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茶书

苏眉 著

浙江摄影出版社
浙版数媒

版权信息

素茶书
苏眉 著

©浙江摄影出版社 2015
本书版权为浙江摄影出版社所有，授权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出版发行电子版，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TCFP-N00006249-20150805
最后修订：2015年8月5日
制作：许阳洋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cb@bookdna.cn
网　　址：www.bookdna.cn
BookDNA是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hotographic Press Co., Ltd. 2015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5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cb@bookdna.cn
www.bookdna.cn

纸质版编目数据

浙江摄影出版社 2015.3
ISBN：9787551408875

目 录

茶

- 云上之味

- 庙里吃茶

- 山间吃茶

- 一期一会

- 独饮

- 山僧又是采茶时

- 无用

- 心念

- 每一棵树都是孤独的

- 灵岩

- 听雨问茶

- 午夜飞行

- 独享之乐

- 夏日裂帛

- 时光往处

- 苏州美人

茶食

- 苏州的茶点

- 七都的茶

- 夏天的茶食

- 白相

-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 吃茶朵颐

- 清欢

- 深夜食堂

- 一面之缘

- 豆食闲话

- 都是一样的

- 吃食

- 味之道

- 吃茶谈食

有无茶馆

- 宫廷普洱

- 凤凰单丛

- 六安瓜片

- 水仙

- 铁观音

- 半天妖

为何有茶？

我想，

还是因为我们太寂寞的缘故。

江南的婉转颜色，

难描难画，

而那情致，

是一定要用茶来做底色的。

放松与克制，

自在与自律，

这样相生相克的道理，

是茶带给我们的随心欢喜。

我们习惯了遗忘，

而那些被遗忘的，

却也心安理得，

在错过的时空里安然沉寂，

人走茶凉，

香不散。

一口抿就的温柔，

绿森森的一杯子的盎然，

即便无话可说，

单单托着这么一钵热饮

在那里缓缓地吹气，

也是春光无限好。

这一切，

都在光的暗影里蠢蠢欲动，

变成一曲欲说还休的静默歌剧，

在一盏茶的时间里，

娓娓道来。

云上之味

我有一个做茶的朋友，人生得极美，说话慢条斯里，于是就显得温柔，与她相处，也确实觉得愉悦安静。第一次见，是在渭水边，我们都穿了白衣白裙，她戴了动物骨骼与木头做的镯子，我持一串白色珊瑚念珠。那天风很大，她的长发用木簪子挽了个髻，眼波流转，将我看呆。坐下吃茶的时候，她给我看为我即兴创作的肖像画，简约几笔勾勒的一个侧影，大波浪卷发像流淌的云朵，白裙边上勾了几株细瘦的鸢尾，天色清远，画面洁净。那日天微凉，我们自带茶具，吃了大红袍与铁罗汉，聊起来才晓得她平时以画画为生，也做茶，因为生在东山的缘故，不画画，不做茶，就有负于这山水。

后来再见面，她就赠了我一款洞庭紫云。用明前碧螺春的嫩芽做成的红茶，开罐闻，香气氤氲，有空山幽野间的脱尘之气。好味难得，因它用嫩芽制成，发酵度为90%左右，非常娇嫩，我试用紫砂、白瓷盖碗、石壶冲泡，发现口感皆不是最完美，后来偶得一法，倒是颇有滋味。第一泡的紫云香气充盈，茶汤呈淡蜜色，当真为陆羽所说的“隽永”，尝过的人皆赞好味。只是此茶娇嫩，三泡开外则无姿色，非渴莫饮了。

第一次用此法冲泡时，恰得一桶宝华寺山泉水。那两日工作吃紧，人也略感疲惫，窗外还有雾霾。午休时分，我坐于茶案前，看《碧山》，见那放了紫云的小瓷瓶亭亭立于茶案之上，想着前几日虽匀了半烫不热的温水，且弃了紫砂与陶壶，只用那白瓷盖碗，却还是将它泡老了，就突发奇想，将一个荷花样的黛蓝骨瓷茶漏用开水烫了，舀一茶勺紫云置于其上，又将那宝华寺的山泉水匀温，比那正经告之的70℃略略烫上几分，用白瓷小壶将泉水慢慢浇注下去，一时间，浓郁的香气盈满了整个房间，这是我独自体验到的静谧之境，仿佛置身于空山幽谷，身边一捧一捧的全是百花香，若有若无，将我醉倒，一时间也忘了烦忧，静心吃得好茶。

而这里要说的是，紫云因为芽叶细嫩，焙制过程又清洁得很，不用洗茶，第一泡即可品饮。好茶与好水第一次相逢的滋味，当真是最好的，香气、味觉都像极了初恋，是可遇不可求的清远之境。

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用此法泡紫云，是在一位书法老师的工作室。人们皆在谈书论画，茶席边只留我与一位同修书法的姐姐聊天。我用茶漏盛了自带的紫云，静静浇注下半烫的水。那水不过是一般的纯净水，然那清新的香气还是将众人吸引了过来，茶叶脱离了壶身的束缚后，香味在空气中自在挥洒，先是博得了众人嗅觉上的一个惊艳，后来一盏盏吃下来，也赞好。吃惯了酽酽的普洱与岩茶，紫云的小清新颇得人心。

再次与那茶美人相逢，她带了自己新做的绿茶来，唤做“洞庭紫云桃花香”、“洞庭紫云碧螺春”。在清明过后谷雨之前，桃花将开之时采摘，将明前头茶留到清明刚过采，趁着长到饱满之时，将原来头茶的精华留住，即得细嫩之味，又有饱实之香，都是清雅的好滋味。那日我们在阳澄湖边的一个院落里，在一张清朝末年的木头条案上泡了这两款紫云，正是春末的黄昏，水面波光粼粼，金色的阳光像碎金粉一样铺洒于天地间，清风夕照，古案清茶，饮一盏，花落心头水自流，拂花轻叹，茶醉人还，唱一曲，春花秋月，何似在人间。

庙里吃茶

我对寺庙一直有莫名的好感，也迷信潜意识，认同古代高僧选址是大有真意在的，所以寺庙的风水一定好。有了烦心事到寺里走一遭，比看心理医生有效，而且省钱，是中国式的无声祷告。

我也晓得，若较真起来，庙里的规矩也是多的，但是我佛慈悲，他的包容超出我们的想象。而人类的想象又是那么可笑可悲，所以我索性想都不想，依心而来，随心而去，最后在寺庙里做得最多的，就成吃茶了。

去得最多的，还是灵岩寺。选个清静且有阳光的周末,带上轻简的茶具，一家人吃过早饭，驱车直抵灵岩。灵岩寺是古风保存得颇好的一座寺庙。对一路上去遇到的小摊铺，我倒也不讨厌，觉得本该如此。记得早年读书时，常常独自到庙里，选一个地方坐上半天，看僧人安静地进进出出，在斋堂里吃饭。也有僧侣的家人来看他们，时髦漂亮的母女，带着新鲜水果和茶食，而那新出家的少年羞涩地抵抗着，口里唯唯诺诺，我默默在一旁看着，饶有趣味。还有一次，见到一位童僧给家人打电话，讲了半天，手舞足蹈的，不知所云，可能是福建一带的方言，我也是从头听到尾，觉得有趣。

每次回去，都会在面朝山口的寺庙结缘处挑一串木头念珠，长久地戴着，感觉心安。直到下一次再来。

寺庙里有巨大的银杏树，气息安静。照例陪孩子看完灵龟池后，往后花园去。古老建筑给人以时间的穿透感。浮生若梦，千百年后，可有谁晓得脚底这青石又被谁踏水而过，我怔怔地站在那里，长久地看天。所有的天空都是不一样的。

在树下的石桌上摆好茶具，一家人围坐，小米或者观鱼看灵龟，或者捡拾地上的落叶，她到山水间便自在快活。在素食堂里汲了热水，给家人泡茶，春夏红茶，秋冬普洱，或者为父亲单独泡一盏乌龙。小米喜欢的是普洱，也喜欢做茶童，每次耐心地等我将茶水斟入公道杯，她便小心地提住公道杯的手柄，将那滚烫的水小心倒入茶盅里，再用茶垫奉着端到阿爹好婆面前，恭敬地道：请吃茶。阿爹好婆呵呵笑着，欣然喝下，小米复又将茶盅端回桌上，一脸欢喜。

吃罢茶，收拾毕便下山去，趁着夕色正好。人世间的一天，就这么过掉。

有时候则是到西园寺，小米抄经，我守着一盏水仙茶，坐在廊下的日光里。湖心亭里三三两两闲人，池中圆圆仙去，方方清寂，偌大一个池子，映着天光山色的倒影。

抄经阁里时常会有神色淡然的男女，穿月白色布衫，坐在茶台的一侧安静地交谈，声音细微，仅周遭几人能听见，维护了殿堂的安静，这样刻意的低调令人心生敬重。

一个面相清朗的年轻男子终日坐在那里绘一幅绿度母像，一笔一画细细地描，以至于忘记了天光日长。这里不放佛经，没有售物柜台，只有几个清寂闲人消磨辰光，也有面容愁苦的女子，约了好友，两两相谈，期待通过倾诉，给当下一个交代。这是生活本来的面貌，安静、存在、有尊严，不曾被生活的暗流洗刷掉什么，也像那盏我从未喝过的水仙。

山间吃茶

山间吃茶，在一个荒芜的亭间，微雨，有太湖的凉风，多日来的疲倦一扫而空，只觉得圆满而清净，自然可以这样轻易地打动一个人，胜过任何宗教。

山是西山包山寺，位于太湖边，背靠青山，面朝太湖，是为左青龙右白虎，绝好的风水。一行人为佛学院的国学讲座而去，内容是佛教诗词。主讲人年纪不大，但是一肚子好学问，人又谦和，朋友在背后都赞他好。

去得早，上课完毕正值天色圆满时。见这绝好山水，若回去便是负了这好辰好光，于是索性说，吃茶去吧。

也是机缘巧合，在山间转了几圈，还真寻到一个古老的凉亭，倚山而立，旁边栽了蔷薇。蔷薇是野蔷薇，正值花期，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茶未喝得，这香气先将人醉倒了。

茶具一直随车带着，走几步去拿便可，只是苦于没有桌椅。一个朋友说，我车上有瑜伽垫，我去拿了吧。另一个说，我车上有侍茶的炉子与水壶，也去寻了来。又合力端来木头条凳和茶案，这样，一席茶，便很有样子了。几个小沙弥也热心，送了一瓶水过来。山间的水，自然是好的。

茶，带了洞庭紫云、金骏眉与大红袍三款，还有糯米做的茶果子，抹茶味，配那红茶正正好。

茶具是一套白色骨瓷盖碗与七枚斗笠小茶盅，皆描了两尾细瘦的青鱼，我喜它的清淡，就一直携在一个青蓝花布做的茶包中。本也有配套的骨瓷青鱼公道杯，只是浑圆饱满，不便携带。有一日我打碎了一个带嘴的蓝蝴蝶盖碗的盖子，索性将它做了公道杯，与青鱼盖碗倒也般配。

于是布席。用条一指宽的小竹席铺于桌面，放上盖碗与公道杯，有朋友自带了茶盅，天青色龙泉品杯，摘了一朵带叶子的野蔷薇放边上，内敛的天青配自然的翠绿、新鲜的洁白，真是惊艳。又摘了几片树叶子做茶托，七片绿叶托着七盏斗笠小茶盅，一字排开，倒也婉约。

于是煮水。此时亭外飘着细雨，有些吹洒进来，微凉，太湖的风也清新，满眼的绿与点点花朵皆在雨声中随风轻轻摇曳，难得一见的空灵与静谧。《经锄堂杂志》有言：松声、涧声、山禽声、夜虫声、鹤声、琴声、棋子落声、雨滴阶声、雪洒窗声、煎茶声，皆声之至清者。

我们在这样清净的景致里，吃那三道茶。同去的有一灵秀女童，唱了一段昆曲，那清幽的童声，融在这静谧的雨色中，默默间，我竟被感动了。

一期一会

为何有茶？我想，还是因为我们太寂寞的缘故。

这种寂寞，类似于书法里的留白，是一种不可或缺的空旷，耐着份知音难觅的隐忍，是此处无声胜有声。

于是茶成为了最安静的观者。

一个人坐，要有茶。两个人相望，要有茶。三个人畅谈，还是要有茶。众人集聚，奉上的，依旧是茶。

“茶凉了，我去给你续上。”一句简单的话，让一个男子的精魂，在一棵银杏树下等了五十年。那是电影《爱有来生》里的对白。好的故事，动人情意，还有一杯在石桌上慢慢凉去的茶，让无数人在暗夜，在一个人的时光里，潸然泪下。

独处时，温壶，投茶，缓缓冲了水下去，一个人静坐窗前，就等那茶香慢慢飘出来，有些怅然，有些回味。江南的婉转颜色，难描难画，而那情致，是一定要用茶来做底色的。

来了朋友，斟上新沸的水，不可以是煮老了的。半大玻璃杯，投了明前新茶进去，只见那叶片在水中渐渐舒展，水里漂些清淡的茸毛，一口抿就的温柔，绿森森的一杯子的盎然，即便无话可说，单单托着这么一钵热饮在那里缓缓地吹气，也是春光无限好。茶凉了，续上，心依旧是暖的。

又或者，到田野间，或是湖边可爱的居所，携一只小巧茶屉，拉开来，有几个木头暗格，分别盛着小茶壶、小茶叶罐，海洗是省了，然而还有些精巧的小茶件和可口小茶食，真是让人欢喜赞叹。茶屉是仿效《长物志》中的做法，还原了古代文人从容、优雅的生活。我始终觉得“优雅”这个词与经济条件是无关的，它更侧重的是一种生活态度和人生格调。《浮生六记》很动人的一个地方就是，沈复和陈芸用他们的品味和情调，构造了平民生活最大意义上的奢靡化，这个奢靡，与物质无关，只作为一种感官上的迷醉和赞赏来陈述。书中提到沈复夫妇与另外一对好友心仪苏州南园、北园春景，觉得对花冷饮，殊无意味，“终不如对花热饮为快”。冷饮，指的是喝酒；热饮，便是《红楼梦》中所指的“吃茶”了。然而他们囊中银钱有限，奴仆有限，古代亦没有保暖瓶，对花热饮终究有些技术难度。陈芸是个妙人儿，马上想出好主意：“携一砂罐去，以铁叉穿罐柄，去其锅，悬于行灶中，加柴火煎茶，不亦便乎？”

陈芸不仅会动脑筋，对于茶道，应该也懂几许，并且很有创意。“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置于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平江路上的停云香馆主人，就在今夏，仿效芸娘的方子，当真置一托茶叶在花蕊上，第二日赶早起了，选了道八的青花山水甑和竹泉的青花“江东八景”之一烟寺晚钟，一个金补小茶碗，取了茶煮了水泡了，独自对花饮，其间心绪，难描难画，道不尽那花间一瓢饮。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陈芸并非十足的美人，然而沈复陶然沉醉其中，甘愿为其放弃一切，但求与芸长相厮守。三白真挚的情意固然令人感动，但同时也和陈芸身上弥漫着的种种无法言喻的贵族化的精神气质有关。所谓贵族，还是无关品级和地位，指的是一种脱俗的人文情调，有点小众，有点另类，有点高贵。它也可以以一种大众化的面貌出现，以物化的手法来形容，便是晚秋的霞光，大片的云海，或是江南的春雨。它还可以是一首诗：“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总之，它是一种人人可以欣赏，但是又无法言喻的美感。又或是人人可以看到，甚至触摸得到，但又不一定是人人都能感知到的。

这和茶道的精神是那么地相似。

禅门中，流传着“吃茶去”的禅宗趣闻，传为美谈，让我们知晓众生平等的美好，也让“禅茶一味”有着直指人心的力量。

几百年前，日本茶道也提出了“一期一会”之说，最高境界是冥想中的涅槃，它用茶会的方式，承载主客相聚的欢愉，思考人生的离合，要我们珍惜当下。这和禅的精神也是相通的。一说人所有的烦恼都是离了当下而生，所以这茶，当真还是要热饮的好。

那日受朋友之邀，去天目湖边的一所茶庄参加笔会。园子叫“苏园”，茶便叫做“幽香苏”。我本姓苏，到了这里，隐隐若归。主人敦厚热情，差人沏了茶水奉上，又在茶庄的露台上设宴款待，各色菜式里均有茶叶，有几款索性用茶叶烘焙后调味制成，或细润软糯，或清甜可口。其中一味我尤其喜欢，是用特选茶叶在滚油中炸到松脆，装盆撒白糖食之，其脆，其香，其奇异滋味，过口难忘。那是一个美好的茶之夜，亦让我想到了“一期一会”的隽永含义。这茶，算真是吃着了。

独饮

静默的独处更能使我快乐。这种快乐，滋生在柴米油盐之外，柏拉图的一个轻吻，不留半点痕迹的，松下听琴，花间赏月，廊下观雨，都是这样无声无息。

静默时不可无茶，一人对案，好比面海朝拜，旷世之中，乃有所思。思故乡的思。而我已经没有故乡很久了。

独处时更能明辨茶的滋味。端坐茶案前，心平气和，手持一本素白封面的《心经随喜》，胡兰成写今生今世的女子像母亲对着孩子“阿囡”、“心肝”地乱叫，却也是真真的一个个情真意切，起腻过后，一笑泯恩仇。写梵经心得，倒是隐忍克制，清清白白的一文一字，月下落子，花间对饮，相映成趣，适合一个人守着一盏茶，安安静静地看。

榉木茶条被岁月染得缁黑，于暗沉中发出光来。我们无法漠视曾经在这案上抚过的手，滴落的水滴，留下的茶渍，以及亲近的温度，这一切，都在光的暗影里蠢蠢欲动，变成一曲欲说还休的静默歌剧，在一盏茶的时间里，娓娓道来。

案边一株络石，此时绿色油光水亮，一枚枚叶片都是镀了绿金的佛，使人心生温暖与慈悲。它几度生死，外出旅游时将它遗忘，归来已成枯枝，一泡凉茶浇下去，次日再浇，竟然也起死回生了。如此几回，它也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真是植物学上的一个奇迹。

吃茶要对绿植，否则了无生机。络石、菖蒲、清酒陶瓶里随手折来的葱花、迎春、蒲公英，或是几株铜钱草插在歪颈瓶里，都是相宜的，最好是瓷器或是陶器，漆器与小藤编都可以，玻璃的不合适，映山红、栀子花、牡丹、玫瑰也不合适。

独处时，因为专注，注水的声音、盖上紫砂壶盖的声音，以及茶气飘荡的样子、香味弥漫的质地，都分外明晰，心变得温柔。所有的安静，皆可创造温柔。

试茶，因为不受干扰，思想也是，所以味觉变得敏锐，像在水底游动的鱼，一张一弛都是生命力，那样清澈而自在的存在，水仙、肉桂、单丛、半山腰、六堡茶、毛尖，一款一款试下来。与人同饮，又是别样的滋味。

然而每次独饮，茶不可过三，多则伤脾亦伤胃。我已经习惯在吃茶的时候置一盏白开水在案边，滋补脾胃。情到浓时用水调，茶也是。

放松与克制，自在与自律，这样相生相克的道理，是茶带给我们的随心欢喜。

山僧又是采茶时

世人习惯遗忘光芒背后的暗影，谦逊的好山好水，被一盏茶道尽滋味，如同山花飘过后，遍地花泥的来与去，空寂与风流。

所以我们习惯了遗忘，而那些被遗忘的，却也心安理得，在错过的时空里安然沉寂，人走茶凉，香不散。

我是在亲近陆羽的时候，知道皎然的，错爱一位僧。错是错过，世上再亲近的人，于我们，都是错过。

说得暧昧了，然是真话，花团锦簇里的一个空，哪种爱不是错的，而哪种错归根结底又不是对的因呢。皎然和所有的人一样，是错过的一生，所以分外有好情致。

皎然是位僧人，所以他可以那样超然地做，这是可悲又可敬的现实。他只要两个朋友，陆羽和韦卓。

“只将陶与谢，终日可忘情。不欲多相识，逢人懒道名。”他说。

皎然的爱茶，使他有别于一般的僧侣，空门、梵音、古灯，茶本与此亲近，也让皎然在慈悲低眉之外，又添了一点仙风道骨。

“丹丘羽人轻玉食，采茶饮之生羽翼。”他说。

他喜欢湖州顾渚紫笋和临安天目山茶。

“我有云泉邻渚山，山中茶事颇相关。鸣时芳草死，山家渐欲收茶子。伯劳飞日芳草滋，山僧又是采茶时。”他说。

我坚信他与陆羽是至交。

一个爱红尘，一个连两个以上的朋友都不愿意要，不能说哪个更高远，红尘与空尘，都在茶食之上滋生供养，于此生，他们仅是苦旅中相伴的灵魂，一盏茶，一明灯，一尾蝶，一场梦。

而这些惺惺相惜来得那么的真实。

他对茶有见地，喜欢亲自参与茶食，烹茶辨水，他也是好手。他写诗记录了与好友饮茶的场景：

“喜见幽人会，初开野客茶。日成东井叶，露采北山芽。文火香偏胜，寒泉味转嘉。投铛涌作沬，着碗聚生花。”

他要的不多，一碗茶而已，对朋友的要求也不高，淡淡的，如古人说的君子之交淡如水，茶是用水来调的，所以他可写出“知君在天目，此意日无涯”这样的句子，用“禅茶一味”来概括，还是俗了。

他所有的诗作中，我最喜欢《寻陆鸿渐不遇》：

“移家虽带郭，野径入桑麻。近种篱边菊，秋来未著花。扣门无犬吠，欲去问西家。报道山中去，归来每日斜。”

他是南朝宋山水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

无用

有一度，我喜欢到水边，随手携本书、一枚龙泉青瓷直身壶杯，挑个好颜色的水相，一坐半天。

浮尘虚度，空花以对。

唯有一盏茶的温度，在掌间停留。亦唯有这清润的暖瓷，此刻是真实的，如拥在怀中的一个旧梦。

坐看烟水，躺下来看天，天地静对间产生真实的存在感，这种放松和柔软，使得对人生滋生依恋。若我们于真实的世界之外，留得一些无用的空间，看书听曲发呆吃茶，灵魂得以清净，是乐事。

周作人也说：“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他又说：“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又一个心心相印的盗版。

我很羡慕古人，他们在朝中做官做腻了，可以卸甲归田；为母亲守个孝，可以在陵边小住三年。这三年，可以无所事事。新官上任，一路好山好水走过去，可历时一年半载。古人多走水路，我想象着孤舟行在水上的样子，船头一盏清茶，月上空山，水平如镜，我已不忍再想了。

说到底，

山也无用，

水也无用，

风也无用，

花也无用，

到人手里，

都成有用了，

连茶也是。

吃茶本就是无用。

说到底，山也无用，水也无用，风也无用，花也无用，到人手里，都成有用了。连茶也是。

所以太多人背离了生命的本相。

所以那么多人不快乐，生病、离婚、抑郁……

也许都是一个原因，他们不知道，他们在乎的东西其实都是无用的。如果想通了这一点，我想许多人都会在劳累之余，稍微快乐一点点。

还是要引周作人的话：“然而我觉得睡觉或饮酒喝茶不是可以轻蔑的事，因为也是生活之一部分。百余年前日本有一个艺术家是精通茶道的，有一回去旅行，每到驿站必取出茶具，悠然地点起茶来自喝。有人规劝他说，行旅中何必如此，他答得好：‘行旅中难道不是生活么？’这样想的人才真能尊重并享受他的生活。”

心念

每一样事物，都是随着心念而来。清淡的茶点，一场不可忘记的爱恋，凶恶的关系，日渐病重的身体，繁重的工作，或是风轻云淡的一个下午，它们都是徘徊在内心的一个小小投影，一有机会，便横空出世。

这种念，因缘流转，夹杂着各种时空的复杂情感，在梦里出现，在记忆里穿过，在某个人微笑的容颜里闪现，它们的力量如此强大，一拨拨折射开去，在尘世的烟火里幻化出种种气象与光彩、庙宇与宫殿、战争与祸端、英雄与奸臣、佳人与哀妇、不朽与传奇，所以苏轼写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是唯心带来的强大意念，用内心的光，筑就一座城市的明媚与暗影，欢合与悲离，最终，我们都会依照心中所指，一路走下去。

好的念使人圆满。反之，则充满了种种悬念。所有使人欢愉、平静的心念都有一个共同的基因，那便是纯净。

所以我爱孩童的容颜与笑的样子，那是天堂最直接的倒影，我爱他们的真切与直接，纯真与透明，他们是离真相最近的预言，靠近他们，就是靠近内心的盛宴。若你有知。

若你有知，便会晓得，每一朵花开，都是安静的存在，它若有颗祈求赞美的心，便不会有这样无瑕的颜色。有位舞者，已届不惑，时间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印记，过得孤独而自我，所有的情感与精力，只是为跳好一支舞。在一次访谈中，被问及为何不结婚生子，她道，我来这个世界上，只是想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看花开花谢，看水流过，我不曾想留下什么，也不想证明什么。她的声音低沉清淡，有陶瓷的质感，人也极瘦，额头光洁，头发细密垂顺，她更像一株植物，有植物的智慧与平静，因为姿态已触底，所以有一种天然的无畏，这是她在几十年中可以一直散发淡淡光辉的原因。

而每一个散发淡淡光辉的人，都有一颗如孩童般纯净安静的内核，他们被尘世包裹，遭遇种种境况，最终不忘初心，圆满了始终。

每一个散发淡淡光辉的人，

都有一颗如孩童般纯净安静的内核，

他们被尘世包裹，

遭遇种种境况，

最终不忘初心，

圆满了始终。

每一棵树都是孤独的

是秋日。阳光清冽，没有风，然而满世界都是空气旋转的花纹，那是因为在山间的缘故，一朵朵全是墨绿色的笑意，抬头便见那些锯齿植物、宽掌叶片、胭脂红夕颜紫的花朵，天然的藤条栅栏，隔出一条幽窄小道，道上铺着鹅卵石，踩上去一点声息也无。人在山里，再肆意还是寂静，树与路之间、叶片与枝蔓之间、石头与泉水之间流传的是来自天上的言语，人的声音裸露在外，就成了空，包在心里，还是静，这是山间天然的能量，把繁花胜景衬出一种虚无来，这虚无，不是幻灭，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所以有一种别样的悠然。

我总是迷恋一些旧物的痕迹，时间变成了有形的东西，故事铺陈开来，变成传奇。这和植物的生长是有关联的，一圈圈年轮渗透到空气里，像湖的涟漪，每一枚叶片的脉络、盘错的根茎都记录了当年阴晴的日子、风霜雪雨飘过的气味，所以花草有灵，树也是，更何况是一座山。回忆盛开在面容上，当下的阳光穿透时光往事，走在一座山林中，更像是做梦。

寺庙、钟声、佛陀、禅幡、打坐的僧人、长满苔藓的石壁、雕花残柱、幽深洞穴，里面曾经供过菩萨，还有一枚泉眼，诸多景象，共同组成一个梦境，名曰“树山”。

“树”这个词的构架有趣，拆开来看，是一棵树，又一棵树，寸长寸生，绵绵不绝中把时光的印记一点一点雕刻下来，衰老成一棵树的模样。然而再古老的树每年也有葱绿枝丫，岁月留下的只有神秘和庇佑，不会有衰败，这是所有植物的吉光烂漫之处。再拆，“木”和“对”，植物和静默的生命总是有着充足的智慧，无语胜千言，时光再曼妙，也脱不开一个“空”字，于是缄口。再拆，“又”和“村”，这样来看，树和人多少有点关系，惺惺相惜的样子。这个世界千奇百怪，然而内核是恒定的，能量的自在转换，通过一些微小的印记显现出来。树山在最古的时候，叫“圌山”，“圌”意为盛谷的圆囤，囤米是离不开人与村落的。“树”字拆成“又一村”，是冥冥中一个善意的玩笑。

树山顶上本有个云泉寺，荒废多年，因为断层，所以似大梦初醒的样子，光影依旧是迷离的。每每走过那些残碑断壁，就叹，要是还在多好，因为心中抱憾，更觉着有一种殊胜的美感。

新的云泉寺造在山脚下，没有围墙，是长在山里的，与葱郁树林一体，这是寺中住持的意思。住持法名觉慧，眉眼清朗，穿明黄色僧袍，在自己题额的临阴阁里接待我们，泡一壶茶，斟了，道声“请”。中午留我们吃斋，寺里自己做的饭食。大家各自安静吃完，并无浪费。又去他小小的禅院，大树下卧着石头桌子石头圆凳，有清亮的虫雀声，吱的一声，然又全无声息。交流了许多，最后全无印象，只得一个“空”字。性空缘起。

回去的时候，在大片的茶树林边看到古老石兽，有相关书籍考证后将它唤做“年”，而我认为不是，年是十分凶猛的动物，有角，而这石兽却有一种温和灵异之态，在绿色的茶树边兀自站着，形成奇异的气场，而我真愿意是那水袖盈盈的古人，在树下站着，倾听那光影流动的声音。

灵岩

年轻的时候，喜欢独自行走。爱去灵岩寺，站在虚掩的木窗前，看僧侣在幽暗古老的膳堂里安静地用餐。秋日里巨大的菩提树，叶落一地，如碎金色的祈愿。

每次都会在树下的茶室吃一盏茶，然后回家，渐渐地，这成了一种仪式。注定一个人要以一种安静的面貌出现，再用一种安静的方式告别，仿佛是某种约定。

面貌祥和的僧人，有些还很年轻，神色淡定，看不到尘世的气息。即便在膳堂，也像在修行。缁色僧袍，棉布鞋子，吃饭走路无声无息，内心平和带来感官上的宁静，深邃寂寥，怡然自得。

浣花池、玩月池、吴王井，小而僻静的所在，都是奇美的景致，千年以前就已存在。御花园遗址，原是吴王为他心爱的美人西施建造的一座行宫，叫“馆娃宫”。在吴语中，“娃”是美丽女人的意思。美女像幼小的孩童，可以用来宠爱。吴语有它不动声色的明慧神韵。

馆娃宫，名字妖异，似碎金纸上一抹淡淡的李子红，江南独有的清淡香艳。据载，宫内有条别致的长廊，凿空廊下岩石，放一排陶甏，上铺弹性楩梓木板。西施与宫女们漫舞其上，发出木琴乐音，因名“响屟廊”。灵岩塔西面，至今尚有“响屟”遗名。元时农民起义军首领张士诚，在苏州建大周政权后，欲重温夫差旧梦，曾重建响屟廊。然而，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只留下传奇，以及灵岩寺。

灵岩寺又名“崇报寺”，是中国佛教净土宗道场，建在灵岩山顶，植物繁茂青翠。灵岩寺在东南亚一带颇有声望，然而对于我们这些从小玩乐于其中的人来说，它不过是个温暖的处所，一个安静的所在。灵岩寺有经年不变的素面和廉价的门票。素面对外供应，吃面的地方亦像传世古董，一直不曾改变。面馆在山顶上，在寺庙边缘，安静简陋，木头八仙桌长条凳，高而幽深的悬梁，暗色苔藓爬满青色砖墙，厅堂中飘荡着香菇和面筋的气味，俗世的味道。深色木头雕花窗户，墙上挂着不知哪个年代的工笔画，亦是僧人所作，已经非常陈旧，画有树木、花朵和松鼠。窗户开着，空气清凉甘美。

寺庙中的僧人似乎分为两类。一类短衫打扮，他们大都非常年轻，在寺院中扫地、看管香火，和游客一起观看池中的灵龟，进进出出时动作迅速灵巧，隔着很远的距离相互大声地说话，显得非常快活，不过他们并不轻易与人搭讪。另一类僧人穿深色长袍，沉静肃穆，有类似深山老林中植物的质地。用膳的时候非常文雅，偌大的厅堂，许多人吃饭，却听不到一声咳嗽或是低声细语，只有碗筷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唐代有诗人写道：“碧海西陵岸，吴王此盛时。山行今佛寺，水见旧宫池。亡国人遗恨，空门事少悲。聊当值僧语，尽日把松枝。”

曾经在寺庙里遇到一位僧人，他赠我一套佛经。一个朋友说我有佛缘，是真的么？我最好的朋友皈依佛宝，据她讲佛法带来巨大的欢喜，皈依佛法僧三宝，就能免脱堕三恶道的苦，获得大智慧。对此，我只能遥遥站着，默默端凝。因为太好，所以不敢尝试，怕有失望。这如同虚妄的爱，如同遥远的无量劫，如同不可企及的一切，玄而又玄，如水月镜花。而有尊佛就叫“水月观音”。

那套佛经，因为心怀敬仰，到现在还未曾打开。

听雨问茶

据说今天台风要来。昨夜仔细闭合了所有的窗户，将阳台上的绿色盆栽悉数搬进来，连窗边书桌上插着一支富贵竹、盛着清水的长颈玻璃瓶都被移到了远离窗户的茶几上，唯恐它会受伤。

清晨，依旧早早醒来，打开窗户一看，只是下着绵软的雨，光线透亮，是雨天的那种掺了柠檬黄的白。窗下的蔷薇花和栀子花倒是因为一夜雨涤变得青翠娇艳，光洁鲜亮。丝毫没有台风的迹象。和往常一样，晨光微启的时候我在宽敞的客厅打坐，空气微凉，雨滴的声音十分悦耳，内心的清净宁和不可言传。

学校里放了假，学生们被告知今天不可以外出，要关紧门窗，天上掉下来的假日，孩子们是屏息静气般的雀跃。父亲原本在风和日丽的云南丽江旅游，因为要负责单位里的一些事务，为台风来袭时的突发情况做准备，于是被连夜召回，匆匆赶乘班机回来，清晨四点到家，再过几个小时，便要出去处理种种事务。父亲年事已高，见他还要如此操劳，心中不忍，只盼现在他能够安睡。雨滴在他卧室的窗上，敲出嗒嗒的声响，不知为何，让我想起寺庙里的木鱼声，一种清脆而悠扬的寂静，房间因为这样的雨声而显得异常安谧。我见他睡得深沉，心想大概是这雨声为他做了催眠吧。

因为下雨，街上没有了往日清晨的嘈杂，早餐铺子里依旧摆满了各色冒着热气的点心，但是食客们变得安静，或者，芸芸众生的声音全部都被这雨声掩盖了，熄灭了，包容了。巨大的力量往往不露声色。在这个美丽的早晨，全世界都是雨点静寂的轻语。

这清宁的雨声让我不由得想起以前和几位友人一同去龙井问茶的情景。杭州的山色、植物、天空总是水灵灵的招人喜爱，可能是因为那里经常下着雨，将一切都滋润得恰到好处吧。

一路都下着绵绵细雨，坐在车里听黄耀明的歌：“滴翠飞红香风扑面，醉春色冉冉露笑颜……山光水影万化千变，无限情悄悄落人间……良辰美景似水流年……想无限旖旎风光……怕荡漾在水中央。”那优美而不掺杂质的声音和窗外的雨景很是相宜。

我们到龙井问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还未吃午饭。在山间泊了车，四周都是植物的巨大根茎和繁茂叶片，一些精致的山野小花在雨里微微摇摆，觉得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四人下车，撑了伞，边上早有妇人候着来推荐餐馆。我们跟着一个肤色微黑的姑娘去了一家开在山间的农家菜馆，院落干净别致，可以俯瞰山下景致。虽然下着雨，但是一顶巨大的太阳伞为我们挡去雨，没有风，所以我们决定在户外用餐。

主人沏上龙井茶，香气袭人，甘醇温润。坐在雨中，看清丽的山色，品着香茗，听着雨声，真的是毕生难忘的美事。回想起来，那个时候为何有那么清净的心境和不可言说的感动，和那天的雨是密不可分的吧。雨像是上天高贵的抚慰，可以冲刷掉凡人心中的浮尘杂质，还你自在自得的真我心境。这种美妙的感觉，比起明媚阳光下的欢喜，又是另外一种风韵。

午夜飞行

夜茶使人清醒，然这清醒的代价是失眠，这令许多人烦恼不已，在我却是心安理得。接受每一种当下的安排，你便可以过得心平气和。

失眠的时候我看月亮，把窗打开听外面的虫鸣。冬日，则就着台灯看书写字，吃温热的茶。

以前我写字很快，并且一度引以为傲，似乎不用脑子，文字喷涌而出，手指飞在键盘上像弹钢琴。有一个下午我写了一万四千字，那么多沉默的黑字在键盘上跃起，蹲在雪白的word文档里，像一排排黑压压的玉米。我没有感到丝毫的劳累，反而很快乐，像一个农民透支体力，在麦地里不停地搬运粮食，他的玉米、他的豌豆、他的大白菜、他的洋山芋……

我知道自己会失去这种能力，我的麦田变成一块干巴巴的水泥地，这让我感觉不悦，因为我是一个天生的农民，文字就是我的土地。我有双脚腾空的感觉，这倒不是说我对文学有多么痴迷，相反地，只要有人称我为文学女青年，我就浑身嗖嗖地冒凉气，骨子里我不是一个文青，不是一个作家，我只是一个沉默的话痨而已。大量喷涌而出的文字可以释放我体内一些莫可名状的东西，它们像一只渐渐变得绵软的巨大气球，在且歌且行的生活中日渐暴涨僵硬，直至有一天会啵的一下破掉，这往往会是很无常的时候，比如我会变得暴躁，比如我会感觉莫名的忧伤，比如我会在暗夜里辗转，或者在人群中不知道身处何方。我一度以为这只是青春期综合症，但是时间告诉我，这是一种顽疾。

大量喷涌而出的文字可以释放我体内。

一些莫可名状的东西，

它们像一只渐渐变得绵软的巨大气球，

在且歌且行的生活中日渐暴涨僵硬，

直至有一天会啵的一下破掉

有一度我时常在午夜醒来，夜色如水，床大而空旷，落地窗在夜色下悠长如同海洋，我依在窗边，心下并无不快，这是失眠的夜晚，钟声嘀嗒嘀嗒格外沉重响亮，简直要把人一点一点地碾碎。窗外呼呼地开过夜车，发出刺耳的嘶叫声。也有人赤脚穿着拖鞋在走路，塑料鞋片砸在地上，发出廉价的啪嗒声，那脚步也散乱，一听就是劳作的人的脚步声，坚实之中带点闷气，无头无序的，仿佛是那走不完又没有盼头的人生。他们往往是酒店的守夜人、菜贩子，或者是踩三轮车的，在这个时候接了班，或者做完一档生意，在大排档里吃宵夜，一只脚屈在凳子上，汗湿的背心贴在背上，手里抡着一柄扇子。

也有夜店下班的女人轻佻的笑声。醉酒后的言语，有一搭没一搭的，听不懂在讲什么，和拉长的笑声绕在一起，像绞成团的海藻，像蛇信，在夜色中咝咝地吐着凉气。

或是男女之间激烈的争吵，有时候会发展至肢体搏斗，整条街都是尖锐的滚烫的扭曲的空气。女人打不过男人，就一声声地叫着他的名字，每叫一声就用手擂一下地，声嘶力竭，仿佛耗尽了一生的力气来恨一个人，怎么恨也恨不够似的，那声音，仿佛有毒素，一朵朵地喷射到人身上，到处都是黑色的花。

这是午夜，夜的尽头，而黎明还没有开始，是香烟燃尽，烧掉了烟草，又把海绵燃着的那一瞬。也许它本该躺在烟灰缸里了，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也许只是因为它的主人在出神，拈着它，抽了一口，却忘了熄，又或者扔到了地上，却忘了踩灭。它在火星中蜷缩，发出令人不悦的气味。谁都知道只有烟草才可以燃烧，烧着了过滤嘴，那便是事故，然而不是严重的事故，就像把垃圾抛到地上，谁都知道不应该，但是谁都没有在路过的时候弯一下腰，仿佛和道德无关。

独享之乐

明人陈继儒《太平清话》里有言：“凡焚香、试茶、洗砚、鼓琴、校书、候月、听雨、浇花、高卧、勘方、经行、负暄、钓鱼、对画、漱泉、支杖、礼佛、尝酒、晏坐、翻经、看山、临帖、刻竹、喂鹤，右皆一人独享之乐。”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听着终有些悲。花开喜人，那底子却也是悲的，一岁一枯荣，枯在前，荣在后，每一世的涅槃皆如花开，这么一想，竟又是喜了。

花是茶席上的风景，也是众人的风景。最朴素的农妇，也可折一枝茉莉插在瓶里，那也是美的，我们皆能看见。

落花一瞬，当下为空。

然而她们都能给我们带来世俗的欢喜，静美与喧嚣同在。

说到莲花，感觉只有一个：安静。然后是，干净。

说到菊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微微刺鼻的气味和冰凉的不甚柔软的触感。菊花让我感觉生硬，不知道为什么。

我喜欢粉的艳的雏菊，放在大的陶罐里是殷实而又温暖的一个梦想，就像阳光盛开的早晨，在铺着鲜艳的苏格兰格子桌布的早餐桌上，摆满了松软香脆的法国面包，配一杯浓稠的锡兰红茶，还有乳酪，还有煎好的培根。雏菊可以刺激到你最为坦荡的食欲。

百合、郁金香，都是好的花，新鲜的时候感觉像是假的，单独的时候比放在一起好看。它们是寂寞的花朵。

满天星，琐碎而又善良，无论搭在哪里都可以，而且都是那么地无关痛痒。其实这是一种伤感的花朵，让人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无趣。

玫瑰，特别是含苞待放的，确实有着不俗的相貌。有一种蓝色妖姬，被人工调理后现出冷到诡异的妖娆来，可惜被用得太多，没了花朵的意境。

白兰花，有一种含蓄的香味，如同带有体香的女人，娴雅含蓄，温婉的味道，能够代表江南。

在很小的时候，看到穿大襟衣服的阿婆在街上卖白兰花，每两朵扭成一股，用一块白色的湿手帕包着；一同卖的还有茉莉花，洁白的小花朵，穿成一挂手珠，戴在手腕上；还有用稻草或是竹子编成的袖珍枕头笼，大小刚好放进一朵白兰花，浸透了水，用来保持花朵的新鲜。这些小小的玩意儿，很少的钱就可以买到，它为所有喜欢它的女人提供一点美，一点香味，以及小小的欢愉。

祖母喜欢白兰花。她年轻的时候，爱做的事情便是去照相馆，穿孔雀蓝棉布旗袍，扭花大襟旗袍扣上别一朵白兰花，膝上坐着我父亲，只有三四岁，非常可爱漂亮的一个男孩。她对花朵和所有散发芬芳气味的植物有着一种偏执的喜爱，在栀子花开的季节，大把地折下来用清水养着，她还养香樟树枝，气味清甜，这些都是江南最为舒适的暖梦，使人想到“富贵安乐”这个词。

她小时候的确是富贵安乐的。她是上海一个富商的女儿，每日被司机接送着上学，或者随着母亲上街购物。后来战乱，流落到苏州，嫁了我爷爷。生活最困难的时候，依旧到上海去，不过，是去帮佣。

我稍微大些，能够自己吃饭走路了，随她到上海去，住在郊区弄堂房子里的艾子嬷嬷家，她的父亲以前是祖母家的司机。屋子逼仄，和苏州一样开小天窗，瓦片房顶上盖一块小玻璃。夜晚灯光昏暗，有时候点酒精灯，有围炉夜话的温馨。白天却显得阴冷，一缕阳光从天窗照下来，细小的灰尘影影绰绰，人在屋子里走，仿佛面捏的素金小人，有一种遥远的不真实感，像是在一个旧戏台上唱戏，但是一个观众也没。家具摆设不多，却有着不俗的气质，我对雕花铁床与红木梳妆盒的印象最为深刻。有一天艾子嬷嬷拿了一些小古董出来给我看，人头洋钱、花簪、西洋梳妆镜之类，又不让我玩，一会儿就收进去了。一个时代的碎片。

艾子嬷嬷在门口的花坛里种了很多花，和祖母一样，她喜欢芬芳扑鼻的花朵，但是我也看到了蝴蝶花和郁金香。我跟着她每天给花浇水，有一天我看见她戴了白口罩在花坛边喷洒农药，从那以后她不让我碰那些花，一下下也不可以。

艾子嬷嬷终身未嫁，她有很严重的肾病，身体一直很虚弱，爱干净，爱花，不太爱笑，但是脾气非常好。后来她领养了一个女儿叫小华，或者叫小花也是可能的，我始终认为后者更靠谱些。她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去世。我始终想不起她的脸，她教我认识的那些花，倒是一直记着。

夏日裂帛

张爱玲说：陈丝如烂草。她用祖母的旧丝绸被面做了一条裙子，米色薄绸上洒淡墨点，隐着暗紫凤凰，很有画意。她穿着这条丝绸裙子和影星李香兰合影，虽是坐着，风头也盖过李了，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心不在焉的身形还是那段印满回忆的料子。

丝绸穿旧以后，光泽不再，可是柔软细腻，有一种冷暖自知的体恤在里面。丝绸睡衣，越旧越舒适，外人看着如同烂草，它的好，只有自己知道。

丝绸又名“帛”，在古书上，帛经常和金放在一起，成为财富和尊贵的象征。到每个人都可以穿丝绸的年代，许多人却开始不屑。可选择的布料太多，它又那么难打理，每次清洗的时候都要手洗，仿佛一个娇嫩的孩子，并且是不讨巧的。

真正热爱它的人一般都已经淡定安宁，拥有固定的生活轨迹。一枚种子变成花朵，才知道阳光的美妙。在未长成的时候无法穿透，对于光照和水流，都无法体会。年轻的时候，只爱棉布衫以及沉坠的黑，穿着球鞋喝可乐，看到冰激凌就很雀跃，对于柔软和清凉的温度，都无法细细体会。

现在我只喝茶，穿棉或者麻的衣裳，夏天的时候，会考虑穿丝绸，但是不多，我更爱家常，穿得自在。

我有三件丝绸衣服，一件是旗袍，另外两件是小晚礼服，简单而不繁复，但是在腰际或是领口有出人意料的小点缀，颜色分别是湖绿、暗宝石蓝和夕颜紫。

另外一件桑蚕丝的黑色大摆连衣裙，因为简单大方，又舍得用料，一层层的裙摆仿佛玫瑰花苞，加了裙托就可以孔雀开屏，已经穿了很多次，式样别致，全开襟，仿佛冬日的巨大披风，只在袖口挖两个洞，用三颗纽扣，就麻雀变凤凰，变成一件中规中矩的连衣裙。领口是和服式样，一路迤逦下来，有碍观瞻，我用一枚小小的水晶夹别住，小颗蓝色水钻闪烁，倒也很相宜。

原来的一件丝绸长裙，穿了很多年，已经有细微的开裂。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条旗袍，然而不是。旗袍的灵魂在于云片立领和精致的镶边盘扣，而我这裙子的领子简单到了一字形。又是纯正的缁色，走到哪里都墨墨黑。若不是凉滑丝绸，这么一条紧窄的裙子，在夏天是怎么也上不了身的。

“舞衣无力风敛，藕丝秋色染”，“藕丝衫子藕丝裙”，“鸳鸯绣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

若这衣裳不是丝绸的，古人写诗，也会少了很多情致吧。

丝绸的灵魂在于，它是为涅槃而来，所以格外安静清凉。它原是一种幼小可爱的昆虫的衣裳，这种虫子，为了化身天蛾，不分昼夜地进食，只吃一种清洁的植物叶子，从古至今，就这么一路为他人做嫁衣。一直到现在，它是任何布料都代替不了的。高端文明可以创造凉滑舒适的布料，但是创造不了传奇。早在两千多年前，绸缎就成了东方的象征。丝绸和江南的质地很相似，和苏州的气味很相投，轻软柔滑，暗香盈袖，如同梦幻。

这就是丝绸，连它裂开的声音，都很动听。

时光往处

老照片里有温暖的旧色，像乡间晚霞将落时的那一抹光，把农家的丝瓜花和扁豆条都照了个金碧辉煌，在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搬了太爷爷时就在用的木头矮条凳和藤靠椅出来布置晚餐桌，那桌子也是老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最早也许是上过红漆的，上边供着龙凤花烛和三牲祭盘，现在它只一味端庄地沉默着，任主妇往上面摆丝瓜炒毛豆、酱油茄子、清蒸鲢鱼干、咸菜烧百叶，还有一大壶用来泡冷饭的凉茶。毛毛头们都洗过澡了，晒得黝黑的脖颈里被年轻的母亲匆匆抹了几把雪白的痱子粉，蹲在吱呀作响的藤靠椅里吃一段黄瓜。女孩子们则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穿小碎花棉布衫。那时还没有精油，家家洗澡都习惯往澡盆里洒花露水，此时刚好散发清淡的香味。老人手中握着蒲扇，不为纳凉，是为驱赶想象中的蚊子，不时地拍拍腿脚，这成了乡间晚餐和纳凉时的一种仪式，虽然桌下点着大盘蚊香。江南的民居错落有致，左右逢源，首尾呼应，吃晚饭便像摆了龙门阵，当家的男人朝南坐，孩子和狗在桌下跑着，谁家饭不够了就吆喝一声，自有饭多出来的人家拎个饭筲箕过来；也有人家特地多做了猪油渣烧咸菜，每家桌上都分到了一碗，只是因为他家孩子喜欢吃百家饭，一到晚饭时间就到隔壁人家的桌上趴着，隔灶头的饭香。

这幅残照在心中的图景是老照片的精神底子：朴实、坦荡、干净、温暖、动人，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便是郑重。这和旧时的吃穿用度是一样的，一把草蒲扇也小心用着，千修万补的，就是塌皮烂骨了也不会扔，还可以在灶头里烧把火，暖个饭香。

以前的老照片，都喜欢挂在玻璃镜框里，像攒家当一样攒满了一个框子，便隆重地挂出来，在客堂间里稳坐江山，下面贴着家里孩子的奖状，这是普通人家屋里面最最理直气壮的装饰品和履历表，几乎是可以用来代替家谱的。相框里簇拥着孩子还是团团脸时的照片，笑得龇牙咧嘴的，抱着他的大人也是一副喜不自禁的样子，然而也得忍着，谁到了相机前都不能失态呀，又是一大家子人，谁家照相不把全家都照上呀，要不简直就是浪费。照片背景通常是自己家的房子，土墙黑瓦，然而再难看也是自己的家呀，几个孩子往墙根前一站，再歪斜的房子也是可亲的。边上一张就是孩子们拔高瘦削的样子，穿着过大的衣裳，有些不体面，然而喜气洋洋的。在相机前，谁都是喜气洋洋的。生活中最好的时光都浮出了水面。女孩子绞着麻花辫子，男孩子的头发也梳得光光的，通常是几个挤在一起拍，排得齐刷刷的。再过去一张，孩子们就一个个长大了，男孩子参了军，在部队里寄了照片回来，浓眉大眼的，戴着雷锋帽，那真是神俊；又有女孩子长大了，要谈恋爱了，见面之前先给张照片，那是要母亲或者要好的姊妹特地陪了去照相馆，千转百回地照了，回家又不得安生几天，总觉得拍照的时候表现不到家，遗憾的地方一定有许多。纠结了好几日后，终于赶早拿到相片，又羞又笑，觉得果然照丑了。

其实挺好。

那时候拍的照都是一个模子里倒出的造型，脸朝一边微微侧着，冬天的时候用一块围巾包着头，使脸形恰到好处地露出来，夏天的时候则是两条溜光水滑的大辫子垂在胸前，也有大胆的女孩子烫了时髦的波波头，在相机前扭捏不安地笑着。然而从来不会有笑意浓重的照片出现，也许照相师傅觉得那样子太过轻佻，或者就是为了弥补对拍照这个事情的过于重视—月盈则亏，凡事太用力了往往会适得其反，所以眼神永远是看别处的。

说到这里，才开始说我手头的这张老照片。那也是我个人觉得如果一开始就切入正题，就有点无从说起的感觉，或者也是觉得不够郑重的缘故。就像听戏，主角出场之前先要有小旦唱个段子暖个场；请人正经吃个饭，热菜上来之前先摆几盘小碟，方才显得客气。

照片中理西式三七开头发，穿黑呢中山装的男子是我的祖父。挽清水齐耳短发，穿暗蓝底白碎花大襟棉袄的妇人是我的祖母。她怀中抱着的那个男孩则是我的父亲，穿斜纹布大襟小棉袄和背带工装裤，头发特地梳成和祖父一个样式，令人莞尔。也许是不大照相的缘故吧，我父亲眼中有恍惚之感，即便若有所思也是简单美好的，仿佛是刚出屉的新鲜豆沙白馒头上点的一个朱砂印。我真想知道幼童眼中的世界是怎样的，他们的可爱之处就是对于重要的事情的不重视，所以自有一种拙朴超然之态，那便是他们所有神秘吸引力的合聚之处。那年我父亲大约五岁，从时间上推断，应该是1960年前后。

这张照片，摄于苏州火车站边的一个小照相馆里，从我童年听得的一些故事中推断，应该是祖父抱着父亲送祖母去上海，临行前，拍了这么一张照片留念。因为这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祖母去上海帮佣。

为何去上海，那是因为上海有些旧相识在，介绍起人家来，也都是知根知底的，心安，人也自在。我祖母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所以身上有一种果断决然，在日子最困难的时候，靠帮佣为家里渡过了难关，所以难虽难，孩子倒是一个都不曾饿着。然而这期间夭折了一个女孩，接到消息的时候，她正在上海逼仄的弄堂间里洗一盆衣裳，她哭了又哭，一盆衣裳终究还是洗完了。

我祖母原是上海一个富商的女儿，七宝镇上的大半产业都是她家的。我幼年时祖母经常带我去上海住的一户人家，男主人生前便是我曾祖父的司机。日军侵华那阵子，曾祖父一家流离失所。那时我祖母大约十一二岁，在她哥哥的庇护下逃了出来，后来又与哥哥失散，最终辗转找到大姐，从此跟了她生活。那时的祖母不再有佣人伺候着，亦不再是千金大小姐了，成了大姐家中的一个小食客。她的大姐有几个孩子，家累很重。祖母长到十六岁，便有了自己的主意。那时渭塘有一个老阿姨在她大姐家做保姆，说起苏州有我祖父这么一个人，眉清目秀的，人实诚，是个小裁缝，会手艺，不用担心饿到肚子，跟着他，一辈子不会大富大贵，然而平平安安才是真呀。后来，我祖母随着这个老阿姨来到渭塘，嫁给了我祖父。

生命中的残酷和慈悲并存，

沙弥一念间，沧海桑田。

这张照片，连同其他的一些老照片，我父亲十分珍视，前几年拿去照相馆做了个塑胶封套。这次我为了写文章，把一些老照片拿去扫描了，回来时他竟然一下子就发觉少了这张，我答是最后一张扫描，估计落在机器里了，不会丢失，也不会损坏的，他才稍稍安心。其实我父亲从来就是个豁达之人，对这些小东西如此上心，倒是我始料未及的。静下来时心头辨辨滋味，其实是逐渐老去的缘故。生命是一个圈，暮年连着童年，他掌心握着的，就是童年的温度。我看着他泛白的鬓发，心下悲戚。生命中的残酷和慈悲并存，沙弥一念间，沧海桑田。

曾经的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已经定格了。

我祖父在暮年的时候，头发雪白，嗓门很大，是个可爱的老头。喜欢听说书，走到哪里都挎着一个木头匣子的半导体，说书先生的声音稀里哗啦，十分热闹。在身体健康的时候，他就为自己备下了寿衣，还给子孙做好了孝衣，雪白麻布，大襟盘扣，一条条腰带针脚细密紧实，是倾心之作。也许他无数遍想过这些衣服穿在他的子孙身上的样子，又或者，在世间荡了一圈后，老人的心态又回到了孩童式的无惑无求，所以格外海阔天空。　　出殡那日，来的人特别多，祖父生前备的孝衣不够，家中又临时请人做了好些，忙乱中，粗针大线的，又没有进到那样好的纯白麻布，与他备好的衣裳真有云泥之别。我抚着那衣襟上精致的苏式盘扣，心里晓得，曾经的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已经定格了。

苏州美人

有些好看的女人，像碧螺春，清淡中的千转百回。有些女人，则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各有各的好。苏州很小，但是精致柔婉的印象，自古就很有名，所以苏州的女人似乎一定要美得出色，美得出尘，才对得起“苏州”这个名。这个出尘，不是决绝，不是孤傲，不是冷淡，而是栀子花香飘过后的惊鸿一瞥，暗香盈袖。

有一次去医院，下着雨，通道里潮湿幽暗，像荒弃的火车隧道，只是纤尘不染。苏州的医院，好一些的都有些年头，楼道陈旧，虽然擦拭整洁，仍依稀有岁月累积下来的斑斑污渍，在这样的环境中，物品价值都要打个折扣，仿佛丝绸绣花睡衣陡然出现在烂尾楼里，再光鲜也暗淡不少。然而依旧看到一个美人，蓬松弯曲的卷发，在额前向后拢，用一枚暗宝蓝色碎钻发卡压住发尾，一张月牙脸很清爽地露出来，戴小颗水滴形吊坠耳环。杏黄肤色，虽然不是很白皙，但是清透。描了眉，柔和曲线，弯向发梢，不动声色地长眉入鬓。穿亚麻色暗苔藓绿七分大筒裤，留出精巧的脚踝。孔雀蓝描花平跟布鞋，鞋帮有细带，绕住脚踝，犹如藤蔓。她与人在交谈，用的是软糯的苏州话，臂弯里挽着一个木头手柄的白色藤编包。谈话的对象应该是她的闺蜜，穿宽松棉布衫，打扮亦是不俗的，腿边依偎着一个漂亮洁白的小男孩，在百无聊赖地玩她手上的一只银镯子，显然已经谈了很久了。

她是一个医生，那些富有灵性的着装细节被罩在一件白色的大褂下。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使得她的美有些惊心动魄。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是我记住了她。

又有一次，在苏州大学附近的老居民小区，狭窄的弄堂里的一家小服饰店，我看到一个微微有些病容的女人，三十岁左右，蜷在沙发靠椅里，身上披一条咖啡色羊毛披肩，苍白着脸，眼睛里有一种厌倦的神情。然而她的这个样子并不讨人嫌，也许是因为五官长得实在是干净，或者眉目中那种善良的、幽怨的神情令人心生不忍，与她讨价还价也变得轻声细语了。后来，她的这个形象被我写进了一篇小说，我让她在盛年受到巨大挫折，变成一个略略有些强迫症的不幸女子，随时接受命运的惩罚，然而非常淡定。

我喜欢面孔素淡，笑容清洁的女子，开心起来的时候像一只撒娇的猫咪，看到婴孩和娇憨的小动物便心生欢喜，永远有一颗童稚的心。然而这样的女人非常稀少，她需要有一个优裕、安宁的生活环境，不断享受着宠爱和好运，所以美好得如同天使。

或者类似于尹雪艳那样的冰雪聪明，体察人情，微微有些小手段，与人相处时事事拿捏妥当，即便被她占了便宜，也心甘情愿。苏州女人的精明不露声色，像一盏温热的茶汤，千滋百味都在里面，一个拿起与放下，却也可道尽了。

苏州的茶点

我小时候是不能吃糯米做的食物的，不消化，这让我和许多甜味的点心隔着相当的距离。面包、蛋糕吃得多，也吃馒头，在我看来这些都不叫点心，能吃饱的都不叫点心。

后来渐渐有了零用钱，也有了一定的自由，可以在放学后到老街买一两枚加应子，或者卷在纸条里的梅饼。肚子饿的时候，买萝卜丝饼和海棠糕。卖萝卜丝饼的好婆端坐在青石桥头，穿蓝布大襟衣裳，银发盘在脑后，外罩黛青色头巾，手摇蒲扇，扇着小煤炉。煤炉上架着油锅，中间用铁丝网拦开。她有一柄深勺，里面浅浅放半勺子面糊，再放大量雪白的萝卜丝，用面糊封顶，而后将深勺浸到油里炸。面糊遇到高温成形，那只勺子便可去盛制另一只饼。她已做得十分娴熟，可以同时做五只萝卜丝饼到油锅里，炸至金黄便捞出来，放到铁丝网上过过油，用裁好的一方报纸裹了递与你吃，热吹噗烫，吃的人一面咬那滚烫的饼，一面咝咝地吸气，被烫得龇牙咧嘴。萝卜丝饼必须趁热吃完，凉了油腥气会冒出来，使人联想到“死气沉沉”这个词。

吃这个好婆的海棠糕要碰运气，因为只有一只煤炉。不炸萝卜丝饼的时候，她便用那焦黑的铁模子烘海棠糕，糕上撒很多的红绿丝。僵直的红绿丝有一股白糖味，我不爱吃，每次都设法剔掉。头层的焦糖我是爱的，也爱中间那层绵软的红豆沙，都是她手作的，豆沙颗粒很粗，有时豆壳尚在，有一股丰腴的焦香味，她预先把豆沙馅炒过，想来是拌了猪油的，明亮的甜腻。

这是我对于苏州糕点最初的记忆，后来吃到梅花糕，觉得诧异，梅花明明比海棠小，为何糕要大出这么多，形状也奇特，像高耸的有柄的馒头，令吃惯扁平糕饼的人耳目一新。前些年海棠糕、梅花糕渐渐撤出苏州街头小巷，只在热门景点的某个店铺的一角还有，记忆中的苏州元素，权当聊胜于无。一次性烘烤完毕后堆在不锈钢蒸笼里零星出售，冰冷的食物的尸骸，死也是死得马马虎虎的。做砸了的食物实在是令人泄气的。

许多老字号倒是保持了原汁原味，采芝斋、“陆稿荐”之类，因为以糖食卤菜为主，没有店铺门面之拘，不致使人扫兴。而一些靠纯手工制作的点心坊，就是住在时光深处的真迹了。正因为真迹难觅，所以得道多助，有人千里万里地寻来，就为一个似曾相识。人心千变万化，酸甜苦辣都在一张嘴里。据说有人吃一盏茶，会落下泪来，喝汤吃菜也会。食物无法矫情，矫情的是人，众里寻他千百度，还不是为一个真情，食物的真情。我们去“黄天源”吃糕，吃的是苏州糕点的传承，是代代相传的心经，捏住你味蕾的七寸。我们的弱点是有回忆、有故乡、有母亲、有朋友、有自恋的感伤，所以很容易被食物击中，就像在旧信件里翻到一张初恋的照片，虽然物是人非，可时光终究不会欺骗我们，把一切美好深埋其中。倘若世事沉浮，真情难觅，还是吃块点心吧，食物是最好的安慰。原谅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胖子和瘦子，以及体重适中的人，生活终究是一场人与食物的较量，无非是饿了和饱了，吃得下和吃不下，有能力吃和没能力吃，能吃和不能够吃了。

我活到漫长的后青春期，忽然爱上了茶与美食，也许是我小时候脾胃虚弱的缘故，吃什么都没什么滋味，所以回头想想以前的食物，竟然没有多少活色生香的。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工厂里的厨娘，黝黑、善良，略带木讷，每日蒸一碗猪肉丝给我吃，在她看来那是最熬好的菜。“熬好”是苏州话，意思是殷勤到谄媚，词是褒义词，类似于泛滥得不加遮拦的母爱。最终她把我的胃口吃倒了，所以童年一直厌食，一直不快活，这也是真情造的孽。

所以吃东西像谈恋爱，也要讲究两情相悦。我在这儿谈苏州糕饼，也实在不想自卖自夸，然而苏州人说瘌痢头儿子自己的好，这也是一种普世之情，更何况有些是着实讨人喜欢的。像我，就比较喜欢橙汁拉糕，丰腴的甜美，又不是太甜，甜使人腻，它似恰到好处的少妇，摩登新派的，无袖旗袍外面加件开司米外套，却也无可挑剔，估计是新创的。我想古人是断不会把橙子做进食物里的，更何况那时候有无橙子还很可疑。桂花拉糕、豆沙拉糕我都爱，在夏天吃茶，来块薄荷拉糕也是应景的，像是荷田边绿衫少女一个俏皮的笑。玫瑰猪油糕让我印象深刻，小时候吃了一次被好味击中，我父亲就一直买回来，竟然也没有吃腻，粥锅上蒸了吃，炖到脱了形，用筷子夹了可以拔丝，凉后依旧很有风骨，闻得到浓郁的玫瑰香。因为加了猪油，有一种富丽的丰盈，米烂陈仓一样的安泰。

当季的碧螺春在描花白瓷盖碗里

绿盈盈地飘出香气来，

像唐伯虎画里的一个旧梦，

苍凉与繁华并存，

这也是食物缔造的世界，

尘世之上的新欢和旧爱。

炒肉团子，时令性很强，只有黄梅天过后才上柜一阵子，因为奇货可居，诱惑力平白增加了许多。苏州的炒肉团子有好多种，大多形状像半透明的葱花春卷，只是馅料丰富一些，个头也大，疰夏的时候配一杯绿茶，就是一顿上好的早午餐，但要作为午茶点，或是餐后点心，个头就太大了。这种时候，就数“黄天源”的炒肉团子最相宜，那团子个头小而精细，浑圆滚胖，肚子里装满炒制好的食料，头顶一个漏口花漩涡，上面缀几颗小小的手剥虾仁，实在是很讨喜的。如果明清深宅中的贵妇们也流行集体喝下午茶，那这些精细的团子被盛在豆青骨瓷高脚盘里，当季的碧螺春在描花白瓷盖碗里绿盈盈地飘出香气来，像唐伯虎画里的一个旧梦，苍凉与繁华并存，这也是食物缔造的世界，尘世之上的新欢和旧爱。

七都的茶

人的记忆是很有趣的，回忆事情，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可是就像随手抽到的数字，冥冥间都是安排好的，是一种占卜和馈赠。比如七都，我现在已经离它很远了，隔河相望的距离，比起只缘身在此山中，看着反而更为真切。

记忆从一条河开始，那是一条江南中规中矩的细小支流，蜿蜒中的暗青与水绿。河两边是人家，典型的依水而建的江南居落。河流的秘密，和江南的生活一样，是精打细算又不失分寸的，河道尽管拥挤，木舢板、布满青苔的笼筐，错落有致。还有许多的盆栽，放在窗台或是甲板上。我走在岸边，看得津津有味，像撞到宫崎骏电影里的神秘村落，问那些笼子是什么，尼楠答那是蟹笼。蟹笼？还当真是第一次见。其他地方养蟹，圈一个湖，边上用橡塑纸包起来，下蟹苗，大量的蟹苗，让它们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生长，一个人守着一个湖，定时投放食物，动物的集中营。七都养蟹是有趣的，像养宠物，带在身边随时照看，这样养出的蟹是否要比其他地方小资一点，不晓得能不能吃出江南的富丽温实来？我显然很喜欢这条河，这条河边的小巷，以及河边的人家，若要养老，我倒是很愿意在这河边置一幢房子。尼楠撑了把伞和我一起走，因为是休息日，她穿了一条长裙，藕荷色的长裙，与这个地方很相宜。她是一个美丽的姑娘，让人心平气和，有时候也能激起孩童一样的快乐，那是真快乐。

回忆事情，

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些无关紧要的地方，

可是就像随手抽到的数字，

冥冥间都是安排好的，

是一种占卜和馈赠。

到河边的人家去吃茶，雕花藤蔓铜栅栏，青瓷小瓦，八仙桌与西洋沙发，落地长窗帘，紫罗兰色，暗金流苏，七都的人家，殷实中有一种老实的娇俏在，出人意料的美感，是一种稳妥的审美，连人也是。

吃七都的茶，当然是熏豆茶。说那是茶，更像一道汤，或是一碗羹，茶汤里除了熏豆，还有切碎的笋干、芝麻、豆腐干，甚至桂花，佐以各色鲜果和花样小吃。没有固定套路，基本上根据主妇厨房里的存货自由发挥，有什么吃什么，然而有一样不可缺的，那便是吴江豆腐干，若是吃不到，就像特地兴致勃勃地去全晋会馆听昆曲，演员却忽然失了声，变成默片。当然，观众也不见得就会立刻抱憾而走。

据说这熏豆茶，源自水上妇女的聚会，后来变成七都人的下午茶，也有上午吃的。苏州人喜欢管喝茶叫“吃茶”，到了这里，是名副其实了。

夏天的茶食

现在的夏天是越来越难过了，不像从前。过往总是好的，我们在回忆的时候，总是添加许多温柔的情愫，因为年岁价值连城，我们可以原谅过往的所有缺憾。回忆的堆积是有选择的，我们已经习惯了自欺欺人，所以过往的荷田分外青，桃花格外香，连恋爱也是无可挑剔的，因为就没有见到过说自己初恋坏话的人。

现代人的胃口普遍没有古人的好，我想这是一个事实。除去食物的滋味，那时候的人吃得清淡也是一个原因。我是不喜欢现在绝大多数的饭店的，靠油和香料吊人胃口，破坏了人的身材和味蕾。我也不喜欢吃饭的时候人多，心都在应酬上，照顾不好胃。吃的形式越繁复，内容就越单薄，最后只剩下一味厌倦，我想这是现代人的悲哀。

“白菜青盐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这是郑板桥笔下一餐简单的饭食，是可入画的。苏州人夏天喜欢吃茶淘饭，配一碟子酱黄的萝卜干，或是半枚咸鸭蛋，也是可以入画的。古代人吃茶讲究，在这里，泡菊花茶的天水，就是雨水，古籍上称之为“无根水”，可作药引的。现在大概没有什么人敢用雨水泡茶了，茶淘饭也吃得少，即便是酱菜，也是榨菜居多，乌沉沉地睡在白碟子里，毫无情致可言。不过在这样一个毫无情致的时代里，倒也无可厚非。

情致仅存在回忆中。小时候我吃过祖父的酱油白粥，实际上粗陋得很，浇少许酱油在热粥上，再加一筷头猪油，香而有味，比现在的方便面要健康，因为只吃过几次，便觉得美味无比。其实很多美食吃的就是一个心理，儿童样盲目而天真的心理。爷爷是个裁缝，头发雪白，从来没有脾气，会做有精致盘扣的棉布衣裳，可他在我成年之前便去世了，我终究是不了解他的。否则，我想，我是会与他有很多合作的，比如说，请他听书，给我做件真正的衣裳，还包括吃顿酱油白粥。后来接触到的日本料理中，有些吃法，就是在白饭中直接拌入黄油，或者海苔，当然也有酱油。我想我爷爷是有些天才的，至少敢于在一碗白粥里加上酱油，想来他做的衣裳也不会差。

还有一种创意，在那个年代非常普遍，就是用早上吃剩的油条下酒。酒一般是黄酒，下酒菜还有腌萝卜干和青豆咸菜、皮蛋拌豆腐，如果还吃剩下些油条，撕碎了放酱油汤里过饭，也是俭约的吃法。吃这样的酒食，通常在夏天，如果有弄堂院落，都会将吃饭的案几搬到室外，沐浴天光，还可以吹到自来风，当然，蒲扇和蚊香，以及风油精的辛辣气味也是不可少的，这是一顿晚餐不可或缺的元素。

我祖母原本是上海大户人家的千金，因为战乱流落到渭塘，嫁给了我祖父，在乡下过了一辈子。早年的生活经历，令她有一些大小姐的蛮气，这使得她在众多的村妇中显得与众不同，比如说，她会阅读《金刚经》《本草纲目》，会无师自通地用一些中药材治病，因为这些才能，她被大队部委以赤脚医生的职务，专门给村里的人看病。后来她给人打针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有个老太太因此死了，她就再也没有给人看过病。这事究竟是不是她的缘故，她从来没有提及过，一直保持沉默。她的与众不同，还体现在烹饪上。比如说，她会做城里人吃的花卷，用她药箱里的小苏打。她那个时候还给人接生。我父亲吃过她炒制的一盘青椒胎盘，当时他以为是牛肉。现在我父亲看上去比同龄人年轻，我觉得是那份胎盘的功劳。吃完的西瓜皮，她会腌起来，晒干了拌上盐与麻油，吃粥或下酒都很清凉。她还用莴笋和红薯的叶子做过菜，滋味不是太好，令人难忘。在腌制咸鸭蛋方面她也大胆，不用村里人传统的黄酒和草灰，而是放在玻璃坛子里，靠盐水和配料吊味，吃的时候有酒气，味道比一般的咸鸭蛋丰腴。现在她病着，中风，康复的过程中又摔倒两次，只能躺在床上靠子孙伺候，头脑又渐渐不清爽了，在床上胡言乱语。我父亲去看她，她像孩子一样地撒娇，毫无风致的。除了产生大量的悲悯心外，我还想，夏天已经到了，而那样的咸鸭蛋以后也是断断吃不到了。

现在大概没有什么人敢用雨水泡茶了，

茶淘饭也吃得少，

即便是酱菜，

也是榨菜居多，

乌沉沉地睡在白碟子里，

毫无情致可言。

不过在这样一个毫无情致的时代里，

倒也无可厚非。

白相

有部让我因为文字本身的魅力而看得津津有味的小说是《海上花列传》，虽然结尾轻飘，收得没头没脑。悲苦故事也有几个，张爱玲一本正经地将它翻译成国语，林语堂亲自作序，侯孝贤还将电影版翻拍得十分沉静优雅，然我还是将它当做说书先生的口水账一部，是“朱鸿兴”的一碗蟹黄虾仁面配了“陆稿荐”的一盘酱鸭舌。在书场里大快朵颐那是市井生活，在牡丹花下就着月亮吃那就是风雅绝伦，要配上拌了姜丝的温热黄酒。当然，一盏苏州碧螺春，是不可少的。

《海上花列传》里有许多词让我发笑，其实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吴方言，如“紫赯面皮”“耐坐一歇”“陆里去”“倒凶得野哉”“我搭耐一淘去么哉”“早点转去困觉哉”，仿佛是简单的上海话、苏州话的国语直译版，但是要拿捏妥当，还是要有本事的。比如这个意为“回去”的“转去”，我就想不出来，极有可能会写成“钻去”，一字之差，神韵完全变味。所以我看《海上花列传》，真是为看吴方言的风神，难描难画的，也就图个开心，蛮好白相咯。

《何典》也是这样，比《笑林广记》高明，比《阅微草堂笔记》亲切。要是《浮生六记》《影梅庵忆语》之类，若林黛玉发话，她会幽幽说一句“作死”。“作死”，重头不在“死”，而在“作”，苏州话叫“作骨头”，说一个女孩耍小性子，就是这个“作”，实际上它的潜台词是在说：这个女孩子是很受宠的，被宠坏了。《浮》《影》等书，清丽风雅中也是有点作的，记录的是古代的小资行为，而林黛玉也果真是会说苏州话的，因她的原型便是正宗的苏州女人。到《何典》，就面向大众了，是《金锁记》里那个未出嫁的豆腐西施，眉间拧着个朱红痧印，用苏州女人骂男人的话来说，是“死腔”，完全死透了，且看的是死后的模样，苏州人称为“腔调”的，然而有一种喜庆的意味在，教人忍俊不禁的。在苏州话里，死倒不是犯忌的事情，骂人的词汇中就有许多，比如“死虫”“杀千刀的”，甚至有叫“绝子孙”“短寿”的，大多带着点娇嗲，是带着撒娇的撒泼，十拿九稳的对峙，一剑封喉的。也有男性间这样相互称呼，那是极为要好的朋友，拜把子兄弟一类，拍拍肩膀叫声“你个短寿”，亲亲热热，仿佛古人拱手作揖，互道一声“兄台”，顿觉山高水长，绵绵无绝期。

对于“作”这个词，苏州话还有形象的解释，叫“消地滚”，其实更多的是一种趣味在里面了。有道是：“新翻腾使出花斧头，老话头箍成旧马桶。阴空撮撮，一厢情愿；口轻唐唐，半句不通。引得人笑断肚肠根，欢天喜地；且由我落开黄牙床，指东说西。天壳海盖，讲来七缠八丫叉；神出鬼没，闹得六缸水弗浑。岂是造言生事，偶然口说无凭。”

这种“神出鬼没”的语言，用国语来概括，叫“幽默”。

幽默是一种聪明，当然聪明的人不一定幽默，但幽默的人一定是聪明的，我认为幽默是一种笃定的智慧，有时候又灵动得很，有了灵感叫“灵光一闪”，而懂得幽默的人真是光芒四射，简直像菩萨。我这么称赞幽默完全是因为自己没有幽默感的缘故，然而这也眼热不来，张爱玲的母亲就教导她，原话是不记得了，大致的意思是叫她如果笑话讲不来就索性不要讲，否则自己就会成为笑话。

张爱玲的母亲所说的应该就是幽默感。的确，幽默感是硬撑不来的，否则真会使人冷汗淋漓。张爱玲的母亲在国外待过，深知幽默的重要性，也晓得伪幽默的可怕之处。台湾作家兼主持人蔡康永也说，你可以装气质装一个晚上，但是装幽默十分钟都装不像。“幽默”一词是林语堂翻译来的，他称“人之智慧已启，对付各种问题之外，尚有余力，从容出之，遂有幽默”。

用吴方言来概括，就混沌一点，叫“好白相”，就是好玩的意思。这个人幽默，你可以说他“好白相”，他滑头，你也可以说他“好白相”，但是称幽默的人就不能叫“白相人”，因为在吴方言中，“白相人”就是无所事事的人，混生活的人，苏州人说起这个词的时候都带着点轻蔑的口吻，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苏州好白相的话有很多。下雨叫“落雨”，更具坠感；指甲叫“节卡”，手指叫“节头骨”，不晓得为何，写成了书面语便觉鬼气森森；“好像”叫“赛过”，“故意”叫“特为”，“本来”叫“本生”，口音十分软糯，但是意思十分强势，因为大家都用着，也并不觉得满满当当。也有反话正说的，是苏州人的一种另类幽默，比如管无能的人叫“宝货”，别人做事不讲信用了叫“托你个王伯伯”，姘头叫“相好”，神经质的人叫“寿头”。　　吴方言里的形容词也有趣，比如“过瘾”，苏州人叫“杀念”，用的是动词；不灵敏，苏州话叫“木角”或者“木脚”，都是动词；完成，准备好了，叫“舒齐”，倒是双重肯定的形容词了；形容一个人做事利落，叫“豁燥”，不是苏州人是断不懂这个意思的，还以为是骂人的话；骂一个人粗俗、下贱，叫“败潮”，倒也有点相符的意味在里面；说人居心不良、使坏，“促掐”这个词也是很形象的。

茶在开门七件事中排在最末，

仿佛一个大户人家最小的妾，

然而也是最得宠的。

又在老车的博客里看到过一则吴方言的对联，真乃高人所作，妙得摧枯拉朽。

上联：四脚笔立直；下联：两眼墨赤黑。

我看到了，再也忘不掉。

好白相的书也有很多，除了上面说的一些古籍，现代也有很多，像钱钟书的《围城》，王朔的小说，毛尖、苏丝黄的专栏，宁财神的剧本，石康的文章，王小波的小说。对此过目不忘的人应该有很多。

曾经看过老舍写的一篇散文，题目叫《当幽默变成油抹》，其实挺无趣，虽然老舍的文章我很喜欢，《骆驼祥子》写得真是好极了。在这篇文章中，若把老舍先生换成苏州的周瘦鹃，或者陆文夫，看到小三小五在那里调皮，口中连连喊“好白相，好白相”，而不是官话十足的“真幽默，真幽默”，估计几个孩子也不会浪费那管鞋油了。

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

看汉乐府诗，读到《饮马长城窟行》，男子外出征战，写了素书放在鲤盒里，托人带给心仪的女子，描述情书内容的但只一句“上言加餐饭，下言长相忆”，也是全诗的最末一句。两千年前一个男子摧枯拉朽的情话，与吃有关，是最为原始、真切的爱。

诗里还写：“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梦里花落知多少，爱你的人踏梦而过，千辛万苦的，终成柴米油盐，食物变成爱的纽带，因为胃是离心最近的。总有人说世界上最好吃的菜是母亲做的，她是最爱你的女人。我们以爱为食，吃了世世代代，开了许多以“妈妈”和“外婆”命名的餐馆，很多也真做成了。

我外婆做的菜，烂熟，醇厚，毫无创新，但是做的木梳糕却出神入化。木梳糕是苏州乡下的一种点心，糯米粉拍成饺子大小，匀称的椭圆，在铁锅里烙得焦黄，最后撒上红糖，盖了锅盖煨熟，像拔丝土豆一样的拔丝糕，吃多了会“心潮”，这个词只有苏州人懂。

她现在年纪大到已经有点拎不清，患了白内障，银发掩映着一双失神的大眼，看人茫然而真切。活了一世，没人见她发过脾气，我每次去看她都会撒谎：我很好，什么都好，家里什么都好，我又胖了，每天准时睡觉。

走时她会塞东西给我，有时候是三个砂糖橘，有时候是粽子糖，有时候是桂花云片糕。

她让我想到苏帮菜的根本，远古、清高、自然，自然得有点不着边际，不着边际中又透着一股老实的劲头，是拿情真意切打底的，有天伦的意味在。如果天伦是一种人文意义上的关怀，那苏帮菜真是实实在在意义上的滋养，直指人心的。它吃的是四季，养的是五官，填了七情六欲，最后却如《心经》所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最后只留一个“空”字。整个过程犹如爱情。这让我想到了董小宛。

董小宛是倒追女的鼻祖，风仪俊美、家世清贵的冒辟疆曾多次负她、拒她、伤她，最终还是被她所打动，不得已将她娶回家。这九年中，冒辟疆起初对她只是敷衍，后来情意渐浓，最终死心塌地。董小宛患病去世，冒辟疆著书诉哀：“余一生清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矣。”

她用一生作赌，爱做筹码，明月来当，煮茶烹菜，悉心经营，最终完全征服了这个男人。

从小锦衣玉食的冒辟疆，觉得与董小宛在一起的日子才算是真正的福气。董小宛对于冒辟疆的照顾与养护，足以让任何人为之沉醉，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是董小宛在厨艺方面的精湛天赋、潜心研艺和对于食物的独到理解，“细考之食谱，四方郇厨中一种偶异，即加访求，而又以慧巧变化为之，莫不异妙”。经她手制的花露、蜜饯、豆豉、乳腐，无不“香气酣色殊味，迥与常别”。她对天然食物的把握令人赞叹：“冬春水盐诸菜，能使黄者如蜡，碧者如苔，蒲、藕、笋、蕨、鲜花、野菜、枸、蒿、蓉、菊之类，无不采入食品，芳旨盈席。”

冒辟疆嗜香甜及海错、风熏之味，所以董小宛做的荤菜也是出神入化，“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麋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鲳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雉如饼饵，可以笼而食之；菌脯如鸡菌，腐汤如牛乳”。至今，苏、锡一带还流传着“董肉”“董糖”之说。

董小宛晓得冒辟疆爱茶，他们同嗜一种叫“芥片”的茶，并且多次到产地与制茶者切磋。据说这种茶汤白如牛乳，有婴儿的肌肤香，滋味殊胜，因为制作工艺复杂，现已失传，我们只能在古籍记录中一睹其风雅。除了吃茶，董小宛还有一个嗜好，就是用茶泡饭吃，《古食珍选录》中有记：“冒妾董小宛精于烹饪，性淡泊，对于甘肥之物质无一所好，每次吃饭，均以一小壶茶，温淘饭，此为古南京人之食俗，六朝时已有。”这和《浮生六记》中的芸娘倒是有几分相似。大凡清瘦的美女，都吃得清淡，茶，倒是一个不可少的佐食佳品了。

忘了说，董小宛和芸娘一样，同为苏州人。

我吃苏帮菜，吃出“纯绵”两字。纯是纯真，绵是绵绵不绝。

纯真，一是纯，一是真。苏州的四季，就是为菜而生的。春天吃嫩蚕豆，夏天吃鲜红菱，秋天吃桂花鸡头米，冬天吃红烧粉皮鲢鱼头，没有哪个地方的餐桌像苏州这般四季分明，也没有哪个地方的调味罐像苏州这般单调唯一。出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把苏州人的饮食生活全盘覆盖了。还有些略微夸大。柴米油盐是不可少，酱醋茶，茶也是不可少的，否则苏州人谈何风雅，那酱和醋，苏州人真可当身外物的，一点油，一点姜葱，就可以把一条鱼炖得风生水起，这和苏州的刺绣有点像，一针一线，简到极致了，就可以来个天花乱坠。

其实“天花乱坠”是个好词，最早出现在《法华经》里，讲的是一个高僧讲经十分精妙，以至于感动了上天，于天上飘下花朵来，殊美盛况，无法言说。

这和苏帮菜有点像，和怀才不遇也有点像，绝妙好词，一派天然，却不被世人理解。

怀才是一回事，不遇又是另一回事。

怀才的人不会在乎不遇，因为凤凰是不会在意开屏的。

有句话叫“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有点俗了，但是实话。

怀才的人不会在乎不遇，

因为凤凰是不会在意开屏的。

吃茶朵颐

我所喜欢的苏东坡，生平有两大爱好，一是吃茶，一是美食，他写出“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样的诗句，我觉得是对上乘的茶与美食最好的褒奖。

禅茶一味，倒非空穴来风，因为最早的茶事的兴起，确实来自寺庙。在唐以前，没有专门的茶馆，要寻吃茶的清净地，得去寺庙。修行之人少食缺眠，所以于他们，茶是不可少的提神之物，这在佛教和道教中，都有着十分深厚的底蕴。

茶在开门七件事中排在最末，仿佛一个大户人家最小的妾，然而也是最得宠的，用苏州话讲是“拆人家”，因为所费银钱不菲，好吃吃穷的人家不多见，而吃茶败光家底的，倒是有不少记载，我这里指的是茶客中的饕餮。

因此，比起茶的仙风道骨，食物终究是可亲可爱的，她更像是我们的母亲，于口腹之外，还有滋养在里面，但如果这么说，茶倒是像红颜知己了。

林语堂就强调：一定要笼络好你的厨子，因为他掌管着你入口的食物。这是中国式的明哲保身，而在法国，厨师之所以受到大众的顶礼膜拜，最浅显的原因，是高级厨子约等于艺术家，他们制作出来的食物约等于微型工艺品或是抽象画，并且学历都不低，在美食节目镜头前温文尔雅,笑脸英俊。大卫主持的美食节目非常受欢迎，他到处旅游，用各地最新鲜的食材制作简单可口的美食，有一次甚至在捕鱼船上支起锅子，制作最为新鲜的炭烧生蚝。他也用手指饼干和朗姆酒制作提拉米苏，或者用新鲜橄榄油做松露意大利面条，吃东西的时候都是飘飘欲仙的样子。

到处受人艳羡的职业是美食家。他们擅长把味蕾上的私人舞蹈变成大众的狂欢。美食家的首要条件是“美”，而后才是“食”，最后才成“家”。“美”并非指长相，而是具备一定的审美能力。这种能力，来自渊博的知识和丰富的人生经历，以及对于这个世界的独到领悟，恰逢他们又十分热爱生活，享受美食，于是天地为之一宽，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可以以吃为荣、以吃养吃的人了。有一阵子喜欢看殳俏的美食专栏，并且依照她简单的秘方做了一锅红方烧肉，效果惊人，后来妈妈数次意欲效仿，却始终没有达到我的水平（虽然我这辈子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做到殳俏下料的三大准则“快、狠、准”。殳俏是各大食系的忠实粉丝，虽然最为推崇清淡的日本料理，但是对于浓油赤酱的上海水晶肘子、浸淫在大盘橄榄油里的小生牛肉，还有臭豆腐摊上大罐的香辣粉、海鲜酱，甚至是法国甜甜圈上铺天盖地的糖粉依旧有着由衷的热爱。她天生爱美，但是不怕发胖，为了一锅红方烧肉，一定要配大碗喷香的米饭，或者遇到顶级串烧，会毫不犹豫地在排档前站到脚软。我个人认为吃相贪婪又不失可爱的女孩最讨人喜欢，她们的性情中有非常坦荡、质朴的一面。

在马丁·斯科塞斯的影片《盗亦有道》中，反复出现的是一群男人做饭的情景。他们耐心地把洋葱切成薄片，把上等牛排煎成五分熟的贵族吃法，以及煎制可爱的、香喷喷的德国小香肠。他们做饭的样子是如此温和，俨然一个慈爱的父亲，或是一个体贴的丈夫。然而他们是一群冷血的黑帮头目，以加入黑手党为荣。他们做饭的地点在监狱，他们在监狱里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做饭和打牌。男一号亨利在出狱后再次被捕的时刻依旧惦记着他煮的那一锅黏乎乎的番茄酱，它红扑扑的，在煤气炉上泛出甜腻的光泽。在最落魄的时候，人的欲望简单得只剩下了吃。

于是食物成为了最神圣的救赎。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一个漂亮姑娘的价钱是两个鸡蛋或是一根劣质香肠。《长恨歌》里陈先生取悦王琦瑶的方法是黄油煎馒头—那块橡皮大的黄油是他花了一个月的粮票换来的。黄蓓佳书写外婆人生履历的言情之作《新乱世佳人》中，润玉的丈夫冒险为身怀六甲的她准备了一只盐焗鸡—那么粗糙的烹饪，活鸡宰杀后直接扔进沙滩的熬盐锅里焐熟，但是在润玉吃来，这只未经任何加工的鸡比米其林或是香格里拉的任何一道菜都好吃。饥饿的肠胃从来不会挑剔，况且这只鸡还是被灌满爱情的。

影片《天使爱美丽》中令人印象深刻的食物是奶油泡芙和烤鸡，还有著名的法国面包。吕克·贝松《B13区》里面的烤肠尽管乌黑油腻，但是被那个胖子深情地塞到嘴巴里的样子让你不免对此种肉渣的滋味心生向往。美食档栏目的收视率一向不俗，所以很多人靠做菜成了明星，很多过气明星靠做菜来使自己不再那么过气。

不过很多腕儿倒是真的很会做菜的，并且天赋异禀—我也真心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会做菜的人是天生的，就像唱歌一样，后天的培养和努力只能让你从三流到二流，但是你永远不会成为第二个王菲或是Annie Lennox。知道虹影会做饭后，我开始有点喜欢她，谁叫她厨艺天成，东西方料理都做得非常出色，她自诩“伦敦有个美厨娘兼好作家”。一个热爱做饭的女人总是坏不到哪里去，并且还是以会做饭为荣的。这是我所最为艳羡的天赋异禀。

最近文艺圈里的一件盛事就是一帮写字的人轰轰烈烈地搞了个厨房，欲吃尽天下美食。他们下的帖子里附有菜单：

头盘

鱼子酱蟹柳色拉/醉蟹膏鸭肝酱吐司

主菜

蟹粉鱼翅/蒸阳澄湖大闸蟹

主食

猪油菜饭

甜品

私房宁式布丁配普洱茶

后来听说王朔也去了。

在中国的作家群中，比较知名的美食家有蔡澜、林清玄、沈宏非、古清生、宝爷（原名何平），等等，以及大名鼎鼎的、著有《美食家》的陆文夫老先生。在苏州，但凡对一些作家、书画家稍有了解，就会发现他们对于美食都十分精通，知道怎样亲手熬制一流的虾子酱，以及苏州最好吃的冰镇小龙虾在哪里，聚会的时候会带上一包吴江黑干和自己珍藏的上好茶叶，不一定吃最贵的馆子，但一定是地道的。

比起茶的仙风道骨，

食物终究是可亲可爱的，

她更像是我们的母亲，

于口腹之外，

还有滋养在里面，

但如果这么说，

茶倒是像红颜知己了。

而江南美食家的翘楚，则首推清代诗人袁枚。袁枚几乎可以让每一个现代厨子五体投地。在《随园食单》中，他将食物的烹饪精神系统化、理论化，并且对于许多餐桌上的繁文缛节做了详细而系统的铺陈。虽然周作人看不起《随园食单》，认为俗，也有人将袁枚比做富人家的厨子，然而，“俗”这个字，讲的就是一个人和他的谷子在一起，有了食物才能拥有舒心的生活。袁枚的八万三千字，其实是优美的生活法门，就这么愉快地庸俗着。和袁枚同一时期的李渔凭借《闲情偶寄》一书亦可跻身美食家，他的吃法则多了些道家风骨，喜欢吃笋、松茸和菌菇，最爱的肉食则是蟹。明朝名士周履靖玩文弄石之余，对于食物也有很多门道，比如“藕皮和菱米食则软而甜”“研芥辣用细辛少许，醋与蜜同研则极辣”“梅卤可腌栀子花、萱草花、牵牛花、林檎、藕、冬瓜、葫芦，须得紫叶入则妙”，如果说袁枚是美食界的洪七公，那么周履靖则是黄老邪，而李渔倒是可以做那位出了家的高僧—一灯大师段皇爷。

清欢

于茶之外，我们还有些许可以安慰人生的东西，酒肉穿肠过，佛祖各自为安，我们的人间，就变成一场贪恋，挺没出息的。

虾与白鱼，我是爱的，就像在心仪的女孩面前，花花公子会放下各种花架子，只剩下一味老实，如果那老实里面透着不老实，也是情不自禁的缘故，太津津有味于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都会显得甜腻而做作。夏天饮食清淡，餐桌上能有这两味优质蛋白，不辞长作苏州人。热天辰光，下厨总归要比平日辛苦，所以饭食简约，黄瓜切片凉拌，撒些葱花，糖腌番茄，新鲜白鱼略加处理，清洗干净，直接放在饭锅上蒸，再做个盐水虾，就是一餐不错的午餐，制作过程如此清凉，一点油烟也无，也不至于败了酷暑里娇弱的胃口。几个小菜摆上桌子也好看，黄瓜碧碧绿，番茄胭脂红，刚出蒸屉的白鱼阳春白雪，那虾更是俏，身子团得紧实，豆蔻红里窝一汪淡紫，饱满的虾籽，油汪汪的真是艳。

这时候就可以从一餐简单的饭食里吃出人生的曼妙来。

虾和白鱼都是以鲜为上的，夏天的虾肉质细韧，很有嚼头，白鱼则鲜嫩，甚至带着点羞涩，像六月里绵软的新娘，简直叫人欲罢不能。一碗虾，半条白鱼，一餐饭可轻松解决，母亲与我都觉得安慰，她为我吃得好而高兴，我为不用发胖而窃喜，各自欢喜。

除了盐水虾，还有油爆虾、水晶虾、葱油虾、白灼虾诸多做法。我若去饭店，一般点的都是盐水虾，除去它鲜甜的滋味不说，还基于一个简单的常理：要做一盘盐水虾，首先是虾要只只活，否则出菜时虾肉松散，颜色暗淡，客人一吃就知道饭店在用死虾浑水摸鱼，所以店家在这道菜上只能保质保量，别无取巧之法，这也是苏帮菜的一个普世之道：唯有真材实料，才做得出上好的滋味。

白鱼的吃法，清蒸、红烧皆宜，我偏爱清蒸白鱼，上面撒若干青葱、姜丝，丰腴肥美，咸鲜适口，佐一碗白米饭，一盘鸡毛菜，就是一顿好餐。也有人喜欢将白鱼用盐腌制过后清蒸，味道根据蒸的时间的长短各个不同，时间越长，则鱼肉越紧致，但同时也会损耗一定的鲜味，若是把握得当，也会有惊艳之作，除了运气，主要还是靠经验，饭食的微妙与引人入胜之处皆在此。

袁枚也认为白鱼肉最为细嫩，在《随园食单》中，他介绍了一款现代人已经不常用的方法，就是将白鱼加酒酿糟两日，但是“不可太久，久则肉木矣”。其中，又以与糟鲥鱼同蒸为佳。对于虾的吃法，除去虾饼和醉虾，有一款炒虾，在现在的苏州人看来，也是颇为新奇的，虾与韭菜同炒，这在苏州乡下的餐桌上偶然还能看到，加冬腌菜炒，则不多见，还有就是将虾尾拍扁后单炒，估计是为了更加入味，也是闻所未闻。

去“新聚丰”吃虾籽宴，吃到好几个惊艳的。食单用细细的小楷抄了，分发众人：包籽盐水虾、新风三虾、虾籽白鱼、茭白蹄筋、三虾豆腐、虾籽白切肉、芙蓉银鱼、上汤时蔬、五福砂锅、三虾两面黄、水果。所有菜品都与虾有关，或缀以鲜虾，或撒上虾籽、虾黄，让人称赞。其中一道盐水虾，虽然是质朴到极点的做法，无非水滚投虾，再佐以清盐，但是此虾做得清咸甜韧，较之一般的家常菜，味道殊胜许多。

为准备这虾籽宴，老板颇费了点心思，亲自去觅新鲜食材，其中就包括一条重达十斤的白鱼，实属罕见，也是心诚所至。

虾籽白鱼做了三道菜：虾籽熏白鱼、虾籽清蒸白鱼、虾籽红烧白鱼。

熏鱼是苏州人喜爱的开胃凉菜，做成面浇头也是好的。一般都用十几斤重的青鱼做，青鱼像是鱼类中的鲁智深，粗实中有一股蛮劲，倒也有味，油炸后，制成熏鱼，趁热吃，喷香松爽，很杀念。一般传统的做法是将鱼高温油炸后再与卤汁同煮，放入葱、姜，出来的时候浓油赤酱，这时候任凭鲁智深如何粗陋，苏州味道已经把他打扮成一个像样的新官人了。

白鱼做成熏鱼是不多见的，尤其是上好的白鱼，有点像名媛穿了旗袍去吃大排档，非但名媛没掉价，连大排档也变得有情调了。白鱼熏制时火候得当，味也调得好，酥嫩甜香，再加上粒粒饱满的、脆香的虾籽，袁枚要是吃到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写进他的《随园食单》。

第二道虾籽清蒸白鱼，白鱼事先用盐腌制过，盐量控制得极好，并未腌得木掉，咸味也恰好。鱼肉因为腌制的缘故，多了一点韧劲，加之清蒸时铺了一层厚厚的虾籽与虾黄，使它的滋味脱离了平时家常的口感，咸鲜之味，令人难忘，有点像邻家姑娘穿上了武当山的道袍，仙风道骨下是家长里短的规规矩矩，实在是新奇。

第三道虾籽红烧白鱼，照样加入大量的虾籽与虾黄同煮，酥烂、纯熟、丰腴，一辈子夫妻做到头的死心塌地，它的美味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过去的时光还给人一种闲适之感，

因为不可再得，

所以我们就可以有千百种

理由去怀念它、宠爱它。

吃虾籽宴时，恰逢端午。《清嘉录》里记载古人夏季的生活场景，瓶供蜀葵、石榴、蒲蓬等物，妇女簪艾叶、榴花，人们还可以不用工作，入酒肆、饭铺共饮，庆赏端阳，所以这个节日又名“白赏节”。我总是更怀念过去的时光，就如美食过口，它的滋味就成了一等一的唯一、唯美了，而且过去的时光还给人一种闲适之感，因为不可再得，所以我们就可以有千百种理由去怀念它、宠爱它。

深夜食堂

仿佛食堂里的师傅就应该用大茶缸子喝水，绿森森的一杯子茶叶，苦涩、浓稠、杀念，所以他们烧出香喷喷的红烧肉、大块的炸猪排、饱满的百叶包、浓稠的大锅汤，这样笼统而毫无个性可言，是理所应当的。

白塔东路的文创园里有家八年级食班，很低调，不过六七平方米，门口放个旧课桌，搁几个锅碗瓢盆旧饭盒，还有一辆破单车，黄格子木门绿纱窗，旧日公寓的做派，倒是有点像米铺里养着的大阿姐，家常青棉布罩衫里隐隐露出朱红牡丹夹袄的一角，虽然已经洗得褪了色，不经意瞧见了，依旧有点惊心动魄。

有一日果真去吃了，同去的还有做音乐的王老师，他是喝红茶与咖啡的，但是走到这里，却也觉得相宜。点了炸猪排、百叶包、咸菜宽面条、青菜豆腐汤，其实他们差不多就这几个菜。裹猪排的面粉很厚，百叶包蒸得起了一角焦皮，面条上浮一层菜油，青菜豆腐汤清汤寡水，果真是读书时候的食堂味道。王老师一向食量小，穿得精细，人也清瘦，像民国旧物，那日他把和脸一般大小的一块猪排吃了，然后又大喝面条汤。收银柜是个讲台，老板娘还年轻，戴个塑料发箍，粉团脸，穿件粉青棉布衫小碎花家居裤在那里吃瓜子，挂壁黑板上写着菜谱，招牌菜是猪油菜饭，八元一碗，碗是幼儿园里摔不烂的搪瓷碗，碗边印一朵青色莲花，粗枝大叶的倒也可爱。

这种碗，在小时候随处可见，衍生产品还有搪瓷杯，倘若父母都是双职工，吃食堂的时候，如果要添个蒸菜，就少不了这种经常被碰掉瓷的杯子。读小学的时候要是家远，就要自己蒸菜蒸饭吃，许多同学的午饭就是靠一个铝饭盒、一个搪瓷杯。饭盒里千篇一律都是米饭，也有母亲别出心裁地切了蔬菜与咸肥肉丁做成菜饭的，或者放些山芋块和荸荠，甚至是红赤豆鸭血糯米，做成五谷食粮的，然而大好江山还是在那几个小小的搪瓷杯里。我吃蒸菜的时间不多，也就是小学六年级的一个学期，每天早上，妈妈帮我把米淘好放在铝饭盒里，学校里也有菜卖，然而她还是愿意帮我多准备一个搪瓷杯，里面放好新鲜肉块和青毛豆，还有切片冬瓜。有时候是黄豆炖猪手，有时候是毛豆肉饼，有时候是咸鲜猪肉一起炖，再加切片萝卜。因为菜钵密封，汤汁不多又得蒸熟蒸透，搪瓷杯里的滋味总是很好。到午餐时间，女生喜欢聚在一起，要好的几个就交换菜品吃，我吃到过几次味美的，至今难忘。　　　一次是我一个远方亲戚，与我同岁我却要叫她小阿姨的，她的妈妈手巧，经常做各种菜干、腌肉，所以她的搪瓷杯里经常会有茭白干炖咸鱼，那茭白是切细了再晒干的，与肉质干净、坚硬的鲢鱼干一起清炖，吃起来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再有是她妈妈做的蛋饺，金黄饱满，边缘焦香，千刀肉里裹了葱花，都是结结实实的材料，蛋饺下铺着切得细细的大白菜叶，这是她家里种的菜，一开盖就感觉富足安康。还有一次参加“少代会”回来晚了，一个学姐给我吃她妈妈做的油豆腐塞肉，加了酱油烧的，我吃后，再也忘不掉；也有同学带蒸臭豆腐来的，上面打一个咸鸭蛋，也是好味。

那个时候的小学食堂还是小食堂，做的菜比现在好吃。因为蒸菜多，所以不用供应太多菜品，还是用小锅炒菜，大锅肉做得十分出色，经常有老师用饭盒整盒整盒地买回去吃。做菜的阿姨我熟，是舅舅一个朋友的老婆，长得干干净净，也会穿衣裳，饭灶间边上有间狭小但是明亮的休息室，午餐时间一忙过，她就闲下来，在一个旧课桌上铺了细白棉布，开始穿珍珠首饰。她做了很多珠花，戴在头上的，或是小枚的戒指，有一次给我穿了一个袖珍的灯笼。她的女儿也美，比我小两岁，聪明和顺。这个阿姨经常切水灵灵的白萝卜给我们吃，大莲藕般粗细的萝卜，去了皮，放在长条盘里，咬下去一股清水气，说吃了对嗓子好，可以不感冒。

当时食堂里还出一种油饼，和外面卖的滋味不同，略带甜味，香酥中有一股子韧韧的嚼劲，吃起来很有回味，后来我再也没有吃到过那么好吃的油饼。有次看古代食谱，有一味晋府千层油旋烙饼，做法是这样的：白面一斤，白糖二两（水化开），入香油四两，和面作剂。擀开，再入油成剂；擀开，再入油成剂；再擀，如此七次。火上烙之，甚美。

为何是七次，而不是八次，也不是六次，我想和古人对七的喜爱有关系，七在古代是个充满玄学意味的字眼。《汉书·律历志》有载：七者，天地四时人之始也。旧时人死后每七天为一祭，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佛教中有七宝，就连《圣经》中上帝造物的休息日也是七，我想这与古代人的调息与养生都是相容贯通的。食物是最终的自己，这已经被科学论证了。因为每七年，我们人体所有的细胞都会完全更新一次。也就是说，每过一个七年，都会产生一个全新的自己。而这全新的自己，都是由我们吃进去的东西堆积而成的。同一个食堂的饭食造就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与自我，想想真是不可思议。深夜食堂，也因此散发出颇为神秘的光芒。

一面之缘

苏州人早上的“皮包水”，除了茶，还有面。苏州的面，无汤不面，它和碧螺春一样，一见就可知道产地，因为样子太苏州。

面条在苏州的地位有点微妙，不像有些地方，将它作为正经的压寨夫人供着，大小场合都要带着撑场面的，缺它不可。而在苏州吃饭，若是少了一道面，仿佛无人会在意，特为到苏州来寻觅美食，如果没有吃到面食，似乎也不会抱憾而去，若恰好吃到了，平白多出一个惊喜，却也不是锦上添花，而是此时无声胜有声。苏州人一向含蓄，吃食与日子，都是自己的，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根本不会知道弄堂里与你擦肩而过的穿着大裤衩、趿着拖鞋的老头，脖子里戴的是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一个挎着菜篮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后归来的阿婆，走进的是摆着一堂上百年红木家具的小阁楼，随便在一个小馆子里吃饭，你也许可以看到主流期刊上一张熟悉的脸，而这个人，正与掌勺的师傅聊得风生水起。

所以，面条在苏州，至多算是个像贾府里平儿那样的通房丫头，依着那人品模样，似乎有点委屈了她，然按照一般意义上“妻不如妾”的说法，通房丫头连妾都不算，倒是更容易得宠的，所以苏州的面馆家家生意都好，只要味道地道。苏帮菜因为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又是“不时不食”，四季吃得分明，许多材料都是应季而生，为苏州独有，在外地很难依瓢画葫芦，但是面馆却异军突起，在上海等地都牢牢地站稳了脚跟，生意好到爆棚，靠的还是一个讲究。

面条的灵魂在于汤，汤要用鸡骨架、鸭骨架、豚骨、黄鳝骨头等长熬而成，调味也要得当，苏州人都吃细面条，家家面馆的面条都是同一副面孔，要下功夫的还是汤与浇头。浇头有炒肉、大排、熏鱼、咸菜肉丝、荷包蛋，等等，到了夏天则有三虾面，即将新鲜虾仁、虾籽、虾黄炒成浇头，也就是出现那么一阵子，虽然价格昂贵，但是许多苏州人都会排队尝鲜，因为每日供应有限，还要早起凭运气吃到。此外，还有枫镇大面、两面黄、风扇凉面、奥灶面，都是面食爱好者不可错过的经典口味。

张爱玲到杭州“楼外楼”吃面，只将一碗面汤喝尽，浇头也吃掉，道：“宽汤窄面，那面最好窄到没有。”我看了觉得可惜，吃面喝汤，天经地义，但是真把那面条暴殄了，还是觉得于心不忍。唐鲁孙的书里有写一个卖小馄饨的夜摊子，只放一排调味罐，出馄饨时“这里抓一把，那里抓一把”，就可以把一碗白开水的味道调得风生水起，我看了颇为惊异。苏州人都长了一条刁舌头，味精与高汤的味道，一尝即知，如果厨师调料放多了，吃罢要喝大量的开水，容易被人骂山门，好在苏州话儒雅，即便是抱怨，也像隔靴搔痒。

灵岩山的一碗面，也是令我印象深刻。若说滋味，与苏州城里的面条比起来，它就是一个乡野村妇，但是那种质朴的味道，也是城里的小家碧玉所无法比拟的。我对山林一直心存好感与敬畏，觉得人是不能离地气的，更何况山林更有仙骨，像祭祖一样每年都去，去的话，除了吃茶，还要吃碗面，这一行才算圆满了。

一盏茶可以喝尽我们的人生，

泡茶的水，从万象中来，

用来泡的茶叶，

谁能说它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长，

与我们每次的相遇，

都是渊源，

每一次的滋味，

都不尽相同。

灵岩山的面，味道经年不变，面条也比城里的粗与硬，素油炒的油面筋配以香菇、山笋，面汤醇爽。在山间穿行后胃口出色，鲜有浪费。我很喜欢在那老旧的木头隔扇边上坐着，看青翠山色，店堂里昏暗，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悠长静远，有点隔世之感，台湾饭食里有“古早味”一说，我觉得用在这里是很适宜的，虽然意与味都是那么的大相径庭。

豆食闲话

茶食当中有豆，像芸豆、青豆、绿豆与红豆做成的糕点。有次我吃到日本的黑豆，花生粒大的一颗，酥而丰绵，并不甜，所以不腻人，配下午的红茶是极好的。后来听人说中国也有售，但我至今未有寻到，深以为憾。

日本仍保留有在立春的时候撒豆驱邪的习俗，中国原也是有的，源于汉代，在婚礼上用得多，也是为了驱邪。还有撒豆为军，剪草为马的法术，离我们远了。有些豆倒是一直吃，像黑豆、红豆、绿豆，煮成粥，打成浆，是为保健，有些我们倒是吃不大着了，比如开花豆。

于开花豆，我是很存着些记忆的。把蚕豆在油里炸过，炸到喷香松脆，豆壳开花，再撒上盐粒，吃起来酥脆干爽，和嗑瓜子一样欲罢不能。小的时候，它是常见的零食，每个孩子都吃，还会因此结交一些朋友。

那时候我爱到她家院子里去玩。她家不大，厨房连着西厢房，厢房里挂一张她外婆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竹布旗袍，盘扣上吊朵白兰花，乍一看像周璇，是个十足的美人。美人早就驾鹤西去，留下一个孤僻、清瘦的外公，壁角攒一摞摞的报纸，叠得是那样整齐，简直不忍卖掉。她们家不穷，但是节俭干净到了一定的程度，连牙膏管都卷成一个紧实的小筒，码在一个塑料袋里，等收旧货的人来收。有时候我爱他们这样克己的秩序，认真的态度，清洁的癖好，甚至略带小家子气的谨慎。是典型的中规中矩的旧式家庭，一分一厘都是算计着花的，孩子们都乖顺，忍气吞声，毫无个性，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谨小慎微下积攒的都是小家小户的平安是福，万千城乡家庭的缩影，也有它的可爱之处。

女孩子长得貌美，自小就是粉脸颊扎蝴蝶结的标致姑娘。长得好的孩子都比较自信，所以她较为活泼一点。她上面还有个哥哥，也和她一样红扑扑的圆脸蛋，大眼睛，长睫毛，可不知怎么的，长着长着脸相就变了，变得有点苦相，又处在青春期，唇下的淡绒毛变粗变黑，这张脸就有点沧桑，有点捉摸不透，有时候定睛一看，又看透了，是一张没有主见的、善良的脸，用诚实打着底的，被时光湮没的脸。

我和这个女孩子要好，那时候都是七八岁的年纪，都扎马尾辫，吃泡泡糖，背各种广告词，觉得时髦。下课的时候一起踢毽子丢沙包，放学后手挽着手回家，把零花钱合起来买零食吃，精打细算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时候离她家不远，有家副食品商店，应该是国营的，店员穿戴得也干净，虽已近中年，但是看上去新鲜艳丽。我看这店员一直有种高山仰止的感觉，也是因为她对于自己外貌的自信所产生的一种压迫人的气势，除了对她有点怕怵怵，还有点艳羡在里面，是儿童对于俗艳的美的崇拜。店不大，临河而建，门面朝西，店门完全敞开，采光很好，半人高的食品柜把她隔在里面，她穿一件猩红色毛衣，支着胳膊看杂志，戴一副白袖套，有时候也嗑瓜子，瓜子壳整齐地堆在一张废报纸上，和她说话的时候能闻到坚果香。我总是事先把要买的东西想好，打了腹稿再说，不愿露一点破绽的，想博得她的好感，有时候又有点疏离她的清高，这是儿童的奇异的自尊。

我几乎每次都买开花豆。她就从柜子里抽出一张事先裁好的报纸，卷成一个三角，麻利地打开玻璃小柜，用铲子挖一勺放进去，再迅速压捏一下，卷成一个妥帖的纸粽子，我和小伙伴付了钱，一路吃回小伙伴家去。

和我们远去的回忆一样，

隔着时光的缘故，

千山万水的，

就有着游子的乡愁在里面。

我们经常在她家的小院子里吃开花豆。院子里有栀子花、蔷薇、鸡冠花、杜鹃花、烧饭花。院子里还有一个小沙丘，也许是建院子的时候遗留下来的，已经有很多年，但是似乎从来没有人觉得碍事。吃完豆，我们就用沙子玩过家家。童年的一天天，就这么过下来了。

都是一样的

一盏茶可以喝尽我们的人生，泡茶的水，从万象中来，用来泡的茶叶，谁能说它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人生长，与我们每次的相遇，都是渊源，每一次的滋味，都不尽相同。

和我们远去的回忆一样，隔着时光的缘故，千山万水的，就有着游子的乡愁在里面。虽然我从来没有远离过这片土地，但是日脚一天天渐行渐远，苍茫间，背影就变得分外动人，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小学在老街东首，延绵至北边沿河半街的里弄。和所有那些年代的校舍一样，平房，黑瓦，青砖铺地，四四方方的校舍当中有一片空地，一半当操场，另一半通常都要建铺了石条的紫藤廊或者葡萄架。我们学校种的是葡萄，而且那葡萄已经有相当的年份了，枝干粗壮，临近地面的部分被无数孩子磨得溜光水滑，似上好的吊床和秋千。到夏天它便枝繁叶茂，一手遮天的样子，冬天它也很优雅地垂首，看上去并不孤寂。

对于小学的记忆，我停留在眼保健操上。那快乐高亢的童声又刺耳又动听，到初中的时候变成一个温柔沉静的女声，听来也不错。那时候教我的数学老师正在追求我的一个亲戚，他主动包揽了我的午饭问题，还把我那个亲戚一起约来吃。有次汤泼翻了，他就用我的一顶帽子擦桌子，那帽子是橘红色的，纯羊毛，手工钩花，一端有朵大雏菊。这个事件并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关系，后来他们顺利地结婚了，我一直为我的帽子保持着沉默。

我认为我的学校挺好看，但是地势低洼，下雨的时候，教室里就进水，青砖地上跳进青蛙，孩子们欢呼雀跃，现在想来真是美好的景象。

放学的时候，学校门口就有形形色色的小吃卖，大多是农妇挎只竹篮子，上面盖层白棉布，里面放洗干净的胡萝卜或者西红柿，也有人兜售劣质的泡泡糖和蜜饯。有个老头，印象中他总是穿件深色棉袄，逆光背靠墙角坐，脚边放一只扁口铁锅，锅子里是一颗颗豆大的丸子，面粉烘焙而成的小点心，嘎嘣脆，味道就像现在的旺仔小馒头，他按粒卖，一毛钱可以买一把。我很爱那味道。

那时候上下课都敲钟，钟声出自传达室的老爷爷之手。对于他，我无甚印象，但对他的茶缸印象深刻，乌黑的搪瓷茶缸，里面结满茶垢，茶叶放得非常多，乌沉沉半杯，不像喝茶更像吃菜，这茶杯一直放在传达室窗口的显眼处，变成一个标记。但是某一天这个老爷爷心情很好，就给自己温了一壶黄酒，煎了一条青川鱼，美美地吃了一顿，第二日，便被发现死在传达室内，据说，是青川鱼诱发了他的哮喘，不治身亡。

乌黑的搪瓷茶缸，

里面结满茶垢，

茶叶放得非常多，

乌沉沉半杯，

不像喝茶更像吃菜。

由此我对青川鱼一直有种复杂的感情，一方面，我喜欢它的味道，另一方面，又为这种味道抱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心情，虽然不至于过把瘾就死，但是每次吃到这种像橄榄一样两头尖尖的饱满又瓷实的鱼，心里就会映出昏暗灯光下一个老人就着温热的黄酒独酌的景象，不免有点日暮黄昏的悲凉。后来看小津安二郎《秋刀鱼的滋味》，释怀许多，更何况又被周杰伦唱进了歌里，“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种味道就变得有点扑朔迷离。

有一日同学聚会，我偶尔提及这两个老人，同学们竟然一个都没有印象，连我都不禁怀疑自己的记忆。然而谁都无法论证过往的真实性，因为存在于脑中的印象，有时候比真实更为真实。

吃食

苏州人管喝茶叫“吃茶”，喝酒叫“吃老酒”，赴喜宴叫“吃喜酒”，嫉妒叫“吃醋”，没把握叫“吃不透”，累了叫“吃力”，“吃力不讨好”，委屈之余心思还在讨好上，是真心实意的失落，有怨嗲之意，连带那受的委屈都是苏州风味的，要不然，怎么连挨打都叫“吃生活”，另有一种大彻大悟在里面，仿佛晓得人生就是用来受苦的，吃点苦就像夏日枫镇大面上浇的辣姜丝，没有那一味就不成气候的。

“吃”这个词，拆开来看，是一张嘴加上乞巧的姿态，本来就有着委曲求全的意思，英文管“吃”叫eat，也是一点自我也没有。但是那舌头偏偏又是最会兴风作浪的主，所以孔子也不得不叹一句“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想来孔子也是为自己解围，他食不厌精，挑三拣四，把老婆都气得罢工回娘家了）。到这里，“吃”又变成了“食”。“食”，人良也。好人的吃食，人吃好的食，有它独立的精神意味在里面了，仿佛一枝花被插到花瓶里，摆在茶席上，那这花就已经不是花了，它有一个风雅又不堪的名字，叫“文化”。所以英文里“吃”还有另外一种说法，叫have，have还有拥有的意思，和孔子的低调不一样，吃变得形而上，这么一来，在吃的天国里，人类简直就是上帝了。

李安的一部《饮食男女》，把中国美食拍得风生水起，然又道尽创造和享用美食的上帝的悲哀。老朱不善表达，只竭力做好一周一次的家宴，灌汤包、片皮鸭、冰糖红方肉、松鼠桂鱼、鲍汁松茸、清蒸七星斑、梅菜扣肉……简单一罐鸡汤，鸡肚子里要用数十种食材勾芡上了味填入，用另一只鸡的高汤来养；鸭一定要用上好的炭木烤，肉馅一定要是亲手剁的，皮子需一张张薄薄地烫出来……老朱话不多，整日皱着眉，闷头做菜，在顶级饭店厨房里一言九鼎，哪怕是退了休。然而他终究是看不起厨师这个职业的，把颇具厨艺天赋的二女儿家倩　轰出了厨房，最终她变成了一个闷闷不乐的工作狂。家倩心情好的时候，就想做菜，然而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这是一个讲述原谅与接纳、执着与通融、选择与放弃的故事，有一种慈悲的缅怀在。这又是一部讲述美食的电影，都奔了个“吃”去，却发现美食做的是心甘情愿的女二号，然曲终人散，余音绕梁的还是它。

自己到底不过是个饮食女，随喜看书，到头来津津乐道的还是书里面提到的各色食物。且说点平实的，老日子里的吃食：丰子恺写的与赤黑豆腐干的艳遇，循着叫声不经意买了两块，看到青竹食盒被洗得干干净净，豆腐干用荷叶包着，香气浓郁，有嚼劲，可惜想要再买些时已经寻不着踪影。张爱玲写那一盘夏天每日要端到舅舅家拼菜吃的苋菜，碧绿生青，中间浮着几枚粉红色的大蒜头，也是极美的。后来她在晚期的散文里用大量笔墨谈了吃喝问题，草炉饼、意大利饺子、卷肠面包。老舍写《骆驼祥子》，里面的炸油鬼、豆汁，以及撒满韭菜花和辣子的豆腐花令人印象深刻。林清玄写那切片投到火锅里吃的大海螺，以及小时候父亲拎一锅子回来吃的肉糜，还有被厨娘切成麻将牌一样的高丽菜，常用的词是“差点把舌头都吞掉”。哪怕是在幼时看过的《琥珀》，我脑中第一浮现的片段还是琥珀和闺蜜在炉火边喝红酒吃炸虾的情景。那写了“她想起她那只满是美味的提篮，那里面本来盛着两只胶冻鲜明的仔鸡，好些点心，好些梨子和四瓶波尔多的名产红葡萄酒”的《羊脂球》，就更不要提了。

再说美食家，袁枚、李渔、陆文夫、沈宏非、蔡澜、蔡珠儿、殳俏，寻常文章里的吃食也撩人，简直是调戏味蕾，看书到深夜都想去路边的大排档里过过瘾，闹得人人都有一个空虚的胃。最近又来一个会写东西、会做饭的柏邦妮，做的人间烟火活色生香。那虹影也是老厨娘了。又有不食人间烟火状的素食小白，做的菜像宫廷里的羽衣霓裳，惊艳里的悠远回味，遥遥望着，真像个神仙。我在苏州杂志社编稿子时，经常吃到他们小厨房的饭品。陶老师会开好菜谱，用蝇头小楷抄在小张暗金粉白宣纸上，每周一换，高兴的时候亲自下厨，大家哄抢一空，他还摇头叹“今天发挥不好”。若天天在那里上班，恐怕会变成一个胖子。饭后水果也暖心，新鲜红菱或者青脆冬枣。那日与老车聊天，不知不觉又聊到吃上。我说我妈妈做的鸡头米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软度恰好，又有弹性。其实还是因为用心，苜蓿花大小的新鲜虾仁，花一个上午，剥出一小碗，胡萝卜、青椒、红椒切成丁，鸡蛋清勾芡，分别下锅，炒出来的鸡头米，不好吃才怪。老车也介绍一味白切鸡的做法，先要有自酿的葡萄酒，酒水滤去，剩渣渍，涂抹在杀好洗净的鸡身上，放到冰箱里保鲜一个晚上，第二日直接入锅蒸煮，滋味口感不可言喻。叶正亭老师是当然的美食家，言:“美食家会吃，但是不贪吃。”偶尔亲自下厨，出手不凡。荆歌也喜欢做菜，我与他经常切磋。有一次去南京开会，下榻的酒店有个小门面，专卖桂花鸭和酱翅，美味。　他寻到了买了，边去机场接女儿，我、戴来、千千、尼楠等一帮人闻风也去那小铺子排队，买了一大堆回来，晚上挤在一起吃鸭掌、啃鹅翅、看电视，五香牛肉和鸭胗也出色，抢着吃，像回到大学时代。第二日在回去的火车上，又瓜分完了桂花鸭，我用一把小的瑞士军刀在座位上切，切完一片就往旁边、往后面传，大家吃得津津有味，我吃到咽喉炎发作，美食当前，有点死而后已的样子。

最近有部非常火的纪录片叫《舌尖上的中国》，我看到第一季的第三集，屏息静气地看，看得出，摄制组为了一个细小的镜头，都是下过大功夫的。台湾《汉声》杂志社的编辑在苏州为撰写“水八仙”搜集素材的时候，为探明大闸蟹脱壳的真相，专程跑到阳澄湖数次，守了许多个晚上一看究竟，只为那珍贵的几分钟。在饭桌上吃螃蟹，犹自向农家讨教，又拍那壳里的法海，果真拍成了一个黄衣罗汉。写慈姑，种植、收获、药理作用，也是样样不漏，绘其根须，描其枝叶，其细致严谨，令人肃然起敬。又看到他们已经编成的一部记录苏州园区某村落妇女服饰的线装书，像大户人家幽阁里天长日久做出的针脚细密的荷包，一针针缝的都是光阴。随手一翻，在农妇繁复的棉麻织锦里，平白滋生出一股贵气—天真自在之气，人人皆平等，人人皆尊贵，美轮美奂的自然风物。《舌尖上的中国》也是这样。且说“大自然的馈赠”这一章，记录的是在艰苦环境下劳作的人群，在银幕上郑重地打上他们的名字，全名。特写，笑脸，笑得真是干净。那天也干净，水也干净，笋呀鱼呀松茸呀都干净。摄影机随着他们提的竹篮走、乘坐的冰上的驴车走、山间探路的拐棒走，手法间自有一种殊胜，又有人取自然，缘得缘灭的意味在，虽然拍的是形而下的吃食，可是一不小心就形而上了，形而上得让人心服口服。

味之道

有一日我走在平江路，阳光很好，似乎风里有柳絮，柳絮是棉花糖的气味。实际上棉花糖是没有气味的。整个世界几近透明，各色物件又鲜艳得像镁光灯下布置好的电影场景，让人想到“光怪陆离”这个词。眼睛所到之处并不代表着真相，所谓眼见为实，说的其实是个片段，只有横截面，没有因果，是断层的臆想。真相的内核依旧埋伏在时间与空间的交错里，似被焚烧的花。

有个上了年纪的男子推了一辆木头板车，上铺几张大蒲扇碧绿叶子，衬着一大捧野果。那果子在日光下呈现一种鲜艳的绛紫色、湿润的暗酒红，因为新鲜，皮肉绷得紧紧的，浆液几乎要爆出来。很明显，我被这种不知名的野果吸引了，几乎可以嗅到浓郁的果香。虽然买到手后发现，实际上它是没有香味的，但我明明回忆到童年时在巨大的桑葚树上，满手绛紫色的汁液的果香，一瞬间，仿佛时空逆转，光阴倒流。

色是幻象，味是心相。

吃茶、赏花、看月、听风、观雨，在一炷香里走完一段人生，用声色香味触法，亦真亦幻，皆在心里做一个当下的道场。

这也是吃茶的本相。

海棠无香，那是它的定数，用姿态和容貌，一世倾城。倘若吃茶无香、焚香无味、赏月的时候缺了桂花的幽甜、吃枣泥拉糕的时候闻不到那扑鼻的谷米香，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滋味呢？

上官云珠的女儿回忆她的母亲，容颜不大记得，清晰若昨日的却是她衣橱中旗袍裙衫的脂粉香，她母亲味道的一部分。云珠之女一生落魄，生活也艰难，每日吃一小卷面，头发脱落得厉害，在经历了一场惨痛的爱情后。她的美好存在于嗅觉的余灰，稀世的梦。

气味带来直接有力的影响，虽然它自身再缥缈不过，这是大自然之间一种神秘的法则。动物用气味来择偶、认路、圈地、辨清敌友，或是生存或是死亡。气味是无声的言语，冥冥间道出心之所在，有时候也有直落落的表白，苏州话里，夸人有学问叫“书卷气”，骂人不负责任叫“鸭屎臭”，心里不舒服叫“奥糟”，愤愤然拒绝别人叫“滚你个清鳑咸鸭蛋”，生活艰苦是“吃萝卜干饭”，天气闷热叫“龌馊热”，都是用味道在表达感情，大小通吃，老少皆宜。

张爱玲对味道也敏感，小时候她家有只鸡被炖前吃了万金油，竟然被她尝出来，使她家厨子和母亲大为惊异。写霓喜的晚年，也用猫以及猫的气味来形容这个妇人，钝涩的蛊惑，像土做的陶偶，有一种陈年暗堂的颓暮之味。

佛经有言：“炉香乍热，法界蒙熏。”一瓣心香，具足戒定慧。后秦弘始六至七年（404—405年）间由弗若多罗、鸠摩罗什共译的《十律诵》这样写道：“佛在舍卫国……有病比丘，苏油涂身，不洗，痒闷。是事白佛。佛言：‘应用澡豆洗。’优波离问佛：‘用何物作澡豆？’佛言：‘以大豆、小豆、摩沙豆、豌豆、迦提婆罗草、梨频陀子作。’”

这段话告诉我们，习佛的人很注重气味。上面所说的“澡豆”，实际上就是当今的肥皂，他们用豆类和香草做成净手之物，是为身心愉悦，取得净化。同理，比丘、比丘尼吃素，亦是为身体洁净，所以他们不食韭菜、大蒜、葱，并且每日焚香不断。据说，香是人神交流的通道，可启性灵，安心神。

香道，茶道中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禅茶一味，这“一”是唯一，也是万物，其中就有香，于千千万万中的唯一，浮尘背后的一个低眉。古人尚香，由此衍生了形形色色的香料制品，就形而言，就有线香、棒香、盘香、锥香、塔香、香炭，等等，那些都是用来焚的，而且沿用至今。还有香膏、香饼、香丸、香珠、香灰、香粉、印香、香皂，等等，都是古代女子用来美容、增色之物。其中最为常见的就是香皂（又联想到，苏州话管下流叫“排皂”，据我推断，大概就是指不用香皂气味不洁，使人讨厌的意思）。

就意象而言，澡豆就比肥皂清雅，虽然在唐朝的时候，就有“香皂”“香肥皂”一说。澡豆的配方如诗般优美，也如诗般浩瀚，单列零星一款，以一粟窥沧海：

“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真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各三两，柰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各四两，麝香一铢。上一十七味，捣诸花，别捣诸香，真珠、玉屑别研作粉，合和大豆末七合，研之千遍，密贮勿泄。”

其功效是“常用洗手面作妆，一百日其面如玉，光净润泽。气味甘”。

所费银钱不多，心思不少，所谓奢侈，便是如此。

《北堂书钞》里记载“魏武《上杂物疏》云，御杂物用有纯银澡豆奁”，说明澡豆在东汉时期就已出现。《红楼梦》第三十八回，贾府女眷赏桂花吃螃蟹，食毕，凤姐“又命小丫头们去取菊花叶儿、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来，预备洗手”。类似的场景在大观园里比比皆是。

《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回，写丫鬟长姐为程师爷的烟袋点火之后，嫌这位腐儒气味不洁，于是拼命洗手：“扎煞着两只手，叫小丫头子舀了盆凉水来，先给他左一和右一和的往手上浇。浇了半日，才换了热水来，自己泖了又泖，洗了又洗，搓了阵香肥皂、香豆面子，又使了些个桂花胰子、玫瑰胰子……直洗到太太打发人叫他，才忙忙的擦干了手上来。”

气味决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恶，是另一种隐形气场，所以香奈儿N°5号香水才会如此畅销，然而香水终究不过是橱窗里搔首弄姿的塑料人，没有了魂灵的风情，千篇一律的烈焰红唇，叫人头昏脑涨的，不如廉价花盆里一枚新鲜雏菊，虽然气味寡淡，但那是真清新，是一朵花里见世界的。所以有些酒店断不会用绢花，而愿意每日供一枝新鲜玫瑰或者青竹在玻璃瓶里，就像高明的厨子断不会用午餐肉来代替火腿片，如果他当真把餐饮当事业来做的话。形是替代不了味的，更何况鼻子较之舌头，更多了一层形而上在里面。果然，鼻子是长在嘴巴之上的。

所以我不免想，气味是我们各自的灵魂在现世的一个投影，一种直觉式的思维，无法解释，然而极其精准，这是千万年生物进化带来的神秘基因和天然的理解力。《红楼梦》中，不同人物焚的香、用的膏、吃的药，都恰如其人，黛玉是幽香，宝钗是冷香，秦可卿是甜香，史湘云是浓香，花袭人是暖香，元春是沉香，妙玉是异香，贾宝玉则是那天天焚香的主儿。如果换个名，《石头记》除了叫《红楼梦》，还可以叫《香谱》，或者《味典》。且不说里面用香、用药、用澡豆的讲究，单看第五回，写贾母命秦可卿带少年宝玉至她卧房小憩，“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那回刚好是写宝玉游太虚幻境，警幻仙子授天机，推门闻香，寓意非常。

韩熙载提出香的“五宜”之说：“桂花下宜焚龙脑，荼蘼花前宜焚沉水，赏兰花则焚四绝香，含笑花最适合麝香，栀子花宜配檀香。”如果真玩上了，香和茶一样，是一种注重仪式感的灵性游戏，用尘世的烟来祭非凡的香，于生命来说是一种滋养。

罗伯·莱纳执导的影片《怦然心动》中，小朱莉爱上小布莱斯，小小幼童，眼神清澈，喜欢闻他头发的味道，称“有一股好闻的西瓜味儿”。这是一部气味清新的电影，虽然我不爱用成语，然而还是要赞一句：“如沐春风。”

将香味推到极致的一部电影是法国、美国、德国、西班牙合拍的电影《香水》，改编自德国作家聚斯金德1985年出版的畅销小说《香水—一个杀人犯的故事》，讲述的是熟练香水工葛奴儿的故事。　他出生在法国一个充满污秽气味的菜市场，对于气味有一种天然禀赋，几乎可以称之为“异能”，他甚至能够通过嗅觉判断远方池塘里的青蛙产下了卵、躲过一个从背后砸来的腐烂苹果、追踪好几英里外马背上的一个曼妙女子，或者几条街以外一个甜美的少女和她挎篮里李子的香气。然而他自身没有气味，本身就是一个空，又是一个满的当下。他对于所有的香味有着一种天然的狂热和神赋，能够在片刻间调制出各种优雅的香水。他提炼香水的方法比较特别，每每看到一个绝色女子，便使用各种隐秘的手法接近她，不是为亵渎，而是为另一种意义上的供奉。他将她们温柔地杀死，并用一种特殊的脂油法收集她们的香味，从而达到回忆的永恒，在他看来是一种完全的获得，他保存香味，仿佛保存一个最为美妙的世界，所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最后他用香征服了整个世界，能够让教皇和平民一同狂欢，一同迷醉。然而他却没有了方向，在香味的巅峰中，他去出生地把自己埋葬，在香的光芒中，一切都消失不见，于是他成为一个隐秘的传奇。香的图腾，欲望的坟墓。

无独有偶，另有一本描写香味的书，也十分妖异，写的是古代日本的小野语吕夫人报复一位朝臣的故事，她的手法在这则文章中当然不难猜出了，是用香。

朝臣下次来访时，她声称要调制一种新香水，求他陪她去往香水调配室。朝臣自以为精通调香，兴致勃勃地陪伴命妇前往大理石调香室，调和桶里蒸汽沸腾，长串的白芷叶挂着风干，待霄草花瓣经大型铁制碾压机榨出香油。

朝臣从未闻过这么多气味的综合，他的鼻子在浑然一体的豌豆花、紫罗兰、忍冬花、柠檬油、野风信子等香味下，感到异常兴奋。经过碾磨台，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撮豆蔻和丁香的粉末，捏碎樟脑树皮提炼出来的白色樟脑油结晶，同时还引用他以为相关的诗词的断章残句。必须说明的是，他记得住的无非也就是些断章残句。

命妇藏匿起对他这种自鸣得意的轻蔑，在朝臣的太阳穴上洒几滴鸢尾和丁香精，接着在颈根柔软的凹处抹几滴效力强大的金盏菊精，两旁腋下洒的是蓍草和龙胆草精油，她以温柔的手法，将各种香料遍洒朝臣的身体。

这位命妇深知阴阳调和与物极必反的道理，在某种剂量下，原本具有疗效的花草精油会产生相反的效果。

她再度在朝臣身上挥洒盛满香精的小瓶，芥末使他陷入没来由的忧郁，含羞草使他满怀对疾病及其后果的恐惧，松油使他确信自己会失败，冬青用恼人的忌妒刺痛他的心，忍冬使他思乡的愁泪盈睫。

以某种秘而不宣的比例添加的石楠花，可以让人大惊小怪，金雀花会使他丧胆，铁线莲使他坐困愁城，榆花使他满脑子妄想，野生酸苹果花则使他深信自己的不洁，栗子花苞会使他不由自主不断想起自己的种种失误，柳花使他怨叹同侪的好运，杨花使他在模糊的恐惧感下浑身冒冷汗、颤抖不已，樱花让他以为自己的神智即将崩溃，野玫瑰会使他退缩冷漠，不在乎自己是生是死，但整体而言，比较倾向于后者。

确认她已将他打点妥当后，命妇在他太阳穴上又各加了一滴野生酸苹果花精，加深他对自己的厌恶。朝臣出于强烈的自我厌憎，哀求她给他致命的一剂，让他抵偿他亏欠她的过错。命妇见朝臣无力反抗，转而可怜起他所受的折磨，便在他焦躁不耐的舌上点了一滴附子。他就这么获得了解脱。

自光源氏去世以来，尚未有葬礼中出现如此满身香气缭绕的尸体。

与此相似的还有英国著名戏曲家、文学家奥斯卡·王尔德的作品，他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写道：“他了解，在感官生活中必定有心灵的对应之物，也令自己去发掘连着的真实关系，并揣想：是什么成分，使得乳香将人变得神秘，龙涎香激起激情，紫罗兰唤起逝去的浪漫，麝香叫人意乱情迷。”　后来又有人将这部书拍成电影，倒是没有强调味道，而是突出了道林·格雷英俊的容貌、邪恶和不朽，最后他终于醒悟，并获得救赎。一个优美而俗套的故事，较之《香水》，是一朵塑料海棠，可以让张爱玲恨得彻彻底底。

茶是一名安静的观者，

在世态炎凉中，

度一个无我自在。

吃茶谈食

“此物最伤情”，自古说的便是酒。若说怡情之物，茶不可缺，再有就是食。

在这之中，茶是一名安静的观者，在世态炎凉中，度一个无我自在。

酒扩张了七情六欲，是为伤；食物慰藉了身，安顿了心，是为怡。伤情是醉态，怡情是常态，如同一个美人在舞台上盛装曼舞，和穿了棉布家居服在家中侍弄花草，哪一个更真实，各圆其说。繁花胜锦的时光终究抵不过安静的岁月流淌，天才大提琴演奏家杰奎琳·杜普雷迷恋舞台，迷恋烟花纵放的时节，最终，她比烟花寂寞。　而同样从事音乐工作的她的姐姐，在乡间与丈夫、孩子安静地生活，一生陶然。她们如同酒徒与素食者，烟花与楠木，短暂的绚烂与长久的安宁，只能说，人各有志。一个人一生的能量终究有个限度，用尽了力气挥霍一场，和细水长流的淡泊安然，在人生的终极上达到平衡，终究还是应了《圣经》里那句话：尘归尘，土归土。我们终究是活在俗世中的人，而“俗”这个词，拆开来，就是一个人和他的粮食在一起。俗世生活自有它的可爱之处，一个人再怎么清高也离不开食。国外谚语有言，人就是他吃下去的东西。而好的食物的种种美妙之处，又是人生一大享受，所以我道：此物最怡情。

然而酒有高下之分，食物也有优劣之别。粗略一点讲，纯正的黄酒最养身，其次是白酒，最后才是红酒。而在食物中，我觉得，适口为一，悦目为二，怡情为三，三是档次最高的。日本前阵子颇为风靡的“花之宴”，就是吃花朵，据说有养颜功效，照理是非常悦目的，然而花朵的滋味如何，除了贾宝玉，很多人都偷偷尝过，也包括我，究竟能不能怡情，就不好说了。但看“怡”这个字，就是“心”和“口”要结合在一起，口舌之欲都未满足，也就很难天人合一了。而中国人吃蟹的这一传统，倒真是可以将适口、悦目、怡情很好地结合起来，成为饮食文化中的扛鼎盛事。在《红楼梦》里，便有一群美人吃蟹的场景，连林黛玉都称“蟹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其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国人食蟹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西周时期。从《周礼》和晋代《字林》的记载中可知，我国已有两千七八百年的吃蟹历史。自古以来，食蟹是一件大有讲究的雅事。早在明代，能工巧匠即创制出一整套精巧的食蟹工具。据明代美食指南《考吃》记载，明代初创的食蟹工具有锤、镦、钳、铲、匙、叉、刮、针八种，一直沿用到现在，在制作上更为精巧。蟹宴在文人雅士中一向风行，在这样的宴席中，不仅仅为剔肉解馋，而是品蟹、饮酒、赏菊、吟诗，此般风流，也是少不得茶的，一是解腻，二是去腥。还有，为的就是一个妥帖。

李渔盛赞孔子的“寝不尸，居不容”理论，认为这是至高的养生方法，简单点说就是睡觉的时候要横七竖八，在家的时候姿容可以乱七八糟，归结为一个词就是“舒适”，怎么舒适怎么来，用陆衡老师的话来说就是“只要适合自己的就好”。用自己的话来说，也许便是在合理的规则下，过好自己的每一个当下。

曾经有一段时间爱上了咖喱，这种由几十种香料调制成的浓郁口味，让我对印度、越南、老挝等国家产生了神秘的向往。印度电影《叛国者》，有咖喱一样浓郁的视觉冲击力，女主角长着一张充满食欲的脸孔，她的美丽因旺盛的生命力而忽闪忽现，她盘腿坐在木条铺就的地板上，碧绿的树叶上放了色泽光润的炒饭，用手指抓饭吃，总是迫不及待的神色，一眼望及生命本色，这样单纯而诱人的生命。日本电影《入殓师》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烤得肥白的、绵甜诱人的河豚卵，是至上的美味，还有炸得松脆可口的鸡腿，令人垂涎。大悟的师傅一句话道破天机，这个沉默而不失风度的老人说：人生苦短，所以，要吃好每一顿饭。大悟若有所思，从此认真对待饮食，人生也多出许多乐趣。心是离胃最近的，你可以从一个人吃的东西中判断其性格，也可以从对待食物的态度看出一个人很多的性格外延。偏执狂的菜谱总是单调乏味，豪爽的人尝遍百味。热衷于尝试新鲜菜式的人内心则动荡不安，热爱冒险。《瘦身男女》中郑秀文失恋后就是靠疯狂进食排解寂寞，最后成为一个绝望的胖子。据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隆美尔对垒蒙哥马利的北非之战中，“不可战胜的隆美尔”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士兵吃得太差，大大地影响了士气。

法国影片《冷酷祭典》亦从一个侧面很好地阐述了食物和性格的关系。女主人公索菲有纤细的眉眼，消瘦，金发，并不算十分美丽，但也有三分姿色。若穿上纯色开司米套衫，亚麻布长裙，金发垂肩，她还可以是个俏皮迷人的小主妇。然而她只是个保姆。索菲知道自己的卑贱身份，所以她格外自尊。她沉着应对莱利维尔夫人的面试，成功进入富有的莱利维尔家当管家。他们对她十分有礼，她淡然相待。她看到主人家巨大、豪华的卧室，华贵的衣物，表面十分平静，她不是怨天尤人的女子，她有她的想法。她是不满的，但是尚有自持力。她娴熟地料理一切，制作可口菜肴，洗涤、熨烫衣物。有闲暇的时候，到附近小便利店买朱古力吃。她在保姆房里打开电视，将大颗栗色糖果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她只吃这种零食。

而后她认识珍。这个略略有些神经质的年轻女人，在邮局工作，琐碎狭隘，高兴起来的时候像个冷静的疯子。索菲似乎不是很喜欢她，但是她坦然接受了珍的友谊。她们迅速成为好友，像一对天真幼女，到珍家用黄油烹饪，配粗面包制作简单的午餐。这是整部电影呈现的唯一一餐，主要食材是从路边的树丛里捡来的野生蘑菇。

影片最后，索菲在珍的教唆下失控，她们在一个唱着歌剧的夜晚，设计了一场貌似完美的谋杀。她们平静地枪杀了莱利维尔一家，两个大人，两个孩子。这依旧是一个关于自我和失控的故事。欲望和克制，骚动和自持，冷静和爆发，灵魂在无声无息中逐渐走向终结，就像一本索然无味的食谱，渐渐地让人心灰意冷。

《周末同床》虽然是部含情脉脉的电影，但是从骨子里透出悲情的现实主义来。平淡如水的场景，有很多温情都是娟姬在厨房里做菜，或是端着杯子喝咖啡的时候弥漫出来的。她是个下得厨房、入得厅堂的神话般的女人，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丈夫和情人之间，为丈夫做鳕鱼汤，为情人做豆芽汤饭，每一顿都尽心尽力，毫不含糊。但是她还是让她的情人痛苦。因为她的细致体贴，因为她周密的计划，还有她完美的厨艺，让人崩溃。他爱她。

《情人》取材于杜拉斯的小说，故事发生在越南的西贡。一个西方贫穷的少女和东方纨绔子弟的爱情故事。少女总是索要食物，她津津有味地吃完甜品，而后吮吸着沾满汁液的手指，她在一桌饭菜前旁若无人地狼吞虎咽。她贪婪的吃相越发显出天真和楚楚可怜。

有部惊悚片《妄想》，大部分的场景都发生在一个破落的家。灯光昏暗的餐桌前，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做了一桌又一桌让人起腻的菜。如果每天看一次这部电影，我想很多女孩子都可以成功减肥。

有个叫卢易非的华裔学者写了部挺有情趣的书，叫《饮食男》，他把孔子的话改成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显然这本书主要是写给女士们看的。他还在每一则文章的最后附烹饪食谱一张。从仙风道骨的东方道家食物（例如梅花汤饼，将印成梅花状的小面饼与梅花瓣和梅花蕊同煮）到龙虾大餐到家常的西式凉汤，花样繁多，并配有手绘图，非常可爱。

朋友小聚，要是人数不多，我们通常就去西餐馆，空气中弥漫着轻柔的爵士或是低沉的蓝调，长条沙发东倒西歪，墙上挂小幅油画，有点伪情调的样子，然而就是这样，在一群陌生人的窃窃私语中，看书上网，感觉岁月悠长，绵绵不尽。若要等一阵子，饿的话，先叫一份翡冷翠提拉米苏或是酥皮汤吃，不拒绝炸薯角一类的垃圾食品，到西餐馆本就是带着肠胃做一次小小的、欢愉的冒险，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的任性随意。但是吃多了难免心生厌倦，吃完后也不觉得有酒足饭饱的满足，只是有种“某某到此一游”的寂寥之感。而在地道的中餐馆，虽然菜式正宗，环境优雅，然而餐饮已成文化，位置要怎么坐，该说哪些话，菜在哪边上，第一道菜该谁下箸，都有个规矩，从头到尾都需笃笃定定地正襟危坐，更何况都是硬邦邦的红木椅子，瘫在那里简直有辱国威。　若是人多，应酬、喜宴，或是团圆饭，则要端着酒杯跟着人潮起起落落，一顿饭吃得精疲力竭。现在私家菜馆　在各个城市都开得红红火火，除了菜品独特之外，估计很多人也是为还原吃饭这个私密而温暖的行为而来的。

意菜吃着比较放心，还有一点就是不浪费。下中餐馆子，似乎一定要点冷盘、炒菜、热汤，若是客气些的，还要吃海鲜，一顿饭吃下来许多锅碗瓢盆不说，主要是鲜有几个盘子是吃干净的，看着很罪过。若有三四个人，只吃三个热炒、几碗米饭，纵使拿不到开瓶费的服务生不给白眼，自己也心下惶然，一顿饭吃得心虚无比，仿佛吃的不是自己的钞票。小时候看到一篇小说，写一个母亲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在天上，菩萨看人间，人只有蚂蚁大，而米粒却比斗大，所以一定不能浪费。又看到一则欧洲童话，兄妹二人在森林里遇到一个巫婆的糖果屋子，墙壁是巧克力做的，屋顶是饼干做的，窗户和门则是水果糖，于是兄妹二人就留下来，拼命吃这个屋子。最后，从体内爬出一条巨大的虫子，他们旺盛的食欲，就是这条虫子在作怪。有心理学家认为，这则流传了几个世纪的童话实际上写的是一种噬母心理，有点绵软变相的虐待狂的味道。可能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点点邪恶的、欺软怕硬的劣根在，远藤周作《深河》中的美津子便是这个样子，和印度教中的女神伽梨一样，慈悲与邪恶并存。吃和被吃，其实就是这种关系。

曾经有人说过中国菜是百分之六十的中国人活下去的理由，虽然有点夸大，然而不是全无道理。年纪大了后，清粥小菜变最爱，自己若是几天不碰白米饭、清爽的小炒蔬菜和小碗的煨汤，肠胃也会私下作乱的。苏帮菜的好处就是精细、天然、健康，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吃掉一盘松鹤楼的“鱼米之乡”（米粒大的鱼肉丸子炒新鲜松子肉，用芡粉勾了，虽是菜肴，但感觉比意粉更像主食），但是断不敢吃掉任何一个饭店做的川香辣子鸡。而从湘蜀出来的人，走到哪里都要带一只辣椒酱瓶。一个人的根基，在吃的上面就能体现出来，吃来吃去，吃的都是乡愁。食物和人生的种种微妙之处，就在这里。

那日看苏丝黄的书，原话是全然不记得了，大体是这个意思：女人在二十多岁的时候，一直像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宽衣大袖的，整日惶惶然，极不体面的样子。长到三十岁，衣服刚好合身，便妥帖了。这和对待事物的态度也是一样的，不挑剔、不浪费、不迎合，吃自己喜欢的，喜欢自己选择的。

宫廷普洱

海棠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我迎来了第一位客人。他坐在我的茶馆里，若有所思，喝光了我给他泡的一壶茶，走了，没有付钱。我想他是忘了。开张志喜，我得到这样空寂的一种方式，无智亦无得，我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

那壶茶，泡的是我外祖父珍藏了一生的宫廷普洱。我已经想好了，不管是谁，但凡是第一位客人，便要喝到最好的茶，为这第一位的缘分，值得。如果哪一天这店关了，我也要守着一壶好茶，在闭门前，与人饮一杯，不管是谁。

我的茶馆，叫“有无”，位于瓣莲巷里弄最末一间，取名的时候无半点禅心，只是觉得时日绵长，人生苦短，我这碌碌无为的操劳和坚持，连同这三进小小的阁楼，在芸芸众生中可有可无，实在是微茫得令人倦凉。

但是无论如何，我总算是有了一个栖身处，一个完全属于我的天地，我想我可以开启另一种生活，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只为自己而活的生活，单单这一点，就让我充满了为它操劳至死的感动，所以我的“有无”，就这样在一个刚开发的旅游景点的民国老宅里，慢慢地苏醒过来。

开茶馆的念头，只是因为一次偶遇。几年前，我去上海寻亲，因为手机失窃，便成了一个毫无目的的人，索性到一家小茶馆里去闲坐，吃了一杯茉莉茶。店主是一位非常有味道的女人，看不出年纪，总之很有风韵，穿着藕荷色的禅衣，戴着小凤眼菩提念珠的手腕纤细美丽，泡茶的姿态也好看至极，在此后的几天里，她的形象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后来变成一个淡淡的藕荷色的影像。我想她之所以那么吸引我，大概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沉寂的气息，像上好的沉香一样，余音绕梁。

从上海回来后很久，我一直在一个建筑公司里实习，为建筑绘制管道图，这是一份非常枯燥乏味的工作，但是因为安静，不用和人打交道，我就坚持下来了。那时我有一个女朋友，个子小小的，很丰满，笑容甜美，是那种很容易就可以引起别人的好感但是也很容易被人忘记的类型，总之，作为女朋友，也算是不错的。

和她上过几次床，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如果她不提出分手，我是不会和她分手的。如果她要分手，我想我也不会为她要死要活的。和她的关系，就是这样。

交往了一年后，她提出分手了。

她说我太乏味了，永远处在一种频率上，连吵架都是清汤寡水的，如果这样过一生，她会觉得对不起自己。

我没有想到，在她平淡温柔的面容下，竟然生长着一株充满生命力的野草，看似风吹草低，暗地里盘根错节，足以吞噬掉一片草原。

比起草原，我更像天边的流云，因为漫无目的，所以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安全感。我想这是她要离开我的真正原因。

好吧。我只是大睡了三天，一切又都过去了。

三年后，我有了这个茶馆。我的外祖父死了，留给我这栋老宅的一角阁楼。说是一角，其实也很大，有卧室，有餐厅，有露台，苏州的老建筑，说不清道不明的，和看似清寡的老式人家一样，说是一穷二白了，一翻箱底，又可以掏出一块明代的羊脂玉或者一把清代的湘妃扇骨，或是某个妻妾的遗物。

开茶馆，不过是在我幼时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我外祖父嗜茶，但茶馆他是不爱泡的，因为人多，乌烟瘴气，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众人一片叫好声，他道一声“头大”，从此再不带我去。我却觉得那评弹女油粉的脸十分可爱，雪白一段藕臂立在幽绿的无袖旗袍里，像一幅使人睡不着的画，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看，犹如谢馥春鸭蛋香粉，喷香的市井味，其实很赞的。

童年的惊鸿一瞥，让我从此爱上评弹。我便梦想开一个四面有穿堂风的茶馆，枕河，临河窗户边一排贵妃窗栏，窗户推开，入帘是如烟垂柳微茫天，评弹女稳坐踏脚椅，葱指轻抚琵琶，莺啼燕语。那拍惊堂木的说书先生，我是不要让他进的，我只单纯爱那评弹女，像爱母亲一样地爱。

我从未见过我的母亲。

我是私生子。我的母亲，生下我七天后就死了，自缢，据说是被我外祖父骂死的。那年，她十七岁。

从此我的外祖父再也没骂过人，只是沉静地看人，看得使人心寒。他从未夸过我一声好，也从不说我不好。他待人处事的方式像极了我后来看到过的一本书—《存在与虚无》。

他死后，我也有点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存在过，那么寡言的一个人，从来都没有高兴过，喝很多的茶，抽烟，看天井上的天，一看一天，用凉茶泡饭吃，吃得精瘦，一手枯枝，在暗书房里临《寒食帖》，有时候忘记吃饭，茶使他忘记饥饿，忘记疲劳，终于灯枯油尽了。

他唯一存在的证据是这阁楼，还有一罐宫廷普洱。

这罐普洱，我外公藏了一世。

鬼脸青花瓷罐，盖顶一个描金提环，是上好的老银打的，乌沉沉地像个旧梦，打开来，半罐子条纹紧实的茶条，呈霜打的银色，有檀香幽幽的冲鼻味，散后又留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深闺丽影，是浮世背后破散的繁华，这茶，使人心生凄凉。

果然，外公告诉我，这罐宫廷普洱，是晚清宫里流传出来的，他的祖父与爱新觉罗·溥仪的老师私交甚好，除了这一罐茶，他还有别的物什，后来都不见了，只留下这茶。

“要是其他东西，我便卖了，可它是一罐茶。”外公叹道。有的时候他话会很多，在睡醒的时候。茶使他平静隐忍，没了心火。一个没了心的人，是没有火的。

他卖掉了家里的许多东西，除了搬不动和带不走的，所以一个大红木衣柜和罗汉床就留下来了。原本这整栋楼都是他的，渐渐变卖掉后，他便退到阁楼上。进出的大统梯被新住户封掉了，大件家具出不去，他便拆了运出去，像他结婚时祖传的雕花床，就是这么运出去的。描金花架、洒金铜脚炉、象牙麻将、唐伯虎的画……这些逃过了“文化大革命”洗劫的古董，全都被他卖掉了。

所以他即便没有工作，也活下来了。只是最后几年，他没有了好茶吃而已。

他的一生，一段一段，线条分明。出生在民国，上海西康路花园洋房里穿西裤梳平头打领结的幼童，侍奉他的娘姨穿清一色日本竹节棉大襟布褂，玄色袄裤，襟边一条白手绢，发髻整整齐齐地用桂花油抿在额后，一丝不乱。贴身的丫鬟要施脂粉，但不可浓艳，艳了会使他母亲起腻。他母亲早年在日本生活，别的看不出特别，留了些细小的习惯，进门时拖鞋必须码好，头发每日要清洁，不可用香水，晨起新换的衣服要在香炉上熏。熏香是日本的“百花香”，细小的白色碎香片，撒在炉里星星点点，散发出来的味道似花非花，栀子香里的樟脑味道，他嗅不出有什么好。

他和母亲不亲近，总是姨娘在带他。姨娘颇有些城府的，把他父母敷衍得很好，八面玲珑的角色，在家里很说得上话，下人被她笼络得很好，也有几个与她绝交的，明里暗里地抬杠，闹了些风波出来，她极会说话，眼里汪着泪，到老爷那里诉苦，一句句为与她生嫌隙的人开脱，再一句句转回来，别人转念想想，会发现千丝万缕的，原来受委屈的总归是她。

年幼的外祖父发现，他姨娘垂着头拭泪的样子原来是很俏的。

姨娘家在湖南，但她总说自己是苏州人，年轻时嫁到苏州的。她的伶俐还表现在语言的天赋上，一口吴侬软语，说得天衣无缝，若不是在吵架气急的时候爆湖南粗口，谁都相信她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苏州姨娘。在上海年数多了，她的上海话也说得纯熟，正宗“上只角”静安区的地道口音。家里办宴席，她会做前期接待。

外祖父的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很多，一个忙于各种应酬，还喜欢赌马，另外一个，喜欢搓花麻将，和小姐妹轮流做东，一搓一天，吃罢夜饭再回来。姨娘带他在花园子里，逗一只叫三帝的狗，看下人剥鸡头米。有时候喂他吃完早点心，白脱油面包或是一小碗馄饨，之后姨娘会带他出去逛。转过几条弄堂，穿过王林记茶庄，绕过一家日本布料店和秃头法国佬开的面包咖啡馆，径直走到青皮石弄的尽头，推门进去一进蟹眼天井，再转到东厢房，里面住着一个男人，紫赯皮色，一口青浦苏北话，那是姨娘的相好。

他看到我外祖父，说：“把舌头伸出来。”外祖父伸出了舌头。他说：“嗯，还不够长，等长长，我们割下来炒大蒜吃。”

过了几日，又去，他又检查了外祖父的舌头，说了同样的话。

吃茶、赏花、看月、听风、观雨，

在一炷香里走完一段人生，

用声色香味触法，

亦真亦幻，

皆在心里做一个当下的道场。

所以我外祖父童年的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担心舌头长度的焦虑中度过。他越来越爱惜自己的舌头，变得沉默寡言。在临终前的几日，他开始神志不清，说话也含混，指着自己说了好些话，然不知所云。

许多年过后，我在茶馆里被滚水烫到，忽然想起他，想起他那些日说的话，也许就是：你看看我的舌头还在不在。

凤凰单丛

她到有无茶馆来工作，完全是个偶然，像戏文里唱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她有林妹妹的外表，一颗鲁智深的心，有时候又是鲁智深的形式，林妹妹的做派，她也不能单纯用可爱来概括，这么难描难画的一个人，放在有无茶馆，竟然也妥妥帖帖，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日，她与一个男子在街上吵架，吵着吵着就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哭了很久很久，男子劝她，被她扇了一记耳光后，就走了。她继续蹲在地上哭，哭得我心烦意乱，因为我的茶馆就在她的上方，她像猫叫一样的哭声从四面八方钻进茶馆的窗户，令我无处可逃。无奈之下，我便下楼，用手里的一根长柄香筒捅捅她，说：“要哭，你就到楼上哭去吧。”

我告诉她上楼哭的几个好处：第一，不用哭，因为你男朋友回来看不到你，哭也白哭。第二，他看不到你，就会发急，会到处找你，而藏匿起来的时间最可以测试一个人真心与否。第三，你要做好他不回来找你的准备，因为很多男人通常都是这么干的。

我估计她被第三个理由打动了，抹抹眼泪跟着我上了楼。我发现她的眼睛很亮，有一个秀美的鼻子，说话的样子使人心情舒畅，她环视了一下周围，说：“原来楼上是个茶馆呀，那为什么不挂块牌子？”

我告诉她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现在只在试运营阶段。

“那我给你打工吧。”

“好。”

第二天，她来茶馆正式上班了。

她叫赵吉觉。

吉觉来了以后，有无茶馆开始热闹起来。原来安静到几近荒芜，有时候一天也没有一个客人，好在不用付房租，大不了耗着，像所有无所事事的人一样。

吉觉建议增设果吧台，要卖奶茶、咖啡、水果拼盘、下午茶点，并且要有唱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老气横秋的，唱片里只有古琴和评弹。

那它就不像一个茶馆了。

“它像什么不重要，”吉觉说，“重要的是能赚钱。”

我做出了让步，虽然这还不能使吉觉满意。我允许她售卖一些茶点，比如绿豆糕、花生酥、核桃酥，以及当季的蔬果，诸如红菱、栗子、葡萄、冬枣或者杏子，有的时候我们也煮小份的鸡头米或者糯米糖粥，有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们通常会在醒目的地方贴一张告示。

在最初的时候，这些东西根本卖不掉，因为客人太少了，吉觉便分赠邻人，楼下有布衣铺子、书吧、陶器店。吉觉的这个无心之举，倒是为茶馆带来了第一批固定的客人。

有无茶馆最初的起色，完全是因为吉觉的个人魅力。它原本像是深海中的一枚化石，实在是太安静而隐蔽了。

我要感谢吉觉，这个难描难画的姑娘。

我认为她是被撕裂过的，但是从未有抱怨过，一句也没。她的淡定像日光照耀在靛蓝布上，被日子细细地缝合起来，缝成一条拙朴的鱼的形状，又有胭脂红的滚边，然而那是一双鞋。她在日光之上踏泥而来，鞋子沾了水，水渍直印到月色里面去，灰扑扑地踩了一地的脚印，然而她也不在乎，她有一种泼辣的安然，于是就变得十分可爱。

有人说她长得美，有人却说一点也不。她脸颊上有小颗雀斑，在我看来，是俏皮，在别人看来，也许就是龌龊。她穿秋香绿开司米外套，烟灰色打底衫，再素雅也是妖娆，谁叫偷眼看她的人太多。眉眼疏朗，头发长得太过浓密，像马的鬃毛，她整个人也有点像马，有一点神俊之色，我是指她的身形，非常挺拔，但是浑身上下又写满了一个“软”字，那是因为骨架子小巧，又丰腴、白皙的缘故。她知道自己是个争议人物，所以不时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外人道这是凛然，我知道那是没心没肺的天真！她做任何事情都是没有底色的，满世界的虚情假意，就她一个真，浓墨重彩的，唱了回戏，却满心以为下面一片片的都是叫好声。一本正经地有些过火，便显得做作，使我想发笑，有些人确实连做作都竭力一本正经的。

她每天都兴致勃勃地过来打理各种琐事。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眼白淡蓝，指甲个个粉红，手腕上有一串细小的蓝松石，据她讲，她们族里的女人都用这种石头来驱邪招福。

她喜欢把自己看作一个巫婆，据她讲，她是云南边境一个少数民族的后裔，吉觉只是她的姓，她本来也应该叫什么什么娜姆来着的，但是因为她的父亲和母亲分开太早了，还没有来得及给她一个名字，所以只留下一个姓。然而谁也不知道这事是真是假，她的母亲来这个城市的时候已经身怀六甲，生下她后，又嫁了一个富有的小老头，改姓赵，于是她索性就成为了赵吉觉。除了办证件或是填写官方资料，她只叫自己吉觉，这个姓氏让她感觉自己身上流淌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血液。据她讲，那个小老头对她很好，所以她的童年过得非常富足而快乐，我认为也是，否则不会有她这么傻乎乎的性格。

从小她便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所以读书从来不用功，但是考试成绩向来不差，她认为那是运气太好的缘故。据她讲，她的好运气都在读书的时候用完了，所以毕业后的倒霉事接二连三。

先是母亲出了车祸，变成植物人，半年后，和蔼的小老头遭了骗，做生意蚀了本，又要负担大笔医疗费用，天天借酒消愁，竟脑溢血死了。那个时候她有个男朋友，说得荡气回肠一点是个怀才不遇的画家，说得直白一点是个潦倒的文青，每天都画着卖不出去的画，人倒是忠厚，天天守在她母亲身边鞍前马后地端茶倒水，但是也帮不上什么大忙，除了发医疗对账单时和医生吵架。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和她的前夫认识的，一开始，她以为自己交了好运，因为他是一个高干子弟，衔着金钥匙出生的，家有黄金屋、千钟粟，就缺她这样一个颜如玉。所以当他开始提出与她约会时，她一口就答应了。

第二天她就向小文青坦白，据她讲，她厚颜无耻地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感天动地的孝女，牺牲一生幸福为母捐躯，然而不是，至少百分之八十不是，她其实早就看出来跟着小文青是没有前途的，他除了在公司里当小职员或是在技校当老师别无出路，隔三差五地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然后老去，她觉得那样的生活非常可怕。

其实小文青也从她淡褐色的瞳孔里看出了她的别有用心。只要动动脚趾头就可以想象出赵吉觉此人的演技是何等拙劣，所以小文青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没有丝毫留恋之色。她以为凭着她对他的了解，至少他也要闹个绝食或是割脉什么的。然而他没有，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让她怅然若失。

小文青给她的教训是，以后别在任何人面前装高尚，或是伪纯情，于是吉觉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撒谎的人。

然而生活都有明暗两面，事事无法周全。若你不是一个撒谎高手，保持沉默也行。然而吉觉连这点也做不到，所以她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那也是因为她太喜欢讲真话的缘故。

据她说，自从小文青头也不回地走掉后，她就开始魂不守舍，她至今也没有弄清，她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觉得他太不重视她。这个念头一直折磨着她。所以她把和高干子弟谈恋爱的间歇全部用来找小文青。最后终于在郊外的一个出租民房里找到了他，那个时候他的志向已经从画画转移到了电影剧本，因为据说当编剧很赚钱，所以他把自己锁了三个月，准备写出一部惊世巨作来扬名立万。

吉觉婚前在民房里陪了小文青三天。她自觉欠小文青很多，想在三天里尽可能地偿还他。但是，世界上最还不清爽的就是感情。吉觉在乱糟糟的民房里待了三天，哭了三天，小文青陪她一起哭。

知道明明可以在一起，却又偏偏不能在一起，因为彼此还心存幻想，一个是觉得离开对方后自己可以有更好的出路，另一个觉得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后让对方刮目相看。就那么黏黏糊糊地爱着，像一盘做砸了的果酱，吃不下，又扔不掉。

据她讲，她和高干子弟结婚后一直忐忑不安，因为她有婚外情。小文青变得越来越有占有欲，也许那是他越来越无聊的缘故，他现在不画画，也写不出字，整日的心思，就是怎样才可以和她多待一些时间。高干子弟在家非常听话，她的婆婆将儿子收服得服服帖帖，儿子的大小事务都归她打理。据吉觉讲，她和高干子弟，除了孩子自己生，其他事情都是和婆婆一起做的。高干子弟是个医生，每天都很忙，在家的时间很少，除了睡觉，就是上网，吉觉每晚看言情片，早早睡觉，她嫁的似乎就是一张床。

吉觉觉得愧对这一家人，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虽然过的是少奶奶的生活。她每日到医院里她母亲的床前去，看那个嘴巴歪斜的老妇人。据她讲，她母亲原本长得不错，考试运和她一样好，并且努力上进，普通工人家庭供出来的大学生，刚毕业的时候野心勃勃，一心要光宗耀祖，所以千里迢迢去支边，巴望着回来以后便可有政治前途。结果不到一年就大着肚子跑回来了，组织遣送的，非常丢脸。

她忽然之间发现，她身上的那股傻劲原来是源自她的母亲。母亲的脸，现在已经老成一枚桃核了，那水蜜桃一样的容颜谁还记得？无论何种生活，最终都会变成一枚冰凉的桃核。她伸手去触母亲的皮肤，非常地软而钝涩，像磨旧的砂皮，她微微打了个哆嗦。

吉觉当夜就回去向她丈夫说真话了，她说她怀孕了，已经有三个月，并且，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他。丈夫呆呆地看了她半天，右手扬了起来，又放下了，他说：“听天由命吧。”

赵吉觉放声大哭，就是那种没心没肺、没遮没拦的哭声，让人头脑发涨。她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总是遇到一堆好人，并且这一堆好人总是变着法儿摄取她的负罪感，让她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得安宁。

她的好人丈夫过了几天就和她办了离婚手续，和离婚办的人说的缘由是性格不合，然而外面所有的人都知道赵吉觉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她的婆婆只让她拿走了随身衣物，两个行李箱，结束了她的少奶奶生涯。

离了婚，当然和小文青在一起了。她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虽然话多，有时候还“二”，然而她的心还是很静的，那种能够放下的静。从这个角度来看，吉觉其实是很有慧根的。她的上班时间不大固定，有时候会在这里赖很久，有时候则在家里看电影，睡很长很长的觉，我随她，但是她却越来越喜欢待在茶馆里。

这日，小文青来接她回家，我邀他入座。他现在是吉觉的正式老公，暂在一家房产公司做销售，因为业绩不佳，时常将负面情绪带回家。好在吉觉豁达，即便争吵，第二日照例风轻云淡。据她讲是小文青舍得低头的缘故，睡一觉，他便好了，会俯下身来为她系鞋带，按摩她因怀孕而逐渐肿胀的小腿，会抱紧她，很久很久。她抚着他的头发想，他能够为我这样，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于是她又很欢喜。

今日看小文青的样子，仿佛又有不快。我邀他入座，吃盏茶。他夜饭吃了一点酒，略微昏沉，一张英挺的脸，因为郁郁不得志，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在他脸上我看不到安详，所以心里暗暗为吉觉感到可惜。

我们渐渐聊了起来，从茶馆的经营聊到他售楼的种种境遇，到孩子的生产问题，准备住哪个医院，剖腹产还是顺产，有没有相熟的医生，等等，最后落到孩子的起名问题上。

小文青随口道：还是姓赵吧，名字，就叫天知。她肚子里的孩子，鬼才晓得是谁的，她向来都是那么糊涂。管他娘的，自从遇到吉觉后，我们的倒霉事就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这么一桩了。

我转头看在南首茶案几边调香的吉觉，她穿一件秋香绿的棉布长袍，外套月白蓖麻长开衫，虽然怀着孩子，脸上却依然有着少女般的洁白光晕，说不尽的清爽干净。她正试图把一根文竹的断枝做成一柄可用的茶针，对于这边的谈话，仿佛浑然不觉。

就让她这样一直静谧地无知无觉下去吧。

六安瓜片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喜欢喝瓜片的一个人，半碎的大茶叶片泡在铁锈绿的玻璃茶缸里，酽酽的一罐，浓稠得像绿色的黑夜，然而就那么若无其事地喝下去，使人想到一只绿色的大青蛙，被茶水染就的，酽酽的绿色的皮肤，幸而他只是黝黑，苏州人叫“紫赯皮色”，油滑而故作庄重的颜色，他是有无茶馆楼下的一个住客。在我外祖父病重的时候，他用极其低廉的价格买到了最后一间里弄厢房。得着近水楼台的好处，时时到楼上茶馆来坐。我与他的话并不多，他自得其乐，总可以有逗留的理由。

人人都叫他朱先生，虽然现在已经不作兴称人为“先生”了，但是谁都觉得“先生”这称呼于他再合适不过。朱先生是教书的，叫老师，太笼统；叫老朱，太随便，毫无个性。更何况他又是那么有学问的一个人，身上带着些许旧日名士的气息，养花栽草、仿帖摹画，研究周易和中医养生，闲暇时手掂一柄紫砂壶，壶里照例是浓稠的六安瓜片，满得仿佛要溢出来，唱着小曲遛遛鸟，打打太极拳，不叫他朱先生，着实委屈了他。

说到朱先生，谁都觉着好。且不提他温和恭顺的为人，单看他的两个女儿嫁得那么风光，就十二分地艳羡了。大女儿自由恋爱，一毕业便和大学同学结了婚。当时朱家上下是合起来反对的，呼声最高的是朱先生，几乎是痛心疾首的。男方是外地人，家底薄，母亲又患着慢性病。朱先生家虽非家财万贯，却也算得上是江南小康，更何况大女儿还是一个美人，朱先生原本指望着她的婚事能够光宗耀祖的。大女儿这桩婚事，令朱先生很是低迷了一阵子，打拳遛鸟都不见他的人影，家中花花草草枯死许多，紫砂壶上亦蒙了一层灰。

没有想到上天有眼，大女婿竟然十分有出息，在一家资金雄厚的跨国公司做得春风得志，几年内便置下香车别墅，年内又荣升副总裁，风光无限好。朱先生做人又有了兴头。只是因着当初结婚时朱家的态度，大女儿、大女婿与娘家存下了芥蒂，和他们并不十分亲热，逢年过节时回家看看便走，沙发也不曾焐热过。朱先生脸上绽着笑，心里别扭着，但是一看到窗下大女婿那威风凛凛的“奥迪”和桌上一堆花花绿绿的高档礼品，脸上的笑也就有了几分真心。

朱家二女儿没有大女儿漂亮，人也显得木讷些，然而也是嫁得非常好。男方家开着一家工厂，庞大的家族产业，需要的正是二女儿这样贤良忠厚的女人，家世良好，没有什么主见的，可以在婆婆眼皮底下低眉顺眼地过日子，亦不用担心娘家有什么兄弟来揩油篡位，并且姐夫又是那么地有出息，是世人眼中体面而稳妥不过的一桩婚姻。

如果大女儿的婚事是一枚盐渍桃脯，要放在嘴里抿上半天才能觉出味来，那么二女儿这样的婚姻便是摆在朱漆盘中的砂糖橘，光润耀眼，红扑扑的一口一个甜，所以朱先生这两年在外面气特别顺，待人特别和气。

然而，然而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朱先生家的客厅里挂着大女儿、二女儿娇俏可人的结婚照，颔首浅笑的一墙美人，工业化炮制的千篇一律的美，穿了白纱与旗袍，依稀透着些许旧日的暖气，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们是朱先生灰白的生命中一串串美丽动人的果实，他回想着她们幼时无限娇憨的样子，不由得微笑起来。很快，朱先生的笑容僵了僵—美人照下坐着他的妻，一个消瘦的妇人，在皱着眉打小毛衣—小女儿怀孕了，她买了许多绒线来织小毛衣，大红大绿的毛线绕成团，在日光灯下是一堆鲜艳夺目的洋泡泡，越发衬得朱夫人屏眉攒目，黯淡无光。

其实朱夫人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美人，杏黄面皮，鹅蛋脸，长眉入鬓，只是鼻梁有点塌，古书上称之为“三分颜色”的。现在上了年纪，脾气又不好，终日皱着眉，皱成一朵团成一团的过季蟹爪兰。因为终日疑心丈夫会出轨，睡眠不好，昔日俏丽的丹凤眼耷拉下来，肿胀着遮住一半视线，没有睡醒的、阴沉的猫的眼睛。朱夫人早觉着自己的老态，这种敏感又加速了她的衰老，索性赌气般地愈发不修边幅，成为一个灰扑扑的满腔幽怨的可怜人，需要人们不时地同情与安慰—她是为了丈夫和女儿们才变得这么憔悴的，虽然和她一样的所有女人都在这样付出着。

有一次朱先生和夫人一起逛街买东西，竟然被营业员误认为是母子。东西当然没有买成。朱夫人回家照例找茬大大地发了一通火，朱先生照例淡淡地冷着脸，讥笑她“更年期综合症”，然而内心深处是得意的。年轻的时候他没有什么机会风光过，一张长长的削骨马脸，暗沉沉的紫赯皮色脸，同样郁郁不得志的、暗沉沉的眼睛。当他从一个碌碌无为的有志青年成长为一个颇为世故的中年人后，看上去倒是体面了不少，梳了大背头，紫赯皮色脸里透出健康的红，西装革履，潇洒得体，他越老越注意自己的形象了，所以朱夫人总是疑心他有什么不老实的地方。朱夫人是多虑了，他对于自己的身体也像是对于人生一样，是有序地规划着的，现在是渐入佳境的时刻，他没有办法不散发出一个幸福的中老年男子应有的光彩。

没有读过书的朱夫人是体会不到这一点的，她总是觉得自己委屈，而一个周到的丈夫是不会让自己的妻子有这种感觉的。每每看到丈夫那略带讥讽的眼神，她就忍不住抓狂。架是吵不起来的，她的丈夫总是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依旧托着鸟笼子下棋去，留下暴跳如雷的她。无论如何，朱先生好脾气的名声算是传出去　了。

然而最近朱夫人没有和他吵过架，并非朱夫人突然脱胎换骨，而是他们的二女儿要离婚了。朱先生夫妇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惶恐，他们变得出奇地团结，真正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二女儿拖着臃肿的身体哭回娘家，脸上漂浮着一层惨淡的白，本来并不出色的五官变得更加模糊不清，只留下一种悲凄的神色，和她的母亲一脉相承。　二女儿哭诉丈夫的荒唐行径，婆婆的刻薄与无情，朱先生搓着手，愤慨着，第一次在女儿面前说了粗话骂了人—他稍稍留意了一下，门窗都是关着的。

三天后，二女儿还是被朱先生送回了婆家，客客气气地，一点风波也无，邻居都以为这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回娘家省亲。又过了几天，她小产了，孩子没有保住。大女儿打电话给他，支持妹妹离婚，朱先生极力从中调停，可是他没有想到二女儿在这件事情上竟然这么有主意，离婚官司打了一年，没有判下来。几个月后，婚离成了，那是因为她答应不要男方的任何财产，只拿小小的一笔安抚费。

唯有一盏茶的温度，

在掌间停留。

亦唯有这清润的暖瓷，

此刻是真实的，

如拥在怀中的一个旧梦。

但是外面都盛传二女儿离婚获得大笔补偿金，大家依旧认为朱先生是一个幸福的人，虽然外孙不在了，但是女儿还在，又得了那么大一笔资产，什么人不好嫁，倒插门女婿都可以招一个了。

在一片啧啧的艳羡声中，朱先生病倒了，他彻底抛弃了他那些风雅的爱好，成为一个终日躺在病榻上叹气的可怜人，他的神色渐渐接近他的妻。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和妻子其实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两个鼻孔一双手，少了一口气就活不了的普通人。因为他的病，妻子倒是和顺了不少，可是他又失去了一个女儿，他那老实听话的二女儿，因为他对她婚事从头至尾献媚般的撮合，她不再回家了。

水仙

我用“水仙”给闵姐的故事作题目，完全是因为闵姐最爱水仙茶。她是在茶馆开张大约半年后进来的。她在另一个城市经营的书吧关闭后，便带了女儿来到我们这个城市，在超市与吉觉邂逅，两人聊得投机，便做了朋友，那时她听闻吉觉待产，茶馆缺人手，主要的，还是吉觉将我和茶馆都说得太好，就主动请缨，过来帮忙，也算不费吹灰之力在这个城市有了第一份工作。

我不善言辞，吉觉话太多，闵姐是个折中。对于她的美貌和智慧，我都很叹服，她是那样美好，却又浑然不觉，甚至时时有点小心翼翼的罪过感，是我见犹怜的女子，虽然已经有了点年岁，但和好年份的水仙一样，味道刚刚好。

闵姐来后半年，渐渐担起了茶馆的许多事务，从进货到管理，她分掉了我的大半个摊子，我愈来愈轻松，最终差不多成为一个真正的闲人。

得闵姐相助，是“有无”的福气。她有一种天然的能量，因后天阅读和克制自省，得浑圆的审美意趣，将小小一个茶馆做得更加洁致而空灵，我一人在时，“有无”只是一个“静”，闵姐来后，便是“清、净、和”了，若硬把三人拆开，讨个说法，闵姐是清，我是静，吉觉就是和，吃茶“三要”，一一占全。闵姐的清净心和吉觉的欢喜心，让有无茶馆的布景呈现一种安静的美，里面的气息，又是一个拥景入怀的家常，有无茶馆人气渐渐旺起来，我开始不用往里面贴钱且有了盈余，当闵姐在吉觉的极力倡议下把有无茶馆的售茶网店开起来的时候，我们三人已经全然不用为生计发愁，而可富余地享受人生了。

有时候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像场梦，在茶馆的现世里，我积攒了这么好的一个福缘，得她两人相助而坐收渔利。她两人也是水晶透明人，一个是历经风雨后的大彻大悟，一个是一派天然的纯真善良，而我，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无为与空寂，我愧然。

还是讲讲闵姐的故事吧，因为吉觉，我知些她的事，也愿意费些笔墨，加以想象来叙写这个故事。

闵姐的故事，其实大部分都是很平常的，不寻常的只是她早年的日子。

曾经，她是天真、热烈的美丽女子。在青春期的时候目空一切，成绩优异，文艺才华出众，有花朵一样美好的脸。每天都有男生守候在她放学经过的路上，她对他们的跟随置之不理。有大胆的高年级女生为她们班的男生牵线搭桥，在她走过的时候偷拍她的照片，塞给她字迹细密的情书。她在午休的时候坦然地走过一个又一个为她起哄的班级，有些男生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她的神情因为不屑而淡漠。因为他们对她的重视和热烈，她轻视他们。

她在高一的时候开始关注自己的物理老师，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上课的时候从来不笑，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左倾，因为用力，手指关节显得粗大。他经常穿一件白衬衣，冬天的时候只穿黑外套。一张并不出众的脸因为消瘦，有一种卓然的孤傲。她关注他只是因为他对她的不关注。事实上，他上课的时候从来不会看任何一个学生，而她希望自己会是例外。她太爱自己，不允许被忽视。她的物理成绩开始下降，她需要他的补习，目的只是单纯地需要被关注。那个时候她十七，他三十一，他有了一个女朋友，并且已经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

谁也没有料到他俩会出逃。婚礼举行的前一晚，他还镇定地与新娘一起吃晚饭，去看明天要穿的礼服，一起封好数十个需要派送的红包。而后，他下楼去买烟，从此消失不见。第二天，精心准备的婚宴照常举行，只是席上没有新郎，也没有新娘。双方父母哭哭啼啼，宾客议论纷纷。物理老师的家被愤怒的女方家属砸得稀烂。男教师婚礼出逃，女学生下落不明，这件事情成为这个江南小城市的头条新闻，有许多电视台和平面媒体来采访。新娘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她穿一身鲜红的嫁衣，面无表情地说：“今天他负我，明天也会负其他女人。没有一个人会有好下场。”

那天晚上她只是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凄楚而仓皇。他并非是她想象中的谦谦君子，之前给他冠以太多美好的想象。从此她开始拒绝面对他。看到物理课本就心生恨意，止不住微微颤抖。许多事情，只有在接近或得到后才发现隐藏在真实内核中的索然无味和阴郁可怕。一切都是海市蜃楼，仅是她假想出来的美好。然而她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她的家人发现了她身体的异常，将她拘禁在家，苦苦逼问谁是孩子的父亲。她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终日以泪洗面。

她没有想到他会选择逃离。后来才发觉他是害怕她家人借此闹事，在婚礼上给他难堪，制造巨大的丑闻。他无法抵挡混乱危险的现实，只好断然出逃。她在深夜随他登上火车，穿牛仔裤和白色T恤，只带一个学生常用的布挎包，装补课用的书本，一支香水圆珠笔，几个硬币，零碎的糖果，还有一面Hello Kitty的粉红小镜子。她的内心激动且困苦，一方面又充满对新生活的幻想。

他们在远离故乡的一个北方城市落脚。他们在那里像两粒细小的尘埃，生活的困顿几乎将他们碾碎。他带来的为数不多的钱很快用完了，他做事反常，能力有限，找不到体面工作，又不肯靠出卖体力换钱。屡屡找工作未果后，他终日躺在出租房里昏睡。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每日的食物仅有米饭和榨菜。他开始频繁失眠，继而变得焦躁、寡言，也不与她亲近，他只关心自己的处境。

他在一个雨天失踪。那场雨连绵不绝地下了很久，出租屋里漏下大滴浑浊的雨水，淋湿她单薄的被褥。床下有壁虎、虫豸肆意游走。雨声空洞而响亮，仿佛要把小屋压跨，她在绝望中倒是感觉到了一丝安宁。

他终于以这种方式离开她，她亦觉得是一种解脱。

她在床上躺了三天，没有食物，就喝脸盆里接的雨水，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顾忌了，但是求生的欲望强烈。雨停后她走出小屋，向邻居索要食物。是一盆冷粥，里面有煮化的绿豆和掉落的菜叶，她狼吞虎咽地吃完。头发油腻，眼睑浮肿，行动迟缓，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人的身份，眼泪已哭干，心中钝涩麻木，亦未曾感觉羞耻。

第二天她步行去集市，试图卖掉她唯一值钱的一块电子表。在半路中感觉腹痛难忍，看到下体流出鲜红的血液，她跌倒在泥泞地上失去知觉。太阳在那个时候升起，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世界一片通红。她只觉眼部刺痛，身体像被无数人践踏搓揉，耳中嗡然一片，一切都恍然如梦。

她最终失去了孩子，从真正意义上变得一无所有。

回到家乡的时候她自卑而沉默。家里人以她为耻。物理老师一直未归，他的家人以及他女友的家人不断到她家门前叫骂。她在众人的辱骂中一声不吭，被扯下几缕漆黑的长发，额边唇角流出腥红的鲜血。最终她的母亲奋力冲入人群，为她抵挡拳脚棍棒，将浑身是伤的她抱在怀中，大声哭喊：“她不过还是一个孩子，她懂些什么？你们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啊！”

她这时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天动地，声嘶力竭，几欲昏厥。她从此变成一个卑微的女子，丧失一切荣耀和尊严。

一向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并引以为傲的父亲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中风偏瘫，出院后无法动弹无法言语，需要日夜侍候。可怕的是，他未曾失去意识，有时看到他眼中淌出泪水，知他心中酸楚，她恨不能代他受过。哥哥的婚事陷入僵局，女方父母迟迟不作答复。母亲在数月间迅速老去，脸上布满愁容，白发无数。她自知罪孽深重，对家人亏欠太多。她放弃再次出走的打算，亦放弃求死的念头，事态渐渐平息后进了一家超市工作，诚恳待人，服务殷勤，用尽一切力量博取别人的好感。

工作之余她不作任何娱乐，在图书室借阅大量的书籍。她本来就有着过硬的文科功底，阅读艰深晦涩的东西倒也不觉费劲。《本草纲目》《易经》《庄子》，岳晓东《登天的感觉》，埃利亚斯·卡内蒂的自传三部曲，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她的阅读驳杂而无目的，这些东西伴她度过艰难岁月。她请回《地藏经》，为了那个曾经在腹中与她相伴了五个多月的胎儿。她在暗夜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地诵念《地藏经》，希望他能尽早超脱，并且有好的归宿。

她在家中担下一切事务，清早起来煮饭，洗衣服，浇灌盆栽，为父亲喂食，擦拭身体，而后上班。她工作勤勉，从不与同事起纷争。即便有时候受了委屈，也是默默忍受。中午吃从家里带来的简单饭食，下班后到市场买菜，回家煮饭炒菜料理家事。到夜间才有些许空闲，看书，写日记，或是读书给父亲听。时间慢慢过去，丑闻日渐被人淡忘，周围的人渐渐原谅了她。而她自己却不能。

到了再也拗不过的年龄，她便草草结婚。她第一次看到那男人，心里就对自己说，就是他吧。她嫁给他只是因为他有残缺，稍稍有点身份或姿色的女人都看不上他。他早已错过适婚年龄，他不会挑剔，也不好嫌她什么。她只配有这样的结局。

婚后不久，她怀孕了，丈夫自是对她疼爱有加。她在孕中不断颂念《地藏经》，愿她的孩子能和她结下一段善缘。她克制自己不要回想过去，但是依旧得了孕期抑郁症。因为怀着孕，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拥有了一点可以被人疼爱的权利，可以不必苦苦压抑自己，可以有偶尔的放纵和任性，她经常情绪失控，动辄流泪，特别是到了晚上，像一只受惊的母兽，蜷缩在床角啼哭，不能自已。她感觉自己山崩海塌似的改变，在心中暗暗警告自己。于是更加用心地颂念经文，有时一天长达四五个小时。幸而胎儿并未有大碍，每每在肚中抽动时令她心生怜爱，告诫自己要努力克制。她认定这会是个女儿，早早取名叫朵朵。在深秋早产一月，最终母女平安。朵朵生来安静，眼眸明亮，清香柔软，乖巧可爱，令她欢喜万分，生活也因此有了点甜蜜滋味。

女儿长到三岁，父亲去世了，母亲搬到另外一个城市与哥哥同住。同年，单位倒闭，她不得不想办法谋生。于是她拿出所有积蓄和贷款开了一家书吧，书吧的名字就叫“朵朵书吧”，一开始生意冷清，她担心得彻夜失眠。她自知自己的人生不同于别人，她输不起。丈夫细致体贴，和她一起动足脑筋，在附近张贴手写广告，定制优惠项目，在店中增设糖果罐头，美丽盆栽，免费饮水机，悉心经营，生意渐渐好起来，两年下来，已经还掉贷款，成本也基本可以收回，只要不出意外，接下来便可有盈余。她心中感觉安慰，但是也不敢懈怠。早年的刺激造成了她略略有些强迫症的性格。即便在应该幸福的时刻，心中也若有所失。

她有姣美的容貌，因为生活规律，每日消耗体力，身材一直保持着美好的线条，阅读和压抑的个性使她形成独特的幽静的气质。对服饰她有一种天然的理解，不在衣物上花费过多钱，但是购回的衣服总是优雅得体。她亦清楚自己对于男人的影响。难得上街，总是引来无数炽烈的目光。坐火车回丈夫老家，对面座位的青年男子怀中揽着年轻女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这里。她拿着方便面和纸杯去餐饮车厢接开水，聚在一起抽烟打牌的男人们渐渐放低声响，有些粗俗的男子发出嗷嗷怪叫。她感觉困窘，亦有轻微自得。有时遇到有好色男子投来轻薄言语，她避之唯恐不及。不可否认，因为美丽她获得种种便利，外出进货、办理证件时经常遇到异性对她殷勤有加，主动提供额外帮助，为她装卸货物，赠送精致礼物，甚至买来可口午餐。她淡淡一笑，必要的时候对这些小小的示好婉转拒绝。她已是成熟且内心坚定的女子，知道如何优雅地应付这个世界。

内心的巨大阴影始终让她拒绝爱情，她像一株紧闭的花朵，在寂静的角落散发暗香，但是始终不曾绽放。对异性失去信赖和安全感，在出色的男性面前看似淡定自若，实则心有自卑。她输不起，无法再次承受少年时的轮回。不被男子抛弃的唯一方法，便是一干二净，毫无瓜葛。她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她原本是要在那个小城，守着朵朵，用赎罪的姿态，这样安静地过一辈子的。

后来出现一个年轻的男子，日日来她店里，借书、还书，过了一阵子，约她出去吃饭，她当然礼貌拒绝，但是这么一来，他的心思就暴露了。于是她格外冷淡了些对他。然而他却不气馁，依旧每天都来，还送小小的礼物，巧克力、唱片、香水，她谢绝，但是清理书柜的时候，总会发现这些礼物被放置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日，她将这些东西理到一个袋子里，待他来时，正色还给他，他也不纠缠，接过袋子，默默走出去，她用余光看见，他将那袋子挂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径直走了。

他三天没有出现。

她在稍稍定心的同时，却也有些空落落的。

第四日，他又来，却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她店里看书，沉默地看，心无旁骛地看，一坐就是数小时，也不正眼看她。

他如此镇定，她却有些乱了，收银记账屡屡出错。终于有一日，她沉不住气了，她做出了一个完全不符合她风格的举动。

她邀请他吃一顿饭。

到约定的时间，他早早到，精心打扮过，又带了大份的礼物，她也没怎么迟到，和她老公、孩子一起。

显然他是有点意外的，然而很快镇定下来，倒是掌控了全局，问他们要吃什么，点什么菜，落落大方。

不大方的竟然是她，她忽然发现，在特质明显的异性面前，她竟然还是羞怯如少女，因为，正常人该要经历的一切，恋爱、吵架、和好、换男友、吃醋、耍小性子，她都没有过。

本来她构想的场景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他面前和和美美地吃一顿饭，目的只有一个，让他感到无趣，于是知趣地知难而退。但是她发现，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无知与无聊。

在那一刻，她感到尴尬和绝望。

吃饭事件并没有影响到那个男子对她的态度，但是她的丈夫，却明显地有了改变。

首先，他在家里有了莫名其妙的情绪，虽然很轻微，但是她能敏感地察觉到。

还有，他多了一个怪癖，就是检查家里的床单，还闻，仔细得像拆弹部队的。

有时候他上着班会忽然杀到店里，说是忘带钥匙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他开始起疑心了。

她隐隐觉得，她的婚姻，走到头了。

一个不自信且万分在乎你的男子一旦起了疑心，那无异于每天要在越蹚越浑的水里游泳，总有一天会被呛死的。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一年，在抵御了种种艰难后，她最终还是将婚离掉了，朵朵归她。

她用很短的时间变卖掉了朵朵书吧，带着孩子来到我们这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她饮着水仙茶说，所有这一切，与那个男子毫无关系，她只是借他看到了她生活的本相，从某种程度上，她要感谢他，他是一个度。

“生活中，有太多个度我们的人，物理老师是，我前夫也是。我要感谢他们。”她说。

铁观音

“时间是个骗局。”她说。

她坐在我面前，低头弄茶。我晓得她之前是个野心勃勃的编剧，一心要出人头地，虽然言语婉约，但是婉约中有一种坚定在。这种坚定也可以用欲望来诠释，有时候是欲速则不达的恼羞成怒，那怒气碍于修养，堵在心里，发酵成无可奈何的沉郁，像过气的时令点心，虽然看着不合时宜，但终究还是可以入口的。因为生不逢时，她总归有点不胜落寞的样子，如果落寞也是一种美的话。

我与她在幼年相识，此后相隔甚远，只留一个印象罢了。记得她小时候活泼漂亮，十分引人注目，我则瘦小沉默，可有可无，所以那天她认出我来并做惊喜状时，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于是她就成了“有无”的常客。

她没有一个正经的工作，以写稿为生，短期的目标是要做金牌编剧，因为可以名利双收。那阵子她每天背一个笔记本电脑在茶馆泡着，对吃茶没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吃的最多的是铁观音，因为有人与她说过，铁观音，　　对于女性来说，是很养的。也不晓得是谁说的，我并不赞同。

她有时候也会厌恶写稿，就和我说她的故事。她叙述得很文艺，然而我看出来了，她只适合做个优秀的文案，并不适合做一个出色的编剧，因为，她的身上缺乏激情。骨子里的二愣子精神，会讲好故事的人必须得有这种特质。士为知己者死的赴汤蹈火，没心没肺的暗黑纯真，很明显她没有，她太过理智，适合经营现实生活。

她说，她在写小说，写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故事里的那些人物，我都认识。故事的开始，就是在有无茶馆写的。她拿来给我看：

二十年前，时间在水边。流水匆匆，那声音掠耳而过，春风荡漾，河水活络。我们在岸边看得头晕眼花，索性扑倒在草坪，大梦一场。四月里草长莺飞，天空中的白云一丛一丛飞过，岸边花朵遍布，花粉落在脸上，起了一个个粉红色的小包。回去个个受了凉，发烧咳嗽，母亲一叠声地责骂。水字带祸，侵人脾肺。在水边落下的病，盘根错节，绵绵不绝。苦药水一碗碗喝下去，喝倒了胃口，饭量缩成猫食，身体总不见好，窝在家，不用上学，天长地久的，连太阳都慢下来。终日昏睡，睡到地老天荒。

那日一起看河的还有凡鹫，还有荫禄。

我病了太久，他们就结伴来看我。凡鹫穿夹克戴鸭舌帽，小痞子一个；荫禄照例整齐清爽，背个书包。凡鹫长得英挺，从小就有一股亦正亦邪之气；荫禄外表清秀，在五年级一班当班长，大家都说他乖，他也就当真乖了。

荫禄带来一枚糖果，透明玻璃纸包着，绿丝线扎口，打开来是十瓣橙味软糖，拼成一个橘子，上面撒满糖霜，散发着橘子的甜香。凡鹫抄手过去拿走一瓣，丢进嘴里，我们三人就这样默默地把一只橘子软糖吃掉。二十年后，这只橘子糖还可以无比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那是时间的遗物，亘古不变的，只属于我们丰盛而稀薄的童年。

我得的是慢性支气管炎，哮喘也愈发严重。后来看《红楼梦》，八成林黛玉得的也是这个病，郁郁之外就有点骄傲。断金碎玉的残篇，悲凉中隐着优美的宿命感。母亲为我的病唠唠叨叨地哭了很久，后来终于振作起来，着手准备生二胎。我认为她是准备放弃我了，强烈的内疚感消退了许多，反倒轻松，横竖不讲究起来。凡鹫和荫禄乘虚而入，天天带我出去晃荡，一个秋天下来，我倒康复了。

弟弟在第二年的夏天出生，母亲的心思都在他身上，我变得出奇的自由，错过晚餐时间也不会受到责备，三人小团体固若金汤。最远一次，我们徒步去了莫舍，一个相当美丽的小镇，返途时迷了路，已是半夜，回到家的时候，整栋楼灯火通明，里面的人都出发去找我们了。我的母亲哭成一个泪人，当着大家的面，扇了我一个耳光，弟弟在她怀里大哭不止，她也哭，一边哭一边擤鼻涕，我也是从那时起猛然发现自己的母亲已经不再年轻美丽。她梳盘髻，佣人似的发型，而不是原来松松挽起似一朵优雅的云的样子，腰臀粗壮，胸部下垂，穿一件黑白格子呢外套，胸口有隐约奶渍。她哭泣的时候我一直默默地看着她，惊异于她这两年里剧烈的变化，我已经有太久没有好好地端详她了。

我住的楼是乐器厂的职工宿舍，在当时，算得上巍峨，前、中、后三幢，每幢二十家住户，当中又有天桥相通，如果从空中俯瞰，是一个封闭的“曰”字。象形文字是有道理的，言语在这里异常丰盛，又异常隐秘，流言写在水上，查无可查，所以更像铁证如山。

有时候邻居训斥自己的女儿，就说：“作死，你要像那个王玉佳一样没有青头么，去做阿飞！跟着小流氓鬼混！”

小流氓当然是李凡鹫。

跟着小流氓的，自然就是阿飞。那个时侯，人们管不正经的女孩子叫“阿飞”。

夏荫禄因为是男孩子，被最大程度地淡化和原谅了，他沉默、忐忑，大人都觉得他是被拖下水的，带着点殉节的味道，安抚几声就过了，他依旧是班长，好孩子，三好学生，献花的学生代表，老师公事、私事的好助手。

李凡鹫、夏荫禄都住在这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读幼儿园的时候，楼里经常回荡着悠扬的小提琴、低沉的贝斯、舒缓的钢琴声，那时楼里不乏乐器设计师。我妈妈穿着白衬衣和蓝裙子，浑身清爽，散发出植物的幽香，她来幼儿园接我，把我放在自行车后的藤座椅上，车子驶过幼儿园前的中央公园，驶过中央公园旁的青树林，驶过人民百货商店、王记点心店、魏婆婆的萝卜丝饼臭豆腐摊、阿毛水果铺，我抱住母亲的腰，深深地陶醉于她的味道，心中明媚无比。

夏荫禄的爸爸是厂长，他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家四口住我们楼上。夏荫禄从小与我特别要好，吃饭、午睡都赖在我家，他的爸妈是大忙人，乐得撒手不管，我妈就义不容辞地当起了夏荫禄的半个保姆。李凡鹫在我们读三年级的时候转学过来，他母亲是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一名大提琴手，未婚先孕，孩子的父亲是谁至今还是一个谜。她面容苍白，极其消瘦，从未见她笑过。她生下李凡鹫后就没有去上过班，一直在父母家生活。父母相继去世后，就到乐器厂上班，一个虚设的闲职，据说是她父亲临终前托一个至交办成的。李凡鹫住到这幢楼后，短时间内把所有能干的坏事都干遍了。他是一个充满着雄性荷尔蒙的坏小子，以作弄和嘲笑年轻女性为乐。他往她们身上扔刺猬果，在钓鱼竿上拴一只死蛤蟆在她们上班的路上搞空袭，甚至往女厕所丢砖块。他一次次地被揪到母亲面前认罪，他母亲正眼也不看他，冷静地听着一堆姑娘七嘴八舌地告状，一言不发，最后说一声：“完了么？”转身便走。如果有人喊：“哎，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她驻足，反手抽李凡鹫一个大耳光，竭尽全力，以至于李凡鹫跌倒在地，旁人被震得没了言语，都呆在那里，李凡鹫坐在地上捂着脸，神色似笑非笑，从此捣蛋次数愈发频繁。很快，“小流氓”的称呼就被叫开了，厂里的姑娘们见他如见瘟神，避之唯恐不及。然而李凡鹫却和夏荫禄要好，夏荫禄的父母也没有拦着。

晚归事件发生后，我被母亲关了几天禁闭，回到学校的时候，学习委员的职务已经被人取代。到第二个学期公选班干部，只有一个人写了我的名字，我知道那是夏荫禄。我的名字被写在黑板上，下面是孤零零的一票，像是一个笑话。女同学在后面窃窃私语，小声说笑，我独自坐着，巍然不动。那是一个冬日，细雨连绵，教室的青色木格子窗户上布满水雾，我用手指一点，再一点，再一点，在窗户上印朵小小的梅花，我知道荫禄在后面看着，便随手抹去了。

春天很快到来，学校组织秋游，去燕山。同学们争先恐后地上车，挑座位，抢同伴，女生们相互交换零食，茶叶蛋、萝卜干、梅饼、甘草橄榄，一吃起来就没有个完。又有人提议唱歌，有几个声音在叫“让王玉佳唱”，“王玉佳唱歌最好了”，又有个声音冒出来“阿飞阿飞唱支歌”，立刻被老师喝住了。车厢里的空气停顿了一下后，马上又被各种细碎的声音覆盖。老师推荐了几个学生上去唱，同学们使劲鼓掌，竭力夸张各自的快乐，仿佛不够快乐就对不起大家一样。我坐在车窗边，发现今年的油菜花开得分外旺盛，一种奇异的闪着光的鹅黄让天和地的界限模糊，像汪洋大海，我有点头晕，于是吐了，从此这个晕车的毛病就一直没好过。

燕山是一座环形山脉，环湖而卧，四季葱郁，虽然不高，但是有一股凛然之气。沿湖竹林秀挺，一路绵延，恍如仙境。多年后它经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样子已经有所变化。在梦中，我见它不是仰视，见到的也不止是一草一木，一个朦胧的水墨画影，而是一种超自然的魔幻的美，是俯瞰，是环游，是大象无形，这种梦里的感官意识非现代技术可以达到。

燕山顶上有个寺庙，周边草木丰盛。如果宫崎骏电影里那种蘑菇一样的森林精灵真的存在，我相信一定在燕山，那是个魔幻之地。我们的目的地是那座古老得像经卷一样的寺庙，由一条青石松木栈道蜿蜒而上，周围也有许多岔路，是历代采药人和山中居民的捷径。同学们蜂拥向前，一眨眼就跑得没了影，晕车使我精疲力竭，在半山腰我停了下来，栈道边缘布满青苔……

李凡鹫和夏荫禄迎面走来，李凡鹫说：“走。”

故事写到这里，戛然而止。我问：“你们走到哪里去了？”

她说：“我不想写下去。”

“为何？”

她啜了一口茶，叹道：“李凡鹫死了。李凡鹫，就是林子鹏。”

我想起了读书的时候，的确有林子鹏这个人，在男生中鹤立鸡群，不过身世倒没有小说里那么复杂。

她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说：“我喜欢林子鹏，喜欢了很久，以至于到现在，还觉得他是不可取代的，时间越长，感觉他与我越贴近，我时常梦到他，他已经长大了，虽然还是保留着小时候的样子。”

“哦。”我说。

“我总觉得，他的死，与我有关。”

“怎么可能！”

“那日，”她说，“我们在燕山，那个墓地边上，还有一堆祭拜过的香与纸钱的灰烬，旁边的麦草垛还冒着烟，一脚踏上去，火星四溅。再边上是一个刚刚修过的小土地庙，半个破碎的佛头卧在茅草垛边，看上去残酷而诡异。夏荫禄走开了，可能去小解。墓地里只剩下我和林子鹏。”

“然后呢？你给他下咒了？”我调侃她。

她惨淡地一笑，说：“我那个时候，因为压抑，人变得不好，既然她们都叫我阿飞了，我想，我应该做些阿飞的事情。我说，林子鹏，我们谈恋爱吧。林子鹏说，啊？我说，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喜欢我，要么去死。说完，我在那个佛头上踩了一脚，石膏做的佛头立刻粉碎。就在那时，林子鹏也“啊”了一声，我问，你怎么了？他说，他的头抽了一下，有点痛。”

“这个，要么是巧合，或者，是林子鹏在和你开玩笑。”我说。

她没有理睬我，自顾自地讲下去：“就在这个时候，夏荫禄回来了，我们俩于是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三人行，该干嘛干嘛去，对我说的话，谁也没有再提。”

“后来呢？”我问，“你和林子鹏谈恋爱了么？”

她又抽了一口烟，黯然道：“我倒追他的，我们偷偷交往了三年。这个事情，连夏荫禄都不知道。林子鹏虽然看着是个坏小子，其实一点坏心也没有的。相反地，在单独和女孩子相处的时候，他还相当羞涩。后来，他被查出患了脑癌。”

“这只是一个巧合。”我说。

“是呀，我也想这么想，我更希望自己没有说过‘要么喜欢我，要么去死’，这句话现在变成了一个诅咒。”

“这只是一个巧合。”我又说。

“他生病住院后，我没有去看过他，一次都没有，我有太多的顾虑和担心，以及不敢面对。然而在人前，我还是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林子鹏与我毫无瓜葛。他撑了半年，最终还是死了。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不开心的时候，就去墓地，在阳光下和衣躺一会儿。我长期失眠，在墓地里我却心平气和，能够很安稳地睡一觉。失眠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有好，我又不能把床安到墓地里去。”

我为对面的她泡了一盏酽酽的铁观音，我把茶盏推向她，说：“喝吧，这是你喝到的最后一口铁观音。”

她瞪我，问为什么。

我说：“喝了这一盏，你就只喝白开水吧，对你的失眠有好处。而且，我相信你是能写出好小说的。”

半天妖

她来，在一个雨天，绿色细格子长柄伞，披肩长发，消瘦，米色莫代尔长裙外套一件淡绿色的针织开衫，眼如点漆，她是吉觉的小师妹，看上去非常安静。

吉觉正在泡一款岩茶，我邀她入座。她侧身坐下的样子极其妩媚，天真而不自知的妩媚，使人心里微微感动而滋生清凉。她接过吉觉递过来的龙泉青瓷杯捧在手心，先闻那香气，一盏喝完，问这茶的名字。

我告诉她，这叫“半天妖”，也有写作“半天夭”的，后者有身世之感，总归有点悲凉。

她又问茶名的由来，我便告诉她关于半天妖的传说。

据说天心永乐禅寺的方丈，一日偶得一梦，梦见一只洁白的鹞，嘴里含着一颗闪光的种子，一只巨鹰紧追不舍，鹞将种子落在三花峰的半山腰上。为了证实梦的灵验，方丈派了一个小和尚登峰寻找。小和尚从蓑衣峰翻越至三花峰顶，而后费尽周折地到了三花峰的半山腰寻找种子。“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块突起的峭壁上发现一颗绿色的茶籽，茶籽已开始吐芽长根，小和尚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带回庙中，交给方丈。方丈亲自将茶籽种下，待长到尺余高，仍由小和尚将其移栽峰上。因为方丈认为此茶籽系鹞衔至三花峰半山腰的，不可强占，又似半空中的一株茶苗，所以命名为“半天鹞”。由于“鹞”与“腰”同音，又因为其生长在半山腰上，久而久之就成了“半天腰”，更有甚者，称其为“半天妖”。

她说她刚毕业，现在在一家日资企业做销售助理，忙于和专业全然无关的琐碎事务，劳累的时候便喝咖啡提神，以至于上了瘾，每天不喝咖啡就会头痛，做事全无章法。

她说话的样子仿佛不大快乐。

我告诉她可以尝试喝茶，比如这款半天妖就不错。对咖啡上瘾后，中枢神经的日常兴奋度就会低于正常人水平，咖啡因只是让其恢复到原来的水准而已。

临走时，我赠她一小罐半天妖。

后来她便经常来坐，有时候带来工作，有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看着云朵发呆，也有几次是半夜，带着酒意，用一种令我感到陌生的方式抽烟，而每次，她必定点上一杯半天妖。

来的次数多了，她便陆陆续续地与我们说她的故事。

和他相识的时候，她疯狂地迷恋着漫画，买了许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夜地看，房间里弥漫着轻柔缥缈的科尔特的音乐。她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些精致的画面，它们给她的想象以最安全的缝隙。填高考志愿时，她遵从母亲的意愿选了英文系，有时候语言的迂回曲折让她感觉乏力，她喜欢直接的东西，比如音乐，比如美术，比如摄影。

大一时她在看齐藤千惠的《紫藤花恋》，很家常的情节，画面很美，男孩女孩在图书馆里相识，然后相爱，平铺直叙，手法细腻，这是她喜欢的风格。她所在的大学也有古老的图书馆，两排高高大大的法国梧桐紧贴着它，树下放置着一些木制长椅，到秋天的时候，金黄的叶子落下来，像漫画一样美丽。

她在图书馆里遇见他，他比她高一届，是美术系的高材生，笑容温暖，手指修长，穿着白T恤、牛仔裤，很清爽、潇洒的样子。她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生物磁场。按照她的性格，无论多喜欢一样东西，都不会主动出击，因为她尊重那原本可以争取到手的东西，与其到最后失望地背离，还不如一开始就选择放弃，至少可以保存美丽。除非，这件东西，注定就是她的。在见到他后，她依然安静地戴着耳机看书写字做笔记，心无旁骛的样子。他从她身边经过，带过一小阵清风，书页微微掀动，耳机里莎拉·布莱曼在唱《史卡保罗市集》，她的歌词里有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还有爱人的亚麻布白衬衫，那是她想要的爱情。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微微抑制住的呼吸。她想到一个以前被她理解得很肤浅的词—吸引。这是两个人之间形成的旋涡，彼此的气息在大庭广众间交错，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像蝴蝶在水里展开翅膀，鱼在岸上呼吸，很美的境界，窒息的感觉，同时带有一种灾祸般的预感。

她和他就这么恋爱了，眼睛里盛满唾手可得的幸福。他们一起打水吃饭，看学校放映厅里的老电影，在陶吧消磨周末，喝味道清淡的天堂草，攒下生活费去旅游，和所有情投意合的恋人一样偶尔吵吵架，然后又以更热烈的姿态和好，仿佛这辈子谁也离不开谁了。

直到珠缦出现。

珠缦是个漂亮的女孩，很会穿衣打扮，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很炽烈，讨厌起来的时候也很决绝。她有许多追求者，她敷衍着他们，换男友的速度就像换拖鞋。她说，她的真命天子还没有出现。

她在英语沙龙里认识她，她穿一条夸张的孔雀蓝洒金大蓬裙，暗宝石蓝眼影，戴一串胭脂红手珠，更像是在参加一个时尚派对。珠缦有点超出她审美的常规，然而她却挺喜欢她。有些人，生而便是气味相投的。她迅速地介入她的生活，她说她喜欢她的一切，就像喜欢自己在日光下的影子，她是她永远的小师妹，忠实的追随者。她说她是一个骄傲的人，但是她却被谦和的她给迷住了。

她把珠缦介绍给他。珠缦见到英俊的他，捧着胸口说：“哦，渔姐，这就是我梦中的真命天子，但是他是你的男朋友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一起大笑。谁也没有想到，这是珠缦的真心话。她是一个无遮无拦的女孩，但是又仿佛深不见底。她要一样东西，就竭尽全力，她的占有欲依旧是婴儿期的，带着一种没有理智的执着。她的生活犹如飞蛾扑火。她掠走了一切，他以及她所有的幸福，然而她对她怎么也恨不起来，因为她死了。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夜晚，在她们常去的黑猫咖啡馆里，妆容精致的珠缦在喝过一杯红酒后，当着她的面亲了他，当着她的面，对他说：“我爱你。”而后她又转向她，说：“渔姐，我好喜欢他，我没有办法。”

一开始她以为这是个玩笑。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她以为这是珠缦安排的一个拙劣的生日礼物。然而她很快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是认真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竟然还笑了出来，而后拎起自己的手提袋，说：“好，那你们自己玩吧。”

就那么镇静地走了出去，但是脑子里一片混沌，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很快跟了出来，显然他很不安。他追上她说：“小渔，不要当真，她只是喝醉了。”

但是她没有喝醉，她迅速清醒了，在爱情中，她也不会做一个强悍的持有者，她表明她会退出，因为三角恋只会令她精疲力竭。她会痛一段时间，但这总比每天别别扭扭地处在一起好。

于是她对他说：“都安静一段时间吧，看事情会随着时间流转到何方。三个星期后，如果你还是原来的你，那么，晚上六点来‘黑猫’，我们依旧是原来的关系。如果你改变主意了，就不要来。”

他听了便笑，很有底气的样子，说：“小渔，你何必当真，珠缦只是这么一说。再说，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珠缦没有办法控制你。”

她说：“好，那也请时间做决定。我们只需要短短的三个星期做证明。”

她回避了他三周，然而在二十一天后，他没有来。她在“黑猫”一直待到深夜，喝掉了无数杯“蓝山”，咖啡因让她变得脆弱、敏感，从此以后，她染上了失眠的毛病。

珠缦甜美可人，更何况是那么喜欢他。面对这样一个女生，有谁可以抵挡呢？她以为他会是一个例外，她以为凭着他们的爱情，他会为她坚持到底，然而事实是，他和珠缦，从此消失不见了，对于她，他们无颜以对，所以选择回避。

没有了爱情，她依旧活得下去，至多是消瘦、失眠、鲜有笑容，除了有时候厌食，有时候暴食，或者经常在午夜影院把同一部片子看上三遍，她一切都很正常，她甚至从未哭过。她依旧是柳小渔，S大学英文系的高材生，父母的掌上明珠，世界并没有塌陷。

七个月后，一个暑假，他来找她，约她在街角的一个咖啡馆见面。她去了。她以为看到他她会厌恶地转身走掉，或是精神失控泪如雨下，或是狠狠抽他一个巴掌，然而这些言情剧中的情景都没有出现，她看着他，很平静。

他告诉她，珠缦死了。

她的脑子复又一片混沌，她搞不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说，珠缦患着一种很罕见的心脏病，会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死去。珠缦从小到大一直在和死亡赛跑，活一天就像是赚到了一天。所以她总是生活得很纵情，想要什么，就要，珠缦的字典里没有“克制”或是“内敛”这些词。

珠缦没有把这些告诉她，也没有告诉他，她不想被同情，她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应该是一部赚人眼泪的悲剧，所以她每天热热闹闹地活着，像是一种无言的抗争。

他说，他并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他和珠缦在一起，是因为他没有抵挡得住珠缦的诱惑，他们很快同居了。渐渐地他发现，珠缦身上有许多怪癖，有些是他不可忍受的。他和她纠结着，快乐和痛苦彼此吞噬。

他平静地坐在她对面，穿着亚麻布衬衫。一夜间他仿佛老去许多，身上开始有了一种奇异的气质，他变得更加英俊了，她发现她还是那么地爱他。

“小渔，你无法想象她身上曾经发生的事情。今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是那么寂寞。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寻求你的原谅，或是重拾旧爱，我已经没有力气爱了。我只是觉得很空寂，像一个风干的木乃伊，这种感觉，让人窒息。”

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做些什么，抱抱他，安慰他，或是握住他的手。然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坐在他的对面，坐在所有的虚空前，泪如雨下。

她是在深夜，在半天妖淡淡的香气里与我讲述她的故事的。之后，也不定时地来，毕竟慢慢淡了，据说她在准备出国的事情。半年后，我收到一张来自温哥华的明信片，没有署名，背面写着一行字：

“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我知道这是三祖僧璨的话。

莫逐有缘，勿住空忍。一种平怀，泯然自尽。

The End

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
http://www.bookdna.cn

新浪微博：@BookDNA本唐在线出版
微信公众号：本唐在线出版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发送邮件至 cb@bookdna.cn 指正。

成为作者，只需一步

To be an author, just one click.

BookDNA.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