下爆发出了真挚的掌声。安妮缓步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因为羞涩和喜悦而面色泛红，那位穿着粉色丝绸裙子的矮胖女士则激动地握住安妮的双手，用力摇晃起来。

“亲爱的，你朗诵得太好了。”她大声说，“我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真的。看呀，他们让你再来一段呢—— 他们想让你返场呢。”

“哦，我不能回去。”安妮慌乱地说，“但是话说回来，我又必须回去，不然马修会失望的。他说过他们会要求我返场的。”

“那就别让马修失望。”粉衣女士笑着说。

微笑，晕红的脸庞，清澈的双眸，安妮步履轻快地回到了舞台上，又朗诵了一小段古典而有趣的篇章，让她的听众们更加着迷。余下的夜晚，对她来说可谓是小小的成功。

音乐会结束时，那位矮胖的粉衣女士—— 她是一位美国百万富翁的妻子，把安妮留在身边，逐一向人们引荐她，每个人都对安妮非常友好。那位职业朗诵家埃文斯夫人过来同她说话，告诉安妮她的声音非常迷人，非常漂亮地诠释了朗诵的篇目。甚至连那个白蕾丝女孩也懒洋洋地对她说了些恭维话。他们在富丽堂皇的大餐厅里用了晚餐。戴安娜和简也被邀请前来共进晚餐，因为她们是安妮的同伴，但是比利却不见了，他比较害怕这类邀请所以提前逃走了。不过他一直在等她们，晚餐结束以后他又出现在了队伍中。三个女孩开开心心地从酒店出来，走进温和而皎洁的月光之中。安妮深吸一口气，看着冷杉深色树枝上方的清澈天空。

哦，再度回到纯粹又寂静的夜晚之中真是太好了！一切都是那么伟大，那么寂静，那么不可思议，大海的呢喃穿透夜晚的寂静，远处的礁石仿佛严厉的巨人，守护着迷人的海岸。

“刚刚过去的夜晚难道不是一段美妙的时光吗？”他们出发返程时，简叹息道，“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有钱的美国人，可以在一座酒店里度假消夏，佩戴珠宝，穿那种领口开得很低的裙子，每天都有冰激凌和鸡肉沙拉吃。我敢肯定，那一定比在学校教书要有趣得多。安妮，你的朗诵太棒了，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开口了。我觉得你比埃文斯夫人朗诵得还要好。”

“哦，不，千万别说那样的话，简。”安妮连忙说，“这种话听起来很可笑。因为我是不可能比埃文斯夫人朗诵得更好的，你是知道的，她可是专业级的，我只是个女学生，只不过有一点朗诵的技巧罢了。人们能够喜欢我的朗诵，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这里有一份对你的赞美，安妮。”戴安娜说，“基于他说话的语气，我觉得肯定是赞美。怎么说呢，至少有一部分是。有一个美国人坐在我和简的后面，是看起来就很浪漫的那种男人，头发和眼睛都是乌黑的。乔茜·派伊说他是个相当了不起的艺术家，还说她妈妈在波士顿的表姐嫁给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同这个艺术家一起上学。重点是，我们听到他说—— 我们听到了，对吧，简？—— 他说：‘舞台上那个一头漂亮的提香式头发的女孩是谁？她有一张让我想画下来的脸。’就是这样，安妮。可是我不知道提香式的头发是什么意思。”

“如果要解释的话，我猜是说红色头发吧。”安妮笑起来，“提香是一位非常著名的画家，他很喜欢画红头发的女人。”

“你们看到那些女士们戴的钻石了吗？”简叹了口气，“可真是晃眼呀。难道你们不想变得富有吗，姑娘们？”

“我们是富有的。”安妮坚定地说，“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已经活了十六年了，我们如同女王一般开心，我们全都有丰富的想象力，无论多寡。看看大海吧，姑娘们—— 看看那银色的波光，看看那阴影，看看那前所未见的梦幻景象。如果我们腰缠万贯、珠光宝气的话，就无法感受到大海的可爱。就算给你们机会，你们也绝不会变成那样的女人。你们愿意成为那个白蕾丝女孩吗，一辈子都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天生就对这世界上的一切存在无动于衷。或者是那个粉衣女士，她很善良，也很友好，可是她又矮又胖，你们一点也不介意吗？甚至包括埃文斯夫人，她的眼睛里有深深、深深的忧愁，你们愿意这样吗？她一定很多时候都不开心，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神情。你知道你是不会愿意的，简·安德鲁斯。”

“说实在的—— 我也不知道。”简将信将疑，“我觉得钻石对人们来说是巨大的安慰。”

“好吧，就算我一辈子也得不到钻石的安慰，那我也只想做自己，而不想成为任何人。”安妮申明，“成为绿山墙农舍的安妮，戴着我的珍珠项链，我很满足。和粉衣女士的珠宝相比，我知道给我的项链里是马修全部的爱。”

第三十四章　女王学院的女学生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是绿山墙农舍极为忙碌的日子，安妮已经准备好动身去女王学院了，有太多的针线活要做，还有太多的事情亟待商量与安排。安妮的行李非常丰富，五花八门，这一次是由马修来负责的，无论他给安妮添置了什么或者提出了什么建议，玛丽拉都没有任何反对意见。更有甚者—— 一天晚上，她抱着许多精致的淡绿色布料来到东山墙房。

“安妮，这里有些布料可以给你做一条好看的薄裙子。我觉得你并不需要这样一条裙子，你已经有很多好看的裙子了，但是我又考虑到，你在城里的时候，如果在晚上被邀请外出去什么地方，比如派对之类的，我想你一定会想穿得考究一点。我听说简、鲁比和乔茜都做了晚礼服，她们是这么叫的，我不想让你落后于她们。上个星期，我请艾伦夫人陪我一起进城选了这块布料，我们会找艾米丽·吉利斯为你做裙子。艾米丽很有品位，而且做的衣服比别人都合体。”

“哦，玛丽拉，你真是太可爱了。”安妮说道，“太谢谢你了。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对我那么好—— 你们总是这样的话，会让我不想离开这里的感觉与日俱增。”

艾米丽拿出了看家本领，为裙子装饰了许许多多的褶边、褶缝和打褶的带子。一天晚上，安妮穿上这条裙子给马修和玛丽拉看，并且在厨房里为他们朗诵了《少女的誓言》。玛丽拉看着面前这张明朗而灵动的面庞，还有那优雅的举止，思绪又回到了安妮最初来到绿山墙农舍的那个晚上，回忆带回了往昔生动的画面，战战兢兢的孩子穿着难看的棉外套，盈满泪水的眼睛让她看起来楚楚可怜。记忆中的某些东西把眼泪带进了玛丽拉的眼眶。

“我宣布，我的朗诵让你落泪了，玛丽拉。”安妮得意洋洋地伏在玛丽拉的椅背上，在这位女士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现在好了，我管这个叫决定性的胜利。”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你的朗诵哭的。”玛丽拉解释道，她可是最看不起那些因为三两句诗就脆弱得流眼泪的人，“我只是无法抑制地想到你还是个小女孩的样子，安妮。我多希望你能一直都是个小姑娘，就算你是那么奇奇怪怪，我还是这么希望。你现在已经长大了，要离开了。你看起来那么高挑，那么时髦，那么……那么……穿上这身衣服后完全像变了个人……就好像你根本就不属于埃文利……每每想到这些，我就觉得特别孤单。”

“玛丽拉！”安妮在玛丽拉系着方格花布围裙的膝头坐了下来，双手捧起玛丽拉满是皱纹的脸，严肃又不失温柔地看着玛丽拉的眼睛，“我一点也没变—— 并没有真正改变。我只是修剪了自己的枝杈。真正的我—— 回到绿山墙农舍的我—— 始终是一样的。无论我去到哪里，无论我的外表有什么变化，都不足以让我有任何改变。在我心里，我永远都是你的小安妮，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我都只会更爱你、爱马修、爱绿山墙农舍。”

安妮把自己年轻而新鲜的面庞贴在玛丽拉的脸庞上，伸出一只手轻拍马修的肩膀。此时此刻，安妮的力量给了玛丽拉支撑，她本可以将心里更多的感受化作言语表达出来，然而天性和习惯却克制了她的冲动，所以她只能紧紧抱住自己的姑娘，温柔地把她贴在自己的心上，希望自己永远都不用让她离开。

马修的眼睛隐约有些潮湿，他站了起来，走出门去。夏日的晚上，天空很蓝，满天繁星，星空之下，马修激动地踩着杨树的影子，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

“这个嘛，我想她一点也没有被宠坏。”他不无骄傲地喃喃自语，“我看我偶尔插手并没有对安妮的教育造成什么损害。她聪明又漂亮，也很有爱心，这一点比其他一切都重要。她是老天给我们的恩赐，再也没有什么阴差阳错比史宾赛夫人造成的这个更可爱了—— 如果这就是运气的话。我向来不相信这种说辞。这是天意，是全能的主看到了我们需要她，我是这么想的。”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安妮必须动身进城去了。一个美妙的九月早上，安妮和马修驾车出发，她同戴安娜进行了泪水涟涟的分别，又同玛丽拉进行了没有眼泪的理智告别—— 至少在玛丽拉方面情况是这样的。不过安妮一离开，戴安娜便擦干泪水，同她在卡莫迪的一些表亲去白沙滩的海滩边野餐去了，在那里她很是享受。而玛丽拉则毫不留情地把自己埋进根本毫无必要的工作，并且忙忙碌碌了一整天，这一整天里，她无时无刻不被那种心痛的感觉所缠绕。这痛苦灼烧她、咬噬她，即使滚滚热泪也无法将之冲走。那天晚上，当玛丽拉回到床上，她痛苦而又强烈地意识到，走廊尽头的小小山墙房里，再也没有活泼的年轻生命去使用它，也没有柔软的呼吸来搅扰它的平静，玛丽拉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为她的姑娘哭得死去活来，等她慢慢平静下来，她惊骇地意识到，为一个有原罪的小生命如此牵肠挂肚是罪恶的。

安妮和其他埃文利的学生及时赶到了城里，匆匆忙忙去了学院报到。因为心情激动，所以第一天过得很愉快，他们见到了新同学，和教授们见了面，也有了了解，被分到了各自的班级。安妮打算学习二年级的课程，这是斯泰茜小姐的建议，吉尔伯特·布莱斯也做了同样的选择。这就意味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原本需要两年才能拿到的一级教师资格证他们只需要一年就能拿到。但这也同时意味着更加繁重的课业。简、鲁比、乔茜·查理和穆迪·斯波吉翁则不用为这种上进心所苦，只要学二级课程就行了。当安妮发现自己和其他五十个学生一起坐在教室里时，她感觉到一阵阵的孤单，她不认识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除了坐在教室对面的那个棕色头发的高个子男孩。可是再用自己过去的方式来对待他并不能让她好受多少，她悲观地想。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俩被分在了一个班她还是高兴的，旧日的竞争依旧可以延续，要是没有这种竞争的话，安妮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如果没有竞争我会浑身不舒服。”她暗自想道，“吉尔伯特看起来信心满满。我看他早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奖章。他的下巴多好看呀！我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我真希望简和鲁比也进了一级班。我猜，等我结识了朋友以后，肯定不会再像待在陌生阁楼上的小猫一样，那么孤独不安。我很好奇，班级里的那些女孩当中，有谁会成为我的朋友。这真是有趣的猜想。当然了，我向戴安娜保证过，绝不让女王学院的学生插足我们的友谊，无论我有多喜欢这个新朋友，都不能同她像同戴安娜一样亲密。不过我还有很多第二要好的位置留给新朋友。我喜欢那个棕色眼睛姑娘的长相，也喜欢她深红色的腰带。她看起来很活泼，很粉嫩。还有那个白皙美丽的姑娘，她正凝视窗外。她的头发真可爱，看起来就好像是对想象力略知一二。她们两个我都想认识—— 想和她们熟悉起来—— 熟悉到可以搂着腰走在路上，叫她们昵称的程度。可是现在我还不认识她们，她们也不认识我，或许压根就不想结识我。哦，真是太孤单了！”

当天晚上，黄昏时分，当安妮发现自己独自枯坐在宿舍里时，孤单的感觉更加明显。她没有室友，因为她们都在城里有亲戚照应。约瑟芬·巴里太太也很想把她接到家里照看，可是山毛榉公馆离学院太远了，所以安妮就没有考虑。巴里小姐便费劲地找到一处公寓，并向马修和玛丽拉保证，这个地方一定非常适合安妮。

“这间公寓的房东太太是一位勤俭温和的女士。”巴里小姐介绍说，“她的丈夫是一位英国官员，对于寄宿者，她是很挑剔的。在她的房子里，安妮绝不会碰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公寓里的桌子很不错，房子离学院也近，周围也很安静。”

这一切也许是真的，事实也证明了确实是真的，但这对于缓解安妮想家的痛苦并没有什么太大帮助，这种痛苦牢牢占据了她的心扉。她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狭小的房间，房间里贴满壁纸，墙上没有一幅画，铁床促狭，书架上也空空如也，想到自己在绿山墙农舍的洁白房间，一阵可怕的窒息感涌上喉头。在那里，她能够感受到门外成片的绿意，花园里长着可爱的豌豆，月光洒在果树上，也落在山坡下的溪流上，云杉粗壮的树枝在晚风里微微颤抖，风吹过的天空广阔无垠，繁星密布。从戴安娜家窗口透露出的灯光，穿过树林的缝隙，隐约可见。可这里呢，什么也没有。安妮知道，她的窗外是一条冷冰冰、硬邦邦的马路，密集的电话线路把天空分割成一块块，陌生人步履匆匆，成百上千张面孔全都写满了冷漠。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便努力与自己做着斗争。

“我是不会哭的。这太愚蠢了，也太脆弱了，这时第三滴眼泪顺着鼻子流下来。越来越多！我必须想点有趣的事情来阻止这一切。可是除了与埃文利有关的事之外，根本没什么是有趣的，而想到埃文利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第四滴—— 第五滴—— 我下周五就可以回家了，只是看起来就好像要过几百年才能到那一天。哦，这个时间马修已经差不多到家了，玛丽拉肯定正站在大门边，面朝小径等他回家—— 第六滴—— 第七滴—— 第八滴—— 哦，数眼泪又有什么用呢！它们就像洪水一样根本停不下来，我无法振作起来—— 我也不想振作起来，沉浸在悲伤中反而更好！”

毫无疑问，若是乔茜·派伊没有来的话，安妮来势汹汹的眼泪是绝对止不住的。看到熟悉的面孔让人高兴，以至于安妮都忘记了自己和乔茜之间并没有多少交情。作为埃文利生活的一部分，乔茜·派伊也是值得欢迎的。

“我真高兴你到这来。”安妮真挚地说。

“你一直在哭啊。”乔茜加重了语气，“我看你是想家了—— 有些人在这方面就是缺乏自控能力。我就能告诉你，我可一点也不想家。和又老地方又小的埃文利相比，待在城里可快活多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那种地方生活了这么久的。你不应该哭，安妮，这不成体统，你的鼻子和眼睛全都变红了，你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红通通的。我今天在学校里过得特别开心。我们的法语教授太招人喜欢了，他那胡子真有个性，看得人心里直痒痒。你这有什么吃的吗，安妮？我快饿死了。啊，我好像记得玛丽拉给你准备了很多蛋糕。所以我才过来的。不然的话，我就和弗兰克·斯托克利去公园听乐队演出了。他和我住在一个地方，特别够朋友。今天在学校的时候他注意到你了，还问我那个红头发的女孩是谁来着。我告诉他你是卡斯伯特家收养的孤儿，几乎没人了解你被收养前的事情。”

听了这番话，安妮暗忖，就算是孤独和眼泪也比乔茜·派伊在身边强得多，恰好此时，简和鲁比出现了，两个人的外套上都醒目地别着女王学院的彩带，是紫色和红色的，有一英寸长。那段时间，乔茜·派伊正同简冷战，谁也不和谁说话，所以简到来后，她的言谈收敛了许多。

“唉，”简叹了口气，“从早上到现在，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过了几个月那么久。我得回家去学维吉尔的诗歌了—— 那些可怕的老教授给了我们二十行诗明天来教。可是我一直到今天晚上也静不下心来学习。安妮，我想我是看见你的泪痕了。你快承认吧，你刚刚是不是一直在哭。这下我能恢复自尊了，因为鲁比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哭得天昏地暗。如果还有其他人也在犯傻，那我就不介意自己犯傻。蛋糕？你会给我一小块的吧，会吧？谢谢。这真是地道的埃文利味道。”

鲁比看到桌上躺着女王学院的日程表，便问安妮是不是想争取奖章。

安妮红着脸承认自己有此打算。

“哦，这提醒了我。”乔茜说道，“女王学院将会得到一份艾弗里奖学金。消息是今天到的。是弗兰克·斯托克利告诉我的—— 他叔叔是学校董事会的一员，你们都知道的。明天这个消息就会在学院里宣布了。”

一份艾弗里奖学金！安妮觉得自己心跳骤然加速，仿佛是中了魔法一般，她忽然之间就视野变宽了，雄心壮志瞬间膨胀起来。在乔茜说出这个消息之前，安妮的最高志向就是在学年结束时拿到一级教师资格证，最好还能夺得奖章。而现在，仅仅一瞬间，乔茜的话音还未落，安妮就已经看到自己已然拿到艾弗里奖学金，进入雷蒙德大学进修艺术课程，身着长袍、头戴学位帽圆满毕业。由于艾弗里奖学金是为英国文学方面的优秀毕业生而设立的，所以安妮觉得自己十拿九稳。

一位富有的新布里奇制造商拿出了部分财产，在去世后作为奖学金资助给加拿大滨海诸省的高中与学院，按照各个学校的排名进行分配。女王学院能否获得奖学金一直存在争议，但尘埃终于落定，最后一学年结束时，在英语和英语文学两门课上拿到最高分的毕业生将得到这份奖学金—— 在雷蒙德大学深造四年，每年有二百五十加元资助。有机会获得如此巨额的奖学金，无怪乎安妮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时脸颊发麻！

“如果努力学习就可以的话，我一定能得到那份奖学金。”她暗下决心，“如果我成为一名文学学士，马修不会很骄傲吗？哦，有所追求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我有那么多的抱负。而且，所有这些志向都是永无止境的—— 这才是绝妙之处。你刚一实现某个目标，马上就会看见另一个目标在更高处闪闪发光。正是如此，才让生活更加丰富多彩。”

第三十五章　女王学院的冬天

安妮的思乡病渐渐得到缓解，这要归功于她在周末能够回一趟家。只要天气暖和，埃文利的学生每个星期五的晚上都可以通过新布里奇的铁路线到卡莫迪去。戴安娜和其他埃文利的年轻人通常都会到卡莫迪去迎接他们，然后一起成群结队地步行回到埃文利。那些周五晚上的结伴游行，他们在清新的金色天幕下翻越秋色浸染的山丘，埃文利家家户户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安妮觉得这才是一周中最美好也最亲切的时光。

吉尔伯特·布莱斯几乎每次都和鲁比·吉利斯走在一起，还帮她拿书包。鲁比是相当漂亮的姑娘，现在她总是觉得自己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她常常穿那些她妈妈绝不可能让她穿的长裙子，只要在城里，她就会把头发盘起来，不过每次回家的时候她又得把头发都放下来。她生得一双大大的蓝眼睛，肤色透亮，外表艳压群芳。她常常笑，生性乐观，脾气也很好，真心享受生命中的一切美好。

“可我并不认为她是吉尔伯特会喜欢的那类女孩子。”简悄悄对安妮说。安妮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为了艾弗里奖学金，她是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的。同时，她也止不住地会去想，如果能有一个像吉尔伯特这样的朋友，可以同他开开玩笑，聊聊天，交换读书心得，交流彼此的学习状况和远大抱负，一定会很愉快。吉尔伯特是有野心的，她知道，而鲁比·吉利斯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可以与之好好讨论志向的人。

在安妮与吉尔伯特有关的想法里，绝没有什么傻乎乎的爱慕之情。每当她想起自己的男同学时，都觉得男孩们对她来说，只可能是不错的同伴。如果她和吉尔伯特是朋友的话，她是不会在乎他还有多少其他的朋友，也不会介意他同谁走在一起。在交朋友方面她很有天赋，所以她有许多的女生朋友，但她又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那就是，男生的友谊对于树立完整的友情观是有好处的，同时也能在对事物的判断与总结方面提供更为宽广的视角。在与男生交朋友方面，安妮虽然有此感受，但也无法完全解释明白。只是她想，如果吉尔伯特是同自己一起从火车站走回家的话，一起穿过新鲜的田野，沿着长满蕨类植物的小径漫步，他们或许能够进行许许多多美妙而有趣的交谈，谈论眼前正在打开的新世界，谈论他们在这个新世界中的愿望与抱负。吉尔伯特是个聪明的小伙子，他对事物有自己的看法，也有汲取生活精华并全情投入其中的决心。鲁比·吉利斯对简·安德鲁斯说，吉尔伯特说的那些话她有一半都听不懂，还说他说话的样子和安妮·雪莉陷入沉思时一模一样。对她来说，明明没有那个必要却还要花心思在书籍之类的事情上，根本毫无乐趣可言。弗兰克·斯托克利可就有活力得多，但是他连吉尔伯特一半的英俊也没有，所以鲁比难以抉择自己到底最喜欢哪一个。

在学院里，安妮渐渐建立起自己的朋友圈，围绕在她身边的这个小圈子里的，全都是和她一样有独立思想、想象力丰沛、抱负远大的学生。对“玫瑰红”女孩斯黛拉·梅纳德和“白日梦女孩”普莉希拉·格兰特，她很快就与她们熟悉起来，并且发现在普莉希拉苍白且拒人千里的面容之下，隐藏着调皮的个性，喜欢恶作剧，活泼有趣，而有一双黑色眼睛、看起来很活泼的斯黛拉则热衷于幻想，感情丰富，和安妮一样满脑子奇思妙想，不接地气。

圣诞节假期过后，埃文利的学生们不再每周五回家，而是沉下心来投入学习之中。这时候，女王学院所有学生的名次都已排定，大家被分到截然不同的班级里，每个班级之间都有着细微的差异，各有特点。某些事实也已经被大家广泛接受，那就是，同学们几乎已经公认奖章的竞争范围早已缩小到了三个人之间—— 吉尔伯特·布莱斯，安妮·雪莉和路易斯·威尔森。而艾弗里奖学金究竟花落谁家则充满了悬念，大家都不知道在六个有力竞争者中究竟谁能拔得头筹。每个人都认为数学方面的青铜奖章很可能被一个胖胖的、有些滑稽的内向小男孩夺得，他的额头凹凸不平，外套上打满补丁。

鲁比·吉利斯是女王学院本学年最漂亮的女孩，斯黛拉·梅纳德则被评为二年级的尤物，还有一小部分眼光独到的人则认为安妮是最漂亮的，埃塞尔·马尔的发型则被最具眼光的坚定者们认定为是最时尚的发型，而简·安德鲁斯—— 朴素、努力、勤奋的简—— 在家政课程方面摘得桂冠。甚至连乔茜·派伊也赢得了女王学院在校年轻女生中的最毒舌奖。因此，斯泰茜小姐的这些旧日学生，无疑在女王学院更广阔的舞台上，表现得同其他人一样优异。

安妮学习勤奋，按部就班。她同吉尔伯特之间的竞争甚至比在埃文利学校还要激烈，尽管这种竞争并没有在班级被公开，但不知怎么的，两人之间的竞争中已经不再有痛苦的意味。安妮想要赢得竞争的原因不再是为了击败吉尔伯特，更多的是一种战胜了一位可敬对手的自豪感，这种胜利才是值得的。能赢当然再好不过，就算她不幸失手，也不会再觉得生无可恋。

除了课程之外，学生们还能找到许多娱乐机会。安妮在山毛榉公馆里度过了她绝大部分的课外时间，礼拜日她一般都会在那里吃午饭，并且同巴里小姐一起去教堂。巴里小姐年岁越来越大，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可她漆黑的眼眸一点也不模糊，说话时活力不减当年。但她从来没有对安妮说过刻薄话，而安妮也始终是这位挑剔老小姐最宠爱的人。

“安妮这姑娘无时无刻不在进步。”她说，“我对其他女孩都厌倦了—— 她们全都千篇一律，毫无个性，令人恼火。安妮却像彩虹一样斑斓，每一种颜色都很夺目。我不知道她还是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好玩，但她就是能让我爱她，我喜欢那些有本事让我去爱的人。这帮我省掉了许多麻烦，让我不用自己费劲巴拉地去爱他们。”

紧接着，几乎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前，春天来临了。埃文利的旷野之中，五月花在贫瘠的土地上绽放出粉色的花朵，那里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林地和山谷全都笼罩着“绿色的薄雾”。然而在夏洛特敦，女王学院里那些疲倦的学生们，脑袋里想的，嘴巴里说的，都只有考试而已。

“这学期就要结束了，真是太难以置信了。”安妮说道，“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上个秋天时，眼前这一切似乎还很遥远，望都望不到—— 一整个冬天的学习和课程。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下周就要考试了。姑娘们，有时我觉得那些考试就是一切，但是当我看到栗子树上萌发的大片新芽，还有街道尽头缭绕的蓝色雾气，又会觉得考试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简、鲁比还有乔茜过来看她，并不同意她的观点。对她们来说，即将到来的考试当然事关重大—— 远比栗子树和五月的轻雾重要。考试对于安妮来说根本不在话下，肯定是能通过的，因此她自然可以看轻它们。但若你们全部的未来都寄托在考试上的话—— 这几个姑娘正是这样认为的—— 你是不可能泰然处之的。

“过去的两星期我瘦了七磅。”简叹了口气，“说不要担心根本就没用。我会一直担心。担心还能有些作用—— 好像人只有在焦虑的时候才能有干劲。我整个冬天都在女王学院学习，花了这么多钱，如果没能成功考到资格证，那该多可怕。”

“我可不在乎。”乔茜·派伊说，“如果我今年没通过的话我就明年再来。我爸爸负担得起我的学费。安妮，弗兰克·斯托克利说，特里梅因教授说吉尔伯特肯定能获得奖章，艾米丽·克莱则会得到艾弗里奖学金。”

“这消息可能会在明天让我难受，乔茜。”安妮哈哈大笑起来，“但此时此刻，我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绿山墙农舍下的山谷里，紫罗兰次第开放，那里已经成为一片紫色的海洋，‘恋人小径’上的蕨类植物崭露头角，至于有没有赢得艾弗里奖学金，根本不会改变这美好的景致。我已经尽了全力，也开始懂得了到底什么才是‘竞争的乐趣’。除了努力和胜利之外，最重要的是一直失败一直尝试。姑娘们，别再讨论考试了！看看那些屋顶上方浅绿色的苍穹，想象一下，埃文利那暗紫色的山毛榉木上方的天空，一定也是这般模样。”

“你毕业典礼的时候打算穿什么，简？”鲁比问得很实际。

简和乔茜都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话题就这样转移到了时尚方面。然而安妮依旧将胳膊肘撑在窗台上，双手紧紧托住柔和的脸庞，她的眼睛里充满着希望，漫不经心地望过城市的屋顶和尖顶，最终定格在日落的天空上，遥远的天幕如此壮丽，她以年轻人特有的乐观，编织起对未来黄金时代的憧憬。在未来的岁月中，前方潜藏的所有辉煌都将是属于她的—— 每一年，一朵充满希望的玫瑰都将被编织进岁月不朽的花环。

第三十六章　光荣与梦想

最后的考试结果即将被张贴在女王学院的公告栏上，那天早晨，安妮和简一起沿路走来。简一直在微笑，很开心的样子。考试终于结束了，她很确定自己肯定能通过，对未来的焦虑再也不会烦扰到她了。她没有更高的追求，因此，随之而来的对外来的不安并不会对她产生影响。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获得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尽管雄心壮志确实值得拥有，但它们绝不可能轻而易举就实现，实现理想需要艰苦的努力、不断的自我否定、焦虑和沮丧。安妮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再有十分钟，她就能知道谁得了奖章，谁又拿到了艾弗里奖学金。这样的时刻，除了那十分钟之外，似乎没有任何时间能够被称之为时间。

“再怎么说，你肯定能拿到两者之一的啦。”简说道。要是奖项颁给了别的什么人，她是绝对无法理解老师们这种不公平举动的。

“我是没希望拿艾弗里奖学金的。”安妮说道，“大家都说得主会是艾米丽·克莱。我是不会挤到公告牌前，站在大家前面去看那张榜单的，我没有这么大的勇气。我会直接去女生的更衣室。你去看公告，然后过来告诉我结果，简。我以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为名恳求你，动作越快越好。如果我失败了你就直接说出来，不要试着委婉表达。不管你怎么做，都不要同情我。答应我，简。”

简严肃地承诺了她。然而，巧的是，这个承诺根本就是没有必要的。当她们踏上女王学院的入门台阶时，就发现大厅里挤满了男生，他们把吉尔伯特扛在肩膀上，大声欢呼：“万岁布莱斯，奖章得主！”

有那么一瞬间，失败和失望令安妮感觉到一阵令人生厌的苦痛。她就这样失败了，吉尔伯特赢了！好吧，马修一定会难过的—— 他是那么肯定安妮会赢。

紧接着！有人大喊一声：

“为雪莉小姐欢呼三声，艾弗里奖学金获得者！”

“哦，安妮。”她们在一片欢呼声中冲进了女生更衣室，简气喘吁吁地说，“哦，安妮，我真是太骄傲了！这一切不是太棒了吗？”

紧接着，姑娘们就把她俩团团围住了，安妮则是这些嘻嘻哈哈、不断道喜的同学的中心。她的肩膀被重重地拍打着，手也被大家疯狂地摇晃着。她被同学们推来搡去，全都要与她拥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她设法对简耳语说：

“哦，马修和玛丽拉一定会开心的！我必须现在马上写信告诉他们。”

毕业典礼是接下来最重大的校事活动。仪式在学院的大礼堂举行。有人发表演说，有人进行朗诵，有人唱歌，还当众颁发了毕业证书、奖品和奖章。

马修和玛丽拉也来到了现场，他们眼里看到的耳中听到的都只有站在台上的那一个学生—— 穿着浅绿色裙子的高个姑娘，脸颊微微泛红，眼睛光彩照人，她作为优秀毕业生发言，大家全都对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那就是艾弗里奖学金得主。

“我猜你一定很高兴我们当初留下了她，玛丽拉。”安妮致辞完毕后，马修轻声说，这是他进入大礼堂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也不是第一次为此高兴了。”玛丽拉答道，“你真是啰嗦，马修·卡斯伯特。”

巴里小姐就坐在他们身后，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用阳伞戳了戳玛丽拉的后背。

“你不为安妮姑娘感到骄傲吗？我可是骄傲得很。”她说。

当天晚上，安妮随马修和玛丽拉一起回到了埃文利。四月份以后她就没有回过家，所以她觉得自己多一天也等不及。白色的苹果花朵朵盛放，整个世界都年轻而新鲜。戴安娜就在绿山墙农舍里等着迎接她呢。在属于安妮的白色小房间里，玛丽拉在窗台上点缀了盛开的家养玫瑰。安妮环顾四周，心满意足，长长舒了口气。

“哦，戴安娜，再回到这里的感觉太好了。看到那些冷杉尖尖的树顶直指粉色的天空真是太好了。看到白色的苹果园和‘冰雪女王’也太好了。薄荷的味道多么芬芳呀。还有那株香水月季也太好了—— 为什么那么好呢，因为它集音乐、希望和祈祷于一身。再看见你也那么好，戴安娜。”

“我看比起我来，你倒是更喜欢那个斯黛拉·梅纳德。”戴安娜嗔怪道，“乔茜·派伊是这么告诉我的。乔茜说你对她着迷了。”

安妮哈哈大笑起来，把手里褪了色的“六月百合”朝戴安娜丢过去。

“在这个世界上，斯黛拉·梅纳德是除了一个人之外同我最亲近的朋友，而那一个人，就是你，戴安娜。”她说，“我比从前更加爱你—— 而且我有太多话想要同你说。但是现在，我觉得就这么坐在这里，看着你，似乎就足够开心了。我累了，我想—— 我已经厌倦了学习和野心。照我的意思，明天我要花上至少两小时，什么也不做，就躺在果园里的草地上。”

“你在学校里表现得太棒了，安妮。你既然拿了艾弗里奖学金，我猜你应该就不会去教书了吧。”

“嗯。九月份我要去雷蒙德大学。这看起来是不是太美妙了？我有三个月的黄金假期，而这欢乐的时光一过去，我就将有崭新的目标。简和鲁比会去教书。想一想，我们所有人都通过了考试，就算是穆迪·斯波吉翁和乔茜·派伊也通过了，这不是很棒吗？”

“来自新布里奇的委托人已经为简提供了一份在他们学校教书的工作。”戴安娜说，“吉尔伯特·布莱斯也要去教书。他不得不这么做。毕竟，他的父亲没有能力在明年送他去大学深造，所以他想自己把学费赚出来。如果艾慕斯小姐打算离开的话，我希望吉尔伯特能留在这里的学校。”

戴安娜说的话让安妮感受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震惊。她对吉尔伯特要教书的事情毫不知情，她还曾期待过吉尔伯特也会去雷蒙德大学念书。没有了他们之间令人鼓舞的竞争，她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没有吉尔伯特，她恐怕连这一次的成功也不会有，更别说是在男女混校的大学里去争取真正的学位，如果没有这个敌人朋友的话，那大学生活该是多么平淡无聊啊。

第二天一早，吃早饭的时候，马修的身体状况看起来不太好，这给了安妮非常突然的打击。很显然，他比一年前要苍老了许多。

“玛丽拉。”马修出去后，她有些犹豫不决地问道，“马修还好吗？”

“不，不是很好。”玛丽拉苦恼地说，“今年春天，他犯了好几次严重的心脏病了，可他一刻也闲不下来。我真的很担心他，不过这段日子他好多了，我们也雇了一个不错的帮手，所以我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现在你回家了，他说不定愿意休息了。你总是能让他振作起来。”

安妮俯身越过餐桌，双手捧起玛丽拉的面庞：

“你自己看起来也不像我愿意看到的那么好，玛丽拉。你看起来很累。恐怕你干活太辛苦了。既然我回来了，你就得休息。我只打算休假一天，去探访一下所有亲爱的老地方，追寻我旧日的梦幻，然后就轮到你来放松了，我会接手你的活计。”

玛丽拉对她的姑娘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不是因为工作—— 是我的头。我头痛的毛病现在越来越频繁—— 仅次于眼睛的毛病。史宾赛谷的医生建议我戴眼镜，可是并没有什么用。六月底，有个很有名气的眼科大夫到爱德华王子岛来，史宾赛谷的医生说我必须得去让那个专家看看。我自己也觉得应该去。我现在不管是阅读还是缝东西，眼睛都不是很舒服。话说回来，安妮，我不得不说，你在女王学院表现得真不错，一年就拿到了一级教师资格证，还赢得了艾弗里奖学金—— 你看，你看，林德太太说骄兵必败，而且她一点也不赞成女人接受高等教育，她说这同女人的本质不符，我可是一个字也不信。说到蕾切尔，我想起来了—— 你最近听说艾比银行的事情了吗，安妮？”

“我听说那个银行有点摇摇欲坠。”安妮说，“怎么了？”

“蕾切尔也是那么说的。上个星期的一天，她到这儿来，说外面有一些关于艾比银行的传言。马修特别担心，我们所有的积蓄都存在那个银行里—— 每一分钱都在那里。一开始我想让马修把钱都取出来，转存到储蓄银行，但是老艾比先生是我们父亲非常要好的朋友，父亲总是同他合作。马修说，无论哪家银行，只要是老艾比先生当头头，就是最好的。”

“我认为他这些年来只是名誉上的头头。”安妮说，“他年纪很大了，他的侄子才是现在真正的负责人。”

“好吧，蕾切尔跟我们说这些时，我就想让马修马上把钱取出来，可他说他得想想。可是拉塞尔先生昨天又告诉他说，艾比银行状况良好，没什么问题。”

安妮在自然界的陪伴下度过了非常愉悦的一天，她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明亮、珍贵、美好，没有一点阴影，只有烂漫的鲜花。安妮在果园里度过了大把充裕的时间。她去了“森林女神之泉”“柳池”和“紫罗兰谷”；她造访了牧师宅邸，心满意足地同艾伦夫人谈了话；傍晚来临时，她陪马修一起去放牛，穿过“恋人小径”去到后山的牧场。落日穿林而过，异常壮美，温暖的余晖凭借山丘西面的缺口，奔流而下，那么辉煌灿烂。马修垂着脑袋，走得很慢，高挑而挺拔的安妮也放慢了自己雀跃的步伐，随着马修慢慢地前行。

“你今天工作得太辛苦了，马修。”安妮责备他，“你为什么不能让自己轻松点呢？”

“这个嘛，我好像闲不下来。”马修一面说，一面打开院门，把奶牛赶进去，“只是我越来越老，安妮，却总是忘记自己已经老了这回事。还有，还有，我一直都习惯于努力干活，我现在要去给马换一个马具。”

“如果我是你们想要的男孩子，”安妮若有所思地说，“我现在就能给你帮上很多忙，你只要站得远远的就行。我在内心深处真的很希望自己是个男孩，就是为了帮你干活也行。”

“这个嘛，比起一打男孩子，我还是更愿意要你，安妮。”马修轻轻拍着她的手说，“你只要记住这个就行—— 一打孩子也不如你。你看呀，恐怕获得了艾弗里奖学金的可不是个男孩子，不是吗？是我的姑娘—— 我的姑娘—— 让我骄傲的姑娘。”

走进院子时，马修对安妮露出了腼腆的微笑。那天晚上，安妮回到自己房间时，脑海中依然清晰地浮现出马修的这个笑容，她在推开的窗边愣愣地坐了很久，回忆过去，憧憬未来。窗外，“冰雪女王”在月光下呈现一片朦胧的白色，果园山坡另一边的沼泽地里，青蛙在歌唱。安妮始终记得这个夜晚，它晶莹剔透、美丽平和、愉快而又安宁。这是悲伤触及她人生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一旦那冷酷无情的悲剧发生，生活就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了。

第三十七章　收获者的名字是死亡

“马修……马修……你怎么了？马修，你犯病了么？”

说话的是玛丽拉，言辞间惊慌失措。安妮穿过门廊跑出来，手里满是白色的水仙花—— 这件事之后，安妮用了很长时间才再度喜欢上白水仙的样子和气味—— 她听到玛丽拉的叫喊，看见马修站在走廊门口，手里握着一张折起来的报纸，他的脸庞呈现出奇怪的僵硬，发灰得厉害。安妮扔掉手里的花，飞奔着穿过厨房跑到马修身边，玛丽拉也同时到达。可她们全都迟了，在她们触碰到他之前，马修就已经离开了人世。

“他昏死过去了。”玛丽拉呼吸急促，“安妮，跑去找马丁—— 快，快！他就在牲口棚那儿。”

马丁就是他们雇来的帮手，他刚刚驾马车从邮局回来，马上又出发去找医生，路过果园山坡的时候，他叫上了巴里先生和巴里太太。林德太太正好有事在巴里家，便一起跟了来。他们看到安妮和玛丽拉正使尽浑身解数想让马修恢复知觉。

林德太太轻轻推开她俩，试了试马修的脉搏，然后又把耳朵贴在他的心脏处。她遗憾地看着她们痛苦的脸庞，眼里泛起了泪花。

“哦，玛丽拉。”她沉重地说，“我想——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林德太太，你不是觉得……你不能觉得马修已经……已经……”安妮说不出那个可怕的字眼，她面色苍白，突然感到一阵虚弱。

“孩子，没错，恐怕是的。看看他的脸。如果你也像我一样看惯了这样的神情，你就会明白这代表什么了。”

安妮凝视着那张僵硬的面庞，看到了命运不可违拗的迹象。

医生到来后，说马修是猝死，可能并没有什么痛苦，或许是由某种突然刺激导致的。这个秘密的刺激最终被发现了，那就是马修手中那张报纸，是马丁一早从邮局给他带回来的，里面有艾比银行宣布破产的消息。

马修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埃文利，平日里所有的朋友和邻居都来到了绿山墙农舍，他们前来表达对逝者和生者的善意。这是第一次，腼腆、安静的马修成为了最重要的中心人物。庄严而又圣洁的死亡降临到他身上，把他带离人世。

平静的夜晚温柔地笼罩绿山墙农舍，这座古老的房子寂静而平和。起居室里，马修·卡斯伯特躺在他的棺材中，他长长的灰色头发贴着平静的脸部轮廓，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美梦。他的身上覆盖着鲜花，这些甜美而古老的花朵是他的母亲在新婚时亲手种在农舍花园里的，对这些花朵，马修一直怀有一种隐秘而沉默的爱意。安妮把它们从枝头摘下，为他带来，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悲痛却没有泪水的眼睛分外突出。这是她能够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天晚上，巴里夫妇和林德太太一直陪在她们身边。戴安娜则去到东山墙房，在那里，安妮正站在窗边，戴安娜轻声说：

“亲爱的安妮，你今天晚上想让我陪你一起睡吗？”

“谢谢你，戴安娜。”安妮真诚地望向朋友的脸庞，“我想，如果我说我更愿意一个人待着，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我并不害怕，自从这件事发生以来，我还没有一分钟时间可以独处—— 可我很想一个人待着。我不想说话，只想静一静，弄明白到底是怎么了。我还不能明白。有一半的时间，马修对我来说是不会死的；而另一半时间，他又好像是已经去世很久很久了，这种可怕的痛苦一直让我备受煎熬。”

戴安娜并不能完全理解。玛丽拉强烈的悲伤如暴风雨般袭来，其程度完全打破了她自我保护的天性和终身恪守的习惯。相比安妮沉默的痛苦，她还是更能理解玛丽拉的悲伤。但她还是好心地走开了，留下安妮独自面对不幸的初次造访。

安妮希望眼泪能够在自己独处时流下来。但她竟然无法为马修流下一滴眼泪来，这对她来说可怕至极，她明明那么爱他，而他也对她那么好。昨天晚上，马修还同她一起在夕阳下散步，此刻却面带可怕的平静躺在楼下昏暗的房间里。一开始，根本就没有眼泪，即使她在窗前跪下祈祷，仰起头来凝望悬在山丘上的星辰，也还是哭不出来，仍旧还是只有那种可怕的痛苦一直折磨着她，直到她昏昏欲睡，这一整天的痛苦和锥心刺骨让她虚脱了。

夜半时分，她醒过来，周围一片寂静，黑暗弥漫，白日里发生的一切次第闪回，如潮水般的痛苦漫过她的身躯。她还能够看见马修对她微笑的面庞，正如昨天晚上他们在大门口分开时的那种笑容—— 她还能够听到他在说“我的姑娘—— 让我骄傲的姑娘”。眼泪涌了出来，安妮失声痛哭。玛丽拉听见了她的哭声，悄然走进来安抚她：

“好了—— 好了—— 别这样哭，我的宝贝。哭也没有办法把他带回来。这样—— 这样—— 这样哭是不对的，今天我明白了，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一直是个对我那么好、那么体贴的兄长—— 只有上帝最了解。”

“哦，就让我哭吧，玛丽拉。”安妮哽咽道，“眼泪对我的伤害远不及今天承受的痛苦。在这里陪我待一会儿吧，就像这样抱着我。我不能让戴安娜留下来，她很好，很善良，很甜美—— 可这并不是属于她的痛苦—— 她是局外人，她无法感同身受地帮到我。这是我们的痛苦—— 是你和我的。哦，玛丽拉，没有了他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还有彼此，安妮。如果你不在这里的话，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幸好你来到了这里。哦，安妮，我知道自己可能一直很严苛，对你很严肃—— 但你千万不要因此就认为我不如马修那么爱你。趁着我能说出来，我想告诉你。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对我来说从不简单，可是像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容易得多。我就像爱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爱你，自打你来到绿山墙农舍以后，就一直是我的开心果和安慰。”

两天后，马修·卡斯伯特被抬出了自家的门槛，离开了他耕耘过的田野，还有他深爱的果园以及亲手栽植的树木。这之后，埃文利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即使在绿山墙农舍，事情也慢慢回到正轨，尽管大家还是会经常感受到“熟悉的事物中失去了什么”，但工作依旧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任务一点点完成，一切都一如往常。安妮还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悲痛，事情发展为现在这样令她沮丧不已—— 没有马修，他们也能像从前一样继续生活下去。当她看到冷杉林上方的落日以及花园里绽放的粉色花朵时，就会感受到同往昔一样的快乐—— 戴安娜的造访让她开心，戴安娜有趣的语言和表达让她开怀大笑—— 简单地说，就是这个繁花盛开、充满爱与友谊的世界，并没有失去取悦她的能力，依然能够丰富她的想象力、震颤她的心灵，生命依然在用充满乐趣的声音召唤着她—— 这发现让她倍感羞愧和自责。

“不知怎么的，马修已经走了，我却还能在万事万物中发现乐趣，这就好像是对马修的背叛一样。”一天晚上，安妮同艾伦夫人一起在牧师宅邸的花园中散步时，她忧愁地说，“我很想他—— 无时无刻不想他—— 可是，艾伦夫人，世界和生活在我看来依然美丽而有趣。今天，戴安娜说了一些滑稽的事情，我发现自己大笑起来。我曾以为无论听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我都不会再笑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笑。”

“马修还在的时候，他很喜欢听你笑，而且他也很愿意看到你能在周围这些有趣的事物中发现乐趣。”艾伦夫人温柔地说，“虽然他现在离开了，但他还是愿意看到这样的你。我能肯定的是，对于自然所提供的治愈力量，我们不应当紧闭心扉。不过我也能理解你的感受，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当我们的挚爱之人不能在这里同我们一起分享喜悦时，我们就会对那些令我们开心的事物感到愤怒，当我们发现生活的乐趣回到我们身上时，我们就会觉得这好像是自己对悲伤的不忠。”

“今天下午，我到墓地去，在马修的坟前种了一株玫瑰。”安妮缓缓地说，仿佛在复述一个朦胧的梦，“我带去的是苏格兰玫瑰。那是他的母亲很久以前从苏格兰带过来的，经脉修长，开着小小的白色花朵。马修过去最喜欢那些花了，多刺的花枝上，花朵是那么小巧那么甜美。能把花种在他的墓旁让我觉得很高兴—— 这感觉就好像是，我把玫瑰花带到离他那么近的地方，我所做的一切一定会让他开心。我希望他在天堂里也能拥有这样的花朵。说不定，这么多个夏日里他最喜欢的这些白色玫瑰的小小灵魂早已去天堂陪伴他了。我现在得回家去了，玛丽拉一直是一人，黄昏来临的时候，她总是觉得分外孤单。”

“等你再度离开去念大学的时候，她恐怕会比现在更加孤单。”艾伦夫人说。

安妮没有回答，她同艾伦夫人道了晚安，缓步走回绿山墙农舍。玛丽拉正坐在前门的台阶上，安妮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们身后的门敞开着，一只粉色的大海螺顶着门，它那光滑的螺旋内壁让人联想起海上的落日。

安妮摘了一大把浅黄色的忍冬点缀在发丝里。她喜欢忍冬甜美的芳香，每当她走动时都会感受到如天空赐福般的美好。

“你不在的时候，史宾赛医生来过了。”玛丽拉说，“他说眼科专家明天就会到城里来，他建议我一定要去好好检查一下眼睛。我想我最好还是去看看，如果这个专家能给我一副合适的眼镜，能让我眼睛舒服的那种，就好了。我离开的时候，你不会介意自己留在这里吧，你会吗？马丁得驾车带我去，还有熨衣服和烤面包的活要干。”

“我没问题的，戴安娜会过来同我做伴。我会很出色地完成熨烫和烘焙工作的—— 你不用担心我会给手帕上浆，或者往蛋糕里加镇痛剂。”

玛丽拉笑起来。

“原来你是个多么爱犯错的小姑娘呀，安妮。你总是把自己卷进麻烦里，我真的以为你是中邪了呢，你还记得你染头发的那次吗？”

“肯定记得呀。我永远也不会忘的。”安妮笑着摸了摸盘在自己漂亮脑袋上的粗重发辫，“偶尔我会想起头发对曾经的我来说曾是怎样的心头大患，一想起这个，我就会笑上一会儿儿—— 但我不会笑得太过分，因为在当时，那真的是个大麻烦。因为头发和雀斑我吃了太多苦头。我的雀斑真的都不见了，人们也会非常善良地说我的头发现在是赤褐色—— 大家都这么说，除了乔茜·派伊，她昨天还对我说，她真心觉得我的头发比以前更红了，退一万步说，也是我的黑衣服让头发看起来更红的，她还问我那些有红头发的人到底能不能对此习以为常。玛丽拉，我基本已经放弃让自己喜欢上乔茜·派伊了。我曾经付出过被我称为英雄壮举的努力让自己去喜欢她，可是乔茜·派伊实在太不招人喜欢了。”

“乔茜是派伊家的人呀。”玛丽拉直截了当地说，“所以她肯定不会招人喜欢。我想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总是有些作用的，但我必须要说，除了能让别人浑身不舒服之外，我还没看到他们有什么更大的作用。乔茜·派伊也要去教书吗？”

“不，她明年还要回女王学院念书，穆迪·斯波吉翁和查理·斯隆也要回去。简和鲁比会去教书，她们已经找好学校了—— 简在新布里奇，鲁比在西边的什么地方。”

“吉尔伯特·布莱斯也要去教书，不是吗？”

“是的。”安妮的回答很简洁。

“他是个多么好看的小伙子呀。”玛丽拉的心似乎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她说，“上个礼拜日我在教堂看见他了，他看起来那么高，真有男子气概。他爸爸在他这个年纪时同他一模一样，他们看起来可真像。约翰·布莱斯是个好小伙。我们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和我。大家都说他是我的男朋友。”

安妮立即来了兴趣，仰起头看她。

“哦，玛丽拉……那然后呢？—— 你们为什么没有……”

“我们吵了一架，他来向我求和时我没有原谅他。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是想答应的—— 但我正在气头上，只想先惩罚他再说。可他再也没有回来找过我—— 布莱斯家的人都个性十足。可我总是觉得—— 特别遗憾，我总是希望当我还有机会时，我要是原谅他就好了。”

“所以你的人生当中还是有一点浪漫色彩的。”安妮温柔地说。

“没错，我想你可以那么说。看我的样子，你肯定不会想到有这样的事，对不对？其实你永远也无法仅凭外表就对一个人下判断。人们已经把我和约翰的事情忘记了，连我自己也忘了。只是上个礼拜日我看到吉尔伯特的时候，过去的一切又被唤醒了。”

第三十八章　崎岖之路

第二天，玛丽拉去了城里，晚上才回来。安妮和戴安娜一起去了果园山坡，回来的时候发现玛丽拉在厨房里，手托着脑袋坐在桌边，她那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安妮心中一紧，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玛丽拉这么有气无力地坐着。

“你是不是很累啊，玛丽拉？”

“是啊—— 也不是—— 我不知道。”玛丽拉略显沮丧，抬起头来，“我想我可能是累了，但我自己并没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你看专家了吗？他怎么说？”安妮焦急地问。

“是的，我看了。他检查了我的眼睛，他说如果我放弃所有的阅读和针线活，以及其他累眼睛的活计，如果我特别注意尽量不哭，如果我戴上他给我配的眼镜，他觉得我的眼睛就不会再糟糕下去，我的头疼也能治愈。要是我不这么做的话，他说我在六个月内肯定会全盲。什么都看不见！安妮，想想看啊！”

安妮先是下意识地惊叫了一声，随后，有那么一小会儿，她陷入了沉默之中，她感觉自己好像没法开口说话。而后，她勇敢地开了口，但声音里有一丝犹豫：“玛丽拉，别去想那些，你知道他是给了你希望的。只要你多加注意，是不会失去全部视力的。如果他的眼镜能治好你头痛的毛病，那不是很好吗？”

“我可没抱多大希望。”玛丽拉苦涩地说，“如果我不能阅读，不能缝缝补补，不能做其他那些要用到眼睛的事情，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瞎了呢—— 或者死了算了。至于哭，每当我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想流眼泪。不过话说回来，讨论这些没什么好处。不管怎么说，暂时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受不了大家过来问东问西，表示同情，然后讨论来讨论去的。”

吃完饭后，安妮建议玛丽拉回去睡觉。而后安妮自己也回到了东山墙房，她在窗边坐下来，孤零零地笼罩在阴影之中，眼泪落下来，心里万分沉重。自从回家之后的那天晚上，从她坐在这里开始，这一系列的变故多么令人伤心！她原本充满希望、欢欣鼓舞，被承诺的未来是那么乐观。自那之后，安妮觉得自己像过了许多年那么久，不过在她上床睡觉之前，她的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微笑，心里也平静了许多。她勇敢地直面自己的责任，把它作为一个良友—— 只要我们坦然面对，责任始终是个好伙伴。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玛丽拉从前院慢慢踱进来，她一直在院子里同一个来访者说话—— 安妮一眼就认出那个男人是从卡莫迪来的萨德勒。安妮疑惑于他能来说些什么，让玛丽拉的面色那么难看。

“萨德勒先生想干吗，玛丽拉？”

玛丽拉在窗前坐下，看着安妮。她的眼中有泪水，违背了眼科专家的禁令，她开口，声音虚弱：

“他听说我要卖掉绿山墙农舍，他想买下来。”

“买下来！买下绿山墙农舍？”安妮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哦，玛丽拉，你不是要卖掉绿山墙农舍吧！”

“安妮，除此之外我找不出别的法子了。我都想过了，如果我的眼睛还好使的话，我就可以留在这里，和雇来的好帮手一起，照料日常琐事，安排工作。但现在我做不到了，我很可能会全盲，这样一来是无论如何也管不了事了。哦，我从来没有想过，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竟然会看到自己不得不把家卖掉。但是从此以后，我们的状况只会越来越糟糕，拖下去就没人想买这里了。我们的全部积蓄都赔在那家银行里了，我这里还有一些去年秋天的单据马上要偿还，这是马修留下来的。林德太太建议我卖掉农场，搬到别的地方去住—— 我可能会和她一起住吧。绿山墙农舍卖不了多少钱—— 太小了，而且建筑都有些年头了。不过我想，这些钱应该还是够我生活的。感谢老天，你还有奖学金，安妮。我很抱歉，等你放假回来的时候就无家可归了。就是这样，不过我想你一定可以应付过去。”

玛丽拉说不下去了，恸哭起来。

“你不用卖掉绿山墙农舍。”安妮坚决地说。

“哦，安妮，我也希望自己不用这么做。可你自己也能看到，我没办法独自留在这里，我会因为麻烦和孤独而发疯的。而且我的视力也会离我而去—— 我知道一定会的。”

“你不用自己留在这里，玛丽拉。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不去雷蒙德了。”

“不去雷蒙德！”玛丽拉的脸从手心里仰起来，看着安妮，“为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我不打算接受奖学金。你从城里回来以后的那天晚上，我就决定了。你不应当认为，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我会丢下你一个人，玛丽拉，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都已经想好也计划好了，让我来告诉你我的打算。巴里先生明年想租下我们的农田，所以这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而我则会去教书，我已经向这里的学校提交了申请—— 不过我对此不抱希望，因为我知道委托人已经把这个职位许诺给了吉尔伯特。不过我还可以申请卡莫迪学校—— 昨天晚上在商店里的时候，布莱尔先生告诉我的。当然了，这肯定不如我留在埃文利学校那么方便，处处都好。不过我可以租房子，至少在天气暖和的时候，我可以自己驾车来回卡莫迪和这里。即使是冬天，我也可以每周五都回家来。为此我们要留下一匹马。哦，我全都计划妥当了，玛丽拉。而且我还可以为你读书，帮你打气。你不会无聊也不会孤单的。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和你，我们就能在这里过得惬意又开心。”

玛丽拉听着安妮的计划，就好像是在做梦一样。

“哦，安妮，如果你在这里的话我肯定会好很多，我知道的。但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牺牲自己。这太可怕了。”

“瞎说！”安妮笑得很愉快，“才不是什么牺牲呢。再没有什么比放弃绿山墙农舍更糟糕的了—— 没有什么会比这个更让我伤心，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这个亲爱的老地方。我已经下定决心了，玛丽拉。我是不会去雷蒙德的，我会留在这里，当老师。一点也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你的远大抱负……还有……”

“现在的我比从前更有理想。只不过，我的抱负有所变化罢了。我要做一名好老师—— 我还要挽救你的视力。还有，我打算在家学习，自学一点大学的课程。哦，我有好几打的计划呢，玛丽拉。我可是用了整整一星期才把它们想出来的。我要把最美好的人生奉献给这里，而且我相信自己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回报。当我从女王学院毕业时，未来就好像是一条笔直的大路在我面前铺开，我想只要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一座座里程碑。现在，这条路出现了转折。我不知道等在转折之后的会是什么，但我相信，那一定是最好的。转折本身也有独特的魅力，玛丽拉。我好奇那之后的路途会怎样延伸—— 那里是不是有绿意盎然、光影交错—— 那里有怎样的新风景—— 那里有怎样全新的美好—— 远处究竟是怎样的天空、山川与谷地。”

“我总觉得我不应该让你放弃。”玛丽拉指的是奖学金。

“但你没法阻止我，我已经十六岁半了，‘倔得像头骡子’，林德太太有一次这么对我说。”安妮笑起来，“哦，玛丽拉，你千万不要可怜我，我不喜欢被同情，而且也毫无必要。每每想到我要留在最最亲爱的绿山墙农舍，我就很开心。没有人会像你我这样爱它—— 所以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它。”

“你真是老天的恩赐！”玛丽拉温柔地说，“我觉得你就好像是给了我新的生命。我想我应该坚持让你去读大学—— 但我知道我拗不过你，所以我就不白费力气了。可我一定会补偿你的，安妮。”

这件事情在埃文利引起了众声喧哗，安妮·雪莉放弃去读大学，准备留在家乡教书，对此人们众说纷纭，议论纷纷。大部分的好心人都不知道玛丽拉眼睛的情况，所以一致认为安妮愚蠢至极。艾伦夫人却不这么认为，她对安妮的做法很赞赏，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这让安妮的眼里流下了欣慰的泪水。热心的林德太太也不同意大家的看法，有天晚上她到绿山墙农舍来，在这芬芳而温暖的夏日黄昏里，她看到安妮和玛丽拉并肩坐在门前。每当黄昏降临，她们就很喜欢坐在那里，白蛾在花园里飞舞，潮湿的空气里全是薄荷的香气。

林德太太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落在门边的长凳上，凳子后面种了一排高高的蜀葵，粉色与黄色相间，坐下后她长长舒了口气，半是疲乏，半是放松。

“我要说，能坐下来真是太好了。我都站了一整天了，一双脚要担着二百磅重的身子颠来跑去的，可真不是开玩笑。没有发胖可真是上帝的恩赐，玛丽拉，我希望你能珍惜自己的苗条。好吧，安妮，我听说你放弃了去大学深造的念头。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太高兴了。作为一个女人，你接受的教育已经够多了，远该满足了。我可不赞同女孩子同男孩子一起念大学，手里全是什么拉丁文、希腊文或者其他毫无用处的书籍。”

“可我还是要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林德太太。”安妮笑着说，“我打算在绿山墙农舍自学艺术课程，还要学习一切我在大学里可能学到的东西。”

林德太太惊得举起手来。

“安妮·雪莉，你会把自己累死的。”

“才不会呢。我会很享受的。哦，我不应该把事情夸大，正如‘约西亚·艾伦的妻子’所说，我应当‘低调’。可是在漫长的冬日晚上，我有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而且我天生就不适合做编织的活计。我要去卡莫迪教书了，你知道的。”

“我还真不知道。我以为你会在埃文利学校教书呢。学校的委托人已经决定给你这个教职。”

“林德太太！”安妮失声叫道，惊讶地跳了起来，“为什么，我以为他们已经聘用了吉尔伯特·布莱斯！”

“他们本来是的。但是吉尔伯特一听说你申请了这个职位，就去找他们了—— 昨天晚上，他们在学校召开了理事会，你知道的—— 他说他要收回自己的申请，并且建议他们聘用你，他说他自己会去白沙滩教书。很显然，他知道你有多想同玛丽拉待在一起，我不得不说，他真是太善良，太善解人意了，就是这样。这也是真正的自我牺牲，他得在白沙滩自己花钱租房子，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打算自己把读大学的学费挣出来。所以委托人决定聘用你。托马斯回家来告诉我的时候，我高兴坏了。”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接受这个职位。”安妮喃喃道，“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不应当让吉尔伯特为我……为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我想你现在也阻止不了他了，他已经和白沙滩学校的理事会签订了合同。所以你就算现在拒绝的话，对他也没有任何好处。你当然要接受这份聘请。现在已经没有派伊家的孩子在那里念书，所以你会做得很顺利的。乔茜是他们当中的最后一个，她还算是好对付的，就是这样。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一直有派伊家的孩子或者其他亲戚在埃文利学校上学，我看他们生命中唯一的使命就是提醒老师们，这地方可不是他们的容身之地。上帝保佑！巴里家山墙那里一闪一闪的光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戴安娜在给我发信号，让我过去呢。”安妮笑道，“你知道的，我们保留了这个旧日习惯。不好意思，我得过去看看她怎么了。”

安妮像一头小鹿，飞奔过长满苜蓿草的斜坡，消失在“闹鬼林”的杉树影中。林德太太宽容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在某些方面，她还是很像个小孩子。”

“而在其他方面，她更像个女人了。”一瞬间，玛丽拉又用过去那种干脆的口吻反驳道。

不过干脆爽快不再是玛丽拉的特点，林德太太那天晚上是这样对托马斯说的。

“玛丽拉·卡斯伯特变温柔了，就是这样。”

第二天晚上，安妮去了小小的埃文利公墓，给马修的坟墓换上新鲜的花朵，还给苏格兰玫瑰浇了水。她在那里一直逗留到黄昏降临，她喜欢这偏安一隅的安宁与平和，杨树的沙沙声仿佛沉着而友好的低语，窃窃私语的小草在坟墓间肆意蔓延。当她终于离开墓地，沿着长长的山丘走下去，顺着斜坡来到“波光之湖”时，太阳已经落山，埃文利就在她的面前，笼罩在梦幻般的晚霞中—— “古老的安宁之境”，风从甜如蜂蜜般的苜蓿地里吹来，空气清新无比。绿树掩映之中，隐隐约约闪烁着万家灯火。远处便是大海，紫色的海面充满雾气，海水发出阵阵低语，久久徘徊，挥散不去。西方的天空温柔绚烂，斑斓壮丽，池塘明灭，把这些缤纷的色彩反射得更加柔和。眼前的美景强烈地震颤着安妮的心灵，她满怀感激地打开自己的心灵之门，接纳这一切。

“亲爱的世界啊，”她呢喃道，“你是那么可爱，我很高兴生活在你的怀抱里。”

下山到一半的时候，一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吹着口哨，从布莱斯家的门里走出来。正是吉尔伯特，当他看到并认出安妮时，唇边的口哨声消失了。他礼貌地脱帽致意，如果不是安妮停下来并且伸出手去的话，他肯定会一声不吭地走过去。

“吉尔伯特，”安妮红着脸说，“你把留在埃文利学校的机会让给了我，我要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我想让你知道，对此我感激不尽。”

吉尔伯特热切地握住了这双伸出来的手。

“我并没有那么好，安妮。我很高兴能够为你略尽绵力。从此以后，我们可以是朋友了吗？你是否真的原谅了我曾经的过错？”

安妮笑了，试图抽回自己的双手，却没有成功。

“在湖边平台上的那天，我就已经原谅你了，虽然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个多么顽固的魔鬼啊。我一直—— 我恐怕也应该坦白—— 从那以后，我一直非常后悔。”

“我们将会成为最好的朋友。”吉尔伯特欢喜地说，“我们生来就是要做朋友的，安妮。你一直在反抗命运，已经足够了。我知道我们能够在很多地方彼此帮助。你会继续学习的，是不是？我也会。来吧，我陪你一起走回家。”

当安妮走进厨房时，玛丽拉好奇地盯着她。

“谁和你一起从小路上走过来的，安妮？”

“吉尔伯特·布莱斯。”安妮答道，为自己的脸红而困窘，“我在巴里家的山坡上碰到他的。”

“我还真不知道你和吉尔伯特竟然是这么好的朋友，你在门口和他站着说话说了有半个小时。”玛丽拉的笑容还是有些生硬。

“我们才不是—— 我们一直是很要好的敌人。不过我们都决定了，以后我们要做朋友，这样似乎明智得多。我们真的聊了半个小时那么久吗？我感觉只有几分钟而已。可是你也知道，我们有五年没有说过的话要去补上呢，玛丽拉。”

这天晚上，安妮独自一人，心满意足，满心欢喜地在窗边坐了很久。风在樱桃树的枝桠间发出温柔的呜呜声，薄荷的香味阵阵袭来。山谷里，繁星在高耸的冷杉树梢上闪烁，戴安娜家的灯光穿过古老的隘口，隐隐约约。

自打她从女王学院回来，并且坐在这里的那个晚上开始，她的视野就闭塞起来。就算面前的道路逼仄狭窄，她也知道幸福之花会沿着小路悄然绽放。就算前方道路充满曲折，诚恳工作的乐趣、值得追寻的理想和意气相投的朋友都是她的收获，没有什么能够把她与生俱来的想象力和理想中的梦之国度夺走。

“上帝在他的国里，世上一切都好。 ”安妮温柔地喁喁细语道。

end.

后记　女孩终将长大

如果你问我少年时代最喜欢，读过最多遍的书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绿山墙的安妮》，并且同许多乐于把自己代入成女主角的小女生一样，我认定安妮就是我，我就是安妮，用安妮的话说就是—— “我们拥有相似的灵魂”。到现在，早已不是十几岁少女，却依旧喜欢安妮，其实就是喜欢自己心里属于少女的那一部分吧。

这是一本属于我的《绿山墙的安妮》，也同时属于所有与安妮一样，有过热烈与忧愁并存的少女时代的姑娘们。

《绿山墙的安妮》是加拿大女作家蒙格玛利“安妮系列”中的第一部，写于1904年，历经五家出版公司的无情退稿，终于在1908年面世，出版六个月再版六次，其后五年更缔造再版三十二次的辉煌纪录。现在被翻译成八十种语言。对于当时仅仅是热爱写作，将自己的部分人生经历与心路历程糅进安妮故事里的蒙格玛利，恐怕从未想到过，这个红头发小孤女的形象竟然迷住了一代又一代的读者，经久不息。

《绿山墙的安妮》出版后，来自全世界读者的信件寄往了爱德华王子岛，在读者的鼓励下，蒙格玛利又写下了“安妮系列”另外六部小说。

在当时的加拿大，以乡村生活为背景，弘扬真善美的作品非常风靡，而《绿山墙的安妮》为何能够在众多同类作品中脱颖而出，备受推崇？我想，答案就在“安妮”的身上。

安妮不好看，红头发，满脸雀斑，瘦得过分，总是幻想着拥有石膏般的额头和金色的鬈发，向往灯笼袖以及成为漂亮的新娘。

安妮也不完美，她脾气暴躁，自尊心过剩，一天到晚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想象里，不停地犯错制造麻烦，还有着不小的虚荣心。

我想，大多数女孩在十一二岁的年纪，都是这样吧，平凡而憧憬未来。

如果你刚刚翻开书，初次听到安妮开口说话，千万别惊讶于她的话痨与怪异的说话方式。小安妮非常爱说话，已经到了喋喋不休、聒噪不堪的地步。小小的她偏偏钟爱大人的表达方式与大而不当的词汇，以至于总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那里夸夸其谈，手舞足蹈。

正如安妮的外形与性格一样，故事里的每一天都是欢快的，明朗的，充满希望，跌宕起伏。很容易让我们忽略了这部作品的悲伤底色。安妮是个孤儿，一直孤独而辛苦地活着，直到阴差阳错地来到爱德华王子岛，成为绿山墙农舍的一员，她才第一次“真正属于某个地方”。但是安妮从不自怨自艾，也极少谈论自己，哪怕在述说凄苦童年时，也会说得笑话百出。或许正因如此的轻描淡写，那被忽略掉的悲伤底色在故事接近尾声时，却更令人唏嘘。

蒙格玛利在这本成长故事中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个小女孩如何一点点长大成人，她遭遇的好人与坏人，朋友与敌人，快乐与烦恼，无不是我们也曾遭遇过的，她一路热热闹闹、跌跌撞撞、鸡飞狗跳地长大，终于成为十七岁的大姑娘，不再叽叽喳喳，不再话痨，不再滥用浮夸的词汇，不再轻易吐露心声，成长的轨迹是如此可信，没有丝毫的突兀。此时若你再翻到书的开头，看看那个聒噪的小孤儿，简直同结尾处的女孩判若两人，这种变化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或许我们问一问自己是从何时开始不再随口谈论梦想，不再夸夸其谈，不再口无遮拦，那恐怕就是安妮成长的开始。

人们爱上这本书，就是爱上了这个有血有肉的“安妮”，无论是开心还是痛苦，她总能看向远方，接受未知，转为动力。安妮的故事并没有童话般的结局，却因缺憾而更温暖。

或许，蒙格玛利能够将一个女孩的成长写得如此不落痕迹，也是因为安妮的身上同样充满了她自己的影子。自幼失去母亲，长期与家人分居，得不到亲情与认可，生活虽然乏善可陈，但脑袋里却有千奇百怪的想法，所以，她虚构了一个安妮，记录下了曾经的自己，也同样预言了每一个愿意做梦的小女孩。

少年时那一本很老旧的《绿山墙的安妮》被我翻看到散架，又小心翼翼粘合起来。也收藏了许许多多不同的版本，每一个版本都不同，正如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当我开始阅读英文原版时，心里又慢慢勾勒出了一个全新的安妮。我想，这才是我第一次真正握住了她瘦弱的小手，在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我有强烈的冲动，想用自己相似的灵魂，把她用力跳动的脉搏，传递给更多人。

在我初中时代贴在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中，我拿铅笔用力地圈出了加拿大的爱德华王子岛，旁边写着，一定要去的地方。每一个小小少女终将长大成人，包括安妮，包括你我，可是有过的梦想还是要放在心上，那个真诚面对世界的孩子，请永远爱护她。

姚瑶

2015年冬于北京

露西·莫德·蒙格玛利

Lucy Maud Montgomery（1874-1942）

加拿大小说家，

1874年11月30日出生于加拿大爱翻华王子岛。

1895年-1896年.她在新斯科细亚哈利法克斯市的戴尔豪斯大学研习文学。

1901年-1902年.她在哈利法克斯的先锋报与回声报工作了一段时间。

1902年，她开始创作第一部署作一《绿山墙的安呢》。

在大文该马克·吐温的鼓励下.又写了《少女安妮》、《女大学生安妮》。《风

吹自杨超安妮》、《梦中小屋的安妮)、《温馨壁炉山庄的安妮)等六部小说.

分别描述了不同时期安妮的生活经历和情感经历。

1942年4月24日.露西因冠状动脉血栓症病逝于多伦多。享年68岁。

姚瑶

1989年生，作家、翻译，现居北京，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中文系。

生活中大部分时间用于阅读，读书、读人、读世界，其他时间用于书写。

已出版长篇小说《天冷就回来》，作品集《失眠症患者的夜晚》等。

已出版译作《初恋那些事儿》《我和狗狗一起活下来》《像本这样的朋友》。

微博:姚瑶vagrancy

更好的精神食粮

绿山墙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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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张　璐　内文插画 | 高文蜻　媒介推广 | 倪晓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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