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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事务所：宫泽贤治童话精选集（插图版）

作者：[日]宫泽贤治

翻译：黄叶娟　成洁

品牌方：99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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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序

大提琴手高修

茨海狐狸小学

银河铁道之夜

风又三郎

九月一日

九月二日

九月四日 星期日

九月五日

九月七日

九月八日

九月十二日第十二天

夜鹰之星

鹿舞起源

二十六夜

1

2

3

猫的事务所

橡子与山猫

搓毒的署长

大皮箱

奥兹贝尔和大象

第一个星期天

第二个星期天

第五个星期天

好脾气的火山弹

规矩特别多的饭店

蜘蛛、鼻涕虫和狸猫

一、红色的长脚蜘蛛

二、银色的鼻涕虫

三、不洗脸的狸猫

贤治的祈祷

宫泽贤治年谱

原序[1]

即使没有足够的冰糖，我们也能够品尝纯净透明的清风和桃红色的美丽晨光。

我还经常在田野和森林中，亲眼见到破旧不堪的衣服变成最美丽的绫罗和镶嵌着宝石的华服。

我喜欢那样洁净的食物和衣服。

这里讲述的故事，都是树林、原野、铁道线、彩虹和月光赐予我的。

当我独自走在槲树林的蓝色黄昏里，颤抖地站立于十一月的山风中，我的心中确实满溢着这样的感觉。于是我把这些似乎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所以，这些故事里，可能既有对你有用的部分，也有毫无用处的部分。我对此难以区分。

故事中也有些莫名奇妙的部分，我对此也无法解释。

可是，我多么希望这些小故事里的某些东西能够成为你纯净透明的真正食粮啊！

大提琴手高修[2]

高修是镇上剧院里的一位大提琴手。不过他的琴拉得并不好，岂止是不好，应该说在乐队的众位乐手中，他是最差劲的一个，因此常常遭到乐队指挥的批评。

一天下午，乐手们在演奏厅里排成圆弧形，正在为这次的镇音乐会排练，他们要演出的是第六交响曲。

小号明快嘹亮。

小提琴细腻悠扬。

单簧管饱满欢快。

只见高修紧闭着嘴唇，瞪大了眼睛盯着乐谱，专心致志地拉着琴。

突然，指挥“啪”的拍了下手，大伙儿应声停止了演奏。

“大提琴慢了！”指挥斥责道，“重来！从嘀哒哒、哒哒嘀这里开始，预备——起！”

于是大伙儿稍稍返回到前面，又开始了演奏。快到刚才那一段时，高修紧张得满脸通红，额头“嗞嗞”的直冒汗，所幸顺利通过了。可刚舒了一口气，正想接着拉下一段时，指挥又“啪”的拍响了手。

“大提琴！走音了！哎，你呀你，我可没空从哆来咪发开始教你啊！”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大伙儿或有意无意地翻看着乐谱，或低头拨弄着乐器。高修慌忙拧紧了琴弦。其实这并不能全怪高修，因为那把琴也实在是破旧不堪，不好用了。

“从刚才的前一小节开始。预备——起！”

音乐声又再度响起。高修撇着嘴一板一眼地拉着。这一回进展顺利，演奏了很长一段。正当大伙儿觉得终于踏上了正轨的时候，指挥又暴跳如雷地拍响了手。高修心里一惊，“难道又是我？”再一看，谢天谢地，这次是别人。于是他就像刚才自己挨骂时其他人表现的那样，故意把头凑到乐谱前，装作在思考些什么。

“好了，接着刚才的地方。预备——起！”

轮到大提琴了。高修刚动手拉了下琴，指挥就突然“咚”的跺起脚，大发雷霆道：

“不行不行！你们拉的这叫什么！这里可是整首曲子的灵魂！你们居然演奏得那么粗糙！各位，距离正式演出还剩下不到十天了。我们可是专门搞音乐的人哪。要是到时候输给了那些马蹄匠、砂糖店里的小学徒等杂牌军，我们的脸该往哪搁呀！喂，高修，尤其是你！你演奏的音乐里没有一点情感，丝毫表现不出作品里的喜悦、愤怒。还有，你老是不合拍，不能融进大家的音乐里。像你这样总是跟在大家后面，拖大家的后腿，不好好努力进步的话，真的让我们大家很为难啊。我们金星音乐团可是有着光辉荣誉的！要是因为你一个人而抹了黑，你说，你怎么对得起我们大家！好了，今天的排练就到此为止。大家先休息一下，晚上六点整再来包厢集合。”

大伙儿行了礼后，便纷纷划亮火柴抽起烟来。有的则转身离开了。只有高修抱着那把破箱子似的大提琴，对着墙壁，咧着嘴，暗自落泪。不过，不久他又重新振作起来，独自一人静静地将刚才排练过的部分又从头到尾练习起来。

晚上，高修扛着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包袱很晚才回家。所谓的家，不过是在远离乡镇的河畔上的一间废弃水车房。高修独自一人生活在那里。上午，他去周边的地里修剪修剪西红柿树枝、给卷心菜捉捉害虫；下午则出门去乐团演奏。高修回到家后，点上灯，打开了肩上的包袱。里面不是别的，正是下午的那把破旧不堪的大提琴。高修将琴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随后从搁板上取下玻璃杯，舀起桶里的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喝完水，他甩甩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以猛虎下山般的气势拉起了白天的曲子。他翻着曲谱，边拉琴边思考，边思考边拉琴，全神贯注地将曲子从头到尾反反复复地拉了好几遍。

不知不觉早已过了深夜，高修整个人浑浑噩噩的，逐渐意识不到自己在拉琴了。只见他两颊绯红，眼里布满血丝，一张脸变得格外恐怖，眼看着就要一头栽倒在地呼呼大睡了。

正在这时，从身后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是哪一位啊？”高修睡眼惺忪地问道。只见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竟是那只在地里打过五六回照面的大花猫。

花猫驮着一袋从高修的地里摘来的半生西红柿，步履蹒跚地走到他面前，卸下来说道：

“啊，累死我了累死我了！搬这东西可真不是件轻松的活儿。”

“你说什么？”高修一头雾水。

“这是我送您的小小见面礼。请尝尝吧。”花猫说。

高修一见这半生不熟的西红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白天积压在心头的委屈、愤怒全都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

“是谁让你拿这些西红柿来的，啊？我怎么可能会吃你拿来的东西！再说这些西红柿分明就是我田里的，你居然硬生生地把这些还没熟透的都摘下来了！那么之前那些咬断茎条、踩坏树苗的事儿，该不会都是你干的吧！快给我滚！你这臭猫！”

花猫耸着肩膀，眯着眼睛，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

“我说高修先生哪，您别生气，当心气坏了身子。不如您来演奏一首舒曼的梦幻曲，我来帮您听听啊。”

“不过是一只猫而已，竟敢如此嚣张！”

高修勃然大怒，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收拾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猫。

“您就别客气了，请吧。我可是听不到您的音乐就睡不着觉的哦。”

“实在是太狂妄了！”

高修气得满面通红，像白天时的指挥那般把脚跺得“咚咚”响。突然，他心生一计，态度顿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

“好，那我就给你来一曲。”

只见高修神秘兮兮地插上门、关上窗，随后抱起大提琴，吹灭了灯。屋外的下弦月立刻将柔和的月光洒了进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你刚才说要我演奏什么？”

“梦幻曲，罗伯特·舒曼的作品。”花猫抹了抹嘴说道。

“哦，对。梦幻曲应该就是这首吧。”说着，大提琴手从手帕上撕下了两块布条，严严实实地塞进了左右耳洞里，不知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突然，他以疾风骤雨之势拉起了一首《印度狩虎曲》[3]。

花猫一开始还侧着脑袋洗耳恭听，可后来随着不断的激烈音乐声不住地眨巴着眼睛，突然“嗖”的一声窜了出去，“砰”的一头撞在了门上，不过门并没有被撞开。花猫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似的，顿时慌了神，只见从他的眼睛、额头上，“噼噼啪啪”冒出火星，不久又从嘴边的胡须、鼻子里也冒了出来。花猫被音乐声挠得浑身痒痒，摆出一副想要打喷嚏时的表情，而后又意识到不能再这么拖延下去了，急忙逃窜了起来。高修在一旁觉得煞是有趣，越发起劲儿地演奏起来。

“高修先生，够了！够了！我求求您，快停下吧！我今后再也不敢对您指手画脚了！”

“别吵！现在正是抓老虎的关键时刻！”

花猫一听，顿时惊恐得上蹿下跳，时而转着圈圈，时而在墙上蹭着身子，摩擦出一道道火花。最后他绕着高修犹如风车一般“骨碌骨碌”打起转儿来。

高修看着花猫，身子也不由自主地“骨碌骨碌”转了起来。

“好吧！这回我就饶了你！”高修终于放下了琴弓。

谁知花猫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洋洋得意起来：

“高修先生，您今晚的演奏还真是怪得别具一格啊！”

高修一听这话，顿时又火冒三丈起来，不过这一回，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掏出一支卷烟叼在嘴里，然后抽出一根火柴：

“怎么样？刚才是不是觉得有些不舒服啊？来，伸出舌头，我来帮你看看。”

于是花猫扮鬼脸似的吐出了他那条又尖又长的舌头。

“哦，这儿还真有点儿烂了。”高修说着，冷不丁拿那根火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咻”的在花猫舌头上擦了一下，点燃了口中的卷烟。只见花猫吓了一大跳，“呼呼”的把舌头甩得跟风车似的，对着大门直冲过去，“砰”的一头撞在上面，摇摇晃晃退回来几步，又“砰”的撞了上去，摇摇晃晃地退了回来，再“砰”的撞上去摇晃着退回来，拼了命地想要逃出门去。

高修饶有兴致地观看了一阵后，说道：

“好了好了，我放你出去。记着，别让我再看见你！笨猫！”

刚一把门打开，花猫就如同一阵风似的窜进了茅草丛里。高修望着他的背影，不禁莞尔一笑。随后痛痛快快地倒在床上，酣然入睡了。

第二天晚上，高修又扛着那个黑色的大包袱回到了家。和昨晚一样，“咕嘟咕嘟”喝了水之后就开始“嗡嗡”的练琴了。一晃十二点过去了，一点过去了，两点也过去了，高修仍在不知疲倦地拉着琴。也不知道过了几点，高修的意识逐渐模糊了起来，“嗡嗡”的大提琴声也变得有气无力了。就在这时，忽然从阁楼上传来了“笃、笃”的敲击声。

“花猫，难道你昨天还没吃够苦头吗？”高修叫道。只见从顶棚的窟窿里“扑通”一声飞下来个东西，落在地上。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灰色的布谷鸟。

“居然连鸟都来了！”高修嘟囔道，“什么事儿啊？”

“我想学习唱歌。”布谷鸟一本正经地说道。

高修笑了：

“唱歌？你的歌声除了‘布谷——’、‘布谷——’以外还有什么？”

谁料，布谷鸟一脸严肃地说道：

“是只有布谷声，可是这里头的文章可大着呢！”

“不可能吧。你们也就是聚在一起‘布谷——’、‘布谷——’的闹得慌，可这布谷声没什么大不了的呀。”

“欸，这里头可有讲究了。比方说，我‘布谷——’这样叫，和‘布谷——’这样叫，怎么样，完全不同吧？”

“完全一样啊。”

“那就是你不懂了。像我们布谷鸟，能唱出一万种‘布谷’，都不带重样儿的。”

“随你的便！既然你那么在行，还上我这儿来做什么？”

“其实我是想来学习正确的哆来咪发的。”

“哆来咪发关我什么事！”

“我想在去国外之前再学习一次。”

“去不去国外关我什么事！”

“高修先生！就请你教教我吧！就让我跟着你一起唱吧！”

“真麻烦！好吧，不过我可只演奏三遍啊！三遍过后，你就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高修抱起大提琴，拨弄了几下琴弦，拉起了哆来咪发唆啦希哆。可布谷鸟却急得“吧嗒吧嗒”直扇翅膀：

“错啦！错啦！不是那个！”

“真烦人哪！那你说，应该是哪个啊？”

“是这个！”只见布谷鸟前倾着身子，酝酿了一会儿，清脆地唱了一句：

“布谷——”

“什么啊？原来这个叫哆来咪发啊？看来对你们来说，哆来咪发和第六交响乐没区别嘛！”

“当然有区别了！”

“什么区别？”

“复杂的曲子难就难在要连贯地发出‘布谷——’。”

“也就是像这样喽？”说着，高修又抱过大提琴，“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连续演奏起来。

布谷鸟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倾下身子，跟着琴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尽情欢唱起来。

渐渐地，高修按住琴弦的手开始隐隐作痛了。

“行了行了，你就适可而止吧。”高修放下琴弓说道。可布谷鸟仍不愿作罢，吊着一双不无遗憾的眼睛依旧高声唱着，终于，“布谷——布——布、布、布”停下了。

高修不胜其烦地吼道：

“喂，臭鸟！完事儿了就快给我回去！”

“啊，求您再演奏一遍吧！您刚才演奏得好是好，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来教我！你到底回不回去？”

“求求您再演奏一遍吧！一遍就好，求您了！”布谷鸟连连低头央求道。

“好吧，这可是最后一遍了啊。”

高修又将琴弓架在了弦上。布谷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请您尽量演奏久一点儿！”又对着高修鞠了一躬。

“哎，真受不了你。”高修苦笑着拉响了提琴。这一回，布谷鸟弓起身子，使出全力，“布谷——布谷——布谷——”，拼命地叫了起来。一开始，高修还有些心浮气躁。可就在这单调重复、无休无止的“布谷”声中，他突然觉察到布谷鸟的“布谷——”才真正合乎哆来咪发的调，而且越拉越觉得布谷鸟的才是正确的。

“不行！再这么傻干下去，我岂不是也要变成鸟了！”想到这儿，高修戛然止住了琴声。

布谷鸟像是突然挨了闷头一棍，踉跄了几步，又“布谷——布谷——布谷——布、布、布、布、布”，挣扎着停下了。只见他忿忿地瞪着高修责问道：

“你为什么要停下？在我们布谷鸟中就算是再没出息的窝囊废，也是不唱到吐血决不罢休的。”

“狂妄自大的家伙！你究竟要我模仿这难听的声音到什么时候！快滚！你看，连天都快亮了！”高修指着窗户怒吼道。

窗外，东方的天空朦朦胧胧地泛起一道银灰色，几片黑云朝着北方仓皇而过。

布谷鸟一看，急了，再次低头哀求道：

“啊，求求您在太阳升起之前再演奏一次吧！哪怕一点点也好啊！”

“闭嘴！你少得寸进尺了！你这笨鸟再不给我滚回去，就休怪我把你抓来当早饭吃了！”高修“咚咚”的跺着脚大发雷霆道。

谁料布谷鸟竟信以为真，慌不择路地朝窗子扑了过去，一头撞在玻璃上，“啪嗒”摔了下来。

“哎呀，怎么能朝玻璃撞呢？真是个笨蛋。”高修连忙起身，想把窗子打开，可这窗子却因年久失修，一时半会儿的还真打不开。就在高修抓着窗框，摇得“嘎嘎”直响的时候，布谷鸟又“砰”的一头撞了过来，落在了地上。仔细一看，不得了，嘴角边都流出血来了。

“我马上就打开了，你再等会儿嘛！”高修好不容易推开一条仅有两寸宽的缝，布谷鸟见了，忙从地上飞起来，摆出一副殊死一搏的架势，直视着东方的天空，使出浑身力气又冲了过来。结果可想而知，这一次撞得比前两次都厉害，摔落在地的布谷鸟许久没有动弹。“还是从门外把它给放了吧。”高修心想。可刚要伸手抓起布谷鸟，只见它突然睁开了眼睛，朝后一躲闪，又冲着玻璃飞了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了。高修一着急，也顾不得多想，抬起腿，对着窗子一脚踹了过去，“哐当”一声，四格窗子齐框掉了下来，两三块玻璃摔得粉碎。说时迟那时快，布谷鸟犹如一支离弦的箭，冲出了那空空如也的窗洞，朝着东方一个劲儿地飞，终于消失看不见了。高修目瞪口呆地望着窗外，随后和着衣服倒在地上，找了个合适的角落就呼呼大睡了。

第三天晚上，高修又练琴直至深夜。当他累了正起身喝水的时候，又听到了“笃笃”的敲门声。

“今晚不管是谁来，我都要像昨天吓唬布谷鸟一样，从一开始就赶跑他。”下定决心后，高修就拿着杯子等在了门后。门“吱”的一声推开了，一只小浣熊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只见高修一把拉开门，冲着小浣熊又是跺脚又是吼叫：

“喂！浣熊！你可知道狸肉酱汤是什么东西？”

小浣熊傻傻地看着高修，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小脑袋左思右想，半天憋出一句：

“我不知道。”

高修看着他的脸，差点儿笑出声来，但仍板起脸孔吓唬他道：

“那我来告诉你吧。所谓的狸肉酱汤呢，就是把像你这样的浣熊抓起来，拌上卷心菜，撒上盐，‘咕嘟咕嘟’煮来供本大人享用的东西。”小浣熊听了，一脸疑惑道：

“可是，我爸爸说，高修叔叔人可好了，不用怕的，去跟他学就行了。”

高修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

“他让你来学什么？高修叔叔可是很忙的哦！而且还好想睡觉呢。”

小浣熊顿时来了精神，向前一步道：

“因为我是低音鼓鼓手，所以爸爸让我来学习和大提琴的合奏。”

“可我怎么没看见你的低音鼓呀？”

“你看，在这里。”小浣熊从背上拿下了两根鼓槌。

“然后要做什么呢？”

“然后请你演奏《愉快的马车屋》。”

“《愉快的马车屋》不是爵士乐吗？”

“啊，是这张谱子。”小浣熊说着，又从背上取下了一张乐谱。高修接到手中看了看，笑道：

“嗯，还真是一支奇怪的曲子。好吧，我要演奏喽！你是要敲低音鼓吗？”因迟迟不见小浣熊的低音鼓，高修在拉琴的时候也不时地瞟他两眼，想看看他究竟会怎么做。

只见小浣熊握着鼓槌，对着大提琴琴马的下侧，和着拍子“嘭嘭”敲了起来。击打声和琴声有机地融为了一体，拉着拉着，连高修也不禁沉醉其中。

一曲奏罢，小浣熊却歪着脑袋琢磨着什么，不久，像是有了答案似的说道：

“高修叔叔，我觉得你每次拉到第二根弦的时候总会慢一拍，害得我也老跟着你栽跟头。”

高修吃了一惊：正如他所言，昨晚我也注意到了，那根弦不管如何快速拨弄，声音总是慢一拍才出来。

“唉，你说的对啊。都是这把破琴不好。”高修的声音里夹着一丝无奈和忧伤。小浣熊不禁产生了同情，想了一想又说道：

“到底是哪里不好呢？要不你再演奏一遍，我来听听吧。”

“好啊。那我开始喽。”高修又拉了起来。小浣熊就像刚才那样“嘭嘭”的，敲着大提琴，时不时地把头凑过去将耳朵贴在琴上，仔细地辨别。一曲结束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又朦朦胧胧地泛起了鱼肚白。

“啊，天快亮了！高修叔叔，谢谢你！”小浣熊急急忙忙地收起乐谱和鼓槌，用橡胶带牢牢地固定在背上，朝着高修连鞠两躬，就一溜烟地跑了。

高修站在空荡荡的窗户旁，深吸了几口扑面而来的晨风，随后就钻进被窝，为下午的出门养精蓄锐了。

次日晚上，高修又拉了一夜的琴，直到黎明时分才顿觉睡意袭来，抱着大提琴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这时，门外又传来了“笃笃”的轻叩声。这声音时断时续，轻得叫人听不真切，要不是因为每晚都有人来拜访，高修还真察觉不到。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一只田鼠，怀里还抱着只有一丁点大的孩子，“哧溜哧溜”快步朝高修走去。高修见那怀里的小田鼠只有一块橡皮大小，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田鼠不知高修为何突然发笑，滴溜着眼睛东张西望了一番，将一粒青色的栗子摆在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道：

“高修先生，这孩子病得很重，重得快不行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

“我又不是医生，怎么会治病啊？”高修有些不高兴了。只见田鼠妈妈默默地垂下头，深情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又猛的抬头道：

“高修先生，您就别说笑了。先生不是每日都妙手回春，治好了大家的病吗？”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先生！先生您的医术高超，不仅治好了兔子奶奶的病，还治好了浣熊爸爸的病，就连那只坏猫头鹰的病也被您治好了，可您为什么偏偏不答应救救这孩子呢？这真令我太伤心了。”

“喂喂，肯定是你哪里搞错了。我可从来没有给什么猫头鹰治过病啊。不过要说浣熊，昨晚他家的孩子倒是来过，我们还合奏了一曲呢，哈哈。”高修先是一愣，接着低头看了看小田鼠笑着说道。

谁知，田鼠妈妈听后竟然哭了起来：

“啊，我可怜的孩子啊！如果你迟早都会生病的话，早一点生不就好了吗。人家高修先生刚才还一直“嗡嗡”的拉琴，你一生病，他就把琴放下了，任凭我再如何求他也不愿再拉一曲了。啊，我苦命的孩子啊！”

高修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什么？你是说我一拉琴，猫头鹰呀兔子的病就都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田鼠抬起一只手，边揉眼睛边说道：

“是这样的，附近的动物们只要一生病，就会跑到先生家的地板下治病的。”

“然后呢？病就好了？”

“是的。大家都觉得体内的血液循环通畅，生病的身体一下子就舒坦了。有的人当场就好了，也有人是回家后康复的。”

“啊，我懂了。我‘嗡嗡’的大提琴声，对于你们来说就像按摩一样，病自然就好了。既然如此，那好吧，我就帮他治治吧。”高修说着，调了调琴弦，随后一把抓过小田鼠，从大提琴的孔中塞了进去。田鼠妈妈见状，像发了疯一般，朝着琴猛扑上去——

“我也要跟着一起去！不管哪家医院我都是陪着去的！”

“你也要进去吗？”于是高修试着帮田鼠妈妈也从琴孔里钻进去，可惜只进去了半个脑袋就卡住了。

只见田鼠妈妈“吧嗒吧嗒”蹬着腿，冲着琴里的孩子喊道：

“孩子！你在那里面还好吗？落地的时候有没有按照妈妈一直教你的方法，双腿并拢啊？”

“嗯，我没事，落地很顺利。”小田鼠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从大提琴的底部传了上来。

“你就放心吧，没事。别再哭了啊。”高修又将田鼠妈妈放回到地上，随后拿起琴弓，“吱吱嘎嘎”拉起了一首狂想曲。可田鼠妈妈依旧忧心忡忡，她仔细地听了一阵琴音的轻重缓急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开口道：

“够了！够了！请您快把我的孩子放出来吧。”

“真的吗？这么会儿就行了吗？”高修弯下大提琴，手放在琴孔处准备接着，不一会儿，小田鼠就出来了。高修将他轻轻地放在地上，只见他紧闭双眼，身子不停地微微颤抖。

“觉得怎么样？舒服点儿了吗？啊？”

小田鼠一声不吭，依旧紧闭着双眼，蜷缩着身子不住地颤抖。可过了不久，他突然站起身来，撒开腿跑了起来。

“啊，好了！全好了！谢谢！太谢谢您了！”田鼠妈妈高兴得也跑了起来，不过很快她又回到高修面前，一再地鞠躬致意，连说了十次“谢谢”。

高修见了，不觉心生怜意：

“喂，你们吃不吃面包？”他问道。

田鼠妈妈一愣，随后滴溜着眼睛环视了四周，说道：

“不不。我听说面包是由小麦粉糅合、切割而成的，蓬松柔软，十分美味可口。但即便如此，我们也不曾冒犯过您的橱柜，更何况今天还受了您这么大的恩惠，怎么还能再要您的面包呢？”

“欸，我们不提那个，我只是问问你吃不吃。这么看来你是吃的喽。好，你等等，我去给那个吃坏肚子的小东西拿点面包来。”

高修将大提琴放在地上，然后从柜子里撕下一小块面包摆在了田鼠面前。

田鼠妈妈激动得又是哭又是笑，连连鞠躬致谢，随后小心翼翼地叼起面包，跟她的孩子离开了。

“啊，没想到和一只老鼠打交道也这么累人啊。”高修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呼呼”打起呼噜来了。

六天后的晚上，音乐会如期到来。在镇上会馆[4]的礼堂里，金星音乐团成功地演奏了第六交响曲。在雷鸣般的掌声中，乐手们个个神采奕奕，抱着乐器一个挨着一个下了台，走进休息室里。他们或拿起香烟划着火柴，或收拾乐器放进盒子里。指挥双手插兜，在大伙儿中间慢条斯理地踱来踱去，显得对外面的掌声毫不在乎似的，其实心里犹如灌了蜜一般甜。

礼堂里，掌声仍在持续着，不仅如此，还变得越来越激烈，仿佛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决不罢休似的，逼得戴着白色胸花的主持人只好跑进休息室来求援道：

“观众们强烈要求再来一曲，能否请你们再度登台？简短一点的也行啊！”

指挥听后，严肃地回答道：

“不行！倘若在如此出色的演出后再度登台，就好比画蛇添足，势必会在我们表演者的心里留下遗憾。”

“那，那就请指挥先生上台，为观众们说两句吧。”

“不行不行。喂，高修，还是你出去拉点什么吧。”

“我？”高修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就是你。就是你了。”第一小提琴手突然抬起头插话道。

“行了，快去吧。”指挥催促道。大伙儿硬把大提琴塞进高修怀里，打开休息室的门，一把将他推上了台。台上的高修抱着那把破了洞的大提琴，手足无措，台下的观众一见上来的是高修，鼓掌更加激烈了，仿佛在说“快看，是他”，甚至还有人“哇哇”喝着倒彩。

“哼！你们不要把人看扁了！等着瞧吧，我就拉那首《印度狩虎曲》。”高修定了定神，不慌不忙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就如同那晚花猫到来时的那样，高修摇身变作一头发了怒的猛兽，气势汹汹地拉起了狩虎曲。台下一片寂静，观众们无一不被这汹涌的琴声深深震撼。高修沉浸在他的音乐世界里，不停地拉着琴，拉过了花猫浑身难受直迸火花的那一节，又拉过了花猫对着房门接连冲撞的那一段。

一曲结束后，高修连看也不敢多看观众一眼，就夹起大提琴，像花猫那般仓皇逃进了后台。后台鸦雀无声，指挥和乐手们像遇上了火灾地震似的，个个表情凝固，双眼直愣愣地坐在那里。高修把心一横：破罐子破摔了！于是迈开大步迅速穿过人群，一屁股坐在了最靠边的长凳上，跷起了二郎腿。

只见众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着高修，但仍然个个表情严肃，不像是在取笑他的样子。

“今晚是怎么了？”高修心想。这时，指挥站起身来说道：

“高修，干得漂亮！你拉的那首曲子，叫大家听得全神贯注啊。才一周、十天的工夫，你可真是大有长进！已经从十天前的那个小婴儿成长为一名真正的战士了，真叫人刮目相看！你看，不论何时只要你想做，就一定能做成功！”

乐手们也都纷纷围了上来，“真棒”、“干得漂亮”，向高修表示祝贺。

“这还要多亏他身体强壮，否则这般勤学苦练，一般人哪能挺得住啊！”指挥走出人群喃喃道。

夜深了，高修回到了自己家中。

“咕嘟咕嘟”喝完水后，他推开窗，朝着那天布谷鸟远去的方向眺望：

“啊，布谷鸟，那天真对不起，我不该生你的气。”

（成洁　译）

茨海狐狸小学

当年，我之所以会去茨海的原野，一是为了采集合适的火山弹标本，二是为了弄清有关那里生长着野生蒺瑰[5]的传闻究竟是真是假。诚如各位所知，蒺瑰是一种生长在海岸边的植物。所以当听说在离海三十里开外、隔着重重山脉的原野上也生长着蒺瑰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人曾经在报纸上举出三大理由，试图来论证那茨海的原野不久前仍是一片汪洋大海，他说：一是因为茨海这个名字，二是因为那里生长着蒺瑰，三是因为那里的泥土尝在嘴里有咸咸的味道。而我却觉得，这所谓的三大理由，没有一个是站得住脚的。

可是，我终究没能在原野上找到蒺瑰。虽然我没有找到，但并不意味着原野上就没有蒺瑰。可反过来，若是我找到了，哪怕只有一株，也足以证明那里是有的。所以，究竟是有还是没有，仍然是个谜。

另一方面，在寻找火山弹一事上倒是有所收获。我花了半天的时间，总算是找到了一块，尽管它的边角不是那么完整。

不过，找是找到了，可后来又让我给捐了。什么？你问我是谁让我捐的？当然是学校的校长喽。哪所学校？嗯，老实告诉你吧，是茨海狐狸小学！你先别把眼睛瞪得这么大嘛，实话跟你说吧，那天下午我还去参观了茨海狐狸小学呢！哎呀呀，瞧瞧你这表情，我可不是被狐狸给骗了。你知道的，狐狸若是骗人的话，一定会化作美女或者和尚什么的，反正不会是狐狸原型，而我那天看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狐狸。要是狐狸以狐狸的样子呈现在我面前我还是上当受骗了的话，那就和在人的面前我同样会上当受骗一样了。

也许你会觉得奇怪：人类有小学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狐狸怎么也会有小学呢？且听我把话说完。是的，狐狸小学确实存在。只是我想再三声明的是，我所说的“存在”是指它存在于我的脑海里。关于这一点毋庸置疑，我现在正在讲述的狐狸小学便是最好的证明。若各位听了我的故事、并且认同了的话，那么狐狸小学也就存在于你们的脑海中了。我偶尔会一个人去那片原野上信步走走，只是这样的旅行结束之后往往会留下诸多后遗症，其中最为严重的当属算术变得糟糕透顶。所以奉劝各位一句，对于这种旅行的奇闻逸事，各位但听无妨，但可千万别冒冒失失地亲身实践啊。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其实那天我不该到满是芒草、野蔷薇的原野上去找什么蒺瑰，而是应当从一开始就去狐狸小学参观的。因为若能从早上的第一节课开始参观，一定会其乐无穷、增长见识的。而我去参观的——正如刚才所说——是下午的课，也就是从一点到两点的第五节课。别看他们都是狐狸小学生，在他们身上也有值得人竖起大拇指的地方，那就是都上了五节课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心生厌倦。想不想听我具体讲讲参观时的所见所闻？我敢肯定，一定会令你大开眼界的。

故事还得从头讲起。那天，寻找蒺瑰一无所获的我发现了一块小小的火山弹。我捡起火山弹，顺势坐在了草地上。当时，天空里布满了鱼鳞状的白色云彩，周围的蔷薇结出了许多青色的果实，芒草则在一旁静静地吐着穗子。抬头望去，只见红日当头，我琢磨着已是中午，难怪肚子早就饿了。于是我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面包，刚要吃的时候，突然感到口渴，想喝水。回想起刚才来的一路上没有看到一处山泉和溪流，所以我决定再往前走走碰碰运气。我将火山弹放入背包中，也懒得扣上搭扣了，就这么敞着口背在肩上，手里拿着那袋面包，又摇摇晃晃地朝前走去。

也不知路过了多少排篱笆似的蔷薇花丛，穿过了多少条芒草丛生的小径，我走啊走，可原野上依旧不见小溪流的踪影。“算了算了，还是就地把面包吃了吧。”我心里想着，停下了脚步。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从前方传来阵阵铃声。那声音就像每所学校都会打的上课铃，“嘀铃铃、嘀铃铃”，余音直上云霄。“在这片原野上怎么会有学校呢？一定是刚才一下子停得太猛了，从脑子里发出来的嗡嗡声吧。”我试图找理由来说服我自己，可是刚才的铃声却始终萦绕心头，挥散不去。还没等我理出个头绪来，这一回，微风夹带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又冷不丁闪入了我耳朵，紧接着又顽皮地飘向了远方。哦，是的，那真是天真烂漫的孩童的声音，是他们的呼喊声、应答声、随性的怪叫声、哈哈的欢笑声，其中还夹杂着另一个低沉有中气的声音，那是大人的声音。我被这片欢乐的童趣深深吸引了，忍不住寻声跑去。一路上，尽管菝葜不时地挂住我的衣袖、凹坑不时地陷住我的腿脚，但我仍然拼命地朝声音跑去。

跑着跑着，四周的蔷薇花越来越少，绒球草——不是有一种草会吐出一尺多长、如白烟般的穗子的吗？就是那种草——变得越来越多，遍地都是。当我拖着疲惫的步伐跑过那上面时，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觉得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木棍之类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扑通”一声跌倒在地。我连忙爬起来一看，原来是我的脚被绒球草纠缠在一起的草穗缠住了。我苦笑着，站起身来又继续往前跑。没承想，刚跑了几步又“叭”的一声摔了下去。“怎么搞的！”我纳闷了，又仔细地一看，原来那绒球草的草穗不仅杂乱无章地缠绕在一起，而且还从两头往中间搭在了一块儿，形成一座桥的形状。“这分明就是有人事先设下的套儿。”我环顾四周，发现类似的套儿还真不在少数。于是这一回，我尽量不拖步子，而是像仙鹤似的上下抬着腿，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可即便如此，走了还不到二十步，又“叭”的摔了一个嘴啃泥。这时，前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嘻嘻”、“哈哈”的哄笑声，只见许许多多白色的、褐色的小狐狸们，或穿着背心、或穿着短裤，正围着我看热闹。他们中有侧着脑袋笑的，也有尖着嘴默不作声的；有仰头对着天空笑得喘不上气的，也有又蹦又跳高声尖叫的。总之，白色的、褐色的，交错在一起，密密麻麻。“看来这是到了狐狸小学了，到了那所不记得何时何地从何人那里听说过的茨海狐狸小学了。”我满面通红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掸着身上的泥土一边想。正在这时，那群狐狸小学生们突然鸦雀无声了，只见一位穿着黑色礼服的老师半抿着褐色的尖嘴，双眼巡视着他们朝这里走来。自然，那位老师也是一只狐狸，他那双尖尖的耳朵我至今仍然历历在目。突然，老师“啪”的收住脚步，训斥道：

“看看你们，怎么又设下了这种圈套！要是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这可事关我们学校的声誉啊。看来今天非得惩罚你们不可！”

小狐狸们有的耷拉下耳朵，有的双手抱头，一个个像蔫了似的，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老师又走到我面前：

“请问，您是来这里参观的吗？”

我暗自琢磨：反正来也来了，倒不如跟他说我想参观看看里头什么样儿。虽说今天是星期天，可既然刚才响过了铃，再加上他们是狐狸，也许有什么特别的规定，总之应该不是休假日才对。

“嗯，是的。还望您能行个方便。”

“请问您是经人介绍的吗？”

被他这么一问，我突然想起了在哪期儿童画报上曾经刊登过一位名叫小武的人画的一幅狐狸小学写生画。

“是一位名叫小武的画家。”

“那您有他的介绍信吗？”

“介绍信我倒没有，不过小武先生现在可了不起呢，他已是美术学院的会员了。”

狐狸老师听后连连摆手：

“总之，您没有介绍信喽？”

“是的。”

“好吧，请随我来。现在正是午休时间，一会儿我们会带您去参观下午的课程的。”

于是我便跟着狐狸老师离开了。那群小狐狸们全都蜷缩着身子，目送我离去。他们起码有五十来个吧。待我们走过后，才又一个个慢慢地挺了起来。

老师突然回过身，对他们厉声命令道：

“把那些套子全给我解开！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关系到学校的声誉，回头我再来惩罚那个带头的人！”

学生们一听，吓得连忙在草丛里窜来窜去，把那些草结都解开了。

没走多久，在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座七尺多高、用漂亮的野蔷薇筑成的围墙。那座围墙至少有二十米长，正中间有一个入口，里面比外面高出了一个台阶。正当我以为那是另一堵围墙的时候，只听老师恭敬地说：

“请，请进！”于是我一脚跨了进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原来那不是围墙，而是玄关[6]。里头是修剪平整的草地和一间间用野蔷薇隔出的房间。玄关处，既有脱鞋的地方，又有成双成对的皮革拖鞋，甚至还有一把以马尾制成的拂尘悬挂在墙上。在离玄关最近的那间屋子上面，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子，写着“校长室”。这里有走廊、有教室、还有办公室，全部都是以蔷薇树来划分的。这一切完全和我们读过的小学一模一样，稍稍有所不同的是，这里的教室和走廊没有窗子，头上也没有屋顶。不过，既然没有屋顶，自然也不需要窗子，在采集自然光的同时，还能不时地看到朵朵白云从房间上空悠然飘过，真是一举两得。透过校长室的蔷薇壁，我隐约看见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人影在里面晃动，还伴着几声咳嗽声。可能是见到了我东张西望、四处打量的样子，老师莞尔一笑：

“请您换上拖鞋。我这就去通报校长。”

于是我脱下长靴，穿上拖鞋，把背包提在了手里。在这当口，老师走进了校长室，不一会儿就和校长两人一块儿出来了。校长是一只瘦长的白色狐狸，穿一件凉爽的麻制立领西服。因为是狐狸的衣服，所以在裤子上自然多了一个用于放尾巴的口袋。“缝制这套衣服一定价格不菲。”我心想。只见校长那双金黄色的眼睛透过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随后突然开口说道：

“欢迎欢迎！来，来，里面请！听说刚才在操场上学生们对您大为不敬啊。来，请进！请！”

于是我跟随校长走进了校长室。多么气派的校长室啊！只见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座地球仪，后面的玻璃橱里更是琳琅满目：有一副鸡的骨骼、各种捕猎时用的圈套标本、剥制[7]的狼、各式各样泥制的仿真步枪模型以及猎人戴的笠帽、鸭舌帽等等，总之狐狸在初等教育阶段所必需的道具在这里一应俱全、应有尽有，看得我瞪大了眼睛，应接不暇。这时，校长泡了一杯茶端到我面前。接过来一看，是红茶，里面似乎还加了奶，我不禁为狐狸校长的周到、庄重大吃一惊。

“来，请坐。”

我应邀坐下了。

“冒昧地问一句，您是从事教育方面的工作吗？”校长问道。

“嗯，我是农业学校的一名教师。”

“今天您休息？”

“是的，星期天嘛。”

“哦，对，对！因为您使用的是太阳历，所以星期天是休假日。”

我不觉心生好奇：

“这么说来，在您这里有所不同喽？”

狐狸校长抬头望了一眼碧蓝的天空，捻着胡须回答道：

“对，对，您会这么问也是理所当然。我们这里用的都是太阴历，所以是星期一休假。”

我听后大为惊叹。如此看来，这所学校相当有层次，绝不可小觑。说不定在狐狸这里，学校只分小学和大学两种，换句话说，别看它名叫茨海小学校，实际的教学水平可是要达到高中毕业的程度呢。这么一想，我连忙又问道：

“那我想请问一下，从您这里毕业后进入大学继续深造的学生应该为数不少吧。”

狐狸校长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微微仰起头，回答道：

“那是。不过今年不知怎么搞的，多数学生都希望投入工作。十三位毕业生中居然有十二位都选择回家乡务农，只有一位接受了大谷地大学的入学考试，并且还十分顺利地通过了。唉。”

果然不出我所料。

正在这时，从隔壁办公室里走进来一只干巴巴的褐色狐狸。这位狐狸老师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西服背心，朝我鞠了一躬后，说道：

“请问校长，该如何处分武田金一郎同学？”

校长缓缓地转过身子，随后又看了我一眼说道：

“我先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三年级的班主任。这位先生是麻生农业学校的老师。”

我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刚才说要怎么处分武田金一郎？虽然当着客人的面有失礼数，不过你还是先把他叫过来吧。”

这位班主任又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出去了。不一会儿，一只身穿蓝色格子外衣的狐狸小学生，跟在刚才那位老师身后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校长煞有介事地摘下眼镜，盯着那只名叫武田金一郎的小狐狸看了会儿，说道：

“就是你让大伙儿在操场上设下那些套儿的？”

武田金一郎挺直了腰板，回答道：

“是的。”

“你有没有认识到自己那么做是不对的？”

“现在我认识到了，但是刚才做的时候没有认识到。”

“为什么刚才没有认识到？”

“因为我并不是想用它们来绊倒客人的。”

“那你为什么要弄那些草结？”

“因为我是想和大家一起玩障碍赛跑。”

“难道你忘了学校是严令禁止绑那些草结的？”

“我没忘。”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最近经常有客人光临我们学校，而你却在操场的入口设下那些个圈圈套套，万一客人发生了什么意外的话，你说应该怎么办啊！你明知故犯，这又该怎么解释啊？”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算了，这件事情先摆在一边。我还听说你们在这位先生绊到草结摔倒之后，围在一旁大肆起哄。我又要问了，你们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唉，真搞不懂你们。要是你们知道为什么的话，兴许就不会那么做了吧。好吧，今天这件事情，就由我来向这位先生道歉，以后可要注意不能再犯了啊！知道了吗？以后可决不能再做学校不允许的事情了啊！”

“哦，我记住了。”

“好了，回去玩儿吧。”说完，校长又朝我转过身子。刚才的那位班主任仍旧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正如您刚才所见，他不过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绝非出于恶意嘲笑您什么，还望您能够原谅他。”

我自然立马回应道：

“哪里哪里！是我冒昧地闯入了贵校的操场，闹了不少笑话。学生们会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生气呢。”

校长擦了擦眼镜，戴了上去，“您看您，真是太客气了。喂，武村君，你倒是也来说两句啊。”

那位名叫武村的三年级班主任朝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又对校长点了点头，便回办公室去了。

狐狸校长低下头，“哼哼”嗅了两下鼻子，随后又重新为我泡上了一杯红茶。正在这时，铃响了。那应该是下午上课前十分钟的预备铃。校长一边看着对面墙上黑色的课程表一边向我介绍道：

“下午的课程安排是这样的：一年级是修身与防身，二年级是食品化学，三年级是狩猎术。请问您是否都要去参观啊？”

“那就有劳您费心安排一下了。您这儿的课程我都很感兴趣，没能去参观早晨的课实在是太遗憾了。”

“欸，我还期待您以后有机会能再次大驾光临呢。”

“您刚才说，修身与防身，这两项内容是合并在一起上的吗？”

“嗯，到去年为止还是分开上的，不过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原来如此。那门狩猎的课程，听起来十分玄妙高深啊。在我们那里，只有专门的职业技术学校和大学的林科才开设这样的课程。”

“哈哈，是嘛。不过你们的狩猎课和我们的狩猎课，在内容上可完全不同啊。你们所说的狩猎，在我们这里属于护身的范畴；而我们所说的狩猎，嗯，严格说是狩猎的准备阶段，应该归入你们的畜牧范畴吧。反正到时候我会再向您详细说明的。”

这时，铃声又再度响起了。

一阵嘈杂的说话声从外面传了进来，接着是“立正”、“报数”、“向右转”、“齐步走”的口令声，看来狐狸小学生们已经整好了队，正按照年级往各自的教室走去。

过了一会儿，各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楼道里飘荡着老师低沉的讲课声。

“来，我带您去参观吧，请！”狐狸校长翘起尖尖的嘴巴，一副学者的模样，微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跟在他身后出了房间。

“我先带您去一年级那里看看吧。”

于是我们来到了一间挂着第一教室一年级指导老师武井甲吉的黑色牌子的教室前，校长一脚跨进了这间蔷薇花墙围成的教室，我也跟着走了进去。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银白色毛发、剃着时尚的德式发型、身穿白色晨礼服[8]、打扮十分大方脱俗的狐狸老师。他身后的蔷薇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前面是一方讲台，底下有十来个学生，个个端坐在白色的课桌前，认真地听着讲课。见我们来了，老师特意从讲台上下来行了个礼，随后又回到讲台说道：

“同学们，这位是来自麻生农业学校的老师。大家注意了，全体起立！”

小狐狸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为了表示欢迎，让我们齐唱麻生农业学校的校歌！准备！一、二、三，唱！”随着老师上下挥舞的手臂，同学们开始高声齐唱我校的校歌了。我被这场面感动得热泪盈眶，连站都站不稳了。说来也是，事先一声招呼不打地闯进茨海狐狸小学校来，又当面听到狐狸小学生们为我高声齐唱校歌，换了谁都会忍不住激动的眼泪的。可我依然拼命地、拼命地克制住自己，皱起脸，不让眼泪轻易流下。那一刻，说真的，与激动喜悦相比，更觉忍耐不容易。校歌结束后，老师又寒暄了几句，便抬手示意同学们坐下，随后拿起了教鞭。

黑板上写着“最好的谎言是诚实”这几个字，只听老师继续讲课道：

所以说，撒谎原本就是行不通的。不论多么高明的谎言都会被揭穿，因为智者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真伪，他们能从话语的前后逻辑上立刻辨别出真假，不仅如此，还能从说话者的语音语调、甚至表情动作上立即识破。因此我们说，即便有时谎言能够让你一时蒙混过关，但终会被揭穿的。

下面我们来看这句格言的意思。假设某人在某种情况下企图通过撒谎来骗过别人：如果他先把这谎言不断地重复说给自己听，说着说着他就会发现其中存在破绽，如果不进行修改，就会被别人识破。于是他彻底改变了原先的说法，然后又在心里不断地重复。渐渐地，他又觉得这么说也不行，还是决定像原先那么说。但那么说似乎也不妥，还是应该像现在这么说。就这样，他绞尽脑汁翻来覆去地想，最后还是变成和盘托出实情。那么，他实话实说了以后，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其实，和巧妙的谎言相比，说真话反而更有利于情况的改善。即使短时间内可能会变得比较糟糕，但结果终究会是好的。所以，我们又把这句格言叫做“诚实是最好的手段”。

说着，老师转向黑板，在之前的板书旁写下了刚才的那句格言。

学生们个个把小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竖起耳朵认真地听着，这会儿见老师写下了新的内容，便不约而同地拿起笔，抄了起来。

校长扭头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想知道我对刚才讲课内容的感想吧，于是我故意闭了五六秒眼睛，做出一副感触良深的样子。

老师背着双手，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全班抄写笔记，不一会儿，见同学们“吧嗒吧嗒”放下铅笔，抬起头望着自己时，便又开始继续讲课了。

刚才我们学习了“诚实是最好的手段”这句格言，它告诫我们不应该撒谎。其实如果换一个角度，这句格言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对于人类来说，不对我们撒谎便是他们最好的手段。举个例子，就说圈套。捕猎用的圈套分为许多种，其中最让我们感到心惊胆战的当属那种设计最简单、最朴实、没有特别花哨的修饰，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它是圈套的圈套了。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尽管圈套分为许多种，但其中最能够捕到狐狸的，当属自古流传下来的狐狸圈套。这种圈套朴实无华，张开的口就好像在说“看我来逮到狐狸！”一样。正如这句格言所言：“诚实是最好的手段”。

我在一旁听着，可总觉得这“修身”的内容有些变味儿，脑袋也被绕得晕晕乎乎的。这时，我忽然想起了刚才校长说的“从今年起，修身与防身合并为一门学科，这样一来效果可能会好”的话，“哈哈，原来如此。”我会心地点了点头。

“武巢同学，麻烦你去校长室跑一趟，把圈套的标本搬过来。”老师的话音刚落，坐在我面前第一排、身穿红色背心、样貌十分可爱的小狐狸“是”的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向我轻轻打了声招呼，就从蔷薇花墙边上的门跑了出去。

老师停下讲课，静静地等候着。教室里鸦雀无声。头顶上，片片白云布满了天空，太阳像一面圆圆的银镜似的，在流云后穿行。风吹来，四周翠绿色的花墙轻轻地摇摆着。

不一会儿，那个名叫武巢的孩子又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从校长室的玻璃橱里搬来了五个圈套标本，放到讲台上后，又回到了座位上。老师从中拿起一个标本，解说道：

大家请看，这个是美国制造的“捕猎者”。因其表面镀了一层镍，所以这么闪闪发亮。这里有一个环，如果把脚伸进这个环里，环就会“啪”的一声闭合，整个装置也就不再具备任何捕猎功能了。当然，实际情况下，这个圈套会通过锁链或者其他什么绑在结实的大树上，所以一旦脚被夹住，就不可能再逃脱了。不过话说回来，应该不会有人试图把脚伸进这么个不同寻常还闪闪发亮的东西里面去吧？

听到这里，狐狸学生们哄堂大笑起来，校长和老师也笑了起来，就连我也不自觉地笑了。听说不论是在日本还是国外，种苗产品目录的最后部分都会附有这种圈套的图片，而且据说使用效果还不错，真让人有点匪夷所思。

这时，校长从衣袋里掏出手表看了看。我估摸着是时候带我去参观下一间教室了，便故意动了动身子。校长见状，立即悄悄地从教室里退了出去，我也跟着一起离开了。

这回，我们走进了挂着第二教室　二年级　指导老师　武池清二郎的黑色牌子的教室。教室里的老师正是刚才在操场上遇到的那位。学生们见我来了，纷纷起立，齐刷刷地向我鞠了一躬。

随后，老师接着刚才的内容继续讲课道：

通过学习，我们掌握了淀粉、脂肪和蛋白质这三种营养成分的重要性。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哪些食物里含有这三种成分，以及它们各占多少比例。说起来，在所有食物中，既滋补又美味、同时还兼具美丽外观的，非鸡莫属。鸡，不愧被称为食中之王。下面，我向大家展示一张鸡肉成分分析表，请同学们把它记在本子上。

蛋白质，18.5%；脂肪，9.3%；碳水化合物和糖类，1.2%。鸡肉不但如这些数字所显示的那样富有营养，而且还易于消化，尤其是那童子鸡的肉，真是又滑又嫩，那味道，（老师“咕咚”咽了下口水）简直没话说！吃过的人应该都明白吧？

底下的学生个个沉浸在回忆里，一声不吭。校长也一动不动地盯着地板，好像若有所思。老师拿出手帕，把嘴边擦了个干净，又继续说道：

一般认为，除鸡肉以外，鸟类的肉里也含有大量滋养我们大脑神经的磷。

“这些内容都是被写进女子学校家政课的书里的，这所小学果然层次不低，不可小看哪。”我心想。只听老师又说道：

另外，鸡蛋也是个好东西。它的成分和鸡肉相比，蛋白质含量略少、脂肪略多，即使生病也能够经常食用。下面一项是油豆腐。油豆腐在过去货源十分充足，但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换言之，它已经是一种过时的食物了。成分是：蛋白质，22%；脂肪，18.7%；碳水化合物和糖类，0.9%，不过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如今，取代油豆腐占据了流行地位的是玉米，只是它不太容易消化。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去下一间教室看看吧。”校长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我于是点点头，跟着校长走出了教室。

“第三教室位于走廊的另一头。”校长边介绍边领着我快步往回走。我们走过了刚才的第一教室，经过了玄关，又走过了校长室和办公室，终于来到了写着三年级　指导老师　武原久助的第三教室。正在里面上课的，就是刚才那位干巴巴的褐色狐狸老师，上的是狩猎的内容。

我们一进教室，老师和同学们就纷纷向我们行礼问好，随后又继续开始上课。

刚才我们学习了狩猎共分为三个阶段，即准备阶段、正式阶段和收尾阶段。展开来讲，准备阶段就是指鼓励养鸡，正式阶段就是指抓鸡，而收尾阶段就是指吃鸡了。

接下来的课程，我打算就准备阶段鼓励养鸡的方法，跟大家具体详细地谈一谈。先来举个例子。前些天，我去茨洼的松树林里散步，迎面走来一个人类的孩子，是个身穿黑色小仓布[9]衣服的学生，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我一见到他，就立刻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于是主动跑到了他面前。他似乎被我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我先开口说道：

“喂，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个孩子回答道：

“你不是狐狸吗？”

“没错。不过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啊。”

“没有没有，我才没什么心事呢。”那个孩子说道。这个回答正中我下怀。

“要不要我来猜猜你正在烦恼些什么呀？”

“不了，不要你猜。”这个回答又正合我意。

“你是不是在考虑后天的文艺会上应该跟大家说些什么呀？”

“嗯，还真被你说中了。”

“怎么样，还是我来教你吧。到了后天，你就去跟大家讲讲养鸡的重要性。在农民家里，有的是掉在地上搀了沙子的谷子、麦子、不要了的烂菜叶，还有像卷心菜什么的，搁久了招虫子。应当把这些东西统统拿来喂鸡，鸡最爱吃这些了，既不造成浪费还能生鸡蛋，多划得来啊。”

那个孩子听了，高兴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谢。我想他回去之后，一定会在文艺会上向大家宣传的。这样一来，大家就都开始忙活着养鸡了。到时候，院子里到处都是大鸡、小鸡、童子鸡，我们也就可以马上进入狩猎的正式阶段了。

听了这番话，我当时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他所说的那个孩子，是我校二年级的学生。在前些天的文艺会上，那个孩子确实是把那天和狐狸间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大家。前面的内容都大同小异，可结尾部分却大相径庭。因为那个孩子说的是：

“什么呀，你是盘算着先让我养鸡，然后自己再抓来吃吧。”狐狸听后抱起脑袋，一溜烟地逃跑了。

不过，我只是心里想想，并没有把它们说出口。正在这时，远处的走廊里响起了下课的铃声。

“好了，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儿。”老师说完，向同学们鞠了一躬。我便跟着校长回到了校长室。校长又客气地为我倒上红茶，问道：

“不知您参观后有何感想？”

我回答道：

“实话跟您说吧，我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

校长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每个来参观的人都这么说。对了，您今天在原野上有没有发现什么好东西？”

“哦，我找到了火山弹，不过边角有些损坏了。”

“能让我看看吗？”®

话已至此，我不得不从背包里取出了那块火山弹。校长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嗯，真是一块难得的标本！能否请您慷慨捐赠一块给学校啊？”

我别无选择，只好回答道：

“行，那您就拿去吧。”

校长也没再多说什么，将火山弹放进了玻璃橱里。

我突然觉得一阵晕眩，不想再在此久留了。正巧这时，校长突然开口道：

“那后会有期！”

于是我连忙接道：

“告辞了！”

便从玄关一路跑了出去，把小狐狸们“哇哇”的叫喊声、老师们低沉的劝阻声统统抛在了身后。我跑啊跑，一直跑到茨海原野上那片经常路过的地方才停下脚步，随后定了定神，慢慢地朝家里走去。

到头来，我还是没弄清茨海狐狸小学校的教育方针究竟是什么。

说真的，我真是不明白。

（成洁　译）

银河铁道之夜

“大家知道这模糊的白色东西究竟是什么吗？有人说像河流，也有人说像牛奶流过的痕迹。”这是自然科学课的时间，黑板上挂着大星座图，老师指着笼罩着轻雾、如白色缎带般的地方，向大家发问。

柯贝内拉举了手。四五个人也跟着举了手。乔班尼也想举手，却又停了下来。他确实记得读到过那些星星，可是他这些天上课总是打盹，既没有时间读书，也没有书可以读，并不确切地记得那些星星是什么。

不过老师已经看到了他。“乔班尼同学，你知道吧？”

被老师点名的乔班尼“腾”的站了起来。可是一站起来，乔班尼又没法儿干脆地回答。

坐在前面的查理回头来看到乔班尼的窘样，不禁扑哧笑出了声。乔班尼窘得无地自容，满面通红。

老师又开口说道：“用大型望远镜仔细看，上面会是什么呢？”

是星星吧！乔班尼这么想着，可是仍然没有办法干脆地回答。

老师很无奈地考虑了一会儿，将目光转向刚才同样踊跃举手的柯贝内拉。“柯贝内拉同学。”他叫道。可是柯贝内拉站起来后竟然也讷讷地答不上来。

老师惊讶地看着柯贝内拉，然后说道：“听好。”他一边指着大星座图一边解说，“用巨大的望远镜看这白色河流般的东西时，能看到很多的小星星。乔班尼同学，是这样吧？”

乔班尼红着脸点点头，眼眶里的泪水直打转。我明明知道的嘛！柯贝内拉当然也知道。他想起和柯贝内拉一起在他博士爸爸那里读到过讲述这些内容的杂志。读了那本杂志以后，柯贝内拉马上就从他爸爸的书房抱来一本厚厚的大书，翻到银河那一页，之后他们如痴如醉地望着那美丽照片上的白色星星看了好久。

既然柯贝内拉也知道这件事情，那么他不回答老师的问题，是因为我最近忙于辛苦地打工，在学校里既不像从前那样和大家一起玩也不怎么和他聊天吧。柯贝内拉一定是因为同情我，所以特意不回答老师的问题。乔班尼想到这里，觉得自己和柯贝内拉都很悲哀，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难过。

老师又说：“假设那条银河是真的河流，那么银河之中的小星星就可以被想象为河底的沙子或石子了。又假设它是牛奶流过的痕迹，那就更接近银河的模样，也就是说，那些星星就像牛奶中浮现的一颗颗脂肪球。那么，银河中的水是什么呢？那是‘真空’，将光以极快的速度传送，太阳和地球都浮在其中。人类也栖居于银河的水之中。从银河的水中向四方望去，就像我们日常生活中看到水越深就越蓝，越到银河深处，星星越繁多，看来就像一整片白色。现在请大家再看这个模型。”

老师指着一个装满了发光沙石的巨大双面凸透镜说：

“银河的形状就是这样。这一颗颗发光的沙石，你们可以想象为像太阳一样自己会发光的星体。太阳在中央，地球在它旁边。同学们，想象一下，现在是黑夜，看看凸透镜里面环绕在的星体。这边的镜面很薄，只能看到发光的颗粒，也就是星星，对吧？那边较远的部分，看起来则模糊了。这就是如今关于银河的说法。那么这个凸透镜究竟有多大呢？里面的星星到底是什么样子呢？现在到了下课时间，等下次的物理课再详细解释。今天是银河的节日，请大家同学到外面好好地看看天空吧！下课。”

教室里响起盖上书桌和合上书本的声音。不一会儿，大家就整整齐齐地向老师行礼，离开教室。

这天是一年一度的星星的节日——银河节。

乔班尼走出校门时，看见七八个同学围着柯贝内拉站在樱花树下，看起来应该是在讨论今晚放到河里的土瓜灯笼的事。

“乔班尼，一起去河边吧。”柯贝内拉对乔班尼说。

“嗯，我要打工。能去的话，我会去的。”

“嗯，吃点儿再过来吧，我等你。”

乔班尼向他们用力地挥挥手，脚步沉重地走出校门。家家户户都已经开始为今晚的节日做各种各样的准备：将紫杉叶揉成团状挂起来，或是在桧树枝上悬挂灯笼。

乔班尼没有向家走，他的父亲到北方的海上打工去了，很久都没回来了。他母亲一直卧病不起，所以每天放学后，乔班尼都要去城里的印刷厂干活。

最近都很少和柯贝内拉一起玩了。

乔班尼转了三个拐角。印刷厂就在铁路旁。乔班尼走到印刷厂的时候，总是碰到货运列车正好从那里经过。乔班尼喜欢看着列车吐着黑色的烟雾，发出“嘎嚓嘎嚓”的巨大声响奔驰而去。

“那辆装在货物的列车从哪里开来、到哪里去呢？我也想坐一次列车啊，乘着列车去遥远的地方。”

走进印刷厂的时候，乔班尼向站在入口柜台处穿着宽松白衬衫的人行礼，脱下鞋子走进去，打开眼前的那扇大门，里面许多轮转印刷机“啪嗒啪嗒”地运转着。虽然外面还是白天，但门里头却点着灯，许多人正在工作，他们头上扎着布，或是戴着遮光罩，像唱歌似的读着、数着。

乔班尼走到离入口第三张桌子前，向桌后的人行了个礼。那人在架上东翻西找地找了一会儿，说：“只要完成这些，没问题吧？”

他一边说一边递给乔班尼一张纸。乔班尼从那人桌脚边拿出一只小小的箱子，往亮着很多电灯的地方走去。他在某个墙角蹲了下来，用镊子拣起一个又一个米粒大的活字。穿着蓝色工作围裙的人走过乔班尼身后说道：“哟，近视眼，早啊。”听到这样的招呼，周遭的人看也不看这边，无声地冷笑起来。乔班尼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拣着活字。六点的钟声响过，乔班尼拿起装满拣好的活字的箱子和刚才的纸片，往先前那张桌子走去。那人默默接过箱子和纸片，微微点了点头。乔班尼向他行了个礼，打开门，往入口柜台处走去。穿宽松白衬衫白的人默默地递给乔班尼一枚银币。乔班尼的神色突然高兴起来，很快地向那人行了个礼，迫不及待地拿起放在柜台下的书包，蹦跳着冲了出去。他神采奕奕地一边吹口哨一边走进面包店，买了一块面包和一袋方糖，一溜烟地跑了起来。

乔班尼回到了小巷子里的小小的家。最左边的门口，摆着用空箱子种植的紫色羽毛卷心菜和芦笋，两个小窗户前的遮阳棚放下来了。

“妈妈，我回来啦！您身体还好吗？”

乔班尼一边脱下鞋子一边说道。

“啊，你回来了啊。工作很辛苦吧！今天很凉快，我一整天都很好。”

乔班尼进了门。他的母亲盖着一条白色布巾，睡在靠近门口的房间里。

乔班尼打开窗子：“妈，我今天买了方糖回来，给您泡牛奶用。”

“没关系，你先吃吧，我不饿。”

“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回去的？”

“大概三点左右。大家都帮了我很多忙。”

“您的牛奶好像还没送来吧？”

“还没。”

“我去帮您拿来。”

“没关系，你先吃吧！你姐姐好像用西红柿做了料理，就摆在那边。”

“那我先吃了。”

乔班尼端过西红柿料理和面包一起吃。

“妈妈，我想爸爸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今早的报纸说：‘今年北方渔业大获丰收。’”

“啊，要是这样就好了！”

“爸爸一定是出去捕鱼了。爸爸捐赠给学校的大螃蟹壳和驯鹿角还存放在标本室里，六年级学生上课的时候，老师都会拿到教室里作为教材。而且，前年远足的时候……”

“他说过下次要给你带海獭皮做的上衣回来，对吧？”

“大家都用嘲弄的口气说这事儿呢。”

“他们说你的坏话吗？”

“嗯，只有柯贝内拉绝口不说，一直同情地看着我。”

“他爸爸和你爸爸就像你们现在一样，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是啊，爸爸也曾带我到柯贝内拉家玩。那时候真好啊。我放学回家的路上有时会到他们家去玩，因为柯贝内拉家有靠酒精灯发动的列车，把七段轨道组合起来就会变成一圈，还有电线杆和信号灯。列车要通过的时候，信号灯就会变成绿色。要是酒精用完了，改用石油，就会被熏得漆黑。”

“是嘛。”

“我每天早上送报纸的时候也会去他家，只是那屋子里一片寂静。”

“因为你去得太早了吧。”

“有一只叫查威的狗，尾巴好像扫把。每次我去的时候它都会呜呜地跟在我后面，一直跟到街道的转角。有时会跟得更远。对了，大家说今晚要去河边放土瓜灯笼，那只狗也会跟去吧。”

“是啊，今晚是银河节吧？”

“是的，我去看看，然后拿牛奶回来。”

“去吧。不过不要下水。”

“我只在河边看看，一个小时左右就回来。”

“多玩一会儿没关系，你和柯贝内拉一起，我就放心了。”

“我一定会跟在他身边的。妈妈，要不要关上窗户？”

“好啊。天气转凉了呢！”

乔班尼站起身来关上窗户，收拾好盘子和面包，很快穿好鞋子。

“那我大概一个半小时之后回来。”

乔班尼欢快地出门去了。

城市里被各种各样的灯光和树枝装点得十分美丽。乔班尼慢慢往街灯那边走下坡去的时候，之前如鬼一般拉得老长拖在他背后的影子，慢慢变得又浓又黑又清晰，还绕到了乔班尼的身旁。（我现在是一台神气的列车头，这里是急下坡，所以速度很快。现在要通过那盏电灯了！对了，这次我的影子是圆规形的！滴溜溜地一转就转到我面前了！）

乔班尼一边幻想，一边迈开大步通过街灯。

孩子们都穿着新衣服，手上拎着土瓜做的灯笼，吹着扣杀嬉笑着，向河边走去。

正要转过十字街角时，从对面传来了耳熟的声音——原来是乔班尼的同学们正向这边走来。

“看到柯贝内拉了吗？”

正想这么问时，“乔班尼，你老爸马上就要给你带海獭皮来啦！”查理向乔班尼甩来这么一句话。

乔班尼胸口一凉，仿佛那里在低声作响。

“那又怎样？查理。”乔班尼虽然大声吼回去，可是查理已经走开了。

“为什么查理要那样说呢？明明自己跑步像老鼠，还敢说我！我什么坏事也没做，他还要那样说我，真是个大笨蛋！”

乔班尼失落极了，突然跑了起来。

钟表店点着明亮的霓虹。每隔一秒，猫头鹰脸上石子做的红眼睛就会骨碌碌地转一轮。海蓝色的厚玻璃盘上，各色各样的宝石如星星般缓慢地转动。对面那队铜制人马正慢慢地转过来。霓虹灯的正中间，黑色圆盘星座一览图被芦笋叶装饰着。

乔班尼忘了要去做什么，专心地看着那张星座图。

那张星座图比白天在学校看到的那张小得多了。可是如果将日期和时间调整好，然后转动那个圆盘，中间的椭圆形就会出现当日天空群星排列的模样。而且正中央还有一道烟雾般的银河，下方还可以看见像是隐隐爆发般冒出的热气。星座盘后方有一架黄色的小型三脚望远镜，更后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很大的图画，以怪异的猛兽、蛇、鱼、水瓶等图案表达天空中各个星座。天空中真的有蝎子和勇士？真的像这样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吗？啊，我真想去苍茫无尽的空中好好走一趟啊……乔班尼想着想着出了神，在橱窗前站了好久。

突然，他想起妈妈要喝的牛奶，于是离开了。虽然他注意到自己的上衣实在有点大，但仍然昂首挺胸，用力摆动着手臂，昂然地走过街去。

空气新鲜澄净，如水般流过大街小巷。街灯都被翠绿的冷杉树及楢树枝包住了。电力公司前，六棵法国梧桐树上缀满如繁星般的小灯泡，整座城镇宛如人鱼之都。

孩子们都穿着崭新的礼服，嘴里吹着口哨，调子是《巡星之歌》。

“半人马座！降下露水吧！”

孩子们大叫着燃放蓝色光芒的焰火，尽情游玩。

乔班尼不知何时悄悄地低下头，一边思索着与周遭热闹的气氛完全不相干的心事，一边急急忙忙往牛奶店赶去。

不知何时，他来到了远离城镇的地方，许多白杨树高高浮现在空中。他走进那间牛奶店，站在微微散发着牛膻味的厨房前，摘下帽子说道：“晚安。”

可是屋子里一片寂静，看来应该没有人。

“晚安，有人在吗？”乔班尼站得笔直，又叫了一次。过了一会儿，一位老妇人缓缓地走出来，问他有什么事。

“啊，因为今天牛奶没有送去我们家，所以我过来拿。”乔班尼努力一口气说完。

“现在其他人都不在，我也不清楚。请你明天再来吧！”老妇人一边揉着发红的眼睛，一边看着乔班尼说。

“我母亲生病了，今晚如果没有牛奶可不行。”

“那么，请过一会儿再来吧！”老妇摆出一副送客的样子。

“这样啊，谢谢。”乔班尼行了礼，离开厨房。

快要转过十字路口时，乔班尼看见桥对面那边的杂货店前交织着黑色人影和模糊的白色衬衫，六七个学生大笑着，吹着口哨，手中提着亮晃晃的土瓜灯笼。那笑声和口哨声全都是乔班尼所熟悉的，都是他的同班同学。乔班尼有一种冲动，想要马上转身抛开，但一转念，他又抬头挺胸往那边走去。

“你们要去河边吗？”

乔班尼正想这么打招呼，喉咙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梗住了。

“乔班尼，海獭皮上衣送来了哦！”刚才的查理又取笑他。

“乔班尼，海獭皮上衣送来了哦！”大家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乔班尼窘得满脸通红，加快脚步，想赶快离开这群人。转身时却瞥见柯贝内拉也在其中。柯贝内拉一脸同情，微笑着一言不发，仿佛在说：“别生气了。”他的眼神一直望向乔班尼。

乔班尼极力避开那道视线。柯贝内拉高大的身材与他擦身而过，众人马上吹起口哨。乔班尼快转过街角的时候回头望了一下，柯贝内拉高声吹着口哨，向桥的方向走去。

这时的乔班尼突然感到无可言喻的寂寞，他不由自主地跑起来，跑着跑着，将双手捂住耳朵，啊啊大叫起来。路旁单脚蹦跳的小孩看到乔班尼这副模样，还以为很有趣，跟着兴奋地哇哇大叫。一转眼，乔班尼已经跑到了黑色山丘之下。

柯贝内拉正在河面上和其他的孩子一起乘着船。孩子们有的坐在船上，有的把脚浸到河岸边的浅滩里，把自己做的土瓜灯笼放到河里。小小的光亮随波摇曳，一盏接一盏的灯笼顺着河水流去，那景象就像发光的缎带一般。

“柯贝内拉，咱们就像在银河里啊。”

坐在柯贝内拉身旁的马尔森说。

“嗯，不过真的银河也看得到。看，那边！”

白雾蒙蒙的银河占据了大半个天空。远处，银河尽头的仿佛和这条河流相连。

“乔班尼真慢啊，活儿还没干完吗？”

柯贝内拉好几次回头看着岸边。

乔班尼拼命奔跑着，把城市甩在身后，一个人来到了相反方向的黑色山冈上。后方是低缓的丘陵。北方大熊星下，黑色的平坦丘陵顶部变得朦胧，看起来比平时低矮。

乔班尼沿着露意浓重的小路地向上爬。漆黑的小路蜿蜒在奇形怪状的草丛间，那条小路就像被星光照耀出来的一道白线。草丛中有闪着点点萤火的小虫，叶子也因其萤火而被映照得透绿。这景象让乔班尼联想到了刚才大家手中提着的土瓜灯笼。

穿过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松树、楢树之后，天空陡然开阔。皎洁的银河纵贯南北；山丘顶部的日柱也清晰可见。不知是风铃草还是野菊花在梦中散发出馨香似的灿烂；一只鸟儿不停地啁啾鸣叫着，从山丘上方飞越过去。

乔班尼来到山顶上日柱[10]的下方，躺在冰冷的草地上。

“我的心情为什么变得这么失落？啊，我真想去远方啊……如果柯贝内拉和我一起去多好啊。”

泪水在乔班尼的眼眶里打转。城镇的灯火将夜晚点缀得宛如海底的龙宫。音乐可以听见孩子们的歌声、口哨声和断断续续的欢叫声。风，远远地低鸣，山丘上的草静静地随风摇摆。

乔班尼的衬衫被汗濡湿，这时已变得冰冷。他从远离城镇的这一端，遥望着暗黑广阔的原野。

这时，远处的原野那边传来了列车声，小小的车窗看起来像是排成了红红的一列，许多旅客削着苹果，笑着，说着，打闹着。一想到这里，乔班尼已经说不出话了，又抬起头仰望天空。

那白色的光带，全都是星星啊！

不管他看多少遍，头顶上的那片天空都无法让他联想到白天老师所说的空洞而冰冷的世界。越是看那片天空，就越让人想象起那上面就好像也有着小森林和原野。在乔班尼的眼中，他看到三四颗蓝色的天琴座星星眨巴着眼睛，好几次伸出脚又缩了回去。接着，琴之星后方的日柱像萤火虫一般蒲扇了一阵子，渐渐清晰起来，终于凛然不动了，直直地停在青色的、刀刃般的、阔朗的夜空中。

“银河车站……银河车站……”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不可思议的声音，眼前顿时变亮了，就像谁把珠宝公司囤积的钻石（珠宝公司为了不让钻石价格下跌而故意装成弄不到手的样子）一下子打翻，撒向了整个天空。几千几亿颗光粒在空中闪耀。

乔班尼不由自主地揉了揉眼睛。青色的、刀刃般的、夜空的穹顶上，钻石在闪烁。慢慢的，穹顶似乎动起来了。

等到乔班尼回过神来，才发现载着自己的小列车从刚才开始“咣当咣当、咣当咣当”地跑起来了。夜晚，铁路朦胧的灯光照在乔班尼身上。他真的坐在铺着蓝色天鹅绒的椅子上，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车厢里几乎空荡荡的。乔班尼发现一个高个儿男孩穿着像是淋湿了的黑色外套，戴着一顶眼熟的红色帽子坐在前面的座位上，把头探出车窗，看着窗外。乔班尼正要和他打招呼的时候，那男孩缩回脑袋，朝乔班尼这边看了过来。

是柯贝内拉。

乔班尼正想开口问柯贝内拉是不是一直在车上，柯贝内拉却开口道：“大家跑了很远都没有追上。已经很拼命跑了，却还是没追上。”

乔班尼想，对了，我们大家相约过一起游玩的。他说道：“要不要等等他们？”

柯贝内拉答道：“查理已经回去了。他爸爸来接他了。”

不知为何，柯贝内拉说话时脸色苍白，好像哪里不舒服。乔班尼莫名感到一种似乎遗忘了什么的奇怪情绪，也沉默下来。

柯贝内拉一路看着窗外的景色，重新振作了精神，神采奕奕地说道：

“啊，完蛋了。我忘记带水壶，也忘记带素描本了。不过没关系，再过一会儿，就要抵达天鹅车站了。我真的很喜欢看天鹅！就连它们远远地飞过银河，我都能看见。”柯贝内拉拿起变成圆形的地图不停地转动着。

“这列车开往哪儿啊？”

“这列车正沿着银河铁道开呢。”

“银河铁道……”

“银河铁道啊，沿着银河的左岸一直通到南边呢。”

真的，地图中，一条铁路正沿着白色银河的左岸向南徐行。而且那幅地图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在夜幕般漆黑的盘面上，以蓝色橙色绿色的美丽光芒镂刻着所有的停车场、三角标、泉水和森林。乔班尼心想，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幅地图？

“你是在哪里买到这幅地图的？是用黑曜石做的吗？”

乔班尼问道。

“我在银河站拿的。你没拿吗？”

“啊，大概我已经过了银河站吧！我们现在是在这里吧？”

乔班尼指着“天鹅站”北方的位置问道。

“对。咦？那片河岸是月光吗？”

往那里看去，闪耀着蓝白光芒的银河河岸上，银色的天之芒草布满了天空，正被风吹拂摇曳出一阵阵的波浪。

“那不是月光，因为是银河，所以才发光。”乔班尼这么说道，心里雀跃不已。他用鞋子敲着地面，把头伸出窗外，一边高声吹着《巡星之歌》的口哨，一边用力伸长脖子，想要把银河看个清楚。一开始，怎样也没办法看清楚银河。可是如果仔细看，那美丽的河水其实比玻璃还要晶莹透彻。而且，或许是眼花的关系，有时还会看到紫色细波和红色光芒闪烁其中，静寂地缓缓流过。原野上到处矗立有发着磷光的标识。

远处的标识看上去小小的，近处的标识看起来大大的；远看是橙色或黄色，近看则是青白色；或是三角形，或是四边形，或是闪电或锁链状，各式各样地排列在原野上，闪烁着光芒。乔班尼兴奋不已，重重地甩甩头。看见那原野中闪着青色、橙色或各种颜色的美丽标识细微地摇晃颤动，他就好想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我们真的来到天之野了。”乔班尼说道。

“这辆列车不用烧煤呢！”乔班尼将左手也伸出窗外，看着前方的景色说道。

“大概是用酒精或是电吧！”柯贝内拉答道。

突突突突，小而美丽的列车穿梭在翻飞于风中的天之芒草里，飞奔过银河之水和三角标的蓝白微光，永无止境地一直奔跑下去。

“是啊，龙胆花开了，已经是秋天了。”柯贝内拉指着窗外说道。

铁路边界的低矮草地仿佛被精心雕刻在月长石上，美艳的紫色龙胆花正盛开。

“我跳下去摘那朵花拿上来给你看吧！”乔班尼激动地说道。

“来不及了，被列车甩到后面了。”柯贝内拉话音未落，列车又通过了另一片闪着光芒的龙胆花丛。

就这样，一丛接着一丛，黄底花盅的龙胆花如潮涌般从他们的眼前通过；三角标的行列如烟雾般如燃烧般，愈加热烈地闪烁起光芒。

“乔班尼，你说妈妈会原谅我吧？”

柯贝内拉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你妈妈又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为什么这么说呢？”乔班尼吓了一跳。

“只要妈妈幸福，我做什么事都愿意。可是，到底什么才是妈妈最大的幸福呢？”

柯贝内拉好像在拼命地克制着不哭。

乔班尼想道：啊，我妈妈现在一定也在那遥远的看起来如微尘般的橙色标识附近思念着我。他想得出了神。

“只要你在身边，你妈妈就很幸福了。妈妈们就是这样的。”

“我不明白。但无论是谁，做了真的好事就是最大的幸福。所以妈妈会原谅我的。”柯贝内拉看起来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

突然，车厢内一下子亮了。成百上千只美丽的天鹅，羽毛闪着白色的光亮，成群结队地从车的前方飞了过来。天鹅们只要扇动翅膀，光点就会从羽毛上滴落下来。不久，绚烂夺目的银河正中央出现了朦胧的白色十字架。那十字架看上去也和天鹅一样，像是用冻住了的北极云做成的，凛然矗立在哪里，光滑耀眼。

“那是天鹅座的北十字哟。”

柯贝内拉指着十字架说。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前后不断响起了这样的喊声。回头一看，只见车厢中的旅客全都站起来了，他们整理身上礼服的皱褶，有的把黑色封面的《圣经》按在胸前，有的把水晶念珠拿在手里，每个人都仰望着十字架，恭谨地祈祷着。乔班尼和柯贝内拉也不情不自禁地站起来。柯贝内拉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散发着美丽的光辉。

不久，天鹅和北十字都渐渐看不清楚了，终于消失在了远处。河流和列车之间是发光的芒草，北风把芒草吹得“沙沙”作响，它们排成长长的一列，把河流和列车隔开。列车笔直地行驶在芒草间。

乔班尼后面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位身材修长、披着黑色外套的天主教修女。她静静地低垂着碧绿的眼睛，非常虔诚地聆听着各方传来的说话声。旅客们都安静地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乔班尼和柯贝内拉则怀着仿佛悲哀的情绪，悄悄地交换着没有特别意义的话题。

“马上就要到天鹅站了！”

“是的，将在十一点整准时抵达。”

不一会儿，绿色的信号灯在窗外一闪而过，列车的速度渐渐放缓，站台上排成一列的灯映入了眼帘。列车滑行着开进车站，停了下来，空中的时钟正好指向十一点。

众人在这里下了车，车厢里面静悄悄、空荡荡的。

“天鹅站到了，停车二十分钟。”

“柯贝内拉，你知道的可真不少。”

“那是因为我有时刻表和地图啊。”

“我们也下去看看吧！”

乔班尼说道。

“下去吧！”

两人步出车厢。检票口亮着一盏明亮的紫色电灯，没有人。四处张望，也看不见站长和搬运工的踪影。

两人走到站前广场。广场被水晶般的银杏树包围，一条宽阔的白色大道朝银河的青光延伸而去。

刚才下车的那些旅客全都不见了踪影。两人并肩沿着那条白色大道走去，影子仿佛是两条柱子，向四方伸展而去。一瞬间，他们来到了刚才在列车上看到的美丽河滩。

柯贝内拉捡起一颗美丽的沙粒，放在掌心，一边用手指来回地揉搓，一边梦幻般地说道：

“这些沙子都是水晶啊，中间还燃烧着小小的火焰。”

“对啊！”

乔班尼一边想着“我应该在哪学过这样的知识”，一边恍恍惚惚地回答道。

河滩边的小石块全都是透明的，如同水晶与琥珀一般。的确，那些都是水晶、黄玉，或是从棱角发出青白色光芒的刚玉。乔班尼一把手伸进水流里，细浪就撞上手腕，泛起美丽的磷光，金灿灿的。

往河水上游望去，蔓生着芒草的悬崖下，一块白色岩石凸出来，仿佛运动场般平坦。在那儿有五六个小小的人影，像在挖什么或埋什么，不停地弯腰，起身，示儿还有工具之类的东西闪着光。

“去看看吧！”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于是一起往那边跑过去。

在白色岩石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光滑的陶瓷标牌，上面写着：“普利茅斯海岸”。对面的河滩上，到处插满细细的铁栏杆，还设置着精美的长木椅。

“咦？有奇怪的东西。”柯贝内拉一脸惊讶地停下脚步，从岩石上捡起一块黑色尖细的核桃般的东西。

“是核桃！你看，到处都是。不是随着水流漂过来的，而是长在岩缝里的。”

“还很大呢！这个核桃是普通核桃的两倍大，而且一点而都没碰伤。”

“快去那边看看，他们一定在挖什么。”

两人拿着表面凹凸不平的黑核桃，继续前进。左手边的河滩旁，水流仿佛温柔的闪电般燃烧着靠过来；右手边的悬崖则恍如铺满了银子和贝壳，芒穗摇曳其上。

走近一看，一位学者模样的高个子男人，戴着眼镜，穿着长靴，一边在笔记本上忙碌地写着，一边埋头指挥三个挥舞鹤嘴锄的助手挖掘。

“千万不要损伤那个隆起！再从远一点的地方挖！不行，不可以！不能乱来！”

仔细一看，在那白色柔软的岩石中横躺着一副巨大的白骨，一大半已经露出来了。仔细看去，那附近大约有十几块印着蹄印的四四方方的岩石，都被标上了数字。

“你们是来参观的吧？”

学者模样的人冲他们问道。“有很多核桃吧！那是大约一百二十万年以前的，算是最新的了。这里在一百二十万年前，也就是第三纪之后，曾是一片海岸，还能挖到贝壳化石。至于这只野兽，我们叫它波斯，就是牛。喂，那边不要用鹤嘴锄！要小心地凿出来。它可是现在的牛的祖先，以前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动物。”

“要把它做成标本吗？”

“虽然已经有许多证据证明它们是一百二十万年前形成的，但那些固执己见的人可能仍不知道这块地层呢！也许在他们的眼中，这里只是风、水和空旷的天空。可是……喂，那里不可以用放大镜敲！下面不是应该埋着肋骨吗？”

学者急急忙忙地跑了过去。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柯贝内拉看着地图和手表说。

“那么，告辞了。”

乔班尼恭敬地向学者行了个礼。

“这样啊，再见！”

学者又去忙着指挥了。

为了赶上列车，两人在白色岩石上拼命跑，结果真的像风一样跑起来，脸不红气不喘，连膝盖都没感觉发热。

乔班尼想，要是能一直像这样跑，就可以环绕整个世界。

两人跑过河滩，检票口处的电灯变大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已经坐在车厢里的座位上，从窗户探头看着方才跑过的路。

外面突然一闪一闪，很多光线重叠在一起，从车窗外射了进来。巨大的天线和风力机发出焰火般的光亮，“轱辘轱辘”地转着。“噼啪”作响的精确信号散落在空中。

“看啊，乔班尼，那就是有名的天鹅座β星观测站了。”柯贝内拉叫道。

“星星们一定是在传递信号。”

这是从身后传来一个大人的声音，听上去很亲切：

“这儿有人吗？”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红胡子，驼着背，大白布包裹分成两个搭在两个肩头。

“请坐。”乔班尼稍微耸了耸肩向他打招呼。那人胡须下面的嘴唇微微咧了一下，将身上的行李放到行李架上。乔班尼心头突然涌上莫名的孤独与悲伤，默默地看着正对面的时钟。远处传来清脆的哨音，列车静静地开动了。柯贝内拉好奇地观察着车厢的天花板，一只黑色的独角仙落在电灯上，投下巨大的阴影。红胡子像老朋友似的含笑望着乔班尼和柯贝内拉。列车渐渐加快速度，芒草与银河，景色交替从窗外一闪而过。

红胡子怯生生地向两人询问：“你们去哪里呢？”

“不管到哪里，我们都去。”乔班尼难为情地回答。

“那太好了，这辆列车哪里都去哦。”

“叔叔，你去哪儿？”听到柯贝内拉气冲冲地问道，乔班尼忍不住笑出来。对面座位上戴着尖帽子、腰下挂着一大串钥匙的人也望着这边了。柯贝内拉涨红了脸大笑起来。红胡子并没有生气，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回答道：

“我马上就下车了。我是做捕鸟生意的。”

“捕什么鸟？”

“仙鹤，或是大雁，也捕白鹭或天鹅。”

“有很多仙鹤吗？”

“多，它们一直在叫呢。你没听见吗？”

“没有。”

“现在还在叫呢，你们静下心来听听。”

两人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在“咣当咣当”的列车声和芒草的风声之间，传来如泉水涌流的声音。

“要怎么抓仙鹤呢？”

“是仙鹤还是白鹭呢？”

“白鹭。”乔班尼心想，不管哪种都可以。

“那家伙最容易抓了。因为白鹭是银河的沙粒聚结而成的，它们总是要回到河滩的，所以我悄悄第等在河滩边，等白鹭的脚放下来触到地面时，我就上前将它们结结实实地按住。然后白鹭就会姜瑛，老实地死去了。后面就不用说了，把它压扁就好了。”

“把白鹭压扁？是做成标本吗？”

“什么标本？大家不都是把它们吃掉吗？”

“真奇怪。”柯贝内拉歪着头说道。

“没有什么奇怪的。你们看。”红胡子站了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包袱打开。

“看，这是刚抓回来的。”

“真的是白鹭呢！”两人同时叫了起来。

十几只如北十字一般雪白、光滑的白鹭，平展着身体，蜷着黑色的细脚，如浮雕般摞在一起。

“眼睛是闭着的呢！”柯贝内拉悄悄用手指碰触白鹭闭着的新月形眼睛，头上的白冠完好地竖立着。

“看，没错吧？”捕鸟人用布巾将白鹭层层包好，又打了个结。

乔班尼心想，到底是谁要吃白鹭肉啊？于是问道：“白鹭好吃吗？”

“嗯，每天都有人订货。可是大雁更好卖。大雁肉质好，最重要的是省事儿。看！”捕鸟人又打开了另一个包袱，青黄花斑的大雁闪耀着光芒，仿佛亮晶晶的灯盏，和刚才的白鹭一样，闭着鸟喙，身体扁平地摞成一列。

“这些现在就能吃了。怎么样，尝一口吧？”捕鸟人轻轻撕着大雁黄色的脚，那脚就像用巧克力做成似的，一下子就和雁身分离开来。

“尝尝味道吧？”捕鸟人把鸟脚掰成两半递给二人。乔班尼尝了一口，心想：原来是糖果！虽说比巧克力还好吃，可是这样的大雁会在天上飞吗？这个人一定是那边原野上点心店的老板。可是我一边瞧不起这个人，一边又吃着他给的糖果，实在太卑鄙了。心里这样想着，他嘴上仍然津津有味地嚼着鸟脚。

“多吃一点吧！”捕鸟人又拿出包袱。

乔班尼虽然很想再吃一点，可还是谢绝道：“不用了，真是谢谢。”

捕鸟人又拿给了坐在对面那个挂着一大串钥匙的人。

“不，这是您留着做生意的，实在不好意思。”那个人摘下帽子。

“哪里，哪里。对了，今年候鸟情势如何？”

“啊，很多。前天夜里，站第二班岗的时候，接到很多电话，抱怨不该在规定时间内把灯塔关掉。真是的，又不是我关的，候鸟铺天盖地从灯前飞过，黑压压的，把灯都遮住了，我有什么办法！只能对他们说：跟我抱怨，我也没办法啊！去向那些披着大斗篷、脚和嘴都细得不像话的老祖宗们去抱怨吧！我真这样对他们说了，哈哈！”

芒草消失了，从对面原野上射来明晃晃的光芒。

“为什么白鹭不省事呢？”柯贝内拉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要吃白鹭的话，”捕鸟人把头转了过来，“必须先在银河的光亮处悬挂十几天。或是在沙土里埋上三四天，等到水银全部蒸发，才可以吃。”

“这不是鸟吧，只是一般的糖果吧？”柯贝内拉脱口而出。

捕鸟人像是因为什么事突然慌张起来：“哎呀，我得下车了。”说着，站起身来拿包袱，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

两人面面相觑。看守灯塔的人笑着伸了个懒腰，看着两人身旁的窗外，两人也跟着看向窗外，看到刚才那个捕鸟人发出黄色和蓝白色的磷光，站在一大片鼠曲草上，表情凝重地伸展着双臂凝望天空。

“他在那里！样子很奇怪呢，一定又在抓鸟了。要是在列车开之前鸟儿就落下来就好了。”

正说着，许多白鹭像雪花飘落一般，“哇啦哇啦”叫着从空荡荡的桔梗色天空漫天飞落。不知什么时候，鸟儿们已经站立在河滩上了。于是捕鸟人张开双手，把飞落的白鹭依次接住，装进口袋里。接着，那些白鹭就像萤火虫一样扑闪着，发出绿光，没过多久，又全都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没有被捉住的其他白鹭都飞落到河滩上。可是，脚一碰到沙粒，它们就像雪花融化般消失了。

“啊呀，真痛快。身体的姿势正好调整到最容易捕捉的角度，没有比这更棒的了。”

乔班尼的身旁响起了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捕鸟人已经在一只只地整理刚刚捕到的白鹭了。

“你怎么一下子就过来了？”乔班尼虽然觉得奇怪，又似乎是理所当然。

“因为想过来所以过来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呢？”

乔班尼虽然很想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柯贝内拉也一样，脸涨得通红，像是拼命要想起什么似的。

“啊，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捕鸟人一副理解的模样，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天鹅区的尽头了。那就是著名的阿鲁毕雷奥星观测站。”

窗外烟花般的银河中矗立着四栋巨大的黑色建筑，其中一栋的屋顶上，两个巨大的透明青玉和黄玉球体正静静地绕着圆形轨迹旋转。黄色球渐渐地绕行而去，较小的青色球则绕过来，不一会儿，两个球的边缘重合，形成一个亮绿色的双面凸透镜。慢慢地，凸透镜的中央渐渐膨胀。再后来，青色球完全绕到了黄色球正面，像一个绿色的圆心罩着黄色的光环。接着，两个球又渐渐错开，再次形成刚才的凸透镜，又无声无息地分开了。青球绕行而去，黄球绕过来，变成了最初的情景，被银河无形无声的流水包围。那个黑色观测站像沉睡了似的，静静地横卧在那儿。

“那是测量水流速度的仪器……”捕鸟人话刚说到一半。

“请各位出示车票。”

三人的座位旁边，不知何时站了位戴红色帽子的高个子列车长。捕鸟人默默地拿出一张小小的纸片。列车长看了看，马上转过来，把手伸向乔班尼他们，眼神里似乎在问：“你们的票呢？”

“糟了！”

乔班尼正在坐立不安，柯贝内拉却一脸没事地拿出了小小的灰色车票。这下乔班尼完全慌了手脚，自己会不会将车票放在了上衣口袋？伸手进去探了一探，摸到一张大纸片。原来我的口袋里还有这样的东西？乔班尼心想。急忙拿出来一看，那是一张折了四折、大约明信片大小的绿色纸片。他想：列车长正伸手等着呢，不管怎样，先把这个给他再说吧。于是把纸片交给了列车长。列车长立正站直，恭恭敬敬地打开查看，一边看一边整理上衣纽扣。灯塔看守人也好奇地凑过来打量。乔班尼想，那应该是能证明什么的东西，心中一阵激动。

“您是从三度空间拿到的吗？”列车长问道。

“我也不清楚。”乔班尼放下了心，笑了。

“没关系。三点钟，我们将抵达南十字。”列车长将纸片交还给乔班尼往另一边走去了。

柯贝内拉迫不及待地翻看那张纸。乔班尼的心情也和他一样。然而那上面只是印刷着一整面黑色花纹和十几个奇怪的字，默默注视了一下，竟有一种被其吞没的感觉。

捕鸟人从旁边瞄了一眼，立刻肃然起敬地说道：

“哎呀，这是宝贝啊！这是连天堂都能去的车票啊！何止天堂，这是不论你想去何处都能够到达的通行证。有了这张通行证，在这条不完全幻想的第四维银河铁道上，你能自由往来。你们真是了不起的人物呢！”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乔班尼满脸通红地回答，将车票折起来收进衣兜里，然后难为情地和柯贝内拉一起眺望窗外。他隐隐约约地感觉捕鸟人还在不时地向这边张望，好像在说：“了不起的人物呢！”

“马上就要到天鹰站了！”柯贝内拉拿起地图，望着对岸三个并排的蓝白色小星星说道。

乔班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同情起身旁的捕鸟人来。他捕到白鹭时那么兴奋；还用白布将它们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看到别人的车票那么惊讶，不停地赞美着；……一件一件想起来，乔班尼甚至觉得，这要这位萍水相逢的捕鸟人能幸福，自己情愿做一只伫立在银河河滩上的小鸟，任其捕捉。他想问问捕鸟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可他也知道这样的问题实在太过唐突。就在他考虑应该怎么说时，捕鸟人的身影不见了，连行李架上的白色包袱也不见了。

乔班尼想，他该不会又在窗外准备抓白鹭吧？于是急急忙忙往窗外看去，只看见美丽的沙滩和银色的芒草，却不见捕鸟人那宽阔的背影和那顶尖尖的帽子。

“他到去哪里了？”柯贝内拉也有些茫然失措地问道。

“他到底去了哪里？还会再见到他吗？我和他还没说上几句话呢！”

“嗯，我也这么想。”

“刚开始我还觉得那个人很碍事，现在想起来觉得很痛苦。”乔班尼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现在这种奇妙的心情，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好像有苹果的味道，难道是因为我想到了苹果吗？”柯贝内拉不解地环顾四周。

“真的有苹果的味道，还有野蔷薇的香味。”乔班尼也看了看四周，那味道应该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他想，现在是秋天，应该没有野蔷薇的香味才对。

这时突然有个五六岁的光脚小男孩站在眼前，他的头发乌黑油亮，红色外套敞着。小男孩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高个子青年，紧紧地牵着小男孩的手，像狂风中挺立的榉树般庄严肃穆。

“这是哪里？真漂亮。”青年身后站着一个穿黑外套的可爱女孩，茶色眼睛、十岁左右。她抓着青年的手臂，一脸讶异地看着窗外。

“啊，这里是兰克夏。不，是康涅狄格州。不，不，我们来到了天上。正朝天堂走去。看，那正是天界的标记。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我们正被上帝召唤呢！”黑衣青年的脸上因笑容而灿烂，他对女孩这么说道。但不知为何，他的额头上仍然刻着深深的皱纹，仿佛非常疲惫。他勉强笑了笑，让男孩坐到乔班尼身旁，温柔地指着柯贝内拉身旁的座位，示意女孩坐到那儿。女孩顺从地坐下来，端端正正地交叉双手。

“我要找菊代姐姐。”男孩刚坐下，就以奇怪的表情对坐在灯塔看守人对面的青年说道。青年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男孩濡湿的卷发。女孩不禁两手掩面，低声啜泣。

“爸爸和菊代姐姐还有工作，不过他们待会儿就会赶来。妈妈已经等了很久，一定会想：我的乖宝贝正志现在不知道唱着什么歌呢？下雪的早上，孩子们不是都会牵着手绕着庭院的草丛玩耍吗？她一定一边这样想一边在等着我们，所以我们要快点赶过去见妈妈。”

“嗯，要是我没坐船就好了。”

“是啊，你看，那条河流多美丽。整个夏天，我们唱着小星星的歌谣时，从窗户看见的那片白色模糊的地方，就是那里哦！你看，漂亮吧？”

小姐姐用手帕擦干眼泪往窗外看去。青年开导似的轻声对他们说：

“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们伤心了。这么美好的旅程，我们马上就要到上帝那里去了。那里既明亮又芬芳，还有许许多多的好人。而且，我们不是把救生艇让给别人了吗？坐上救生艇的人一定会得救的，一定会回到他们的亲人那里。好了，快到了。让我们振作起精神，唱首快乐的歌吧！”青年摸摸男孩濡湿的黑发，安慰着大家，自己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了。

“你们从哪里来？发生了什么事？”灯塔看守人好像明白了什么，向青年问道。

青年微微地笑了。

“我们住在国外，两个孩子的父亲有急事前先回国了，于是我们也坐船跟来了。我是这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我们一起上了船。正好在第十二天，大概是今天或昨天，船撞到冰山，瞬间开始下沉。”

“没有救生艇吗？”

“救生艇太少。当时海上月光朦胧，浓雾弥漫。一半的救生艇毁坏了，所以无法挽救所有的乘客。大家都拼命让小孩子坐上去。如果我们得救了，相应地，就会有其他人死去。一想到这里，我就怎么也没法子下定决心‘只要自己得救就不用管别人的生死’。我抱着这位小姐姐闭上了眼睛。不知谁唱了起来，从并海上传来《与主接近》的赞美歌……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这辆列车上了。”

话一说完，青年就深深第呼了一口气，祈祷似的闭上了眼睛。

乔班尼和柯贝内拉隐约地想起了一些往事，眼圈热了起来。

（啊，那大海不就是太平洋吗？在那漂浮着冰山的极北之海里，人们驾着小船，与风、冻结的潮水和冰寒的天气搏斗。对于那样的人，我相当同情，却又觉得非常抱歉。想要让那样的人幸福，我到底应该做些什么呢？）

“真了不起啊。我也想拥有一颗美丽的心灵，活着给大家带来幸福。若是为了大家，我死也无妨……”

乔班尼感到自己的眼眶发热。

“啊，正是如此。为了得到真正的幸福，要遍尝苦难，这是上帝的旨意。”青年祈祷似的回答。

那对姐弟已经疲累地各自瘫倒在座位上睡着了。小男孩刚才那双赤裸的小脚，不知何时穿上了一双洁白柔软的靴子。

不知道为什么，柯贝内拉的脸上闪现出了光亮。

“怎么样？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苹果吧？”坐在对面的灯塔看守人不知何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散发着金红色光泽的大苹果放在青年的膝上。

“啊，这是从哪里来的？真漂亮。这附近生产这种苹果吗？”青年吓了一跳似的，眯着眼睛低下头看着那些苹果。

“啊，请拿去吧。请拿几个吧！”

青年拿起一个苹果，然后稍稍往乔班尼这边看了一下。“那么，对面的少爷们，请过来拿吧！

”乔班尼因为自己被称呼为少爷而有点生气，柯贝内拉却说：“谢谢。”

青年拿过苹果，分送给乔班尼和柯贝内拉各一个，乔班尼站起身来道谢。灯塔看守人亲自拿了两个苹果分别摆在熟睡的姐弟俩膝上。

男孩突然睁开了眼睛说道：“我刚才梦到妈妈了。妈妈看到我很开心，一直笑呢！我刚说‘妈妈我帮你捡一个苹果吧’，就从梦中醒来了。啊，还在列车上吧！”

“苹果在那里，是这位叔叔给你的。”青年说道。

“叔叔，谢谢你。小熏姐姐还在睡？我把她叫起来。姐姐，你看，我拿到一个苹果，起来看看嘛！”

姐姐笑着睁开眼睛，然后用双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着那个苹果。男孩子像吃苹果派一样吃那个苹果，苹果皮也一圈一圈地绕成了软木塞的形状。掉到地面的一刹那，苹果皮发出了一道灰色的光芒，蒸发掉了。

乔班尼和柯贝内拉两人慎重地将苹果放好。

银河下游对岸处，能看见一大片绿色茂密的树林，树枝上结满闪烁着赤红光芒的圆圆的成熟果实。树林的正中央矗立着高扬的三角标。森林中，管弦乐器和木琴交织成无法形容的美妙乐音，随微风飘来。

青年打了个寒战，身体晃动了一下。他默默聆听那音乐的曲调。

“啊，乌鸦！”柯贝内拉旁边叫小熏的女孩叫道。

“那不是乌鸦，它们全都是喜鹊。”听到柯贝内拉又不自觉地冲口而出，乔班尼不禁笑了。女孩则一脸羞愧。

河岸蓝白色的光芒之上，黑色的鸟儿一排排地群聚着，动也不动地沐浴在银河的微光中。

“的确是喜鹊，还竖着冠毛呢！”青年缓和气氛地说道。

对面绿色森林中的三角标已经来到列车的正对面。这时，从列车遥远的后方传来熟悉的赞美歌，听起来像是众人的大合唱。青年的脸一下子变白了，他站起来，又坐下来。熏子用手帕捂住了脸庞，连乔班尼也觉得鼻子酸酸的。不知是谁带头唱起那首歌，歌声越来越响亮。

乔班尼和柯贝内拉也不由自主地加入了合唱。

绿色橄榄林在透明的河对岸悲哀地闪烁了几下，就渐退到了后方。从那里传来的奇妙乐声也在列车的轰鸣和风声中渐行渐弱。

“咣当咣当……”列车发出绚烂的蓝绿色光芒，沿着河岸前行。幽幽的森林之上，青白的光芒时不时一闪而过，那是绿色孔雀张合翅膀时反射的光芒。

“啊，有孔雀呢！”

“嗯，好多只呢！”女孩回答道。

“对了，刚才还听到了孔雀的叫声。”柯贝内拉对小熏说道。

“好像足有三十多只孔雀呢！听起来像是竖琴的声音，原来是孔雀的叫声啊。”女孩回答道。

乔班尼突然一时语塞，心里涌出一种悲伤的感觉。他不假思索地说道：“柯贝内拉，我们从这里跳下去玩玩吧！”他说这话的表情有点可怕。

银河从这里一分为二。漆黑的岛屿中心有着一座很高的城楼，城楼上站着一个身着宽大衣服、戴红色帽子的男人，双手各执一面红色和绿色的旗子，仰头望着天空，打着信号。乔班尼看他先是猛烈挥舞红旗，然后放下红旗藏在背后，高高举起绿旗，宛如交响乐团指挥般激烈地挥舞。这时，空中突然出现沙沙的雨点声，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飞过去。乔班尼不假思索地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那边看：在那美丽无比的空旷的桔梗色天空之下，几万只小鸟成群结队地匆匆飞过。

“鸟儿飞了过去！”乔班尼在窗外说道。

“哇！”柯贝内拉也看向天空。

城楼上那个男人突然又举起红旗拼命挥舞，鸟群顿时停止飞翔。银河下游传来一个巨大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戴着红帽的男人又挥舞着绿旗叫道：“鸟儿们，现在赶快通过！鸟儿们，现在赶快通过！”

声音清晰可闻。随着那声号令，几万只鸟笔直地飞过了天空。

女孩也从乔班尼和柯贝内拉两人中间把头探出了窗外。她抬头看着天空，美丽的双颊上闪耀着兴奋的光辉。

“哇，真的很多鸟儿！天空真是漂亮。”女孩向乔班尼说道。

乔班尼心里却在说：讨厌。

他沉默地抬头望着天空。女孩小声地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回到座位上。

看到这情景，柯贝内拉很同情女孩，于是将头转回车厢，看起了地图。

“那个人是在指挥鸟儿吗？”女孩悄悄地问柯贝内拉。

“他在为飞渡的鸟儿发信号。一定是哪里燃起了烽火。”柯贝内拉不太确定。车厢陷入了一片寂静。

乔班尼这时也想将头转回车厢，可是此刻在明亮的地方露脸可能会有些困窘，他忍耐着，站着吹起口哨来。

为什么我感到这么哀伤呢？我应该要让自己的胸怀更加宽广更加光明！从这里可以看见遥远的河岸那边轻烟般的蓝色火焰，既静寂，又冰冷。

“要是我一直看着那道火焰，心情就会冷静下来。”

乔班尼用双手按着疼痛的头，看着遥远的彼岸。

真的没有能和我一起前往天涯海角的人吗？柯贝内拉和那个女孩子开心地聊天，我真的很痛苦啊！

乔班尼的眼里蓄满了泪水，银河被抛到了遥远的后方，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列车逐渐离开河流，行驶到山崖上。玉米的植株一点点多了起来，过不多久，眼前出现一大片玉米田，一直延伸到美丽的空中原野的尽头。茁壮的、卷曲的叶尖上沾满了钻石般的露珠，红的，绿的，闪闪发光，像在燃烧一样。

柯贝内拉向乔班尼说道：“那是玉米。”

然而乔班尼的情绪还没有恢复，所以只是生硬地回答道：“大概是吧！”

列车渐渐放慢速度，经过好几个信号灯和扳道器的指示灯之后，停在了一个小站上。

车站正面的蓝白色时钟清清楚楚地指向了两点。风止了，列车也停了，万籁俱寂的原野上，只有时钟的钟摆“嚓嚓”地刻画着时间。

从原野的远处传来了音乐的旋律，就像千万缕丝线一般。

“这是《新世界交响曲》！”姐姐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道。

车厢里的人，不论黑衣青年还是其他人，都仿佛坠入温柔的梦乡。

在如此静谧美好的地方，为什么我不能更愉快呢？为什么只有我这么寂寞呢？柯贝内拉也太过分了，他明明和我一起搭列车，却只顾和那个女孩交谈。我真的很痛苦啊。乔班尼再次用双手遮住半边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列车静静地启动，柯贝内拉一脸寂寞地吹着《巡星之歌》。

突然，玉米丛不见了，黑色原野扑面而来。交响乐从地平线的尽头涌出，愈来愈清晰。原野上，一个头插白色羽毛的印第安人拼命追着列车，他的手腕和胸前装饰着石头，身后背着小型弓箭。

“哎呀，印第安人！印第安人哦！你们看！”穿着黑衣的青年睁开了眼睛。

乔班尼和柯贝内拉也站了起来。“他跑过来了，哎呀，跑过来了！他是在追列车？”

“不是，不是在追列车，是在打猎或者跳舞。”青年两手插在口袋里说道。

看起来印第安人是在跳舞呢！若是追列车，脚的动作就不会那么繁复。突然，他头上那根白色的羽毛向前一倒，印第安人一下子停下来，拿出弓箭朝天空射去。天空中摇摇晃晃地落下一只鹤，不偏不倚，正落在跑过来的印第安人张开的双手中。印第安人高兴地笑了。电线杆上的绝缘瓶“啪啪”闪烁两次之后，又归于一片黑暗，从这边的窗户望出去，列车正跑在高高的山崖上；峡谷深处，宽广的河水明快地流淌着。

列车一直朝下开去。透过崖边的铁轨，能清楚地看见下方的河水。乔班尼的心情慢慢地变得开朗，当列车通过一间小屋子时，他看到在小屋前一个垂头丧气的孩子正看着这边，不禁叫了一声。

列车渐渐加快速度。车厢中的旅客有一半往后倒，大家紧抱住座椅。乔班尼不禁和柯贝内拉笑了起来。银河在车旁湍急地流淌，不时泛出亮晶晶的光芒，微红的瞿麦花遍地开放。列车终于减速，慢慢地继续向前驶去。

银河两岸都竖立着画有星星和鹤嘴锄形状的旗帜。

“那是什么旗子？”乔班尼终于开口问道。

“地图上没有写。那里还有铁做的小船呢！”

“不会是在造桥吧？”女孩说道。

“啊，那是工兵的旗子，他们是在进行架桥演习吧！可是没看到军队的踪影呀。”

看不见的银河之水亮晃晃地闪了一下，溅起高高的水柱，随即传来一声巨响。

“爆破，是爆破。”柯贝内拉雀跃不已。高高的水柱已经落下，巨大的鲑鱼和鳟鱼翻着亮晶晶的白肚皮被抛往空中，画了个弧线之后又落回水里。

乔班尼快活得雀跃：“那是天上的工兵大队。怎么样，鳟鱼竟然被抛得这样高！我从没经历过这么愉快的旅行。真好。”

“那条鳟鱼近看有这么大呢！水里的鱼还真多啊！”

“也有小鱼吧？”女孩插嘴进来说道。

“应该有吧！有大的就应该会有小的！可是因为现在距离很远，所以看不到小鱼！”乔班尼的心情已经完全转好了，兴味盎然地笑着回答女孩。

忽然，一个黑色的光溜溜的脑袋冒了出来，原来是海豚从银河中一跃而出，随后又潜到了水里。

“那儿一定是双子星的宫殿！”女孩突然指着窗外叫道。

透明的小小宫殿就像用水晶做成的，乘着云朵浮在青蓝色的空中。

“双子星的宫殿？那是什么？”

“我以前听妈妈说过，是两座并排的小小的水晶宫，所以一定不会错的。”

“多说说吧，双子星做了什么啊？”

“我知道。双子星跑到原野上游玩，结果和乌鸦吵架了，对吧？”

“才不是呢！那个，银河的河岸上……妈妈对我说的是……”

“然后彗星就呼哧呼哧地飞来了，对吧？”

“讨厌，我妈妈说的不是这个，那是另一段故事。”

“这么说他们是在那里吹笛子吗？”

“现在正往海里去呢！”

“不是，他们已经从海底出来了。”

“我知道了。我来说吧！”

河对岸忽然变红了。空中燃起了熊熊火焰，红得比宝石还透明，仿佛要把天空烧焦了。

“那是什么？什么东西燃烧才能发出那样热烈的火光？”乔班尼问道。

“是天蝎之火吧！”柯贝内拉翻着地图回答道。

“哎呀，天蝎之火的故事我知道。”

“天蝎之火是怎么回事啊？”乔班尼问道。

“蝎子是被火烧死的。我不知听爸爸说过多少次了，那团火至今还在燃烧呢！”

“蝎子是虫子吧？”

“嗯，蝎子是虫子，可是是好的虫子。”

“蝎子才不是好虫子呢！我在博物馆看过浸在酒精里的蝎子。它的尾巴有钩子，老师说它有毒，被它刺了会死。”

“为什么它在空中燃烧呢？”

“我听爸爸说，很久以前，原野上有一只吃小虫的蝎子。有一天，他被一只黄鼠狼发现了，眼看着就要被吃掉了。蝎子拼命逃跑，却不小心掉进了井里。就在快要被淹死的时候，蝎子才明白，啊，我以前不知吞噬了多少生命，如今当黄鼠狼要吃我时，我那么狼狈地逃跑，却还是落到这一步。天啊，我已经没救了。早知道变成现在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让黄鼠狼吃了自己。于是它向神祈祷，‘神啊，请体察我的心意，不要白白地送命，为了使大家获得真正的幸福，请使用我的身体吧。’不知不觉间，蝎子看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通红的美丽火焰，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爸爸说，那火至今仍在燃烧。没错，那边的火焰就是天蝎之火。”

“神啊，请听听蝎子的祈求吧。这故事真美。”

“它为了大家，变成了天空中的路标，不停地燃烧自己的身体……我喜欢上了蝎子。”

乔班尼又感到一束束光亮照进了心里。他看到那巨大火焰背后的更远处，有三个三角标正好排成了蝎子的手臂，近处的五个三角标则排成了蝎子的尾巴钩形。赤红美丽的火焰静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地、璀璨地燃烧着。

随着火焰渐渐远去，他们听到了一阵悦耳的喧嚣——乐曲声，哨声，熙熙攘攘的人声。马上要抵达下一个城镇了，那里似乎正在举办什么祭典。

“半人马座，降下露水吧！”一直睡在乔班尼身旁的男孩突然看着对面的车窗冲口而出。那竖立着的圣诞树般的翠绿唐桧或是冷杉树上正挂着许许多多的小灯泡，仿佛数以千计的萤火虫聚集在一起。

“对了，今晚是半人马星座节呢！”

“啊，这里是半人马座的村子！”柯贝内拉脱口而出。

“我投球最准了，绝对不会投歪。”男孩自豪地说道。

“马上就要抵达南十字星站了，准备下车吧。”青年对姐弟俩说。

“我还想再多坐一会儿！”男孩说道。

柯贝内拉身旁的女孩心神不宁地站起来收拾东西，她似乎不太想和乔班尼他们分手。

“我们非在这里下车不可。”青年严肃地对男孩说道。

“不。我想多坐一程。”

乔班尼忍不住说道：“和我们一起去吧！我们的票哪儿都能去。”

“可我们不在这里下车是不行的。这里是天堂的入口。”女孩露出淡淡的忧愁。

“为什么非要去天堂？老师说过，我们要在这里建造一个比天堂更好的地方。”

“可是妈妈已经去了，这是上帝的旨意。”

“你的上帝是骗人的吧？”

“你的上帝才骗人呢！”

“才不是呢！”

“那你的上帝是怎样的上帝呢？”青年笑着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真正的上帝应该只有一个。”

“真正的上帝当然只有一个。”

“我是说，千真万确的上帝只有一个。”

“那就对了。我祈祷上帝保佑我们。”青年慎重地合起双手，女孩也一同祈祷起来。

大家都舍不得分别，脸色都变得有点苍白。乔班尼简直要放声大哭了。

“那么，准备好了吧？马上就要抵达南十字星站了。”

就在这时。看不见的银河下游出现了一座五彩缤纷的十字架，散发出蓝色、橙色等各种耀眼的光芒，犹如一棵大树挺立在银河中央，上面有蓝白色云朵形成的光环。列车里一阵骚动，就像在北十字的时候一样，大家都站起来祈祷。

到处都能听到仿佛孩子们被飞来的瓜砸到一般的欢乐的声音，还能听到仿佛在诉说什么的虔诚叹息。十字架渐渐地来到窗子的正对面，那缓缓围绕着十字架的蓝白色的环状云也清晰可见。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人们明快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众人听见从那天空那冰冷的远方传来一阵喇叭声，清澈，透明，嘹亮。

列车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停在了十字架的正前方。

“我们下车了！”青年拉着男孩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对面出口的方向走去。

“再见！”女孩回头对乔班尼和柯贝内拉告别。

“再见。”乔班尼拼命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气呼呼地说道。

女孩看起来也很难过，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后，默默地走出去。车厢里一半座位都空出来了，令人感到寂寞。

风呼呼地吹了进来。

再仔细一看，大家都谨慎虔诚地排成一列，跪在那十字前的银河沙洲上。还看见一位穿着圣洁白衣的人，庄严地涉过银河之水，伸出双手向这边走来。

这时，哨笛响起，列车又要启动了。银雾从银河下游流过来，迷茫一片，再也看不见方才的景象，只剩下核桃树的叶子在雾中灿灿地发亮。

银雾忽然散尽，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路旁亮着一排小灯泡。两人经过那些灯泡时，红色的灯光仿佛像在向他们打招呼，“啪”地灭了，等他们走过，马上又亮了起来。

回头一看，刚才的十字已经变得很小，小得能挂在胸前。刚才的女孩和青年是否仍跪在那里，还是已经前往那不知何方的天堂？一切都那么模糊，无法辨识。

乔班尼蓦地叹了一口气。

“柯贝内拉，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不管天涯海角，我们都一起去吧！我也要像那只蝎子一样，为了众人的幸福，就算燃烧千百次，也没有关系。”

“嗯，我也是一样。”柯贝内拉的眼中涌出晶莹的泪水。

“可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么？”乔班尼说道。

“我也不知道。”柯贝内拉茫然地答道。

“我们一定要振作啊！”乔班尼的胸中仿佛涌出一股新的力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这样说道。

“哎，那边是煤袋，是天之洞！”柯贝内拉避开乔班尼的视线，指着银河的某一处说道。乔班尼往那边看去，不禁倒抽一口凉气。银河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那里面到底有什么？无论怎么揉眼睛，怎么努力向里面窥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

“就算掉进那个巨大的黑暗里，我也不害怕。我一定要寻找人们的真正幸福。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在一起吧！”

“嗯，一定。看，那边的原野多美啊！大家在那里集合呢。那里就是真正的天堂吧。啊，我妈妈也在那儿呢！”柯贝内拉突然指着窗外遥远而美丽的原野叫道。

乔班尼也往那边望去，却只看到了茫茫白雾，实在看不到柯贝内拉描述的景象。他寂寞而恍惚地看着那边，对面河岸上有两根电线杆仿佛互相牵着手地托了一根红色横木。

“柯贝内拉，我们一起去，好吗？”乔班尼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去，却发现柯贝内拉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只剩下黑色的天鹅绒闪闪发光。

乔班尼子弹一样跳起来，将身子探出窗外，奋力捶打自己的胸膛，大叫着，最后放声大哭。

“柯贝内拉！柯贝内拉！”

空中充满了哈利路亚的赞歌，乔班尼的呼喊声淹没在歌声里。黄色的十字闪闪发亮，一座阶梯高高地通往天空，顶端被光芒的尽头吸进去消失了。乔班尼一个劲的呼喊着柯贝内拉的名字。

周围的世界顿时一片漆黑。

“你在哭什么？”

一个温和的声音像大提琴一般从乔班尼身后响起。

他擦擦眼泪，转过身，看见刚才柯贝内拉坐过的座位上正坐着一位戴着黑色大帽子的人，手里拿着一本厚书，慈祥地看着乔班尼。

“你的朋友不见了，是吗？他今晚去了遥远的地方，不要再找他了。”

“为什么？我们说好在一起的。”

“大家都一样。每个人都和柯贝内拉一样。你见过的所有人都一样。所以，为了寻找所有人真正的幸福，和大家一起快点去理想之乡吧。只有到了那里，你才能和柯贝内拉永远在一起。”

“我该怎么做呢？”

“拿好你的车票，专心学习。你学过化学吧？那就应该知道，水是由氧气和氢气合成的。然而以前的人说水是由水银和盐合成的，也有人说是由水银和硫磺合成的，众说纷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上帝才是真的，结果往往找不到真正的答案。但是如果你好好学习，就能通过实验来区分真假。只有被验证的才是真的。所以信仰和化学同理。历史书上说，公园一千年前，地理和历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切的东西，包括我们的身体、思维和银河，都是因为我们的感觉才存在。你看，你现在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那人说完，举起一只手指，又缓缓放下。乔班尼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思维、火车和那个人一下子消失了。过了一会儿，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空空如也，虚无缥缈。不久，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懂了吗？将支离破碎的思维贯穿起来并不容易，只要能完整地连贯其中一段就好了。”

此时，一道烽火从漆黑的地平线燃起，把整座车厢照得雪亮。

那是马杰兰星云。

乔班尼咬紧双唇，仰望那团星云。

“握紧你的车票。你马上就要回到现实世界去了。千万不要遗失那张车票。”

那人将折成小方块的滤纸片放进乔班尼的口袋，消失在气柱后面。

乔班尼一下子睁开眼睛，原来自己躺在山冈上的草丛里，疲惫地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奇怪地发烫，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留下来。

“我是在做梦啊……”

仰望夜空，刚才在梦中漫步过的银河如往常一样挂在天上，白蒙蒙的。许多行星也如往常一样在那里闪闪发光，并没有改变位置。

乔班尼想到了母亲，急急忙忙跳起来，一溜烟跑下山丘。

他快速穿过黑色的松林，绕过牧场上灰白的栅栏，从刚才的入口回到黑暗的牛棚前。好像有人刚刚来过，牛棚前停着一辆先前没见过的车子，车上放着两个罐子。

“晚上好。”乔班尼叫道。

“来了。”穿白色阔腿裤的人马上出来应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今天没有给我们家送牛奶。”“啊，真抱歉。”那人立刻到里间拿了一瓶牛奶出来，递给乔班尼。“真是非常抱歉。今天我忘了关牛圈的栅栏，有蛇钻进母牛的圈里，喝掉了一半的牛奶。”那个人笑着说道。

“这样啊。那么，我走了。”

“真是非常抱歉，让您特意跑一趟。”

“没关系。”乔班尼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瓶走出栅栏。

他穿过林荫道，走上大街，一会儿来到了十字路口。

路口右前方尽头，就是柯贝内拉和同学们要去放灯的出发地，河上的桥头堡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十字路口的街边店铺前聚着几个个女人，她们一边向桥头张望，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

远处河岸边传来救护车的笛声。

桥上也灯火通明。

不知道为什么，乔班尼的胸口猛地一下子变凉了。

他冲着附近的人喊道：“发生了什么事？”

“小孩掉进水里了。”有人说。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乔班尼身上。

乔班尼梦游般往桥的方向走去。桥上的人实在太多了，他看不见桥下的情景。人群中还有穿白色制服的警察。

乔班尼飞也似的跑下河滩。

河滩边聚集着很多人。桥上、岸边，黑色的人影都在目不转睛地往河里看，谁也不说话。乔班尼朝着河滩边黑压压的人群走去，突然碰上了刚才和柯贝内拉在一起的马尔森。马尔森看到了乔班尼，跑过来说道：

“乔班尼，柯贝内拉掉进河里去了。”

“啊？怎么了？什么时候？”

“查理想把土瓜灯笼推到河里去，但是小船晃了起来，他掉了下去。柯贝内拉马上跳进水里，把查理推到了船边。查理抓住船舷得救了，柯贝内拉却被水流冲走了。”

“大家都去找他了吧！”

“嗯。柯贝内拉的爸爸也来了。可还是找不到。查理已经回家了。”

乔班尼走向人群。柯贝内拉的博士爸爸穿着黑色衣服笔挺地站着，左手拿着怀表，一动不动地盯着河面。

众人也都死死盯着河面，四周鸦雀无声。

乔班尼的心咚咚地跳着，双腿不听使唤地发抖。

捕鱼用的乙炔灯在河上穿梭不已。黑色的河水闪着微波，无声流淌。浩瀚的银河倒映在宽阔的河面上，宛如真的银河降临人间。

乔班尼觉得柯贝内拉已经被永远留在遥远的银河那头了。

众人仍不死心，盼着柯贝内拉突然从水波中冒出头来说：“我游了好久啊！”或者柯贝内拉正站在不知名的沙洲上，等着人们来搭救。大家都这样期盼着。

“已经不行了。掉进去四十五分钟了。”柯贝内拉的博士爸爸断然说道。

乔班尼情不自禁地冲到博士面前大叫：“我刚才还和柯贝内拉在一起呢……”才说一半，他就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博士以为乔班尼过来是要打个招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你是乔班尼吧？今天晚上真是谢谢你了。”博士非常有礼貌地说道。乔班尼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行了个礼。

“你的父亲回来了吗？”博士握着手中的怀表，又问了一句。

“还没。”乔班尼摇了摇头。

“我前天刚收到他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很好。今天应该就会回来了。或许是船延误了吧！乔班尼，明天放学后，和大家一起来我家玩吧！”

博士说完，又望向倒映着银河的河面。

乔班尼心中百感交集，默默地从博士面前走开。

他一口气跑回了山冈。

“柯贝内拉和那女孩、蝎子一样，为别人的幸福而死了……柯贝内拉，我不会忘记和你一起乘坐的银河铁道之旅。还有，在星云里彼此的誓言，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我要像柯贝内拉一样，为了大家，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幸福。”

乔班尼仰望星空。他清楚地感到，在自己的心里，某种像泉水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涌了上来。

此时，东边的天空正被染成玫瑰色。太阳静悄悄地升起来了。

（黄叶娟　译）

风又三郎

九月一日

笃、笃笃、笃笃、笃……

风刮得青色胡桃满地跑。

半生的木瓜也直打转。

笃、笃笃、笃笃、笃……

谷川的岸边有一所简陋的学校。

学校里只有一间教室，却容纳了一到六年级的学生。操场也只有网球场大小。紧挨在学校后面的，是一座铺满青草的山，山上还长着栗子树。操场的一角有个岩洞，里边“咕嘟咕嘟”的，冒着清凉的泉水。

那是九月一日的早晨，秋风瑟瑟、清爽宜人。两个穿着黑色裤子[11]的一年级孩子绕过河堤，跑到洒满阳光的操场，见四下无人，便争着叫嚷：“俺是第一！俺是第一！”兴奋地冲进了学校大门。两人无意间瞥了一眼教室，却被吓得立刻愣在了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子不禁哆嗦了起来。其中一个孩子甚至还哭了起来。原来，在寂静的教室的最前排，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完全陌生的红头发男孩，而他所坐的地方，正是那个哭泣的孩子的位子。另一个孩子也快忍不住哭了，可他仍努力地睁大眼睛，瞪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正在这时，从谷川上游传来几声孩子学鸟的叫声，只见嘉助夹着书包大笑着，像只大鸟般，飞也似的奔向操场，紧随其后的佐太郎、耕助等人也一窝蜂地拥了过来。

“他怎么哭了？是不是你欺负他了？”嘉助抓着那个没哭的孩子的肩膀问道。谁料，那个孩子也“哇”的放声大哭起来。大伙儿被弄得一头雾水，环视左右，忽然注意到了教室里的那个红头发孩子，他依然静静地端坐在那儿。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渐渐地，女孩子们也围了过来，可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六年级的一郎来了，他像个大人似的有条不紊地踱着步子，见围了这么多人，问道：“怎么啦？”大伙儿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地指着教室里那个孩子。一郎冲那儿望了望，夹紧了书包，朝着窗子快步跑去。

大伙儿也来了劲头，跟着一郎一同跑了过去。

“喂！你是谁？还没到上课时间就坐在里面的那个。”一郎爬上窗台，探出脑袋问道。

“天气这么好还待在教室里头，可是会被老师狠狠地骂的！”窗下的耕助提醒道。

“要是挨了骂，我可不管你啊！”嘉助说。

“快出来吧！出来啊！”一郎催促道。可那个孩子却依然坐在那儿，两只小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一个劲儿地朝一郎他们那儿张望。

那个孩子的相貌打扮说来也古怪。上身穿一件深灰色的肥大外套，下身穿一条白色短裤，配一双红色的浅口皮鞋，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好似熟透的苹果，脸上嵌着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见他一直没什么反应，一郎开始纳闷了。

“那家伙该不会是外国人吧？”“居然跑到我们学校里来！”大伙儿议论纷纷。突然，五年级的嘉助高声嚷道：

“他要来读三年级！”

低年级的孩子们听后频频点头，而一郎则默不作声地扭过头去。

那个古怪的孩子仍然规规矩矩地坐着，朝大伙儿这边张望。

这时，一阵大风刮来，刮得教室窗玻璃“嘎嘎”作响，刮得后山上的茅草和栗子树左右摇摆，泛起层层青白色的波浪。教室里的那个孩子见此情形，不知为何忽然诡异地笑了，身子也微微动了下。眼尖的嘉助立刻又嚷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是风又三郎[12]！是风神的孩子！”

话音刚落，只听到从人群后面传来五郎的一声“哎呦，疼死我了！”大伙儿寻声望去，只见耕助踩了五郎的脚趾，招来了五郎的一顿还击。挨了打的耕助也怒了：“就算是我踩了你，你也不能打我啊！”说着，挥拳朝五郎扑了过去，五郎也顾不得擦擦脸上的泪水，一头迎了上去。眼看着两人就要扭打成一团，一郎赶忙挤进他们俩中间，嘉助也伸手按住了耕助。

“别打了别打了！老师已经在办公室了。”一郎边劝架边瞟了一眼教室，可看到的景象却令他目瞪口呆：刚才还在教室里的那个古怪男孩突然不见了！大伙儿也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小马驹突然跑掉、好不容易逮到的山雀突然飞走一样，心里空落落的。

又一阵风刮来，刮得窗玻璃“嘎嘎”作响，刮得后山上的茅草推着青白色的波浪奔向山顶。

“都怪你们打架！现在又三郎不见了，都怪你们！”嘉助生气地埋怨道，大伙儿也跟着起哄。五郎心里觉得对不住大家，似乎忘记了脚疼，耸着肩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地站到了一边儿。

“那家伙果然是风又三郎。”

“他是第二百一十天[13]来的。”

“他刚才穿着鞋。”

“还穿着衣服。”

“他的头发是红色的。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快看呐，又三郎在我的桌子上留下了石块儿！”二年级的孩子喊道。大伙儿一瞧，嘿，果然在他的桌上摆着几块脏兮兮的石头。

“大家快看，那边的窗子也被他打碎了。”

“不对不对，那是放假前嘉助用石头砸碎的。”

“啊，不是那样的。”

正在大伙儿叽叽喳喳争论不休的时候，老师从玄关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闪闪发光的哨子，准备叫大伙儿集合。跟在老师身后的正是刚才那个红头发的孩子，此刻他头戴一顶白色的帽子，像给舞狮子的人提尾巴似的，静静地跟在老师后面“哒哒哒”快步走了出来。

人群顿时又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一郎率先打破了沉静：“老师早！”

大伙儿也忙跟着行礼：

“老师早！”

“同学们早！看来今天同学们的精神都不错。现在开始排队吧。”老师说着，“哔哔——”吹响了哨子，立刻，从远处的山谷里也微微地传出了“哔哔——”的哨声。

一切又恢复到了放假之前。只见六年级一人、五年级七人、四年级六人、三年级十二人，各自按年级排成了一列纵队。

二年级的八人和一年级的四人双手向前平举，也各自排成了一列纵队。那个红头发的孩子一直躲在老师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不时咬着舌头，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大家。“高田君，你就排在这儿吧。”老师说着，在大家的注视下，把他带到四年级队伍前，让他和嘉助比了比身高，就让他站在了嘉助和喜代的中间。随后，老师又回到玄关前，喊口令道：

“向前看——齐！”

于是大家再一次齐刷刷地举起双手，把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的。不过总有人忍不住回头去看或者斜眼去瞄那个新来的孩子，想看看他究竟是怎么做动作的。而那个孩子目视前方，像什么都知道似的，毫不胆怯地把双手伸得笔直，指尖几乎快戳到嘉助的背了。嘉助也似乎觉得背后痒痒的，站得有些别扭。

“向前——看！”老师继续喊口令。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起步——走！”

一年级的孩子们应声迈开了步子。不久，就轮到了二年级、三年级，他们一个挨着一个通过大家面前，朝教室门口的鞋箱处走去。轮到四年级了，那个新来的孩子跟在嘉助后面，也迈开大步，昂首挺胸地走着，引得跟在后面的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已走到前面去的孩子也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不消多时，孩子们换好了鞋，走进了教室，刚好能够按队形各年级一列坐在座位上。那个新来的孩子也乖乖地在嘉助身后坐下了。此时教室里早已乱做了一锅粥。

“咦，我的桌子换掉了。”

“咦，我的桌子里也有石块儿。”

“喂喂，你的家长联系册带来了吗？我忘带了。”

“那个，借我支铅笔，借支铅笔嘛。”

“不行！你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的本子！”

这时老师进来了，大家见状纷纷站了起来，可嘴里说着的话儿还来不及停下。只听最后一排的一郎高喊了一声“敬礼！”大家这才安静了下来，可行完礼之后又吵闹开了。

“静一静！同学们，静一静！”老师阻止道。

“嘘！悦治，别吵了！嘉助！喜子！喂！”后排的一郎逐个批评了最吵闹的几个孩子。

这回大家终于安静了。老师开口道：

“同学们，漫长的暑假都过得开心吧。大家是不是一大早就去河里游泳、在林子里同老鹰比嗓子、跟着除草的哥哥去上野原玩啊？不过暑假到昨天为止已经结束了，从今天起就是秋季第二学期[14]。俗话说‘最是秋天读书时’，因为秋天的时候人的精神面貌、思维状态都是最佳的。所以同学们，从今天起要再次进入状态努力学习！另外，这个学期大家又多了一位新朋友，就是坐在那里的高田同学。高田同学之前在北海道上学，这次由于他父亲的工作关系才搬来上野原的入口附近的。大家要和高田同学做朋友，不论是在学校里学习的时候，还是放学后去拾栗子、摸鱼的时候，都要叫上他。明白了吗？明白的同学举个手让我看看。”

于是大家都纷纷举起了手，连那个叫做高田的孩子也“刷”的把手举了起来，惹得老师不禁莞尔：

“明白了就好。行了，把手放下吧。”大家就像灯熄灭了似的，顿时没有了生气，“啪”的把手垂下了。

“老师！”嘉助喊了一声，又把手举了起来。

“你说。”老师朝他指了指。

“高田同学的全名叫什么？”

“叫高田三郎。”

“哇，太巧了！这么说来，他果然是又三郎！”嘉助乐得在座位上手舞足蹈。大一点儿的孩子里“哄”的爆发出一阵笑声，三年级以下的孩子们则怯怯地朝三郎那儿瞧。老师又说：“今天大家把家长联系册和作业都带来了吧？带来的同学拿出来放在课桌上，我这就来收。”

孩子们“吧嗒吧嗒”的，翻开书包或解开包袱皮，拿出联系册和作业本放在了桌上。

老师从一年级的孩子开始按照顺序收本子。此时，孩子们忽然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教室后面站了个人。那人身穿一件白色麻制上衣，衣服显得有些肥大不合身，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得锃亮的手帕代替领带，手里握着一把白色的折扇，一边轻轻地朝自己的脸扇扇子，一边微笑地低头看着大家。大伙儿先是一惊，渐渐地停止了说话，仿佛身体也变得僵硬了似的。老师却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存在，仍然依次收着本子，当他来到三郎的位子时，只见桌上摆的不是联系册和作业本，而是两个紧握的小拳头。老师也没说他什么，又走向了下一个同学。收完了所有的本子，老师用双手把本子对了对齐，又回到了讲台上。

“下周六我会把作业本改好发还给大家。今天忘记带来的同学，明天一定别忘了，也就是悦治、勇治和良作同学。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从明天起大家就要正式来上课了。还有，今天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同学留一留，和老师一起打扫教室。好了，下课吧。”

随着一郎的一声“起立”，同学们一齐站了起来。后面的那个人也收起了折扇，直了直身子。

“敬礼！”老师和同学们互相行了礼。后面的那个人也微微地点了点头。礼毕后，低年级的孩子们“哧溜”一下窜出了教室，四年级的孩子们则七手八脚地收拾起东西来。

就在大伙儿忙着收拾时，三郎走到了那个白衣男子的身边，老师也从讲台上下来，朝他走了过去。

“啊，老师您辛苦了！”那人恭敬地向老师打招呼。

“您放心好了，他很快就会融入班级的。”老师还礼道。

“还需请老师您多多费心。那我先走一步了。”那人又恭敬地朝老师鞠了一躬，随后向三郎使了个眼色，就穿过玄关走出了教室。三郎在大伙儿的注视下鼓着眼睛，一声不吭绕过鞋柜，追上了那个人。接着两人穿过操场，朝着河的下游走去了。

刚出操场时，三郎再次回头望了望学校和同学们，随后又快步跟着那个白衣男子离开了。

“老师，刚才那人是高田同学的父亲吧。”一郎握着扫帚问道。

“是啊。”

“他为什么会搬来这里？”

“听说在上野原的外围发现了一种含钼的矿石，他是来进一步开采的。”

“矿石具体是在哪里被发现的？”

“这我倒不太清楚，好像是在离那条大家一直遛马的路的不远处，稍微靠近河下游的地方。”

“钼是用来干吗的？”

“听说是用来和铁混在一起，还能够制药什么的。”

“那又三郎也会去挖吗？”一边的嘉助插嘴道。

“不是又三郎，是高田三郎！”佐太郎纠正道。

“又三郎！就是又三郎！”嘉助涨红了脸，固执地坚持着。

“嘉助，要是你也留下来的话，就一起大扫除吧。”一郎说话了。

“不要！我才不要！今天是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大扫除！”嘉助一边说着，一边急忙拎起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又一阵风吹来，吹得教室的玻璃窗“嘎嘎”作响，吹得浸着抹布的铅桶里泛起阵阵黑色的小波纹。

九月二日

第二天，一郎起得比平时都早，因为忍不住想早点看看那个古怪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打今天起在学校里读书写字，所以一大早就跑去叫嘉助上学了。来到嘉助家门口，只见嘉助已经提着饭盒和裹着课本的包袱等在那里，似乎比他更心急。两人不谋而合，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谈论着那个孩子。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来了七八个孩子，正在玩“木头人”的游戏，而三郎并不在他们中间。该不会是像昨天那样坐在教室里吧？两人猜测着，朝教室瞧了一眼。教室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还残留着昨天大扫除时抹布擦过的一道道白色的、淡淡的痕迹。

“那家伙还没来啊。”一郎发话了。

“嗯。”嘉助又看了一遍操场附和道。

一郎随即向操场边的单杠跑了过去。来到单杠下，他轻轻一跃，两手抓住单杠，两腿死死地缠着边上的立柱，勉强爬上去之后又一屁股坐在杠子上，慢慢地向右挪啊挪，最后靠在立柱上，朝昨天又三郎回去的方向眺望。下游的谷川金光闪闪、欢快地流淌着，时不时地有风吹过山顶，在成片的茅草上掀起白色的波涛。嘉助也来到了单杠下，和一郎一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儿。不过两人并没有等太久，因为又三郎突然出现在了下游的小道上，右手夹着灰色的书包，朝这儿一路小跑而来。

“他来了！”还没等一郎把话说出口，只见又三郎咕噜一下翻过河堤，跑进学校大门，和大伙儿清脆地说了声：“早！”大伙儿都惊讶地回头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搭话。原来平时在学校里孩子们说的都是“老师早”，从没有相互之间说“早”的习惯，所以大伙儿都被又三郎的那句突如其来而又精神饱满的“早！”给怔住了，一郎和嘉助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支吾了两声，不知该说什么好。不过又三郎似乎并没有把这当回事儿，继续向前迈了两三步后，站稳脚，转动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环视着操场，似乎在找寻落单的孩子作玩伴。而孩子们正忙着玩“木头人”的游戏，虽然有人不时偷偷地看他，却扭扭捏捏不愿意过去邀请他一起玩。又三郎尴尬地杵在那儿，再一次搜索了一遍操场之后，就从学校正门处朝着教室的玄关一边数着步子一边走了过去，像是在计算这操场有多宽似的。一郎见状，急忙从单杠上纵身一跃，站到了嘉助身旁，屏息凝神地观察他。

只见又三郎走到玄关，忽然一转身，面朝向一郎他们，随后歪着脑袋，好像心里正在计算着什么。

大伙儿仍偷偷地打量着他。又三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背过双手，经过办公室门前，又朝对面的河堤走了过去。

此时“呼——”的刮来一阵大风，只见河堤上的青草沙沙地翻滚着波浪，从操场中央扬起的沙尘被吹到玄关后快速地旋转着，形成了一股小小的旋风，犹如一只黄色的倒置的瓶子，升到了屋顶上空。嘉助见状，突然大声喊道：

“对的！他肯定是又三郎！你想，不管他干什么，都会有风吹过来！”

一郎没有吱声，又看了他一眼，不知是真是假。而又三郎丝毫未受那阵风的影响，依然朝着河堤大步流星地走去。

这时，老师和往常一样手拿哨子，从玄关里走了出来。

“老师早！”低年级的孩子们一见到老师，连忙跑到了他跟前。

“同学们早！”老师环视了一遍操场，“好了，去排队吧。”随后“哔哔——”的一声吹响了哨子。

孩子们呼啦一下聚集了起来，按照昨天的队形，很快整齐地排好了队。又三郎也在昨天的位置站好了。由于正对着太阳，老师不得不眯缝着眼睛，喊着口令，不一会儿，孩子们一一经过鞋箱处进入了教室。行完礼后，老师说道：

“同学们，从今天起，我们就正式开始上课了。今天大家把学习用品都带来了吧。现在听好了，一二年级的同学把书法课的字帖、砚台和纸拿出来；三、四年级的同学把算术本、草稿纸和铅笔拿出来；五六年级的同学请把语文书拿出来。”

这下，教室里可热闹了起来。只见坐在又三郎旁边的四年级的佐太郎突然伸出手，一把夺过了佳代的铅笔。佳代是佐太郎的妹妹，今年读三年级。被抢了铅笔的佳代立刻叫嚷了起来：“哥哥！你干吗要拿我的铅笔？！”试图把铅笔从他手里夺回来。

“不！这支笔本来就是我的！”佐太郎狡辩着，把那支铅笔藏在怀里，两手插进袖管，像中国人作揖时的样子似的，前倾着身子，贴在桌沿上。佳代急了，站起身来。

“不是的！你的铅笔前天在家里就找不到了！快还给我！”拼命拉扯佐太郎，想把铅笔再要回来。谁知道贴着桌子的佐太郎竟像块大石头似的动也不动，佳代拿他没了办法，委屈地站在一旁，咧开嘴，看上去像是要哭了。坐在一旁的又三郎目睹了这一幕。他拿出语文课本，摆在桌上，正犹豫着要不要劝架的时候，只见佳代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又三郎连忙把握在右手里的那支只剩半截的铅笔放到了佐太郎的面前。佐太郎一见，顿时高兴了，霍地一下坐了起来问道：“是送给我的吗？”又三郎迟疑了片刻，又坚定地回答了声“嗯”。佐太郎听后突然大笑了起来，从怀里拿出铅笔，放在了佳代红红的小手上。

发生这场风波的时候，老师正在一年级那里给孩子们的砚台加水，嘉助也因为坐在又三郎的前排，所以都没能注意到。不过最后一排的一郎却把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有股莫名的情绪喷涌着，使得他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现在，请三年级的同学跟着老师一起复习一下上学期学的减法。先来算一下这道题。”老师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25-12。于是三年级的孩子们都认认真真地往草稿纸上抄写起来。佳代也埋下头，脸几乎都要贴在本子上了。

“四年级的同学来算下这道。”老师又写下了：17×4。以佐太郎为首的喜藏、甲助等四年级的同学也开始抄了起来。

“五年级的同学请把课本打开，翻到×××页的×××课，先把会读的部分默读一遍，碰到不认识的字就把它记在草稿纸上。”五年级的孩子们也按照要求做了起来。

“一郎同学，请你看一下课本的×××页，把查了词典以后仍然不明白的词列出来。”

布置完要求后，老师又从讲台上下来，走去一二年级那里，个别辅导孩子们写字了。又三郎双手扶起书，立在课桌上，照着老师的要求，大气不敢出地读着课文。不过他一个字也没往草稿纸上写，不知是因为他真的一个字也不认识，还是因为刚才把唯一的那支铅笔送给了佐太郎。

不一会儿，老师又回到了讲台上，在黑板上演算了三四年级的算术题后，又重新出了几道。紧接着，又将五年级的孩子可能不认识的字写在了黑板上，并注明了含义，随后说道：

“嘉助，请你来读下这段课文。”

嘉助老卡壳儿，每次都在老师的提醒下继续往下读。

又三郎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师也手捧课本仔细地听着，差不多读了十行的时候，便请他坐下，然后自己读了起来。

就这样一轮结束后，老师让大伙儿收起学习用品，接着站上讲台说了一声：

“下课！”

“起立！”一郎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行完礼后，大伙儿依次跑到了教室外。这回可不是排队，而是四散开去玩儿了起来。

第二节是一到六年级的音乐课。课上，同学们跟着老师的曼陀林，把学过的五首歌曲都唱了一遍。这五首歌曲又三郎都是会唱的，于是他和同学们一起唱了一首又一首。音乐课的时间似乎很快就过去了。

到了第三节课，这回轮到三四年级上语文课，五六年级上数学课了。老师在黑板上出了题，让五六年级的孩子们计算。一郎一会儿就算出了答案。他抬头瞄了一眼又三郎，只见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小块炭，正在草稿纸上大大地运算着。

九月四日　星期日

第二天一早，天气晴朗，谷川唱着歌儿潺潺地流淌着。一郎和三郎约好一起去上游的上野原那儿玩。赴约的路上，一郎还叫上了嘉助、耕助和悦治他们一同前往。四人来到学校的下游处渡了河，上岸后又每人各从柳树上折下了一根柳条儿，不消两下就剥去了青色的皮。他们把光溜溜的柳条拿在手里，一边“咻咻”的像鞭子似的甩着，一边沿着通向上野原的上坡路爬了起来。可能是爬得过于心急，四人渐渐有些喘不上气儿来。

“你说，又三郎真的会在泉水那里等我们吗？”

“嗯，会等的。他不会撒谎骗我们的。”

“啊，热死我了。要是有风就好了。”

“风来了！这风是从哪儿吹来的？”

“是又三郎吹的！”

“好像太阳也不那么厉害了。”

大伙儿抬头一看，天空里果然飘来了几朵云彩。这会儿，坡已经爬了一大半，山谷里的房子早就跑到了脚下，还能看见一郎家的小木屋屋顶正泛着白光。

路渐渐延伸进了一片树林里，没走几步，就感到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周围也变得朦朦胧胧看不清了。不一会儿，大伙儿就来到了约定的泉水附近。忽然听到三郎的声音从对面的转角处传来。

“喂——你们到了吗？”

听到三郎的呼喊后，大伙儿连忙加快了脚步跑了起来。好不容易跑到三郎跟前，也顾不上说话，全都“呼哧呼哧”大口喘着粗气。嘉助更是性急地仰起头，朝着天空呼呼地吐着气。看到大伙儿这副模样，抿着嘴唇的三郎不禁放声大笑起来。

“我可等了你们很久了啊。对了，听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那我们更要快点走了。等等，先让我喝口水。”

四人擦了擦汗，在白色的岩石边蹲下，从“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泉水里掬了几捧喝了起来。

“离这儿不远处就是我的家了。就在那个山谷稍微靠上一点的地方。大家回去的时候顺道儿去我家看看吧。”

“嗯。先去上野原，走！”

正当大伙儿喝完水起身离去的时候，那汪泉水像是要提醒他们什么似的，“咕咚”响了一声，四周的树也不知怎么的“沙沙”响了起来。

一行人时而在林子的灌木丛中穿梭，时而跃过细碎的岩石块儿，终于来到了上野原的入口附近。

大伙儿忍不住回头眺望来时的路，又朝西面放眼望去，只见层叠的山峦起起伏伏、或明或暗，山前的溪涧旁则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碧绿色原野。

“你们看哪，那是条河！”

“好像春日明神[15]的腰带一样。”又三郎感叹道。

“像什么一样？”一郎问。

“像春日明神的腰带一样。”

“你还见过神灵的腰带？”

“我在北海道的时候见过。”

大伙儿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闭口不语了。

没走几步，就到上野原的入口了。只见平整的草地中央立着一棵高大的栗子树，树根部分像是被烧出了个窟窿似的黑漆漆的，树杈上还吊着破旧的草绳和草鞋。

“再往前走，就能看见许多庄稼人割草了。还有遛马的地方呢。”一郎说着，带领着大家沿着草地中的一条小径大步朝里走去。

三郎紧跟在一郎身后：“因为这一带没有熊，所以即使把马遛出去也用不着担心。”

大伙儿走着走着，忽然在路边的橡树下发现了一个用草绳编成的袋子，周围散乱着成捆成捆的干草。边上的两匹驮着干草的马，一见到一郎就“咴咴”嘶了起来。

“哥哥——你在吗？哥哥——我来了！”一郎一边擦汗一边喊道。

“欸——在这儿哪！你站那儿别动啊，我这就过来！”从前边儿的低洼处传来了一郎哥哥的声音。

这时太阳从云朵儿里忽然探出了脑袋，顿时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只见一郎的哥哥从前边儿的草丛里微笑着朝这儿走来。

“来得好来得好！呦，把大伙儿都带来啦，欢迎欢迎啊！回去的时候记着把马也牵回去啊。今天这天儿，正午过后肯定得转阴。我再去割几捆草就收工回家。你们要是玩儿的话，就去马场里边玩儿吧，里面还有牧场的二十几匹马呢。”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去，没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扭头关照了几句：

“千万别跑出马场啊！要是迷了路可就危险了！等过了中午我就过来。”

“知道了！我们就在马场里边玩儿。”

听了这话，一郎哥哥才放心地离开了。

此时的天空里布满了一层薄薄的云彩，太阳像面白色的镜子似的，逆着流云奔驰着。风吹来，在苍郁茂盛的草原里掀起阵阵波浪。一郎他们沿着小路径直向前，不一会儿就到了马场。马场的四周是以土堆围成的，其中的一处开了个口子，中间横抵着两根又圆又粗的木头。耕助见了，刚要俯身从圆木下钻过去的时候，嘉助说道：“等等！等我把它卸下来。”只见嘉助三下两下地就把圆木的一头卸了下来，搁在地上，大伙儿随即跨了进去。在马场里有一小块隆起的高地，七匹毛色锃亮的褐鬃马正在那里悠闲地摇着尾巴。

“这些马，每匹价值都在千元以上。等到明年，可都会被送去参加比赛呢。”一郎边说边朝马儿走去。

可能这些马儿也孤独寂寞久了，见有人来了，纷纷迎了上去，伸长脖子，抽动着鼻子，像是在要什么东西吃。

“哈哈，它们想吃盐巴了！”大伙儿兴奋地伸出手让马儿舔，只有三郎一个人双手插在口袋里，胆小地躲在一边儿，不敢接近它们。

“呕——又三郎怕马哦——”悦治起哄道。

“我才不怕呢！”三郎倔强地否认了，从口袋里抽出手，也朝马鼻子伸了过去。可当马儿探下头刚伸出舌头，三郎的脸色就刷的一下变了，伸出的手也迅速缩了回来，又插进了口袋里。

“哈哈，又三郎真的怕马哦——”悦治笑得更厉害了。这回，三郎可不好意思了，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我们，我们换个玩吧。玩不玩赛马？”

这赛马是怎么个玩儿法？大伙儿有些疑惑不解。三郎又说道：

“我曾经看过好几场赛马。可是这里的马儿都没有马鞍，不能骑。不过，我们可以一人赶一匹马，先到对面的那个，呐，就是那棵大树下的就算赢，怎么样？”

“这个好！”嘉助嚷了起来。

“不行！要是被放马的看见了会挨骂的！”

“不会的。这些要去参加比赛的马本来就要进行赛跑训练的。”三郎劝说道。

“好吧。那，我就选这匹马。”

“我要这匹！”

“这样啊，那我就这匹好了。”

选定马后，大伙儿纷纷折下柳条儿、茅草穗充当马鞭，一边“得儿，得儿”地喊着，一边轻轻抽打起马来。可是马儿纹丝不动，依旧垂着脖子啃食着青草，或是把头凑近了，像是在欣赏草地里的风景。

这时只听一郎双手击掌，大吼一声，“驾！”话音刚落，七匹马儿就一齐跑了出去。

“你真行！”嘉助乐得一蹦三尺高，跟着马儿也跑了出去。不过这几匹马始终齐头并进，分不出个高低，跑得也是慢吞吞的，丝毫没有什么赛跑的样儿。可大伙儿仍然兴致勃勃地跟在马后拼命追赶，嘴里还不停地“驾！驾！”嚷着。

跑了一阵，马儿渐渐停了下来，大伙儿也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仍不愿作罢，挥动着马鞭又赶了起来。就这样跑着跑着，不知何时，马儿绕着那块高地转了一圈儿，朝着五人进来时的豁口冲了过去。

“糟了！马要跑出去了！马要跑出去了！快拉住它！拉住它！”

一郎急得脸色发青，大吼大嚷。这时的马群离豁口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越过那道圆木了，只见一郎发了疯似的追了上来，口中不断地“吁吁”喊着，冲到圆木下，还没等站稳就张开双臂拦住了马儿的去路。不过此时已有两匹马跑出了马场。

“快去勒住马！快点！”一郎“呼哧”带喘地喊着，把那根搁在地上的圆木又重新架了回去。其余四人匆忙赶到，钻过圆木往外一瞧，嘿，那两匹马早就不跑了，正在草地上咬着草往外拔呢。

“悄悄地过去牵住马，悄悄地。”一郎边指挥着同伴，边朝一匹马靠了过去，一把死死地抓住了挂在马嚼子上的牌子。嘉助和三郎朝着另一匹，可刚要靠近时，马突然受到了惊吓，长嘶一声，沿着马场的外围飞也似的朝南跑去了。三郎和嘉助见状拔腿就追，只听见一郎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喊道：

“哥哥——不得了了，马跑了！马跑了！哥哥——马跑了！”

不过这回，马可像是来真的了。只见它冲入一片齐身高的草丛里，只露出背上的鬃毛起起伏伏、时隐时现，一路狂奔而去。

嘉助追在马后一个劲儿地跑，累得双腿都失去了知觉，渐渐地连东南西北也辨不清了。他跑着跑着，突然眼前一片苍白，天旋地转，只觉得红褐色的马鬃和三郎的白帽子在眼前一晃，就一头栽进了深草丛里。

倒在地上的嘉助翻了个身，仰面望着天空。天空里白茫茫的，仍在不停旋转着，几片乌云正从头顶上飘过，发出了几声隆隆的响声。

嘉助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朝马儿逃跑的方向迈步走去。他忽然发现，浓密的草地里隐隐约约有一条小路，像是刚才马儿和三郎跑过时留下的足迹。嘉助不禁暗自笑道：看来那马儿已经怕了，说不定正在哪里等着我呢。

于是嘉助就沿着那条小路走了起来。可走了还不到百步，路就在一片齐身高的苦益菜、蓟草丛里岔成了三条。究竟哪一条才是三郎走过的呢？嘉助傻眼了。无奈之下，他高喊了一声“喂——”

“欸——”是三郎的声音！虽分不清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但嘉助毅然选择了中间那条继续前进。可这条路时断时通，地势险峻，不像马儿能通过的样子。

天空愈发地阴沉了，四周起了层朦胧的薄雾。一阵阴冷的山风掠过草地，把那团云雾吹散成一块一块的，从嘉助眼前飘过。

“啊，这可有些不太妙。看这情形，说不定还会有什么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呢。”嘉助不免有些担心起来。果然不出所料，那条马儿留下的足迹突然在草丛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啊！糟了！糟了！”嘉助的心怦怦直跳。

周围的草纷纷低下了腰，好像在嘀咕什么似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雾更浓了，身上的和服也被沾湿了。

嘉助忍不住扯开嗓子大声喊道：

“一郎！一郎！快来呀！”

没人回答。只见湿雾中阴冷的水汽犹如从黑板上散落的粉笔灰，纷纷扬扬、漫天飞舞。四周寂静无声，阴森恐怖，甚至还能听到露珠从草尖滑落的声音。

嘉助再也顾不得马了，只想尽早回到一郎他们身边，于是立即转身，原路返回。可这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儿，不仅周围多出了许多蓟草，还时不时地有岩石块儿躺在草堆里，总觉得不是来时的那条。就这么走啊走，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大山谷，但茫茫雾色遮住了对面的山头，叫人摸不清状况，只能听到山崖这头的茅草“沙沙”作响。

又一阵风刮来，茅草像是从穗子里伸出了无数只手，不停地左右摇摆着，还“嘿，西先生。嘿，东先生。嘿，西先生。嘿，南先生。嘿，西先生”地招呼着。

嘉助吓得闭上了眼，不敢再看下去了。他连忙转身又往回走。这时，草丛里突然出现了一条黑色的小径。这条小径像是由许多只马蹄反复践踏出来的。嘉助见了后，欣喜万分，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可走着走着，嘉助的心里又七上八下起来。原来这条小路一会儿有三尺多宽，一会儿又只有五寸这么宽了，不仅如此，还像绕着什么似的直转圈儿。终于，路在一棵树冠烧焦了的栗子树前，又岔成几条模糊的小路了。

其实这里多半是个牧马的场所，透过迷雾看去，好像个圆形的广场。

嘉助失望极了，只得沿着那条黑色的小径再绕回去。一路上，不知名的草儿轻轻摇晃着身子，稍有强风吹过，草儿便像是接到了从某处传来的信号“他来啦！”一同俯下身子，倒向一面躲避他。

天空里雷声阵阵。这时，在前方不远处忽然又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影子，隔着雾看，像是间房子的形状。嘉助停下脚步，凝神望了望，确定是户人家，于是战战兢兢地走近一瞧，原来不过是块冰冷的黑色大岩石。

此时的天空摇曳着道道白光，地上的草儿“哗啦”一声，抖落了身上的露水。

“完了完了。要是我们刚才一不小心跑到了山的那一头，这下不管是又三郎也好，我也好，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了。”嘉助嘟囔着，又大声喊了起来：

“一郎——！一郎——！你在吗？一郎——！”

这时，周围瞬间亮如白昼，还似乎有阵阵奸笑声从草丛里传出来。

“听说了吗？在伊佐户那一带，有个电工的孩子被山里的妖怪抓走了。”嘉助的耳边立刻回响起了这句不知是谁说过的话。

突然，脚下的那条黑色小径不见了。四周出现了一片短暂的寂静，紧接着又是一阵劲风呼啸而来。

天空里，乌云像面随风舞动的大旗翻腾涌动着，“噼噼啪啪”的，迸发出火光。嘉助终于支持不住倒在草地里，失去了知觉。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又三郎正伸直腿坐在他面前，默默地仰头望着天空。他仍穿着平时的那件灰色上衣，只是不知何时在上衣外披了件玻璃斗篷，脚上还穿着双闪闪发光的玻璃鞋[16]。一旁的栗子树在他肩上投下层阴影，而他又将阴影投在草地上。风呼呼地吹过，又三郎既不笑也不语，只是紧紧地抿着双唇，默默地望着天空。突然，他腾空而起，朝着天空飞了上去，玻璃斗篷闪射出耀眼的光芒……嘉助猛的睁开眼，令他不敢相信的是，透过眼前一团团迅速飘散的灰色雾霭，他看见那匹逃跑了的马正直愣愣地站在他面前。马儿似乎有些害怕，斜着眼不敢看他。

嘉助激动得跳了起来，上前一步握住了马嚼子上的牌子。这时，三郎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从马后走了出来，嘉助见了他不由得打起了哆嗦。

“喂——”迷雾中传来一郎哥哥的声音。几声雷鸣过后，又听到了一郎的喊声：

“喂——嘉助——你在吗？嘉助——”

嘉助欢呼雀跃道：“喂——！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一郎——！喂——！”

不消一会儿，一郎哥哥和一郎便来到了嘉助面前。嘉助一见到他们，就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你可让我们好找啊。真是太危险了。你看，全都淋湿了吧。”一郎哥哥边说边熟练地抱过马头，把带来的马嚼子塞进了马嘴里。

“行了，回家吧。”

“又三郎，你也一定怕得够呛吧。”一郎对三郎说。三郎依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地点了点头。

大伙儿在一郎哥哥的带领下，翻过了两个平缓的斜坡，来到一条大路上。又沿着这条黑色的大路走了起来。

这时，天空里划过两道微白的闪电，紧接着就闻到了一股草烧焦的味道，还能看见阵阵黑烟弥漫消散在雾色中。

走了一阵儿，一郎哥哥忽然喊道：

“爷爷！找到了！找到了！人都齐了！”

“啊，担心死我了，担心死我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呦，嘉助，冻坏了吧。来来，快进去吧。”爷爷站在雾中说道。

原来嘉助和一郎一样，都是这位老人的孙子。

老人把他们带到一棵焦了一半的栗子树前，只见树下搭着一个简陋的小草棚，草棚里红色的火苗正忽忽悠悠地燃烧着。

一郎哥哥把马儿拴在了旁边的橡树上，马儿“咴咴”嘶了几声。

“受委屈了吧，啊。看这孩子哭的。那个孩子就是来挖矿的人的孩子吧。来来，你们都来把这糯米丸子吃喽。吃吧，我再在这儿做点儿。他们两个刚才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跑到篠长根方向的那个口了。”一郎哥哥回答。

“呦，那可真是太危险了，太危险了。要是再下去几步，马也好人也好可就都没命了。来，嘉助，吃丸子。那孩子，你也吃。来来，快把这个也吃喽。”

“爷爷，我要不先把马牵回去吧。”一郎哥哥说。

“也好，要是一会儿让放马的发现了，可就不好办了。不过再稍微等等吧，看这雨马上就停了。刚才真是担心死我了，我还跑到虎山下去找你们呢。哎，不说这些了，找到了就好啊。雨快停喽。”

“早晨的时候天还不错的呢。”

“是啊，不过很快又会好起来的。哎呀，雨渗进来了。”

于是一郎哥哥就起身出去看看情况。爷爷微笑着看了看草棚，只听见从上面传来“滴答”的水声。

一郎哥哥又进来说道：“爷爷，天亮了。雨停了。”

“嗯，好啊。孩子们，你们再坐会儿，烤烤火，我先出去再割点草来。”

屋外，西斜的太阳驱散了积聚的雾霭，将柔和的阳光投进屋里。几片来不及逃跑的雾气只得无奈地抱成一团儿，被阳光染上了颜色。

草丛里，晶莹剔透的露珠从草尖儿滑落。植物们舒展着每根茎条、每张叶子、每片花瓣，奋力吮吸着今夏最后一缕阳光。

西面，远方的原野郁郁葱葱，像刚止住哭泣的孩子，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对面的栗子树也折射出道道青绿色的光环。

大伙儿都累了，跟着一郎下了山。到了泉水后，三郎依旧抿着嘴，默默地和伙伴们道了别，随后就独自一人朝父亲的小屋走去了。

回去的路上，嘉助对一郎说：

“那家伙真是风神。他真是风神的孩子，那里就是他们父子的窝！”

“别瞎说！”一郎大声说道。

九月五日

第二天，清晨时分天还在下雨，从第二节课起雨渐渐小了，到了第三节的课后休息时，就完全停下了。天空露出了一片洗净后的蔚蓝，片片白云排列成鱼鳞的形状向东游走，几片掉了队的则在山上的茅草、栗子树间缭绕。

“放学后一起去摘葡萄吧。去不去？”耕助悄悄地问嘉助。

“去的去的！又三郎，你去不去？”嘉助又试着邀请三郎。

“不行不行，那个地方不能告诉他！”耕助刚想拦住嘉助，可惜晚了一步。不过三郎并没有听到耕助的话，欣然接受道：

“去！我在北海道的时候也摘过。我妈还腌了两大桶呢。”

“也带我一起去吧。”这时，二年级的承吉忽然哀求道。

“不行！那个地方怎么能告诉你！那可是我去年新发现的地方。”

于是大伙儿都翘首盼望着早点放学。第五节一下课，一郎、嘉助、佐太郎、耕助、悦治和又三郎六人就出了学校，朝着上游方向进发了。在离学校不远处有一间稻草屋，屋子前是一小片烟草种植场。里头种植的烟草下方的叶子全被拔光了，一根根绿色的茎像树林子似的整齐地排列着，看着煞是有趣。

突然，又三郎揪下了片叶子，问一郎：“这是什么叶儿？”

一郎一见，大惊失色：“不得了了，又三郎！你随便摘了烟草叶，当心被烟草专卖局的人教训一顿！好端端的你干吗摘啊？”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就是就是！专卖局的人可是一张一张数过来的，还要记在账簿上呢。这回我可不管你了啊。”

“我也不管你了。”

“我也不管你喽。”大伙儿异口同声地起哄道。

三郎涨红了脸，摇晃着手中的烟草叶，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也是不知道才摘的嘛！”终于，他半羞半怒地嚷道。

大伙儿警觉地朝种植场前的屋内望去，确定是否有人在窥视。透过种植场上蒸腾的雾气看，那屋里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那是一年级的小助家。”嘉助为了缓和紧张气氛，安慰大家。可是耕助却因为三郎等人都要去他发现的葡萄园，扫了兴致，打一开始心里就闹着别扭，此时更是故意使坏道：

“那不管！又三郎，就算你说你不知道，那也不管！你快想法儿把它恢复原样！”

又三郎犯愁了，一时没有吭声。“那，我就把它放在这里好了。”他说着，弯下腰，把那片叶子靠在了那株烟草的根上。

“行了，快走吧。”一郎催促道，率先迈开了步子。大伙儿也都跟了上去，只有耕助一个人没走，依旧不依不饶地说：

“不关我事哦！咦，这不是又三郎放的叶子吗？在这里！”可是说着说着，见大伙儿渐渐都走远了，也只得悻悻地跟着离开了。

一行人顺着茅草丛里的小路往山上爬，没走多远，就见到山路南侧的低洼地里长着一片茂密的栗子树，树下是一整片葡萄园，里面的葡萄颗颗又大又饱满。

“这里是我先发现的，”耕助说，“你们可要省着点摘啊。”

“或者我们摘栗子吧。”三郎说道，捡起一块石头就朝树枝扔了过去，一下就砸下了个青色的刺球。

他用短木棍剥开刺球，露出了两粒尚未成熟的白色栗子。而其他人则各自忙活着摘葡萄。

摘着摘着，突然，一大片水滴从天而降，“哗”的一声浇在了栗子树下的耕助身上。耕助本想去另一片葡萄藤的，没承想正要穿过这棵栗子树时被浇了个透心凉，肩上背上全湿了。他惊愕地张开嘴抬头想看个究竟，只见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又三郎，他居然还乐呵呵地用袖口擦着被溅湿的脸。

“又三郎！你想干什么！”耕助忿忿地仰头喊道。

“那是风吹的！”三郎在树上“哧哧”笑个不停。

耕助并未多加理会，又跑去别处摘葡萄了。不一会儿，他摘下的葡萄就左一堆、右一堆，堆得到处都是，多得都快拿不下了。不仅如此，连嘴唇也被染成了紫色，看上去又肥又厚。

“今天，我们就摘到这里，回去吧。”一郎说。

“等等，我再去摘两串儿就走。”耕助仍不知足地说。

就在这时，只听到“哗啦”一声，耕助又被冰凉的水珠从头浇到了脚。他吓了一大跳，连忙抬头朝树上望去，但这一次三郎似乎并不在树上。

不过，一只穿着灰色外衣的手肘从树枝后露了出来，还伴着几声“哧哧”的笑声。这下，耕助真的恼火了：

“喂！又三郎！你干吗又泼我水！”

“这次还是风吹的！”

大伙儿轰地笑了起来。

“那也是你这阵风摇的树！”

大伙儿又轰地笑了起来。

耕助气急败坏地瞪着三郎，停顿了片刻，又嚷道：

“又三郎！要是这世上没了你就好了！”

谁知，又三郎顽皮地一笑，“呀，耕助兄，失敬失敬！”

耕助本想再琢磨几句别的词儿回敬他，可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儿地也想不出什么，只好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又三郎！要是这世上没了像你这样的风就好了！”

“对不起嘛！再说，刚才还不是你先欺负我的！”又三郎眨巴了几下眼睛，有点委屈地说道。可是耕助依旧怒气未消，又第三次重复道：

“又三郎！要是这世上没风就好了！”

这句话可把又三郎给逗乐了。只见他“咯咯”笑了起来，问道：

“什么叫‘要是这世上没风就好了’？没了风究竟哪里好？你倒是说说看哪。”他学着老师的样儿，伸出一根手指。这下倒把耕助给问住了。他既纳闷又不甘心：怎么就变成了又三郎在考我，这么没劲了呢？没辙，他只得思考一番，回答道：

“因为风就像你一样，老是恶作剧，经常吹坏手里的伞。”

“还有呢还有呢？”又三郎兴致勃勃地向前跨了一步，追问道。

“还有，风会把树吹折，把树从地上连根拔起。”

“还有呢？还有什么？”

“摧毁房屋。”

“还有呢还有呢？还有什么？”

“吹灭灯。”

“吹灭灯以后呢？还有呢？还有什么？”

“还会把帽子吹跑。”

“吹跑帽子以后呢？还有什么？”

“还会把斗笠也吹跑。”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嗯，还有把电线杆子吹倒。”

“还有呢？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把屋顶掀翻。”

“哈哈，屋顶是包括在房屋里头的，刚才说过了，不算。你还能说出什么？还有呢？”

“还有——嗯，还会把煤油灯吹灭。”

“哈哈，煤油灯是算在灯里面的，也说过了。怎么样，你说不出来了吧。喂，就只有这些了吗？还有呢？还有什么？”

耕助被逼得有些词穷了，那些一般能想到的都已经说了，接下来的是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了。而此时的又三郎越发起劲，他一边立着一根手指，一边“还有呢？还有呢？喂，还有呢？”地催促道。

耕助涨红着脸，思索了许久，终于憋出了一句：

“还会把风车吹坏！”

又三郎一听，顿时笑得前俯后仰。周围的伙伴们也爆发出阵阵笑声。这场笑声持续了很久。又三郎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说道：

“你看你，没词儿了吧，连风车也说出来了。提到风车，没有人会认为风不好。尽管风偶尔也会吹坏风车，但是吹得风车呼呼转的时候可比吹坏的时候要多得多了。所以在风车这一点上，没有人会认为风有一丁点儿的不好。另外，你刚才的样子也太滑稽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竟然还把风车也扯进来了，哈哈哈，实在是太滑稽了！”

说着说着，又三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耕助因为刚才一直忙于思考，早把生气的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又见到又三郎笑成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和他一起放声大笑起来。而又三郎也一扫之前和耕助间的不快，赔礼道歉道：“耕助君，对不起，刚才我是和你闹着玩儿的，你可别介意啊。”

“行了行了，回家吧。”一郎站出来说道，顺手塞了五串葡萄给又三郎。又三郎则每人分了两粒白色的栗子。然后大伙儿一块儿下了山，各自回家了。

九月七日

第二天清晨，大雾弥漫，学校的后山在这片雾色笼罩下只隐约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和昨天一样，从第二节课起，天逐渐放晴，不多久，就晴空万里，烈日炎炎了。到了中午，三年级以下的孩子们放学后跑出去一瞧，嗬，这天已经热得犹如盛夏一般了。

下午的课上，老师站在讲台前，不时地擦着汗；讲台下，不论是上书法课的四年级，还是上图画课的五六年级，全都热得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瞌睡。

下了课，大伙儿立即聚集在谷川下，准备出发去游泳。临行前，嘉助问又三郎：

“又三郎，去不去游泳啊？低年级的那帮小子们这会儿已经到那儿了。”于是，又三郎就跟着他们一块儿出发了。

今天的目的地距离之前的上野原不远，就在它的下游。只见一条蜿蜒的山涧从右方奔涌而来，汇入谷川，冲击出一片不算广阔的河滩，河滩前则是生长着一棵高大皂荚树的陡峭斜坡。

“喂——快来呀！”先到的孩子们在河滩上赤裸着身子，挥动着双手，朝他们喊道。一郎等人见了，不由得争先恐后地跑了过去。待穿过河滩上的绒花树林，他们一下脱去了身上的衣服，“扑通扑通”跳入河里，两条腿交替着奋力拍打水面，在一片“噼噼啪啪”的水声中，一群人斜向排开，朝着对岸游了过去。河滩上的孩子们见了，也都纷纷跳入水中，追了上去。

又三郎也脱下衣服，跟着大伙儿游了起来。游到半路上，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刚爬上岸的一郎顶着一头海豹似的头发，冻得嘴唇发紫，不住地打着哆嗦。他听到了又三郎的笑声，哆嗦着问道：

“喂，又三郎，你笑什么啊？”

又三郎也上了岸，打着哆嗦说道：

“这水好冷啊！”

“又三郎，我是问你为什么笑啊？”一郎又问。

“那是因为你们的泳姿太滑稽了。你们的腿怎么会‘咣当咣当’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啊。”说着，又三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这个……”一郎有些难为情了，他捡起一块白色的鹅卵石，“你们玩不玩‘捞石头’啊？”巧妙地岔开了话题。

“玩的玩的！”孩子们兴奋地叫嚷起来。

“那好，等我把这石头从那棵树上扔下来。”一郎跑到那棵生长在斜坡上的皂荚树前，跐溜一下上了树。

“准备好，我要扔喽！一，二，三！”话音刚落，那块白色的鹅卵石就扑通一声落入了斜坡下的水潭里。大伙儿一见，纷纷你争我抢地跃入水潭，像一只只青灰色的小海獭潜入河底去捞石头。可还没等潜到河底，就都憋得透不过气儿来，不得不浮出水面呼呼地喘着气，吐出的团团白雾在河面上此起彼伏。

又三郎一直在岸上观察着大家的一举一动，看到大家都浮出了水面，这才“扑通”一声跳了下去。不过，他也没能潜到河底就将头露了出来，惹得大伙儿哈哈大笑。这时，在河滩的绒花树里出现了四个大人，他们或光着膀子，或扛着渔网，朝这儿走来。

趴在树上的一郎率先觉察到了，他压低声音对下面的伙伴们说：

“喂，炸鱼的来了！都别玩‘捞石头’了！大家都装作没看见啊。快撤到下游去，快！”

于是大伙儿呼啦一下，全都头也不回地朝着下游游去了。一郎把手架在额头上，又仔细地确认了一遍以后，也从树上纵身跃入河里，潜入水下，一口气追了上去。

一群人游到下游的浅滩后，停了下来。

“大家快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随便玩点什么，快！”一郎说。于是大伙儿有的寻觅着河边的砂岩石，有的追逐着岸上的鹡鸰鸟，装得好像完全不知道有炸鱼这回事儿。

那四个大人此时已来到了水潭边，其中一人名叫庄助，是下游挖煤的矿工。只见他左右张望了一阵后，突然盘起腿，一屁股坐在了岸边的沙砾上。随后气定神闲地从腰间掏出一个烟盒，将烟丝装入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起烟来。正当大伙儿觉得纳闷儿的时候，他忽然又将手伸入围裙，从里面拿出了个东西。

“是炸药！是炸药！”大伙儿兴奋地直嚷嚷。一郎连忙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庄助不慌不忙地用手中的烟袋点燃了炸药。他身后的一人见了，赶忙跳下水，张开了渔网。只见庄助胸有成竹地站起身来，一脚跨入河里，紧接着猛地将手中的炸药朝皂荚树下扔了过去。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潭里的水哗啦一下飞涨，水花四溅。岸上的那些大人们也都纷纷跳下水来。

“来了来了！要漂过来了！大家快准备好！”一郎说。不一会儿，耕助就摸到了一条翻着肚皮的、有小指般粗细的褐色杜父鱼。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的嘉助嘴里发出了吮吸甜瓜时的啧啧声。耕助扭头一瞧，原来嘉助抓住了一条六寸长的鲫鱼，正高兴得满面通红，手舞足蹈呢。不久，大伙儿也都抓到了鱼，嘻嘻哈哈地闹了起来。

“安静！安静！”一郎连连制止。

这时，从对面的白色河滩上，又跑来了五六个大人，他们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汗衫。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像电影里的人物似的穿一件网眼衬衫，骑一匹没上鞍的马，策马扬鞭地朝这儿跑来。他们都是听到了爆炸声，特地赶来凑热闹的。

庄助抱着胳膊站在岸边，看着大伙儿在水里忙活。许久，他嘟囔了一句：“怎么一条也没有啊？”

忽然，他注意到身旁站了个孩子，低头一看，原来是又三郎。只见又三郎将两条中等大小的鲫鱼扔在河滩上，对庄助说：“我把鱼还给你。”

庄助一愣，上下打量起又三郎来：“这是哪家的孩子啊？可真是奇怪。”

又三郎还了鱼，便一声不响地回到了伙伴们身边，留下庄助一脸疑惑地望着他。大伙儿们见了，又捧腹大笑起来。

庄助见没什么收获，就默默地离开朝上游方向去了。其他的大人们也跟着他一块儿走了。那个穿网眼衬衫的人，也骑上马离开了。耕助游了过去，捡回了三郎扔下的鱼，又引得大伙儿拍手大笑。

“一声爆炸惊天响，虾兵蟹将全归我！”嘉助高兴得在岸上一蹦一跳地唱道。

大伙儿把抓来的鱼用石块儿围了起来，搭成了一个小小的鱼塘。这样，就算它们待会儿醒过来也无处可逃了。安顿好小鱼之后，这群人又回到上游，去爬皂荚树了。

此时的天空，犹如一潭望不见底的湖水，湛蓝湛蓝的。火辣辣的太阳迅速飙升着气温，热得仿佛回到了盛夏时节一般，连绒花树也打蔫了，被太阳烤得软弱无力。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不好！有人在破坏我们的鱼塘！”

只见一个尖鼻子、身穿西服、脚踩草鞋的人，正用手里的一根看似拐杖的东西搅动着鱼塘里的鱼。

“啊，他是烟草专卖局的人！他是专卖局的人！”佐太郎嚷嚷了起来。

“又三郎你看，你摘了烟草的事被他们知道了，他可是来抓你的呀。”嘉助也跟着说道。

又三郎紧咬着嘴唇，吐出了一句：“切，那有什么，我才不怕呢！”

“大家快把又三郎围起来，围起来！”一郎说。

于是，大伙儿便让又三郎躲进树枝中间，然后紧紧地靠在周围的树枝上，用身体把他遮得严严实实的。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也正沿着岸边“吧嗒吧嗒”朝他们走来。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大伙儿都紧张得屏声息气，注视着那个人。不过，那人似乎并没有要来抓又三郎的意思，而是从大伙儿的面前走过，来到水潭上游的浅滩处，像是要渡河的样子。可他似乎又并不急着渡河，而是在河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趟，像是为了洗去草鞋和绑腿带上的污渍。大伙儿渐渐有些看不下去了，也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害怕。终于一郎忍不住说道：

“喂，大家听好，等会儿我先喊，数完一二三后你们再跟着一起喊，知道了吗？老师一直教育我们：不能把河水弄脏了。一、二、三！”

“老师一直教育我们：不能把河水弄脏了！”

那人似乎并没有听清大伙儿在喊些什么，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地朝树上张望。于是大伙儿又喊道：

“老师一直教育我们：不能把河水弄脏了！”

那个尖鼻子咧开嘴巴，一张一合地喊道：

“你们这儿的人喝这水吗？”

“老师一直教育我们：不能把河水弄脏了！”

尖鼻子有些急了，“我在河里走走有什么不对吗？”

“老师一直教育我们：不能把河水弄脏了！”

尖鼻子没再回话。似乎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他故意放慢脚步，走过了河，又以攀登阿尔卑斯山般的姿势斜着爬上了覆盖着青色黏土和红色沙砾的斜坡，随后消失在了坡上的一片烟草种植地里。

又三郎从树枝里钻了出来：

“什么啊，原来他不是来抓我的啊。”说完，“扑通”一声率先跳入了水潭里。

大伙儿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尖鼻子和又三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于是也一一跳下树，游到河滩，用手巾包起鱼，或干脆将鱼抓在手里，就各自回家了。

九月八日

第二天一早，学校还没开始上课，孩子们在操场上或吊单杠，或玩木头人的游戏。这时，只见佐太郎抱着一只神秘的竹篓悄悄走了进来。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大伙儿立刻围了上去想看个究竟。佐太郎连忙用袖子挡住竹篓，急急忙忙地朝操场一角的岩洞跑了过去。大伙儿越发好奇，也纷纷追了上去。一郎探头往竹篓里一瞧，顿时吓得变了脸色。原来竹篓里装的是用来捕鱼的花椒粉，这和使用炸药一样，若被巡查发现了，是要被抓起来的。可佐太郎却将这竹篓藏在了岩洞旁的茅草丛里，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操场。

这一举动，引得大伙儿在上课之前一直“窸窸窣窣”的，议论纷纷。

今天同昨天一样，十点起，天就热了起来。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只盼着能早些下课。到了下午两点，第五节课一结束，大伙儿就一溜烟地跑出了教室。佐太郎小心翼翼地抱起竹篓，用衣袖遮掩着，在耕助等人的簇拥下走向了河滩。又三郎也跟着嘉助一块儿去了。河滩上散发着一股类似村里庙会时的气味儿，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大伙儿不得不加快脚步，来到了那个长着皂荚树的水潭边。此时周围已浑然一派夏日的景象，高耸的云峰怒涌东方，潭边的皂荚树苍翠欲滴。

大伙儿迅速脱去了外衣，站到岸边，佐太郎边看着一郎边得意地说道：

“大家都一字排开站好了！听着，待会儿等鱼浮上来，你们就游过去把它们抓来。你们抓到多少我就送给你们多少，听明白了吗？”

低年级的孩子们听了，全都兴奋地满面通红，相互推搡着在水潭里围成了圈儿，佩吉等三四人还游去了皂荚树下等着呢。

只见佐太郎大摇大摆地走到上游浅滩处，将竹篓浸在水里，“哗啦哗啦”淘洗起来。大伙儿鸦雀无声，都全神贯注地盯着河面。又三郎并没有盯着河，他的注意力被一只从前方的云峰上掠过的黑鸟吸引去了。一郎则坐在河滩上，随手拿起石块儿笃笃地敲着。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了，可是鱼并没有浮上来。

佐太郎依旧直挺挺地站在水里，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水面。大伙儿不由得暗自思忖，要是换了昨天，这会儿工夫十条鱼也抓到了。一群人就这么僵持着，又静候了许久，可是鱼仍然一条也没有浮上来。

“一条鱼也没有！”耕助终于忍不住了，喊了起来。佐太郎心里一惊，但仍集中心思继续盯着河。

“我这里也没有！”皂荚树下的佩吉也喊了起来。这下，大伙儿全都叽里呱啦地嚷了起来，随后纷纷钻入水中游泳去了。

此时，佐太郎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蹲在水里又看了一阵后，终于也放弃了。他站起身来，提议道：

“我们玩‘抓人’吧。”

“好啊好啊。”大伙儿同意了，纷纷从水里伸出手来准备猜拳。正在游泳的孩子们也连忙找了个落脚处停下，伸出了手。一郎也从河滩上赶了过来，伸出了手。猜拳之前，一郎和大伙儿约定，以斜坡上的那块尖鼻子爬过的青色黏土为“巢”，一旦跑进巢里，扮“鬼”的人就不能来抓了。随后大伙儿又说好只准出石头和布以后，猜拳就正式开始了。可谁知一上来悦治就违反规则出了剪刀，大伙儿一番奚落之余，决定罚他一人当鬼。悦治在河滩上跑啊跑，跑得嘴唇发紫才抓住了喜作，于是鬼就变成了两个人。就这样，大伙儿在沙滩上、在水潭里，跑到东跑到西、抓过来抓过去的，玩了好几轮抓人游戏。

最后一轮的时候，碰巧是又三郎一人当鬼。又三郎不消一会儿就抓住了吉郎。他见大伙儿都躲在皂荚树下，便对吉郎说：

“吉郎君，你跑到上游，从上面来抓他们，快去。”自己则原地不动，静观其变。只见吉郎张着嘴，打开双臂，从上游的黏土上冲了下来。大伙儿见状，纷纷做好了跳入水潭的准备，一郎也伺机爬上了一旁的杨柳。可是，吉郎却因为脚上沾到了湿滑的黏土，跑到大伙面前时一个不小心滑了一跤，功亏一篑。大伙儿笑着叫着跳入水里，有的则跨过吉郎身体，跑进了那个黏土的巢里。

“又三郎，你倒是来抓我呀！”嘉助站在巢里，张开双臂，冲着远处的又三郎大声挑衅道。又三郎本来就因为吉郎的失误窝了一肚子火，现在又经嘉助这么一激，立马动起了真格。“好，你等着！”扔下这句话后，他一头跳进河里，朝着嘉助奋力游了过去。

只见又三郎那头红色的头发在水中一甩一甩的，再加上两片因长时间站在水里冻得有些发紫的嘴唇，模样实在有些可怕，吓得孩子们全都躲进了巢里。可这块算作巢的黏土面积并不大，容不得所有人都站在里边儿，不仅如此，湿滑的黏土还位于一个斜坡上，以至于站在最下面的四五个孩子不得不抓住上面的人，才勉强不滑进河里。一郎独自一人站在最高处，冷静地为大伙儿分析状况、指点对策，大伙儿则把头凑在一块儿，专注地听着。此时，又三郎已经慢慢逼近了，大伙儿不禁窃窃私语起来。正在这时，又三郎突然伸出双手，朝着大伙儿大把地泼起水来。大伙儿猝不及防，慌乱中，脚下的黏土因碰到了水，开始有些松动，出现了一丝下滑的迹象。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又三郎的眼睛，只见他越发起劲儿地将水泼了过来。终于，大伙儿坚持不住了，扑通一声一起掉入了河里。又三郎将他们一一捉住，连一郎也不例外。只有嘉助一个人，刚才趁乱溜到了上游，可刚想游泳逃跑时，就被又三郎给追上了。又三郎不仅一把抓住了嘉助，还拽着他的胳膊，提着他在水里转了足足有四五圈儿。嘉助像是呛着了水，边啃啃地咳嗽边求饶，嘴边冒出了团团雾气，“我认输了，我认输了！我再也不敢玩抓人了！”

小孩子们这时已爬上了岸边的沙滩。又三郎则一个人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了皂荚树下。

此时，天空已在不知不觉中乌云密布，山间的草木瞬时阴沉下脸来，河边的杨柳在风中披散着一头白发，整个河滩俨然一副狰狞的面孔。

突然，从上野原的上空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头顶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响，暴雨伴着飕飕的狂风骤然而至。豆大的雨点儿砸得河面坑坑洼洼，溅起的水泡模糊了视线，分不清哪里是石头哪里是水来。大伙儿见到这副场景，都吓得连忙从河滩上抱起衣服逃进了绒花树林里。又三郎也一反常态，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只见他从皂荚树下“扑通”一声钻入河里，朝着大伙儿游了过去。这时，不知是谁唱道：

雨声哗哗雨三郎，风声呼呼又三郎

接着，众人的合声响了起来：

雨声哗哗雨三郎，风声呼呼又三郎

突然，又三郎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腿，慌忙从河里一跃而起，飞也似的跑到了大伙儿跟前，不住地颤抖：

“刚才，刚才唱歌的是你们吗？”

“不是的！不是的！”大伙儿异口同声地否认了。话音刚落，佩吉的一声“不是的！”又一不小心冒了出来。

“那会是谁？”又三郎惊恐地望了一眼河面，紧咬着失去了血色的嘴唇颤抖着说道。

之后，大伙儿就趁着雨停各自回家了。

九月十二日第十二天

笃、笃笃、笃笃、笃……

风刮得青色胡桃满地跑。

半生的木瓜也直打转。

笃、笃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笃、笃……

这首前不久从又三郎那里听来的童谣此刻正在一郎的梦中回响。

一郎猛的一下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屋外，狂风大作，树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咆哮。忽然，天边的一丝微明透进了屋里，落在了移门及搁板上的灯箱上。一郎连忙起身系好腰带，穿上木屐，走出了房间。他经过马厩，刚一打开边门，风就夹杂着冰冷的雨滴给了他当头一棒。

这时，马厩的后方传来“吧嗒”一声响，像是门被吹倒在地的声音，惊得马儿“咴”的抽动了下鼻子。迎面的寒风沁人心脾，一郎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他跑到屋外，站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此时天已破晓。只见门前的一排栗子树正在经受一场风雨的洗礼，苍翠的枝叶在激烈的相互碰撞中显得分外苍白。半空中，风刮起绿叶上下飞舞；地面上，随处可见摔得四分五裂的青涩刺球。抬头望去，天上的乌云带着一份凝重的灰色朝北方飞驰而过，远处的山林里传来阵阵排山倒海般的呼啸声。一郎就站在这狂风暴雨之中，任凭雨水肆意击打着他的脸颊，任凭风企图吹走他身上的衣服，他就这么默默地站着，仰望着天空，侧耳倾听这大自然的声音。

忽然，一郎的心中泛过一丝涟漪。当他再次欣赏这怒吼着、咆哮着、奔跑着、呻吟着的风时，那丝涟漪便化作了澎湃的心潮。昨天还安居在山冈、原野上空的风，到了今天清晨就如同齐发的万箭直奔塔斯卡罗拉海沟北侧而去，一想到这里，一郎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仿佛自己也将和风一起遨游长空。他不禁挺起了胸膛，深吸了一口气。

“啊，今天这风刮的，看来田里的烟叶和谷子又要遭殃喽。”一郎的爷爷不知从何时起站在了边门处，仰望着天空说道。一郎顿时回过神来，急忙跑到井边打了满满一桶水，使劲儿地擦起了灶台。随后，又拿出脸盆抹了一把脸，就从碗橱里端出了冷饭和豆酱，“稀里呼噜”扒起饭来。

“一郎，酱汤马上就做好了，你慢点吃。怎么今天要这么早去学校啊？”妈妈边往煮着马饲料的灶头里添柴火边问道。

“嗯，因为又三郎说不定已经飞走了，我要去看看。”

“又三郎？是什么？是小鸟吗？”

“是一个叫做又三郎的人。”一郎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冲了几下碗，就穿起挂在厨房钉子上的油纸雨衣，提着木屐光着脚跑出了门，去叫嘉助一块儿上学了。嘉助才刚起来，说了句“吃完饭马上就来”，于是一郎便在马厩前等他。不一会儿，嘉助穿着件小号蓑衣走了出来。

两个人顶着风雨艰难地来到了学校，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换了鞋，走进教室一瞧，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地上的一摊摊积水里，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一郎看了看教室，对嘉助说：

“嘉助，我们俩把这水扫了吧。”说着，就拿来了棕榈扫帚，将积水朝着墙角的小洞扫了过去。

沙沙的扫地声引来了值班室里的老师。老师像是刚起来，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单衣[17]，手里还握着一把红色的团扇[18]。

“哟，这么早啊。你们两个这是在打扫教室哪？”老师问道。

“老师早！”一郎忙向老师问好。

“老师早！”嘉助也问了声好后，又连忙问道，“老师，今天又三郎还来上课吗？”

老师迟疑了片刻：

“又三郎指的是高田同学吗？高田同学昨天和他父亲一起又搬回去了。因为是星期天，所以也没来得及和大家打声招呼。”

“老师，他们是飞着走的吗？”嘉助又问。

“不是，是他父亲接到了公司的电报，被叫回去了。听说他父亲还会再回来一趟，而高田同学就留在那里上学了。反正那里还有他母亲照顾。”

“公司干吗要叫他回去呢？”一郎问道。

“好像是公司决定暂时不挖这里的钼矿了。”

“不是的！因为那家伙就是风又三郎！”嘉助大声嚷道。这时，从值班室里传来了“咕嘟咕嘟”煮东西的声音，老师连忙拿起红色的团扇跑了出去。

留下两人站在教室里面面相觑，好像都试图从对方的脸上读出彼此的心思。

风，依旧“呼呼”的吹着，因雨水而斑驳的窗玻璃依旧“嘎嘎”的响着。

（成洁　译）

夜鹰之星

夜鹰真是一种难看的鸟。

夜鹰的脸上斑斑点点，像是沾满了豆酱；嘴巴扁平，活像一道快碰到耳朵了的裂口。

其他的鸟儿只要一看到夜鹰的脸，马上就心生厌恶。

比如，事实上并不怎么漂亮的云雀也觉得自己比夜鹰好看多了。晚上碰到夜鹰时，他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似的，默不作声地把头歪向一边，一副厌恶至极的神情。其他喜欢饶舌的小鸟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当面说夜鹰的坏话。

“哎呀，又出来了啊。快来看那丑样，真丢咱们鸟类的脸啊。”

“看，哎呀，那嘴真大。这家伙一定和青蛙是亲戚。”

凡此种种。如果眼前的不是夜鹰而是其他普通的鹰的话，这些不值一提的小鸟恐怕只要一听到名字就会战战兢兢，脸色大变，蜷起身子躲到树阴底下去吧。但是，夜鹰并不是鹰的弟兄，也不是亲戚。相反，夜鹰是美丽的翠鸟和如同鸟中的宝石一般的蜂鸟的兄长。蜂鸟吃花蜜，翠鸟吃鱼，而夜鹰捕捉飞蚁吃。而且，夜鹰既没有尖利的爪子也没有锋利的喙，所以再弱小的鸟儿也不惧怕夜鹰。

这么一说，大家可能会奇怪：为什么夜鹰会叫“鹰”呢？那是因为：首先，夜鹰的翅膀非常有力，乘风翱翔的时候看上去就像鹰一样；另外，他的叫声尖利，听上去像鹰。当然，鹰很介意，不喜欢夜鹰的这个名字，所以只要一看夜鹰的脸就会愤怒地耸起肩膀，一个劲地催夜鹰快点改名。

一天傍晚，鹰终于亲自来到了夜鹰家。

“喂，在吗？你这家伙还不改名啊？真不知羞耻。你这家伙和我在人格上差别真大。我能飞到蓝天的任何一处，你这家伙却只在夜里出来。好好看看我的嘴巴、爪子，再和你的比比。哈哈……”

“鹰先生，这实在是太难办了。我的名字不是我自己随便取的，是神赐予我的。”

“不！要说我的名字是神赐的那还成，你这家伙竟敢借用本大爷的名字。快点还给我！”

“鹰先生，不行啊。”

“胡说八道！我教你个好名字吧——‘市藏’。就叫‘市藏’，好名字吧？对了，改名必须要有正式的宣告。听好，你得在脖子挂上写着‘市藏’的牌子，去家家户户行礼。还得对大家这么说：‘以后我就叫市藏了。’”

“这我实在办不到。”

“不！办得到。你就给我这么办！到明天早上你还没这么办的话，我马上就抓死你。绝不手软，你给我记住。后天一早我就把鸟的家转个遍，问他们你有没有来。要是你敢漏了一家，你就死定了。”

“但是，这实在是太难办了，不是吗？要做这样的事的话，我还不如现在死掉算了。请您现在就杀了我吧。”

“唉，你待会儿好好想想。‘市藏’这个名字也不坏哦。”

说着鹰张开巨大的双臂，朝着自己的巢飞去了。

夜鹰静静地闭上眼睛，心想：

我到底为什么这么遭人厌呢？是因为我的脸像沾上了豆酱、嘴巴像裂口吧。即便如此，我活到现在可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啊。绣眼鸟的宝宝从巢里掉下来的时候，我救了他们并把他们带回原来的巢。结果，绣眼鸟就好像从小偷手里抢回了自己的宝宝一般，一把将自己的孩子从我身边拉走，之后好像还狠狠地笑话了我一番。这次又是改名叫‘市藏’，又是脖子里挂牌子的，真难受啊。

周围已经渐渐暗下来了。夜鹰从巢里飞了出来。云朵低垂，坏心眼似的闪着光。夜鹰仿佛就要和云朵擦肩一般，无声地在天空盘旋。

之后，夜鹰快速张大嘴巴伸直翅膀，像箭一般划过天空。好几只飞蚁进了他的喉咙。

身体一碰到地面，夜鹰又马上朝着天空敏捷地飞去。云已经变成灰色，对面的山火通红。

夜鹰尽情飞翔的时候，天空就好像被划断成了两半。

一只独角仙飞进了夜鹰的喉咙，拼命挣扎。夜鹰马上把他吞了下去，但不知怎么的，这时，突然背上一阵凉。

云已经全黑了，只有东方还映着山火的红色，叫人不禁害怕。夜鹰感到胸口好像堵住了，一边想着一边又飞向了天空。

又一只独角仙飞进夜鹰的喉咙里闹腾了起来，几乎挠伤夜鹰的喉咙。夜鹰只好使劲把他吞了下去。这时夜鹰不禁心头一颤，放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在空中打转，心想：

啊，甲壳虫也好、飞蚁也好，每晚我都杀害那么多生命。这回轮到唯一的一个我，就要被鹰杀死。这居然这么痛苦，真痛苦啊，痛苦。我就此不吃虫子，饿死算了。不，在饿死之前恐怕早就被鹰杀死了吧。不，在这之前我要飞到远方的天的那一边。

山火渐渐像水流四溢一般蔓延开了，云朵通红，也像是着了火。

夜鹰笔直地向着弟弟翠鸟的家飞去。美丽的翠鸟也刚好醒着，观望着远处的山火。看到夜鹰朝这边飞来，翠鸟说道：

“哥，晚上好。有什么急事吗？”

“不，我要远行了。在这之前想来看看你。”

“哥，不能走啊。蜂鸟也住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是要孤身一人了吗？”

“哎，没办法啊。今天什么也别说了。还有，千万不要恶作剧似的抓鱼玩儿，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好了，再见。”

“哥，这是怎么了啊？再等一下嘛。”

“不了，再等多久也是一样的。替我向蜂鸟道声别吧。再见。再也见不到了。再见。”

夜鹰哭着飞回了自己的家。夏夜短暂，天色渐亮。

蕨叶吮吸着晨雾，摇晃着、闪动着清冷的光芒。夜鹰高叫几声，收拾干净家里，梳理好全身的羽毛，又飞出巢去。

雾散去了，太阳正好从东方升起了。夜鹰差点打趔趄，但还强忍着刺眼的光线，像箭一般向那边飞去。

“太阳啊太阳，请把我带到您的地方吧。哪怕灼烧而死，我也无怨。即使像我这样丑陋的身躯，燃烧时也会发出小小的光亮吧。请带我走吧！”

飞啊飞啊，和太阳的距离还是没有变近，相反，太阳一边渐小渐远一边说道：

“你是夜鹰吧。怪不得，难受得很吧。你不是白天活动的鸟啊。今晚飞到空中，向星星们这样祈求看看。”

夜鹰刚行完一个礼，突然眼前一黑，掉落到了原野的草丛中。夜鹰觉得自己一会儿“嗖”的飞到赤色、黄色的星星之间，一会儿随风而去，一会儿鹰飞来抓住了自己，好像做梦一样。

突然，一个冰冷的东西落到了夜鹰的脸上。夜鹰睁开眼睛，原来是一株年轻的芒草叶上滴落的露珠。夜已经深了，天空一片青黑，漫天繁星闪烁。夜鹰飞上了天空。今晚依旧山火通红。夜鹰在远处山火传来的微弱光亮和清冷的星光中盘旋。飞绕过最后一圈后，夜鹰奋力地向着西方天际美丽的猎户座高叫着笔直飞去。

“星星啊，西方苍青的星星，请把我带到您的地方吧。哪怕灼烧而死，我也无怨。”

猎户座丝毫没有理睬夜鹰，继续唱着刚才的英勇歌曲。夜鹰都快哭出来了，摇摇晃晃地掉落下来，好不容易稳住，在空中飞转了一圈。接着，他向着南方的大犬座方向高叫着笔直飞去。

“星星啊，南方蓝色的星星，请把我带到您的地方吧。哪怕灼烧而死，我也无怨。”

大犬星眨巴着眼睛，发出青色、紫色、黄色的美丽光芒，说道：

“别说傻话。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只鸟嘛。用你的翅膀飞到我这里，得花上几亿年几万亿年几亿万亿年。”说着把脸转了过去。

夜鹰很失望，摇摇晃晃地掉落下来，在空中飞转了两圈。接着，他突然向着北方大熊星座的方向高叫着笔直飞去。

“北方蓝色的星星啊，请把我带到您的地方吧。”

大熊星听后静静地说道：

“不要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你去冷静一下吧。这种时候，最好一头扎进冰山浮动的大海，近处没有海的话，找杯浮着冰块的凉水吧。”

夜鹰很失望，摇摇晃晃地掉落下来，在空中飞转了四圈。接着，他向着银河对岸刚刚升起的东方的鹫之星叫道：

“东方白色的星星啊，请把我带到您的地方吧。哪怕灼烧而死，我也无怨。”

鹫用骄傲的口气说道：

“不，太太太不像话了。要想成为星星，必须要有相应的身份，还要花很多钱。”

夜鹰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收起翅膀，向着地面掉落下去。正当他无力的双脚离地面只有一尺远的时候，夜鹰突然像狼烟一般向着天空飞升起来。夜鹰飞到半空后，就像鹫攻击熊那样一抖，全身的羽毛一下倒竖起来。

接着，他“嘶嘶嘶嘶”高声尖叫起来，那声音就像鹰似的。休憩在原野、森林里的其他鸟儿全都惊醒过来，惶恐地仰望着星空，害怕地直打哆嗦。

夜鹰向着天空飞啊飞啊，一直飞啊飞啊。山火看起来只有烟头那么点大了，夜鹰还是往上飞啊飞啊。

由于寒冷，夜鹰呼出的气在胸口凝结成了白色的冰。空气变稀薄了，他不得不拼命地扇动翅膀。

即便如此，星星的大小还是和刚才看到的一样，但夜鹰的呼吸已经像拉风箱一般。寒冷和冰霜就好像刀剑一般刺向夜鹰，他的翅膀彻底麻痹了。夜鹰眼里噙着泪水，最后抬眼看了一次天空。是的，这就是夜鹰的结局。此刻他是在掉落还是飞升，是倒转着还是朝上着，已经无从知晓了。唯有他的心绪是平和的，带血的嘴巴向旁边歪着。夜鹰确实微笑了。

过了一会儿，夜鹰清楚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身体正像磷火一样发出美丽的青光，静静地燃烧。

他的身旁就是仙后座，银河苍青的光芒就在身后。

夜鹰之星不停地燃烧着，一直燃烧着，一直。

如今依旧燃烧着。

（黄叶娟　译）

鹿舞起源

那一刻，残阳如血，落日的余晖透过镶了金边的晚霞，斜射在满地青苔的原野上。抽了穗的芒草犹如一团团跳动的白色火焰，与万道霞光交相辉映。我累得躺在这片天地之间，沙沙的风在我耳边轻声慢语，娓娓诉说着北山原野上鹿舞的真正精髓。

当那里还是一片荒芜、到处都是齐身高的野草和黑压压的森林的时候，嘉十就随着爷爷从北上川的东面搬了过来，开垦了一小块农田，每日靠种植小米和稗子为生。

一天，嘉十不小心从栗子树上摔了下来，伤了左腿的膝盖。在当地，人们凡是遇上这种事儿，都会去西山的温泉那里，搭个帐篷住下来疗伤。

于是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嘉十也背上干粮、豆酱和锅出门了。他拖着受了伤的腿，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走过了那片吐着银白色穗子的芒草地。

也不知跨过了多少条小溪，翻过了多少块岩石，当连绵巍峨的山峦豁然呈现在眼前，山上的树木棵棵犹如衫苔般泾渭分明时，西斜的太阳赫然高悬在了十株葱郁的赤杨树上空，投射出耀眼的光芒。

嘉十来到一块草地上，卸下了肩头的包袱，取出一个由七叶树籽和谷子制成的饭团吃了起来。草原上，星罗棋布的芒草连绵成片，随风泛起的白色波浪一眼望不到边际。嘉十一边吃着饭团，一边欣赏着耸立在这片芒草丛中黝黑而壮美的赤杨树干。

也许是路走累了，嘉十反倒觉得不怎么饿，吃到最后，七叶树饭团剩下了七叶树果实般大小。

“这点儿就留着喂鹿吧。先搁在这里。鹿儿们，来吃吧。”嘉十自言自语道，将那一小块饭团放在了梅花草的白花下，随后又背起行囊，挪开步子上路了。

走了没几步，嘉十忽然意识到刚才将手巾忘在了休息的地方，于是又急急忙忙折返了回去。幸好没走多远，那排黑色的赤杨树就在面前，再回到那里似乎费不了多大工夫。

可是，嘉十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敏锐地觉察到前方有鹿的气息。

他感到至少有五六头鹿，伸长着湿漉漉的鼻子，正悄悄地向这里走来。

于是他踮起脚尖，踩着青苔，边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周围的芒草，边轻手轻脚地朝鹿群走去。

果然，鹿群来到了刚才放七叶树饭团的地方。

“哈哈，鹿儿们这么快就来了！”嘉十笑着在喉咙里嘀咕。他猫下腰，一步接着一步，蹑手蹑脚地靠了上去。

在芒草的掩护下，嘉十悄悄地探出了脑袋，可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吓得又把头缩了回去。只见有六头鹿，竟然绕着刚才的草地围成了一圈儿，不停地奔跑旋转着。嘉十躲在芒草后，屏息凝神，透过缝隙偷偷地窥视着它们。

此时，太阳刚巧落在了一棵赤杨树顶上，照得树枝特别苍翠，仿佛化作了一只青绿色的活物，一动不动地俯视着脚下的鹿群。地上，银白色的芒草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将鹿的毛色衬托得格外美丽。

嘉十看得心荡神驰，不觉轻轻放下一条腿，跪在了地上。

鹿群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圆环，不停地转啊转。经过仔细观察，嘉十发现每头鹿都似乎被圆环中心的某件东西深深吸引着。因为它们的头、耳朵和眼睛无一不向着圆心，不仅如此，它们还时不时地脱离圆环，朝着圆心踉跄地迈出两三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能自已一般。

自然，位于圆环中心的正是刚才嘉十留下的七叶树饭团。但嘉十觉得，令鹿群如此着迷的绝非这七叶树饭团，而是他落在旁边草地上的、呈“く”形的白色手巾。于是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扳过那条受伤的腿，稳稳地坐在了苔藓上，继续观察起来。

圆环渐渐地慢了下来，鹿儿们轮番向环内跨出一条前腿，摆出一副就要冲上去的架势，但又马上将腿缩了回来，好像惧怕着什么似的，仍然绕着圆环笃笃笃地跑。这脚步声清脆悦耳，仿佛能穿透这片黑土地，直渗到地底。不久，鹿群停止了转圈儿，朝手巾聚拢了过来，可隔着一段距离又站住了脚步。

嘉十突然觉得耳边阵阵鸣响，身子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他心头泛起一股莫名的情绪，犹如鹿群带起的轻风掠过微醉的草穗。

嘉十真的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因为他居然听懂了鹿儿们的对话。

他听到它们说：

“那，我过去看看吧。”

“不要，太危险了，还是再等等吧。”

他又听到它们说：

“别像之前的那只狐狸一样被掺在食物里的炸药给炸死了，那可太不值得了，就为了一个七叶树饭团。”

“就是就是，说的太对了。”

他还听到它们说：

“说不定是个活物。”

“嗯，是有像活物的地方。”

不久，一头鹿终于忍不住了。他下定决心，绷直了身子，脱离圆环，朝正中走去。

其余的鹿纷纷停下交谈，注视着他。

只见那头鹿尽力地伸长脖子，收紧四肢，一步一步缓缓地向手巾靠近，突然他一跃而起，一溜烟地逃了回来。周围的五头鹿见了，撒腿就跑，就在鹿群刚要四散开去的时候，那头鹿突然又停住了脚步。大伙儿这才放下心来，惊魂未定地聚到他面前：

“怎么样？是什么？那个又白又长的家伙？”

“是个浑身布满纵向褶皱的东西。”

“这么说来它不是个活的喽？我就觉得它是只蘑菇，一只毒蘑菇。”

“不对不对，它不是蘑菇。应该是个什么活的东西。”

“是吗？既是活的又满身皱纹，看来它的年纪应该很大了。”

“嗯，是个年老的哨兵！哈哈。”

“呵呵，是个皮肤苍白的哨兵。”

“哈哈，是个皮肤苍白的哨兵啊。”

“这回换我去看看吧。”

“去吧去吧，没事儿的。”

“不会伤害我吧？”

“不会，放心啦。”

于是这头鹿也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其余的五头则留在原地，左右摇晃着脑袋看着他。

只见那头鹿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时而并拢四肢弓起背，时而轻轻地舒展开，就这样轮番交替着一点一点朝前挪去。

好不容易来到了手巾的一角，他俯下身，将脖子伸得老长老长，可刚嗅了没两下，就突然跳起来逃了回来。大伙儿都被他吓了一大跳，刚要转身逃跑，没想到他又停了下来，于是便放下心来，五个头朝着那一个头凑了过去：

“怎么回事？干吗突然跑回来？”

“我以为它要来咬我。”

“那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反正颜色是白的，还有青色，是两者的混合色。”

“那气味呢？气味？”

“好像是柳树叶的味道。”

“呼吸呢？究竟有没有呼吸？”

“这……这我就没注意了。”

“还是让我去看看吧。”

“去吧。”

于是第三头鹿也轻手轻脚地上阵了。这时，碰巧吹来一阵风，手巾微微一晃，顿时吓得那头鹿站住了脚，周围的鹿儿们也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过不久，那头鹿又再度镇定下来，小心谨慎地靠了过去，将鼻子贴在了手巾上。

周围的五头鹿见了，纷纷相互点头，对他的勇敢表示肯定。正在这时，那头勇敢的鹿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似的，突然直立起来，蹦跳着逃了回来。

“你怎么逃回来啦？”

“太可怕了！吓死我了！”

“是不是因为它有呼吸？”

“我倒没听到它的喘息声。不过你知道吗，它竟然没有嘴！”

“那它有头吗？”

“我没看清，不知道它有没有。”

“那这次我去看看。”

于是第四头鹿出列了。不过他也是个胆小鬼，一直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走到了手巾前，鼓足勇气把鼻子凑了上去。可刚一碰到手巾，又连忙缩了回去，飞也似的跑了回来。

“喂喂，它可软着呢。”

“是像泥土一样软吗？”

“不是。”

“是像青草一样软吗？”

“也不像。”

“那是像萝藦草的绒毛一样吗？”

“嗯，和那个比起来稍许硬些。”

“那它到底是什么？”

“反正肯定是个活物。”

“果然不出所料。”

“嗯，因为我闻到它有汗臭味。”

“那我也去跑一趟看看。”

于是第五头鹿也缓缓地走了上去。这头鹿似乎特别擅长滑稽搞怪，只见他从手巾上方垂下头，对着手巾一副怀疑不信的表情，“啪”的甩了下脑袋，逗得大伙儿前俯后仰。

那头鹿见状越发得意了，伸出舌头朝手巾“吧嗒”舔了一口。突然，他一下子好像害怕起来，张开嘴巴吐出舌头，风一般地窜了回来。大伙儿全都愣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被咬了？疼吗？”

“……”

“该不会舌头被拔了吧？”

“……”

“到底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嘛？”

“噗——啊，没事儿，刚才只是舌头硬了。”

“那，那个东西什么味儿？”

“没味儿。”

“是活的吗？”

“还真不好说。要不这回你自己去看看吧。”

“行啊！”

于是最后一头鹿也登场了。大伙儿饶有兴致地摇摆着脑袋注视着他。只见他低下头，嗅了嗅手巾，内心似乎不再有任何忐忑，猛的一下叼起手巾就跑了回来。大伙儿一见，纷纷欢呼雀跃道：

“哇！干得好！太漂亮了！只要把它拿走，就不需要再担惊受怕了！”

“咬好啊，别松口！依我看哪，它是一只大大的、晒干了的鼻涕虫！”

“来，来，我提议，由我来唱歌，大家一块儿舞起来吧。”

于是那头鹿回到大伙儿中，拉开嗓子高唱了起来。鹿群则又绕着手巾转起圈儿来。

绿莹莹的草地中　有意外收获。

能够一口吞的是　七叶树饭团。

七叶树的小饭团　倒不足为奇。

旁边躺着的反倒　叫人心生疑。

乍一看过去好像　苍白的哨兵。

可这哨兵不寻常　浑身软绵绵。

皱了巴巴又细长　不哭也不吟。

没有口来没有头　你说奇不奇？

再一看，

原来是一条晒干了的鼻涕虫。

鹿群跑着、转着、舞着。他们时不时地像风一般冲进去，或顶起手巾，或踩上两脚。可怜的手巾被折腾得满是泥巴，还破了许多窟窿。

渐渐地，鹿群放慢了脚步。

“喂，这饭团还能吃吧。”

“看着像煮熟的饭团。”

“还滴溜圆呢。”

“美美地吃了吧。”

“啊呜一口。”

“太棒了！”

说着说着，他们停下了舞蹈，从四面八方朝七叶树饭团围了过来。

接着，从第一头接近手巾的鹿开始，挨着次序，一人一口吃了起来。轮到第六头鹿了，只见他一口就将只剩豆粒大小的饭团吞下了肚子。

随后，他们又围成圆环飞快地旋转起来。

嘉十躲在芒草后窥见了这一切。他看得如此出神，以至于觉得自己仿佛也变作了一头鹿，忍不住冲上去要和他们一块儿翩翩起舞。但映入眼帘的那双手掌似乎在提醒着他，于是他又耐下性子，屏住了呼吸。

此刻，太阳刚巧挂在了赤杨树冠的正中，散发出柔和的金黄色光芒。鹿环渐渐放慢了节奏，只见鹿儿们频繁地相互点头，像是在传递着某种暗号，接着他们竟然面向太阳一字排开，挺直了身子岿然伫立着。一场献给太阳、献给大自然的膜拜即将上演了。

嘉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一幕，如梦似幻。

最右边的那头鹿细声高歌道：

赤杨啊！

苍劲葱茏，

挑起夕阳霞满天。

嘉十闭上双眼，被这如同水晶笛般清澈透亮的歌喉深深震撼了。

紧接着，右边第二头鹿一跃而起，依次绕过他的每一位同伴，上下起伏的脊梁犹如翻腾的滔滔海浪。他时不时地朝太阳虔诚地低下头，最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啪”的收住了脚步：

太阳啊！

西落于肩，

碎铁残阳晃赤杨。

嘉十也不禁俯下身子，向伟大的太阳和赤杨树献上了自己诚挚的敬意。

第三头鹿上下激烈地摆动着头颅，吟唱道：

太阳啊！

沉醉赤杨，

燃起滔滔芒草。

果然，无边无际的芒草恰似一团团燃烧着的白色火焰。

芒草啊！

苍茫如火，

托起赤杨孤影。

第五头鹿深深地垂下头，呢喃般的唱道：

太阳啊！

日没原野，

安有流连虫蚁。

伴着歌声，鹿儿们全都低下了头。这时，第六头鹿猛的直起脖子唱道：

芒草啊！

白穗飘摇，

不挡秋花暗香。

随后，鹿群发出了笛声般短促的嘶鸣声。他们跑动着、跳跃着，又飞快地旋转了起来。

此刻，从北方刮来了一阵略带寒意的晚风。赤杨树在“嗖嗖”的凉风中果真像一面破碎了的镜子，折射出万道余晖，碰撞的叶子摩擦出金属般“当当”的响声。地上，随风摇曳的芒草穗仿佛加入了鹿群的舞蹈，同他们一起跳跃、旋转，浑然一体。嘉十看得如痴如醉。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差异，纵身跃出芒草丛，高叫道：

“来吧！转啊！”

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令鹿群惊愕不已。他们吓得直立起后肢，像疾风中的树叶那般倾斜着身子，劈开芒草的白浪，划破瑰丽的霞光，冲着壮美的夕阳飞奔而去，身后踏过的芒草好似静谧的湖面上划过的一道道航迹，波光粼粼，久久难消。嘉十微微地苦笑着，拾起了那块沾满泥巴、破了窟窿的手巾，也朝着西面迈步走去了。

再然后？是的，躺在这满是青苔的原野上，沐浴在同一片恢弘的夕阳中，清澈透明的秋风向我娓娓讲述了这个美丽的故事。

（成洁　译）

二十六夜

1

农历六月二十四日的晚上。

北上川的河水滑溜得像黑黑的琼脂，在微亮的星光下，海角狮子鼻黑黝黝地伸入海面。

狮子鼻的上面有一片松树林。当然，这里一片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可是一进入林中，透过高大的松树的树梢，还是可以看到一条条的银河和闪闪的星座。

还有很多黑乎乎的东西落在树梢上，不知道是松果还是小鸟。

而松树林下面的茅草在滴滴答答地落下夏夜的露水珠。

就在这片松树林的高处，不知道是谁在朗朗地念着佛经。

那时，疾翔大力菩萨对尔迦夷说道，施主们要仔细地听，仔细地听，专心领悟佛法吧，我要给各位枭等众猛禽传授脱离苦海之道。

尔迦夷则张开双翅，毕恭毕敬地垂下头，低飞着离开座位，对疾翔大力菩萨赞叹不已并绕着他向右飞了三圈[19]，然后慢慢地回到原位，跪拜着向菩萨祈求：疾翔大力菩萨，疾翔大力菩萨，请专门为了我们讲讲佛法吧，请专门为了我们讲讲佛法吧！

疾翔大力菩萨微微一笑，头上的金色光环发出的佛光遍照了座位上的每一个人。小鸟们的心里充满了喜悦。疾翔大力菩萨则教诲道：你们犯下各种各样的恶行——或者是乘着夜阴闯入小鸟的家中，那时的小鸟经过了一整天的风吹日晒，又唱又跳，已经筋疲力尽，早早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而你们却扑上去抓住他们，你们的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刺入他们的身体，让众多的小鸟痛苦得大叫。然后你们又把小鸟的身子撕裂开，任意地啄食。还有，你们到沼泽地、水田里去啄食螺蛳和蛤蜊。螺蛳和蛤蜊生活在软泥中，性情温和。他们只想享受着这温暖的水乡。但是，猛然地，他们的身子浮在空中，或者是当场被撕裂，惨叫一声而死去。他们就是这样被你们毫无悔意地吃掉的。

诸如此类的种种恶行，数不胜数。以恶作恶的结果是更加助长了罪恶的盛行。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无休无止。一到白天害怕阳光，又害怕人类，还害怕众多猛禽，心里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一度舍弃枭身，轮回转世，来世还是生为枭身，就这样周而复始，而且伴随着种种痛苦和烦恼，永无止息。

突然，朗诵声中断了，林中一片寂静，只听到四周传来了隐隐的抽泣般的声音，那是猫头鹰们在念经。

没过多久，从遥远的西方又传来了轰隆隆的火车声。接着那声音回荡到东边的山冈上，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回声。

林中再次恢复了寂静。透过树缝仔细看，原来还是猫头鹰。一只大猫头鹰停在林中最高的松树的顶端上，周围的树枝上还停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猫头鹰。他们都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只是偶尔能隐隐约约地听到叹息声和抽泣声而已。

这时，响起了一阵“咳咳”的咳嗽声。

刚才念的经文，叫做枭守护章，是谁都难以理解的经文中的一段。现在，我先稍微讲解一下这段经文。各位请留心听吧。你们既然生来为鸟，肚子饿了就觅食寻吃，困了就钻进窝里睡觉，就这样一事无成可不行啊。却说实话，生来为鸟，想要过安安乐乐的日子，哪怕就是一天也不容易啊。我们要活一天，就必须杀死十到二十只的麻雀、斑鸫或田螺、蚯蚓，就像刚才经文中所说的那样。要好好地弄明白这些道理，不要糊里糊涂、白白地度过了短暂的一生。那么，我现在开始讲解经文，小猫头鹰们也忍耐一下，不要打瞌睡，好吗？

林中再次鸦雀无声了。刚才的火车，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轰隆隆地响着。

那时，疾翔大力菩萨对尔迦夷说道：要讲解这一段，首先必须说明所谓的疾翔大力菩萨到底是何方神圣。说起疾翔大力菩萨，也就是施身大菩萨，是原来在鸟类中有了彻悟之心、发愿而得的大力菩萨。所谓“疾翔”就是飞得快的意思。舍身菩萨现出原来的鸟身，在空中飞翔称为“一扬”；他拍拍翅膀，能飞四千二百里。所以称他为“疾翔”。所谓“大力”，则是指凭着菩萨慈悲为怀的德义，不管是跌入火海还是掉进水里，只要口中念着这位菩萨，舍身大菩萨就会立即现身跳进去救他，并把他带到天上的净土。据说那时，他就算跳入火海也不伤一根汗毛，就算掉进水里也不打湿一点点翅膀。那个大慈大悲的菩萨就是大力菩萨。所谓的疾翔大力，就是鸟类用的舍身大菩萨的别名。这么说可能有些失敬，我想不妨把它看成是小鸟们景仰他而献上的一个外号。

说话声暂时中断了，林中又变得静悄悄的。只是在松林下的北上川的深处，扑通扑通，能听到鳟鱼什么的跳跃着的声音。

那位大概是大僧正或大法师猫头鹰和尚吧，他又开始讲解了。

那么，疾翔大力菩萨原来是和我们一样卑微的身份，怎么变成了那样令人羡慕的身份的呢？真是一件好事啊！他自己也好，其他的一切动物也好，都如愿以偿地被拯救了！那么，他到底是怎样获得了那么尊贵的身份的呢？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疾翔大力菩萨原来只是一只麻雀，住在南天竺一个房子的屋脊上。有一年闹大饥荒，不仅稻米颗粒无收，而且树上一粒果实也没有结，连地上的草都干枯了。不管小鸟还是猛兽都饿死了，人类也一个个地倒了下去。大家都饱受了炎热天气和饥饿干渴的折磨，不分父母兄弟，对人类和鸟类来说，这个世界就是饿鬼的世界了。当时的疾翔大力菩萨还只是个无力的小麻雀而已。可是他仔细观察世道，为世间的凄惨和无常而流泪。其中也包括他住的那一家的母子俩人，孩子刚满六岁，母亲在如此的大饥荒中却没有办法给自己的孩子弄到食物，两个人都眼睁睁地快要饿死了。这时，疾翔大力菩萨从屋顶上看到这一幕，也非常伤心，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想这正是可以报答平时所受恩惠的最好机会，于是就鼓起勇气张开疲劳的翅膀，飞到遥远的林子里去给那母子俩寻找食物。心诚则灵，或许是他的诚心终于感动了上天吧，在一片大林子里，他发现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上结了十粒颜色鲜艳、香味十足的果子。这时，疾翔大力菩萨早把疲劳抛到九霄云外，忘我地来回飞了十趟，把那十粒果子都运到他住的屋子上，从上面抛给那对母子。飞到了第十趟时，过度的饥饿和果子的重量让他头晕目眩，居然有五次把果子掉到地上，可是因为一心想着报恩，他还是忍住饥饿，一口也没有吃那个果子。终于，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把第十粒果子平安送到了母子的手中。这时，疾翔大力菩萨早已筋疲力尽，一直紧绷的心情可以稍微放松下来，就在这时他却倒下了。过了一会儿，疾翔大力菩萨恢复了意识，看到奄奄一息的孩子已恢复精神，他由衷地感到高兴。可是当他又看到那个母亲由于舍不得吃那些果子而快要饿倒的样子时，又想到，既然这样，不如以自己的身体来当那位母亲的食物吧。突然，他紧紧地缩小了身躯，憋住一口气从横梁掉到地板上了。虽然疼痛无比，觉得身子快要裂开了，可是还没有断气。然而，一想到有慈悲心的人看到还是活着的东西，怎么也不忍心吃掉的吧。于是他就憋住气，紧闭着眼，假装死了。结果，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对母子得救了。疾翔大力菩萨由于这个功德，终于见到了佛。然后再慢慢得到法力，就像上面讲到的，他不久就变成即使跳入火海也不伤一根汗毛、掉进水里也不打湿一点翅膀的大力菩萨。刚才的经文，就是这位大菩萨为了怜悯你们的罪行、为了教诲你们而作的救护之道啊。现在，先休息一会儿，下次再讲解经文的内容。

南无疾翔大力菩萨，南无疾翔大力菩萨。

请各位暂且放松放松，休息一下吧。

一个黑影在最高的树上“吧嗒吧嗒”振一振翅膀，好像飞到了对面矮一点的树上。还是一只猫头鹰。

与此同时，林中突然到处响起了“扑哧扑哧”的展翅声，鸟嘴相碰的“咯咯”声，还有“叽里咕噜”的低声嘟囔声。银河已经大旋转，大熊座星光闪烁。还有，星光照得东边山脉上方的天空也变成了古色古香的金黄色，朦朦胧胧地亮起来了。

或许是与刚刚通过的火车在车站交错而来吧，这次又听到了“咣当咣当”向南奔驰的火车声。那响声很慢，好像是满载货物的货运列车。

这时，黑暗的东边山脉上，出现了一个黄色的、尖尖的、奇形怪状的物体。

猫头鹰们一下子吵嚷开了。原来是二十四夜的有着金色角的镰刀状的月亮。月亮一下子升起来了，好像是沼泽底部的光线一样，朦胧的青光模糊地照在高高的树枝上。一只大猫头鹰伸展着翅膀，看上去就像一团翩翩舞动的银色。刚才讲经的松树周围的六棵树上，都停着四只到八只左右的猫头鹰，在三枝低低地并排而出的树枝上停着三只小猫头鹰。他们一定是兄弟吧，都有着银色羽毛，三只也差不多大。其中这边的两只小猫头鹰好像听得有点儿厌烦了，一会儿展开一侧的翅膀，一会儿哆哆嗦嗦地单脚站着，一会儿又模仿小笠原鸟的蝙蝠，抓住树枝倒挂在那里。

接着又说了些什么话。

“喂，给你们表演下‘大’字形瞧瞧，怎么样？其实摆个‘大’字形根本就没什么！”

“‘大’字形什么的，我也会做啊！”

“你会吗？会的话做来看看呀，怎么样？”

“你看吧。”小猫头鹰眨眼间，就像消防一样摆出倒立的“大”字的姿势了。

“哎呀，这算什么呀？就那点雕虫小技吗？”

“可是我做到了啊，这不就行了吗？”

“没有做到‘大’字啊。只不过是个‘十’字而已嘛，这不是没分开腿的吗？”

“喂，给我老实点儿！别人会话笑你们的哦。”上方树枝的猫头鹰爸爸边看这里边说着，他的大眼睛闪着青光，眼睛周围的红圈儿清晰可见。

可是，小猫头鹰兄弟们一点儿也不听话。

“嗬，‘十’字，有你这种两条竖杠的‘十’字吗？”

“你还是没有分开双腿呀！”

“我分开了呀！”

“什么呀，你还真是自大啊！”一只猫头鹰从树枝飞起来了。另一只也飞起来了。两只小猫头鹰，“吧嗒吧嗒”拍打着翅膀，踢呀打呀地闹起来了。他们银色的羽毛在月光下纷纷飘落。

好像是猫头鹰妈妈吧，刚才一直站在猫头鹰爸爸身边。有个小小的茶色物体神不知鬼不觉地顺着她的身体直落下来了，接着下面响起了啼哭声。过了一会儿，猫头鹰妈妈又飞到了原来的地方，两只小猫头鹰也飞回了原来的地方，单脚站着揉眼睛。猫头鹰妈妈再次训斥了小猫头鹰，她的两只眼睛也发出晃晃的青光。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非得在大家面前要吵吵嚷嚷的不可吗？为什么不能像穗吉那样规矩点儿呢？”

名叫穗吉的猫头鹰，虽然是三只猫头鹰中最小的，但好像却是最温顺的。他面向前方，一动不动地一直站在树枝上，从头到尾一直默不作声。

有一只猫头鹰落在那棵树最高的树枝上，浑身银白色，鼓起腮帮子，趁着讲解的休息时间，正沐浴着水银般的月光迷迷糊糊地在打瞌睡。那就是猫头鹰爷爷。

月亮已高高地挂在半空中，斗转星移，蝎子座也正沉没于西，银河也完全西斜了。

刚才那年老的猫头鹰和尚，从对面的矮松树斜斜地飞过来，落在刚才讲经的树枝上。

突然，林中的吵闹声停了，又变得安安静静的。也许是刮风的缘故吧，刚才听不到的远方浅滩的流水声，现在缭绕着响了起来。猫头鹰和尚“喀喀”地咳嗽了两三声，清了清嗓子，又开始讲授了。

那么，刚才已经讲过为什么把舍身菩萨叫做疾翔大力菩萨，也讲述了他达成心愿的因缘，现在又讲到“他对尔迦夷说道”，所谓尔迦夷，跟现在的我们都一样，是一只猫头鹰，和我们的祖先们住在一起，现在也称他为尔迦夷上人。每月的十三日是他的忌日，一到每月的十三日，只要是猫头鹰，不论哪一家，都取来橡树叶献给尔迦夷上人。之所以献上橡树叶，是因为尔迦夷上人曾在橡树上栖息过。这位尔迦夷菩萨早就觉悟到猫头鹰的可怜身世，于是为了寻求脱离苦海之道，专心修炼佛法，终有成效，与疾翔大力菩萨不期而遇，聆听他珍贵的说教，最终得到佛法真谛而升天了。给尔迦夷上人讲的佛法就是这样，大家要仔细听，仔细听了。细细领悟佛法吧。静下心来好好听吧，不管是什么样的讲授佛法的场合，都要好好地静下心来，凝神谛听经文，这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心不在焉地听，那便无济于事了。

话说刚才打架的两只小猫头鹰，现在已经听腻了说教，开始互相戏弄起来了。那里是树枝繁茂的、一片漆黑的暗处。可是因为他们俩都尽力睁大眼睛，所以眼睛里就像燃烧着磷火一样，发出锐利的青光。于是，两个小家伙终于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然后互相指着对方同时说道：“你的眼睛好大呀！”

幸亏他们的说话声没被那位猫头鹰和尚听到，他有点儿耳背。可是另外的猫头鹰们却都转过头来看这边。连弟弟穗吉都害羞起来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声不响地低着头。那两只小猫头鹰为了躲避大家的目光，一边藏到树枝后面，一边说道：

“喂，我们逃去玩吧！”

“去哪儿啊？”

“实相寺的树林啊，怎么样？”

“去吧。”

“好的，走吧。穗吉，你不去吗？”

穗吉摇了摇头，说：“不。”

“现在我要给大家讲的是，枭和其他许许多多的猛禽的脱离苦海之道。”讲授仍然在持续着。两只小猫头鹰早已偷偷地溜了出去了。穗吉看上去好像是要一个把兄弟三个的份儿都听下来的样子，更加认真严肃地听讲解了。

2

第二天，六月二十五日的晚上。

已经到了跟昨晚讲授同样的时刻，可是讲授却还没开始。那位讲授的和尚闭着眼睛，静静地落在讲授时停落的高高的树枝上。周围跟昨晚一样停了很多猫头鹰，可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上去大家都非常兴奋。一些雌猫头鹰呜呜咽咽哭泣着，一些雄猫头鹰则显出无法忍受的样子，生气地紧绷着脸。而且昨晚拥有三兄弟的、家族中停在最高处的猫头鹰爷爷，已经完全哭肿了眼睛，有时脸颊还哆哆嗦嗦地颤动着，眼泪静静地从红肿了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不用说，猫头鹰妈妈也在抽抽搭搭地哭泣着。那一晚，平时蛮横好动的两兄弟，竟然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大大的眼睛默默地直盯着地面。再看猫头鹰爸爸，不停地看着西边。就是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不见那个温顺的穗吉的身影。这时吹来一阵微风，树梢在轻轻地摇曳着。

天空中布满了乌云。星星稀稀落落的，灰暗而没有一点儿光亮，好像都变成了盲人似的。

忽然从西边飞来了一只褐色的大猫头鹰，落在入口的矮树上，低声说道：

“还是不行啊。穗吉自己也好像已经放弃努力了，刚才还在‘吧嗒吧嗒’拍打着翅膀，现在却乖乖地坐在磨盘上呢。还有，以前绑的是右脚，这次绑在左脚上，而且绑他的绳子也好像跟以前不一样，颜色是红的。只是一件事情比较令人宽慰。刚才还要用手指头戳穗吉的眼睛来折磨他的孩子们，现在差不多都睡着了，只盖着肚兜，伸开两手两脚，仰面朝天地躺着睡着了。

穗吉的妈妈突然放声大哭。随后，林子里的雌猫头鹰们也都抽抽嗒嗒地哭泣起来了。

猫头鹰和尚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星空，然后静静地问道：

“这个世界确实如此啊，只有让大家悲伤的事情而已。怎么连那么听话的小猫头鹰都会被人抓去危险的地方呢？”

这时，落在讲授的树旁边的灰色猫头鹰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听说今天早上黎明时分，他们兄弟三个一起出门了。那里并不是人类常去的地方啊。过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刺眼的阳光使得他们都暂时闭上眼睛。这时正巧有两个孩子出来割草，可是穗吉并不知道孩子们在这里割草啊。其中一个孩子就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抓住了穗吉的脚。”

“唉，可怜的小猫头鹰，真让人伤心啊！连那么听话老实的好孩子都遇到这样的不幸，这是什么因果呀？如果可以的话，我多想替他受罪啊！”

林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有只猫头鹰“吧嗒吧嗒”拍着翅膀飞回来了。

“穗吉这个孩子在磨盘上走动着呢。看样子他是想要扯断那根红绳子，可是那可不容易呀。我还想着找个空隙飞进去帮他，可是在房子周围飞来飞去，哪儿也没有找到空隙。真是可怜啊！可是，穗吉这孩子没有哭哦。”

猫头鹰妈妈眨巴着哭肿了的惺忪的大眼睛，有气无力地问道：

“那个家里没有猫吗？”

“是啊，好像没有猫。一定是没有的。我偷看了好半天的，还是没看到猫啊。”

“是吗，要是那样，可以暂时稍微放心点儿了。给大家添了意外的麻烦，真是过意不去。这都是由于穗吉的不小心造成的呀。”

“没关系，没关系，没什么麻烦的。就算是再聪明的孩子，也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毫无办法啊。”

林中的雌猫头鹰们异口同声地这么说了。那声音虽然很小，但还是隐隐约约地传到了被关在离这里两町左右远的西边大茅草屋的穗吉的耳朵里。[20]

猫头鹰爷爷用嘶哑的声音跟猫头鹰爸爸再三说道：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你还是去悄悄地告诉穗吉吧。让他不要再‘吧嗒吧嗒’挣扎，也不要一生气就咬人啊。今天人类没有杀死他，一定是想给他喂田螺什么的养起来吧，所以，让他跟从前一样乖乖地待着，千万不要违抗人类的意志啊。”

猫头鹰爸爸垂着头默默听着。猫头鹰和尚也在远处认真地听着他们的话，好像大概明白其中缘由，补充说道：

“对啦，对啦，真是一番通情达理的话啊。顺便再这么告诉穗吉吧，这次遇到这样可怕的不幸，一定是做了什么坏事而得到的报应，可不要怨这怨那啊。不管是今世的罪孽，还是前世的罪孽，都多得数不清，所以才有这次的灾难啊。让穗吉想开点儿，不要一个人叹气啊哭闹的，要是哭得太厉害的话，心情也会郁闷的，反正没什么好处，只会损伤自己的身体而已。即使脚被绳子绑着，就把它当作这是刚刚到来而初次落脚的地方，反正总要轻松愉快地过下去才行啊。嗯，当然被囚禁的人又是另外一回事，旁人说这说那也无济于事啊。啊，真可怜啊。”

猫头鹰爸爸频频点着头。

“谢谢！谢谢！我这就去告诉他。要是他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会说自己死而无憾了吧。”

“不行，不行，要是那样的话，你就这么告诉他吧：即使想要养他，孩子们本来就是一点儿都靠不住的，再加上附近还有猫啊狗啊什么的。万一到了紧要关头，就让他念疾翔大力菩萨的大名吧。啊，可怜啊！”

“谢谢您。那么，我这就去。”

猫头鹰妈妈一边呜咽一边说道：

“唉。请您转告他，还活着的时候，让他早晚两次大声啼叫，好让我听到孩子的声音，好吗？”

“好的。各位，我走了。”

猫头鹰爸爸试着拍了拍翅膀，毫无声息地滑翔一般的飞出去了。猫头鹰和尚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他，突然凛然站起身子说道：

各位，要是一直哭的话就没完没了了。今世叫做苦海，又叫尘世。只有痛苦的事情，可没有哭干眼泪的工夫啊。既然如此，我们也好，其他所有的人也好，要尽早认识到脱离苦海之道，这才是最关键的啊。因此，请大家好好静下心来，仔仔细细地听讲佛法吧。希望能从穗吉的事情中得到启发，哪怕只有一位也好，能诚心诚意地发起菩提心就好了。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仅是穗吉的功德，也是在座各位的功德啊。功德无量，所以请务必仔细聆听。我接着昨晚的地方，继续讲解。

那时，疾翔大力菩萨对尔迦夷说道，各位要仔细地听，仔细地听，专心领悟佛法吧，我要给各位枭等众猛禽传授脱离苦海之道。

尔迦夷则张开双翅，毕恭毕敬地垂下头，低飞着离开座位，对疾翔大力菩萨赞叹不已，绕着他向右飞了三圈，然后慢慢地回到原位，跪拜着向菩萨祈求：疾翔大力菩萨，疾翔大力菩萨，请专门为了我们讲讲佛法吧，请专门为了我们讲讲佛法吧！

疾翔大力菩萨微微一笑，头上金色光环发出的佛光遍照了座位上的每一个人。小鸟们的心里充满了喜悦。疾翔大力菩萨则传教说道：你们犯下各种各样的恶行。或者是乘着夜阴天黑闯入小鸟的家中，那时的小鸟经过了一整天的风吹日晒、又唱又跳的已经筋疲力尽，早早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而你们却扑上去抓住他们，你们的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刺入他们的身体，让众多的小鸟痛苦得大叫。然后你们又把小鸟的身子撕裂开，任意地啄食。或者是到沼泽地、水田里去啄食螺蛳和蛤蜊。螺蛳和蛤蜊生活在软泥中，性情温和，他们只想享受着这温暖的水乡。但是，猛然地，他们的身子浮在空中，或者是当场被撕裂，惨叫一声而死去。他们就是这样被你们毫无悔意地吃掉的。

诸如此类的种种恶行，数不胜数。以恶作恶的结果是更加助长了罪恶的盛行。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无休无止。一到白天则害怕阳光，又害怕人类，还害怕众多猛禽，心里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一度舍弃枭身，轮回转世，来世还是生为枭身，就这样周而复始，而且伴随着种种痛苦和烦恼，永无止息。

昨晚说到小鸟们的心里充满了喜悦，那是按照经文的内容来讲的。本次讲的是上次的续编。话说到，疾翔大力菩萨接受了尔迦夷的恳求，立刻给他讲佛法，讲的是你们犯下各种各样的罪行。说到你们，原来指的是猫头鹰和畍，本意在于猫头鹰，可是拜读后面经文中出现的罪行，可以看出指的就是各位的事。所谓“恶业”的“恶”指的是坏事，“业”在梵语叫“卡尔玛”[21]，是指所有过去做的坏事，而现在还没有得到报应。“业”有善行和罪行之分，这里指的是罪行。接着举出了以下的罪行：或者乘着夜阴闯入小鸟的家。各位，在这里讲的不是别人，正是你们的事啊。请各位扪心自问吧。这里的“夜阴”是“夜间的黑暗”，“乘”是“利用或者趁着”，也就是趁着黑夜做坏事的意思。闯入小鸟的家中，所谓小鸟就是麻雀、山雀、白脸山雀、金丝雀、伯劳、鹪鹩、松鸦、斑鸫等，都是体形小而没有力气的小鸟啊。说是到体形小而没有力气的小鸟的家去，可是这里所说的“到”并不是到小鸟的家里去访问，也不是去玩耍，而是不仅内心暗藏着残酷的想法，外表还露出可怕可悲的恶魔相，然后悄悄地到了小鸟家中。听佛法时，大家的心里尚存一片善心。一说到小鸟的家，听讲的人都早已战战兢兢，坐不住了。而现在并不是那种情况，如今，疾翔大力菩萨一定仍会用那强有力而又热情洋溢的口气为大家讲解佛法吧。请各位也平心静气，仔细聆听吧。

下面经文的内容是“那时的小鸟经过了一整天的风吹日晒、又唱又跳的已经筋疲力尽，早早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这并不是与大家无关的事情，是吧？再说穗吉的情况也一样，今天早上也不知道他被弄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就是穗吉的命运啊。

讲解的和尚突然悲伤得呜咽起来了。穗吉的妈妈也哭了，那声音就像裂帛似的尖锐而刺耳。顿时，在座的雌猫头鹰们也都随着他们哭起来了。

接着，雄猫头鹰们也哭了。林中只听见一片抽泣声。起了风，树木都摇摇晃晃的，可是大家怎么也止不住哭泣。斗转星移，红红的火星已沉下了西方的天空。

猫头鹰和尚“咳咳”咳嗽了一会儿，好不容易又打起精神，开始讲授了。

各位，请先试着把自己想象成鹪鹩或者什么其他的小鸟吧。当上帝把一只金色的箭射向东边的天空，林里的树枝随风摇曳而荡起青波时，你们会愉快地歌唱着，和亲密的好朋友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在灿烂的阳光下又唱又跳。到了中午，就躲到凉爽的树荫下静静地休息，一会儿又吱吱地叫着飞向蓝天，飞到小溪边去玩耍，与合得来的朋友形影不离，一起唱啊跳啊地度过白天。到太阳下山的时候，你们的身体累得像灯油一样软绵绵的。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起觉来。然后梦到白天的情景，此时身体虽然栖息在树枝上，可心却还在飞着，在愉快而甜蜜的梦之光中飞翔着。就在这时，你们冷不防地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梦是真，惊骇之下一看，发现自己的身体已被撕开，血流不止。这时，两只燃烧着的炯炯发光的眼睛盯着你，你们会觉得怎么样？就算想要发出声音，喉咙也哽塞得发不出声音来。

这就是“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刺入他们的身体，让众多的小鸟痛苦得大叫”的意思啊。然而这是从被捕捉的小鸟的立场来看的。从捕捉的那方来看，一跃而上抓住小鸟，仅凭一击就可以打倒没有任何罪过而熟睡着的小小鸟，锋利的爪子撕碎他们柔软的身体，小鸟连哼都没哼就死了。你们却还一边嘲笑他们一边撕裂他们的身体。多么可怜啊！就算是本人，现在已成了法师，不袭击小鸟也不袭击小鱼，但是一想到过去，就悲痛万分啊。呜呜，罪恶之身呀！每日每夜一成不变地做着恶魔般罪行的梦。可怕的前世报应，真是令人目瞪口呆啊。

“嗖”的刮来了一阵风，树枝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了，猫头鹰和尚也像一叶飘荡不已的小舟，在树梢上飘荡着。

这时，东边的山际升起了昨日的金色角，那是二十五日的月亮，比昨天的月亮瘦多了。林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烟雾般的东西。这时，那只猫头鹰爸爸无精打采地从西边飞回来了。

3

农历六月二十六日的晚上。

万里无云，银河不仅清澈得好像可以数得清河底的沙子一样，而且还让人觉得，好像静静地闭上眼睛就连银河的水流声都能听见似的。可是，这一切或许是刮过高空的风声吧。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好像在雾团对面的天空中有一颗星星，它闪着晃着，时暗时亮的。

狮子鼻上面的松林里今晚也聚集了许多猫头鹰。今晚，穗吉也来了。他来是来了，但不是落在前天落的地方，而是落在比爷爷落的地方还高的、两根小树枝交叉而形成的地方。从小树枝上伸出了四五枝更小的树枝，形成了杯子似的形状，那里铺满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稻草渣儿和头发，做成了临时的鸟巢。穗吉在鸟巢中斜斜地半躺着，静静地闭着双眼。猫头鹰妈妈和两个哥哥都坐在穗吉身边，扶着穗吉的身体。今晚，林中的猫头鹰没有一个哭泣的，可是却有着比昨晚更大的怒气。

“伤势怎么样？稍微好点儿了吗？”

那位猫头鹰和尚在平时常停的高处的树枝上亲切地询问道。穗吉好像想说点儿什么，却只能眨巴着眼睛说不出话来，还是妈妈替他回答道：

“看起来好不容易才忍住的样子，连话都说不好呢。但是，不管怎样，他好像还是很想听您今晚的讲授。请不必顾虑，您继续讲授吧。”

猫头鹰和尚抬头望了望天空。

“精神可嘉呀！正因为如此，即使脚都被绑上了，也能再次回到父母的身边啊。可是那么好好的两只脚，竟然无端地折断了才放回来，人心真是无情啊！”

“被放回来时两只脚已折断，怎么可能马上飞得了呢？他一定曾掉在那片茅草中痛苦地哭泣吧，可是白天谁也没有发现他，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时分，我想出去看他，那时才有可能发现他那凄惨的样子的呀。”

“嗯，说的是。可是还是不应该抱怨人类，这都是自身原因引起的啊。怀恨之心是最可怕的。千万不要去怨恨其他人啊。”

穗吉如做梦一般恍恍惚惚地听着这些话。他又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那家的孩子已经玩腻了他，说了声“放他回去吧”，就把他带到外边了。就在那时，“砰”的一声，穗吉的脚断了。那两只脚到现在还一阵一阵地疼啊。虽然睁开了眼睛，周围的一切却都摇摇晃晃的，甚至天空都好像时高时低的，晃悠悠地摇着。大家的说话声也好像是从水中听到的一样模糊不清。啊，我想我一定是已经死了。这么痛苦，倒不如真的死了好啊。可是爸爸和妈妈会哭的吧。就算我哭了，爸爸妈妈到底会不会在我的身边呢？唉，痛啊！痛啊！穗吉无声地哭泣着。

“那群家伙们也太过分了！我们没有做任何伤害他们的事，怎么竟然折断了穗吉的脚，然后才放回来，真是岂有此理！忍无可忍了，我们一定要报这个仇！”一只年轻的猫头鹰高声说道。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只猫头鹰回答道：

“那么，放火怎么样？下次哪天晚上烧垃圾的时候，我们就叼根燃烧着的长稻草到那家屋顶去吧。不，不够，叼来十根二十根的，肯定有一根稻草会燃烧起来哟。可是话又说回来，只是放火烧毁那家，这样的惩罚也太轻了。有没有更狠一点的办法啊？”

坐在旁边的那只猫头鹰又回答道：

“瞄准开门的时机，我们冲进去啄婴儿的头吧。这些混蛋！”

猫头鹰和尚一直默默地听着大家的话，这时他说道：

“不，不，各位，那么做可不好啊。碰到这么残酷的事，一心要想报仇，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那么做不就是以怨报怨吗？你们的心情舒畅了，但对方的心里却在燃烧着仇恨，恐怕有朝一日还会遭受更加沉重的报复啊。今生来世，冤冤相报何时了啊。最终只能是一起陷入非天的世界，争吵不休而已。刚才那样的企图可万万行不通啊。”

这时，猫头鹰妈妈尖叫了起来。

“穗吉，穗吉，挺住啊！”

大家都吓了一跳。穗吉的爸爸也慌慌张张地往穗吉所在的树枝飞去，可是那里已没地方可停，他只好停在稍微偏高的树枝上。穗吉的爷爷也来了，大家都聚集在穗吉的周围。不知道为什么，穗吉那两条折断了的脚直哆嗦，眼睛也紧闭着。猫头鹰爸爸大声喊叫道：

“穗吉，你要坚强！佛法的讲授现在就要开始了啊！”

穗吉突然睁开了眼睛，然后半坐起来了，好像在用他那看不见东西的眼睛硬要看向前方似的。

“啊，好了好了，放心了。一定是累了吧。”雌猫头鹰们纷纷说道。

这时，猫头鹰和尚说道：

“那么，我开始讲授了，请各位回到原位吧。今夜是二十六夜，众所周知，下个月二十六日就是二十六夜拜月会[22]。在月亮就要升上山际放出光芒的时候，疾翔大力菩萨、尔迦夷菩萨、波罗夷菩萨，这三位菩萨会在东边的天空出现。今夜虽月份不同，如果诚心拜菩萨，也不一定不出现啊。只是希望穗吉也专心听取经文，我现在要开始抓紧时间讲解了。穗吉，想必你一定痛苦难忍，就是经文也不一定能够听得进去。但是，希望你能把疾翔大力菩萨的慈悲更加深刻地铭刻在痛苦而烦闷的心中，好吗？这的确是菩提的因缘啊。”

猫头鹰和尚的语调又稍微变了些，全场鸦雀无声。林中已有秋天的虫子开始叫起来了。和尚暂时凝神屏息，重振了精神，并以庄严的口气许了愿，然后便继续了昨晚讲授的续篇。

枭救护章、枭救护章。

各位仁人君子们，请合起掌来用心聆听吧。我现在要给大家讲疾翔大力菩萨接受神力的枭救护章的那一节。疾翔大力菩萨祈求如来大佛道：请佛祖发发慈悲，显示出您超凡的大神力，实现我的小小心愿，让妄语的污泥化为五光十色的琉璃瓦，浮华之中开出洁净的青莲花。诚心许愿，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后来，疾翔大力菩萨对尔迦夷说道，各位要仔细地听，仔细地听，专心领悟佛法吧，我要给各位枭等众猛禽传授脱离苦海之道。

尔迦夷则张开双翅，毕恭毕敬地垂下头，低飞着离开座位，对疾翔大力菩萨赞叹不已，绕着他向右飞了三圈，然后慢慢地回到原位，跪拜着向菩萨祈求：疾翔大力菩萨，疾翔大力菩萨，请专门为了我们讲讲佛法吧，请专门为了我们讲讲佛法吧！

疾翔大力菩萨微微一笑，头上金色光环发出的佛光遍照了座位上的每一个人。小鸟们的心里充满了喜悦。疾翔大力菩萨则传教说道：你们犯下各种各样的恶行。或者是乘着夜阴闯入小鸟的家中，那时的小鸟经过了一整天的风吹日晒、又唱又跳的已经筋疲力尽，早早地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而你们却扑上去抓住他们，你们的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刺入他们的身体，让众多的小鸟痛苦得大叫。然后你们又把小鸟的身子撕裂开，任意地啄食。或者是到沼泽地、水田里去啄食螺蛳和蛤蜊。螺蛳和蛤蜊生活在软泥中，性情温和。他们只想享受着这温暖的水乡。但是，猛然地，他们的身子浮在空中，或者是当场被撕裂，惨叫一声而死去。他们就是这样被你们毫无悔意地吃掉的。

诸如此类的种种恶行，数不胜数，以恶作恶的结果是更加助长了罪恶的盛行。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无休无止。一到白天则害怕阳光，又害怕人类，还害怕众多猛禽，心里得不到片刻的安宁。一度舍弃枭身，轮回转世，来世还是生为枭身，就这样周而复始，而且伴随着种种痛苦和烦恼，永无止息。

昨晚给大家讲到诸如此类的种种恶行，数不胜数，今晚接着往下讲。

“以恶作恶的结果是更加助长了罪恶的盛行”，这句话虽然简短却强而有力啊。正如刚才在议论怎样报复人类时所说的那样，以恶作恶，作一次恶就不得不尝一次恶果，因为尝了一次恶果，就又开始了新的作恶。就这样因果循环，没完没了啊。就像车轮一样，转啊转的，没有终结的尽头啊。这又叫做轮回，也叫流转。从恶到恶的循环，相继而起，连续不断，说的就是这样的事。就这样，始终都是恶因引起恶果，再由恶果产生新的恶果。这样下去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出头之日啊。一到白天则害怕阳光，又害怕人类，还害怕众多猛禽，心里得不到片刻的安宁。这是疾翔大力菩萨用浅显易懂的方式亲自教诲我们的轮回中的痛苦经历。我们对光明的日天子[23]不胜惶恐，敬而远之，总是与黑暗为伴。当东方的天空亮起来，日天子把金色的箭射向高空时，我们就害怕得逃掉啊。如果在白天完全睁开眼睛的话，就会被日天子那金黄色的征讨箭射中，我们的罪孽已深重到这个地步了啊。再来是害怕人类和众多猛禽。是的，害怕人类，这不仅仅限于今夜所讲的事情。大家可以联系起来对比思考思考。害怕众多猛禽，说的是害怕老鹰和游隼，还有一到白天就连不那么凶猛的乌鸦之类的动物都害怕，我们都到了如此可怜的境地啊。要是游隼突然从半空中飞下，就像你们抓小鸟时一样地抓我们，并且在空中立刻撕开，我们一点点的抵抗也无济于事啊，我们的身世实在是可怜可叹啊。

猫头鹰和尚停顿了一会儿。今天夜里也传来了一点钟的上行火车的声音。听那到火车的声音，猫头鹰们一边哭着，一边又联想到火车上一排排红色而明亮的窗户。这时候，讲授又开始了。

心里得不到片刻的安宁。各位，哪怕是片刻也好，你们有过无忧无虑、舒服、安宁的时候吗？每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吧？一度舍弃枭身，轮回转世，获取新生，又怎么样呢？就算是哭啊后悔啊悲伤啊也没用，到头来还是年老，生病，经受一切的苦难，然后死去。这样死去的话，是否就能够摆脱恶鸟的命运呢？事情并不都如我们所想的那样发展啊。由于所做的恶事已铭刻于身，来世也跟今世一样，仍然是猫头鹰啊。就这样一百次转世、二百次转世，永远都摆脱不了猫头鹰的身份，一直蒙受无穷无尽的苦难啊。这时的一切全都是痛苦啊。现在东方的天空已变了金色，月亮就要出来了。下个月二十六日的夜晚，就请各位借着月光叩拜疾翔大力菩萨吧。今夜也可以，大家诚心诚意地叩拜吧。

二十六夜的金色的镰刀似的月亮，静悄悄地升起来了。周围发出朦朦胧胧的光亮，地上的虫子忽然“唧唧”鸣叫起来。

远处浅滩的流水声清晰地传过来了。

这时月亮倏然升到蔚蓝的半空中，很不可思议的，看上去就像一艘金黄色的小船。

突然，大家都惊奇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因为月亮从小船尖细的右侧船头“哗啦哗啦”喷出了一团美丽的、像火花一样的紫色烟雾。一会儿工夫，烟雾就缭绕起来，月光下的山顶上形成了鲜艳的紫云层。云层上笔直地站立着三位金色的大人物。站在正中间的一位，个子很高，睁大双眼凝神直望着这边，连他衣服上的褶子也清晰可见，身上穿的是好像镶嵌着星星花纹的漂亮的璎珞[24]月亮正好在他的头部周围形成了一个光环。

在他左右两边，各有一位个子比他稍微矮一点的、相貌堂堂的人合掌而立着。光环朦胧地散发出金黄色光芒，背后的蓝色星星隐约可见，云彩则往这边慢慢地靠近。

“南无疾翔大力菩萨，南无疾翔大力菩萨。”

大家大声念佛，那声音响震了树林。云彩靠得越来越近，舍身菩萨的身体看起来有十丈左右高。他那发光的左手仿佛在向这儿打着招呼似的，刚一伸出，眨眼间就不见了，周围弥漫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紫云层和疾翔大力菩萨的身影都看不见了，只有二十六夜的月亮静静地悬挂在清澈而蔚蓝的天空中。

“不好了！穗吉断气了！”穗吉的哥哥突然高声尖叫起来了。

穗吉的身体真的已经变凉了。微微张着嘴巴，面带微笑，气绝身亡了。这时候，又响起了火车的声音。

（黄叶娟　译）

猫的事务所

关于某小型官府机构的幻想

铁路停车场的附近就是猫的第六事务所，这里主要负责帮助猫咪们调查历史与地理。

这里的书记们都穿着黑色短缎衣。因为这份工作很受尊敬，所以一旦有书记辞职，这一带的年轻猫咪都争先恐后地想去抢这个美差。

但是，这家事务所规定，书记的人数只能有四名，所以只有其中字写得最好、能读诗的那位能入选。

事务所所长是只大黑猫，虽然有点老糊涂了，但是眼睛里就像撑着几重铜线一样，非常有架势。

他的部下有：

一号书记：白猫

二号书记：虎斑猫

三号书记：花猫

四号书记：灶猫

灶猫并不是天生的，不是什么猫都可以。因为他们习惯夜里钻进饭灶里睡觉，所以不管什么时候，身上都被煤灰弄得脏兮兮的，特别是鼻子和耳朵里，沾满了黑乎乎的煤炭灰，跟狸猫似的。

所以其他的猫咪都不喜欢灶猫。

本来，按理说，就算这只灶猫再怎么有学问也不可能成为书记，但是因为黑猫是这家事务所的所长，所以灶猫从四十名报名者中脱颖而出。

偌大的事务所的正中央，放着铺着鲜红呢绒的桌子，黑猫所长就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他的右边是一号白猫和三号花猫，左边是二号虎斑猫和四号灶猫。四名书记各自端正地坐在小桌后的椅子上。

话说回来，对于猫咪来说，所谓“地理”、“历史”就是下面这么回事：

有人“咄咄咄”敲响了事务所的门。

“进来。”黑猫所长把手插在口袋里，后仰着身子高声说道。

四名书记正低着头急匆匆地翻查着自己的笔记本。

走进来的是馋嘴猫。

“什么事啊？”所长说道。

“我想去白令海峡一带抓冰河鼠吃，那儿什么地方最好呢？”

“嗯，一号书记，你来说说冰河鼠的产地。”

一号书记打开蓝色封面的大笔记本，回答道：

“乌斯蒂拉戈梅纳、诺巴斯加伊亚、弗萨河流域。”

所长向馋嘴猫说道：

“乌斯蒂拉戈梅纳、诺巴……什么来着？”

“诺巴斯加伊亚。”一号书记和馋嘴猫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诺巴斯加伊亚。还有什么来着？”

“弗萨河。”馋嘴猫又和一号书记同时说道。所长有点不好意思了。

“对对，弗萨河。唉，那些地方应该不错。”

“旅行时要注意些什么呢？”

“嗯，二号书记，你来说说看，到白令海峡旅行的注意事项。”

“遵命，”二号书记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说道，“猫咪完全不宜夏天出行。”不知怎么的，这时大家都目光投向了灶猫。

“冬天也需备加小心。在函馆附近，有落入以马肉为饵的陷阱的危险。特别是黑猫，如果在旅途中不充分显示自己是猫咪的话，经常会被错当成黑狐而受到动真格的追捕。”

“好，就是这样。你不是我这样的黑猫，所以不需要太担心。到函馆时，对马肉提高警惕就是了。”

“对了，那边有权有势的都是什么人啊？”

“三号书记，把白令那边有权势者的名字报上来。”

“是。呃，白令地区的话……啊，托巴斯基、庚佐斯基这两位。”

“托巴斯基和庚佐斯基是什么人啊？”

“四号书记，说说托巴斯基、庚佐斯基的大致情况。”

“是。”四号灶猫书记早把大大的分类笔记翻到了托巴斯基和庚佐斯基那里，并用两只短短的手按住，在一旁等着。看到这个，所长和馋嘴猫都很佩服。

但是，其他的三名书记十分轻蔑地斜视着灶猫，“哼哼哼”笑了。灶猫拼命地读起笔记本里的内容：

“托巴斯基酋长，德高望重、目光炯炯、说话慢条斯理；庚佐斯基富豪，说话慢条斯理、目光炯炯。”

“啊，这下我明白了。多谢。”

说着，馋嘴猫走了出去。

就像这样，对猫咪们来说，这还真是个便利的地方。但是自那以后正好过了半年，第六事务所关闭了。大家恐怕已经注意到了，原因就出在其他三人都很憎恶四号灶猫书记（特别是三号花猫书记，很想把灶猫的工作抢过来）。灶猫动了很多脑筋想让大家喜欢他，可是反而搞僵了。

比如，有一天，旁边的虎斑猫把午饭的便当放到桌上正要开吃时，突然一阵倦意袭来打起哈欠。

虎斑猫把短短的两手使劲高高举起，伸了一个大懒腰。在猫咪同伴之间这算不了什么，只不过像人捋胡须一样，对上头也不算无礼，没关系。可是不妙的是，他叉开双脚时差点把桌子踢翻了，便当盒“吱碌吱碌”地滑了下去，“咣当”一声掉落到了所长桌前的地面上。虽然便当盒砸出了一个凹口，但因为是铝制的，所以没摔坏，不要紧。虎斑猫马上收起懒腰，把手伸过桌面想把便当盒捡起来。可是好不容易快要碰到时，便当盒一会儿滑向这边一会儿滚到那边，怎么也抓不住。

“你这可不行，够不到啊。”黑猫所长吃着松蓬蓬的面包说道。这时四号灶猫书记也正好打开饭盒盖。看到刚才的情景，他马上起身捡起便当盒，想要递给虎斑猫。但是虎斑猫突然大发雷霆，不去接灶猫好心递上的便当盒，反而把手放到背后，一个劲地抖动着身子，怒气冲冲地说道：

“什么呀。你想让我吃这个啊？你是想让我吃掉到地上的便当啊？”

“不，您要捡它，所以我帮您捡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想捡了？唔，我只是觉得这个落在所长面前实在太不礼貌了，所以想把它推到我的桌子底下。”

“是吗？我看到便当盒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地滑来滑去，所以……”

“太没礼貌啊！我要和你决……”

“吵吵闹闹，吵吵闹闹！”所长高声训斥道。为了不让虎斑猫说出“决斗”两字，黑猫所长故意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别吵了，灶猫也不是为了让虎斑猫吃才捡起便当盒的吧。另外，今天早晨忘了说了，虎斑猫的工资长了十块钱。”

刚开始，虎斑猫一副可怕的表情低着头听着，这会儿终于眉开眼笑了。

“打扰大家了，实在对不起。”说着，虎斑猫坐了下去，眼睛死死地盯着旁边的灶猫。

读者们，我真同情灶猫。

之后又过了五六天，发生了和上面相似的事情。之所以经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方面是由于猫咪们懒惰的本性，一方面是因为猫咪的前腿，也就是手，实在太短了。这会儿对面的三号花猫书记在开始早晨的工作前，笔“颇啰颇啰”滚动起来，终于掉到了地上。本来花猫只要立刻起身捡就没事了，可是他也像虎斑猫一样懒得起身，而是马上把双手伸过桌子想要去捡笔。这会儿也没能够着。花猫特别矮，渐渐探出身去，终于连脚都离开坐椅了。因为有了以前的教训，灶猫扑闪着眼睛犹豫了一阵到底要不要去捡，最后还是看不下去站了起来。

但是，正好这时，花猫由于把身子探过头了，从桌上摔了下去，“叭”的一声翻了个底朝天，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那响声实在太大了，黑猫所长吃了一惊，起身拿来了后面架上安神用的氨水瓶子。这时花猫立刻站了起来，十分气恼地突然高声叫道：

“灶猫！你居然敢推倒我！”

这会儿所长马上安抚花猫道：

“不，花猫，这是你不好啊。灶猫只是好心站起来，碰都没碰到你呢。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吗？好了，桑顿坦的搬家申请还有……”所长转身继续做手头的工作去了。于是，花猫也没办法，重新开始工作，不过还是不时地朝灶猫投去可怕的目光。

就像这样，灶猫的日子真不好过。

灶猫为了变成一只普通的猫咪，好几次都试着到窗外去睡，可是半夜里寒气刺骨，灶猫不停地打喷嚏，没办法只好钻回饭灶里去了。

为什么灶猫这么怕冷，那是因为他的皮毛薄；为什么皮毛薄，那是因为他出生在暑伏。灶猫心想：说到底还是我不好啊，没办法啊。想着想着，灶猫滴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但是，所长对我这么好，再加上亲朋好友们都以我在这家事务所工作为荣，都替我高兴，就算再难过我也不会辞职的，一定能挺过去的。灶猫边哭边握紧了拳头。

但是，黑猫所长也靠不住了。说到底，猫咪们看上去聪明，实际上却傻乎乎的。有一天，灶猫不幸感冒了，脚跟肿得像碗一样，连路都走不动了，只好休息了一天。灶猫那挣扎的样子实在是叫人不忍心看。他哭啊哭啊，看着穿过仓库的小窗射进来的黄色阳光，擦着眼睛哭了一整天。

这时事务所里却是这样一番情景：

“咦，今天灶猫还没来啊？真慢啊。”所长在工作间隙说道。“什么？去海边玩儿了吧。”白猫说道。

“不是的，被叫去参加宴会了吧。”虎斑猫说道。

“今天哪里有宴会吗？”所长吃惊地问道，心想猫咪的宴会没有理由不邀请自己。

“好像说北边有个学校的开学仪式。”

“是吗？”黑猫不作声，陷入了深思。

“为什么，为什么？”花猫接过话茬，“灶猫最近常常收到各处的邀请啊。好像他说自己是下任所长什么的，所以那些蠢蛋吓得拼命讨他欢心。”

“真的吗，这是？”黑猫怒吼道。

“千真万确。您可以自己去调查一下。”花猫努起嘴巴说道。

“岂有此理！亏我还那么照顾他。好，我也有的是办法。”

接着，事务所里一片鸦雀无声。

第二天。

脚终于消肿了，灶猫一大早就兴冲冲地顶着狂风来到事务所。平常，灶猫一来就会马上轻抚自己的分类笔记本的封面，可是今天自己的桌上却没有笔记本的影子。再一看，自己的笔记本被分成三摞放在旁边三张桌子上。

“啊，昨天很忙啊。”灶猫不知道为什么，心“扑通扑通”的乱跳，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嘎——门开了，花猫走了进来。

“早上好。”灶猫立刻站起来打招呼。可是花猫默不作声地坐下，看上去很忙似的翻开笔记本。嘎——嗙啊——虎斑猫进来了。

“早上好。”灶猫立刻站起来打招呼，可是虎斑猫连看都不朝这边看一眼。

“早上好。”花猫说道。

“早上好，风真大啊。”虎斑猫迅速翻开笔记本。

嘎——嗙啊——白猫也进来了。

“早上好。”虎斑猫和花猫一齐招呼道。

“啊，早上好，风好大啊。”白猫也急匆匆地开始了工作。这时灶猫无力地站着不出声，鞠了一躬。白猫却装作没看见。

“呼，好大的风啊。”黑猫所长进来了。

“早上好。”三只猫马上起身行礼。灶猫呆呆地站在一旁，低着头鞠了躬。

“跟暴风似的，唉。”黑猫不看灶猫一眼，说着，马上开始了工作。

“那么，今天得接着干昨天剩下的事——调查安摩尼亚克兄弟，给出答复。二号书记，安摩尼亚克兄弟中，谁去了南极啊？”工作开始了。灶猫沉默着低下了头。自己的笔记没有了，哪怕再想说，也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潘·普拉利斯。”虎斑猫回答道。

“好，详细说说潘·普拉利斯看。”黑猫说道。啊，这是我的工作，笔记本，笔记本。灶猫心想着，都快哭出来了。

“潘·普拉利斯从南极探险归来时，死于雅浦岛海面，遗骸水葬。”一号白猫书记读着灶猫的笔记。灶猫实在太伤心了，脸颊酸酸的，可他还是咬紧嘴唇，低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

事务所里渐渐忙开了，像一锅开水似的。

大家时不时地偷偷朝灶猫瞟一眼，可是谁也不说什么。

午休时间到了。灶猫没有吃带来的便当，一动不动地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午休过后，自一点钟起，灶猫低声抽泣起来。在三个小时里，他哭一阵停一阵，刚停下又哭起来，直到傍晚。

尽管这样，大家还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架势，开心地干着活儿。

猫咪们丝毫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威严赫赫的狮子的金色脑袋出现在了所长身后的窗口。

狮子疑惑地朝里望了一阵，突然敲门闯了进来。

猫咪们大惊失色，急得在那里团团转。只有灶猫停止了哭泣，立刻站了起来。

狮子用浑厚的大嗓门说道：

“你们在干啥啊？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什么地理、历史知识。住手！听好了，我命令你们解散。”

就这样，猫的事务所关门了。

我一半赞同狮子。

（黄叶娟　译）

橡子与山猫

在某个周六的傍晚，一郎家里收到了一张奇怪的明信片。明信片里这样写道：

金田一郎先生：

近来是否一切安康？

明日，在下有一桩棘手的案子要办，望您能前来助我一臂之力。

请勿携带任何射击武器。

山猫拜上

九月十九日

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十分笨拙。墨迹也特别干燥粗糙，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脱落下来粘在手指上。可是一郎看了后却异常兴奋，他将明信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然后在家里又蹦又跳、手舞足蹈。甚至到了晚上躺在被窝里，一郎仍不住地想象山猫“喵喵”叫时的表情以及审判棘手案子时的情形，久久不能入睡。

可谁知第二天一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一郎跑到屋外一瞧，只见周围起伏的山峦像刚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清新光泽，富有朝气。一郎赶紧吃了饭，就沿着山涧朝上游独自一人上路了。

走着走着，他来到了一棵栗子树下。每当清风吹过，这棵栗子树就会“啪嗒啪嗒”地投下栗子。一郎抬起头，望着栗子树道：

“栗子树啊栗子树，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见山猫从这儿经过？”

栗子树停下了手，回答道：

“山猫啊，今天一早，他坐着马车飞快地朝东边去了。”

“东边正是我要去的地方。真奇怪！怎么还没到啊。我再走一段看看好了，栗子树，谢谢你！”

栗子树默不作声，又“啪嗒啪嗒”投起栗子来。

一郎继续往前走。不一会儿，他遇到了一条会吹口哨的瀑布。瀑布怎么会吹口哨呢？原来在悬崖的白色岩石中间有一个小洞，当里面的水从洞口喷涌而出，形成瀑布时，就会发出口哨般的响声。瀑布飞流直下，“哗啦哗啦”直泻谷底，于是一郎放开嗓门大声喊道：

“喂！吹口哨的瀑布，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见山猫从这儿经过啊？”

瀑布“哔哔”回答道：

“山猫啊，刚才他坐着马车朝西边去了。”

“真奇怪！西边是我家，来的一路上怎么没碰到啊。算了，我再走一段看看好了。吹口哨的瀑布，谢谢你！”

瀑布又“哔哔”吹响了口哨。

一郎又继续往前走，这回他在一棵榉树下发现了一群白色的蘑菇。蘑菇们正在“嘀嘀嘟、嘀嘀嘟”举行着一场奇特的乐队表演。

一郎俯下身子问道：

“蘑菇啊蘑菇，我问你们，你们有没有看见山猫从这儿经过啊？”

蘑菇们回答道：

“山猫啊，今天一早，他坐着马车飞快地朝南边去了。”

一郎有些纳闷了，“南边不是那片深山老林吗？他去那里做什么？真奇怪！我还是再走一段看看吧。蘑菇蘑菇，谢谢你们！”

于是蘑菇们又继续刚才的演出，“嘀嘀嘟、嘀嘀嘟”吹打了起来。

一郎又接着往前走，忽然他看见一棵胡桃树上有一只松鼠在枝头灵巧地蹦跳着。一郎连忙招招手，叫住了松鼠：

“喂！松鼠，我问你！你有没有看见山猫从这儿经过啊？”

松鼠抬起前爪，遮住额头，从树上望着一郎回答道：

“山猫啊，今天一早，天还没亮的时候，他就坐着马车朝南边去了。”

“去南边？真奇怪！怎么两个不同地方都说是去南边了呢？算了，我还是再走一段吧。松鼠，谢谢你！”

一抬头，胡桃树上早就没了松鼠的影子。只见那根最高的树枝轻轻一晃，旁边的榉树叶微微一颤，一缕阳光趁机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一郎又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脚下的小径越来越细，终于消失不见了。不过边上还有另一条狭长的小路，一直通往山涧南侧的那片漆黑的榧子树林，于是一郎就沿着那条路走了起来。树林里一片漆黑，头上的树枝密密麻麻、纵横交错，将天空遮了个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亮，脚下的路也变成了陡峭的山坡，越走越艰难。一郎满面通红，汗流浃背，好不容易爬上了坡，顿时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原来山坡上是一片美丽的金黄色的草地，草儿在风的轻拂下沙沙作响，周围则是一排排橄榄色的、高大粗壮的榧子树。

草地中央站着一个人。他身材矮小、屈膝驼背，手里还握着一根皮鞭，一声不响地看着一郎，模样十分怪异。

一郎慢慢地走近一瞧，不由得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原来那人是个独眼龙，那只看不见的眼睛正翻着白眼不停地颤动。他身穿一件既不像外套也不像罩衫[25]的衣服，最要命的是他的脚就像山羊一样弯曲得十分厉害，整个脚掌犹如一只盛饭的饭勺。一郎壮了壮胆，故作镇定，向他打听道：

“请问，你知不知道山猫去哪儿了？”

那人瞟了一郎一眼，抽动着嘴唇冷笑道：

“山猫大人就快回来了。你小子就是一郎吧。”

一郎心里一惊，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对，我就是一郎。只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怪异的男人又迸出几声冷笑：

“这么说来，那张明信片，你看过了？”

“看过了，所以我才来的嘛。”

突然，那人低下了头，不无伤感地说道：

“上面的两句话，写得不怎么样吧。”

一郎不免产生了同情，“哪里，怎么会呢！那写得可真叫顶呱呱！”

那人一听，顿时高兴了，脸一直红到耳朵根，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拉起衣襟，边扇着风边问道：

“那，那个字是不是也顶呱呱啊？”

一郎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答道：

“嗯。就算是五年级的人恐怕也写不出那样的字！”

没想到那人又耷拉下了脑袋，“你指的是普通的小学五年级吧。”那声音软弱无力，听起来十分忧伤。于是一郎又连忙安慰道：

“不是，是大学五年级！”

那人一听，又高兴了起来，一下把嘴咧到了耳朵根，诡秘地笑道：

“哈哈，告诉你吧，那张明信片其实是我写的！”

一郎拼命忍住笑，问道：

“那你究竟是谁？”

那人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我乃山猫大人的马车夫！”

正在这时，呼地刮来了一阵风，吹得草地翻起层层波浪。面前的这位马车夫急忙毕恭毕敬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一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头一看，只见山猫穿着一件金色的披肩，瞪着一双滴溜圆的绿眼睛站在了他身后。“果然不出我所料，山猫真的竖着一对尖耳朵。”一郎正这么想着，突然山猫一低头，向他行了个礼，于是一郎也连忙回礼道：

“您好！谢谢您的明信片，昨天我收到了。”

山猫捻着翘起的胡须，腆着胖胖的肚子说道：

“你好啊！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实不相瞒，前天发生了一场纠纷，相当棘手，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裁断，所以想来听听你的意见。反正现在时间还早，请先稍息片刻，过会儿橡子们就来了。哎，这场官司，每年这时候都会来折腾我。”山猫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盒雪茄，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将余下的塞到一郎面前：

“怎么样？来一支吧？”

一郎战战兢兢地回了一句“不用了”，逗得山猫哈哈大笑：

“嗯，你还是太年轻了啊。”随后，他“咻”的擦亮了火柴，微微皱起双眉，一副陶醉享受的表情，吐出了一个青色的烟圈儿。马车夫见了，拼命忍住被勾起的烟瘾，保持立正姿势，直挺挺地站在一旁，可不争气的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这时，一郎忽然听到脚下传来“噼噼啪啪”犹如盐爆裂开来的声音。他好奇地弯下腰一瞧，发现草丛里密密麻麻，到处都是一个个金黄色、圆溜溜、闪闪发光的小东西。再仔细一瞧，原来它们都是一只只穿着红色裤子的橡子，正唧唧歪歪地争论着什么，数量居然有三百之多。

“啊，他们来了。每次都像蚂蚁一样涌来。喂，你，快去摇铃让他们安静！那块地方阳光不错，今天就在那里审判吧。你，快去把那里的草除干净！”山猫放下雪茄，对马车夫接二连三地下命令道。马车夫急忙从腰间抽出一把大镰刀，“嚓嚓”地割起草来，不一会儿就把山猫面前的那块草地除干净了。橡子们见了，便闪着金光从四面八方拥了进来，嘴里仍不停地嚷嚷着。

马车夫又“当啷当啷当啷当啷”的摇响了铃，袅袅余音不断在榧子树林里回响。这回，金黄色的橡子们终于安静了下来。山猫不知何时披上了他那件长长的黑色缎子外套，煞有介事地在众橡子面前坐下。“这场面，活脱脱的一幅众人参拜大佛[26]的画。”一郎心想。只听见马车夫又“噼啪噼啪”的甩起了手中的皮鞭。

天空里晴朗无云，橡子们个个金光熠熠，煞是好看。

“这场官司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依我看哪，你们还是一人退一步，和好算了，怎么样啊？”山猫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但仍打肿脸充胖子。橡子们一听，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叫道：

“不成！不成！那怎么行！不管怎么说，头尖的橡子最厉害！你们看，我的头最尖了！”

“错啦错啦！是圆的最厉害！众人之中就数我最圆啦！”

“是个儿大！个儿大的最厉害！我的个头最大，当然是我最厉害啦！”

“不对！昨天法官大人不是判了？我的个头比你大！”

“你们吵什么吵！最厉害的当然是个子最高的了！个子最高的最厉害！”

“是摔跤最厉害的人最厉害！我们要以摔跤来一决胜负！”

橡子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像捅了的马蜂窝似的，吵得不可开交。山猫大声叫道：

“吵死啦！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肃静！肃静！”

马车夫“噼啪”一声甩了个响鞭，橡子们这才安静了下来。山猫捻了捻翘起的胡须，又说道：

“这官司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你们还是一人退一步，和好算了，怎么样啊？”

话音刚落，橡子们又一人一句嚷了起来：

“不成！不成！那怎么行！不管怎么说，头尖的橡子最厉害！”

“错啦错啦！是圆的最厉害！”

“不对！是个儿大的最厉害！”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又乱成了一锅粥。于是山猫又叫道：

“都给我闭嘴！吵死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肃静！肃静！”

马车夫又“噼啪”一声甩了个响鞭。山猫又捻了捻翘起的胡须说道：

“这官司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你们还是一人退一步，和好算了，怎么样啊？”

“不成！不成！那怎么行！头尖的橡子……”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山猫又叫了起来：

“吵死了！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肃静！肃静！”

马车夫又“噼啪”甩了下鞭子，橡子们又都安静了下来。山猫凑到一郎耳边，轻声地问道：

“你看，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郎笑了笑：

“这好办，您就跟他们这么说：你们之中最笨的、最难看的、长得最不像样儿的，就是最厉害的橡子。这我可是从传教士那里听来的。”

山猫一听，茅塞顿开，连连点头称是。只见他装模作样地敞开了缎子外套的衣襟，露出了一小块金黄色的披肩，对着橡子们高声宣布道：

“好了好了，肃静！现在我宣布：你们之中最不厉害的、最笨的、最难看的、最不成样儿的、头最扁的橡子，就是最厉害的橡子！”

橡子们一听，个个都愣住了全僵在了那里。底下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仿佛连空气也凝固不动了。

只见山猫如释重负地脱下了那件黑色的缎子外套，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马车夫也替他高兴，“噼啪、噼啪、噼噼啪”的连着甩了五六响鞭子。山猫握起一郎的手，说道：

“啊呀，真的是太感谢你了！如此棘手的一桩官司，你居然只花了一分半钟就顺利解决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法院里的名誉法官了。以后我若是再寄去明信片，你可务必前来相助啊。每回我定会有谢礼奉上。”

“行，我一定来。只是这谢礼就不用了吧。”

“那哪儿行啊！哪有替人消灾不收人钱财的道理啊。谢礼这事儿，事关我的人格，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对了，从今往后，我就在明信片里称呼你为金田一郎殿下，把这儿称为法院，你看如何啊？”

“悉听尊便。”

山猫似乎还有话要说，但又不便于说出口。只见他捻着胡须，“吧嗒吧嗒”眨着眼睛琢磨了一阵儿，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另外，关于这明信片的内容，从今往后我看这么写：因有要事，明日必当出庭。你看怎么样？”

一郎笑了：

“嗯，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我看还是免了吧。”

山猫见一郎拒绝了，不由得暗暗责怪自己刚才的说法欠妥。好一会儿，他都低着头、捻着胡须，懊恼不已。不过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那好吧，今后，明信片还是照老样子写。对了，说到谢礼，今天，我这儿有一升[27]金黄色的橡子和腌制的鲑鱼头，你喜欢哪一样啊？”

“就金黄色的橡子好了。”

山猫一听不是鲑鱼头，顿时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急忙吩咐马车夫道：

“快去量一升橡子来！要是不足一升的话，就掺几个镀金的进去，快！”

于是马车夫就将刚才的橡子们装入斗中一量，喊道：

“刚好一升！”

此刻，山猫的披肩正随风“啪嗒啪嗒”的翻卷着。只见他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打了半个呵欠说道：

“好！现在快去把马车备好。”

不一会儿，一驾宽敞的白色蘑菇马车就出现在了面前。只是前边两匹马的颜色呈老鼠般的灰色，样子也有些奇特。

“来，快上车，我送你回家。”山猫说。于是两人便上了马车。马车夫将盛着橡子的斗放入车后，一扬皮鞭：

“噼啪——”

马车便驶离了草地。两旁的树木、草丛全都飘飘忽忽晃悠了起来。一郎低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橡子，山猫则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景。随着马车的不断前进，一郎忽然发现橡子们闪着的熠熠金光逐渐黯淡了下来。不久，当马车停下后，他们竟都变成了普通的褐色橡子。再一看，山猫的黄色披肩也好、马车夫也好、蘑菇马车也好，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捧着装有橡子的斗站在家门口。从那以后，写着“山猫拜上”的明信片就再也没有寄来。“要是当时同意让他写‘明日必当出庭’就好了。”一郎常想。

（成洁　译）

搓毒的署长

四条冰凉的山泉，从加拉昆山的冰川上奔流而下，哗啦哗啦，溅起层层白色的浪花流入布哈拉国里。这四条山泉在布哈拉的镇子上汇聚成了一条宁静的大河。平时，这条河的河水清澈见底，河面上不时地倒映出天上的白云及两岸的垂柳，可一旦河水泛滥，一公里多宽的河滩也会被汹涌咆哮的洪水统统吞没。不过，当洪水退去的时候，美丽的白色河滩又会恢复本来面目，露出几处长着芦苇和蒲草的狭长水坑。

这些水坑原是河道，后来每当洪水泛滥的时候，它的形状多少会有些改变，但却从未彻底消失过。水坑里有许多鱼，特别是泥鳅和鲇鱼，可布哈拉人却一贯瞧不起它们，从不食用，于是这些鱼便越发生长繁衍起来。

排在鲇鱼后面的是鲤鱼和鲫鱼，甚至还有雅罗鱼。前些年，镇上谣传说有一条庞大可怕的鲟鱼从海里逃到了这里，不过大人和聪明的孩子们都不相信，纷纷付之一笑。因为谣言最初是从只有两把剃刀、手艺蹩脚的理发师利奇克那里传开的，丝毫不具有可信度。但幼小的孩子们却天天跑去河边要看鲟鱼，可不论他们如何瞪大眼睛仔细地眺望，那条传说中的大鲟鱼依旧连个影子也没有。结果，利奇克更加被镇上的人瞧不起了。

话说在布哈拉国的第一条法律中规定：

“禁止使用炸药抓鸟；禁止通过搓毒捕鱼。”

要问这搓毒究竟是什么，理发店的利奇克这样解释道：在春季午日、没有月亮的漆黑夜里剥下花椒树皮，经两个伏天晒干后用臼捣碎，取重约一贯[28]的碎末与在好天气里烧制的枫木灰七百文目[29]充分搅拌后，装入袋里，浸到水中再用手不断地揉搓，就是搓毒了。

如此一来，河里的鱼喝下了有毒的水后，便会开合着嘴、翻着白肚子浮出水面。于是在布哈拉国，人们把像这样在水中死去的现象，形象贴切地称为“落杯”。

总之，在布哈拉国，捉拿搓毒犯是警察们的首要任务。

一年夏天，镇警察署里来了一位新署长。

这位署长镶着一口银色的假牙，红色的胡须微微向上翘起，长相与水獭颇有几分相似。他身穿一件镶饰金辫带的红色长斗篷，每日恪尽职守地在镇上巡逻。遇见低头驮货的驴便会询问赶驴人货物是否过重，听见家中婴孩不断啼哭便会提醒母亲要提防天花。

然而，就在这位署长刚上任没多久，许多迹象都表明镇上出现了违反法律第一条的搓毒犯。因为从河滩的那几处零星的大水坑里再也钓不上鱼了，而且水面上还不时地浮起腐烂的死鱼尸体。另外，在春天午日的夜里，一夜间，镇上的许多花椒树都会被接二连三地剥下树皮。可署长和巡警们似乎都不太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一天清晨，在习字课老师家门前的草地上，两个孩子被众孩子围在中间，你一句我一句地向众人说道：

“我们挨了那位署长的骂了！”

“是吗，署长骂你们了吗？”稍大点儿的孩子问道。

“骂了。当时我们不知道署长也在那儿，就往水坑里扔石头。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和另外三四个人一起正躲在岸边等着抓搓毒犯呢。”

“他是怎么骂你们的？”

“他说：‘谁啊？是谁扔的石头？我们为了抓搓毒犯要在这里待上一整天呢。废话少说，赶快给我滚开！’”

“这么看来，搓毒犯不久就要落网啦。”

可谁知半年多过去了，追查的搓毒犯依旧杳无音讯。一天，这群孩子们又聚在了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肯定是他没错！我有证据！昨天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署长穿一件黑色的外衣、戴着头巾，和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说话来着。呶，就是那个矮个子的猎人。我听到署长好像在说‘喂，以后你把这些再弄碎一点送过来。’，然后那个猎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署长又说‘什么？我还没计较你往里头搀槲树皮的事儿呢，一袋居然跟我要二两，你也太无法无天了！’他们俩肯定是在商量花椒树皮的事儿。”

话音刚落，另一个孩子突然嚷了起来：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前阵子，署长从我家里买下了一袋枫木灰，还是我给他送去的呢。他该不会是想把它拌在花椒树粉里头吧。”

“没错！没错！肯定是这个样子的！”孩子们或拍起巴掌、或握紧拳头，纷纷附和道。

理发师利奇克因生意清淡，平时一直悠闲无事。后来他得知了这件事儿，就立即为署长算了一笔账：

搓毒收支情况

支出部分

一、金币二两花椒皮一袋

二、金币三十钱枫木灰一袋

合计二两三十钱

收入部分

一、金币十三两鳗鱼十三斤

二、金币十两其他收入

合计二十三两

收支差额

二十两七十钱署长盈利

不久，这件事情便不胫而走，闹得满城风雨。到最后，甚至连小孩子们见了巡警也会远远地躲到一边，随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弯着身子大喊：“搓毒巡警！还我鲇鱼来！”布哈拉镇镇长见状实在是坐不住了，只好带着六名侍从来到了警察署，要求同署长见面。

两人一同进了会客室坐了下来。在谈话开始之前，署长的那双金色眼睛一直眺望着窗外。

“署长先生，相信您也已经听说了，近来有那么一部分人违犯了我国农林管理法的第一条。依您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当真有这回事儿？”

“事实明摆在眼前嘛。您想啊，连我家的花椒树皮也被人扒去了，另外，河里不是经常会有死鱼浮上来吗？”

署长听后，不知为何脸上浮过诡异的一笑。这一反常的笑容没能逃过镇长的眼睛，不过他却怀疑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并未多加考虑。

“镇上真有这种传言？”

“当然。而且不瞒你说，镇上的孩子们都说这些全都是你干的好事。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啊？”

署长一听，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这下可不得了了，还关系到了我的名誉！我这就去把犯人抓起来！”

“那您可有什么线索？”

“嗯……有！当然有了！我手里还有确凿的证据呢。”

“这么说来，您知道谁是犯人？”

“嗯，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因为那个搓毒犯就是我！”

署长说着，突然把脸凑到了镇长面前，仿佛在叫他仔细看看这张脸。

镇长大为惊愕：

“是你？这么说来，外头的谣言是真的了？”

“千真万确。”

“那这件案子人赃并获，可以结案了？”

“是的。”

只见署长不慌不忙地敲响了桌上的钟，叫来了一位蓄着红色络腮胡的一等侦探。

随后，署长被捕入狱。经法院裁定，宣判为死刑。

刑场上，当巨大的铡刀就快要落下的时候，署长突然笑着说道：

“啊，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这辈子为了搓毒可以不顾一切！这回去了阴间，我是不是还要继续搓毒呢？”

在场的众人听了，全都觉得这位爱好搓毒的署长无药可救。

（成洁　译）

大皮箱

那年春天，齐藤平太来到了楢冈镇上，参加了普通中学、农业技术学校和工业技术学校的入学考试。本以为三处考试都没什么希望了，可没想到瞎猫撞到了死耗子，居然被他考上了工业技术学校。一二年级的时候总算没出什么岔子，到了三年级，因珠算蹩脚的班主任老师打错了算盘，加错了他成绩册上的分数，才得以顺利毕业。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毕业后，平太在家人的催促下回到了家乡。他家是农民，父亲是村里的村长。在父亲的支持下，平太在家门口挂起了“承包建筑图纸设计施工”的招牌。

不久，两桩生意便上门了。一桩要求造一幢二层楼房、带咨询室的村消防所，另一桩则要求建一所村校的分校。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于是齐藤平太花了四天的时间画好了两处的设计图。

之后他东奔西走，请来了村里的工匠。两处工地随即正式开工了。

齐藤平太穿一条褐色马裤、戴一条红色领带，来回奔波于两处工地之间，忙着监工。

在他的工作室里，那两张设计图被挂在了屋子的正中央。

可奇怪的是，每次只要平太一去，每位工匠不知为何都会苦着个脸，一个劲儿地埋头工作，好像要故意避开他不说话似的。

其实工匠们平时都挺喜欢平太的，平太也付了他们足够的工钱，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是愁眉苦脸的。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平太来到了分校的工地，发现工匠们或立或蹲，或来回打转，看起来干得十分愉快，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愿意左右移动。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平太又来到了消防所的工地，发现工匠们或立或蹲，或来回打转，或左右移动，看起来干得十分愉快，可不知为何就是不愿意上下走动。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两处的工程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为了让两处施工都能够在同一天内完成，齐藤平太巧妙地分配了人手，结果两处工地真的在同一天收工了。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收工之后，工匠们越发愁容满面，一声不吭地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了。

齐藤平太来到新建好的分校，刚想从大楼的玄关进入教师办公室，却发现怎么也去不了。原来大楼里没有建走廊。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齐藤平太大失所望，这回又急忙赶去了消防所。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楼的每个角落后，刚想上二楼的咨询室看看，却发现怎么也上不去。原来这里没有造楼梯。

这种事情真的很少见。

齐藤平太万念俱灰，他偷偷地打开钱包瞄了一眼。

只见钱包里还有三元，于是他也顾不得换身衣服了，穿着马裤就离开了渡口，坐船去了镇上。

随后又在镇上换了火车。

最后逃到了东京。

到了东京后，他的口袋里只剩下六钱了。齐藤平太便用那仅有的六钱买了豆腐，挨过了两顿。

随后他开始找工作。可是由于他口齿不清，不论哪户人家或工厂一听他开口，就都不愿意要他了。

齐藤平太束手无策。到了第三天，口渴得嗓子里冒了烟的他又出门去找工作了。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四处碰壁。最后，我们这位楢冈工业技术学校的毕业生终于体力不支，昏倒在了街头。

过路的巡查看见了，朝他身上泼水。

最后，区政府的人将他收留了下来，还给他饭吃。不久，齐藤平太的身体又重新恢复了元气，于是他便留在了区政府里，当起了洒水工。

一日，齐藤平太给家里寄去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道：

“因升降电梯和自动扶梯的研究项目，我此次匆忙来到了东京。在研究结束之前，我所承包的两栋建筑物还望克服困难，将就使用。”

身为村长的父亲并没有给他回信。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平太在夏染脚气、冬患流感的日子里逐渐习惯了东京的生活。

皇天不负苦心人，最终平太又得以重操旧业，干起了建筑的老本行，当上了平泽工地的包工头。

尽管工地上的工匠们都很讨厌他，他们在他巡视的时候从高处向他扔木片，趁他爬上天花板的时候佯装不知情地把他钉在里面等等，可是平太依旧干得十分快活。

于是齐藤平太又往家里寄了一张明信片：

“近来我有出息了，挣的钱已有铺满隔扇[30]之多，对诸工友也彬彬有礼。研究项目目前取得了一定的进展，为此，还恳请诸位暂时忍受因我所造成的不便。”

身为村长的父亲仍没有给他任何回音。

然而，平太的母亲突然身体抱恙，每日念叨着平太的名字。

于是村长不得已，给平太拍去了电报：

“母病，速回。”

收到电报的平太碰巧刚领了这个月的工钱，手头约有三十元。

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花二十元买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皮箱。不过平太除了身上唯一的那套麻布衣服以外，并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装进箱子里的东西。于是他跑去恳求工地的负责人，向他要来了三十余张铺在地上、没用了的设计图纸，将皮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种事情真的是极为罕见。

齐藤平太拖着大皮箱，回到了故乡的车站。

随后，他坐上一辆人力车，穿过镇子，来到了国道松并木。通往平太村子的路正是从这里岔开去的。车夫见前方的路突然变得坑坑洼洼，十分不好走，便断然拒绝了，收了车钱就转身离开了。

齐藤平太无奈之下，只得自己扛起大皮箱踏上了归程。他路过扁柏围成的栅栏，穿过种植荨麻的旱田，又沿着田边绕过桑地，最后来到了坐船的渡口。

渡口设有滑轮和铁索，因此半数以上的船单靠一人之力便能够划动。

时值黄昏，霞云皱起条条彩带向东流转，黑白相间的鹡鸰鸟悠闲地掠过银白色的河面。河面上，载着六七名庄稼汉的渡船就快要驶到开满胡枝子花的对岸了，只留下长长的铁索垂落在河里。齐藤平太卸下了肩上的大皮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只见他白色麻衣的背后都被汗水湿透了，于是平太在这片草穗如烟的地里一边擦着汗，一边等着渡船的归来。

不知何时，从荨麻地里、岸边的沙滩等处冒出了七八个孩子。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箱子，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

“好家伙，全是皮的！”

“还是牛皮呢！”

“这里拐弯的地方应该是牛膝盖上的皮吧。”

果然，在箱子搭扣处的皮确实有些弯弯的，像膝盖的形状。平太听了孩子们的话后，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寂寥，险些落下泪来。

船渐渐地靠近了。船夫抬起手，像是要避开来自平太身后的落日余晖一般，朝着平太不断张望。随着渡船的逐渐靠岸，他认出了那位身着白色衣服的绅士正是平太，于是高声喊道：

“哦，原来是平太啊，可把你等回来了。”

平太一听这话，又差点哭了出来。他搬起大皮箱，登上了船。船随即驶离了河岸。岸上的孩子们仍在喋喋不休地议论着那只皮箱，船夫也在驾船的同时，不时地瞥了几眼。“哗哗”的波浪声伴随着“嗡嗡”的铁索声，渡船划破了静谧的河面。不一会儿，隐没于晚霞中的夕阳像是真的沉没了，河面一下子暗了下来。昏暗中，只见对面的河岸上立着两个人。

船靠岸了。

其中一人立刻跑了上来：

“我在此恭候您多时了。您的行李呢？”

说话的是平太家的男佣。于是平太眨了眨眼睛，默默地将大皮箱递给了他。男佣一使劲儿背起了大皮箱。

接着，两人进入了一片蚊虫飞舞的桑地，朝家的方向走去了。

就在他们刚踏上大路没走多久，村长正巧从村办公室回来，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望着那只大大的皮箱，身为村长的父亲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成洁　译）

奥兹贝尔和大象

一个牛倌的讲述

第一个星期天

说起奥兹贝尔，他可真是了不起。他安装的六台脱粒机“轰隆隆轰隆隆”地发出巨响运转着。

机器是由十六个佃户用脚踩动的。他们一个个把脸涨得通红，依次把堆得像小山似的稻谷送到机器里。稻秆不停地被扔到后面，成了一座新的小山。谷壳、稻秆产生的微尘把那里变成了一团奇怪的朦胧不清的黄色，就像沙漠里的烟雾一样。

奥兹贝尔在这样的昏暗的作坊里背着手踱来踱来。他叼着大大的琥珀烟斗，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不让烟灰掉进稻秆堆。

作坊很坚固，有学校那么大。但是，因为有六台新式的脱谷机一齐运转，屋子“轰隆轰隆”颤抖个不停，所以，进了屋子肚子一下子就饿瘪了。实际上，奥兹贝尔就是靠这个巧妙地消化食物，到了午饭时分，美美地享用热气腾腾的六寸大的牛排和抹布般大的煎蛋卷。

总之，就这样，脱粒机“轰隆轰隆”运转着。

不知什么原因，有一天，这里居然来了一头大象。啊，是头白象，可不是用漆涂成的。您要问为什么他会来？呵呵，因为那家伙是大象，所以大概是他晃晃悠悠地出了森林，漫无目的地就走到这儿来了吧。

那家伙慢慢悠悠地把脑袋伸进小屋门口的时候，佃户们吓了一大跳。您要问什么会吓一跳？好好听着，不就是因为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嘛。可是，要是顾着看大象可就麻烦了，所以每个人都拼命地往机器里塞自己的稻子。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奥兹贝尔站在并排的机器后面，两手插袋，用锐利的目光瞟了一眼大象。接着，快步走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踱来踱去，就和刚才一样。

于是，这会儿白象一只脚跨到了地板上。佃户们又吓了一跳。尽管这样，活儿太忙了，顾着大象可就糟了，所以他们朝那边连看都不看，仍旧继续操持着脱粒机。

奥兹贝尔在昏暗的地方把双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又偷偷看了大象一眼。接着，看上去十分无聊似的，故意打了一个打哈欠，把双手合到脑后，踱来踱去。可是，大象气势十足地把两只前脚都伸了出来，眼看要就要走进小屋了。佃户们吓坏了，奥兹贝尔也吃了一惊，“噗”的一声把烟雾从大大的琥珀烟斗里吹了出来。尽管这样，他还是装作没看见似的，慢慢悠悠地在那里走来走去。

终于，大象满不在乎地上来了。接着，不慌不忙地在机器前走来走去。

可是，机器转得太厉害了，谷壳就像雷阵雨呀冰雹呀似的“啪唧啪唧”砸在大象身上。大象像是不耐烦了，眯起小眼，可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分明是在笑。

奥兹贝尔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到脱粒机前，正要和大象说话。正在这个时候，大象用非常悦耳的黄莺般的声音说道：

“啊，不行啊。实在太忙活了，沙子打到我的牙了。”

确实，谷壳“啪唧啪唧”弹到了大象的牙齿上，又击中了他雪白的脑袋和脖子。

哎呀，奥兹贝尔可是豁出去了。他把烟斗换到右手，壮着胆子说道：

“怎么样，这儿有趣吧？”

“真有趣。”大象把身子斜过来，眯着眼睛回答道。

“一直留在这里怎么样啊？”

佃户们吃惊极了，屏住呼吸看着大象。奥兹贝尔说完之后，立刻“嘎哒嘎哒”浑身发抖起来。可是，大象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留下也行啊。”

“是吗？那么就这么办。就这么办！这不很好吗？”奥兹贝尔高兴得满脸通红，五官像都挤到了一起似的。

怎么样？就这样，大象已经是奥兹贝尔的财产了。您瞧，让那头白象干活儿，或者把他卖到马戏团，不管怎么样，奥兹贝尔起码能赚一万元。

第二个星期天

说起奥兹贝尔，那可真是了不得。另外，实际上，不久前在脱粒小屋被奥兹贝尔巧妙地占为己有的大象也很了不得。他的力气足有二十马力那么大。第一，他浑身雪白，牙齿原本就是用美丽的象牙做成的，皮肤也是天生的漂亮坚固的象皮。另外，他干活儿可真卖力。可是，他这么能干活挣钱，也还是主人了不起。

“哟，你不想要只表吗？”奥兹贝尔走到圆木做成的白象住的窝棚前，嘴里叼着琥珀烟斗，皱着眉头问道。

“我不要。”白象笑着回答道。

“戴着试试，那可是个好东西。”奥兹贝尔说着，就把马口铁做成的巨大钟表挂到了大象的脖子上。

“还真不错啊。”大象说道。

“少了锁链也不行吧。”说时迟那时快，奥兹贝尔把足有一百多公斤重的锁链套到了白象的前腿上。

“嗯，这锁链真不错啊。”白象走了三步说道。

“穿鞋看看，怎么样啊？”

“我可不穿鞋哟。”

“哎呀，穿穿看嘛。可是好东西啊。”奥兹贝尔皱着眉头，把红色的纸糊成的大鞋子套到了白象的后脚跟上。

“真不错啊。”大象说道。

“给鞋子加点装饰吧，否则……”说着，奥兹贝尔急急忙忙把一个四百公斤那么重的秤砣安了上去。

“嗯，真不错啊。”大象走了两步试试，高兴地说道。

第二天，马口铁做成的大表和没用的纸鞋都破了，大象只戴着锁链和秤砣欢欣雀跃地走来走去。

“对不起，因为税很高，所以今天请你帮我从河里打点水来吧。”奥兹贝尔两手背在身后，皱着眉头对白象说道。

“好，我这就去打水。不管你要多少，我都帮你打来。”

白象高兴得眯起眼睛，午后，从河里打了五十趟水来浇灌菜地。

傍晚，大象在自己的小屋里吃着十捆稻秆，看着西边三日的月亮，说道：“啊，干活挣钱真快活啊，神清气爽。”

“对不起，税又要涨了。今天请你帮我从森林里搬点柴禾过来吧。”第三天，奥兹贝尔戴着挂着流苏的红帽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大象说道。

“好，我这就去搬柴。天气真好啊。我本来就喜欢去森林。”白象笑着说道。

奥兹贝尔稍稍吃了一惊，差点不小心把手里的烟斗掉到地上。这时，他看到白象十分愉快地迈开了步伐，于是就放心了，叼着烟斗小声咳了一下，走去查看佃户们的工作情况了。

那天下午白象搬了九百捆柴禾，眯着眼睛高兴极了。

傍晚，大象在自己的小屋里吃着八捆稻秆，看着西边四日的月亮，自言自语道：“啊，神清气爽。圣母玛利亚。”

第三天，“对不起，税金翻了两番，今天请你去铁匠铺帮忙吹火，成吗？”

“好，我帮忙吹。我要是动真格的话，一口气能吹飞石头。”

奥兹贝尔又吃了一惊，可马上又平静下来笑了。

大象来到铁匠铺，咚地弯曲四肢坐到了地上，代替风箱吹了半天的炭火。

那天晚上，大象在自己的小屋吃着七捆稻秆，看着空中五日的月亮，说道：“啊，累瘫啦。真高兴啊。圣母玛利亚。”

接着怎么样了啊？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大象从一大早就开始干活儿了。至于稻秆嘛，昨天才吃了五捆。大象只吃了五捆稻秆，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大象的确很节约啊，不过这也是因为奥兹贝尔又聪明又了不起。说起奥兹贝尔，那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第五个星期天

我也正想说呢，奥兹贝尔，那个奥兹贝尔不见了。

哎哟，冷静，听我慢慢说来。前面说过的那只大象，奥兹贝尔对他有点过分了。因为他的做法越来越过分了，大象渐渐不笑了，有时还用赤色的龙眼般的目光一动不动地俯视着奥兹贝尔。

一天晚上，大象在自己的屋里吃着三捆稻秆，仰望着十日的月亮，叹道：“真痛苦啊，圣母玛利亚。”

奥兹贝尔听到了这话，事事都对白象苛刻起来。

一天晚上，白象踉踉跄跄地坐到地上，无力地倒下了，也不吃稻秆，看着十一日的月亮，说道：

“再见啦，圣母玛利亚。”

“哎呀，你说什么呢？再见？”月亮马上问大象。

“嗯，再见。圣母玛利亚。”

“什么啊，亏你身体那么大，完全是个没骨气的家伙嘛。快给同伴写信吧。”月亮笑着说道。

“可是，没有纸笔啊。”白象发出细细的悦耳的声音，抽泣起来。

“看，是这个吧？”耳畔传来了儿童的可爱声音。大象抬起头，看到穿着红色和服的小孩子捧上了砚台和纸。白象立刻写了起来。

“我在这里吃大苦头，大家快出来帮帮我啊……”

小孩马上带着信向着森林那边走去。

红衣孩子到达山里的时候正好是中饭时分。这个时候，山里的大象们正在娑罗树下的阴凉处下棋。于是，他们把脑袋凑到一起读了那封信。

“我在这里吃大苦头，大家快出来帮帮我啊……”

大象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脸色发黑，吼了起来。

“把奥兹贝尔那家伙干掉！”大象议长大声吼道。

“呀，我们出发吧。咕啦啦嘎、咕啦啦嘎……”大家同时呼应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大家已经像暴风雨似的冲出树林，“咕啦啦嘎、咕啦啦嘎”，向原野的方向奔去，个个都像发疯了似的。小树被连根拔起，灌木丛之类的全都被弄得一团糟。“咕啊咕啊、咕啊咕啊”，就像焰火似的飞迸到原野中。接着，跑啊跑啊，终于来到了坐落在对面绿蒙蒙的原野的尽头的奥兹贝尔的宅邸。一看到那黄色的屋顶，大象们全都爆发了。

“咕啦啦嘎、咕啦啦嘎”。这时正好一点半，奥兹贝尔在铺着毛皮的床上睡得正香，梦见了乌鸦。响声实在太大了，奥兹贝尔家的佃户们稍稍从门里跑了出来，手搭凉棚，朝对面望去。只见像树林一样的象群，跑得比火车还快。哎呀，佃户们一下子面如土色地跑了进来，叫破了喉咙：

“主人，大象！压过来了。主人，大象。”

但是，奥兹贝尔还真了不起，一睁开眼睛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哟，白象那家伙在窝棚里吧。在吗？在吗？在不在啊？好，给我把门窗锁上。锁好喽。快点把窝棚的门窗给我锁上。好好，快点拿圆木来。给我把他困在屋子里。你这畜生给我安分点。把圆木绑到那儿。看你能怎么样！我故意叫你使不出劲儿。好好好，再拿五六根过来。哼，没问题了。绝对没问题。你们都给我别慌了。唷，大家伙儿，这会儿是门。把门关上。支上门闩。撑好、撑好！对了。唷，大家别担心。振作点！”奥兹贝尔已经作好准备了，用喇叭似的好声音激励着佃户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佃户们焦虑不安极了。因为不想被这样的主人的牵连，大家在手臂上轱辘轱辘的缠上了毛巾、手帕和脏兮兮的白色的东西。那是投降的标志。

奥兹贝尔终于急了，在那里来回跑。奥兹贝尔的狗也激动起来，像着了火似的吠了起来，在屋里奔来跑去。

不一会儿，地面就摇摇晃晃起来，那一带黑压压的一片，大象们把宅邸包围了。“咕啦啦嘎、咕啦啦嘎”，在这可怕的喧哗声中传来了这样的温柔的声音：

“我们现在就去救你，放心吧。”

“谢谢。你们真来啦，我太高兴了。”从窝棚里传来了白象的声音。于是，周围的大象们“咕啦啦嘎、咕啦啦嘎”吼得更响了。他们沿着围墙轱辘辘地奔来奔去，好几次都能看到暴怒的大象抡起象鼻子。可是，围墙是水泥做的，里面还有钢筋，所以大象们怎么也弄不破。奥兹贝尔一个人在墙里面高叫着。佃户们两眼发昏，急得在那儿团团转。这时，大象们叠起罗汉眼看着就要翻围墙了。渐渐地，半张脸露了出来。一抬头看到那皱巴巴的灰色的大脸，奥兹贝尔的狗就昏了过去。

哎哟，奥兹贝尔开始开枪了。六弹连发的手枪。“咚、咕啦啦嘎，咚、咕啦啦嘎，咚、咕啦啦嘎”。可是，子弹打不过去，都击中象牙弹了回来。其中一只大象说道：

“这玩意儿真讨厌啊，‘啪唧啪唧’地打到脸上。”

奥兹贝尔想起好像以前在哪儿听到过这话，边想边从子弹袋里取出子弹重新装了上去。不一会儿，大象的一只脚就从墙那边伸了出来。接着，另一只也伸了过来。五只大象一下子从墙上“咚”的落了下来。奥兹贝尔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了，手里还捏着子弹盒。很快，门就开了，“咕啦啦嘎、咕啦啦嘎”，大象们咚咚地像雪崩似的拥了进来。

“牢房在哪儿？”大家向着小屋拥了过来。

圆木像火柴似的被折断了，那头白象瘦骨嶙峋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哎呀，真好啊。瘦身了啊。”大家静静地靠拢到他身边，解开了他的锁链和秤砣。

“啊，谢谢。我真的得救了啊。”白象凄凉地笑着说道。

哎呀，可不能去河那边啊。

（黄叶娟　译）

好脾气的火山弹

在一座死火山的山脚下，有一片原野。原野上，长着一棵槲树。槲树下，静静地坐着一块黑色的大石头。他的外号叫“阿牛”。

“阿牛”这个名字，是散落在周围草丛里、有棱有角的小黑石头们一起给他起的。其实，阿牛还有另外一个叫起来更加响亮的真名，可惜他对此一无所知。

阿牛体型庞大，没有棱角，身材好像一只两头略微突起的鸡蛋，腰间还歪系着两根石带[31]似的带子。阿牛的脾气非常好，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

一天，浓雾笼罩，天空、火山、原野全都看不见了。有棱角的石头们闲来无事，纷纷拿阿牛开起了玩笑。

“阿牛，早啊！你的肚子疼好些了吗？”

“谢谢关心！可我的肚子压根儿就没疼。”阿牛在雾中平静地回答道。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有棱角的石头们哄然大笑起来。

“阿牛，早啊！昨晚，猫头鹰有没有给你带辣椒来啊？”

“没有。昨天晚上，猫头鹰好像没上我这儿来。”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有棱角的石头们笑得更厉害了。

“阿牛，早啊！昨天傍晚，蒙蒙雾色中，是不是有匹马不小心在你身上撒了一泡尿？真是太可怜了。”

“谢谢！不过幸好，我没遇上这种倒霉事儿。”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所有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阿牛，早啊！听说这次新出台的法律上写着，要把所有圆咕隆咚的东西统统一劈为二，就像鸡蛋那样，‘吧唧’一下。所以我劝你啊，还是赶快逃吧。”

“谢谢！那我就等着和圆中之王太阳一起，被‘吧唧’一下一劈为二好了。”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他可真是个叫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傻瓜！”

正在这时，雾散了，太阳以道道金色的光芒推开了一片湛蓝的天空。有棱角的石头们纷纷琢磨起要不要喝点雨酿的小酒、吃点雪制的团子什么的。于是阿牛落得了清静，他静静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和圆中之王太阳。

第二天，依旧大雾弥漫。有棱角的石头们又开始捉弄起阿牛来了。其实他们也不过是想开个玩笑、找点乐子而已。

“阿牛啊，你看我们大家，个个都棱角分明的，可不像你。你说大伙儿明明都是在火山喷发的时候一起掉出来的，怎么偏偏就你那么圆溜溜的呢？”

“这可能是因为我在刚生下来、浑身还烧得通红的时候，就一边打滚儿翻着跟头一边往天上飞的缘故吧。”

“哈哈，那为什么我们几个在往天上飞的时候，在飞到最高点稍微停顿一下的时候，在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都是一动不动的，只有你却要那么拼命地翻跟头呢？”

正是因为他们的一动不动，这些有棱角的小黑石头们全在火山喷发时被气流击得粉碎，失去了知觉，之后便随着滚滚的黑烟一起被抛向了天空。

“我不知道。其实也不是我想翻跟头的，当时周围只有我一个人，身体不知怎么的就自己转起来了。”

“哈哈，我明白了！因为你不知道将发生什么，一个人害怕了，所以身体就不自觉地打起了哆嗦。你翻跟头，说不定就是因为你胆子小。”

“说得太对了！弄不好就是因为你胆小。其实那天那一刻，那光、那声音是挺吓人的。”

“没错没错！就因为你是个胆小鬼！哈哈哈哈哈……”

有棱角的石头们全都放声大笑起来。这时，雾散了。那些石头们瞅着天空，又各自琢磨起各自的事儿来。

阿牛则闭上了嘴，抬头眺望着那盛满阳光的槲树树叶。

就这样，冬去春来，光阴荏苒。槲树几度脱下了旧叶，又换上了新芽。

有一天，槲树突然对阿牛说道：

“阿牛啊，你看咱哥俩，做邻居也有不少年头了吧。”

“说的是啊。你看你，都已经长得这么高大了。”

“哪里哪里。想当年我还是个小不点儿的时候，你在我眼里，就像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一样。”

“哈哈，可不是嘛。不过如今，你已经有我的五倍高了吧。”

“这么说来倒也是啊。”

槲树不觉洋洋得意起来，抖得树枝们微微直颤。

起初，也就那些有棱角的石头们拿阿牛来开开玩笑，可阿牛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从来都不会生气，于是渐渐地大伙儿都开始有些瞧不起他了。一天，黄花草对他说道：

“阿牛你看，我终于戴上了金黄色的帽子！”

“恭喜你！黄花草。”

“阿牛，你什么时候才能戴上呢？”

“不知道。我应该不会戴吧。”

“这样啊，真可怜。咦？不对不对！你不是已经戴上了吗？”黄花草看着阿牛头上新长出的小苔藓说道。

阿牛笑了：

“你搞错了，那不是帽子，是苔藓。”

“是吗，怪不得一点儿也不好看。”

十天后，黄花草突然惊喜地叫道：

“哎呀！阿牛，你终于也戴上帽子了！你看，你头上的那些苔藓个个都扎上了红头巾，恭喜你啊！”

阿牛苦笑着，随口说道：

“谢谢。不过那些红头巾是苔藓的帽子，可不是我的。等再过一阵子，整个原野都变成白茫茫一片的时候，我的帽子就来了。”

谁知这一番话令黄花草听后大惊失色：

“什么？你是说下雪？不得了了！我不要下雪！我不要！”

阿牛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安慰道：

“对不起，黄花草。我忘了你是最讨厌下雪的了，尽管这里每年总免不了一场雪。不过等到来年春天，雪溶化的时候，欢迎你能够再来。”

黄花草没有作答，不再理会阿牛了。

第二天，一只蚊子“嗡嗡”唱着歌飞了过来。

“这片原野好是好，可就是有太多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就比方说这块体壮如牛的石头吧，除了块头大点儿以外，还能派什么用场？既不能像葎草那样松土、清新空气，又不能像草尖儿那样挂着晶莹的露珠来给我们治疗眼病。嗡嗡嗡，嗡嗡嗡。”蚊子自言自语道，随后又继续朝前飞去了。

那些长在阿牛头上的苔藓们，长期以来一直听到大伙儿说阿牛的坏话，没想到这回就连蚊子也来嘲讽阿牛了，终于也开始瞧不起他来。他们扎着小小的红头巾，在阿牛头上又唱又跳道：

黑阿牛、阿牛黑，

黑皮阿牛咚咚锵。

雨打黑皮咚咚锵，

日晒黑皮咚咚锵。

黑阿牛、阿牛黑，

黑皮阿牛咚咚锵。

千年黑皮咚咚锵，

万年黑皮咚咚锵。

阿牛笑道：

“好！你们跳得真是太棒了！只是那首歌，其实我倒没什么，就怕你们唱着它来跳舞不太合适，还是我来给你们作一首吧。从今往后，你们就唱这首，来，听好啊：

天空、天空、天空之声，

冰凉的雨水哗啦哗啦，

槲树的晨露滴答滴答，

白色的雾霭淅淅沙沙。

天空、天空、天空之光，

伟大的太阳金光灿烂，

朦胧的月亮洁白浩瀚，

漫天的星星晶莹璀璨。

“不行不行！这玩意儿怎么行！像白开水一样，没意思。”

“是吗，看来我写歌果然很差劲。”

阿牛静静地合上嘴，缄口不语了。

这时，原野上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异口同声地嘲笑阿牛道：

“什么？那个庞然大物居然输给了小小的红头巾？真是岂有此理！我们以后哪，一定要和那个没出息的家伙绝交！真是太不像话了！阿牛你这个傻大个儿！你这个又黑又肥的大傻帽！”

正在这时，远处走来了四个戴着眼镜、身材高大的成年人。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闪闪发光的器械，正穿过原野朝这儿走来。其中一个人无意间瞥见了阿牛，立刻叫嚷道：

“啊！找到了！找到了！多美啊！真是一块千年难遇的好标本，堪称火山弹中的典范哪！快看那条带子，我还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完整的。看来这次的旅行真是太值得了！”

“嗯，确实相当地完整啊。如此漂亮的一块火山弹，恐怕连大英博物馆里也没有吧。”

那些人扔下器械，围着阿牛又是搓又是摸的，爱不释手。

“不论是哪块标本上的带子，都不如这条完美无瑕。怎么样，看着它很容易想象它在空中快速翻转时的样子吧？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们今天就把它带回去吧。”

说完，那一行人便离开了。有棱角的石头们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连连唉声叹气。而我们这位好脾气的火山弹，则咧着嘴静静地笑了。

中午过后，那四名戴着眼镜、拿着器械的学者又出现在了原野上。同他们一起出现的，还有几位当地的村里人，和一辆拉货物的马车。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槲树下。

“各位，这是一块极其珍贵的标本，所以过会儿搬运的时候要千万注意别碰坏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把它仔细地包扎好，上面的那些苔藓就铲去不要了。”

那些被铲落在地的苔藓们纷纷伤心地哭了起来。火山弹一边看着自己被干净的稻草、草席小心翼翼地捆扎起来，一边说道：

“各位，长期以来给各位添麻烦了。苔藓们，再见了！刚才的那首歌，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唱唱啊。我将要去的地方，肯定不会像这里这般明媚、愉快。但是，我觉得每个人都应当去做每一件自己能够做好的事。所以再见了，各位！”

告别演说刚一结束，火山弹就被贴上了一块写着“送往东京帝国大学地质学教室”的大标签。

随后在众人的“嘿呦、嘿呦”声中，包裹得结结实实的火山弹被搬上了马车。

“好嘞，走喽！驾！”

马儿“咴”的抽了一下鼻子，拉着车，朝远处碧绿的原野缓缓驶去了。

（成洁　译）

规矩特别多的饭店

两个全然一副英国军队士兵样子的年轻绅士，扛着锃锃发亮的步枪，带着两条大白熊似的狗，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山林深处走下来，踩得山路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这边的山里真奇怪。到现在，连一只鸟、一头野兽都没碰上。打什么都行，只要快让我放两枪，手痒痒啊。”

“要是能冲着野鹿黄色的肚子放两三枪，一定很痛快。那头笨鹿一定会原地转两圈，啪的倒下。”

这里还真是深山老林，连给他俩带路的老猎人都有点慌慌张张，不知道去向了。

这山里实在太可怕了，弄得那两条大白熊似的狗都头昏眼花。只听得它俩吼了一阵，就口吐白沫、一命呜呼了。

“天哪，我一下损失了两千四百元啊。”其中一人翻了翻倒下的狗的眼皮，叫道。

“我可是损失了两千八百元啊。”另一个绅士歪着脖子懊丧地说道。

刚才先开口说话的那个绅士突然脸色阴沉起来，直勾勾地看着另外那人说道：“我想回去了。”

“是啊，正巧我也觉得有点冷了，肚子也饿了，我们回去吧。”

“好，那就到此为止吧。回去时在昨晚住的那家旅店买上十円的山鸟带回去就行了。”

“说是那里还有野兔卖的。这样的话，反正都一样。回去吧。”

但是该怎么走才能回去呢？这可难倒两个绅士了。

风越刮越大，吹得野草、树叶“沙沙”作响，连树都被吹得摇摆起来了。

“肚子饿了。刚才肚子两边就开始疼了，受不了了。”

“我也是。我都走不动了。”

“我也不想走了。要是有吃的就好了。”

“想吃想吃。”

两个绅士一边穿过沙沙作响的芒草丛，一边说着。

这时，两人回头一看，突然发现身后是一座气派的西洋式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西洋饭店——山猫轩

“你看，太巧了。这家店开得正是地方。我们快进去吧。”

“咦，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饭店？真奇怪。不过话说回来，里面总该有吃的吧。”

“当然有得吃。门口的牌子上就是这么写着的。”

“进去吧，我都饿得不行了，再不吃点什么就要倒下了。”

两人来到门口。这房子的正门是用濑户陶瓷砖砌成的，很气派。玻璃门上是用金箔做成的几个字：

不管是谁，都请进。千万不要客气。

两人看了十分高兴。

“看，世道果然还是好。今日一天弄得焦头烂额，这回好事终于来啦。这房子虽然是饭店，可是却能白吃白喝！”

“好像是这么回事。‘千万不要客气’就应该是这么个意思。”

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进去就是走廊。玻璃门的里侧用金箔字写着：

我们热烈欢迎体格敦实的客人，同时也热烈欢迎年轻的客人。

两人看到“热烈欢迎”几个字已经高兴得不得了了。

“你看，我们可是大受欢迎的啊。”

“是啊，因为我们又敦实又年轻。”

两人快步走过走廊，来到一扇涂成淡蓝色的门前。

“这房子有点怪。为什么有这么多门啊？”

“这是俄罗斯式样。寒冷的地方或者山里的房子都是这样的。”

两人正想推门进去，发现门楣上用黄色字体写着：

本饭店规矩特别多，敬请谅解。

“这还真了不得。居然在深山里有这样的饭店。”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你想想看，哪怕在东京，大饭店也都不在大路边上。”

两人边说边推门进去。门背面写着：

本店规矩很多，万望一一忍耐。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绅士皱起眉头来。

“唔，这肯定是‘顾客的点单实在太多，要花很长时间准备，对不起’的意思。”

“看来是这样。很想快点进房间里去。”

“要能快点坐到餐桌旁就更好了。”

但是，令人不快的是眼前又出现了一扇门。门旁边还有一面镜子，镜子下面放着长柄刷。门上有一排红色的字：

尊敬的客人，请在这里整理好您的头发，刷掉您鞋子上的泥。

“这是理所应当的。我刚才在大门口时心想，这里只不过是深山里的一家饭店，看来是小看它了。”

“这家店很讲究礼节啊。这里一定时常有很了不起的大人物光临。”

于是，两人把头发梳理整齐，刷掉了鞋上的泥。

他们刚一把刷子放到地板上，门上的字就模糊起来、消失不见了。一阵风猛的吹了进来。

两人一惊，靠到一起。这时门“咣当”一下开了。两人心想：再不快点吃些热的东西，补充补充能量，可真要坚持不住了。于是他们相依着走进了下一个房间。

门背面又写着行奇怪的要求：

请把步枪和子弹放在这里。

两人定睛一看，门边就有一个黑色的台子。

“的确，带着枪吃饭不合规矩。”

“啊，果然是有大人物经常来光顾啊！”

两人放下步枪，解下装子弹的皮带，把它们放到了黑台上。

眼前又是一道黑色的门。

请脱掉帽子、外套以及鞋子。

“怎么办？脱吗？”

“没办法。在里头的确实是实打实的大人物啊。”

两人把帽子和外套挂在钉子上，脱下鞋子，“吧哒吧哒”的光脚进了门。

门背面写着：

领带夹、金属扣、眼镜、钱包以及其他金属物品，特别是尖利的东西，请统统放在这里。

门边就有一个涂成黑色的、很像样的保险箱张着“嘴巴”，候在那里。钥匙也在边上。

“看来，有的菜品是要通电的。怪不得说金属的东西太危险，特别是尖的玩意。”

“我看也是。这样的话，吃完应该是在这里结账了吧。”

“应该是。”

“嗯，肯定是的。”

两人摘下眼镜，摘下金属扣，把它们全都放进保险箱里，“啪”上好锁。

稍微往前走了一会儿，眼前又是一扇门。门前放着个玻璃罐。门上写着：

请把罐子里的奶油均匀地涂到脸上和手脚上。

两人仔细一看，罐子里确实装着牛奶做成的奶油。

“怎么让我们涂上奶油？”

“这还用说嘛。外面很冷吧。屋子里太暖和的话，皮肤会开裂的，这是预防开裂用的。里头一定来了大人物。说不定这回我们能和贵族交上朋友呢。我们真是走运了。”

两人将罐子里的奶油涂到脸上、手上，还把袜子脱下来，涂到脚上。涂完之后还剩下些奶油，于是两个人就都装出一副往脸上涂的样子，偷偷地往嘴巴里塞。

弄完后，两人急匆匆地打开门，只见门背上写着：

奶油涂好了吗？耳朵上也涂了吗？

旁边还放着个小奶油罐。

“对了，我还没涂耳朵，耳朵差点就冻出口子了，真不小心。这家主人想得真周到。”

“是啊，连细小地方都能注意到。话说回来，我真想早点吃到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吃饭的地方啊？都是走廊可叫我受不了。”

说着，在他俩眼前马上又出现了一扇门。

饭菜马上就要准备好了。不会让您等上十五分钟的，马上就能吃了。请快把瓶里的香水喷到您的头上。

那金光闪闪的香水瓶就放在门口。

两人“嗤嗤”几下，把香水喷到了头上。

但是，这香水的味道闻起来像醋。

“这香水味道真怪，跟醋似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搞错了。一定是女佣得了感冒之类的，所以把醋和香水装混了。”

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背上写着几个大字：

规矩太多，让您不耐烦了吧。深表歉意。但是，到此为止了，没有其他规矩了。请把坛子里的盐搓到身上，请搓满。

定睛一看，门口放着一只高档的濑户青盐坛。这回两人大吃一惊，相互看了看彼此涂满了奶油的脸。

“真怪啊。”

“我也觉得。”

“说起来‘这么多规矩’是对方在向咱们提啊。”

“所以，依我之见，所谓‘西洋饭店’不是让来客享用西洋菜，而是把来客做成西洋菜吃掉的地方。也就是说，我……我……我们……”其中一个绅士说着，不停地颤抖起来，话都说不好了。

“那……我……我们……哇哇哇。”另一个绅士也打起寒颤来，吓得说不出话了。

“快逃……”一个绅士颤抖着想要去推身后的门，可是怎么也推不开。

里头还有一扇门，门上有两个大钥匙孔，形状像银色的刀叉。门上写着：

辛苦啦。两位做得真不错。好了，快进到我的肚子里来吧。

两只青色的眼睛透过钥匙孔正朝这边张望。

“哇哇哇……”

“哇哇哇……”

门里边“唏唏嗦嗦”的传来两个声音：

“不行啊，他们已经察觉到了。身上的盐要抖落下来了。”

“废话。头儿的写法可不高明。你看，‘规矩太多，让您不耐烦了吧’、‘深表歉意’。这话傻透了。”

“管他呢。反正头儿是连骨头都不会让咱们舔的。”

“就是。不过要是他们不进里边来，这可就是咱们的责任了啊”。

“要不招呼招呼他们？唉，尊敬的顾客，快请进快请进快请进。碟子也洗干净了，菜叶也用盐搓好了。剩下的就差把两位和菜叶搭在一起放到雪白的碟子上了。快请进。”

“唉，请进请进。两位是不是不喜欢色拉啊？那样的话，我来生火做成油炸的也行啊。总之，快点进来吧。”

两位绅士无计可施，脸像皱成一团的废纸。两人相互看着对方的脸，哆哆嗦嗦地小声哭了起来。

里面的声音“扑哧”笑了起来，又叫嚷开了：

“请进请进。再这么哭下去，好不容易涂好的奶油不是要被洗掉了嘛……唉，我回来了。马上端上来……好啦，快进来吧。”

“快请进。头儿已经围好餐巾拿起刀叉舔着嘴唇，正等着客人们。”

两位绅士哭啊哭啊哭啊哭啊。

这时突然身后传来“汪汪汪”的声音。那两条大白熊一般的狗冲开房门跳了进来。钥匙孔里的眼睛立刻消失了，两条狗吼叫着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只听见“汪”的一声高叫，两只狗突然冲向里面的门。门“嗵”的一下开了，两条狗像是被吸进去了一般跳了进去。

门里一片漆黑，只听见一阵“呜啊……汪汪……咕噜咕噜”，然后是一片“沙沙”声。

房间像烟雾一般消失了，两位绅士站在草丛中，冻得瑟瑟发抖。

仔细一看，外套、鞋子、钱包和领带夹不是挂在那边的树枝上，就是落在这边的树根上。大风吹来，草丛、树叶“沙沙”作响，树干“嘎嗒嘎嗒”。

狗咕噜着回来了。

后面跟着这么个叫声：

“先生，先生。”

两位绅士马上恢复了生气，叫了起来：

“唉唉，在这里呐。快来。”

戴着蓑帽的猎人“呼啦呼啦”从草丛走了过来。

两人终于放心了。

两位绅士吃了猎人带来的丸子，在回去的路上买了只值十元的山鸟，回东京去了。

但是，哪怕回到东京舒适地泡了澡，两人那皱成一团、活像废纸的脸也没有恢复原状。

（黄叶娟　译）

蜘蛛、鼻涕虫和狸猫

蜘蛛、银色的鼻涕虫、从不洗脸的狸猫，都曾是厉害的选手。

但是，他们到底是什么选手呢？这我不太清楚。

山猫郑重地说起，三个家伙进行过非常认真的比赛。

到底比了什么呢？我没看见过这三个家伙并排赛跑，也没听说过他们在学校的考试中争夺第一第二第三的排名。

到底比试了什么呢？蜘蛛手脚又红又长，胸口刻着蜘蛛文字写成的“南平”；鼻涕虫总是穿着一双银色的橡胶靴；狸猫则头戴一顶稍稍有点破的运动帽。

但是，最后三个家伙都死了。

蜘蛛死于蜘蛛历三千八百年五月，银色的鼻涕虫是在这之后的一年里死的，狸猫则死在鼻涕虫死后的第二年。我们来稍微细查这三个家伙的传记吧。

一、红色的长脚蜘蛛

关于蜘蛛的传记，能知道的只有在他最后一年里发生的事情。

一天夜里，不知从哪儿来的蜘蛛被风“呼”的吹到了森林入口处的枹栎树上。他强忍着饥饿，立刻借着月色织起了蜘蛛网。

实在是太饿了，蜘蛛肚子里的丝已经快吐完了。可是，蜘蛛一边口里喊着“嘿哟嘿哟”一边拼命地布着线，织出了一张两钱铜币似的小网。

黎明时分，从远处“嗡嗡”地飞来了一只蚊子，“咚”的撞在了蜘蛛网上。因为是蜘蛛饥肠辘辘时织的网，蛛丝一点也没有黏性，眼看蚊子就要弄断蛛丝飞走了。

蜘蛛像发狂了似的，飞快地从叶子底下窜了出来，猛的就把蚊子吞到了肚子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尽管蚊子一直可怜兮兮地哭着，可是蜘蛛毫不理会，把蚊子从头到翅膀再到脚吃了个精光。吃完后，蜘蛛吁了口气，抬头望天空揉了揉肚子，又吐了一会儿丝。于是，蛛网变大了一圈儿。

蜘蛛爬回树叶底下，六只眼睛闪着光亮，目不转睛地盯着蛛网。

“请问这是哪里啊？”一只瞎蜉蝣拄着拐杖走了过来，说道。

“这里是旅馆。”蜘蛛“啪唧啪唧”眨巴着六只眼睛，说道。

蜉蝣听到这话就放心地坐了下来。蜘蛛跑到蜉蝣面前，说道：“哎呀，您请用茶。”说着，只见他猛然用力咬住了蜉蝣的身子。

蜉蝣举起手正准备接过茶杯，慌乱地挣扎了起来，用悲伤的声音唱道：

“可怜的女儿啊，如果你听说父亲死在旅途上……”

“哎呀，吵死了。别动！”蜘蛛不耐烦地叫道。这时，只见蜉蝣合起双手，向蜘蛛祈求道：

“请您行行好，大发慈悲吧。临死前我还有遗言，请您再给我点时间吧。”

蜘蛛也有点可怜起蜉蝣来了。

“好，那你快点说。”说着，蜘蛛抓着蜉蝣的腿，等着。

蜉蝣用十分伤心的细弱的声音把刚才的歌从头唱了一遍：

可怜的女儿啊，

如果你听到父亲死在旅途上，

小手上的白手背套、

心爱的巡礼的雨和风。

喂，神的保佑和施舍，

不管走到哪家门前，

残忍的蜘蛛的网屋，

不可靠近啊，不可靠近。

“别说大话了。”说着，蜘蛛一口气就把蜉蝣给吞了。然后，他抬头望着天空揉了揉肚子，微微地眨巴着眼睛，用开玩笑似的口吻唱道：“大话不可说也。”唱罢，又开始吐丝织网了。

蛛网比原来的大了三圈，这下已经是个气派的蜘蛛巢了。蜘蛛安心极了，又跑到叶子底下躲了起来。这时，下面传来了美妙的歌声：

“红色的长腿蜘蛛啊，在天的附近来回爬，吐出滑溜溜的发光的丝，结成闪闪发光的网。”

一看，原来是只漂亮的母蜘蛛。

“快这边请。”说着，长脚蜘蛛倏的放下了一根丝线。

母蜘蛛一把抓住丝线，顺势爬了上来。于是，两人就成了夫妻。每天都有许多猎物自投罗网，母蜘蛛天天吃得饱饱的，吸收的营养全都用来生育蜘蛛宝宝。许多蜘蛛宝宝出生了。可是，蜘蛛宝宝太小了，几乎是透明的。

蜘蛛宝宝们在蛛网上滑来滑去、玩相扑、荡秋千，真是热闹极了。而且，有一天蜻蜓飞来，传达了大家的决议，打算让蜘蛛担任昆虫会的顾问。

有一天，蜘蛛夫妇正躲在叶子底下喝茶，蛛网下不知是谁用傻呵呵的声音唱道：

“红色的长脚蜘蛛啊，生出两百个儿子。眼屎、半吊子、蚊子的眼泪，再大也不过像稗子粒。”

一看，原来是一只银色的大鼻涕虫。

蜘蛛夫人愤懑极了，像点着了火似的哭了起来。

可是，长脚蜘蛛说道：

“哼，那家伙最近是在嫉妒我。喂，鼻涕虫。我马上就要成为昆虫协会的议员了。嘿，心里不痛快吧。嘿，你这家伙再怎么身体一个劲儿地变胖，也不可能做到像我这样。嘿嘿。”

鼻涕虫听罢，实在气不过，好一阵子像是得了热病似的，说道：“哼，你这只蜘蛛，居然敢羞辱我。哼，你这个蜘蛛。”

蛛网不时地不是被风刮坏就是被当小混混的独角仙弄破，但蜘蛛很快就嗖嗖地吐出丝把蛛网修好。

在蜘蛛夫妇的两百个孩子中，一百九十八个不是被蚂蚁带走了就是下落不明，要不然就是得了痢疾死掉了。

但是，孩子们长得都很像，做父母的蜘蛛夫妇很快就将他们忘记了。

况且，现在蛛网已经绝妙非凡，虫子们不断地陷入网中。

一天，蜘蛛夫妇躲在树叶低下喝茶，一只正在旅行的蚊子朝这边飞了过来，一看到蛛网急急忙忙转身飞走了。

这时，从下面传来了“哇哈哈”的笑声，接着是浑厚的歌声：

“红色的长脚蜘蛛啊，蛛网实在糟糕，旅行了八千二百里的蚊子，嗡嗡地往右转。”

一看，原来是一只从没洗过脸的狸猫。蜘蛛听罢，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呀，臭狸猫。我这一辈子一定会让你给我乖乖鞠躬行礼的！”

接下去，蜘蛛又是拼命地到处吐丝结了十张网，又是晚上守夜的。可是，棘手的事儿是腐烂。食物一个劲儿地积蓄起来，都腐烂了。接着，这还传染到蜘蛛夫妇和孩子们身上。于是，腐烂从他们四人的脚尖开始，不断恶化，直至把他们都变得黏糊糊的，最后终于被一场大雨冲走了。

这件事发生在蜘蛛历三千八百年五月。

二、银色的鼻涕虫

就在蜘蛛在森林入口处的那棵枹栎树上织了两钱铜币大小的蛛网的时候，银色鼻涕虫的气派的家里来了一只蜗牛。

那时，大家都称赞鼻涕虫是森林中最热心的人。

“鼻涕虫先生，这回我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既没有一丁点儿吃的，也没有水喝，您能不能给我点您贮存的款冬的露水啊？一丁点儿就行。”蜗牛说道。

听罢，鼻涕虫立刻回答道：

“当然，当然。喏，请喝。”

“啊，太感谢您了，实在是帮了大忙了。”蜗牛边说边“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再多喝点。咱们可算是兄弟啊。哈哈哈。快快，再喝点吧。”鼻涕虫说道。

“那样的话，那我就再喝点儿，啊，啊，太感谢你了。”说着，蜗牛又喝了一点。

“蜗牛先生，要是您觉得好点了的话，咱们来一局相扑吧。哈哈哈，我好久没有玩了。”鼻涕虫说道。

“我现在肚子空空，没有力气呀。”蜗牛说。

“这样的话，我给您点吃的吧，快，请吃吧。”鼻涕虫拿出了吃的，像是蓟草芽什么的。

“谢谢啦，那我就不客气了。”蜗牛一边说一边吃了起来。

“喂，我们来相扑吧。哈哈哈”说着，鼻涕虫已经站了起来。没办法蜗牛也站了起来，嘴里说道：“我力气很小，请手下留情，不要扔得太用力啊。”

“好嘞。哟，哈哈哈。”只见蜗牛被重重地扔了出去。

“再来一次吧，哈哈哈。”

“我累了，不行了。”

“哎哟，再来一次嘛。哈哈哈。好嘞。哟，哈哈哈。”蜗牛又被扔了出去。

“再来一次吧，哈哈哈。”

“已经不行啦。”

“再来一次吧。哈哈哈，好嘞。哟，哈哈哈。”蜗牛又被狠狠地扔了出去。

“再来一次吧，哈哈哈。”

“我已经不行啦。”

“哎哟，再来一次嘛。哈哈哈，好嘞。哟，哈哈哈。”蜗牛又被重重地扔了出去。

“再来一次吧，哈哈哈。”

“再玩下去，我就要一命呜呼了。再见。”

“再来一次吧。哈哈哈。喂。站起来呀。我帮您站起来吧。好嘞。哟，嘿嘿嘿。”蜗牛被摔死了。于是，银色的鼻涕虫一口气把蜗牛吃了个精光。

接着，才过去了一个月，蜥蜴来到了鼻涕虫气派的家中。

“鼻涕虫先生，今天您能给我点药吗？”蜥蜴说道。

“这是怎么了呀？”鼻涕虫笑着问道。

“我被蛇咬了。”蜥蜴说道。

“那样的话就不用费事儿了。我来帮您舔一下吧，马上就能痊愈的。哈哈哈。”鼻涕虫笑着说道。

“那就拜托您了。”蜥蜴说着伸出了脚。

“嗯。不用谢。咱们可算是兄弟呀。哈哈哈。”鼻涕虫说道。

说着，鼻涕虫把嘴巴凑到了蜥蜴的伤口上。

“谢谢你，鼻涕虫先生。”蜗牛说道。

“如果不再好好舔舔的话，下面可不好办噢。下次就算你再来，我也不帮你治了。哈哈哈。”鼻涕虫“啊呜啊呜”回答着，仍旧舔着蜥蜴的伤口。

“鼻涕虫先生，我总觉得脚好像融化了似的。”蜥蜴惊恐的说道。

“哈哈哈，哪里。没那么严重。哈哈哈。”鼻涕虫依旧“啊呜啊呜”回答道。

“鼻涕虫先生，我觉得肚子好烫呀。”蜥蜴担心地说道。

“哈哈哈，什么呀。没那么严重。哈哈哈。”鼻涕虫依旧“啊呜啊呜”回答道。

“鼻涕虫先生，我觉得半个身子都融化了似的。请停下来吧。”蜥蜴哭着说道。

“哈哈哈，哪里。没那么严重啦。只剩下一点点了。只差一分五厘了。哈哈哈。”鼻涕虫说道。

听到这话，蜥蜴总算放心了。这时正好，他的心脏融化了。

于是，鼻涕虫一口气把蜥蜴吃了个精光。这下，鼻涕虫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

鼻涕虫变得庞大极了，非常高兴，一不小心取笑了那只蜘蛛。

没想到反被蜘蛛戏弄了，还得了热病。不仅如此，大家对鼻涕虫的评价也变差了。

虽然鼻涕虫总是“哈哈”笑着，用憨厚的声音说话，可是据说他心地不好，比蜘蛛之类的更坏，于是大家开始瞧不起他了。特别是狸猫，每天说到鼻涕虫时，总是哼的一笑，说道：“鼻涕虫那家伙可不怎么样。那傻样儿可实在少见。”

鼻涕虫听到这话，生气极了，又生病了。因为不久蜘蛛腐烂了，被雨水冲走了，所以鼻涕虫心情舒畅了一些。

第二年的一天，雨蛙来到了鼻涕虫气派的家里。

雨蛙说：“鼻涕虫先生，你好，可以让我喝点水吗？”

鼻涕虫一心想把这只雨蛙一口气吃掉，所以果断地用悦耳的声音说道：

“雨蛙先生，欢迎光临。我这里水有的是，要喝多少就有多少。虽然最近干旱，可是咱们可算是兄弟呀，哈哈哈。”说着，把雨蛙带到水缸那里。

雨蛙“咕咚咕咚咕咚”喝完水，一副迷迷糊糊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了鼻涕虫好一会儿，说道：

“鼻涕虫先生，咱们来一局相扑吧。”

这下可好了，鼻涕虫高兴坏了。他原本就打算这样说，没想到雨蛙先开了口。这么瘦弱的家伙的话，只要扔五次，大抵就能一口气美餐一顿了。

“开始吧。好嘞。哟，哈哈哈。”雨蛙被重重地摔了出去。

“再来一次吧。哈哈哈，好嘞。哟，哈哈哈。”雨蛙就被摔了出去。说时迟那时快，雨蛙急急忙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盐袋，说道：

“不给相扑场撒盐的话，那可不行啊。哟，咻。”盐被撒了出去。

鼻涕虫说：“雨蛙先生，你那么强，这次肯定是我输啊。哈哈哈。好嘞。哟，哈哈哈。”雨蛙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这下，雨蛙张开四肢，青白色的肚皮朝着天，像是死了一样。银色的鼻涕虫朝着雨蛙走去，心想赶快美餐一顿，可是脚却怎么也无法动弹。一看，自己的脚已经化掉一半了。

“啊，完了，是盐。可恶。”鼻涕虫骂道。

雨蛙一听到这个，“霍”的站了起来，盘腿而坐，把提包似的大嘴巴张得大大的，笑了。接着，他向鼻涕虫行了个礼，说道：“那么，再见了，鼻涕虫先生。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鼻涕虫快哭出来了：“雨蛙先生，再……”话还没说完，舌头已经化掉了。雨蛙笑得更欢了：

“您是想说‘再见’吧，这回可真的是‘再见、再见’了呀。与其穿过黑暗的小路到那边去，还不如请您向我的胃道声好呢。”说着，雨蛙就把银色的鼻涕虫一口吞了下去。

三、不洗脸的狸猫

狸猫没洗脸。

他是故意不洗的。

就在蜘蛛在森林入口处的那棵枹栎树上结了那张两钱铜币大小的蛛网的时候，狸猫饥肠辘辘地倚靠在一棵松树旁，闭着眼睛。

这时，来了一只兔子。

“狸猫先生，我真的饿极了。只有死路一条了啊。”

狸猫用手合了合衣领，说道：

“是啊。大家都性命不保啊。这全都是山猫大明神的旨意。呐，猫神、猫神。”

兔子也跟着一起念了起来：“猫神、猫神、猫神、猫神。”

狸猫拉起兔子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跟前。

“猫神，猫神。这全都是山猫大人的旨意啊。猫神、猫神。”说着，他一口咬掉了兔子的耳朵。兔子惊叫了起来：

“啊，好痛！狸猫先生，您太过分了。”

狸猫“咕哝咕哝”地嚼着兔耳朵，说道：

“猫神、猫神。一切都是山猫大人的旨意啊。猫神。”

说着，狸猫把兔子的两只耳朵全都吃了下去。

兔子听狸猫这么说，高兴极了，眼泪扑簌簌地流下，说道：“猫神、猫神。啊，太感谢您了，山猫大人。像我这样的坏东西也能得救的话，两只耳朵又算得了什么。猫神。”

狸猫听了，也假惺惺地流下了眼泪：

“猫神、猫神。像我这样卑贱的东西也能得救的话，手也好、脚也好，您随便拿去。啊，太谢谢您了，山猫大人。这全是按照山猫大人的旨意啊。”说着，狸猫又“咕哝咕哝”吃掉了兔子的手。

兔子越发高兴了：

“感谢您，山猫大人。像我这样没骨气的东西也能得救的话，两只手一点也不稀罕。猫神、猫神。”

狸猫装作号啕大哭的模样，整个身子都像是被眼泪弄得发涨了：

“猫神、猫神。像我这样卑贱得无药可救的东西也对您有用吗？感谢您，猫神、猫神。按照山猫大人的旨意。咕哝咕哝。”

兔子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完全上当受骗了。你的肚子里一片漆黑。啊，太可恶了！”

狸猫气愤地说道：“吵死了，快点给我消化了！”

说着，狸猫“嘭嘭嘭”的拍起自己鼓鼓的肚子。

一晃，正好两个月过去了。一天，狸猫在自己的家里像往常一样做着感谢的祈祷。这时，狼提着三升米来恳请狸猫布道。

“全是山猫大人的旨意。你拿来三升米和我向你布道，这些都是山猫大人的旨意。山猫大人可真是值得我们感谢啊。兔子好像去了大人的身边做了大臣。你也害了那么多条生命，就是拿再多的米来，也是徒劳啊，快点忏悔吧。不然的话，可要被山猫大人重重惩罚的啊。啊，真恐怖。猫神、猫神。”

狼听后，害怕极了，东张西望地问道：“那么，怎样才能得救呢？”

狸猫说：“我就是山猫大人的化身，就按我说的做。猫神、猫神。”

“该怎么做才行呢？”狼急忙问道。

狸猫说道：“这个嘛，老实站好，别动。嗯，我把你的尖牙拔掉。嗯，然后把你的眼睛戳瞎。嗯，接着嘛，猫神、猫神，咬咬你的耳朵。猫神、猫神。忍着点。接着咬你的脑袋，咕哝、咕哝。猫神，最重要的是忍耐。猫……咕哝、咕哝。要吃你的脚了，啊，真好吃。猫神，咕哝、咕哝。要吃你的脊背了，啊，真好吃。咕哝、咕哝、咕哝。”

只听见，狼在狸猫的肚子里说道：“这里一片漆黑。啊，这里有兔子的骨头。是谁把他杀掉了呢？杀人犯可是要被狸猫大人咬的啊。”

狸猫勉强地“哼”的笑了一声。

那么，蜘蛛腐烂后被雨水冲走了，鼻涕虫被雨蛙一口气吃了，狸猫不久也就病了。

那是一种体内不断积存泥、水之类的、身体过度膨胀的毛病。最后，狸猫的体内出现了原野、小山，整个身体像地球仪似的变得圆滚滚的。

接着，狸猫发烧了，浑身发黑，神志不清。

“呜呜，好可怕、好可怕。我是参加了通向地狱的马拉松啊。呜呜，好难受。”说着，狸猫的身体烧焦了，一命呜呼了。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三个家伙参加的，是通向地狱的马拉松竞赛。

（黄叶娟　译）

贤治的祈祷

井上厦

面对一位作者及其笔下的作品，正确的做法应当是将他们划分开来，分别加以审视，不应将两者混为一谈。不过凡事都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有这么一部分作者，若将他们融化在作品中之后再来重读作品，便更能品出其中的香醇。而宫泽贤治，毫无疑问，正是其中的代表之一。

就拿贤治那特有的笔调来说吧。都说贤治的诗歌童话有着不一般的优美，信手拈来品读自然无可厚非，但若是得知贤治那三十七年短暂的一生后，再来重新审视他的作品，那些诗歌童话便会以另一种全新的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而若是得知他贯穿了一生的诵经念佛后，便更能从作品中体会出那些隐藏在优美之下的、佛教歌谣的韵律。其实，这些佛教歌谣的韵律原本就存在于我们心底，是贤治的诗歌和童话唤醒了它们，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他的“优美”。而若是在这些事实的基础上进一步延伸去想，贤治的诗歌童话本身不正是佛经、不正是他个人的祈祷吗？如此看来，还真有不少作者值得我们去从他们身上读懂作品，从作品中去读懂他们的人生。

那么，贤治到底在他的诗歌和童话中祈祷了什么？就让我们通过贤治的“罗须地人协会时代”来一探究竟吧。

一九二六（大正十五）年三月，三十岁的贤治从花卷农业学校辞职后，来到了花卷川口町下根子的宫泽家的别邸，过起了独居生活。这栋别邸位于一片高地，从上面可以望到北上川的河流，周围则是一片松树林。在自高地到北上川河岸边的这片冲积地上，贤治开垦出了面积约为二十四公亩的砂田。除了在田里种植白菜、马铃薯、西红柿、花菜以及郁金香等农作物外，贤治还召集了他在农业学校的二十余名学生，一起举办了唱片音乐会及乐器的排练演奏。要说他创办的这所罗须地人协会（以下简称协会）留给人最大的印象，莫过于像一所专为农民提供娱乐的俱乐部。据说贤治酷爱贝多芬的音乐，对莫扎特倒没什么兴趣。他在乐器排练中负责风琴和大提琴，当时一把大提琴的价格是一百八十日元。一百八十日元是什么概念？我们从贤治辞职前每个月一百一十日元的工资以及当时徘徊在东北农村以一百二十日元就能买下一个闺女的人贩子身上便可见一般。曾有人证实，排练时最初演奏的曲目叫《太湖船》。笔者在初中时代曾在孤儿院的口琴队里吹过这首曲子，从这一经验来推断，贤治他们的演奏水平应当不值得称赞吧。

协会还是一所私塾。在协会里，贤治向附近的青年农民宣传种植稻子的方法以及基础科学知识，向他们热情洋溢地发表“农民当为艺术家”的演讲，还为花卷的农民能与全世界农民直接交流沟通而教授他们世界语。不仅如此，协会还成了农事咨询处的本部。因为贤治又在附近的村镇开设了肥料咨询处，用以指导农民种植稻谷、帮助他们设计肥料、改善土壤环境等等。有记录显示，在协会成立后的第二年，即一九二七（昭和二）年的四月至六月这短短的三个月期间，贤治共写下了二千份肥料设计书。肥料设计是一项相当繁琐的工作。首先要从少言寡语的农民那里询问情况，问题总共涉及二十三个项目，必要时还须亲赴农田调查土质等指标，随后在此调查的基础上，贤治写下了平均一份约八百字的肥料处方。若是换算成四百字一页的稿纸就是四千张，而这一切都是在不足百日的时间内完成的，并且，这位盛冈高等农林学校（现在的岩手大学农学部）毕业的肥料设计专家还分文不取。有时，遭遇反常气候导致庄稼歉收的农民会向协会抱怨，他们将歉收的原因偷梁换柱，统统怪罪于肥料设计的失误，暗示贤治予以赔偿。众所周知，在花卷一带，宫泽家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父亲宫泽政次郎是镇议会议员，上缴的地租、营业税、所得税等合计高达三百七十七日元（一九一六年），而身为长子的贤治虽有些脾气古怪，但却是位生性怯懦的大少爷。有的人正是吃准了他这一点，企图通过强硬的态度来迫使他出钱。

贤治还致力于将协会办成一个可供农民自由交换物品的场所。在他用蓝色墨水誊写的协会指南中有这么一句话：“农业制品、种苗等在交换买卖时须预约。凑集拍卖……书、明信片、乐器、唱片、农具等，凡是不再需要的东西都可以拿过来。”

就这样，贤治将松树林里的那套二层房屋以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协会，期待能为灰色黯淡的农村生活增添一抹亮丽明快的色彩。当时，农村需要的不是政治改革，也不是经济改革，这些改革到头来只会让农村去为结果买单，而是需要每一位农民的思想意识改革，需要他们转变观念、互相信任、通过学习变得聪慧，若能实现这一切，农村即刻就会变成“乐土”。而协会，正是改变农民思想的快乐根据地、活力大熔炉。笔者相信，这才是贤治创办协会的最强烈的动因。“愿每个人都能够光明地生活下去”，贤治的这句祈祷洋溢在了他这一时期作品的每个角落，鼓舞着每位读者。贤治的语言确实有他独特的美，但若仅凭这份独特的美，是不会吸引人们反复阅读五六遍的。就拿他的诗歌《植稻逸话》（一〇八二《那片田啊》）来说，人们之所以会爱不释手地读上十遍、二十遍，不单因为它是一首出类拔萃的好诗，更因为它是一篇无与伦比的祷文，人们在阅读作品的同时，会不住地祈祷“风和云的透明力量能够降临到每一个人”。能够带给读者如此感动的作家实属罕见。

也许有人会提出，是不是把贤治捧得太高了，现在已经不流行将贤治神圣化了。请允许我再补充一句，我在剧本《理想国的列车》里，将贤治描绘成了一个极为普通的人，所以这一次就让我站在赞颂贤治的这边吧。

协会时代的贤治曾试图成为一名彻头彻尾的农民，这一点可以在他的饮食中得到体现。贤治在树林里搭起灶台，一次要烧六七顿的饭，据说他在看着火候的同时，还会一边专心地学习世界语。为了防止烧好的饭馊掉，贤治将饭盛在竹篓里，撒上腌制的梅干，然后将竹篓垂吊在被称为“天然的冰箱”的水井里。吃饭的时候通常是就着盐吃的，只有在宴请宾客的时候才会端上一碗蔬菜汤。“人类为什么非得用其它生物的生命来养活自己？难道不杀生就不能生存下去了吗？”抱有这种想法的贤治自然不食荤腥，也不喝酒，倒是常常喝些汽水。

从田里收上来的作物一般会被装上一辆二轮拖车，然后拉到镇上去卖。他的花菜和郁金香都广受好评，因为这两样花卷人都从未见过，是贤治托人从国外寄来种子种植的。他的二轮拖车也是个稀罕物，整个花卷还不到二十辆。贤治对衣服也很有讲究，一直穿一套笔挺的土黄色工作服，这身装束在花卷农民的眼里看来也颇为新奇。贤治还在协会里将他对服装的追求充分发挥，设计出了各式各样的农民服饰，他甚至提议要将俄式衬衫搭配皮革帽子作为协会的制服。

这位拉着满载花菜和郁金香的二轮拖车、身穿派头十足的工作服的农民，不正是贤治童话里出现的人物形象吗？而这样的他所走上的，却是因连年歉收而萧条颓废的街头……不得不说，这一幕在贤治的生命里是滑稽诙谐的。另外，贤治还会将卖剩下的作物当场赠送给别人，而农民一般是不会做这种赔本买卖的，因为他们的生活条件不允许，即便允许了，多半也会当作肥料沤起来。于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贤治，喜好时髦、会写诗歌童话、是启蒙家、是宗教信徒，是一个处处闪光的多面体。而多面的贤治却成不了完完全全的农民，就算他硬是戴上了农民的面具，骨子里喜好时髦的品性也会将它撕下来。被粗茶淡饭削弱的身体、因协会活动涉嫌社会主义运动而被官府严密监视、来自父亲的“找份正经工作”这一半带强制性的请求……也许最终导致协会不得不解散的原因有很多，但最大的原因却在于一心想要救赎农民的协会反倒遭到了来自他们的白眼，于是协会在成立了三年后便无奈告终了。

之后，贤治的寿命还剩下不到五年，但是生命不息、祈祷不止。“愿每个人都能够光明地生活下去”，贤治的这句祈祷至今仍鼓舞着我们，鼓舞我们必将奋发向前。

（成洁　译）

宫泽贤治年谱

一八九六年（明治二十九年）

八月二十七日，出生于岩手县稗贯郡花卷川口町（现花卷市丰泽町）的一个富裕家庭，父亲宫泽政次郎，母亲宫泽惟智，为家中长子。出生地为位于川口町锻冶町的母亲家宫泽善治方。家中经营旧衣铺、当铺。（两岁时，妹妹宫泽敏诞生。）

一九〇三年（明治三十六年）七岁

四月，入花卷川口普通高等小学[32]普通科[33]一年级就读。（自三岁起背诵净土真宗的经文《正信偈》和《白骨御文》）

一九〇六年（明治三十九年）十岁

阅读童话、采集矿石、制作昆虫标本。为写作课作业创作长诗《四季》。参加了在近郊大泽温泉举办的佛教学习会，并听取了讲课。

一九〇九年（明治四十二年）十三岁

三月，自花城普通高等小学（校名于明治三十九年更改）普通科六年级毕业。四月，入岩手县立盛冈中学一年级就读，入住该校宿舍。热衷于在原野及山上采集植物。

一九一一年（明治四十四年）十五岁

和前几年相比，时常会独自一人攀爬岩手山。另外，从这一时期起开始创作短歌[34]。

一九一三年（大正二年）十七岁

在中学四年级的第三学期，因参与宿舍骚乱而和同学一起被学校逐出宿舍。四月，寄宿到位于盛冈市北山的清养院（曹洞宗）。五月，赴北海道修学旅行。同月，搬入北山的德玄寺（净土真宗）寄宿。八月，于北山的愿教寺（净土真宗）聆听了岛地大等的说法，很受感动。在第二学期伊始，阅读了屠格涅夫等人的俄罗斯文学作品。从这一时期起，跟着北山报恩寺（曹洞宗）的住持尾崎文英开始修行禅教。

一九一四年（大正三年）十八岁

三月，毕业于盛冈中学。因鼻部手术入住岩手医院，后于六月出院。是年九月前后，阅读了岛地大等编纂的《汉日对照妙法莲华经》，深受感动，之后将其作为信仰，终生信奉。

一九一五年（大正四年）十九岁

自二月中旬至三月末，为复习迎考搬入北山的教净寺（时宗）寄宿。四月，进入盛冈高等农林学校农学专业第二部（于大正七年更名为农业技术化学专业）就读。住宿在该校的宿舍“自启寮”。十月，担任该部的年级委员。

一九一六年（大正五年）二十岁

三月，获校奖学金。前往东京、京都、奈良及爱知县修学旅行。五月，创作小品文《家长制度》。八月，前往东京参加了“德语夏季学习会”，并参观了东京的帝室博物馆。回程中，又游览了三峰、秩父等地。二年级时，和农学专业第二部的十一名同学一起，实地勘察了盛冈附近，制作了《盛冈附近地质图》（1:50000）。十月，前往仙台、福岛、山形地区旅行。在农林学校校友会会报第三十一期上刊登了《旅行石游记》。十一月，又在校友会会报第三十二期上以健吉（小菅健吉）这一名字发表了短歌《灰色的岩》、《来自旅行笔记》等二十九首。从这一时期起练习滑雪，并在盛冈附近活动。

一九一七年（大正六年）二十一岁

三月，在农林学校校友会会报第三十三期上以笔名“银缟”发表了《云低山岭》等十四首短歌。获校奖学金，担任年级委员和旗手。与弟弟宫泽清六等人一起寄宿在位于盛冈市内丸二十九的玉井乡芳方处。七月，创作小品文《秋天街道》。在校友会会报第三十四期上发表短歌《车厢与森林》十三首、《黎明之歌》九首。在由该校的学生组织“杜鹃花会”发行的同人文艺杂志《杜鹃花》第一辑上发表短歌《冬日的扁柏》十二首、《马铃叮当》八首、以及短文《自〈游子谈〉》。后在《杜鹃花》第二辑上发表短歌《乍现夜空》八首。八月，前往岩手县江刺郡做地质调查。九月，七十六的祖父宫泽喜助逝世。十月，创作小品文《沼泽森林》、《柳泽》。在《杜鹃花》第三辑上发表短歌《心与物象（高仓山）》三首、《心与物象（小国岭）》三首、《心与物象（远野）》二首、《心与物象（铅）》一首、《窗》三首、《鸦片光》二首、《种山原》四首、《原体剑舞连》三首、《中秋满月夜》三首。十二月，在《杜鹃花》第四辑上发表短歌《好摩之土》十首。在校友会会报第三十五期上以《摘自〈杜鹃花〉十月刊》的形式发表短歌五首。《家有泉水》和《十六日》被认为是这一年创作的作品。

一九一八年（大正七年）二十二岁

在《杜鹃花》第五辑上发表小品文《复活之前》，在《杜鹃花》第六辑上发表小品文《峰与谷》。提交了题为《腐殖质中的无机成分相对于植物的价值》的毕业论文。三月，从盛冈高等农林学校本科毕业。之后成为该校研究生，研究地质、土壤和肥料。创作了小品文《盛冈车站》。四月，受人委托调查岩手县稗贯郡的土质情况。开始吃素食，一直持续了五年时间。五月，成为盛冈高等农林学校实验指导助教。接受征兵体检，结果为乙种二类。自五月起至九月间，与小泉多三郎、神野几马一同调查稗贯郡内的土质情况，完成了调查报告书（菊型开本[35]共计一百零七页）的第一章《地形及地质》，并绘制了《地质土质图》。创作童话《蜘蛛、鼻涕虫和狸猫》以及《双子星》。八月，结束学校实验指导助教一职。十二月，为照顾病中的妹妹宫泽敏（当时就读于日本女子大学）随母亲一同来到东京。《大礼服的例外效果》被认为是这一年创作的作品。

一九一九年（大正八年）二十三岁

二月，待妹妹痊愈后回到家中，在家经营的店铺里帮忙。五月，创作小品文《猫》。六月，创作《镭之雁》。妹妹宫泽敏将贤治的短歌共计七百六十二首抄写成册。是年夏天，创作小品文《女人》。秋天，创作小品文《卷积云》。从佛教经文以及日莲上人遗文中摘录并编辑了《摄折御文·僧俗御判》。热衷于收集浮世绘的版画。

一九二〇年（大正九年）二十四岁

五月，修完了盛冈高等农林学校地质学研究科的全部课程。八月，前往早池峰山麓、大迫、小山田附近调查地质情况。跟着花卷町长久寺（临济宗）的佐藤祖林修行禅教。十一月，加入了日莲主义的国柱会，致力于传教。在这一年间，创作了童话《贝之火》、《潘南南南南·讷讷木传记》。童话《医生三兄弟和北守将军》也被视为这一年的作品。

一九二一年（大正十年）二十五岁

一月，热切希望父母改变宗教信仰的贤治在遭到拒绝后突然离家去了东京。寄宿在本乡区菊坂町七十五的稻垣方，以帮人抄写校对自食其力，常走上街头传教。在国柱会的高知尾智耀的建议下，决心通过文艺作品来普及大乘佛教。四月，与父亲一起前往伊势、比叡、奈良地区旅行，后又继续留在东京。六月，创作小品文《列车》、《理发屋》、《图书馆幻想》。八月，创作了《龙与诗人》以及童话《柏树林之夜》。九月，创作童话《月夜的电线杆》、《鹿舞起源》和《橡子与山猫》等。这一时期是贤治创作的高峰期。在得到妹妹宫泽敏（当时在花卷女子高中当老师）生病了的消息后火速赶回家。将妹妹前年挑选整理的和歌稿做了一番推敲增减，又另外加入了一些新作，亲自誊清成册，包括删除的和歌在内共计八百十一首。十月，与花卷女子高中的教师藤原嘉藤治相识，听了灌制成唱片的交响曲，并开始创作诗歌。诗作《冬天的素描》被视为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十一月，创作童话《狼森、笊森和盗森》和《规矩特别多的饭店》。十二月，执教于郡立稗贯农业学校（大正十二年四月，成为岩手县立花卷农业学校）。在杂志《爱国妇人》上发表童话《过雪地》。创作童话《乌鸦的北斗七星》。

一九二二年（大正十一年）二十六岁

一月，创作诗歌《折射率》、《鞍挂山的雪》，并开始为《春与修罗》第一集作诗。写下童话《水仙月的第四天》。开始自学德语和世界语。创作了《精神歌》、《拉拉队歌》等。四月，创作童话《山妖的四月》。五月，创作诗歌《真空溶剂》、《小岩井农场》。六月，创作诗歌《岩手山》、《高原》等。七月下旬，童话《毒蛾》被认为是这一时间段的作品。八月，创作诗歌《原体剑舞连》。十一月，因年仅二十五岁的妹妹宫泽敏过世，遭受到沉重的打击。创作了诗歌《诀别的早晨》、《松之针》、《无声恸哭》。在这一年间，他还创作了小品文《花椰菜》、《黎明》、《山地的陵墓》，诗歌《书信》、《坚硬的璎珞》。在《春与修罗》第一集中，包括增补部分共收录了宫泽贤治该年的合计五十三篇作品。

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二十七岁

四月，在《岩手每日新闻》上发表诗歌《东岩手火山》以及童话《山梨》、《冰河鼠的皮毛》。五月，指导花卷农业学校的学生上演他自编的剧本《植物医生》和《香蕉大将（饥饿阵营）》。六月，在《岩手每日新闻》上发表童话《信号灯先生与信号灯小姐》。八月，在北上川位于花卷町内的一个名叫小舟渡的岸边，从第三纪层泥岩层里挖掘出了偶蹄类[36]动物的脚印以及胡桃的化石等，并亲切地将那里称为“英吉利海岸”。之后，创作随笔《英吉利海岸》，并为《牧歌》、《英吉利海岸》、《原体剑舞连》等作曲。前往青森、北海道、桦太旅行，创作诗歌《青森挽歌》、《津轻海峡》、《驹岳》、《旭川》、《宗谷挽歌》和《鄂霍次克挽歌》。在《春与修罗》第一集中，包括增补部分共收录了他该年的诗作合计二十六篇。

一九二四年（大正十三年）二十八岁

一月，为《春与修罗》第一集作序。二月，写诗《空明与伤痛》，并开始了《春与修罗》第二集的诗歌创作。三月，于《反情》第二期中发表诗作《阳光与枯草（幻听）》。四月，自费出版《春与修罗》一千册。为花卷温泉的行道树、花卷医院等处的花坛做景观设计。五月，带领花卷农业学校学生前往北海道修学旅行。八月，指导花卷农业学校学生公开演出他自编的戏剧《饥饿阵营》、《波拉恩广场》、《植物医生》、《种山原之夜》。十二月，经由光原社出版童话集《规矩特别多的饭店》。在这一年所作的《春与修罗》第二集的诗作中，现存的有六十七篇。

一九二五年（大正十四年）二十九岁

七月，在杂志《貌》的创刊号上发表诗作《鸟》、《过劳咒禁》。自这一时期起开始自学风琴和大提琴。八月，在《貌》第二期上发表诗作《逝去的情火》。九月，前往青森县的山田野军事演习场参观。在《貌》第三期上发表诗作《天花（幻听）》、《华尔兹第CZ号列车》。在杂志《铜锣》第四期上发表诗作《负景二篇》。十二月，在《铜锣》第五期上发表诗作《休息》、《丘陵地》。在《虚无思想研究》第一卷第六号上发表诗作《冬（幻听）》。在这一年所作的《春与修罗》第二集的诗作中，现存的有四十四篇。

一九二六年（大正十五·昭和元年）三十岁

一月，在花卷农业学校为纪念贝多芬逝世一百周年举办主题活动。兼任岩手县国民高级中学任课老师，在该校教授部分《农民艺术论》。于《貌》第四期发表诗作《云（幻听）》（作品第一九八号）、《孤独与风童》。在月刊《星期一》的创刊号上发表童话《奥兹贝尔和大象》。二月，在《铜锣》第六期上发表诗作《升幂银盘》、《秋与负债》。在《星期一》第二期上发表童话《榻榻米童子的故事》。在《虚无思想研究》第二卷第二号上发表诗作《早餐》。三月，在《星期一》第三期上发表寓言《猫的事务所》。花卷农业学校依其所愿准其辞职。四月，在位于花卷町下根子樱的寓所里开始独居生活，开垦附近农田并耕作。五月，举办儿童会，召集村里的数名青年演奏乐器，偶尔召开唱片音乐会。六月，《农民艺术概论》（草稿）被认为是这一时间段的作品。七月，在《貌》第五期上发表诗作《春》（作品第九〇号）。八月，在《铜锣》第八期上刊登诗作《华尔兹第CZ号列车》。这一时期，在下根子成立了“罗须地人协会”，向农村青年及农业生产者讲授植稻法、自然科学和《农民艺术概论》等。在花卷町及其近郊还设立了数个免费的肥料设计事务所，接受有关农田方面的咨询，并亲下农村指导种稻。十二月，在《铜锣》第九期上刊登诗作《诀别的早晨》。自该月初，前往东京学习世界语、风琴和打字。并出席了东京国际俱乐部，与芬兰公使拉马斯泰德博士就农村问题、语言特别是方言等话题作了交谈。在《春与修罗》第三集中，现存有这一年的作品二十五篇。

一九二七年（昭和二年）三十一岁

一月，为《春与修罗》第二集作序。二月，在《铜锣》第十期上发表诗作《冬与银河车站》。四月，为花卷温泉设计建造南斜花坛（别名“蔓生花坛”）。六月，创作诗歌《装景手记》。至此完成约二千份的肥料设计书。九月，在《铜锣》第十二期上发表诗作《理想国的冰雾》。将罗须地人协会附近地里摘得的白菜甘蓝等装运在二轮拖车里卖给熟人。十二月，在盛冈中学校友会杂志第四十一期上发表诗作《冬二篇（〈奏鸣四一九〉、〈银河铁道的一月〉）》。作品《一位农学学生的日志》以及诗歌《寄语诸位同学》均被认为是这一时期所创。自该年二月至九月期间创作的诗歌，现存于《春与修罗》第三集中的有四十三篇，写于记录本上的有九十九篇，另外创作年月不详的诗歌（均被推断为该年作品）共有七十六篇。

一九二八年（昭和三年）三十二岁

持续的肥料设计与诗歌创作使得身体每况愈下。二月，在《铜锣》第十三期上发表诗作《冰质趣谈》。三月，于杂志《圣灯》发表诗作《植稻逸话》。六月，经由仙台、水户前往东京。创作诗歌《高架线》等。十三日，在伊豆大岛旅行并探望了病中的伊藤七雄及其妹妹伊藤知惠。创作诗歌《三原三部曲》。十五日晚，回到东京。在东京创作诗歌《丸善二楼吸烟室小景》、《神田之夜》、《汽车群聚夜》。七月，不顾感冒高烧坚持肥料设计，创作了诗歌《车站的一碗面团汤》、《穗孕期》等。八月，因担心稻作歉收在风雨中四处奔走而患上胸膜炎，回到父母身边卧病疗养。现存这一年的诗歌作品有《东京》等十三篇，以及《三原三部曲》等。

一九三〇年（昭和五年）三十四岁

于病榻上开始了文言诗的创作。四月，病情稍有好转，开始种植风信子、大丽花、牵牛花、菊花等植物。十一月，于《文艺计划》发表诗作《空明与伤痛》、《远足许可》、《住所》、《荣》。接受了民俗学者佐佐木喜善的来访，畅谈了关于远野地区的民间传说、故事等。

一九三一年（昭和六年）三十五岁

三月，身体一度恢复健康。二月，成为东北碎石工厂的工程师，从事碳酸钙制法的改良与销售。创作文言诗《（幻日）》、《（崭新）》等。七月，于《岩手日报》发表关于今年低温冷害气候与各品种稻作抽穗情况的报告。在《儿童文学》创刊号上发表童话《北守将军和医生三兄弟》。九月，带着碳酸钙及其制品的样品前往东京，后于神田区八幡馆高烧不起。此时自觉命不久矣，给父母亲戚写下了两封遗书。后在父亲的严令下回到家中，一病不起。十一月三日，在记事本上写下诗歌《不怕风雨》。

一九三二年（昭和七年）三十六岁

一月，在病榻上热情友好地回复了询问有关肥料设计以及碳酸钙的书信。并开始学习高等数学。三月，在《儿童文学》第二期上发表童话《古斯柯布多力传记》。四月，与来访的佐佐木喜善恳切交谈。于《岩手诗集》第一集发表诗作《早春独白》。六月，与来访的《岩手诗集》编辑母木光（儀府成一）畅谈。十一月，在《岩手女性》第四期上发表文言诗作《母亲》、《祭日》、《养路工人》。在《诗人时代》十一月号上发表诗作《留客》。这一年间，贤治的身体不断衰弱，但他仍坚持学习高等数学，并阅读了《岁时记》[37]，还创作了关于菊的俳句二十句、连句[38]十余句。

一九三三年（昭和八年）三十七岁

稍能起身走路，又接受了肥料咨询。病情时好时坏。二月，开始练习书法。在《新诗论》第二期上发表诗作《选定半荫地》。三月，在《诗人时代》三月号上发表诗作《诗的爱与恨》。在《天才人》第六期上发表《关于早晨的童话式构图》。四月，于《日本诗坛》发表诗作《变化莫测的云》。五月，在《岩手女性》五月号上发表文言诗《选举》、《偏方》。六月，将现代诗稿和文言诗稿誊写在自己特制的稿纸上。七月，于《岩手女性》七月号发表诗作《花鸟图谱七月》。向《鸦射亭随笔集》附录投稿《吊念石川善助》。八月，十五日将《文言诗定稿》五十篇、二十二日将同稿一百零一篇修改誊写。九月，于《北方诗人》十月号发表诗作《产业组合青年会》。创作短篇童话《疑狱元凶》，并写下了关德弥歌集《寒峡》的读后感。十九日晚，参加了花卷町的土地神社——鸟谷崎神社的抬神轿祭祀活动。二十日，突现急性肺炎症状。留下绝笔《疾病》、《方十里》两篇。当晚，仍忙于商谈肥料设计直至深夜，身体疲惫不堪。二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半，出现咯血，病况急转直下，但意识清醒，翻刻了日译妙法莲华经交于知己，留下将其分发的遗言。下午一时三十分与世长辞。二十三日，葬于花卷町净土真宗安净寺。昭和二十六年七月，迁葬于同町的日莲宗集照寺。法名为“真金院三不日贤善男子”。

（成洁　译）

[1]1924年12月，宫泽贤治自费出版了童话集《规矩特别多的饭店》，这是他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童话集。本文是宫泽贤治专门为这部童话集撰写的序言。

[2]“高修”在法语中，意为“笨拙、不熟练”。

[3]《印度狩虎曲》和下文中出现的《愉快的马车屋》，都是作者虚构的音乐作品。

[4]在日本，会馆指由地方公共团体修建并管理的、供一般市民聚会等使用的设施。有市民会馆、区民会堂等。

[5]蒺瑰，蔷薇科落叶灌木。高约1.5米。枝上有刺密生。夏季开紫红色花，偶有白色。根可作染料。果实红黄色，可食用。群生于海岸沙地。在日本分布于茨城、岛根两县以北及北海道海岸。

[6]建筑物的正面出入口。

[7]为保存鸟兽等的外部形态而制作的半永久性干燥标本。将动物外皮剥开，除去内脏、肌肉，塞入棉花等，进行防腐处理后，再将外皮缝好。

[8]又称常礼服，男子白天穿着的正式礼服，没有前襟的长上衣和背心。

[9]棉织布，产于日本福冈小仓，结实耐磨，旧用作和服裙裤料，现用作工作服料。

[10]“日柱”是空气中的水分结冰后行程冰晶尘，经日光照射后形成类似光柱的景象。

[11]冬季干活时穿的和服裙裤，是包裹下身的一种宽松衣物，由前后两部分组成。下部为筒状，分左右，多为分开的裤型。

[12]日本东北地区的岩手县、新澙县等地有祭祀风神的习俗。当地人把风神称为“风三郎”。“风又三郎”可能是宫泽贤治在此基础上创作出来的名字。

[13]指立春后的第二百一十天。在日本东北地区，大风摧毁农作物的情况时有发生，为了抚慰风神，许多地方将九月一日定为祭祀的日子。这也是为什么嘉助把那天转校来的孩子叫做“风又三郎”。

[14]日本是每年四月入学，为第一学期，九月起为第二学期。

[15]春日明神，又称春日权现，是日本春日大社所供奉的神的总称。

[16]在日本东北地区的传说中，风神是披着玻璃斗篷，穿着玻璃鞋的。

[17]和服单衣，初夏至初秋时穿的衣服，没有里子。

[18]纳凉或为了增强火势而制的扇风用具。

[19]右绕三圈为佛教中的最高礼节。

[20]“町”为日本的长度单位，1町约等于109米。

[21]“卡尔玛”为行为、因果的意思。

[22]日本民俗之一。在农历七月和正月的二十六日夜晚，人们聚集在一处共进食物，等待月亮升起并作遥拜的一种例行活动，多在参拜神佛的团体中进行。

[23]日天子是太阳的神格化的说法，三光天子之一，住在日宫殿，照耀着四洲。也有日天子是帝释天或观音、大日如来的化身的说法。

[24]原为印度装饰品的名称，珠玉等串起的饰物，多装饰在佛像的颈、腕、臂、足等处。

[25]和服外衣，没有翻领、腰带和胸带的和服。

[26]在日本，指高1丈6尺以上的大佛像。此指位于奈良县东大寺里的大佛。

[27]日本度量衡制的容积单位。1升约为现在的1.8升。

[28]日本旧度量衡的重量单位。1贯的基准为1000枚开元通宝钱的重量。1贯等于3.75千克。

[29]日本旧度量衡的重量单位，1贯的千分之一，约合3.75克。

[30]采光隔扇。在木框内用棂条组合格子，贴上和纸。用作日式房间的窗户。

[31]日本平安时代以后，系在正式朝服袍子上的腰带，皮制，饰以玉或石制装饰物，根据官位或仪式的不同，所佩饰石的种类和形状也有所区别。

[32]日本旧制小学中并设普通小学和高等小学课程的学校。

[33]日本旧制小学的义务教育课程，指普通高等小学中，满6岁以上、修业年限6年的普通小学课程。

[34]日本和歌的一种形式。相对长歌而言。由5、7、5、7、7构成的5个句子即31个音组成的和歌。7世纪前后形成并固定下来。

[35]16开书籍的规格。比A5型开本稍大，为218×152mm。

[36]哺乳类偶蹄目动物，足趾有两个或四个，成偶数，有牛亚目（牛、鹿等）、骆驼亚目（骆驼等）和野猪亚目（野猪、河马等）。

[37]日本俳谐季语集，收集俳句、连歌中表示季节的词语等，按新年以及四季予以分类，加上解说和例句编撰而成。

[38]两句以上相连形式的俳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