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一厘米的阳光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美人骨

密室困游鱼

很想很想你

永安调

至此终年

蜜汁炖鱿鱼

轻易放火

轻易靠近

目录

第 1 章

第 2 章

第 3 章

第 4 章

第 5 章

第 6 章

第 7 章

第 8 章

第 9 章

第 10 章

第 11 章

第 12 章

第 13 章

第 14 章

第 15 章

第 16 章

第 17 章

第 18 章

第 19 章

第 20 章

第 21 章

第 22 章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5 章

第 36 章

第 37 章

第 38 章

第 39 章

第 40 章

第 41 章

第 42 章

第 43 章

第 44 章

第 45 章

第 46 章

第 47 章

第 48 章

第 49 章

第 50 章

第 51 章

第 52 章

第 53 章

第 54 章

第 55 章

第 56 章

第 57 章

第 58 章

第 59 章

第 60 章

第 61 章

第 62 章

第 63 章

第 64 章

第 65 章

第 66 章

第 67 章

第 68 章

第 69 章

第 1 章

那天，她正在爷爷的书房打转。

早上起来就嗓子好疼，觉得头昏昏的。她已经习惯了家里常年白天没有人，尤其是寒暑假的时候，更是习惯了自力更生解决任何问题。

可现在的问题，她觉得自己生病了，需要吃药。

但是好久没生病，忘记药箱在哪里了。

就在终于翻了七八个抽屉后，她终于找到了药盒。

消炎药两片，感冒药两片，要不要牛黄解毒片也来一片？好像去年发烧的时候，妈妈给自己吃过一次，那也来一片吧。

她一个个从锡纸板里抠出药片，倒好水，就听到门铃声。

她把药片放到餐巾纸上，跑到大门上，垫着脚尖看猫眼。

盛夏的阳光穿透走廊玻璃，落到楼道里，甚至每个角落，几乎没有留下任何阴影。而就在这刺眼阳光里，她看到了季成阳。

后来他才告诉她，其实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而此时，他对她来说就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纪忆透过猫眼，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大哥哥，高、瘦，他正在低头抽着烟，不像是爷爷的那些穿军装的学生，只是穿着黑色及膝运动短裤和白色短袖……

因为低着头，短发略微散乱地从额头上滑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

她没有出声，像是看电影的慢镜头一样，看着他单手撑在雪白的墙壁上，把手里的烟头按在走廊的金属垃圾桶上。最有趣的是他按灭了烟头还特意用手里的那截烟，擦干净了那个灰色的小点，然后，把烟头从侧面丢了进去。

然后，他抬起头，一双清澄漆黑的眼睛望了过来，似乎因为门内没有声音而微微蹙眉。

然后，门铃又被他按响了。

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来开门的，就隔着门问了句：“请问你是谁？”

这个家属区在整个大院里，想要进来起码要过两道门卫兵，这栋楼又有密码，根本不会有外人进来。整个家属区都是四层的楼，一层一户人家，互相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了，可这个人很陌生，应该是哪家在外读书的大哥哥吧？

“纪忆，我是季成阳。”

声音冰凉凉的，却很温和，告诉她，他的身份。

季成阳啊……她想起来是季爷爷家的人，是说好要送自己去汇报演出的小季叔叔。

是季暖暖的小叔。

这是个出现频率很高的名字。

季成阳，六岁开始学钢琴，比同龄人晚，九岁已经登台演出。小学跳级两次，念了四年，十六岁就读宾夕法尼亚大学……这些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季暖暖时常念叨的话。

他是在美国念书的人，美帝国主义什么的……也经常会被爷爷念叨。她记得几岁的时候穿了双红皮鞋就能被爷爷玩笑说是“小皮鞋嘎嘎响，资本主义臭思想”，所以这个大学就已经去资本主国家的季家小叔叔，老是被爷爷挂在嘴边念叨，说什么国内那么多好大学，不好好在国内呆着，为国做贡献，非要去国外读书……

不过好像，现在好多了，念叨的少了。

纪忆打开门，仰头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不耐烦的人，叫了声小季叔叔，然后就打开鞋柜给他找出拖鞋，还没等客人进门就自己跑去厨房洗了手。

季成阳换鞋进门的时候，看到她正在搬起碧绿色的透明凉水壶，往玻璃杯里倒了些水，然后蹙起眉，一口气吃下了五粒药。

好苦。

她灌了好几口水，终于把最大的那片牛黄解毒片咽了下去，嘴巴里却因为药片停留时间太久，满溢了苦苦的味道。她想说话，却先被苦的眉心拧了起来，又连着喝水，然后就发现小季叔叔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他让自己和她平视，尽量声音柔和可亲：“在吃什么？”

“药，”她轻声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发烧了，嗓子也疼。”

她试着咽了口口水，好疼。

他漆黑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怎么吃那么多？”

“吃少了不管用，”她用非常娴熟的理论，告诉他，“我特别爱发烧，以前吃半片就好，后来就要一片，现在一定要两片。”

他蹙眉，手伸出来，放在她的额头上：“没有量过温度？”

带了些清淡的烟草味道，手心还有些凉。

她乖乖站着，好奇怪他的体温在夏天也如此低：“没有……温度计。”

温度计上次让自己摔碎了，她都没敢和爷爷说……当时还特别傻，用手去捡那些银色的圆珠子，抓都抓不住，就拿了一堆餐巾纸给擦干净了。第二天和同桌赵小颖说起来，她还吓唬自己说那个东西有毒……还好擦完没有立刻吃东西。

她还在庆幸曾经的自己没有因温度计而中毒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站起来，很快扔下一句说回楼上拿温度计，让她别再吃药了。没过三分钟，这位季小叔叔真就拿着一根温度计下来了，让她坐在沙发上，把温度计递到她嘴边：“来，张开嘴巴。”

她把温度计含住，才想起来，低声念叨了句：“在医院不都是用酒精擦干净的吗……”

她还没嘟囔完，嘴巴里的温度计就被一下子抽出来，她被吓了一跳，去看他。后者白皙的侧脸上，分明已经有了些懊恼，用餐巾纸擦干净温度计之后，又递给她：“夹在胳膊下边吧。”她嗯了一声，早早学会察言观色的她，发觉这个小季叔叔真的犯了错误……还是不要揭穿他好了。

不过……刚才含着那个温度计，不会病情又加重了吧？

纪忆把温度计夹在手臂和身体间，拿起遥控器，开始拨电视剧看。

这个时间正好是灌篮高手。

不过……她悄悄用余光瞄着季成阳，让客人陪自己看动画片是不是很不好？于是她又一本正经地拨过去，内心十分纠结着把台停在了新闻联播，脑子里却仍旧奔跑着流川枫樱木花道……可显然季成阳并不需要看这些东西，他刚才去拿温度计的时候就从楼上带下来了一本书，打开随便翻看着，似乎很有耐心陪着她这个小孩。

纪忆思考了会儿，又悄悄把电视调到了灌篮高手。

当晚，他先开车带她去吃了王府井的麦当劳。

这是北京开得第一家麦当劳，刚开张不久时，很多同学就都去溜达了一圈，虽然大部分人回来都在说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她记得季暖暖还抱怨过，没有在国外的好吃，可怜她只能分享好吃或者不好吃的经验，没有人有时间带她来吃一次。

开始她还期盼，后来也没什么执念了。

没想到几年后，就在这天晚上，她被季成阳第一次带了过去。不过因为在家吃药量体温，耽误了不少时间，季成阳只是把薯条汉堡拿到车上，边开车边看着她吃完。

那天其实是文工团的汇报演出，她参加的少儿组的节目只是为了尽兴，或者说为了让台下的那些各有功勋的老人看看自家孩子，乐呵乐呵。因为纪家都忙得不见人影，所以才临时拜托老友的儿子，这个暂时清闲在家，准备出国继续深造的季成阳带她去参加演出。

“不要紧张。”季成阳蹲下身子，低声告诉她。

说完，他的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一个二十岁的男人，也没什么哄孩子的经验。

这不是她第一次登台，却是第一次有类似“家人”的陪伴，本来不紧张，反倒因为这清浅的四个字紧张起来。甚至站在深红色的幕布后，开始心跳的看不见前路。

理所当然，她犯错了。

这是她和另外一个男孩子一起表演的藏族舞，因为发烧头昏昏沉沉的，向后下腰时，头饰从头发上滑下来，啪嗒一声落在了舞台地板上。这是她从未遭遇的，一时间脑子里都只剩了大片的空白，只是下意识弯腰，捡起头饰，然后抬起了头。

一瞬间，就彻底懵了。

舞台有着聚光灯，而台下看不到人脸，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片片的人。

她真的怯场了，只觉得腿都是软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再也不跳了。最后，她真的就转身跑下舞台，没有完成仅剩十几秒的节目，剩了那个男孩子一个人在台上傻站着……

后来过了很久，人家提到纪家的这位小姑娘，还能说起这件事。

多半是无伤大雅的笑笑，说小姑娘很羞涩，估计是吓坏了。

那晚，季成阳也觉得她是吓坏了，想不到什么安慰的方法，再次开车把她带到快要打烊的麦当劳门口，下车给她买了一杯新地，草莓味的。他回身上车的时候，把用餐巾纸裹好的塑料杯递给她：“没关系，下一次就有经验了。”

纪忆接过杯子，打开吃了口冰激凌，真好吃。

她顿时觉得这个始终不太爱笑，不太爱说话的小季叔叔，也挺可亲的。

“我觉得……没有下次了吧……”她吃了两三口冰激凌，想说自己不想跳舞了，但是没敢说出口，继续一口口吃着冰激凌。

“你跳的很好，刚才我在台下听到很多人在夸你。”

她含住了白色的塑料勺子，随着眨眼，眼睫毛微微扇动着，忽然轻声问季成阳：“小季叔叔……你是不是特别想安慰我？”

他咬着烟，还没来得及点燃，若有似无地嗯了声：“还想吃什么？”

纪忆摇摇头，笑得眼睛弯起，继续一口口吃冰激凌。吃到一半却像是想起什么，咽了口口水，觉得嗓子已经疼得不像是自己的了：“我是不是生病了，不能吃冰激凌？”

他看了她手里的冰激凌一会儿，终于嘴角微微扬起，略有些无奈地笑了。

一天之内犯了两个低级错误，始料未及。

从整个下午到夜晚，他终于从那一抹笑容里现出了几分柔和，然后，很快下车给这个小女孩买了杯热牛奶。

路灯连着路灯，昏黄而温暖的颜色。时间太晚，两个能通车的小门都已经关闭了，车只能从大门里开进去。扛着枪的士兵跳下站岗台，查看他的车辆出入证时，他却发现小女孩已经睡着了，而怀里抱着的是还没喝完的牛奶，塑料口袋已经扎好了一个死结，似乎是为了防止牛奶洒出来……

好细心的小姑娘。

士兵敬礼，准许通过。

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真是高烧了。

所以……第一次带她出门，就让她发高烧了吗？

第 2 章

季成阳抱着烧得迷糊的纪忆回到自己家里，正好二嫂从厨房走出来，一看就笑了。尤其他的性格，连自己的亲侄女都不肯抱一下，这个画面，实在太值得珍藏了。

“她在发烧，我想带她去医院，她怎么都不肯去。我看她家里没人，就先抱回来了。”季成阳把她抱到自己的屋子里，轻轻把她放在了床上。

然后伸出用两根手指，又去试了试她的体温。

“西西家没人是经常的，”二嫂不太在意，“他们家对小孩子是完全精神高压、生活放养政策。”二嫂一边说着，开始帮他拿药。

二嫂是院里子弟小学的校长，两家又是上下楼，熟得不能再熟了。

纪忆怕黑，有时候家里没人，爬上楼来和季暖暖一起睡也是常事。

“精神高压？生活放养？”

“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给你举例好了。所谓精神高压呢，就是完全看重小孩子的培养，西西四岁半就上小学了，所以比暖暖小了两岁，还是同班同学，开始成绩跟不上，数学都考过五十分。后来慢慢一点点追上来，很快就班级第一，保持到现在，这点儿暖暖真比不上她。”

四岁半？的确早了些。

“可是对小孩子的生活啊，就不太讲究了。”二嫂拿来温水和药，自然递给他。

他去试着喂纪忆，纵然是迷糊着，却很好照顾。

给什么吃什么……

“比如学校去春游，别人家孩子至少都有水和苹果吧？他家直接就在桌上放了五十块钱，不知道怎么想的。你说一路上开车去两个小时，小孩子不吃不喝，装再多钱有什么用？还好我在车上，把暖暖的吃的分给她。”

他听了几句，想起下午小女孩吃药的样子。

又想起自己的小侄女，似乎和她是很要好的朋友。季暖暖每次在电话里说到纪忆，都只有崇拜。

“我家纪忆四岁半开始念小学，比我小了两岁啊，一直是我们班第一。”

“小叔你知道吗，她舞蹈、书法、国画，全部都很棒！我怎么就这么笨呢？”

“小叔小叔，你不是钢琴很好吗？纪忆答应我她不学钢琴了，我就靠这个战胜她了！”

所以这算是教育成功的典范？

或者是失败？不过似乎，都和他没什么太大关系。

他把自己房间让出来，在书房打了地铺。晚上时，显然已经忘记了纪忆的存在，走出来倒水喝的时候，正好看到纪忆也醒了，走出来，茫然打开门四顾。

纪忆有些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到楼上来了，直到看到他。

厨房的灯光下，季成阳戴着一那副金丝边的框架眼镜，十分斯文的模样。他在搅拌着刚才冲好的浓咖啡，看到纪忆，也一愣。

纪忆慢慢走过来，轻声说：“我回家了，小季叔叔再见。”

他俯下身子，也轻声问她：“自己睡怕黑吗？”

纪忆茫然，他怎么知道自己怕黑？

好神奇。

她摇头：“把灯都打开，怕着怕着，就睡着了。”

“留在这里睡好不好？”他尽力让自己像一副哄小孩的样子。

她摇头：“明早我妈妈回家，很早，回来就走，我要在家等她。”

看起来很坚持？

他也就没说什么，摸了摸她的手臂，也退烧了。

纪忆反倒很好奇，指了指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咖啡。”他回答。

国内喝这个的人还很少，尤其是这种革命家庭，白开水和茶就足够了，的确不会认识咖啡。纪忆噢了声，眼睛瞟了瞟杯子里的液体。他笑，悄悄递给她，示意她可以尝一口。

于是这就是纪忆第一次喝的咖啡的味道，没有糖，却是奶香浓郁。

总之，怪怪的。

她喝完了，表情十分奇怪。

季成阳也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小女孩第一次喝咖啡，会不会晚上就睡不着了？

他果然不适合哄小孩……

纪忆果然一夜无眠到天亮，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干净自己的准备迎接爸妈回家，没想到一直等到中午也没有等到人，只是接了个简短的电话，推迟到四天之后再回来看她。她很失望，在房间里溜达了好几圈，无所事事下，又去把爷爷书柜里所有的书都拿出来，准备都重新看一遍。

书都是旧书，尤其她最爱的三国演义和格林童话都是竖版的繁体字。

正好适合消磨时间。

四天后的中午，就在太阳光最强的时候，季暖暖竟然提前旅游回来了。她从四楼跑到一楼，拼命去敲纪忆家的大门，以死缠烂打的惯有方式，把她拖到了露天游泳池。等到赵小颖出现，纪忆已经快被晒伤了。

季暖暖不会游泳，就抱着自己的游泳圈浮在水面，扯着她聊天。晒到最后，直吐舌头：“今天太阳太大了。”纪忆嗯了一声，闭口气，在水下潜了一分多钟，从游泳池另外一侧浮上来，长吐口气，终于舒服多了。

她游回来时，季暖暖忽然就想到了自己的小叔：“纪忆，你看到我小叔了是吗？是吗？”

“嗯。”纪忆把手臂勾住暖暖的游泳圈，拉着她游的快了些。

“我小叔像不像咱们前几天看得那个录像带，那个一吻定情里的入江直树？！柏什么！”

“……不像吧？”虽然她知道，小季叔叔是暖暖的偶像，入江直树也是暖暖的偶像，但两者还是差得很远的，都很好看，但感觉差很远。

纪忆继续纠正暖暖的姿势，尽心教她游泳。

因为这个时间太过晒，基本泳池里只有小孩子在玩，大人都在岸上站着。快到两点关闭清洁的时间，赵小颖才出现，而且是红着眼睛。纪忆和暖暖和奇怪，追问半天也没问出所以然，等到看到远处一堆男生时，终于明白了。

最嚣张的那个男孩王行宇，就是赵小颖同父异母的弟弟。

赵小颖当初一生下来，爸妈就离婚了，原因是她爸爸不想要女孩，但身为军人又必须遵守一胎的政策，如果想要儿子，只能离婚再娶别人……离婚后，赵小颖就跟了妈妈的姓，而她妈妈就从军人家属，变成了社会闲杂人等，幸好她妈妈在小学教书，才能继续在院住。

“你弟弟又欺负你了？”

“他不是我弟弟。”赵小颖又开始掉眼泪了。

“我去给你出气。”季暖暖抱着自己的游泳圈，拼命蹬水，想要上岸，却游的慢，真是气得脸都红了。

真傻。

纪忆忽然拉住她的游泳圈，悄悄在她耳边说：“让我来。”

她说完，就游到岸边，跳上岸。

按着自己印象在管理室门边找到了绳子，随手打了个活扣。

过了会儿就扑通一下跳回了水里，潜水她很擅长，尤其今天换了水，不用游泳镜也能短暂睁眼视物。她很快潜到王行宇脚下，用绳子利索地套住他的两只脚，拉紧后，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等到钻出水面，就看到远处飞扬跋扈的王行宇开始拼命大叫，一直说有水怪。

可是他抱着游泳圈，根本游不动，也挣不开绳子，狼狈的都快哭了……

赵小颖终于噗嗤一声，乐了。

纪忆深吸一口气，补充氧气，看到赵小颖破涕为笑，也弯弯眼睛，笑了。

她们替赵小颖报了一小仇，很快去冲洗干净，换了干净的衣裙走出来。一路沿着烫人的马路，拎着自己的凉鞋，龇牙咧嘴蹦跳着，往住宅区那边走。可刚才经过八百米训练场就被骑着自行车追上来的王行宇一伙人拦住了。

纪忆看看身边两个人。

完了，要倒霉了。

她们三个女孩子，对着五六个男孩子，真心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暖暖打眼色，想跑，可是光着脚的，怎么能跑得过骑自行车的啊？

纪忆轻摇头，一时也想不到主意。

“纪忆，是你吧？啊？”赵小颖的弟弟直接就看她，“你们几个只有你会游泳。”

她没吭声，继续想办法……

可就在一念间，赵小颖手里装着泳衣毛巾的袋子，忽然就被一个男孩子抢了过去。王行宇笑得得意：“赵小颖，你妈最抠门了，要是我把你的毛巾拖鞋和泳衣都扔了，你肯定会被骂死，而且这辈子都没机会游泳了吧？”

赵小颖瞬间眼眶就红了，憋了半天，骂了句：“你混蛋！”

王行宇说的的确是事实，如果真的被发现，赵小颖肯定会被妈妈打一顿，而且也别想再出来游泳了……

纪忆终于开口说：“是我逗你玩的，你想怎么办都行，快把东西还给我们。”

她只是想让赵小颖免去一顿打，可是说完这句话，却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义。直到王行宇把她们带到八百米障碍训练场，她就真的怕了。不知道这个小混混一样的男孩子，会把自己怎么办。这可是学员兵训练的场地，八百米的跑道上有铁丝网，有高墙，有爬梯，总之有各种各样她们这种小孩子无法通过的障碍……

王行宇最后停在一个四方方的沙坑前，指了指：“我可以把东西还给你们，但是纪忆 ，你要跳进去。”

跳进去？

三米深的沙坑？

她站在沙坑旁边，看着哭得不行的赵小颖，还有束手无策的季暖暖。再去看三米深的沙坑，一般大人跳下去都很难爬上来，只有训练过的学员兵才可以……

“你保证还给我们东西吗？”纪忆看王行宇。

“废话，我当这么多兄弟的面答应你了！”

纪忆把心一横，真就这么……跳了下去……

第 3 章

脑子被震得昏呼呼的。

幸好有好多沙子垫着，膝盖还是被弄破了。

沙子不细，渗到凉鞋里，擦得脚心好疼。

她觉得自己真的有些晕了，靠着沙坑四周的水泥壁缓缓坐下来，休息了好久，终于听到有人叫自己。暖暖和赵小颖哭着趴在上边，探头看她，问她有没有事情？纪忆摆手，没力气说话，后知后觉地腿软了，也怕了。

好深的坑，她根本不可能爬出去。

“纪忆，等我去找人把你拉上来，”暖暖擦了把眼泪，“我这辈子和王行宇势不两立。”她说了没两句就又哗哗掉金豆子了……“纪忆我对不起你，每次都帮不到你，咱们两个可是过命的交情，当初联欢会谁都不肯和我演新白娘子传奇，只有你肯做我的小青……”

纪忆真心被逗笑了。

天啊，这种事情就不要提了好吗……

说完，两个人都跑了，去找人救纪忆了。

她休息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今天爸妈回来？！这么一念起她就懵了，站起来，开始想各种方法爬上去。爸妈从来都是匆匆回来，马上就又走，根本不会等她啊。

刚才那些勇气全都没有了，她想着想着，就哭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都两个月没见到了啊……

可是四周的水泥壁连缝隙都没有，根本没有爬上去的可能。

她努力了很久，最后就哭着坐下来了。要是爸妈生气下次不回来了怎么办……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想越委屈，抱着膝盖坐在太阳晒不到的角落里，只知道哭。这不是她第一次因为想爸妈大哭，却是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这样。好无助的感觉，只觉得此时此刻真的好委屈，那种压抑许久说不出的委屈。

直到，有人跳进沙坑她都没有察觉。

直到，有手指轻轻在她膝盖附近的地方，抚去了那些脏沙子，她因为被牵动了伤口，终于泪眼模糊抬起头，看面前的人。

很多年后，她记不起第一次见面，记不清第二次的冰激凌，却仍旧能记得这个画面。面前的小季叔叔眼睛幽暗吓人，背对着阳光盯着自己，过了会儿却慢慢地，慢慢地融化了所有的怒气，紧抿的嘴唇也渐渐变成了笑。

好看极了。

季成阳本来想凶一凶纪忆，这么深的沙坑都敢跳，万一出了事情怎么办？

可是看到她这双哭得睁不开的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西西，疼哭了？”他学着二嫂唤她小名，低声问她。

她摇头，不停抽泣着，说不出话。

那晚她在几千人面前跑下台，都没有哭过，吃个冰激凌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可是现在，竟然哭得这么厉害？季成阳不太理解小女孩的心理，让上边的暖暖帮忙拉住她的手臂，就这样让纪忆踩着自己的肩膀上去了。

等到自己跳到地面上时，发现纪忆已经一边抽泣着，一边拼命往住宅区跑走了。

“小叔小叔，你可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啊，保密啊，要不然我一定被我妈打死……”暖暖在一边千叮咛万嘱咐。

“嗯。”他答应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小叔小叔，你也不能告诉纪忆爷爷啊，她爷爷管得可严了，我见到她爷爷都不敢说话。”

“嗯。”

“小叔小叔，我和纪忆可是过命的交情。当初我们班联欢会，谁都嫌我傻，不肯和我撑着伞演新白娘子传奇，只有纪忆最后做我的小青，”暖暖一口气重复完，看到旁边一直脸色白白，不说话的赵小颖，“对哦，还有小颖，她是我的许仙。”

这一段……

季成阳倒真是没听懂。

纪忆回到家，完全是安静的，她心顿时松下来，应该还没有回来？可是就在看到桌子上一盒巧克力和几包零食后，她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了，已经走了吗……两个月没见就走了吗？她走过去，看到那些留下来的零食，连一个字条都没有看到。

天真的塌下来了。

她自己走进屋子里，想要找药箱，给自己涂红药水，或者紫药水。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就抱着药箱又狠狠哭了一鼻子。最后还是暖暖带着小季叔叔来了，顺便偷偷从家里拿来了红药水，她才算是收住了眼泪。

在好朋友面前，她从来不哭。

她蜷着腿，坐在沙发上，季成阳非常耐心地低头，先用酒精棉擦干净了她的伤口，她有些疼，缩了缩。然后感觉膝盖一凉，暖暖在她膝盖上吹了一口气，很认真地告诉季成阳：“小叔，你要这么吹一会儿，她就不疼了。”

暖暖说完像是交待好了任务，很娴熟地拿起遥控器，开始拨卫星台看。

纪爷爷为了能看香港新闻，让人在家里装了私人的天线，能收到台湾和香港的电视台。暖暖对香港新闻可没什么兴趣，但是非常爱看台湾综艺节目，尤其有个综艺节目，专门帮女孩子捉奸的。

而被吩咐了任务的季成阳，似乎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微微低下头，轻吹了吹她的膝盖。

不像暖暖随便那么一吹，他倒是秉持着一种既然做了，就要好好做的态度。非常温柔的吹着她的伤口……

“小季叔叔。”她悄声叫他。

季成阳抬起眼。

“你给我涂的酒精在挥发，已经很凉了……”其实不用吹了……

她说完，还扯了扯自己的裙子下摆，防止短裤露出来。

这个年纪，她也大概有些模糊的避讳意识了。

季成阳忍不住笑了，是那种不知道尴尬好，还是自嘲好的笑。总之，他发现自己总能在哄小孩方面犯一些非常低级的错误，完全超水准的错误。

他给她抹了红药水，然后剪了一块纱布，用白色胶带贴在她的膝盖上：“如果你家里人问起来，就说是……跑步摔得吧。”

纪忆笑了：“他们不会注意的，没事儿。”

因为刚才哭过，她那双大眼睛肿肿的，显得特别可怜。

季成阳还是觉得很奇怪，这个前几天晚上看起来特别坚强的小女孩，怎么今天就能哭成这样。暖暖随手拿起桌上的巧克力，拆开来，吃了一块。

纪忆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也就笑笑，跳下沙发，去厨房洗干净手，给季成阳和暖暖倒了两杯凉白开。

有阳光透过杯子，落在玻璃上。

季成阳看着她落寞的神情，忽然动了动杯子的角度，做出了一小道彩虹。

非常小，只有她能看到。

纪忆终于笑了。

但同时暖暖笑得更大声，拿着遥控器指着电视里被殴打的负心男，笑得前仰后合，连声叫好……

那晚，季成阳竟然破天荒头一次提出要去院儿里的电影院。暖暖的爸爸非常意外，但是暖暖立刻就跳起来，欢呼万岁。天知道院里每周六才会放两场电影，她是有多想去看，但是没有教官证、学员证，或者家属证带着，她们这些小屁孩是根本不允许进去的……

所以大多数时候，暖暖都是和纪忆一起死缠烂打，或者追着那些学员的身后，蹭进去。

虽然负责售票的那些兵都认识她们几个了，但也实在太丢人了。

拜托，小叔想要去？

那还不是有什么，就给放什么片子？

于是，纪忆也被福泽了。

她吃完饭把自己的碗筷洗干净，就被暖暖叫了出去。三个小女孩个跟着季成阳到了电影院，正好第一场已经放完了。很多学员兵排着队走出来，季成阳就两只手插着裤子口袋，有些不自在地带着三个小女孩站在大门口，等人都走干净了，才和他们几个进去。

进去了，发现根本没人。

纪忆非常意外看着空旷的大厅，低声问暖暖：“难道今天只有一场？”

“不是，”暖暖轻声说，“我爷爷和电影院的人说好了，单独放一场我们爱看的。”

“真的？”纪忆眼睛睁大了。

“嗯，我爷爷对小叔最好了，当然说什么是什么。”

太解气了。

终于不用永远尾随别人，死皮赖脸来看电影了。

他们三个小姑娘等着季成阳挑电影，可惜除了那些耳熟能详，每隔一个月就重复放一次的电影，真没什么好存货。

“要不这个吧，”影院负责人递给这位季家小儿子一个卡片，“难得有部非革命的。”

季成阳低头看了眼名字。

《大话西游》。

看起来是西游记？他不太认得国内的电影，估计小孩子爱看。

于是他就同意了，带着纪忆他们一起走进影院。漆黑的影院，千余座椅都空着，没有一个人，这种感觉实在太刺激了。连赵小颖都忍不住捂着脸，兴奋的脸红扑扑的，暖暖更放肆，直接叫着太过瘾了，农奴翻身做主人了，从这个入口跑到那个入口，来来去去撒欢儿一样。

季成阳挑了个视线好的位置坐下来，纪忆也坐在了他的身边。

一道白色的投影光从身后照出来，越过两人的头顶上方，投射在大屏幕上。

她也兴奋地心砰砰直跳，没有人的电影院，还有跑来跑去的暖暖和终于放下小心翼翼玩闹的赵小颖。所有的这些，成功把她从阴霾心情里拉了出来，暂时忘记了爸妈的不告而别。她侧头，悄悄看了眼身边的这个小季叔叔，和爷爷那些学生不同，他们穿得都是绿色的衬衫，而他穿得是浅蓝色的衬衫，很不同。

顿时觉得他好高大，比一吻定情里永远不笑的柏原崇好看。嗯。

第 4 章

1997年暑假，她终于看到了大话西游第一部。

这是她在院里电影院看得唯一一部非革命影片，印象深刻。

光怪陆离的剧本，让人难以理解的台词，这是纪忆对《大话西游》的最初印象。

当时的她实在看不懂这种爱情片，最后只觉得莫文蔚好好看，而暖暖喜欢的是另一个女演员朱茵。赵小颖一如既往，不发表意见，但也表示看不懂。

过了几年，她在电视台也看到了熟悉的画面，原来这部片子在大陆已经彻底红起来了。

而且那时候，她在电视里终于看到了电影的第二部。原来所有电影的精华都在第二部，第一部只是各路妖精出来大吵大闹，那些感人的“爱你一万年”的台词，都在结尾。

原来她喜欢的莫文蔚，只是个打酱油的。

可是这个故事里，莫文蔚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她爱了离开了，周星驰都没有在意过，齐天大圣在意的只有他的紫霞仙子。再过了很多年，她看那些八卦新闻，发现故事外的莫文蔚，却是赢家。打败朱茵，赢得了周星驰。

生活真像洋葱头，剥开一层还有一层，等到泪流满面了，依旧还有下一层等着你去揭开。

电影散场后，他们从电影院步行往家属区走。

电影院的位置靠近大院正门口，十点熄灯号过后，只有这条主路还有灯光。所有的路灯都熄灭了，黑漆漆的只剩了月光。

平时纪忆她们玩的过了十点，都是一路唱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跑回家属区。

黑暗，估计是所有女孩子最恐惧的东西。

不过，今晚有小季叔叔。

暖暖和赵小颖不知道因为什么，追来追去的，停不下来。她走在季成阳身边，奇妙地感觉着走在夜路上的感觉，季成阳似乎也不着急，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呲地一声划亮火柴，慢慢就着那小小的上下窜动的火苗，轻吸了一口。

然后他吐出了淡淡的烟雾。

纪忆始终看着他，他倒是笑了：“这个不能给你试。”

纪忆看了看远处两个好朋友，想了想，还是轻声说：“我知道是什么味道。我爷爷也抽烟，我就好奇试了试。”

季成阳眼角微微扬起。

“真的。”纪忆小声肯定完，一副我不稀罕尝试抽烟的表情。

季成阳伸出手指，拧了下她的鼻尖。然后对她伸出了左手。

纪忆惊讶看他，过了会儿，才小心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掌心里。前面的两个丫头还闹腾着，学着白骨精和蜘蛛精的大战，她就这么被季成阳牵着，慢慢穿过黑暗，往家属楼那里走。其实小季叔叔不太习惯牵着小孩子的手，握得她有些紧，虽然有点儿难受，她还是始终没有动，因为怕自己动了，他就觉得自己麻烦，不肯再牵着自己了。

她听见，他身上有嘀嘀嘀的响声，她认得这个声音，是BB机。

果然，季成阳把烟咬在齿间，用右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寻呼机，就着绿色的屏幕看了眼，然后又丢回了裤子口袋，继续边抽烟边领着她走，没再理会传呼来的内容。

或许是因为这场电影，纪忆和暖暖闲聊时，都在祈祷小季叔叔慢点儿离开，这样他们就能去很多她们没法去的地方了。家属区以外，院里另外十分之九的地方，军营？靶场？训练场？甚至是每天供奶的奶牛场，她们都想去玩~

她开学就初二了。

已经是个大人了，可以继续去征服余下的那些陌生地方。她的世界，在安全的墙里，每天走来走去见到的人，都是认识的，每天去的地方，都是熟悉的。在这个世界里，所有小孩子都是身无分文，饿了渴了就回家吃一口喝一口，然后继续跑出去玩。

背着书包，走五分钟就是已经征服的小学、幼儿园，右边是正在征服的初中……如此简单平淡。

开学后的一个周末。

老师准备带着大家去春游，于是布置了做风筝的作业。

班里的男孩子找好了竹条，女生就负责找宣纸糊风筝。纪忆从小就学书法，家里有数不清的一摞摞宣纸，她偷偷抱了一堆分给同学，还特地多给了赵小颖二十几张。让她以后可以自己拿来玩。

她中午在家，竟然发现爷爷奶奶都没有出门，在睡午觉。

纪忆很兴奋，悄悄搬了个小板凳，放到爷爷奶奶睡觉的床边，很安静地铺了报纸，然后拿着铅笔刀去削竹条。爷爷睡觉能发出轻微的鼾声，让人感觉暖暖的，很幸福。她抿着嘴，就那么一分神，刀子就削偏了……

因为削的是竹条，所以用的力气本身就很大，这一刀下去，大拇指一块肉连着指甲，都被削掉了。瞬间根本不觉得疼，但是血涌的特别快，她忙握着自己的手跑出去，翻出棉花按住。血没止住，已经开始钻心的疼了。

她疼得龇牙咧嘴，怕吵醒睡觉的爷爷奶奶，就这么捂着伤口，迅速清理战场后，跑出了家门。一跑出去就是楼旁边的车棚，大中午也没有人，她终于疼得受不了，一直甩手：“疼死了，疼死了……”

发泄完，转过身，忽然就看到面前掉落一根烟。

她仰头，季成阳正倚靠在四楼的窗台上，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虽然隔得远，倒也还看得清楚，她茫然，就站在那里看着小季叔叔消失，不一会儿就从楼门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是白衬衫……嗯。

纪忆下意识去认他每次不同的衣着。

“怎么了？”季成阳似乎习惯了，去问问这个小女孩又遇到什么问题了。

她犹豫着，举起自己被棉花裹着的手指，血是压住了，可是血淋淋的棉花却非常可怕。她自己都嫌弃，季成阳却显然吓了一跳，他两指捏住她的手心，不敢轻易揭下棉花：“怎么弄得？用什么弄得？家里又没人？”

“做风筝架子，小刀削掉了一块肉……”纪忆还是觉得好疼，“爷爷奶奶在睡觉，怕吵醒他们，就跑出来了。”

季成阳本来就高，如此居高临下看着她仰起来的脸，更觉得她弱小无助。

本来他扔下一根烟，是想看看这个小女孩怎么了。

结果就演变为，他弯下腰：“我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纪忆摇头：“我不去医院。”

真有医院恐惧症？

季成阳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她：“那去院儿里的医务室好不好？”

降了个档次，似乎纪忆抗拒心理少了很多。他抱着纪忆直接去了那里，幸好该有的东西还是都有的，护士又是纪忆某个同学的妈妈，对她温柔极了。

她打了针，包扎好伤口，季成阳又把她带回家。进门时，家里又没人了……季成阳不太忍心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索性留下来，把她的那些材料都拿来。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开始做风筝。

他坐着大一些的凳子，握着小刀的手势非常漂亮，很利索地削着竹子，细小的碎屑都掉落在报纸上。纪忆就坐在小凳子上，在他对面，两只手撑着下巴，认真看他削竹子。他脸孔很白，头发略微有些软，低头的时候总能滑下来，挡住眼睛。

眼睛这么专注去看手里的竹条时，倒是没了平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显得特别温和。

这是暖暖最崇拜的人。

他会很多的东西，从小就成绩优秀，当初说出国念大学也是自己决定的，然后说走就走了。而且……钢琴弹得让女生都疯狂，就是有些不太喜欢小孩子，冷冰冰的。

这些，都是暖暖念叨过的。

他又很快裁纸，糊好了风筝。

纪忆拿着风筝开心的要命，很快把自己画国画的笔墨拿出来，想要上色。季成阳却笑了“黑白色的风筝不好看。”

她踌躇，拿着风筝纠结了。

“我拿上楼，明天给你带下来，好不好？”他弯腰，柔声问她。

她嗯了声，递给他。

第二天风筝拿下来，是彩色的蝴蝶，画的非常漂亮。

她不知道是用什么画的，季成阳告诉她是水粉。她记住了，又默默加上了一条崇拜的条件，小季叔叔画画也非常好。

由于风筝画得太美，她没舍得拿去学校，最后又和赵小颖合作做了一个。而季成阳的那个，被她小心抽走了竹条，只剩下一张宣纸后，很小心叠好，收了起来。

等春游那天，赵小颖拿着风筝放。

暖暖倒是拉着她低声说悄悄话：“我和你说，赵小颖早恋了，就初二的那个陈彬。”纪忆有些意外，但反应比暖暖镇定多了，就是没琢磨出来赵小颖为什么会喜欢那个陈彬……

纪忆努力回忆这个人，没什么特别。

“啊，还有件事，”暖暖非常兴奋告诉她，“我小叔那天忽然开窍，送我了一套画水粉画的东西，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送我东西！不过好奇怪，好像是用过的，后来我问他，他说是买的时候在店里试用过……纪忆，你买这些东西也会先试用吗？”

……

“嗯，”她仰头看风筝，“一般都会试用。”

脸不红，心却在跳。

小季叔叔撒谎了，而她，也撒谎了。

这算一个秘密吗？

第 5 章

小季叔叔很快离开，据说过年时才会回来。

那就应该是寒假了。

读书时代总觉得时间很慢，尤其是小学和初中，几乎是数着手指过每一天。等到寒假到来时，她已经有些淡忘了他，又开始期盼可以去爸妈家过寒假。大概二十几天的假期，总算有两天妈妈有时间，把她接了过去。

从小她的概念里，家，就是爸妈家，爷爷家，从来没有“自己家”的概念。父母家她很陌生，每隔几个月来一次，但每次来都感觉很自在，或许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她坐着班车到这里，很顺利摸到门，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小心打开。

这个时间还没有人。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每个屋子都溜达了一圈，然后才放下书包，开始研究有没有新的东西是自己没有见过的。一样样看过来，却只是旁观，不敢随便乱挪动。直到她看到有两盒雀巢咖啡的大礼盒放在阳台上，忽然想起了……一个味道。

那个发烧后的夜晚，让自己彻夜未眠的味道。

她想打开尝，不过要等妈妈回家。

在这里住的唯一坏处，就是没有人按时做饭，因为中午家里不会有人，不过冰箱里有。她很快找到一盒米饭和很多给她做好的菜，不过都太有营养她不喜欢，就独独把妈妈早饭最爱就粥吃的……青辣椒拌咸菜拿了出来。

超级辣，拌着米饭，吃得超级开心。这是妈妈喜欢吃的，自然她也必须喜欢吃。

后来妈妈回来了，她终于好奇问，自己可不可以拿走喝。妈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同意了。于是第二天回家时，她就提着两大盒雀巢咖啡的红色礼盒，上了班车。班车上人特别少，那个一直开车的兵叔叔看着她，笑死了：“西西，你拿回去送给谁啊？”

送给谁？

她怎么没想到呢？送一盒给小季叔叔好了。

她笑：“送一盒，留一盒自己喝。”

“这东西不是小孩喝的哦。”

她抿嘴笑。

才没人会管她呢。

因为拎着的东西很重，兵叔叔特地进家属区后，把车改了路线，从她爷爷家楼门口拐过，停下来。她从车上跳下来，不管是遇到超市售卖员，还是熟悉的叔叔阿姨，都一一叫过来，无论肩膀上有几杠几星，或者纯粹后勤家属，对她来说都没有差别。

那时，她以为众生是平等的，直到三天后的一件事，彻底颠覆了她的想法。

她和暖暖每周末，都会固定有一个上午去景山少年宫，基本属于风雨无阻。

她是学舞蹈，暖暖无聊，学得是航模……

班车会经过北河沿大街，那里有个郑渊洁的专卖店，她们两个总会在课程结束后，去逛一圈，然后再坐着班车回院里。皮皮鲁鲁西西是她们的大爱，也是赵小颖的大爱，所以每次她们周末去，赵小颖都会很羡慕地送她们去坐中午的班车，再在下午五点准时等在上车的地方，等她们回来。

就在这个寒假，纪忆终于觉得，需要带赵小颖去玩了。

趁着赵小颖妈妈不在家，她和暖暖合作诱惑，终于把赵小颖骗上了车。三个女孩子一路开心的疯掉，轮流唱歌给开车的兵叔叔听。如此情绪高昂着，到了地方，纪忆就很兴奋地带着赵小颖看自己上课的地方。

虽然不如夏天的红墙绿树那么漂亮，可也是大院以外的世界。

赵小颖耐心等着她们结束课程，一起走进了专卖店，从牙膏到帽子，应有尽有。这简直是小孩子的天堂，她看着，每样都仔细看着。

“地主婆，快掏钱。”暖暖催促纪忆。

暖暖父母就是怕她到处跑，真心是分文不给，所以每次来，都是纪忆这个地主付钱。

纪忆也理所当然，反正她每次的零花钱也不知道用到哪里，于是就暖暖负责挑东西，纪忆负责付钱，给赵小颖买了日用和夜用牙膏，还有帽子，短袖上衣。如此兴高采烈，就像过年一样，就错了了班车的时间。

于是……只能坐着晚班车回到了大院。

路上，赵小颖就开始忐忑了，怕赶不及在妈妈回家前到家。

“没关系啦，”暖暖搂着她的肩膀，“你妈特喜欢我，有我在，她不会骂你的。”

纪忆也忐忑，毕竟赵小颖的妈妈是很凶的，真的会打人。

结果，事情还是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三个人下车时，天已经漆黑，赵小颖妈妈就站在车站，几乎脸色已经发白，一言不发上来就拧住了她的耳朵：“我说了让你在家做作业，你怎么就知道到处跑！啊？！”

“阿姨……”纪忆看着，有些害怕。

“阿姨，我们就是带她出去看看……”暖暖挺胸上前，开始负责阻拦。

可是看上去，似乎赵小颖妈妈真的急了，只知道骂她。纪忆从小就怕看到人吵架骂人，有些犯傻，暖暖最后看赵小颖胳膊都被掐紫了，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阿姨你再打她，我就告诉我妈妈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

一个小学老师，被小学校长的女儿大吼。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其实暖暖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什么意义，她只知道赵小颖妈妈很凶，但是对自己妈妈却脾气很好……她以为，这样真的就会有效果，可以救下自己的好朋友。

后果却是可怕的。

“听到了吧，听到了吧，”赵小颖妈妈开始大巴掌去打她的后背，“你怎么和人家比？人家季暖暖回姥爷家，都是坐专机的，你是坐公交车！连地铁都坐不起！人家妈妈说一句话，你妈都不敢不听。纪忆是小天才，她爷爷就是大学生！你爷爷是农民！知道区别吗？！她就是什么都不会，也有大把军校等着要她。就你成绩烂，还不好好学，不好好学，你就等着捡破烂吧！”

一连串的话，像是在说给她们听。纪忆听得懂，每个字都听懂，也听得很难过。

她送给赵小颖的东西都扔到地上了，最后一样也没带走。

暖暖气得大哭，抱起那些东西就往路边垃圾桶塞。

她就傻傻地站着。

有大人劝走了赵小颖和她妈妈，却不敢惹暖暖那个小霸王，倒是有人摸了摸纪忆的后脑勺，说什么赵阿姨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是在骂她们……

后来她没敢再去赵小颖家一次，不敢再踏进去，其实她特别喜欢她们家。虽然房间很小，但是到处都贴着赵小颖幼儿园起的手工作业，各种娃娃，还有她妈妈天天唠叨着让她吃饭让她做作业让她洗澡……

很温暖。

第二天中午，她起得很晚，刷牙时还在想昨晚的事。她分不清，2毛钱的公交车和2元地铁的区别，因为她一直以来都是坐不收钱的班车……

她安静刷完牙齿，拿着奶箱的钥匙，走到楼下去取奶。

下雪了竟然。

从二十度的房间跑出来，忽然就走入了漫天大雪里。雪落在枯黄的草皮上，落在车棚上，还有些停在车棚外的自行车都积了厚厚一层雪。她把空奶瓶放到箱子里，拿出装满乳白色牛奶的瓶子，忽然走出去，低头，在楼旁草皮上踩了一圈。

去年这时候，她们在打雪仗，不会从昨晚以后，赵小颖就不会和她们玩儿了吧？

忽然身上一重，被暖意融融的气息包裹了起来。

她茫然回头。

看到了那个已经半年未见的小季叔叔，依旧是叼着根烟，含糊不清地笑问她：“低头干什么呢？找金子呢？”

因为把羽绒服脱下来裹着她了，自然他身上就剩了一件深褐色的格子衬衫。

在楼门口还放着个大箱子，箱子上蒙着一层刚才落上去的雪花。

……

她忽然发现，他模样变了，或者说自己想要仔细看他的脸了。

原来他是双眼皮啊。

她抱着奶瓶，摇头。

因为看到了他，季成阳倒是没有着急回家，先把她送了回去。

纪忆把牛奶倒到锅里，热了，然后剥开已经煮好的鸡蛋，放到牛奶里。准备好自己的早饭，就把已经拆开的一盒咖啡打开，先后拿出咖啡和伴侣，给他冲了杯咖啡。等到杯子端到客厅，季成阳倒是有些意外了，低头闻了闻：“咖啡？”

“嗯，”她用勺子戳着牛奶碗里的鸡蛋，“可是我冲的没你冲的好喝……”

他忍不住笑，拿起杯子，抿了口，蹙眉：“是挺难喝的。”

她继续戳自己的鸡蛋……

“我教你冲吧，不过你这么大不该喝咖啡，你们家人……”他想问为什么没人管她，后来想想，作罢了，这等于问了一句废话。

他真的就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咖啡倒了，然后看着剩了大半瓶的两个瓶子，惊讶于她竟然自己喝了那么多……然后就开始教她要半勺咖啡，一勺半伴侣的比例。其实季成阳自己是肯定要一勺咖啡，两勺伴侣的，到纪忆这里就减半了。

纪忆点头，轻声嘟囔：“原来喝得那么快，是因为我冲太多了。”

“你要是觉得苦，可以加糖，”他搅动着勺子，一念间竟然考虑，要不要送小纪忆一套咖啡杯……可是这么小的孩子喝咖啡……哎。

“你加糖吗？”纪忆手扶着柜子，仰头看他。

他低头：“不加。”

“那我也不加。”她觉得他的喝法，一定是最正宗的。

季成阳笑起来，想起问她，刚才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情了，心情这么不好：“考试没考好？”纪忆微微撅嘴：“我一直是第一名。”

“那是怎么了？不好好在家烤暖气，跑去雪地捡金子？”

“我是去拿牛奶。”

她思考了会儿，还是把赵小颖妈妈说的话，还有发生的事，都告诉他。

她说的是叙述性的，带了些小情绪，并非是暖暖那种暴躁，而是困惑伤心。季成阳似乎听懂了，蹲下身子，把咖啡递到她嘴边，她凑过去，抿了一小口。

嗯……熟悉的味道。

“她妈妈说的没错，你能吃到她吃不到的东西，去她去不了的地方，玩她玩不到的东西，这是生下来就决定的，”季成阳自己也凑在另一边喝了口，驱散刚才在雪地里的寒冷，“但是，如果你相信，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你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你约束不了别人，但可以约束你自己，或者你可以这么想，你天生的优势可以更好帮助别人，这是你的责任。”

纪忆觉得……她似乎听懂了：“我知道了，小季叔叔。”

她又凑上去，抿了口咖啡：“暖暖特别伤心，小季叔叔一会儿去和她说两句话，估计她就开心了。”

第 6 章

“她？”季成阳倒是不大上心，“她没心没肺，说不定今天已经忘了。”

她习惯性点头，忽然又反应过来：“她也没有那么没心没肺。你去年给她打电话，没有说够三分钟，她伤心很久。”

“真的？”

“真的。”

“那下次给她打四分钟电话好了，我会算好时间。”

……纪忆抱着咖啡杯，跟着他走出厨房。

忽然，有BB机在响，她四顾找寻，季成阳已经先一步走到沙发上，拿起自己羽绒服，从口袋里摸出了寻呼机，看了眼。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高兴。

他一声不响，拿起纪忆家的电话，想回电话，却被纪忆伸手按掉了。

季成阳轻扬眉。

“这是军线电话，”纪忆拿起另外一个电话的听筒，递给他，“这是外线电话。”

他恍然，接过听筒，拨了一连串的电话号码。纪忆坐在沙发上，竖着耳朵听，就听见季成阳拿着电话，好一会儿都一声不吭，那边传来的是女声，声音有些大。

季成阳最后索性把电话扔到桌上，似是懒得搭理。他拿起纪忆放在桌上的咖啡，几口喝完了，纪忆没吭声，摸不清状况，就默默呆着。过了会儿才看到他又拿起电话：“我是刚才回国，没必要单独见面。”

那边说了什么？她不知道。

顿一顿，听到季成阳又回：“同学聚会你们随便，我不想参与组织，让王浩然通知我时间地点就可以。”

电话挂断了，他似乎心情一般。

很快就走了。

过了两天，纪忆竟然收到了新年礼物，是一只小兔子。

她和暖暖一人一只，不知道季成阳哪里弄来得，纯白色的小兔子，看起来刚出生不久，顺便还附赠笼子。暖暖玩了一个下午就扔到一边儿去了，她倒是很有耐心，把小兔子拿到阳台上去晒太阳，过了会儿又把自己的毛巾拿来，给小兔子擦四个爪子。

到下午的时候，她洗完澡，又突发奇想给兔子也洗了个澡。

等到洗完，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兔子开始发抖，即便是吹干了毛也抖个不停，她起初以为它是冷，拿被子裹着兔子，小声哄它，但后来却发现越来越不对，兔子竟然开始抽搐了。

这下，纪忆真的吓坏了，她不敢离开房间，就拿起电话，打到了暖暖家。

“纪忆？”暖暖听出是她，“怎么了，想我啦？”

“你小叔在吗？”她有些紧张，怕兔子真的出什么事。

“在啊，你等着啊。”

电话交到季成阳手里，她的声音立刻就不正常了，开始有了紧张的哭腔：“小季叔叔，你给我的兔子……好像生病了，你能来看看吗？”

季成阳马上就挂了电话，下楼来看。

小小一只兔子基本除了发抖，已经什么反应都没有了。他把兔子捧起来，摸了摸毛还微微湿着，立刻明白了是什么问题：“这个兔子刚生不久，估计是冬天洗澡被冻坏了。”

纪忆茫然，然后很快脸就白了：“它都快不抖了……”

季成阳看着她眼圈发红，忽然有些急躁，也不知道是气自己送了一只兔子反倒让她这么伤心，还是气她现在的反应肯定又是自责……他用两只手捂着兔子，一声不响，纪忆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怒气，越来越自责自己那么爱干净，竟然会害了一只兔子，她想到最坏的地方，声音都有些发抖：“小季叔叔……”

“好了！兔子不会有事！”

她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被他这么一吼就涌了出来。

他忽然有些懵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擦得手指立刻就湿了。他一个大男人吼一个孩子做什么？

他怔了一瞬，声音低缓下来：“纪忆乖，不怪你。”

季成阳说着，感觉兔子真的要不行了。

他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索性解开自己绒布衬衫的钮扣，就这么把兔子贴着皮肤放在了怀里，希望用自己的体温能让兔子缓过来。毕竟是冬天，即使有暖气，揣着这么个冰冷的兔子也也不好受。纪忆显然没缓过来，自己抹干净眼泪，可是看到季成阳衬衫半开，露出的皮肤，更加内疚了。

季成阳正措辞怎么安慰她，门铃忽然响起来。

他看纪忆红着眼睛，只惦记兔子，就自己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到门外的人，眉毛忽然就拧起来。

打开门，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一只细瘦白皙的手臂先出现，抓住他的手臂：“季成阳，你把我扔在你们家……”季成阳抬起右臂，挡住女人的手，：“你到底想要闹到什么时候？”女人那样大的力气，看到他衬衫半开，眼睛都红了，像是要和他分个胜负一样地推他：“纪忆是谁？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苏颜，”季成阳左手还要顾及怀里的兔子，右手仍旧挡着苏颜的手，眯起眼睛，已再难掩怒气，“你脑子里天天除了男男女女的事，还知道什么？不要……”

苏颜终于看到纪忆，愣住。

纪忆站在客厅，看着他们，也早就懵了。

倒是苏颜身后的男人探头，看了眼纪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往事一样，笑了：“西西？”那样人高马大的一个人……

纪忆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对这个男人有印象。

只是隐约有熟悉的感觉，具体是为什么呢？

于是误会解除。

那个叫苏颜的女人一腔怒火化作尴尬。

幸好有那个叫王浩然的男人，叹气解释，说苏颜听到暖暖说了句是去找纪忆了，就借故出门，找下楼了，幸好他跟了出来。

“不过我说苏颜，你怎么跟捉奸似的，这么一个小姑娘，哎——你都把人吓到了。”王浩然打着圆场，做着和事老。

这个年轻阿姨……或者姐姐，是小季叔叔的女朋友？

看起来又不太像。

那种眼神，倒像是班级里，女生倒追男生时候的……

季成阳似乎不太想继续和他们说话，苏颜眼睛仍旧有些泛红。

纪忆听到王浩然低声劝季成阳：“那么多年，苏颜一碰到你的事儿就犯浑，你又不是不知道，算了算了。不过，成阳你大冬天的衣衫不整，干什么呢？”

季成阳轻吁一口气，让他看自己怀里的兔子。

“哎呦，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王浩然摸了摸那兔子，冰凉凉的，“死了吗？”

纪忆心里咯噔一声，忙去看季成阳。

季成阳瞥了王浩然一眼。

王浩然直觉自己说错话，虽然不知道具体哪儿错了，立刻就见风使舵转了话题，笑眯眯去看纪忆：“小西西，你还记得我吗？”

纪忆看着他的眼睛：“我好像……见过你。”

“小孩记性不错，”王浩然摸摸她的头发，“那时候你还特小呢，我记得你抱着一个娃娃，就蹲在这个楼外边窗台下，也不吭声。记得吗？我和你说过话，那时候这个……”他不知道纪忆怎么叫季成阳，就随口说，“你这个季哥哥也在。”

……她好像想起来了。

那时候爸妈说下午就走，于是她就想到主意离家出走，可以让他们带自己回家。可走远了又怕爸妈找不到自己，所以只能抱着最喜欢的娃娃躲在窗台外，最后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人发现来找她。

后来她就哭着，自己又主动回家了……期间好像是有个大哥哥和自己说话，具体说什么不记得了，但她记得，这个大哥哥的眼睛大大的，像女孩子的模样。

她表情恍然，但真得只记得一个和自己说话的人，而不记得还有季成阳。

王浩然猜到她记起来了：“终于想起来了？那么小就离家出走，你说说，你这孩子是有多不省心？”

她没吭声，倒是看季成阳。

季成阳像是明白她的疑惑，颔首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

原来……那才是第一次啊。

纪忆这次倒是想努力记起，那是几岁发生的事情了。

可是当时年纪实在太小，记忆真的模糊了。

也多亏这两个从天而降的客人，让季成阳找到了借口，带着几乎已经死去的小兔子离开。

他临走前还安慰纪忆：“我一定让小兔子好起来。”

纪忆大概猜到最后的结果，但是当着那两个陌生人的面，却没有再哭。她嗯了声，把他们都送走，说叔叔阿姨再见。王浩然乐了，最后还埋怨季成阳：“我就大了她十岁吧？怎么就被叫叔叔了，我说，季成阳你这辈分也太大了，都把我叫老了。”

季成阳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口说：“随你高兴，让她叫你哥哥，你跟着她叫我叔叔。”

王浩然气得直笑：“我说季成阳，你说话怎么总那么欠抽呢？”

最后，小兔子还是没活过来。

季成阳第二天带了糖葫芦来给她，山楂豆沙的，看着她吃，始终没有说话。纪忆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咬掉半颗山楂，忽然停下来，把满满都是豆沙的剩下半个，递到他嘴边：“这个豆沙很好吃。”

我以后不会再在你面前哭了。

对我好的人，我都要让他们看到我笑。

第 7 章

两年后，纪忆和暖暖同时考上附中。

她被分到唯一的理科实验班，暖暖的父母也用了些关系，让她俩又成了同班同学。赵小颖的妈妈找了很多关系，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去找了暖暖的妈妈，又交了四万块钱，才得以入学。

四万块钱，也只是普通班。

这一年，高校收费完全并轨，再也不会有免费的大学了。

四年大学学费，也用不到这么多钱，而这四万块也只是上附中的赞助费。赵小颖开始越来越爱听课，却越来越听不懂，附中压力大，她才读了半学期就瘦了一大圈。

纪忆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很小的时候，北京的冬天蔬菜很少，家家户户都吃大白菜，还有夏天腌制的西红柿。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名车，有蜻蜓有壁虎，有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火烤土豆烤红薯，甚至是放火。从均贫年代成长的小孩，总会很怀念那些生活……

那时候，大多数人是快乐的。

即使有烦恼，也并非全都因金钱而生。

纪忆在高中后，就选择了住校。

后来到冬天，她才有些后悔。学校安排的晨跑只是他们这些住校生的“福利”，而走读的暖暖和赵小颖就好运多了，不用受此折磨。

这天，她又起晚了，和睡在她上铺的殷晴晴跑出来时，已被晨跑的大部队甩出去好远。

“纪忆，你干嘛？”殷晴晴随手拉开羽绒服的拉链，热得吐舌头。

纪忆站在护城河边，手扶着砖头和水泥堆砌起来的围墙，低声说：“我想从冰上跑过去。”

“冰不结实吧……”殷晴晴胆战心惊，也趴在矮围墙上，看河面。

几个老大爷正穿着溜冰鞋，在上面徜徉。

看起来，似乎还挺安全的？

她在继续跑，和从冰河上走过，果断选择后者。殷晴晴是个乖孩子，虽然各种羡慕，还是高呼着：“你小心啊，我在敲章的地方等你。”然后跑远了。

这里没有台阶，就是一个大斜坡，夏天全是青草，冬天就都是枯草了。

纪忆跳来跳去的，躲过那些脏兮兮的积雪和碎冰，跑到河边，伸出脚踩了踩冰面，断定安全后就一溜小跑跑过去了，身后那些溜冰的大爷看到她，还一个劲说姑娘慢点儿跑。她回头，做了个鬼脸，还不忘提醒险些滑到的老大爷：“大爷，您也小心啊。”

她爬上另外一边，躲在松树后，准备等同班同学都跑过来了，再装着气喘吁吁地跟到队尾。正盘算的高兴，忽然觉得肩膀被人拍了拍，立刻就蔫了：“赵老师……我错了……”

回过头，装着一脸忏悔。

忏悔……却僵在脸上。

“西西，”面前的男人叫她的名字，“我是季成阳。”

“嗯……我知道……小……季成阳。”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和那时候是一样的，也不太一样。

小时候看他的时候，看到的是肤色很白，双眼皮这些非常表面的特质。而现在……再看到他，却发现能留意到他不动声色的目光，还有沉静。

“怎么从冰上走过来？”

“我不想晨跑，”纪忆有些不好意思，“所以从冰上走过来。”

他刚想再问。

纪忆忽然嘘了一声，拉着他的衣袖，把他向自己这里扯了扯，然后猫腰，藏在他和松树构成的屏障里。她悄悄撑起季成阳的手臂，从缝隙里看到上进好青年班长徐青大人，带领着班级第一梯队，已经跑过来了。

季成阳回头。

纪忆立刻可怜兮兮讨饶。

他只得又摆出一副靠着树抽烟的姿势，非常娴熟地摸出一根烟，点燃，轻轻吸了一口。好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纪忆总觉得他身上的淡淡香气混杂烟味，是谁都复制不了的。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就像一瞬回到了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

“好了。”他的声音如同深潭水，冰冷冷的，淡漠疏离。

可惜对她没有效果。

她呼出口气，站直了身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季成阳微扬眉：“怎么不叫我小季叔叔？”

“我已经长大了，”她眼神飘啊飘，继续观察远处，“而且……你也没有那么老。”

分明就该被叫做哥哥。

他似笑非笑，没说什么，随手把烟在松树干上按灭，扔到了地上。

只抽两口就扔了？真不像他。

两个人才说了三两句话，纪忆又故技重施拉住他，当着自己。可是这次跑过来的同学和她，还有季成阳都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情，就是两个人脚边的枯草烧着了。纪忆惊叫一声，暴露了藏身地，看着晨风里火势越烧越大的枯草，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季成阳迅速把短款的黑色羽绒服脱下来，扔给纪忆，然后用非常快的速度，扯掉了那些连着的枯草，又踢了些土隔开了火和枯草从。

火由旺到灭，渐渐只剩下了噗呲噗呲的声响，还有几米长的灰烬。

他站在那里，挽起袖子，略微松了口气。

已经跑过来的同班级女生，还有外班的那些女生都看的站住了。她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场火的起源，只看到一个大冬天穿着单薄衬衫扑灭火势的年轻男人。尤其这个男人生得太英俊，那完全不同于这大街上匆匆走过赶着上班的大叔，还有学校里那些不是傻愣就是热血的少年，总之，简直和偶像剧走出来的男人一样啊！

咦？

他转身去说话的女孩子，不是实验班的纪忆吗？

众女生目光灼灼。

她瞬间就被盯着不自在极了，把衣服递给季成阳，低头说：“我走了，再不走，体育老师一定给我记旷跑了。”于是她就在众同班外班女生面前，跑远了。

体育老师敲章时候，还在狐疑，平时一直走回来的纪忆怎么忽然提速了？幸好班长和上铺的患难姐妹各种护短，她才拿了这天早上的晨跑章。

纪忆本想问暖暖，她小叔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想到暖暖今天病假。

中午她在教室吃饭时，班长徐青竟然为她打好了菜，而且是回民才能享用的小窗口饭菜，特地跑来给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啊。”纪忆有些愕然。

“那个……”一本正经的班长，竟然说话有些磕巴，“我顺便的，反正我是回民嘛。你和暖暖平时不都说回民窗口的菜好吃吗？”

顺便？

纪忆吃了一口饭，看班长。

“暖暖今天怎么没来？”班长终于又“随口”问。

“暖暖？”纪忆慢慢吃着，直到彻底咽下去了才说，“我不知道，我住校，她走读，除了周末也不常在一起的。”

……

班长走了。

她大概有些感觉，这个家境贫寒，却很上进的班长对暖暖有那么一点儿小心思。纪忆继续边翻看《不思议游戏》，继续吃饭。这些都是同宿舍人借给她的，似乎她的童年比别人单调一些，比如这种人家初中读得小爱情小热血日本漫画，她到高一才真正看到。

可是不知怎么地，平时看得很入神的漫画，今天却总走神。

到快上课了，她才把书签放进去，拿着饭盒走出了教学楼。

这个时间，教学楼内的水池都占满了，她却知道一个好地方，学校艺术中心中午是很少有人的，下午放学后才有各种民乐团、交响乐团和舞蹈团的人来训练。

谁想到，她刚打开水龙头，就被乐团老师捉到了：“纪忆，你几天没来训练了？”

“……鲁老师，我马上期末考试了。”

完了，她只能暂时又关上了水龙头。

这是交响乐团的老师啊，为什么会管她这个民乐团的……

鲁老师摇头，招手让她过来，她走过去，被鲁老师一把揽住肩膀：“借口吧？听说你最近看漫画看得废寝忘食？”

“没有啊，”纪忆摇头，柔声细语地说，“才不是呢鲁老师，我是冤枉的。我们历史老师让我列年代事件表，然后复印给全班同学复习用……”

老师笑起来。

他们是站在训练厅门口的，没说了两句话，就听见有钢琴的声音。纪忆好奇，谁会在这个时间来训练厅训练？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教室了吧？她探头，发现训练厅东侧的钢琴前坐着的人，竟然是季成阳。

她有些懵。

就听见鲁老师在说：“我以前带过最好的学生。”

“他……以前也是学校乐团的？学校交响乐团不是没有钢琴编制吗？ ”

所以很少有人去弹那架钢琴，只有乐团里自己有这个爱好的偶尔才玩。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离的远，老师也似乎很想继续听下去，就没有立刻叫他。

于是纪忆站在老师身边，看着他，听着他弹。早晨匆匆一见后，心底那一丝丝焦躁和心神不宁都慢慢消失了……弹钢琴的男人之所以吸引人，或许就是因为如此端坐的姿势，还有手指在黑白键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别的演奏方式。

如果小时候没有放弃弹钢琴就好了，或许，也能和他一样，坐在这里，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如此完美地演奏一首曲子。

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还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不管是他的弹奏方式，还有他这个人。

曲终，他似乎很怀念地摸了摸钢琴，起身回头，看到老师和纪忆，微微一怔，随后恍然记起纪忆读得就是自己的母校。他走过来，刚想说话，预备铃声就响起来，纪忆睁大眼睛：“我去上课了——”她转身就往教学楼跑，还有一分钟就是上课铃了。

她以百米赛跑速度爬上四楼，累得几乎趴下，还是没赶上。

讲台上，英语老师已经开始抄写板书。

于是她就拿着还没洗的饭盒，当着全实验班高材生的面，低头，猫腰从讲台前溜进去，坐好。身后殷晴晴火速递来小纸条：去哪儿了啊？

她迅速写下：洗饭盒去了。

纸条扔回去。

她还忍不住透过窗户，去看教学楼东侧的文艺中心。

终于觉得所有的一切都真实起来。

你回来了，还会……走吗？

第 8 章

周末，她回家。

暖暖沉迷QQ聊天，却无奈被看管太严，只能趁着纪忆每周末回家，才能痛快玩。所以她一回来，暖暖就来报道了。

“我小叔回来了。”暖暖盯着电脑屏幕，头也不回。

她嗯了声，边看数学习题，边用牙齿一点点把苹果皮咬掉。厚厚的一摞卷子，密密麻麻地都是字和她自己添加的注解。可惜，看起来认真在看，其实神经已经微微紧绷，想听暖暖继续说下去。

怎么不说了？

她瞥了眼电脑，发现……暖暖在打“我也很想你”……

“暖暖你网恋啊？”她惊讶。

“嘘，你小声点儿，”暖暖回头，轻声说，“是班长。”

纪忆眼睛睁大，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他在网吧，边做题边和我聊天呢，”暖暖小声说，“回复的真慢啊。”

“早恋……”纪忆喃喃了句。

“我呸，我已经是有身份证的人了，”暖暖回头笑，“小西西，如果你恋了，那才真叫早恋，十四岁的小西西哦。”

小时候不觉得，尤其上了高中，年龄差立刻就显得好明显了。

而且暖暖自从上了高中，还特别喜欢叫她小名，以此为一大乐事……

纪忆低头，继续咬苹果皮。

因为说到身份证的问题，暖暖倒是想起了马上要到来的寒假，还有纪忆的生日。每年寒假或者暑假，暖暖都要去成都，陪外公一起住一个星期。“西西，你和我一起去吧，”暖暖终于看到班长回复，马上噼里啪啦敲了一堆，“正好给你过十四岁生日，还有，我小叔也去哦。”暖暖最后一句话是顺口说的，她却听到了耳朵里。

“我们和外公一起坐飞机，不用身份证，回来要自己做飞机，你记得啊，”暖暖最后还不忘提醒，“没有身份证的小孩子，记得要户口本。”

结果这学期她考得奇好。

等拿到成绩单，又趁着二叔三叔带着老婆回爷爷家吃饭，爷爷奶奶开心时提出来，想要和暖暖去四川。她说完，低头去吃自己碗里的饭。

“去四川啊，要不要问问你妈？”三婶随口说，她刚才嫁过来，并不太清楚情况。

倒是爷爷清了清喉咙：“你刚才说什么？是要户口本吗？”

“嗯。”她翻看过，自己的户口是在这里的，而不是在爸妈家。

“拿去吧，记得小心保管，听话一些，不要给暖暖爸妈找麻烦。”

她低头，又嗯了一声。

吃了饭她立刻给暖暖打电话，暖暖不一会儿就拎着一个粉蓝色的箱子跑下来：“我妈说你没出过远门，肯定没有这个，”暖暖说完还塞给她一张写满字的纸，“这上边是你要往箱子里装的东西，是我妈让小叔写的。”

非常……特别的字体。

其实，她从小到大认识的大人都写字很漂亮。

她曾好奇问过三叔，为什么军人的字都特别漂亮。三叔笑起来，很理所当然地告诉她，因为闲暇时间也没什么事做，所以大家就都练字了……后来她进实验班，看到班里理科很好的学生，字大多写得很没风骨，就明白了，是因为大家都太忙了，都忙着做卷子了。

可是季成阳的字，却少了些军人笔下的硬气，多了些柔和洒脱。

不是说观字如观人吗？怎么不太像他……

“羽绒服、手套、帽子……”每两个物品都是一行，她一个个读下来，然后，就看到了最后一行，“……卫生巾。”

天啊。

她拿着字条，忽然就觉得很烫手，听见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跳。

这个字条是暖暖拿下来的，她不会也看到了吧……纪忆竟然有些心虚，还有十二万分的不好意思。她自己去买这些的时候，都要趁着超市人少的时间去结账，甚至有时候结账的是男孩子，都能默默站在远处许久，等着女孩子来换班才好意思上前……

他就这么写出来了……

还是写给她的。

纪忆整个晚上都因为这件事纠结，甚至做了好多小时候的梦，还无数次重复自己第一次去买卫生巾的尴尬场景。第二天，她从床上爬起来，看着那字条好久，最后还是和风筝一起放在抽屉里，加了锁。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别人送给她的礼物。

而且……不能让别人看到。

自从装好箱子，她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她把平时最喜欢穿的和用的东西都装到箱子里，好不容易装箱又不想再打开，只能别别扭扭地熬到了走得那天。

她背着双肩包，等暖暖来叫自己，却等来的是季成阳。

“双肩包装了很多东西？”季成阳扫了眼她鼓鼓的书包，有些奇怪。

明明有箱子，怎么书包还装了这么多东西？

“都是卷子，”她低头说，“数学卷子。”

为什么看到他，就想到那张字条呢……

等他帮自己拎着箱子走下楼，纪忆才知道，这一行人只有暖暖外公、暖暖妈妈、季成阳，还有暖暖和她自己。

北风吹得特别厉害，把她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小西西，你刘海都乱了，不美了哦，”暖暖心情大好，替她理顺齐齐的刘海，“我们要去征战成都了！还有……”暖暖声音低下来，“我刚才听我妈和小叔聊天，小叔还要去稻城亚丁，我一定会死皮赖脸蹭着小叔，让他带我们一起去的。”

稻城亚丁？

好像是欧洲城堡的名字。

纪忆来不及多问，就和他们一起上了车。

一路畅通到机场，登上飞机。飞机上只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伯伯，纷纷起身向暖暖外公招呼，有个年纪偏长的伯伯看到季成阳，略一愣神，旋即就笑了：“这是季家的小儿子吧？”季成阳似乎也认识那个伯伯，礼貌笑，招呼了一声长辈。

暖暖想要挨着小叔坐，却被她妈妈拉到身边了，最后只能遗憾地望着季成阳这里，对准备独自坐的记忆招呼：“快去和我小叔坐，免得他无聊。”

……

和自己坐，他才会无聊吧？

她走过去，挨着季成阳身边坐下来，刚把书包打开，拿卷子出来继续看时，就感觉他伸出手，啪嗒一声给自己扣上了安全带。

“卷子就不用看了，很容易晕机，”他的声音在头上方，低声说，“等起飞半小时再看吧。”

她点头。

“这些卷子是老师留给她的寒假作业，”始终扭头盯着这里的暖暖立刻解释，“我们班前十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一个个批斗，全都留了好多作业，就连我们班长考第一都被老师骂，说所有科目只有化学是最废的，再学不好就挪出实验班。全班第一啊，还这么被骂，让不让人活啊……”

“你们班长？”暖暖妈妈回忆，“就是那个个子特别高，笑起来挺可爱的男孩子？”

暖暖忽然一愣，心虚地绕开了班长的话题：“纪忆瘸腿的是数学，被骂了半个小时呢。我们实验班特可怜，第一学期学高一课程，第二学期就学高二的课了，小叔你赶紧给纪忆讲讲题吧。”

暖暖妈妈先笑了：“说得好像你不是和纪忆一个班似的，怎么不叫小叔给你讲题？”

“讲了我也听不懂，”暖暖蹭着妈妈的胳膊，“妈~我学习不好你也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暖暖妈妈笑得特无奈：“学习不好，你以后只能去军校子弟班。”

“……我不要啊，我不要天天早起出操啊……”

……

暖暖说得略夸张，她这个被骂的还没这么大感触。

直到飞机起飞后，她终于知道季成阳说得晕机，是真的了。她和暖暖两个人都是前一天晚上太兴奋没有睡好，这时候起了反应。

暖暖侧躺着，在妈妈怀里很快睡着，再也不闹腾了。

那些伯伯们都开玩笑，说小霸王终于安静会儿了。她抱着枕头，闭着眼睛，想要找个适合入睡的姿势。脸忽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住，然后往他肩膀那里轻搂过去，她吓了一跳，没敢睁开眼睛，就顺势当做迷糊着，就靠了过去。

“好好睡吧。”她听见他说，这次真的是很近很近的声音了。

她没吭声，在晕机的难过中，慢慢睡着了。

睡的不太踏实，到中途，隐约还感觉他又给自己加了一层毯子。以至于没过多久，她已经热得有些手心冒汗，迷迷糊糊着，把手臂伸出来，轻轻抓住了他的衬衫的袖子，想说好热。但是没说完，已经又坠入了另一个梦里。

暖暖妈妈回头看了眼，噗嗤笑了：“西西脸都红了，你快把她热坏了。”

季成阳低头去仔细看她的脸，果然已经热得微微泛红了。

他随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出了汗。

……

他总被说智商情商双高，但是遇到西西……好像做什么都会犯错。

只是想对她好一些，却没有照顾孩子的经验。季成阳摘下金色的半框眼镜，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忍不住笑了。他把她身上的安全带松开些，打开两个人之间的扶手，把枕头放在自己腿上，让她躺在了上边。

刚想拿走外边一层毯子，犹豫了一下，只略微掀开了一半。

“嗯，刚想提醒你呢，”暖暖妈妈也觉得好玩，煞有介事赞扬他，“马上拿开会着凉，这次倒真像个叔叔了。”

第 9 章

到成都的当天晚上，季成阳就开始准备第二天离开。

暖暖真如同她自己所说，用尽所有方法，终于让所有人头疼地答应了她，让季成阳带着她和记忆一起去。

“会有高原反应哦。”暖暖妈妈竭尽全力劝说。

“没关系，”暖暖一边吸着气，一边吃串串香，“外公答应了，他会给我带特别有经验的兵和医生的。”

最后的劝说宣告失败。

记忆也吃得眼泪汪汪的，真辣啊，然后悄悄佩服地看了眼暖暖。

……实在太霸气了，简直是以一敌十的战斗力。

第二天清晨，他们五点就坐车离开了成都。车一路开，她们一路睡着，睡到午饭时间才醒来，吃了些东西，暖暖就开始很开心地抓着季成阳的手臂摇晃，撒娇，或者自己拿着手机，悄悄给班长徐青发短信。她玩手机的时候，记忆就陪着季成阳说话。

说是自己陪他？其实是他陪着自己才对。

纪忆看着车窗外的景色，轻声说：“外边的空气，一定特别好。”

“是很好，”开车的司机在一旁搭腔，“不过也很冷。还有你们两个小姑娘要留着点儿体力，我们这一天的路会海拔越来越高，怕你们到了晚上就吃不消了。”

“高原反应？”暖暖妈妈提到过。

“是啊，高原反应，”司机笑，“不过我们随行带了很有经验的医生，就会比那些自驾游的人好很多。”

她点头。

想追问去的地方好不好玩，又怕司机会觉得自己麻烦，就没再问。

倒是司机很喜欢说话，还解释了一会儿，说有时候平时身体弱的上了高原反倒没什么，身体好的倒是容易病倒。

她听了会儿，觉得自己挺爱生病的，暖暖倒是身体很好。

她探头，手拍了拍副驾驶座上的季成阳，忽然发现他是闭着眼睛的。纪忆怕吵醒他，又把手悄悄收回来，却被他忽然握住了手腕：“怎么了？饿了？渴了？”

她窘了，摇头：“没有。”

季成阳放开她：“还是想上厕所？”

她更窘了，猛摇头：“不是。”

“难受？头昏？喘不过气？”

“……”纪忆笛声说，“没有，就想问你身体好不好。”

然后就惹出了这一串提问。

季成阳显然没有认真听刚才司机的话，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目光忽然就有了些变化，她没来得及看到眼睛里，就听见暖暖忽然大声问了一句：“怎么没信号了？”司机忙解释说，这里毕竟不是成都，信号断断续续很正常，而且马上就进山区了，信号会更差。

暖暖脸色有变，她只想一边玩，一边还可以和班长打打电话，发发短信。

没想到希望彻底破碎了。

到晚上睡觉时，暖暖已经扛不住，在床上翻了个身。

纪忆睡得半梦半醒，被她吵醒。

“明天据说要去小叔一个亲戚家，后天才能到稻城，我不行啊，受不了这么多天联系不到徐青。”

“你就当给班长省钱了，”纪忆打了个哈欠，轻声说，“这么发短信打电话，他就是打两份工都不够啊。”暖暖觉得冷，把脚伸到纪忆的棉被里，直接放到她大腿之间。

纪忆冻得龇牙咧嘴，用手给她搓了搓脚：“你脚好冰啊。”

“我怎么办呢，想他啊，”暖暖继续说着，“手机都是我私房钱送给他的，好不容易他要了，还说以后攒够钱还我……手机费他根本不要我给。”

性别为男的人，应该都不会好意思要的。

她想着想着，又要睡着了。

暖暖再次唤醒她，忽然说：“西西……后天你生日，你和我小叔单独过好不好？”

“啊？”她没懂。

“你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去亚丁可惜了，”暖暖自说自话，安排着，“我明天就装高原反应，好不好？你要帮我撒谎，说我一晚上都难受。”

“医生能检查出来吧？”虽然这位大小姐装病成精了都。

“他能检查出什么，”暖暖胸有成竹，“我就说我难受，他们不敢不送我回成都。”

“其实也不是全都没信号，有时候就有啊。”

“我要时时刻刻都有啊，西西——”暖暖真心相思成灾了。

“……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不要啊，你去过生日，我告诉你，那里特别特别美，”暖暖回忆小叔说的话，“雪山环抱，雪山下就是村庄，温暖如春，还有各种动物……”

“野羊，鹿，还有藏马鸡……”纪忆接话，“还有古寺。”

这些都是司机在车上说过的，说得她特别心痒。

结果她头一次战胜了自己理智，真的就在第二天睡醒时，在暖暖成功蒙混过去，被单独送回成都时留了下来。

“你真的不回去？”季成阳用手摸着暖暖的额头，也不太能判断出她是不是真的开始有了高原反应，回头又去问纪忆。

坚持住，坚持住就能看到雪山、草原、红叶、溪流了……

纪忆看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季成阳竟然就如此答应了。

他在继续行驶的汽车上，还在思索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的，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接下又是海拔不断升高的路程，出了什么事实在不好交代……但看纪忆鼻子贴着窗，不停看窗外的惊喜表情，他忽然就释然了。

反正有随行的医生，总不会有太大麻烦。

路越来越难走，都是盘山的公路。

司机一边开着还一边说：“我听说那里在申请什么世界自然遗产呢，说不定十年后啊，这里就成名胜了，到时候路肯定会好很多。”

纪忆本以为会看到一直听说的藏族房子，季成阳却告诉她，今晚去的地方并非是稻城。纪忆这才想起来，暖暖说过，今晚会到他一个亲戚家。

听上去暖暖也不知道这个亲戚，那应该就是季成阳妈妈那边的人吧？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终于进了一个不大的小镇。

车沿着老街开进去，路是各种长条石板拼接而成的，有些稍许的颠簸，她隔着窗户看过来，红色的木门和墙，还有荡来荡去的灯笼。等车转过几个弯，已经开到了土路上，再开下去就是河沟和大片的杂草丛了。

最后停下来，司机问季成阳，是不是这里时，他竟然意外地没有立刻回答。

纪忆下车，跟着季成阳先走进了院子的大门，刚才迈进去，忽然就有“汪汪汪”的犬吠。天啊……她看着面前特别高大的一只黑狗，腿顿时就软了。

季成阳一伸手，就把她护到了身后。

“小黑！”有个老婆婆的声音在制止那只狗，然后人就也掀开棉门帘子，走了出来。

老婆婆看到季成阳一行人，先是愣了愣神，再仔细去看季成阳，忽然就眼睛明显睁大了，甚至还能看她眼角有泪要涌出来……“阳阳，是阳阳吗……”

季成阳应了一声，叫了声“姨婆”。

姨婆腿脚有些不利索，还是快着步子走过来，不断去看季成阳，在几句激动的追问后，终于视线落在了纪忆身上：“这是……他们家的孩子？”

“不是。”季成阳否认。

姨婆摸摸纪忆的脸，她很听话，没有躲。

其实她刚才想过，是不是该有别的称呼，毕竟自己是要叫季成阳小叔的……可是小叔的姨婆应该叫什么呢，她真的不知道。

于是就小声，跟着季成阳也叫了声姨婆。

“这是季家给你找的小媳妇？”

……

虽然姨婆说的话口音很奇怪，但她还是听懂这句了，瞬间就懵了。

季成阳也是一怔，忽然就笑了：“不是，这是别人家的孩子。”

姨婆疑惑，那怎么跟着叫我姨婆呢？

不过她也没有追问，忙将一行人都让到了屋子里。开车的司机和兵都是四川人，聊了两句就熟悉了，季成阳似乎是听得懂他们的方言，但也不太会说了，就在一旁烤火。

后来晚上就来了很多的人，季成阳怕她不习惯，就让她在里屋坐着看电视。

没有多少台，纪忆拨了会遥控器就觉得没意思了，索性把书包里的卷子都拿出来，铺满了床，季成阳到快要睡觉时候走进来，就看着她在黄色的灯光下，握着笔，牙齿还咬着透明的笔帽，似乎被题难倒了。

还不到一米五的身高，又瘦，缩着趴在卷子堆里，只是一小团。

影子更是细小。

“不会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来。

“嗯。”她有些期盼地把卷子推给他，指了指一个题目。

他看了眼题目，声音平淡地说：“y≤0或y≥4。”

“……没有解题步骤，是零分。”

“为什么？”季成阳接过她的笔，在她的草稿本上开始写解题步骤。

写得很潦草，只能大概把能想到的写出来。

“不知道……我以前就因为没有步骤拿过零分，答案对也没有用，”纪忆也很苦闷，看着他写得东西，大概懂了意思，可是还要自己去添加很多，“跳过步骤……也会扣分。”

季成阳顿了顿，又好脾气地重新写了一遍，详细了多。

“还要写……很多文字，不光是公式……”

“比如？”他是真的忘记了高中时代需要怎么去解题。

“比如，”她认真告诉他，“最后这句，你不能写‘C纵取值y≤0或y≥4’，要写‘C的纵坐标取值范围是……y≤0或y≥4’。”

……

他终于无奈地微微笑起来：“是不是我到你们班，也会被老师叫走罚站？”

“……估计是。”纪忆实话实说。

她等了他一晚上，都没好意思问他厕所在哪里，这时候聊了半天，终于觉得自己一定必须要去厕所了，才特别不好意思地问他：“你知道……姨婆家的厕所在哪里吗？”

季成阳又是一怔，想起她自从到了这里都没去厕所……

估计小孩子忍坏了吧？

他有些内疚，带着她走出去。水泥台上空有一根绳子，上边悬着一个黄色灯泡，照亮了大半院子，狗也被栓了起来，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他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砖墙小屋：“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里啊？

纪忆走过去，灯光越来越暗，她顺着小路走到砖墙前，已经暗的只剩下月光。

里边黑漆漆的，没有门。

好可怕。

可是季成阳在身后看着自己呢。

纪忆终于在巨大的“我不能添麻烦我不能丢人”的信念下走了进去，真的是农村的老式厕所，她匆匆入，又匆匆跑出来，竟然发现连院子里的灯光都没有了，而且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影了。就这么一眼，手脚都凉了。

季成阳呢？

小季叔叔呢……

太可怕了，怎么和鬼片一样，老旧的院子，还有狗轻吠的声音。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西西？”有声音在大门口叫她，人影走过来。

纪忆猛转过身发现是他，立刻就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在他黑色的羊绒衫上，吓得手脚都软了：“你去哪儿了……”

第 10 章

她这一瞬间，只觉得他是真实的，可以依靠的。

对黑暗的恐惧都一扫而空，只有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混杂烟的味道。

她感觉他蹲了下来。

他用手臂抱了抱纪忆，然后放开，低声说：“抱歉西西，我出去抽烟了。”

“没关系……”纪忆被他的一双眼睛看着，忽然就觉得比黑暗还要可怕，立刻低头，退了两步，硬着头皮走回到屋子里。自始至终，都没敢回头看他。

后来姨婆知道她被吓到了，才愧疚说自己是看着季成阳出了大门，想要省电，就关掉了水泥台上照亮的灯。姨婆说着，还去摸纪忆的头发：“十四岁，大姑娘啦，怎么还怕黑？”

纪忆特别不好意思，脱了鞋，上床和姨婆睡在了一起。

那些随车的司机和两个兵都被安排睡在了邻居家，只有季成阳带着纪忆住在姨婆这里，三个人睡得一个房间，纪忆和姨婆睡在床上。而季成阳就盖着曾棉被，睡在长形的老旧木板沙发上。

他离火炉近，半夜她迷糊醒来，看到姨婆打开灯，去给他掖好被角。

纪忆坐起来，疑惑看姨婆。

姨婆笑笑，轻声说：“怕被子烧到火。”

她轻颔首。

姨婆随手把季成阳的羽绒服拎走，又拿了针线盒。

“干活，刮破的。”姨婆知道她不太听得懂，尽量说得简单。纪忆去看他的羽绒服，果然在左边口袋下，被刮开了一个口子。还好羽绒服里边还有一层，只不过这么破着也实在难看。姨婆对着灯，屡次穿针都费劲。

“我帮你吧，姨婆。”纪忆小声说。

“好娃。”姨婆笑咪咪，把银色的针和黑色的线都交给她。

甚至到最后，开始教她如何缝口子。

于是，那晚季成阳半夜醒来，睁开眼却发现灯是开着的。他用右手臂挡在眼上，适应着灯光去看床上的两个人，本是想问问纪忆需要不需要再去厕所，却看到小姑娘拿着自己的羽绒服，在认认真真地缝着……

很多年后，他在震耳欲聋的炮火中，躺在混杂鲜血的土地上，面对死亡召唤的时候，看到的并非是天使或恶魔，而是2000年冬天的这个夜晚。这个深冬，纪忆在小山镇里，在这个只能靠火炉取暖的房间里，是如何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缝着自己的衣服。

那是……

他的小姑娘，和他的祖国。

第二天快要离开时，姨婆家来了一个叫阿亮的男孩子。

男孩子有些腼腆，看起来比纪忆大两三岁的样子。

那个男孩子是慕名而来的，他低声和季成阳说了几句话，他说，他想离开这里，而且不止自己离开，还要带着镇上的人一起在外面过体面的生活。姨婆笑了，来给季成阳送行的镇长也笑了，戳着男孩子的额头，说小孩子脑子笨、成绩不好就算了，还喜欢做大梦。镇长还说，以后多赚钱娶媳妇才是要紧的。

这个镇有3000多人，已经算是当地大镇。

3000多人，还不及附中那个小小校园里的人数。

知识改变命运，可没有知识……

纪忆伸手在炉子上烤火，想不到，这个小哥哥除了打工，还能怎么走出去。

可是只凭着打工……真的能达成愿望吗？

季成阳伸出手，把小男孩拉到自己身前，非常清晰地告诉他：“敢于背负自己理想的人，才能有机会成为别人理想中的人。”

男孩子听着这句话，眼睛亮亮的，可过了会儿又有些羞愧：“……我只想能改变自己，改变身边兄弟的命运，想多赚钱，想过比别人好的生活。”

他笑，毫不吝啬地鼓励男孩子：“这没有错。”

她想着他的话。

等到两个人上车了，才轻声问他：“为什么，你不让他的理想更伟大呢？”

这才是他们从小受的标准教育。

她看着车旁来送行的姨婆、镇长和阿亮，竟然有些舍不得教自己用针线的姨婆。

他也看着窗外，却在回答她的问题：“你不能要求一个人饿着肚子的人，去无私奉献，对吗？不是只有拯救世界才能被叫做‘理想’”

她思考着，轻轻嗯了声。

忽然就看见他用手指随手摸了摸左边口袋下，那是她昨夜刚才缝好的破洞。她有些不好意思：“姨婆说，打了补丁就不好看了，你这么好的衣裳，就先缝好，免得口子开得更大。等回北京了，再找专业裁缝弄。”

车开着开着就下了雪，路上能相遇的车特别的少。

或许真如同司机所说，这里还不是风景区，所以都是特别喜欢探索的青年才会来。开到一半，就碰到了抛锚的人，司机很好心，下车帮着他们紧急处理。那辆车上三个大男孩凑过来，和季成阳聊天。

可是……其实季成阳不太理他们。

等听到司机叫季成阳的名字，告诉他，差不多可以离开的时候，三个大男孩之一忽然就惊讶了，非常兴奋地手扶着车窗，探头进来：“你是季成阳？东城的季成阳？我是罗子浩啊，是王浩然的表弟，刚才拿了宾法offer，是你准师弟。”

季成阳略微沉吟：“我好像听王浩然说起过。”

……

纪忆听得想笑，低头抿着嘴唇笑了会儿。

那个叫罗子浩的男人，似乎很崇拜季成阳的样子，和他又攀谈了很久。因为罗子浩三个人已经是返程，所以还特别热情地约在日后，北京小聚……纪忆听着看着，忽然体会到了暖暖的那种崇拜。

暖暖爸爸曾随口说过，每个朋友圈都会有个灵魂人物，只有这样的人存在，才能保持那个朋友圈不散。她只当是听听，可是此时此刻，此地，看到另外一个大哥哥如何崇拜地和他攀谈，甚至两外两个也是那种很仰慕的神情，她忽然就懂了。

小季叔叔……应该就是那个所谓的灵魂人物。

那几个人的车终于临时修好，应该勉强能开到下一个城镇。

季成阳在他们告别时，才想起什么，随口问了句：“我记得，你们那个圈子，有个叫顾平生的。”罗子浩立刻笑了：“我好兄弟。”

季成阳似乎笑了，在司机准备开车时，扔了盒烟给罗子浩：“华人都是精英，不要丢人。”

车开动了。

罗子浩竟然被这句话触动了，也从兜里摸出一盒烟，从窗口扔进来：“一路顺风！”

车开始加速，继续沿着盘山的路开上去。

云雾缭绕，美极了。

而那几个偶遇的人，也在转弯后，再也看不到了。

纪忆看着他从那个烟盒里抽出一根，凑在手边，用打火机点燃。然后，在晨光里，缓缓对着窗外吐出了一口烟雾。

风很大，竟然没一会儿就飘雪了。

她有些冷，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下一秒，季成阳就替她把羽绒服的帽子也戴上了：“冷？”她点头：“有一点儿。”

“下午就能看到雪山了。”他告诉她。

雪山。

她马上就有了期盼。

午后，他们到了落脚地，却感觉到天气转暖。

当司机说想要继续往深处走，当地招待的人已经有些担忧，劝说很危险，去亚丁村的路况很差，难行车。“去年还有两个年轻人，就……”招待的人，低声和司机念叨着。可是路程已经不远了，难道就如此放弃？

“有的地方，在没成为景区的时候去看看，也不错。”季成阳最后还是决定带她去。

季成阳抱着纪忆，骑着马，当做脚力，往山里去。

只是人和马踏出来的一条土路，在树林深处，绵延而入，甚至还会路过悬崖。

她靠着季成阳，不太敢看悬崖外的风景，整张脸和头都被围巾围着，就露出一双眼睛，听向导絮絮叨叨地说着。等真看到雪山，已经惊呆了。五彩斑斓的树木群，浓郁的红、黄色，点缀在大片的绿色中，而极目远望，就是皑皑雪山……

几乎算是没有人。

四周除了他们这一行，就只有远处另外一只队伍。

他们停在草原上，竟然看见了彩虹。

这和城市里的彩虹不同，横跨天际，非常美。

纪忆想起，他曾安慰自己，用水杯在桌上摆出来的彩虹。而现在，她跟着他看到真正壮阔的彩虹。她忍不住落下围巾，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好漂亮。”

“嗯，”他笑，“很漂亮。”

在这里，只有天地，能忘掉很多烦恼。

纪忆晚上回到接待点，仍旧很兴奋，可是也终于感觉到了不舒服。随行的医生忙给她检查，又拿出了简易的氧气罐，教她如何吸氧。

纪忆把氧气罩放在口鼻上，听话地学习着，偶尔去偷看一眼篝火边的季成阳。

因为火光的照耀，他身上的光影不断变换着，将身影拖得很长，显得整个人更加高瘦了。他五官很立体，如此被火照着的侧面，真是好看。

尤其是黑色短发下的那一双眼睛。

比这高原上的星星还美，如同画出来的一样。

忽然有个藏族小孩子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看她的吸氧罩。她对着小孩眨眨眼睛，隔着氧气罩，用模糊不清的声音的说：“你好。”小孩咧嘴一笑，又跑了。

真可爱。她笑起来，继续低头，吸氧。

因为高原反应，嘴唇也觉得很干。

千万要快好啊，要不然……下次他该不带自己出来玩了。

下次？她想到这个词，忽然就深吸了一口气，反倒因为纯氧吸得太深，有些难过。

“西西，”她眼前出现了他的登山鞋，抬头看，他已经半蹲下来，“生日快乐。”

……玩的太开心，都忘记是生日了。

她拿下透明的罩子，不太有力气地说：“谢谢……小季叔叔。”

“不想叫叔叔也没关系。”他笑，显然看出她不太想这么叫自己。

他把热得酥油茶地给她，说是对高原反应有治愈的效果，自己却喝着手里的酒。纪忆好奇看他手里的白酒，他仿佛是懂了：“这是蜂蜜青稞酒。”

她好奇。

他抿起唇角，笑了：“这个你不能喝。”

第 11 章

回程的路上，她恢复了正常。

来时要绕很多的路，去探望姨婆，用了三天多的时间，回去的时就好很多，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都快到成都了。回程时，她大半时间都是在车上靠着窗睡觉，有时候醒过来，好奇看看季成阳在干什么，然后又继续看会儿风景，再睡。

旅途中的梦，都是支离破碎的，一会儿是被老师数落，一会儿又是乐队彩排，场景变幻着，眼前就出现了那天在他彩排大厅的角落里，弹着钢琴，手指起落，行云流水……

忽然一阵震荡，她觉得自己像是飞了起来。

然后就被痛意惊醒了，睁开眼睛，模糊间，竟然只看到黑色衬衫领口，周身都被紧搂在季成阳两只手臂中，她整个身体都被他环抱着，保护住。

她下意识动，他说：“西西，别急着动。”说完，看了前面一眼后，才慢慢松开手臂。然后，很迅速地检查她有没有哪里被弄伤。

“嘴破了？”他低声问她，用食指去擦她的嘴唇。

本来声音就偏冷，所以他刻意温柔以后，总能让人感觉有那么一丝阴柔。

就是这种声音，才能让人从恐惧焦躁中，拽出来。

“嗯。”她心砰砰跳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舔嘴唇，可能……是咬破的吧？

在短暂的混乱后，她终于看到了这辆车的惨况。

司机竟然在还有两小时就进成都时，打了瞌睡，整辆车头都钻到了前面的大货车下。临时打了方向盘，保住了开车的司机，整个副驾驶座的车顶都被刮开了，玻璃碎裂。她看到的一瞬，被吓坏了，司机脸上在往下流血……后来才知道，是被飞溅的玻璃割伤的。

幸好，季成阳没有坐在那里。

他去的时候都是坐那里，只有这半天为了陪她，坐在了后边。

幸好，季成阳没有坐在那里。他去的时候都是坐那里，只有这半天为了陪她，坐在了后边。非常快速的处理解决，没有任何纠缠，季成阳第一时间就叫来了车，带司机和纪忆去医院包扎、检查。季成阳坚持让医生给她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带着她回了家。

暖暖妈妈在书房担心的团团转，看到她，才算是松口气。

“西西，”暖暖妈妈非常内疚，仔细看她，问季成阳，“都彻底检查过了？”

季成阳点头。

纪忆反倒觉得是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

在离开书房前，想了想，又和他们说：“别告诉暖暖了。”

季成阳和暖暖妈妈看她。她不太好意思的说：“怕她会害怕。”

她和暖暖的友谊，就是如此。纪忆会内疚自己给暖暖添了麻烦，暖暖也会内疚是自己提前离开，单独把她留下面对了危险……

纪忆离开，季成阳想着她刚才的话，欲言又止。

“想问西西为什么这么懂事？”暖暖妈妈猜到他的想法，“说起来有些复杂。她爸妈是上山下乡那一批人，她妈为了回城和他爸结婚的，没什么感情，本以为后来会散了，不知怎么就有了西西，生下来了。”

“嗯，然后呢？”

“管生不管养呗，”暖暖妈妈叹气，“就让爷爷抱回来了。问题是，西西他爸是他们家唯一不穿军装的，和他爷爷的父子关系非常差。据说，西西她爷爷也只是尽道义，把她培养出来，上心照顾是不可能了。”

他不知怎么，想起来她算计着自己该如何吃药，那样消炎药，就这么随便，一把把往嘴巴里塞，只为让病好不再难受。

暖暖妈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提起这些，眼圈都有些红：“你和她接触的少，这孩子真特别懂事。那时候没住楼房，她四五岁的时候，就自己在小院里，摇着扇子给自己煮中药了，拿着手表看时间，好了就端下来倒出来，然后晾凉了自己喝，”暖暖妈妈苦笑，“我还见过她用剪刀剪自己的卷子，还有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然后把那些100分啊，还有文章，都贴在本子上，送给她妈做生日礼物。”

……季成阳听着，只觉得心里酸，随手去摸烟盒，发现扔在了医院。

“我担心她到叛逆期会学坏，就问过她一次，生不生爸妈的气，她就和我说‘阿姨，我已经特别幸福了。爷爷建国前都是光着脚考上的大学，初中没学费了，还走一天一夜回家才能拿到学费’……哎，你说，要按这么算，这中国所有孩子还都比非洲的孩子幸福多了呢，可关键是，不能这么比啊……”

季成阳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任何言论。任何人的人生，旁观者都没有资格去评判，因为你永远无法了解她所有经历过的事，不论痛苦，还是幸福。

论物质，她比起大多数山区孩子幸福。

但是，她有一辈子都没法弥补的孤独感。而馈赠者，恰恰就是她所有的亲人。

每个亲人都健在，却没人肯给她一点点爱。

纪忆浑浑噩噩地和暖暖聊天，两个人拿着扑克，竟然无聊地在玩‘拉大车’。

司机那满脸血，还有完全刮开的副驾驶座上的车顶，碎裂的玻璃，都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晚上回到季家，面对着暖暖的时候，仍旧有些魂不守舍，后知后觉地后怕着。

她忽然特别想给妈妈打一个电话，就借了暖暖的手机，跑到门外的小院儿里，靠在墙边拨了家里的电话。没有人，拨妈妈手机，没有接听。

她其实很少打妈妈电话，而且，每次打的时候都心里砰砰地乱跳。

好像特别期待电话接起来那一声你好，也很怕，听到这一声……

爸爸更加陌生一些，和她一年说得话也没有几句。

手机里始终是均匀绵长的嘟嘟声，不是占线，而是未接。她蹲下身子，在墙角，不停玩弄着小石子，忽然就听到声音：“你好，请问哪位？”

温柔的声音，缓和了她的焦躁：“妈。”

“西西？”有些意外。

“嗯……”

“成都玩的开心吗？”妈妈和她说话，永远像是平等的地位，像是……大人对着大人的。

“嗯……”她想说我今天遇到车祸了，特别可怕，连车顶都被刮开了，可是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妈你什么时候回爷爷家看我……”

“过一段时间吧。”

她没吭声，然后过了会儿才说：“我给你带成都小吃，你不是喜欢吃辣的吗……暖暖妈妈说……”眼泪已经不自觉就往下掉，她蹲在那里小声说，“暖暖妈妈说，这里的东西都很辣，特别好吃。”

“好。”

“那我不说了，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了。

她一只手攥着手机，另外一只手使劲去抠着墙上的红砖。砖因为时间长了，一抠就能落下一片片碎屑。等到把眼泪憋回去了，才回到房间，把手机还给暖暖。暖暖拿过手机就乐了：“你怎么满手都脏的啊，多大了啊，快去洗澡吧。”

她心情低落，也没多说，拿了衣服就去洗澡了。

洗澡出来穿着睡衣，却发现暖暖坐在椅子上看网页，没有和班长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纪忆问她怎么了，暖暖哼了声：“说不能一直这么发短信，手机又要没钱了，让我早点儿睡觉。他们家又没有网，让我今晚上怎么过啊。”

她噢了声，想起刚才的电话，鼻子还是酸酸的。

“纪忆，我们喝酒吧，”暖暖忽然低声说，“我要借酒消愁。”

她沉默了会儿，点头。

于是暖暖就非常快速地跑出屋子，竟然找出了今天下午刚才被人送来的青稞酒。暖暖抱着酒瓶子，介绍说这是“绝对和米酒一样的度数，完全醉不倒人的酒……”，于是两个人就坐在屋子里放心大胆地喝了。

具体怎么睡着的，竟然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了。

第二天爬起来，两个人已经被换了一身衣服，塞到了被子里。

……

纪忆忽然就不好意思了，昨晚是怎么了，这是在人家做客啊，暖暖也脸色大变：“完了，一定是我妈来了，纪忆你还记得吗？”

她摇头，毫无印象。

可是更诡异的，这件事就再没有人追究过。暖暖妈妈竟然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只在饭桌上，若有似无地提点女孩子们不要多喝酒，以后出门了更不要喝，尤其是酒量这么小的。纪忆低头吃着饭菜，觉得脸都烧起来了。

到离开前一天，季成阳自己开车，带着纪忆和暖暖去随便逛逛。

纪忆和暖暖吃辣，吃得眼泪都被辣出来的，她还不忘自己对妈妈说的话，指着冒菜问季成阳：“这个小吃有没有真空包装的？”

他反问：“很喜欢吃？想带回去？”

“嗯。”

“那就多吃些，带不回去。而且这个，应该在北京也能吃到。”

这样啊……

“那有什么是特别的特产呢？”纪忆非常认真看他，“要特别辣的。”

“我一会儿带你们去买。”

结果他真的带他们去买特产，又吃了晚饭，等到上灯了，暖暖看路边频繁出现的茶楼茶馆，觉得一定要去体会下别人的生活。

于是，他就挑了个安静地方，带着两个小姑娘……喝茶。

他点茶的时候，茶楼的服务生特别热情，是那种见到长得干净漂亮的男人所特有的热情。暖暖最看得兴奋，轻声和纪忆耳语：“我以前和小叔出去，还有去美国看他，女生都对他这样。你觉得不，我小叔特别招人，他越疏远人吧，人家还越想着能和他说上一两句话，那种……特勾人的劲儿……”

纪忆摇头。

她没觉得他是疏远的……

暖暖翻了个白眼，继续抱着手机，毫无节制的发着短信。纪忆很少喝茶，抿了口自己的铁观音，就又去看他的龙井，甚至仔细看茶叶有没什么不同。

她盯着他的杯子。

季成阳就看出了她的想法：“想尝尝？”

“嗯。”

他把自己杯子倒满，递给她。

她抿了口……其实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她想起什么，凑过来，轻声问他：“昨晚……你知道我和暖暖喝醉的事情吗？”

他颔首。

“我们有没有做坏事？”这才是她担心的。

他略微沉默，然后就难得地笑了：“没有。”

她松了口气。

他看着她抽出一张餐巾纸，然后把嘴巴里吃进的一片茶叶，吐在纸上，然后才折好纸，扔到烟火缸里。

如果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第一次喝醉，就只抱着你哭，重复了几百句“妈妈我听话……”，到嗓子都哭哑了也不肯睡觉……第二天却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这个女孩的心里，究竟会有多深的一道伤？

连她自己也不敢碰。

第 12 章

季成阳做了驻外记者。

她只是偶尔，能从暖暖和暖暖妈妈口中零星听到一些他的事情。学校里没有电视，只有每周末回到爷爷家才有的看，她每次都盯着新闻，尤其国外发生大事时，一晚上都不会换台，就想听到连线，或者看到现场连线画面。

只有一次，她记得特别清楚，在12月中旬。

相隔一年后，她终于从电视里看到了季成阳。镜头里是深夜，狂风暴雨，季成阳穿着黑色的雨衣，站在一个遮蔽物中，帽子似乎是刚才摘下来的，上半身，甚至连头发都在往下滴着水。

他在一边说着，一边介绍身后的炸弹袭击后的现场：“我相信，你和观众朋友们都已经和我一样，看到了我身后炸弹袭击后的建筑物……”

炸弹袭击？

纪忆听着有些慌慌的，跑到电视前，仔细看他，想看有什么受伤的地方。

其实只是上半身，真的看不清楚。

她盯着屏幕，没有太仔细听他说什么。

她忽然想到，这是她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身边的人，隔着一个荧幕，却在千山万水外的战地。她用手去摸了摸电视屏幕，碰到的瞬间，忽然就觉得不好意思，把手收了回来。

电视里，他做了结束语：“……这个问题，我估计全世界正在关注巴以冲突的人都会想到，现在看来，哈马斯已经成为中东局势最大的变数。”

画面忽然就切换到主持人，开始换到阿根廷局势动荡的话题。

她那天看到他。

和一年前看到的又不同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暖暖形容季成阳“那种勾人的劲儿”是什么意思……他的眼睛之所以好看，是因为那双眼睛背后藏着很多的想法。他的微微而笑，低声笑，或是神采飞扬的笑，都和别人没什么关系。

好像……

他从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不在乎别人定义的成功是什么。

在这个深夜，他在磅礴暴雨中，穿着沾满泥水的黑色雨衣，行过刚才爆炸后的废墟……她关掉电视，到厨房，把新买的还没开封的咖啡从柜子里拿出来，仍旧严格按照他多年前的话冲泡好。低头，就着杯口，喝了一小口。

有暖意蔓延开，融入四肢。

五月，夏天就忽然而来了。

班上甚至有人开始穿起了夏天的校服，有人趁着老师不在，还提早开了风扇。

最搞笑的是，由于提前擦掉灰尘，电扇转起来的时候，满教室都是灰尘。

班长哭笑不得，去和老师申请，让大家提前半小时放学，自己则撸起袖子，带着几个班委开始清理教室了……纪忆把要做的卷子塞到书包里，脑子里，仍在思考去年高考那道大题，已经被暖暖拉着走到门口。

班长正好直起腰，正对暖暖，眼睛里有些异样闪过。

“班长再见。”暖暖笑。

“嗯，再见，”班长回答的有些尴尬，可还不忘说，“别忘了回去写化学作业。”

“知道啦。”暖暖拉着纪忆，闪人。

她甚至还能记得清，半年前，暖暖是如何描述和班长在教学楼后，那个晚自习结束后的初吻，一晃半年男主角就换人了。班长除了对暖暖仍旧有些特别照顾，也看不出有分手后的痛苦，纪忆好像特别怕听这种分开的内情。所以只是知道是暖暖觉得两个人性格不和，所以和平分手后，就没继续追问。

因为是周五，校门口早就有了各种轿车来接，暖暖拉着纪忆坐上车。：“去新街口豁口，我小叔家。”纪忆愣了：“你小叔？”暖暖乐了：“是啊，他三天前就回来了，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想给你惊喜呢，可憋坏我了。你不是最喜欢和他玩吗？别以为我不知道。”

……有那么明显吗？

可是车真开到小区门口了，暖暖竟然递给她一把钥匙，告诉了她地址后，挤眉弄眼地说：“我去给我小叔买点儿好吃的，还有礼物什么的，你先上去吧。我刚才打电话没人接，他现在应该不在家，你就在屋子里呆着，该吃吃该喝喝，别客气。他要一直没回来，就等我来了再和你吃晚饭。”

纪忆哭笑不得。

她完全明白暖暖想要干什么了，自从她和班长分手，就交了一个外校的男朋友，由于电话见面实在太频繁，就被她妈妈禁足了。所以今天说是带自己来看小叔，恐怕只是找了个借口，能出去。

要是真没人……

估计自己要饿到八九点，才能吃饭了。

不过，暖暖这种把小叔家钥匙扔给她一个外人的做法，真的好吗？

她敲了会儿门，没有人来开门。

终于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走进了他的家。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季成阳的家，据说这个房子绝大部分时间是空着的，因为他始终在国外。可是现在看着，却不觉得没有人气，应该经常有人来打扫吧？整个房子装修都是蓝灰色和白色的基调，客厅和阳台的那道门没有关，正好能看到夕阳西下。

她按照常识，从鞋柜里找到拖鞋，走进去。

却发现卧室门是半开着的。

透过门缝看了眼。

季成阳竟然就这么搂着一床蓝灰色的被子，微微蜷着身子沉睡着，而卧室的沙发上，盖着自己衣服熟睡的就是他那个叫王浩然的朋友。睡得这么沉，都没听到敲门吗？

纪忆站在门边，看着他。

她忽然就察觉，自己还穿着春秋的校服，蓝白色混杂的颜色，袖口还因为长，挽了起来，有些难看……如果换成夏天的黑白格子裙，会好看很多的。

在叫醒他，还是不叫醒之间，纪忆竟然鬼使神差地脱掉校服外衣，就穿着里边的白色短袖和蓝色校服长裤，悄悄走进房间。站在沙发和床之间，犹豫了会儿，就悄悄地趴上床的另一边，去仔细看他。

好久不见了，季成阳。

比起半年前在电视看到的时候，他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从额头上滑下来，遮住了紧闭的眼睛。他左眼角下，有小小的一个褐色浅痣，泪痦吗？太神奇了，竟然从来没发现过。她摸摸自己的左眼角，那里也有一颗泪痦。

赵小颖的妈妈特别喜欢研究这些，所以才会告诉纪忆。这个叫泪痦，会经常哭。

她小时候是挺喜欢哭的，难道他也是？

而且他眼窝好深。她也是最近才知道，这叫欧式双眼皮……

纪忆如同发现新大陆一样，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耳垂特别漂亮，很薄，可是……这明明也是赵小颖妈妈口中无福的面相。她终于放弃观察五官，再往下看，他衬衫的领口开了三四颗纽扣，露出了锁骨，好瘦……竟然能看到这么清晰的锁骨。

有一根黑色的绳子从他脖子后，沿着锁骨坠下来，底端穿过一个银色的子弹头。

似乎有什么在心底藏了许久，慢慢发酵，竟就酿成了一个很隐秘的小心思。

很小的一个心思。

纪忆想要悄悄下床，季成阳忽然就伸展手臂，继续要去搂被子的时候，竟然勾住了她撑在他身边的右手臂……

她惊慌的一瞬，后者也忽然醒了。

他下意识松开抱着的薄被，靠着床坐起来。

“西西？”他有些意外，声音困顿而模糊。

纪忆觉得尴尬死了，想要跳下床，却手忙脚乱地向后跌了过去，幸好，王浩然及时伸出手，把她扶着站稳：“瞧你把人家小姑娘吓得。”

完了，真心丢人了……

季成阳从床上下来，系上了两粒纽扣，不用问，很容易就猜到为什么纪忆会有这里的钥匙，也就没有多做追问，像是习惯了把纪忆当做自己家里的一员，并不介意她忽然闯入。只是在洗手间洗脸时，问了句：“暖暖呢？”

他说着，双手捧起一捧凉水，扑到脸上。

水从他的脸上落下来，他随意地用右手抹去了大部分，只余下稍许，从下巴上一滴滴地落下来，落到他的衬衫领口……

“她……去给你买礼物了。”

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显然对他不太有说服力。

季成阳低头看她，看了会儿，并没有戳破这个借口，反倒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西西这一年长高了不少。”

“是啊，”她松口气，“长了六公分，已经一米五五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她的身高问题。

不过还是要完全仰视他啊，他估计能有一米八七？八八的样子？

纪忆胡乱猜测着，等季成阳和王浩然似乎都从困顿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很快就被问，晚饭想吃什么？“我吃什么都行，啊——”纪忆想起豁口那里有个回民小吃，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想到吃什么了？”季成阳轻易识破，用食指从她的鼻尖刮过，“不用和我客气。”

轻柔的力量从从鼻梁滑到鼻端，还有烟味。她有些耳根热起来。

“不是特别贵的，”纪忆不得不解释了，“就是想吃豁口那儿的回民小吃，鸡胗特别好吃。”

“西西，”王浩然忽然就笑了，“你可真好养活。”

于是那两个大男人，就真决定随便在新街口豁口的回民小吃店解决晚饭。从季成阳住的小区步行去那里，最多也就二十分分钟。正是晚饭的时间，店里很特别热闹。

王浩然把三人的杂碎汤端过来，拿了筷子。

季成阳已经买了一盘子的小吃，放在桌上。

“季成阳，我怎么没发现，你哄小女孩特别有一套呢？”王浩然看着盘子上的东西，立刻就笑了，“你个怪叔叔该不会图谋不轨吧？”

季成阳似乎懒得说话，把整个盘子都推到纪忆面前。意思很简单，这都是买给她的。

一纸袋的油炸鸡胗，四串油炸羊肉串，两个糖耳朵，两个豌豆黄……这是打死都吃不完的量啊。纪忆低头，再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杂碎汤：“我吃不完这么多。”

“听到了？西西说吃不完。”王浩然借机揶揄。

季成阳倒是连眼睛都懒得抬，把手里的陶瓷勺一搁。王浩然笑眯眯看他，本以为会来回嘴仗几句，却未料这位只是对面前已经拿着竹签，插起一块鸡胗的纪忆说：“好像忘了让他们放辣粉。”

“没关系。”

他起身，将那一纸袋鸡胗，又走到门口。看人多，就随便在另外的小吃窗口又添了两个驴打滚，拎了一瓶冰可乐，等到作料被重新撒过，才又回来。

王浩然轻扬眉，笑了声。

那意思是：说你胖你还喘，您大少爷还真想把人小姑娘当猪喂？

季成阳只当没看到，把吸管放到可乐的玻璃瓶里，告诉她：“慢慢吃，不着急。”

纪忆嗯了声，明显看到隔壁桌两个七八岁小男孩望着自己面前的吃得，用一种姐姐你真能吃的羡慕眼神，无比崇拜地看着自己……

第 13 章

她发现，季成阳面前的杂碎汤，一口没动过。

确切说，他好像没吃什么东西，就吃了点儿烧饼和驴打滚。

离开的时候，王浩然也奇怪，还问他不是肉食动物吗？怎么跟着巴勒斯坦军队一段时间，就彻底变了：“尊重别人的宗教？他们全民吃素？”王浩然如此猜测。

“想知道么？”他只是笑。

王浩然嗤地笑了：“还卖关子？”

他的视线，落在护城河另一侧的积水潭桥，那里车来车往，灯火阑珊：“如果让你亲看到火箭弹击中战车，十几个士兵在面前烧成焦尸，或者……前几分钟和你介绍战况的指挥官，就在你面前被狙击手爆头，鲜血淋漓，或者——”

“打住，我懂了，换我也没食欲吃肉，”王浩然看了眼跟在两人身后，只有两步远的纪忆，“少儿不宜。”

他一笑，不再说了。

他比以前爱笑了。

纪忆继续做着他这一年变化的总结。

虽然听着很血腥，但她仍控制不住想听，想了解一切和他有关的事情。

她盯着王浩然的背影，在默默想，这个人不会今晚都住在季成阳家吧？幸好，这个念头刚才起来，王浩然就接了个紧急电话，撤了。

他似乎很喜欢纪忆，都一脚迈进出租车了，还不忘说：“成阳，你把手机号给人家小姑娘，要不然找你多不方便。对了，还有我的啊，我的号也给西西——”

他一手插着自己的裤子口袋，挥挥手，让王浩然赶紧走人。

他朋友走了。

剩了他们两个，从积水潭桥下走过，沿着护城河，一路走回去。

她本来就喜好安静，不太会聊天，在宿舍也是陪着人说话，好像别人说什么，她都能接话说两句，可真让她来活跃气氛就没戏了。所以此时此刻，现在，走在季成阳身边，她拼命想要找些话说，却徒劳无功。

她偷瞄他几次，终有一次，被他发现。

季成阳低头，慢条斯理地笑了：“想和我说什么？”

她忽然有一些窘，脸颊热热地，扭头就去看积水潭桥上的车海：“我在想……开车好玩吗？”真是没话找话说。

“代步工具，很难用‘好玩’或者‘不好玩’来衡量。”季成阳倒是顺着说了下去。

她噢了声。

暖暖马上十八岁就能学开车了。

她还要再等两年半，好漫长。

还有半年，才能拿到所有同学都早不稀罕的身份证，哎。

两个人走到楼下，季暖暖这位大小姐终于装模作样地拿出一个盒子，将一对泛着冷光的深蓝色袖扣递给季成阳：“小叔，生日快乐，祝你越长越招人。”

生日？

纪忆彻底傻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竟然连礼物都没准备，还让他的生日晚宴，陪自己去一个普通的回民小吃店解决了。

她如此内疚着，晚上躺在自己床上了，仍旧想，是不是要补一份生日礼物？可是他需要什么，自己根本就不清楚，第二天睡醒，大伯和老婆，两位叔叔和各自老婆都照例来溜达了一圈，反正住的也不远，连中午饭都没吃就走了。

纪忆自己从冰箱里拿出剩米饭，挖了两勺午餐肉，弄了两颗青菜，打了一个鸡蛋，自己给自己炒了一盆米饭，顺便在出锅前又撒了些葱末和香菜末。纪氏料理出锅，电影频道正好也开始放一个完整的片子。

她端着盘子走过去，看到非常似曾相识的一个画面，周星驰举着铜镜，正在看自己的猴子脸……她恍惚间，想起这是多年前看到那个电影的片尾……原来这就是大话西游二啊？她听了太多同学说，却始终没有在电视上见过。

当那些经典台词变为画面，她竟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周星驰的那段“一万年”所震撼，反倒记住了紫霞仙子畅想自己爱人“我的意中人一定是个盖世英雄……”，莫名就被触动，直到最后结尾，紫霞死的时候重复着这句话，纪忆再次被深深撼动，尤其是最后那句：

“我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局……”

她看完，竟发现自己面前的炒饭凉了，却只动了几口，只得回锅又热了一遍。

一天过得很快，除了吃饭就是做题，快到晚上八点了，才算是搞定了所有周末作业。她在台灯下，收拾桌子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昨晚，护城河边的那一段很短的散步……

“西西，你电话。”

她跑到客厅，拿起听筒。

“作业写完了？”是季成阳的声音。

她愣了：“季……”

“是我，”他再次确认，“写完了？”

“嗯。”她攥着听筒，轻呼吸着。

他说：“那现在下楼吧，到旧车站来找我。”

电话就此挂断。

她忽然就乱了手脚。

本来晚上出去就没什么会管她，很平常啊。可是被他这么一嘱咐，她倒是做贼心虚了，只想着他要自己下楼，还谁都不能看到，很快就拿出最喜欢的裙子和短袖换上，拿了钥匙，跑出了家门。

楼下有熟悉的叔叔阿姨，散步回来，她一路招呼而过，跑到早先的院内班车车站。因为换了新站，这里已经名存实亡了，不太有人经过。

季成阳那辆黑色的车就停在偏暗处，似乎是看到她了，打亮了车灯。

纪忆跑过去，气喘吁吁地按了按胸口，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已经被打开了。车门开得瞬间，她抬头看，看到他手搭在方向盘上，在看自己小喘着气……

她低头，努力告诫自己：千万不要脸红，千万不要啊，纪忆同学。

就如此就上了车。

“我们去哪？”纪忆看着车开的方向，并非是院外。

“去野外训练场。”

“啊？”纪忆惊讶。

去那里做什么……那里晚上除了有些新老兵看守，连灯都不会留几盏的啊。

训练场外是起伏的山坡和灌木，没什么实质的围墙。

车开到训练场入口百米远的地方，就有兵走出来，用灯晃了一下，看清季成阳的车牌是院里的号码后，显然就不再那么紧张了。不过这大半夜的，没有任何通知安排，就忽然有车开来这里，还真是挺稀罕。

新兵看到号码只知道是院里的，还想例行公事拦下来问一句，老兵已经认出这号码属于哪家的人，很自觉让了路，只问了一句要不要照明灯？

季成阳倒不觉得很需要，直接开了进去。

车大概开过了喷火、轻武器射击和侦毒训练场……

车慢慢停在一个视野极度开阔的场地，在黑夜里看不到边界：“来，和我换位子。”

“换位子？”做什么呢？

“我来教你开车。”他言简意赅。

这一路的疑惑，终于解开了。

她看着他下车，走到自己这里，打开车门，也终于接受了这个惊喜。

于是就在季成阳的看护下，她就真的坐上了驾驶座，手里攥着的方向盘上还有他留下的余温。季成阳似乎特别有耐心，教得很仔细，最后看她紧张的不行，手指攥着方向盘太用力，都泛白了……终于笑出来：“你就把它当玩具车开，这里没有人，没关系。”

何止没有人，还没有灯。

除了车灯，只有月光能照出远近的一些轮廓。

夜太深，四周安静的吓死人，如果不是他在身边坐着，恐怕自己早就吓破胆了。

可他似乎真的很了解一个初学者最怕的是什么，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训练场，没有人围观审视，没有人评价对错，没有路人让你头昏，只有一个人负责给你准备好一切，尽情去玩。

他又让她轻踩踏板，习惯这种感觉。

然后忽然就点火：“开吧。”

她紧握方向盘，乌溜溜的大眼睛只盯着前方，真的就将这“大型玩具”开了出去。

“还不要停吗？还不要转弯吗？”

车灯照着前路，再往远处就已经看不清。

她胆战心惊，他倒是不以为意：“没关系，照你现在的速度，还有十分钟才能开到尽头。”

五月的天气，她竟紧张得流了汗。

结果到尽头，他说了句“转弯”，她就成功熄火了。

季成阳笑：“开得不错。”

说完就开了车门，下车在这尽头，大片的灌木前站着吹风。

这还不错啊？都熄火了。

她侧脸压在方向盘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去看他的背影，黑色上衣和户外长裤，如此单一的颜色，将他整个人都融到了黑暗里。

风吹灌木丛，瑟瑟作响，他转身，她猛闭上眼装睡。很快就听到车门打开，季成阳问她：“累了？”她结束伪装，慢慢睁开眼：“有点儿困了。”

回去时，接近十点。车按照来时的路，开出训练场，背对着那些士兵的敬礼，一路沿着无人大路往回开。他想抽烟，就开了车窗，暖暖的夜风不断地吹进来，吹走她脸上的汗。她靠在那里，余光里能看见他手里的烟头上的星火。

他忽然开口：“还有什么想做，一直没人陪你做的事？”

“想做的事情啊，让我想想……”她侧靠在座椅靠背上，看他的侧脸，“想到再告诉你吧。”

有人肯花时间陪她做任何想做的事，而这个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从十岁就帮她完成了正大光明坐在院儿里的电影院看一场属于自己的电影的愿望，到后来，在高原上，陪她看雪山。还有好多，为她挽救濒死的兔子，甚至为她用杯子造出一道彩虹……

因为得到的少，才弥足珍贵。

季成阳微笑，边开车，边把手臂搭在打开的车窗上，掸去了一截很长的烟灰。

笔直的道路，仍旧没有任何的车和行人，只有两侧照明的路灯，如同没有尽头。其实她知道，这条路开到头，转过几个弯就是终点。

到那里，就要和他说晚安了。

到家楼下，刚好路灯就熄灭一半。

季成阳在两个路口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终于把烟头扔到垃圾桶里。

“几年前看见西西，就让我想起洛丽塔，”他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王浩然说的话，“别这么瞅我，我可没那么色情啊。我就觉得每次见她，都特想宠着她，男人想宠女人的那种心情……”

洛丽塔，上世纪连欧美人都不敢轻易出版的禁忌题材。

他看过一九五五年那版。纳博科夫很有名的一部小说，这是个闻名于世的作家，在大陆声名却远不如米兰昆德拉，不过，出自他笔下的“洛丽塔”却无人不晓。王浩然口不择言，洛丽塔这本书猎奇、情欲，并不适合用来形容她。

季成阳倒是想起了五六年前的另外一部电影。

她像里边的小演员，没有任何修饰，有着让人一眼便难忘却的小小脸孔。同样的早熟，孤独，看似柔弱。只是那电影的小角色孤冷反叛，而她，却有着让人温暖的温度。

第 14 章

期末考试前一个月，恰好就是民乐团的比赛。

纪忆不得不一边复习，一边排练。

其实这段时间，不光是民乐，舞蹈团、交响乐团、体育特长生都要参加各种比赛。不过大多数人都不太复习，附中特长生历来优秀，夺冠是家常便饭，都能拿到大学保送名额。

所以像纪忆这种刻苦学习的，在乐团里绝对是奇葩一样的存在。

她排练完，收拾好东西，想着继续回教室去自习。

忽然就有个师妹跑进来，神色怪异：“纪忆，纪忆，校门口有人找你。”

校门外？

纪忆带着疑惑走出校门，看到校门口负责执勤的学生，都在交头接耳议论横在正门的四辆车。附中门口有车不奇怪，可开车的都是年轻男孩，还是四辆车一字排开，实在很难不让人注意。而且，这些人实在太有名，都出自最有名的那所工读学校。

能进工读的，大多是学校管制不了的未成年学生，或多或少有过一些犯罪经历，却又不够进劳教所那么严重。所以那里和附中，简直就是地狱和天堂的距离。

尤其在2001年，这种阵势的混混，还是不太常见的。

她认得，其中一辆车上是暖暖的男朋友肖俊，还有经常他一起的兄弟付小宁。

“西西，”付小宁说话总是很温柔，半个脏字儿都不带，甚至比附中的一些差生显得文明，“找你没别的事儿，知道暖暖在哪儿吗？”

“西西，来，那里晒，过来这儿说话。”肖俊不太爱说话，对她倒是客气。

人来人往，躲着那几辆车的附中学生都纷纷回头，看她。

六月底，已经很热了，她站在日头下，这一瞬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不出去，这些人一直堵在校门，出去的话……她根本不想迈出去一步。

“怎么了？”付小宁向着她走过来。

她本能想要退后，就忽然被一个人影挡在前面，竟然是闻讯赶来的班长。班长历来是个有革命思想的人，尤其看不惯这些人：“附中不许外校人进入的，这位……同学请帮忙，后退几步，给我们放学的学生让个路。”

付小宁轻笑，噢了声：“我也没想进去，就是问西西点儿事儿。”

班长听他称呼纪忆小名，反倒困惑了，低声问她：“你很熟？”

纪忆摇头，含糊说：“我和他不熟。”

她难以启齿，尤其更难对班长说，这些人都和暖暖有关。

幸好，他们只想找到暖暖，也不想在她学校闹什么不愉快，就此作罢，付小宁只是最后瞥了纪忆一眼，若有所思笑笑。

不知是谁，把这件事说给了年级组长听，纪忆被叫到办公室，被年级组长和班主任一起训了一晚上。大概意思是她早被寄予厚望，不要随便和校外人往来，尤其是这种工读学校的社会混混，很容易惹出大事。

纪忆真是有苦说不出，含糊着，被批斗了整个晚自习。

暖暖后来的解释是在吵架，所以手机关机了，她抱着纪忆不停求饶：“好西西，我错了……我悄悄和你说，小叔说期末考试完，要带我们去游乐园，算我补偿你好不好？”

季成阳？她心飘荡了一下，忽然就软化了。

“你看，你笑了，”暖暖立刻轻松了，“不过你还真好哄，我们小学春游不就是去游乐园吗？这都多大了，竟然还要去……哎，别看我，别看我，我就是随口抱怨几句。”

她的确很期待，期待极了。

至于暖暖的那个高级混混男朋友，她不太当回事，说不定没几天又分手了。那时她以为这是一个插曲，却没预料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暑假如期而至。

期末考试成绩会在十天后公布，到时就会有一个全年级的排名。

然后所有人开始选择自己的命运，从文理开始，选择自己不同的人生路。

因为期盼已久，所以在期末考试第二天，季成阳就开车带他们去了石景山游乐园。北京的游乐园她最喜欢这里，就是因为那座格林童话里的城堡。每次来这里，她都能想起小时候看得那本繁体版的格林童话。

暖暖玩了一次激流勇进还不过瘾，自说自话又跑去排队。

纪忆远远看着她一边很有耐心地站在队尾，一边拿出手机，就明白她是想找个机会脱离季成阳的视线，好和男朋友电话聊天。

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脱掉鞋子，把腿蜷起来，下巴垫在膝盖上看飞来飞去的过山车。

身边的季成阳，一手搭着长椅的靠背，另外一只手拿着矿泉水在喝着。

她特别喜欢他今天的样子，只是穿着黑色短袖和运动中裤，清爽英俊的像个大学生。

也不对，他本来就是大学刚毕业不久。

“下个月去新西兰？”季成阳打开饮料，喝了口，有冰水沿着瓶身流下来，流过他的手臂。纪忆看着膝盖上的一道细小的阳光，这是从树叶的缝隙穿过来的：“嗯，我们民乐团比赛拿了第一，去新西兰做交流，”她抬头问，“那里好玩吗？”

季成阳似乎回忆了一会儿：“还不错，是个很值得去的地方。”

他说不错，那一定是非常不错的地方。

她继续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看着过山车。

他察觉了：“想去坐？”

“不敢坐，”她轻吐舌头，“可是又一直想坐，暖暖那个大恐高症，不愿意陪我去。”

真让她一个人去坐，她也不敢。

季成阳忽然探身，挡住了她眼前的视线，她疑惑，就看见他又坐直了身子，手里多了一个空瓶子。原来他是发现她的水喝完了：“我去买水，你坐在这里等着，别乱走。”

……她很想说，自己马上就要十六岁了，完全没有被拐卖的危险。

他很快买回来，还拿着两张过山车的票。

她看暖暖那边绕了几圈的队伍，估摸着自己回来了她还在排着，就很兴奋地跟着季成阳去了。可是真坐上了过山车，看着保险杠降下来，扣在自己的肩膀上时，她忽然有些害怕了……“别怕，”季成阳安抚她，“我在这里呢。”

是啊，他就在自己身边，一个手臂的距离。

甚至只要动一动，就真的能碰上了。

她安慰着自己，感觉着过山车缓缓开动，然后一个震动后，就开始向着最高点慢慢开去。整个人都仰躺着，视线两侧除了天空，就只有他。

他挺直的鼻梁，还有眼睛……

他忽然碰了碰她的手臂，把手心面向她，纪忆立刻胆战心惊地把手放上去，紧紧握住他的三根手指，就在想说很害怕的瞬间，整个人都以飞的速度坠落了下去。

第一个高坡是最高的，也是最吓人的。

其实后来再如何翻转，她都没感觉了，因为整个人都吓得木掉了，只知道紧紧抓住他那几根手指，眼睛都不敢睁开，就听着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刮过。最后停下来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保险杠又升起来，竟然听到后边的女孩子吓哭了……

她睁开眼睛，短暂的模糊视线里，只有他觉得有趣的笑。

季成阳看她呆呆坐在那里，再看看身后哭着的女孩子，终于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从座椅上抱了出来，然后牵着她的手，从出口的台阶走下去。

到真正落地了，站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了，纪忆才觉得自己的腿是软的。

他们走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处，季成阳刚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想要咬住。

纪忆忽然嘟囔了一句：“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过山车了……”

他听到这一句，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惹来经过的两个女孩子回头，很羡慕地看着他们。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真正愉快地笑出声，很好听。

也是同时，她发现自己仍旧攥着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攥得特别紧。

这趟过山车之旅，在吃晚饭时被暖暖狠狠嘲笑了一番。

暖暖嘲笑完她，忙对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菜单的季成阳说：“小叔，我不吃葱姜蒜韭菜，不吃动物内脏，不吃带皮的肉和肥肉，还不吃——”

“西西呢？”季成阳有意打断。

“我随便，什么都可以。”她说。

“你没有不喜欢吃的？”

她想摇头，却被暖暖揭穿：“她不吃鱼，这还是我观察出来的，她吃饭从来不夹鱼。”

其实……她真的随便。

不喜欢吃就不夹就好，哪怕别人夹过来，吃几口也死不了人。

季成阳完全意料到了：“女孩子不能太挑剔，但要学会适当挑剔，”他翻着菜单，清淡地说着，“你习惯强调自己的‘不喜欢’，别人才会习惯去注意你，尊重你，爱护你，不过要记住，特别要求有一两个就足够了，太多要求只会让人反感。”

暖暖咬着筷子，眨眼睛：“小叔，你第一次教育人诶。”

他眼皮都懒得抬：“这是做人的艺术。你已经没救了，不需要教育。”

……

他随便点了几个菜，然后才问小姐：“有没有什么特别推荐的汤？不要是鱼汤，我这里有人不吃鱼。”身边的服务生立刻绕开和鱼有关的，推荐了一道老火汤。

服务员开单离开。

季成阳这才拿了茶，润喉：“以后出去吃饭，记得告诉陌生人，你不吃鱼。”

纪忆也咬着茶杯，嗯了声。

季成阳开车把他们送到楼下，准备走的时候，纪忆都下车了，又忽然回身，趴在车窗上仰头问他：“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他笑：“哲学博士，还没拿到学位，在休学。”

她不熟悉的专业，不熟悉的表达方式，原来大学也能休学吗？

一年后即将面对的大学生活，对她来说是神秘的，尤其前路已经有了这个天才一样的人存在。哲学……博士吗？

身后有人走过，叫她的名字。

竟然是二叔和二婶，她回头，叫了声，还想着继续去问他一些关于文理科的问题，毕竟十天后，她就要决定自己是读文还是读理了。

二婶却出乎意料地走近，笑着和季成阳寒暄：“小季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听说你最近特别照顾我们西西，多谢你了。”

季成阳说：“没什么，我从小就认识西西，已经习惯了。”

“是啊，西西不懂事，从小就喜欢跟着你这个叔叔到处玩，”二婶非常礼貌地打断她，“不过现在大姑娘了，也该学着避讳避讳了……”言下之意非常明白，一个快高三的大姑娘，天天跟着个非亲非故的年轻男人到处跑，终归不好。

暖暖听了有些不高兴。

他似乎微微怔愣，然后很快，客气地说了句什么。

纪忆竟然没有听清，她是心乱如麻，怕季成阳会生气。忙就说再见，回了家。

她在自己房间塞上耳机，听英语听力题的时候，二婶进来，语重心长说了句：“大姑娘了，不要总是和别人的叔叔出去玩，乖。”

她没吭声，忽然就想起在那个小山镇，他和阿亮说的那句话。

“敢于背负自己理想的人，才能有机会成为别人理想中的人。”

他六岁开始学钢琴，比同龄人晚，九岁已经登台演出。小学跳级两次，念了四年，十六岁就读宾夕法尼亚大学，到现在……哲学在读博士，正在休学。

同时，也是一名战地记者。

如果说她有什么理想，那就是他。

第 15 章

十天后，她交了文理分班的志愿：文科。

其实年级里高一结束已经分了班，只不过实验班的学生因为课程和别人不同，要在高二上学期就学完整个高中课程，所以会特别处理，在高二结束时才确认文理志愿。

整整一个班只有四个人选了文科，老师仍痛心疾首，劝服了两个。

“你别看你文科考试年级第二，我告诉你，纪忆，选文路子窄，学文，那是谁都可以学的，学理才有大出息啊，”班主任在办公室教育纪忆，气得直喝水，“你还有特长加分啊，太可惜了！你看班长，文科排名年级第一，不还是留在实验班？”

她坚持己见，下午就搬着东西进了新班级。

新班级的同学都已经相处了一年，早就熟悉，看着这么个从理科实验班空降的人，多少有些排斥。况且纪忆身在实验班，却考出了文科年级第二的成绩，实在让他们这些已经学文一年的人没什么脸面。

倒是新班主任乐坏了，终于把这个孩子争取过来了。

纪忆看到教室第四排的赵小颖也乐坏了，对小颖挤了挤眼睛。

一个月补课后，乐团的新西兰文化交流定了时间。

八月底离开，九月十日回来。

为此，所有老师都怨声载道，怕耽误学生学习的时间。不过这种活动，学校是基本没有什么发言权，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些青年艺术家，是个很大的交流访问团。

临行前，她仍旧习惯性地拿出季成阳写的那张小字条，开始收拾东西。长大了再看这些，更会发现他的细心，真的是毫无遗漏的行李单。纪忆看到最后一行之前停下来，没敢再看那让人脸红的字，仔细折好纸条，放回原处。

去机场这天，特别热。

纪忆行礼托运后，就只剩下一个书包，快起飞前，她把书包放到行李厢里，忽然被同学扯了下裙子。她疑惑：“有东西要我帮你放？”

“那边那个帅哥在看你，盯着你好久了”乐团的同学低声说，“眼神和大灰狼似的。”

纪忆回头看，竟然看到了一个让她十分意外的人。

王浩然？

还有身边边探头看自己，边和他笑着说话的苏颜……

王浩然看到她回头，对她招手说：“起飞之后找你。”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坐下来时，身边的同学还低声追问：“你真认识啊？我记得刚才老师说这架飞机上大部分都是交流团的，那个人不会也是吧？”

王浩然是做什么，她还真不清楚，总共才见过几次。

后来飞机起飞，王浩然也真的走过来了，她也终于知道他和苏颜都是这次去交流的青年艺术家。“你不知道？我和你小季叔叔认识，就是因为当初比赛，被他赢了，”王浩然微笑解释，“不过被他赢了也不丢人，可惜的是，他已经放弃钢琴了。”

王浩然是钢琴，而苏颜是小提琴。

纪忆忽然发现自己学的总是那么爱国，学舞蹈学的是民族舞，学乐器也学的是古筝……和季成阳还真没什么交集可言。

这次是乐团出行，节目也是团体的，并非什么独奏节目。

其实自从十岁时丢人地从舞台上跑下来，她就非常怕自己一个人登台了，有几次，就连校内和区里的小晚会，她都拒绝老师独奏的要求。就是如此，她每次上台前都要听歌来让自己不紧张，这次CD机里放得是《忽然之间》。

99年的一张专辑，第二年赵小颖买下来，送给她做了生日礼物。

她看着乐团同学在面前兴奋交谈，紧张跳脚，听着莫文蔚沙哑温情唱着歌，正在发呆，老师忽然就出现，在她面前笑了：“怎么忘了给你涂口红了，这样子上台就太难看了。”

交流演出并没有那么严谨，但是还是要化妆，尤其是舞台光要比平时浓一些，她被老师擦了很重的口红，感觉很不舒服，表演完从舞台离开，就立刻换了校服，去洗手间洗脸。

小步跑到转弯处，临近的这个洗手间人满为患。

她仰头看提示牌，继续去寻找另外一个，就在转身上楼，刚才迈上几节台阶的时候，淬不及防地被被人拉住了手臂，她吓得叫了一声。

回头。

忽然之间，就觉得自己走入了幻境。

恰好就应了还盘旋在心中的那首歌的歌词：世界可以突然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季成阳。

“演出的很成功，”他拉着她走下那几级台阶，弯腰，用手指去抹掉她嘴唇上的口红，“就是口红太浓了，你们老师选颜色的品味很差。”

他指腹被染红。

原来很难看啊？她被说得立刻就脸红了，可还是结结巴巴说不出话：“你……怎么，新西兰……”

季成阳笑：“我来看你演出，很意外？又不是第一次。”

当然非常意外，意外的快要吓死人了。

这可不是东城区的某个演出厅，这是惠灵顿啊……她忽然想到苏颜，他该不会是为了看苏颜的演出吧？应该不是吧？只是交流演出，又不是世界比赛……

他们站得这个位置，刚好就是一楼的转角。

没有人。

她看着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问号，还有无数无数的兴奋激动和惊喜。

他却发现自己只是抹去了她嘴唇上一部分的口红，如此对着她因为开心而更加亮的眼睛，还有那残留了一半口红的嘴唇，刚想抹去全部，却又迟疑了。

竟然不再坦然了。

因为小姑娘开始长大了吗？

他来，是因为他有这个条件来做这件事，六年前是在北京，现在是惠灵顿，上次要耗费半天的时间，而现在只是多花了几天时间而已。如果他想要旅游散心，为什么不选择这里，让她可以觉得，她被重视着。

“你……真的是为了陪我的吗？”她声音有些发涩，却掩不住欢快和愉悦。

“真的，”他最终选择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正好想看看碧海蓝天。”

这样的城市，更容易忘记那些血腥画面。

她脸一瞬间就红了，根本藏不住，掩饰不了。

只能低头抽出一张纸巾，就这么猛低头，不停擦着嘴唇，用了很大力气去擦。

她还在低头继续和他不喜欢的口红奋斗着，已经有十几个人从楼上走下来，很自然地发现了季成阳，而且更让人意外的是，他们都认识她。这些和纪忆一起来交流演出的青年艺术家，竟然都和他相熟。

“季成阳，真是一百年不见了啊，我还记得四年级被你拿走冠军的时候呢，”有个男人搂着他的肩膀，笑着揶揄，“我媳妇至今钱包里放着的照片，都是我们五个人比赛后的合照，我心说呢，你简直是我夫妻二人的阶级敌人，一辈子的心头伤啊。”

后来在交谈中，她也大概猜到了原因。

在他那个年代，这些人肯定也是从小就参加市级、全国，或者是国外的比赛。本来七十年代就比她这八十年代的孩子条件更差一些，能从小学习这些的本来就少，一起能参加比赛的估计更少吧？这就是所谓的“竞争对手”变成好友？

纪忆在这些交谈甚欢的男女中，感觉自己成了最不协调的那一个。

尤其这些人也是刚才表演完，都穿着非常正统的礼服裙和西装。

面前的十几个人，在飞机上就是整个团队的焦点所在，男人风度翩翩，女人气质夺目，谈笑自如，哪怕是现在，仍旧让人觉得仰慕和羡慕。

王浩然笑了：“别逗了，你连我都比不上，就别和成阳这儿得瑟了。”他说完，立刻就看到了纪忆，马上就半蹲下身子，问她说：“怎么口红都擦掉了？刚才在台下看你弹古筝，特别美，像是国画里走出来的。”

纪忆从未被人用如此话语夸过，又是当着这么多揣着各种奖项的前辈面……

“谢谢。”她好像除了这个，真不知道说什么。

“诶？王浩然，我觉得你说话的味儿不对，”苏颜忽然凑过来，“在想什么不好的事儿吧？”“说什么呢？我从来都是有一说一，”王浩然向来坦然，在众人都非常八卦地看着他们时候，索性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这是我未来的小女朋友。”

苏颜却知道他真有这种心思，笑着说：“你终于肯坦白了？”

……身边几个人一愣，旋即大笑。

纪忆未预料，不管是玩笑还是什么，已经有些紧张。

她看季成阳正被刚才说话的男人揽住肩，再说着什么，似乎听到笑声了，看过来一眼。她和他对视，更慌了，说了句再见，就跑上了楼。

“你把你未来小女朋友吓走了，”有人嘲了句，“不对啊，这小女孩不是刚才和季成阳一起的吗？成阳，那个是你侄女？”

季成阳结束谈话，看着纪忆跑上楼的背影说：“朋友家的孩子。”

纪忆躲在二层楼的楼梯，看着他们走远。

朋友家的孩子……

其实他说的没有任何错误，自己对他来说，还是个孩子啊。她有些失望，看着那些如同有着光环的人，觉得自己想要走近他们都好困难。

晚上是会餐时间，附中带队来的老师看到季成阳也非常热情，不停给所有人介绍这位很有名的附中校友。纪忆拿着叉子，看着窗外大风下的树木，忽然发现他站在窗外抽烟……她找了个借口跑出去，他正熄灭了烟。

这里还真有点儿冷，她抱了抱手臂：“你怎么在这里抽烟……”

季成阳说：“室内禁烟。”

他看到她冷，就招招手，她走过去，这个角落正好是墙壁拐角，避风，也不会有人看到。

“这里昼夜温差很大，晚上多穿些，”他看她仰头看着自己累，索性就坐在了台阶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们老师说后天是自由活动时间，想去哪儿？”

“他们说，这里挺小的。”她好奇问。

“嗯，”他说，“下次有机会可以去奥克兰，好吃的也多一些。”

下次……

她看他，越发觉得这个普通的词很美好。

远处露天坐着的，正是他的那些老友，她看着他们如此开怀，忽然发出了感慨：“为什么你和你的朋友都这么优秀。”她从不觉得自己能有如此自信，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国家，都如同在家里一样的自信和自如。

“有吗？”季成阳反问。

“当然有。”她认真看他，他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他笑：“这世界上，有很多人活得很精彩。你要学会的，只是如何为自己推开那扇门，比如，”他略沉默，用更简单易懂的话告诉她，“世界上有那么多大学，每一所，每一年都会培养很多人才，哲学博士并不是什么稀有物种。有朝一日，你会发现季成阳也是一个普通人。”

不会的。

她无声否定着。

不是每个人都能说出这样的话，包括从实验班老师口中，她都从没听过这么普通而又充满诱惑力的话。他告诉她，有一扇门，等着你去用力推开。

而他，已经站在了门的另一侧，向你证明了他所说的这番话。

“还有他们，”他笑，看那些昔日的好友，“你是学古筝的，你知道练习的时候有多辛苦，那些人，没有一个不是小时候被打骂着学出来的，要有比一般人更强大的决心和恒心，日复一日，才能成为今天的他们。”

“你也是吗？”她问出了从几岁开始，就好奇的问题。

他为什么会比同龄人学的晚，却又有如此天赋。

“我？”他安静。

最后，也没回答这个问题。

风很大，他忽然问她：“想不想去看海。”

当然想，可是后天才是自由活动时间……

“可以吗？”她小心问他。

“应该可以，”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递给她，“我和你们带队的老师非常熟。”

这话她倒是相信。

两个人就在大风里走着，一直走到海边，夜晚的海，望向远处都是墨色的。她站在沙滩上，光是看着，就觉得整颗心都随着海浪起伏着。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

第 16 章

虽然飞机降落时就已经看到，但和现在不同。

此时，她和海是彼此面对着面。

她在看海，海也看着她，彼此观察，彼此相识。

纪忆很开心地跑近，再跑近，就这么想一直跑进海里去，却被他从身后叫了名字，她转过身，不知道他想和自己说什么。

月光下，季成阳走近她：“站在这里看看就好，不要下海。”

他的长袖上衣是披在纪忆身上的，此时就穿着短袖，在月色下，会看到手臂上侧有很明显的日晒印记。应该是在战地晒的吧？她猜测着，回头继续去看那片无边的水域，仍有些不甘心，但又犹豫着想，他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就在一念间，忽然有浪卷过来，她突然被拦腰抱了起来。

水在下一秒扑过来，浸湿了他的鞋，她却没有碰到海水。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脖颈后，用右手紧攥住了自己的左手腕。

怎么就离得这么近了呢。

那眉眼，就在眼前，总是能被头发遮挡住一些，心底涌起一阵冲动，想要伸手帮他拨开。可实在是太紧张了，只能继续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装着坦然，装着什么都不想做。

“晚上的海水很冷，”他说话时，气息都能感觉到，“对你身体不好。”

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漂亮，像雪山上的太阳一样夺目，让她不敢直视。

这次他回来，好像越来越经常戴眼镜了。她的记忆里，如果他摘下那副金丝边的半框眼镜，会显得更加好看……

她鼓起勇气，第一次跟随自己的小心思，去认真看进他的眼睛里。

然后松开搂住他脖子的手，捏住他的眼镜架，替他摘了下来。

他笑了一声。

纪忆却看着他。果然，眼镜掩盖住了他脸的完整轮廓，像是刻意而为的面具。

这样，他才是最好看的。

她混乱地想着，忽然就想到，自己被他这么抱着，真像暖暖和男朋友的那些亲密动作。她有时候不小心，总能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低声说话，然后肖俊会很自然去抚摸一些地方……比如胸口。

季成阳本来想开两句玩笑，忽然就停住，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贴在自己身上，在随着她紧张的呼吸，剧烈起伏着。他有一瞬的停滞，退后两步，想把她放下来，却发现她又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我下午一直循环听一首歌，然后你就忽然出现了，特别巧，”她脸几乎都红透了，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说出自己心里想要说的，“是莫文蔚的忽然之间，歌词……写得特别好。”

你能听得懂吗？如果听过这首歌的都能听得懂吧？

你的智商这么高，这种暗示应该很简单吧……

就算时间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我们反而更相信爱。

这是她纪忆十五年来，平生第一次的表白。她甚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人，甚至是暖暖，她不敢想象如果暖暖和暖暖妈妈听到自己说的这番话，会不会被吓死。她面对的，是自己最好朋友的叔叔，比喜欢上肖俊和付小宁那样的小混混还可怕。

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提了一口气。

季成阳抱着她，又退后了一步，躲开不断涌上沙滩的海浪。

“这是为纪念台湾大地震所做的歌，”他忽然开了口，“面对天灾人祸，生命非常脆弱，忽然之间，天昏地暗，眼前的世界忽然消失，分崩离析……”

所以才要珍惜身边的感情。但是最后一句，他没有告诉她。

纪忆失落看他，十分意外这首歌曲的背景：“这是公益歌曲？”

原来偏公益类的歌曲也可以描述细小琐碎的爱情，并不是每一首都那么大爱。

“算是，也不算是，”他说，“来，帮我把眼镜戴上，我们回去了。”

他应该真的没听懂吧？纪忆自我安慰着，小心帮他又戴上了那个“面具”。

季成阳终于把她放下来。

她回到酒店房间，同住的女孩子已经洗完澡，趴在床上给家里人打电话，看到她进来笑了笑，而且是非常诡异的那种笑：“出去和谁玩了啊？”纪忆属于做贼心虚，又被刚才的事情弄得心神不宁，拿了衣服就跑进浴室。

头发吹得半干了走出来，室友已经穿戴整齐，非常兴奋地让她赶紧挑一条漂亮的裙子，说是今天一起交流的学生和青年艺术家，在酒店的酒吧里包场，想要有个轻松的真正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纪忆仍旧想着季成阳，不太上心地拿了条连衣裙穿上，她以为像是每次国内演出后的那种传统的庆功宴，有老师们说几句话活跃气氛，然后大家玩一会儿就算了。

没想到到了楼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昏黄温暖的灯光里，大多刚才认识的人，举着酒杯或者饮料，站着、坐着闲聊。

她坐在几个同学身边，尽职尽责地帮她们做小翻译，其实大部分时候大家交流都没有问题，只是偶尔聊得兴起了，词不达意，就会有人拉着纪忆的胳膊，低声问该怎么说。

一直有音乐，一直有人在弹钢琴，还有白天表演的人拉着小提琴。

她坐了会儿就觉得肚子有些难过，隐约有不好预感。

“阳！”忽然有女人的声音叫出了这个音。

纪忆反射性抬头，看到几个男女非常兴奋地对着走入人群的人举杯，如此热烈的重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那里。是他，只有他。那些人看到他的神色，如同那年在环山公路上碰到的三个年轻男人一样，毫无差别。

如果是自己，一定会被这些热烈的眼神惯坏，理所当然骄傲。

纪忆身边的几个同学都艳羡低语：“果然是我们附中的知名校友，那些人，应该都是以前他比赛的时候认识的吧？”纪忆晚上和他溜出去，并没有听到老师非常详细的介绍季成阳，所以也只是嗯了两声。

因为他的出现，纪忆给自己找了各种理由，又多呆了一个小时。

时间渐晚，灯光和曲目也因深夜的到来，演变成了激烈的舞曲，如梦似幻，华丽奢靡。季成阳似乎不太喜欢被人拉进人群里跳舞，就坐在空着的座椅上，陪着这些昔日的知音好友。

太嘈杂的音乐，刺激着身体里流动的血液。

纪忆看了他好久好久，终于鬼使神差地避开自己的同学，走过去。她停步在季成阳背后，看着他搭在吧台边沿的那只手臂，视线一直移动到他正在随意敲打着节拍的手指。然后慢慢地伸手过去，用食指指尖，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季成阳回头。

这一秒，他看到的小女孩完全不同于过往，在如此激烈的舞曲里，她却穿着浅蓝色带着小蝴蝶领结的连衣裙，就这么站在那里，左手紧张地攥住右手的手背。

华丽细碎的灯光，让她的眼睛更加透亮，局促，忐忑，还有一些试图表露的期待。十五岁零九个月的年纪，她究竟懂不懂，自己期待的到底是什么？

这一刻，音乐竟如此恰当地过渡到了舒缓的调子。激烈的舞曲中插入恰当的转折，给那些刚才还贴面热舞的年轻人一个彼此凝视，无声靠近的机会。

这种时刻，四周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暧昧起来。

“还不去睡？”

纪忆被惊醒，季成阳移开视线，看着舞池说：“时间不早了，有话可以明天再说。”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了，像是刚才在沙滩上一样，只得画蛇添足解释着：“我正要回去，看见你进来，就想过来说声晚安。”

“我知道，”季成阳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温柔，“快回去吧。”

纪忆心又沉下来：“晚安。”

“晚安。”

为什么忽然想要孤注一掷告诉他自己的暗恋，然后呢？

如果他拒绝了该怎么办，如果……他没拒绝呢？她觉得心浮躁的都要炸开了，在又开始变得热烈的舞曲里，走出玻璃门，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裙子上的湿意。

完了。

她用手悄悄摸了摸，确认了自己的想法，有些无措地退后两步，临墙站着。

如果早些上楼就好了，现在怎么办，好多同学都在里边，找谁帮她去拿衣服？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不停有三两个人进出这这个门口，却没有自己的同学，那些不喜欢玩的早就回去睡觉了，喜欢玩的恐怕还在舞池里享受。

或者，她开始想，去洗手间洗干净裙子。

哪怕湿着半截裙子上楼，也会比这样好上一千倍。

千头万绪，这才理出了一点儿解决方法。

她刚要趁着四周短暂无人，跑进洗手间，就看到季成阳在此时走出来。他向电梯那里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了这里，好像就是在找她。纪忆怕他看到自己裙子上的红印，紧张的用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笑着问：“你是要出去抽烟吗？”

季成阳凝视她：“怎么还没回去？”

“我在等同学，等他们一起回去。”她向后挪了一小步，蹩脚地解释自己没离开的原因。

他看着她怪异的动作，不太相信。

她眼神闪避，不断想要躲开他的视线。

终于，最后几个乐团同学也走出来，看到她和季成阳笑着招呼：“你不是说你回去睡觉了吗？怎么还不走？要一起回去吗？”

“不用，我还想再玩会儿。”她根本不敢在他面前挪动一下，眼看着救星们离开。

季成阳听着她前后并不符逻辑的语言，再去仔细观察她的动作，躲避着自己，一只手轻扯着自己的裙子，他终于猜到了什么。于是不发一言，把衣服脱下，随手裹在她下半身，就如此打横把她抱起来。

“这里临海环山，我记得有个维多利亚山，在那里能看到整个惠灵顿的夜景，”季成阳走向电梯，到电梯口却没有停步，反倒用手肘顶开了一旁楼梯间的门，“离开之前可以找个晚上去看看。”估计是怕她尴尬，他开始说毫不相干的话。

“维多利亚山？”

他回答：“很美的地方，有部小说改编的电影，拍摄时在这里取过外景。”

“是什么？”

“The Lord of the Rings，”他说，“魔戒。”

“好看吗？”

“还没上映，应该明年能在北京看到。”

她默默记下来。

楼梯间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别人，很安静。

连他的脚步声都很清晰。

她其实并不关心什么小说，还有什么电影取景。整个惠灵顿对她来说，最完美的景色就在这里，这个只有他和自己的楼梯间。季成阳抱着她一边走楼梯，一边继续说着，都快成专职导游了。

纪忆悄无声地搂住他的脖子，把整张脸都埋在了他的锁骨位置。

既然他不介意，就这样装傻好了……

那晚他和她说起魔戒时，第一部还没全球上映，后来接连三部就如此成为了难以超越的经典电影。一部英国小说在半个世纪后，由美国公司投资，在新西兰导演的故乡取外景拍摄，而上映时原作者却已离世了几十年，文学的生命力比人的生命持久多了。

就像格林童话，就像四大名著，就像……他说过的这部魔戒。

因为季成阳说过这部小说，她后来特地买来译本，甚至还通读了一遍原本，连原作者的生平经历都认真去了解了一遍，当她发现托尔金也攻读过哲学，立刻就联想到了季成阳。

最初的那种喜欢，和占有没有任何关系。喜欢上一个优秀的人，诱惑力是无法想象的，想读他读过的书，走他走过的路，吃他吃过的东西。

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第 17 章

她还以为他说维多利亚山的时候，是真的想带自己去看，结果却在意料之外。

第二天季成阳就离开了，去了美国。

他应该是为自己的博士生涯做一个完美告别了吧？

离开新西兰前，同学在买纪念品时还念叨着，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上最早看到日出的国家了，真舍不得……纪忆想起那晚在楼梯间，季成阳边抱着自己边闲聊时，说到过这个概念，还开玩笑说：“好像，很多地方的人都喜欢说自己是最早看到日出。”

飞机在晚上十点多抵达首都机场，带队老师开始清点人数，严格要求每个人必须跟着学校班车，到学校再解散：“任何都不能提前离队，知道了吗？”老师最后重申。

“老师~我们知道了啊~”大家此起彼伏答应着。

纪忆看到王浩然在远处，和自己招手告别，就礼貌性地摆了摆手。

身边有香港人，在聊着什么，似乎是碰到了令人恐惧的大事情。

她随便听了两耳朵，立刻就认真听起来，总结起来就是凤凰卫视刚转播纽约什么大厦被飞机撞了……纪忆听到纽约，忽然紧张起来，想要再认真听，那些人就走远了。

她的心砰砰跳着，在一瞬间只想到季成阳三个字。

“老师，我马上就回来。”她把自己的行李箱塞到同学手里，立刻就向着王浩然离开的那个出口跑去，边跑还边拼命祈祷，千万不要走啊，只有你才有季成阳在美国的联系方式，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找他。她冲出自动玻璃门，在人来人往中凭着自己的直觉，往出租车那里找，幸好，真的看到王浩然在和身边朋友站在一边，好像在等车来接。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王浩然的胳膊：“季成阳在美国的电话有吗？能帮我打吗？”

王浩然愣了：“怎么？出什么事儿了？”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发抖，“就是听到美国有飞机撞了大楼……”

“飞机撞了大楼？美国？”王浩然觉得这种话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不会吧？”可是看纪忆眼睛都红了，他也知道她是真着急：“是哪里被撞了？”

“纽约。”她真的声音都开始抖了。

“西西，你别急，他不在纽约，在费城。”

王浩然开始翻季成阳在美国的电话。

很快，拨通了递给她：“这是他住的地方的电话，接通了，你就说找Yang，我问问别人怎么回事。”王浩然转身去问身边的几个人，是不是真发生了这么离奇的事。

纪忆拿着手机，等待着，每一秒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电话终于被接通：“Hello。”

“Hello，”纪忆觉得说话的就是他，可是还是不敢确认，“May I…”

“西西？”他意外。

她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咬着嘴唇让自己恢复平静，可是声音仍旧不太正常：“是我，我听到纽约有飞机撞了大楼……怕你在飞机上，也怕，你在楼里，怕你……”

“我在家，”他简单直接地告诉她，自己很安全，“很安全。”

“……你不要到处乱跑，”纪忆说完前半句，忽然觉得自己的话特别傻，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下去，“尤其不要去纽约，万一还有什么事情呢。”

“好。”他竟然答应了她这种小大人一样的叮嘱。

他说话的时候，背景音就是现场直播，是那场911灾难的现场直播。她大概能听到几句，气氛实在凝重，就没继续凝神听。知道他是安全以后，她忽然没什么话说了。

最后电话就还给了王浩然，王浩然知道季成阳没什么危险后，更多的是追问他那场恐怖袭击的情况。她听了会儿，看到同行的同学已经从玻璃门跑出来，似乎急着喊她回去归队，忙拍了拍王浩然的胳膊：“我走了，谢谢你。”

“要回家了？”王浩然问她。

电话那边的季成阳听到这句，和王浩然说了句什么，电话又交给了她。

纪忆有些诧异，不知道他会和自己说什么，拿着手机，没吭声。

“我过两个月就会回北京，”季成阳对她说，“大概入冬的时候。”

“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他笑：“不太方便，我经常不在家。”

纪忆失落起来。

面前刚好有两辆车开过，速度有些快，还有些近。王浩然忙把她往后拉过去，她却有些心不在焉，竟然没在意……只是想，他不喜欢自己给他打电话。

“我会给你打电话。”他的声音告诉她。

纪忆刚才落到万丈深渊的心，马上就轻飘飘地飞上来了。

“我平时在学校，”她说着他早知道的状况，却还是重复了一遍，唯恐他打电话找不到自己，“周末回家，白天……家里都没有人。”

她终于把手机还给王浩然。

回去归队，顺便被老师又气又笑地骂了两句。

她们坐的学校的大吧，老师听纪忆这么说，也催着打开电视。

央视竟然没有任何的新闻直播。

纪忆打电话给暖暖，暖暖在家竟也没睡，一直在看凤凰卫视的新闻，告诉她两座大厦都先后倒塌，特别可怕。好像这个全球媒体都在说这件事，唯独央视失语了。车窗外那些还不知情的旅客们平静地在夜色中穿行来往，神色匆匆。

纪忆靠在车窗上，看着车离开机场，看着道路旁不断掠过的树，仍旧心神不宁，觉得这个灾难如此不可思议。不止是她，车上的学生到老师都觉得这像是个传闻，谁会能想象到，载满旅客的飞机能够直接撞向纽约世贸大楼，这种只发生在灾难电影里的情节，却真实发生在了生活里。

每次灾难，大家都会感慨一句世事无常，珍惜眼前人。

没过多久又都开始为名利奔波，真正能体会这句话的，最终也只有那些真正因为天灾人祸失去所亲所爱的人……对于此时的纪忆来说，季成阳没有在纽约，没有任何安全威胁就足够了。那时的她想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最多想鼓起勇气让他知道自己喜欢他，连“在一起”这种念头都只敢一闪而过，又何况是“珍惜眼前人”这么深刻的问题。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

纪忆拎着行礼箱，一层层爬着宿舍楼。

电梯有了问题，她这种住在最高层的高三生，在这种时候，绝对是最悲惨的。这个时间已经熄灯了，只有楼梯和走廊有灯光，她走着走着，身后就有人追上来，帮着她一起搬箱子。纪忆一看，是赵小颖。

“你这么晚才回来？”纪忆是真惊讶了。

赵小颖高三为了补课，也申请了住宿，这她倒是知道的。

“嗯，在做卷子，”赵小颖笑，“我还帮你记笔记了。”

纪忆啊了声。

其实她想到的是自己早就念完了高三的课程，根本不需要什么笔记，可是转到语言上就成了：“谢谢谢谢，我明天请你吃肯德基吧。”

赵小颖连着说不用啊，从小长大还那么客气，纪忆直接就说明天放学就去，两个人爬到最高层，终于分开来。她回到宿舍，把箱子先放到床下，简单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却都是季成阳，想到的是他在英文的背影音里，说着中文的声音。

结果第二天放学后，她和赵小颖的两人之约，成功加入暖暖，变成了三人行。

高中之后，赵小颖很少和她们一起，所以暖暖吃饭的时候总会有点儿别扭没话说，不过好在她有手机，发发短信就足够了。

“你真不打算学古筝了？”纪忆把薯条沾了番茄酱，塞到赵小颖嘴巴里。

附中特别重视学生培养，只要是肯学的学生，哪怕没有基础，都会安排乐团里愿意教的人来免费教他们。纪忆也是进了附中，知道有这种免费提供乐器和训练厅的惯例，才特意在高一时每周腾出时间教赵小颖古筝。可惜，后来赵小颖没坚持下来。

“不学了，”赵小颖特别不好意思，“我没什么天赋，还浪费你一年来教我，我现在满脑子就是高考，做题，什么别的都不敢想。”

“你压力别太大，”暖暖随口说，“小心考砸。”

……

纪忆觉得这位大小姐总喜欢说实话，可也总能戳中别人的软肋。其实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无心，但是每个人都长大了，谁能做到真正听着也无心呢？

赵小颖低头喝可乐：“我总想考很好的大学，可又觉得自己肯定不行，完全比不上你们。”

纪忆绕开这个话题，催着赵小颖吃汉堡。

周末回家，暖暖特地等纪忆和赵小颖一起，三个人挤在车后座，暖暖正在打电话，纪忆就拿起她的CD机听了会儿，有首英文歌特别好听，淡淡的调子，让人听着就像看到一个画面：纯灰色的世界里，绽放出了一朵艳丽的花。

她低头看了眼CD机上的歌名：Shape Of My Heart

“好听吗？”暖暖刚好就结束电话，笑眯眯地说，“我小叔去新西兰之前，在家看了一个电影，这是主题曲。他看了两遍呢，应该挺喜欢的，我小叔喜欢的肯定没错。”

纪忆装着不在意地问她：“挺好听的，什么电影？”

“中文名好像叫——”暖暖回忆，“这个杀手不太冷，他说是九几年的老片子。”

第 18 章

“我看了一会儿，是讲一个小女孩和一个老男人的。你知道我喜欢年轻帅哥啊，年龄差太大了，看着没有共鸣——不过我还是觉得，我小叔喜欢的肯定没错，一定是我不懂欣赏。”

暖暖继续说着，纪忆又悄悄循环了一遍，已是心猿意马。

是什么样的电影？回去一定要看看。

她胡乱想了会儿，再凝神听，歌已近尾声。恰好有一句话，经过她的耳朵：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d you，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如果我真的说喜欢他，

他一定也会觉得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忆低头看着CD壳上跳动的蓝色时间显示，莫名想到某个冬天他回来，对着站在雪地里发呆的自己说：“低头干什么呢？找金子呢？”然后自己回头，看到那么高大的他站在自己身后，穿着衬衫，而他身上的衣服就披在自己身上。

那时候，她只有十一岁。

一定是什么出了错，她从来对同龄男生没感觉，哪怕是付小宁每次的明示暗示，或者是那些乐团男生偶尔拿来的情书，打来的电话，她都一律装傻略过了。

“西西同学，你怎么听个悲伤的英文歌，都呆呆的……”暖暖推了她一下，“想付小宁呢吧，那小子追你可真是不遗余力，就差把心掏出来了。”

纪忆蹙眉：“我不喜欢他。”

“啊，不喜欢啊？”暖暖奇怪，“为什么啊，喜欢他的女孩儿可多了。”

纪忆没说话。

“你看，一问多了，又不言语了。”

纪忆无奈看了她一眼。

开始她还没那么排斥这个人。

直到有一次，她陪着暖暖去约会，几个人在电影院看电影，她吃完冰棍想拿张餐巾纸裹住，就被付小宁随手抽走了剩下的那根木棒，然后她就眼瞅着付小宁就把木棒咬到嘴里。从那时开始，纪忆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能躲则躲。

星期五晚上。

纪忆和暖暖要来了碟片，看完了这个电影。

这真的是个杀手老男人和失去所有亲人的小女孩之间的……朦胧爱情。她戴着耳机，到结尾leon为小女孩报了仇，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里闭上了眼睛。她看得哭了，而且哭得都喘不过气。因为美术的启蒙老师是个喜欢色彩的人，所以她也一直有个习惯，任何书和电影到最后都会在心里留下一些色彩。

而这部电影正如同它的主题曲一样，灰色中却有着一抹艳丽的色彩。

刚看完时，她很难过，始终纠结在一个问题上：那个杀手到底喜欢过小女孩吗？

第二天背单词的时候，

她再想起这电影，却联想到了季成阳和自己……这个念头一但冒出来就控制不住，悄无声息地和电影画面和音乐贴合在一起。Shape of my heart……她想着这个名字，用钢笔在本子上画了小小的一个心，慢慢涂满。

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心。

星期六中午。

季成阳开车返回费城。

在9月11日的那个早晨，他在离开费城前接到了纪忆电话，答应她不能去纽约，电话挂了没多久，他就吃了烤面包和牛奶，离开了家。

虽然这次回来是为了为学生生涯做个结束，但他有着自己的职业习惯，这个时候，一定要去离现场最近的地方。那天真的混乱，没人会想到纽约会遇袭，而且整个纽约市的紧急措施中心……就在大厦内，大厦被袭，等于全部瘫痪。

季成阳车开到半路，同行给他打了电话，事发后的第一个记者招待会开始了。

……

当晚，他到纽约。

四天后的中午，现在，他在费城。

季成阳打开房间的灯，想要给自己泡一杯热咖啡。

他脑子里仍旧盘旋着那天的晚上正式的新闻发布会，竟有人暗示，阿拉伯国家的人正在载歌载舞庆祝纽约被袭。纽约市长回答的非常得体，就是偏见和仇恨造成了今日的一切。季成阳当时坐在那里听到这样一问一答，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战争要开始了，会是一场……非常大的灾难。

他轻呼出一口气。

阳光平静地穿过玻璃，落在厨房的地板上。

和季成阳同住的室友走进来，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些奇怪：“彻夜未眠？”

季成阳不置可否：“是数夜未眠。”

室友好奇追问了几句才知道他竟在这几天去了纽约。两个人就此话题开始了一场激烈讨论，从政治说到经济，再说到日后美国的民众是否会因此草木皆兵，甚至说到了下一任大选……大概说了一个多小时，大家各自一叹。

季成阳满脑子都是可能到来的战争，还有那些爆炸，以及无辜的平民。他看着咖啡豆，已经觉得没有耐心去等待复杂制作的咖啡，于是拿了速溶的，随便冲泡了一杯。

他喝咖啡的姿势总是很特别。

只用两指捏着咖啡杯两侧，凑在嘴边，一口口喝着。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他这放松的片刻，慢慢出现。“我平时在学校，周末回家，白天……家里都没有人。”小姑娘的声音像是一缕阳光，将他心里的乌云密布生生撕开，然后慢慢地融入血液，缓和着他奔波数日的疲倦。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纪忆正在给自己泡咖啡，她抱着杯子跑过去，热水溅出来，烫了手指，却还不肯耽搁一秒钟，立刻就拿起了话筒：“你好。”

“西西，是我，季成阳。”

“嗯，”她声音根本不受控制，立刻就变成了最柔软的语气，“你睡醒了？”

季成阳随口应对：“睡醒了。”

“你读博士是不是特别累？周末要睡到十一点吗？”纪忆去看客厅里的立式大钟，“吃饭了吗？要是饿了先去吃饭吧？我可以等你吃完饭再打电话。”

这一连串的问题丢过去，倒是把季成阳问得笑了起来：“应该我来问你，饿了吗？”

“我啊，”纪忆想了想，“做题做到现在也不饿了。”

随便聊了两句，她就开始追问他美国的情况。

季成阳的回答比较简单，但也不是敷衍小孩子的那种：“是恐怖袭击，其实在第二座大楼被撞时就已经猜到了，这不可能是个意外。”

她嗯了声，似乎在思考。

他问：“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高考时会不会有关于这个的题……”她老实交代。

季成阳略微沉默。

他为这件事已经几天没有睡觉，不想再这片刻休息的时间里，还讨论这个话题。他倒宁可关心关心纪忆的学习，或者随便听她说她身边好朋友的小是非，小困惑。

纪忆奇怪：“断线了吗？”

“没有，”他转换了话题，“在文科班习惯吗？”

“挺好的，比实验班轻松多了，”她忽然想到赵小颖，“不过小颖成绩不太好，她总说因为我比她聪明，弄得我都不知道怎么鼓励她了。”

“想向我求助？”季成阳反问，“爱迪生说过一段关于汗水和灵感的话，听过吗？”

纪忆立刻猜到：“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九十九分汗水？”

这种话早听多了，不太有感染力。

“差不多，原文比这个要复杂，”季成阳说，“不过赵小颖说的也没错，天分的确很重要。有个美国作家解读爱迪生这句话时，就说过：如果没有那一分灵感，九十九分汗水也只是一桶水。”

“……”

他在帮倒忙吗？

“可是，这个作家也有些言过其实了，”季成阳喝了口咖啡，继续说，“如果普通人真能付出九十九分汗水，虽然不能像爱迪生一样发明出直流电，也绝对可以学会直流电的原理。你们现在所学的都是基础知识，说到底，就是要熟练使用，没那么难，不够用功而已。”

“嗯。”她在消化他说的话。

然后，又不免好奇追问：“你很喜欢爱迪生吗？”

“没有，谈不上，”季成阳说，“他被塑造成了一个明星，说出来，比较能说服你们这些小女孩。”她觉得他说话总是和别人不一样，被他这种言论牵引着，追问了句：“那你喜欢谁？”

“达芬奇。”

达芬奇。

她觉得自己也一定会喜欢上达芬奇，而且会非常喜欢。

她用食指在玻璃上随便划着，划着他的名字。

没想到，电话快要挂断时，季成阳竟关心起了她的成绩。

“现在数学怎么样？”

纪忆心虚：“不够好。”

“满分多少？”

“150。”

“能考多少？”

“120左右。”

“是有些低，考到130到140之间，怎么样？”

他竟然在给她定目标……

纪忆把心一横：“好。”

“如果达到了这个分数，”他略微停顿，笑起来，“等我冬天回去的时候，会有奖励给你。”

他竟然……诱惑她。

第 19 章

季成阳回国的这天，是星期四。

纪忆坐在教室里，座位就挨着窗口。她把腿靠近暖气，暗暗庆幸，幸好今年7号就提前供暖了，否则赶上每年供暖前的十几天，真冷得难捱。她怕他被冻到。

她心猿意马，整整一天都在翻着自己的数学卷子。

把最近的几份都反复看过，甚至还反复确认真的分数都达到了约定。

下课铃声响起，她第一个拎着书包就冲出了教室。

一路上乐团的人看到她，都格外惊讶，还以为她是去排练厅，没想到她根本脚步未停，直接冲到了校门口。不是周末，校门外的轿车并不多，她很快就看到马路对面的车旁，站着的季成阳。

跑过去，她没站稳，就看着他笑了。

止不住地心跳和脸红，完了，根本控制不住。

季成阳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送她上车，然后自己从车前绕过去上了车，关上车门，“头发长了？”他忽然问。

“就长了一点儿，懒得去剪了。”这次见面，她都不敢直视他了。

其实她头发一直都在耳朵下边的长度，努力一把，还是能把发梢系起来的，但是不系的话，更方便……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努力地绑一个小尾巴，主要还是因为听到同学经常说：男生喜欢长头发的女生。

而赵小颖又说过，只有经常绑头发，头发才能长得快。

所以她就天天习惯把头发系起来，期盼着上了大学能长发飘飘。

她以为还要等暖暖，没想到季成阳直接将车开走了。

这就是……特别的礼物吗？

他单独奖励她一个夜晚。

季成阳带她吃了饭，车开向北展，他才告诉她，今晚要看一场芭蕾舞。

半路上，季成阳忽然看到路边有家小店，店门口的玻璃柜里是刚才做好的糖葫芦。他笑：“还记得你小时候，我送你的豆沙馅糖葫芦吗？”纪忆点头：“记得啊，我还把好多豆沙都给你吃了呢。”而且是我自己咬过的半个……她默默补充。

“去帮我买一串。”他停车，把自己钱包拿出来，直接递给她。

“你不去吗？”她算着，自己要走

“我在车上等你，”他笑，“多大了，买糖葫芦还要人陪。”

纪忆只是随口问，被他这么一回就不好意思了，立刻开门下车。可真买回来了，他又不吃了，全让她一个人吃了个干净。虽然吃到最后两个，她略微想过要不要给他剩下一个半个的……可再没有小时候那么坦然，脸一热，自己索性都吃完了。

今天的北展剧院很不同，但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同。她不太经常来这里，只有两次交响乐团的人拿了赠票，她跟来看了两场。她学得一直是民乐，连国画书法和舞蹈也都是偏民族的，对这些不是太熟悉。

她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厅，坐在今晚属于她的大红座位上，听到身后人说着并不熟悉的名字，费林、戈拉乔娃，说着莫斯科大剧院芭蕾团，说着今晚的《天鹅湖》。

“这部剧在三十多年前开始排练，去年才在俄罗斯首演，”季成阳示意她脱下外衣，免得一会儿会觉得太热。

“为什么？”

“因为那个年代，社会主义苏联不允许有悲剧，”季成阳笑，“懂了吗？”

“苏联解体就可以演了吗？”纪忆反射性想苏联解体的时间，“不是91年就解体了吗？为什么不是91年演出？”

“这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她嗯了声，回忆：“天鹅湖的结尾是悲剧吗？我记得是大团圆结局啊。”

他了然：“你是说童话？”

“……我只看过童话。”而且还看过动画片。

当时觉得特别感人，历经误会磨难，最后终于王子和白天鹅走到一起。

“天鹅湖有很多版本，喜剧、悲剧都有，”季成阳笑，“今晚演出的版本是悲剧。”

季成阳身后坐着的两个男人，显然也是芭蕾的真正爱好者，听季成阳如此说，就趁着还在入场的时候，低声聊起来。那两个人细数着各个版本天鹅湖的优略势，也对今晚的悲剧结尾很期待，期待这这个号称来自莫斯科舞团的最正宗的全新版本。

讨论的热情，感染了纪忆身边的一位老人家，甚至开始回忆起，1959年的时候这个芭蕾团来华的情景，当时闻名于世的全明星阵容，是如何让人难忘。季成阳微笑听着，时不时回应老人两句，像是在和熟悉已久的长辈闲聊。

他在自己身边，自然就吸引了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说着感兴趣的话题。

这就是灵魂的吸引力。

而她就这样陪着他，看这个……

为什么会是悲剧呢？算了，悲剧就悲剧，反正只是一场芭蕾舞。

今晚是首演，演出开始前自然有大人物接见了艺术家，同时也留下，一同观看今晚的演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季成阳在今天回国，是不是就是为了看这场来自俄罗斯的新版天鹅湖？为了……带自己来看？

她这么想着，就看到舞台中央缓慢地垂下了巨幅黑白天鹅的绘画。

她侧头，去看他。

舞台灯光变幻着，在他的脸上蒙了一层光，忽明忽灭。

这次你回来，会在北京呆多久呢？

希望可以超过两个月，或者，一个月也好。

演出结束，季成阳去洗手间，她背着书包在一个不会妨碍人的角落里等着，没想到先出现的是王浩然。他和往外走出的行人逆行着走进来，看到纪忆就赶紧过来，拍拍她的肩：“季成阳呢？”她看着王浩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来：“他在洗手间。”

正说着，季成阳已经走过来。

他一边走着，一边戴上自己的眼镜，然后把自己的车钥匙扔给王浩然：“麻烦你了。”

“还说这个干什么啊，”王浩然乐了，“不过你这眼睛真要去看看了，怎么总出问题。”

“看过，没查出什么问题。”

季成阳习惯性摸摸纪忆的脑后，示意她一起离开。

纪忆却听得忧心，刚才看交响芭蕾的心情都没了。

王浩然笑：“那也不能拖着，去做个彻底检查吧，最近也别开车了，”他说着，又忍不住嘲了句，“你也够逗的，刚才回国就来看天鹅湖，你侄女呢？怎么就小西西一个人？”

“她说今天补课。”季成阳说得这句，纪忆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她们两个不是一个学校，一届的吗？”

“她学理，我学文，”纪忆忙补了句，“平时比我忙多了。”

王浩然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一句又一句问着季成阳回国之后的安排，当然也很关心他忽然眼睛出现的问题。纪忆在他们的对话中才知道，原来这场表演刚开始，季成阳就觉得开始看不太清楚，这种情况在美国时也出现过，检查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所以他认为是自己累了，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通知王浩然来帮忙开车，送纪忆回去。

纪忆坐在副驾驶位上，从窗口往外看季成阳，她特别不想先走，可是宿舍楼马上就要锁门了，她不得不接受季成阳的安排，先回去。

路上她就惦记着季成阳，王浩然频频和她找话说，她都没仔细听。

“西西？”王浩然真是无奈了，“你就这么不想和我说话？”

“没有……”纪忆觉得他是季成阳的好朋友，当然也爱屋及乌很喜欢他这个人，“我在想明天早自习的考试。”一个晚上，已经说了第二次谎话了。

王浩然笑了声。

他打开车窗：“季成阳也真是的，你一个小姑娘坐在车上，怎么还抽这么多烟，真够没辙的。我开车窗散散味儿，你把衣服穿好，”他说着，看纪忆，“对，把小棉服的拉链也拉上。”

其实她挺习惯这味道的。

纪忆把衣服拉好，思绪又溜到了季成阳那里去。

他是不是已经打到车了？今晚睡得着吗？是不是要倒好几天的时差呢？

结果到了学校，宿舍楼还是关门了。

纪忆厚着脸皮敲开宿舍楼老师的窗，幸好老师习惯了她经常出去演出，以为又是一次学校活动，边给她开门，还边说：“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吧？怎么乐团还不放你呢？”纪忆心虚地嗯了两声，三步并做两步跑上楼。到高二和高三楼层的拐角处，拿了手机，去拨季成阳的电话。

想了没几声，他接起来。

“我到学校了，”纪忆小声告诉他，“你现在还难受吗？眼睛还看得清楚吗？”

“没什么事了，”季成阳笑，“快去睡吧，有早自习的孩子都需要早睡。”

她放了些心，忽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坏了，我忘了给你看我数学卷子了……”

他笑：“我看到了，也给了你奖励，在你书包里。快回去睡吧，晚安。”

奖励？

难道不是那场悲剧结尾的天鹅湖？

纪忆听到查宿的老师走上楼梯，忙说了晚安，就挂断电话。她跑回进宿舍，把书包放到床上，很急切地翻着，果然里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好神奇。

她仔细回忆，好像今晚唯一离开自己书包的时候，就是他让自己去买糖葫芦的时候……难怪……难怪他不肯陪自己下车去买。

她低头看。

这是一本装订非常精致的书，可又不像是真的书。

纪忆借着手机小小屏幕的光，翻着，发现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唯独扉页有他手签了“季成阳”三个字，后缀“2001.11.15”。每一页右下角，有他手写标注的页码。

余下都是空白，这是他亲手装订的空白的笔记本？

纪忆抱着笔记本，猛地躺到床上，忍不住抱着本子滚了两下。上铺的殷晴晴终于忍不住了，探头下来，悄声埋怨：“祖宗，您睡不睡了啊？您是去文科班做领袖了，我可还在实验班火坑里呢啊，明儿还要早起，早起！”

“我错了我错了。”纪忆在月色里，作揖。

等到上铺终于安静了，她才搂着自己的笔记本，躺在床上，继续无声傻笑……

第 20 章

不知道为什么，季成阳这次回来特别忙。

忙到从那次看过天鹅湖，已经十几天没有和她联系了。她甚至开始有些心慌，是不是自己表现的太黏着他了，让他察觉了，就想要疏远自己？

眼前，是纸醉金迷，穷奢极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可乐杯，如此坐在纷乱复杂的迪厅里已经有四个多小时了。如果不是暖暖借着生日的借口，把她骗到这里，她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地坐在这个地方？

面前一只有凌乱的酒杯和酒瓶，各种酒。

身边没人，全去了舞池。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暖暖的交友圈实在太复杂，自从上了高中，离开了那个大院，她像是突然从玻璃房进入真实的世界。眼花缭乱，只想要尝试任何没经历过的东西，尤其像肖俊如此挥手就是兄弟，动不动就在海淀几个附中或者重点中学前，将某个学生打到半死的人，简直被她当做了古惑仔里陈浩南一样的存在……

纪忆觉得嘴唇很难过，不像是在台上表演，专注的是演出，就自然会忘了这种东西带来的不适。她越坐越难过，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擦着自己的嘴巴。

凌晨五点了。

她觉得自己已经困得有些晕了。

她起身，想去舞池找到暖暖，和她说还是走吧，大不了回宿舍去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睡，也好过在这里。这才刚起身，就被拉着坐下来。

付小宁偏了偏头，笑着在桌上放了几粒药片一样的东西：“看看这是什么？只能看，不能吃哦，我的乖西西。”纪忆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也不可吭声，就拿了自己的可乐喝。

付小宁两指捏着，放在她眼前。

她想不看都不行了，绿色的小药粒，上边还粗糙地刻了一只动物。

她透过药片，看到付小宁的眼睛。后者用下巴指了指远处几个抓着栏杆不停疯狂摇头跳舞的人：“这叫摇头丸，吃了就和他们一样。记住，以后出去玩，不要喝任何人给的东西。”

他忽然就把那东西扔了进她的杯子。

溶解的泡沫忽然喷涌上来。纪忆吓得把杯子放到桌上。

她第一次对毒品这种东西有认识，是在97年看了周迅演的《红处方》。那时候周迅还是演电视剧的演员，少女最美的年华败在了毒品之下。她记忆犹新，也铭记于心，对这种东西形成了生理上的恐惧。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它。

在激烈颓废的节奏中，有女人紧抓着栏杆，形象地表演着吃下这种东西的后果。这比见到报道还要让人心底发冷。“我去年工读退学，去了一个小地方，想从做警察开始，可不是警校毕业，只能先跟着那些人混，”付小宁看她，“后来天天陪着他们喝白酒，喝到吐血，我妈才终于心软，让我回来了。”

纪忆不知道说什么。

她觉得真得呆不下去了，拿出手机要给暖暖电话，把她从舞池里叫出来回学校。

付小宁按住她的手：“我就想和你说说话。”

暖暖的电话忽然就打进来了。

付小宁放开手。

她拿起电话，觉得他的一双眼睛就盯着自己，盯得她想立刻离开，多一秒都不想留。

“坏了，西西，快拿上我的包，我在大门口等你。”

“我马上来。”她如被大赦，拎起两个人的书包就往出走，付小宁忽然想伸手去握她的手腕，她跟见到毒蛇一样退后了两步，险些坐在桌子上。付小宁忽然看着她的样子，有些无奈笑了：“去吧，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外边特别黑，黑得都没有星星。

她拿着书包跑出来，暖暖就在大门外，在五六级大风里哆嗦的脸都白了。她看到纪忆就抱住她的胳膊，用一种求饶的语气说：“我和你说，这次出大事了，一直追我小叔的那个女的看到我了，我小叔马上就过来，让我就在大门口等着他，哪里都不许去。我告诉你纪忆，你可要给我说情啊，要不这次我一定被我妈揍死。”

季成阳？

纪忆也慌了，拼命去抹嘴唇上的口红。

十二月的北京，凌晨五点，Banana门外，她们两个就如此站着，真是不敢再进去，也不敢离开，哪儿也不敢去，就这么僵立着。到最后王浩然和季成阳开车过来，两人冻得都已经有些没知觉了。

两个人上了车，看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季成阳也不敢说话。

“我说，你们才多大就泡这种地方，不安全，”王浩然从后视镜里看纪忆，替她们打着圆场，“下次我带你们去三里屯，全程陪同，绝对安全。”

暖暖不敢搭腔，也不敢和季成阳说话。

季成阳就真的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后来车开到他家楼下，王浩然停了车。主动下车去“看日出”，给他留下空间教训自家孩子。王浩然本来想让纪忆也下车，可纪忆也怕他生气怕到要哭了，就这么杵在车里，不敢动。

车里只有安静。

季成阳坐在车前座，一句话也不说，开始翻找CD，音响开始慢慢放出来很行云流水的钢琴伴奏。他的手指停下来，不再翻找，然后把前座的靠背往后仰了一些，闭上眼睛开始听歌。很快，车厢的每个角落都被这首歌占满了。

不太熟悉的旋律，又感觉是听过的。

歌者平缓沙哑的嗓音，慢慢绽放出的伤感旋律……

车内的气压直线下降。

季成阳的冷暴力，最让人忐忑。

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暖暖觉得怕，用口型对纪忆求饶：我肚子疼，我要上楼去上厕所。纪忆快哭了，显然她就是要把烂摊子丢给自己，握住她的手腕：不行啊，不能留我一个人。

暖暖作揖，连连作揖：今天我生日，你就救我一回。

纪忆第一次坚持：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她怕极了季成阳会失望，真的怕极了。她一直想要特别完美，特别好地出现在他面前，可是现在简直是最糟糕的。暖暖看她真的怕，索性一横心，一副要死就一起死的模样。

“觉得饿了吗？”忽然，季成阳闭着眼睛问她们。

“饿，饿死了，”暖暖立刻软的像是绵羊，“小叔你想怎么骂都可以，先让我吃点儿东西吧？要不我们先上楼？”她完全是缓兵之计。

季成阳淡淡地回应：“那就先饿着吧。”

……

他不再说话。

一会儿，外边的王浩然都绷不住了，打开车门：“我说，这都六点了，我开车去新街口那个永和买早点，你带着她们先上去，多大的事啊，别欺负小姑娘了。”

幸好有这个打圆场的，还有暖暖一个劲儿地撒娇，季成阳终于把她们带回家。

暖暖特聪明，进了房间就说自己困了，钻进季成阳的卧室往床上一躺：“我不行了，一会儿早饭来了别叫我啊，我困死了，要睡下午。”

纪忆知道她完全是用睡觉来逃避。

季成阳也没和她说话，走进厨房倒了两杯热水，她跟着走进去，他就把水递给她。他捏着玻璃杯，示意她握着杯口，免得被烫到。

纪忆明明看到他的示意了，可是脑子里乱乱的，仍旧傻傻地去攥杯子。

立刻就被烫了，猛地收回了手。

“烫到了？”季成阳拉住她的手，打开水龙头去冲，冬天的水格外冰，瞬间就镇了痛。

可是她还是特别想哭。

等季成阳低头去仔细看她的手，发现她眼眶红得都不行了，可就是一副屏着眼泪，不让自己哭的样子，憋得耳边的皮肤也都红了。

显得特别委屈。

纪忆生生把眼泪都逼退回去。

她不敢抬头看他，就盯着他的衬衫扣子。

这么冷的天，他穿着衬衫，套了件羽绒服就出去了，连羊绒衫都没穿，一定是因为太生气了……纪忆特别心疼，想到是自己没有拦住暖暖，还被她威逼利诱去玩，就觉得自己真的是大错特错，从来没有这么罪大恶极过。

“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她低声说，“一点儿都不疼了。”

“以后还去吗？”

“不去了。”她鼻子瞬间又酸了。

其实她特别委屈，她真不是故意的。

季成阳也是有脾气的，就在今天，在这一秒，在这个厨房间里，她真正体会到了。

季成阳拿了另外一个杯子，把热水倒掉一半，然后用两个玻璃杯轮流倒着这半杯开水，他像是在用这种简单动作让自己淡化那些脾气。

那些在接近凌晨五点被电话吵醒，被电话内容激起的怒气都一点点平息下来。他也不过才二十六岁，如果按照正常的成长轨迹，应该刚才开始读博，还没有走出校园。即便他比普通人的人生进程快了太多，也才二十六岁，还不够成熟稳重到可以做一个合格的看护人……

他不停告诉自己：

季成阳，你见过很多不堪和绝望。见过那些北非女人拖着大床垫，在马路边丛林里卖淫，见过烧焦的尸体，爆炸后的恐慌和死亡，甚至见过最繁华的都市陷入末日恐慌。

今晚的她刚才看了一眼真实的世界，不用这么紧张。

只是在中国，在北京，在这一个晚上，去了很正轨的舞厅……

“我知道你不会主动去，”他的声音尽量温柔下来，尽管还有些寒意，“这个社会太复杂，即使你不是主动去那里，也已经去了，如果有什么危险，受伤害的只是你自己。”

水不再烫手了，他放下空杯子，想把那半杯温水递给她。

却发现她一直低头站着。

纪忆察觉他转身面向自己，低声说：“我错了……你别生气了。”她觉得委屈极了，却又不敢辩解。她想像以前一样在最委屈无助，最害怕的时候抱住他，却没勇气再近一步。

季成阳握着玻璃杯，停顿半秒，终于伸出另一只手，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第 21 章

他手就放在她头上。

纪忆偏过头，竟然第一次听到他的心跳，因为贴着胸口，一下下特别重、可是，她很明显感觉自己心跳的速度比他快了很多。季成阳就举着杯子，感觉她一双手绕过自己的腰，然后搂住，整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就像在惠灵顿的时候一样。

季成阳想说什么，终究没说，索性把杯子里的水给自己喝了，这才没喝两口，门铃就响了。他轻拍拍她的手臂：“你去叫暖暖起床吃早饭。”

纪忆像被惊醒，忙就收了手，转身出了厨房。

没想到这次王浩然进屋，倒是和那个苏颜一起回来的。

暖暖是真玩累了，觉得又没什么大事，抱着被子翻了个身，继续睡。纪忆叫了两声无果，走出房间，看到王浩然把买来的豆浆油条，还有两个豆包和三角糖包放在盘子里。王浩然听见她走出来就抬头看了眼：“快来吃吧，”他边说着，边自己拿了一个豆包掰开吃着，说，“季成阳，我今天还有事儿呢，不给你当司机了，吃完饭就颠了啊。”

季成阳这才从厨房走出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纪忆拉了凳子坐下来，王浩然立刻就把三角糖包掰开来，里边的红糖还烫着，冒着小小的热气，就这么被放在了她面前：“小姑娘吃红糖好，我从永和出来特地拐个弯买的，你把这个糖包吃了，油条就给季成阳吃吧。”完全一副大厨分配上菜的架势。

王浩然说着，就坐在了纪忆身边。

季成阳坐在她对面，身边坐着苏颜。

本来两个大男人都不提今天凌晨的事儿了，倒是苏颜很认真地看着纪忆，说教起来：“我看和你们一起的男孩可不是什么好人，纪忆你小时候看着挺乖的，怎么长大就——”

“诶？说什么呢，”王浩然倒是先不乐意了，“西西明显是被人带过去的。”

苏颜一副我懒得再说的表情。

两个人是一个团的，自然很多时间安排相同，王浩然有意引导着话题，从舞厅事件说到了去俄罗斯的演出。

纪忆唯恐季成阳听到如此对话又会生气，她握着半个糖包，吃着，用眼睛去瞄他。

季成阳没吃东西，面前仍旧放着那杯温水，她看他的时候，他正摸着自己的裤子口袋。就这么一个细微动作，苏颜就已经察觉了，蹙眉：“你怎么就离不了烟了？以前的三好学生，无比清高的天才学生去哪儿了？”

他没回答，站起身，走到沙发那里，拿起自己的羽绒服，从口袋里拿出烟。

然后就走到阳台上，关上门，自己抽烟去了。

“我就不懂了，烟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苏颜喝着豆浆，抱怨了句。

“这你当然懂不了，你从小时候就是从这个排练厅到那个排练厅，长大了就是从这个表演厅到另外一个剧场，”王浩然笑了，看了眼阳台上的季成阳，“我觉得每个人都有个潜意识的精神寄托，比如，我就是一定要喝水，随时随地手边都要有一杯水，有了水我就觉得踏实了。他？估计就是要随时随地有一根烟，看见什么死亡啊、死骨横飞啊，能让他情绪比较安稳。安全感懂吗？这属于对物品的依赖。”

“好了好了，我这早饭也别吃了。”苏颜听到死骨横飞就反胃了，放下手里的豆沙包，拿了豆浆离开。

苏颜推开阳台门，叫了声成阳，很快反手又关上门。

她对季成阳继续说着话，纪忆这里却完全听不到了，她十分在意，想知道两个人会说什么，可是又不能走过去明目张胆偷听，就这么一口口吃着糖包，心里乱糟糟的。

今天是星期五，本来应该上课的，但是附中却因为参与了教育局的一个活动，高三老师全部被召去陪同教育局领导，全体高三学生放假一日。

所以暖暖并不着急睡醒，等家里只剩了季成阳和她，倒安静的让她更不安了。

她昨晚被暖暖带走的太快，书包里没有装复习材料，只装了英语单词册和一个笔袋，实在没有事情做，就开始拿着单词的册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个个再背一遍。背几行，抬头看一眼，季成阳还在阳台抽烟……

就这么过了中午，暖暖依旧睡得香。

季成阳终于从阳台走进来：“我带你去吃饭。”

她把单词册放到书包里，站起来：“我去叫暖暖。”

“不用，”季成阳直截了当说，“她不是上了高三就这样吗？有空就睡一天。”

这说得倒是实话。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留下暖暖出去了，外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开始下雪，而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等吃完午饭，季成阳停在饭店外的汽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难怪在店里吃饭时，就看新闻说是市政府下达了一号扫雪令。

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

纪忆特别喜欢雪，走过去，用手在他车前盖上捧了一捧：“今天雪下得真大。”

“是挺大的，不过好像没有以前积雪厚了。”

“以前？”她问，“以前北京能积多厚的雪？”

季成阳弯腰，用手在自己的小腿上比划了一下：“我第一次到北京，第一次看到雪，就遇到了这么厚的大雪，”他直起身，继续说，“那时候我大概五六岁，八二八三年的时候。”

纪忆出生在八六年，季成阳在说着她出生前的事。

“那为什么现在没有这么厚了？”

他开车门，让她先上车：“全球气候变暖，北京私家车也多了，很难再在北京看到那么大的雪了。”

本以为是直接回家，没想到季成阳就这么开着车到了燕莎。她极少跟着别人逛商场，衣服都是每次有人给她拿来现成的，尺寸总有些大小偏差，但也不会太过分。反正大多数时候她都是穿附中的校服，只有出去演出时才会带两件休闲服，需求不大。

所以，她和季成阳来这里倒有些茫然了。

直到他带自己到年轻品牌的专柜，让服务员去给她挑一件好看的衣服，她才恍然，他要给自己买衣服。服务员热情的没话说，看两个人的样子以为是哥哥给妹妹买衣服，还一个劲地夸他们：“这妹妹真是，除了没哥哥个高，真是长得周正，都是大眼睛双眼皮，你们爸妈肯定都好看吧？”

纪忆错愕，瞥了季成阳一样。

他似乎没有什么解释的欲望……那她也不解释了。

十二月已经有小部分品牌开始上春装，而季成阳的意思也是让她挑春天要穿的衣服：“给你的生日礼物。”他如此解释。

可是离她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呢。

纪忆在试衣间穿上格子的小衬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就脸红了。她挑的格子样式和颜色其实和他今天穿的一样，都是淡蓝色的，不大不小的格子。她打开门，从小试衣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离着四五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季成阳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仔细看了两眼：“不错。”

季成阳很有耐心，再加上各个柜台的导购都很热情，在燕莎就耗了三四个小时。

结果两个人出了燕莎，露面上竟然非常意外地出现了车海，整个马路像是积了雪的停车场，她从车窗看两侧的车道，生生被多挤出了一列车。

天渐黑的时候，季成阳的车仍旧堵在长安街上，成千上万的车在艰难移动着。

暖暖终于被饿醒了，打了个电话来，一边看着电视新闻一边和纪忆说：“我觉得完了，我从没见过北京这么堵过，电视新闻说了，路上车都不动的，就是停车场啊。”

“是很难开，”纪忆低声说，“我们还在长安街上呢。”

“那怎么也要八九点才能到家了吧？我饿死了要，把桌上你们省得早点都吃完了。”

“你去看看厨房有没有鸡蛋……”纪忆指导她，“可以用微波炉，蒸碗鸡蛋羹吃。”

纪忆大概教了暖暖方法。

电话挂断，她看着望不到头的车海，就连公交车道都停满了大小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雪渐停了。

差不多八九点的时候，车根本没有任何能挪动的迹象，她远远看见有好多人从公交车上走下来，似乎准备要步行回家，或者到远处再看看有什么的士能坐……这场堵车，真的好严重啊……

季成阳忽然从车后座拿了衣服：“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纪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开了车门下车。她透过不断滑动的雨刷，看见他很快穿过车海，没了踪影。去哪儿了？纪忆茫然看着左侧的天安门城楼，思考着这个问题。她耐心等着，等了很久，忽然前面的车挪了一段路。

纪忆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拿手机打他电话。

但是后边的车已经迫不及待地按了喇叭，简直是震天响。

喇叭声，还有人的咒骂声，让她手忙脚乱的，甚至想要不要自己去试着开一下，反正只是挪动了一小段……幸好，这时候车门被打开了。

季成阳跳上车，随手把一袋子热乎乎的吃得扔给她，把车往前挪了几米。

然后，继续堵。

纪忆拿出一个菠萝派，咬了口，险些被烫了舌头。

正在抽气的时候，忽然发现他有些好笑看自己：“怎么了？”她奇怪。

“你吃了我想吃的。”他咳嗽了一声，有些尴尬。

啊，原来他喜欢吃菠萝派啊。

纪忆忽然觉得他蒙上了一层特别柔和的白光，像是忽然变得生活化，忽然变得温柔了。她很自然递到他嘴边：“那你吃剩下的好了，我就吃了半口。”话音未落，她自己先发觉了不对，太习惯了，小时候的亲近感太难忘记……

这几秒钟被无限拉长。

他的眼睛从苹果派移到她的手上，然后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握住她的手，咬了口菠萝派，口齿不清地告诉她：“我随口说的，你吃吧。”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他咬过的地方，过了会儿，才一口口继续吃完这个菠萝派。

那晚之前，北京从来没有过如此影响力的大堵车。

那一晚，纪忆一直听着广播，首都机场所有航班停飞，当晚所有乘坐民航飞机的乘客百分百晚点。好像就是那一场大雪，将这个城市的路况彻底分为了前后两个纪元：这之前，谁都不会觉得堵车能堵到如此惨绝人寰，这之后，人们却慢慢习惯把这个城市当做大型停车场。

那晚很多被堵在路上的人，都不会忘记2001年12月7日，那个星期五，多少人都是五六点下班坐上车，却凌晨两三点才终于到家。

而她和季成阳到家时，也已经是凌晨一点。

暖暖已经再次睡着了。

纪忆把装着衣服的袋子放在床边的沙发上，看季成阳从衣柜悄然拿出干净衣服，用眼神告诉她自己先去洗澡。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天好玄妙，走得时候暖暖是熟睡的，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姿势熟睡着，好像时间从未变化。

好像这一整天都是偷来的，谁也不会知道。

第 22 章

寒假前，肖俊和付小宁合伙在附中正门、五道口和新街口连开了三家音像店，他本人就在附中大门口看店，门店距附中大门不过两三百米的地方，去的学生特别多。暖暖自然特别开心，完全一副老板娘的姿态，没事儿下课了就在店里玩。

店面不大，但是生意非常好。

主要是他在社会上混得太早，资源多，店里主要生意是打口碟和香港来的原版碟。

“古典，摇滚，爵士，”暖暖的长发高高系起来，站在店里像模像样地给人推荐，“这一排都是香港直接拿货的，都要加60块钱运费。”

有人拿起一张碟，问了两句，她立刻就露馅了：“这个啊……”

暖暖求助看这里，看在喝茶的肖俊。

肖俊抿嘴笑了，站起来：“这张Neu！的CD啊，出了这家店，在北京城里绝对找不到另外一家店有，170不还价。”

那人哈哈大笑：“老板不用再卖瓜了，早听说你这尖儿货多，特地来的。”

纪忆远远看着暖暖和肖俊，忽然觉得之前那晚的事，也不算什么。

她越是长大越喜欢看喜剧，看幸福生活的片子，如今有身边能有人现场表演，更是喜欢。

当然，她也曾替暖暖担忧过，肖俊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暖暖家接受呢？不过想到这个的时候，她也只觉得困难而已，却并没把这种困难具象化。年幼的生长环境太过单纯，让她觉得所谓金钱家境都是可以战胜的，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十五六岁的年纪，真正焦虑的只有一场又一场考试，天大地大成绩最大。

沉浸在年少爱情里的人，都以为互相称呼老公老婆，我给你做次饭，你带我洗次衣服，就已经是老夫老妻患难与共了。等风雨来袭，再去看，大多是一场又一场自我陶醉的“过家家”。

“姐姐，我想买张碟送男朋友，”忽然有个穿着附中初中部的校服的女孩子，有些怯怯地看着纪忆，小声问了句，“我不太懂，你能帮我讲讲吗？”

这小女孩来了很久，也在店里转悠了很久，硬是没敢主动和老板及“老板娘”说话，反倒是看见了坐在收银柜台后看书的纪忆。主要因为纪忆身上穿着的就是高中部的校服，胸口还戴着学校徽章，一看就是非常好的学姐。

“啊……其实……”纪忆想说自己也不太懂如何推荐。

话没出口，身边已经有人接了口：“我给你挑一张。”

付小宁走过来，随手从半面墙的CD架上抽了几张：“这些都是打口碟，直接从国外拿来的原装，国内都没有。大哥哥帮你挑几张，保证你男朋友喜欢。”

付小宁特有温柔的声音，让小姑娘立刻消除了距离感。

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很认真听着，还偶尔闲聊两句。纪忆在一旁旁观，发觉付小宁完全不像刚开店时那么两眼一摸黑，竟在短短半个月内就像换了个人，介绍这些乐队和CD，完全就像是一个资深行家。

他应该下了一番苦工吧？

纪忆对他忽然有了些改观，起码排斥感少了一些。

付小宁和小女孩有说有笑地，给她挑了几张物有所值的好货。他从小女孩子手里接过五十块钱钱，递给纪忆：“找2块给我。”

纪忆把50扔到抽屉里，拿出2块钱递给他。

付小宁发现纪忆嘴角带着笑，忽然就愣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纪忆对自己有这么友善的笑容。

纪忆对他点点头，收好书，对暖暖的背影说：“去吃饭吧，我吃完还要回去晚自习。”

暖暖不太舍得离开，可还是在肖俊胸口蹭了蹭：“我走了啊，吃完我就回家了。”

“走吧。”肖俊曲指，弹了弹她的脑门，“好好复习。”

暖暖就像个小媳妇似的嗯了声，挽着纪忆的胳膊走了。

两个人吃过晚饭，纪忆独自回学校。

经过排练厅时，她看到有低年级的乐团学生在里边弹琴，辅导的正好是她乐团的老搭档。不知怎么地，她听了会儿，就莫名想起那天凌晨，在季成阳车里听到的歌曲。

她走进排练厅，趁着低年级人都休息的空档，问自己的老搭档：“我那天听了一首歌，你帮我想想，叫什么？”

老搭档立刻笑了：“我可不一定知道啊。”

纪忆边回忆，边给她哼出了大概旋律，过了这么久，她竟还记得清楚。

“啊，这个啊……天使之城的主题曲Angel，” 老搭档边给纪忆在手掌心写出这首歌的名字，“这电影的原声碟挺好听的，比电影出彩。电影是个悲剧。”

又是悲剧……

难道他喜欢的都是悲剧？

从这个杀手不太冷到那天看得天鹅湖，还有这部电影，无一例外全是悲剧。

“你没看过可以看看，”老搭档似乎也非常推崇这电影，绘声绘色地学着台词，“尼古拉斯凯奇太帅了，尤其是特悲伤说那句话的时候……I would rather have had one breath of her hair， one kiss of her mouth， and one touch of her hands than an eternity without it.你听得懂吧？小纪忆？”

她听懂了这句话，并没有那么难理解。

“很多种译法，我最喜欢这句，改动有些大，但是感情特别到位，”面前的旧日搭档继续说着，“我愿用永生去交换，闻一闻她的秀发，吻上她的嘴唇，触摸到她的双手，哪怕只感受这么一次。”

“是挺悲情的，”纪忆听着这句译文，忽觉难过，“真的是悲剧吗？”

老搭档乐了：“我骗你干嘛，反正挺措手不及的一个悲剧，就是男的放弃了永恒生命，终于坠入凡间想要做一个普通人，那时候女主角忽然出车祸死了。天灾人祸，反正挺让人说不出的结尾，就这么结束了。”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却很怕看到这个电影，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悲剧，总觉得不吉利。

从那日大雪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季成阳一直没再联系她。

她曾几次想问暖暖他最近在干什么，可是心里装着那层感觉，就不好意思直接问。只是间接去问几句，暖暖都很平常地回答她：“我小叔啊，几个星期没回来了，估计又出国了吧？他本来就不经常回院儿里的。”

纪忆想找他，都不知道用什么借口，只有在期末考试之前的晚上，给他发了个短信：我明天要期末考试了，高三最后一个期末考试，忽然有点舍不得高中生活。

短信发的时候，她忐忑不已，可发出去过后，却石沉大海。

季成阳没有任何回复。

也就是从那个短信开始，纪忆不敢再贸然做什么，就如此断了联系。

就这样一直到期末考试完，进入了高中最后一个寒假。

1月20日，她终于年满十六岁。这天下午，家里照例没有人。

纪忆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大的借口，她满十六岁了，如果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他应该不会不接吧？她坐在书桌前犹豫徘徊了很久，终于找出他的电话号码，按下拨通。

没有关机，只有不断的等待音。

她紧张地等着，等着，忽然电话就被接通了：“西西啊？”

是王浩然的声音？

纪忆愣了：“啊，是我，我找季成阳。”

“他去洗手间，”王浩然说，“放寒假了？要来医院看他吗？”

医院？纪忆完全不在状态，就是有种非常不好的感觉，很快追问：“他在医院吗？哪家医院？”“301，”王浩然的声音告诉她，“我问过他，他说你们院儿里是有班车到这里的——”王浩然完全一副她本该知道情况的语气。

纪忆没等他说完，就追问出了病区和病房位置。

他住院了吗？

完全没打算告诉自己吗？

她根本等不及定点的班车，直接跑出去拦了的士，就去了301。

她很少来这家医院，应该说自从她小时候在中日友好住院过后，她就很排斥医院。

岂料，越怕越容易出差错。纪忆下了出租车，走进301后，竟就在心乱如麻的状态下，茫茫然跟着一堆医生病人走进一部电梯。

电梯一层层停下，人越来越少，等到最底一层时，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门悄无声息打开，静悄悄，阴森森的。

纪忆这才发现自己坐错了楼层，本该上楼，却跑到了地下。她瞬间愣住，对医院的恐惧忽然就蔓延开，一边骂自己糊里糊涂，一边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层层拼命跑上去。

唯独最怕医院，还偏偏在医院迷了路。最后跑到一层，猛地推开木门，看到满是人的空间才算彻底松了口气。

结果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她心更乱了，也更怕了。

不止怕医院，还怕季成阳真有什么事。

她这次不敢再分神，到了季成阳住得这一层。这里本就没几间病房，又都关着门，静悄悄的。幸好有充足的阳光从窗户投进来，洒满了整个走廊。

她慢慢走到季成阳的病房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就顺手推开了。

房间里没有王浩然。

只有坐在沙发上的他，被两个护士挡住大部分身体。

她走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白衣护士正在低声和他说话，劝着什么：“季先生你可不能再抽烟了啊，我们都被医生骂了。还有啊，不能再生气了，你这病最忌动怒。”另一个护士也小心翼翼玩笑着，说：“是啊，刚才听到您发火，我们都吓死了。”

她脑子里嗡嗡的，刚才误闯医院底层的恐惧，混杂着对他的担心，让她有些思考缓慢。她甚至忘了去叫他，直到护士忽然发现她：“小姑娘你是来探病的吗？

“嗯……是，我是来看他的。”

护士笑笑，开始收东西。

“西西。”他叫她的名字。

护士让开身的一瞬，纪忆终于看到了季成阳的上半身。有阳光穿透玻璃落在房间里，落在沙发上，也落在他身上，而他就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坐在沙发上，双眼蒙着白色的纱布。

就这么一眼，她就像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中了胸口，疼得气都不敢喘。

眼泪刷就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

“过来，来我这里。”季成阳声音很平稳，对她的方向，伸出手。

纪忆走到他身边，看到他抬高手，似乎想摸索到自己的手，马上就把手主动递给他。季成阳紧紧攥住，把她拉到自己身前站着。

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她眼泪完全止不住。

一滴一滴，全都落在了两个人的手背上。

然后就恍惚着，听到季成阳说：“不许哭了，眼睛没什么事，只是暂时失明。”

第 23 章

眼泪止不住，怎么可能因为他一句话就停住。

每个人可能都有过这种哭法，就是一哭就收不住，到最后几乎能被自己眼泪呛到，止不住，不停抽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不管谁劝都不管用。

纪忆年幼时，曾有过那么一次。

这是第二次。

季成阳劝了两句，听到她一直抽泣着，莫名就有些急躁，可还是压抑着：“乖，不哭了，做完手术就会好。”

“百，百分百，会好吗？”她抽泣，说话就断断续续地。

想要控制自己情绪，完全没可能。

季成阳不是个习惯说谎的人，确切说他有一定的道德洁癖，从不说谎。他沉默着，忽然就不说话了。纪忆看着他白纱布以下的半张脸，更慌了：“告诉我实话，好吗……”

“是脑肿瘤压迫了视神经，暂时失明，”所以要尽快安排手术，”季成阳还是决定说实话，“手术完应该会好。”

她完全没想到，会有更可怕的词出现。

还能有比这更可怕的事吗？脑肿瘤，光是这三个字出现在他身上就觉得很残忍。怎么可能是肿瘤，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没有任何征兆……

“是……癌症吗？”

“是不是恶性肿瘤，要手术后才能确认。”

季成阳很快叫来护士，让人给她叫一辆出租车，开到楼下送她回去。纪忆来时花了半个多小时，在这个房间没到十分钟就要被送走，她不愿意离开，可没有借口，尤其在季成阳还这么坚持的情况下。

她不是他的家人，找不到借口陪伴。

“我明天能再来看你吗？”纪忆紧紧盯着他。

季成阳松开手。

她在他面前，唯恐他摇头，或者说个“不”字。

幸好，他最后点了头。

纪忆跟着护士走出门，看到季成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却没有按照往常惯例去找打火机，只是用一只手在把玩着。白色的香烟，在他的两根手指之间轻转着，他的半张脸都隐藏在了白纱布之后，看不清面容，更看不清情绪。

纪忆不敢再打扰他，走到外边，忽然就拉住了护士的袖子：“他真不是恶性肿瘤吗？”

护士表情挺严肃的：“术后才能最后确认。”

话音里，似乎不太乐观的感觉。

纪忆心又沉下来，已经哭肿的眼睛，很快又红了。

不过这次她没哭，她很少很少在外人面前哭，这么红着眼睛下楼，竟然碰到了院儿里的一位阿姨，也是家里人生病住院，并不是和季成阳住一层楼。阿姨看到纪忆，很奇怪问了句她怎么忽然来301了？第一反应是纪忆的家里人病了。

纪忆忽然想到二婶曾经说的，就没交待实话，只说自己一个同学病了，来看看。

倒是阿姨和她闲话时，主动说起了住在她楼上的季家小儿子：“多可惜一孩子啊，才那么大就脑肿瘤了，说很可能是恶性呢。这马上就过年了，还要在医院住，哎。”

马上就要过年了。

纪忆恍惚想起，好像就是在24号？没几年就新年了。

回去的路上，她从出租车窗看外边，看到有个妈妈骑车带着自己的女儿。由于风太大，最后只得跳下车，推车。纪忆想要收回视线时，一阵大风刚好把小女孩的围巾吹散了，小女孩大喊大叫，妈妈忙停下，把围巾在女孩脖子上绕好。

车开过这对母女身边。

纪忆扭过头，看着路灯下，那个妈妈继续推着自行车顶风前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觉得想看，特别想看这种让人觉得幸福的画面。

“小姑娘你怕不怕冷？”司机在身边说，“我能开窗抽根烟吗？”

她摇头：“您抽吧，我没事儿。”

司机打开车窗的一瞬，有股寒气钻进车里。她有些冷，想起很多年前在亚丁风景区，他在篝火前，脸映着火光，祝自己生日快乐的笑容。还有那双眼睛，那双比雪山夜空的星星还要漂亮的眼睛，那时候映着篝火，也映着自己……

第二天，她试着打电话探了探口风，觉得暖暖是真不知道这件事。

但季成阳住在301，本就是军人和家属习惯去的医院，不可能季家的人不知道……应该是故意瞒着暖暖吧？想等手术后，确认了病情再告诉她？

如果是恶性肿瘤……

纪忆不愿意再深想，她收拾自己的书包。她要去陪着他。

等在门口换了鞋，她却记起今天爸妈会回来，据说是过年没时间了，就赶在过年前回来看看。她放下书包，竟然头一次心神不宁地忘掉了期盼，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时钟。不出所料，爸妈比原定说好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才先后到这里。

仍旧是给她买的零食，还有两件新年衣服。

“怎么不去试试啊？”同样也刚到的二婶，还不忘笑呵呵地催促，“多好看的衣服。”

纪忆很快回去换出来，让大家看了一圈，然后听着他们各自疏远寒暄了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从上午直到中午……她握着遥控器，不断换台，几乎没有停顿地把台拨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听到妈妈说：“差不多要走了。”妈妈站起身的同时，她也猛地站起来。

众人都有些错愕。

爸妈很快笑着说，下次再来看你，外边风大冷，就不用送了。

纪忆很快说，自己要去同学家问几道题，很快就去拿书包，先跑了。如此火急火燎坐上车，司机很快从后视镜看她：“小姑娘去哪儿啊？”

“301医院。”纪忆内疚地看小门。

爸爸的车正好从小门开出来，没有任何停顿，开走了。

“这大过年的，有家里人住院啊？”司机说着，点火开车，“怎么就你一个人去看呢？”

“家里人先过去了。”纪忆含糊应付了两句。

车到医院时，迎面有军牌车开出来，纪忆忽然心颤了下，扫了眼，幸好不是认识的车牌。

因为暖暖的不知情，让她也觉得自己理应是不知道的。既不是他家人，又不算同龄的朋友，她总觉得自己来探病，名不正言不顺。

可千躲万躲，还是没躲开来看他的人。

那几个都是季爷爷的老部下，自然也认得从小穿走于季家的纪忆。她推开门的时候，那些人正好从沙发上坐起身，准备走的样子，就这么几个中年男人看着纪忆一个小姑娘，而她也愣愣地回视。

“这不是纪老的孙女吗？”其中一个对她最为熟悉，“叫……西西，是吗？”

纪忆嗯了声，有些无措地点头。

她生怕他们问什么。

但是他们什么都没问，想来也觉得两家关系如此好，探病什么很正常。

等到人离开，房间里没有人了，纪忆才慢慢走过去，走到床边。季成阳听见她的脚步声，开口说：“西西，我有点儿口渴，帮我倒杯水。”

纪忆下意识点头，忽然反应他看不到，就补了一声“好”。她很快把书包放到沙发上，拿玻璃杯去饮水机那里倒了半杯热水，又加了些冷水。

她到床边，把玻璃杯放到他手里。

季成阳喝了两口。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人来，他竟然没有喝水的要求。等到纪忆来了，他却忽然感觉到自己真的渴了。

自尊作祟吗？不愿让外人帮自己倒水？

他忍不住嘲笑自己。

纪忆看着他喝够了水，把杯子接过来：“你一直坐在这里，会不会很想抽烟？”

季成阳笑了，没回答。

她放了杯子，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大包水果奶糖，方形的，她的最爱。这种水果奶糖，绿色的是苹果味的，黄色是橘子味，她下意识挑了绿色的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我给你带了糖，我听我家里人聊天时说过，三叔戒烟就是吃糖，想抽烟就吃一颗……”

她怕他吃不到，手指就这么贴上了他的嘴唇。

因为刚才喝过温水，他的嘴唇很柔软。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会生病呢？

纪忆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心钝钝疼着，手指忽然有些抖。

“糖？”他问，反应明显慢了半拍。

“水果奶糖。”

季成阳感觉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终于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糖。糖块滑到嘴里后，他随手去握了握纪忆的手，很凉，是刚从外边进来的温度：“昨晚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在大风降温。”

她顺着他说：“风是挺大的，我昨晚回去时候，看到人顶风骑车都骑不动，只能推着走。”

他仿佛不太在意地说着：“快过年了，天气又不好，不要到处乱跑了，一会儿就回家去。”

她愣了。

刚进屋没十分钟……就要走吗？

多呆会儿不行吗？

她想问，却想到护士强调过不能惹他生气。

挣扎了会儿，还是顺从地嗯了声。

“我吃完一颗糖就走，”她坐在床边沿，也给自己剥了一颗相同味道的，“说话算数。”

各种颜色的水果奶糖，味道很单一，什么颜色就是什么味道。

纪忆看着窗外积雪的树枝，不敢多看他，不知道怎么了，看到他就会鼻酸，想哭。她小时候也去过一次医院，去看生病的叔叔，好像就是哭了，被家里人说太丧气。

后来她就懂了，在医院能不哭，尽量就不要哭。

吃到最后太甜了，她拿起他用过的玻璃杯，喝了口水，想了想，又递给他：“糖好像太甜了，喝水吗？”

季成阳没说话，却忽然摊开了手心。

一个小如纽扣的纸衬衣躺在他的掌心，是用糖纸叠的。

怎么可能？他看不见，怎么还能叠出这么小的糖纸……

“我六七岁的时候，练琴间隙觉得无聊，就经常叠这种东西打发时间，”季成阳不用看到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她是什么想法，“不用看，也能叠出来。”

能熟练到这种程度……他是有多无聊……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小时候的那些多才多艺，并不能带来多大的虚荣感。她是因为太孤独，为了打发时间，才一样样学下来。他呢？

他把那个纸衬衣放到手边的桌子上，笑了笑：“新年快乐。”

季成阳这是在催她走。

纪忆悄悄把那个可爱的小东西拿起来：“新年快乐。”

第 24 章

过年前，附中高三所有学生返校，参加高考模拟考试。

年级组长之把考试安排在这两天，就是为了让高三学生随时绷紧神经，过年也要在考试卷子里过，一刻不能松懈。这一次模拟考试，她完全完全不在状态，连英语听力都频频走神，好不容易挨到最后一天上午，卷子交上去后，她轻呼出一口气，对坐在斜后方的赵小颖说：“我请你去吃饭吧？”

赵小颖因为考的不好，心情不好，她是因为心情不好，考得不好，凑在一起也没话说。纪忆和她并肩走出学校大门，打量马路两侧有什么能吃的东西。大年三十的中午，店家早早关门过年，也只能去吃快餐店了。

她有点儿恍惚，接下来的一秒，迎面就泼来一大盆冰水，带着大块的冰，砸在她脸上。水连着冰块，将她上半身淋了湿透。

从天而降的冰水，不止泼得是她，还有身边的赵小颖。

她还没找回自己的意识，就被人猛推开，撞到身后推着自行车的学生，手腕被车前闸划开，血马上就流了出来。这里因为她，乱作一团，而赵小颖已经同时被人一脚踹到地上：“赵小颖我操你大爷，你妈和你就是一对贱货！”

她那个飞扬跋扈的弟弟王行宇，就这么在她身上啐了一口：“你个贱货，撺掇你妈去找我爸，想复婚怎么着？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就是个女孩，你以为我爸会要你？会要你妈？别他妈做梦了！”

王行宇说着，拳头就要挥上去。

纪忆顾不上什么，冲上去，狠狠推开他。

连着手腕上的血，在他身上落了一个鲜红的手印：“王行宇，”纪忆退后一步，挡在赵小颖面前，“你敢打人，我就报警了。”

“报警？”王行宇倒是乐了，“我抽我自己家里人，警察也不管啊？真不好意思啊，连你也被泼水了，谁让你从小就爱护着她呢？同甘共苦呗——”

他前行一步。

纪忆没退，手腕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身后是一群群走出来的高三学生，前面的人已经停步，可是后边的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旧往前挤着……她想求助，可身后的人都一脸躲避，都不敢有人好心上前去扶赵小颖，更别提有人来管她了。

“怎么着？还想替她挨打啊？你以为是小时候让你跳个沙坑就可以了？”王行宇笑起来，“我是真不想抽你，何必呢？”王行宇似乎特享受这种俯视感，伸手去扯纪忆的手臂，没想到就握住了她受伤的手腕。

温热黏腻的血沾了他一手：“这怎么一手血啊——”

他猛甩开纪忆。

身后的学生，都往后退着。

纪忆走投无路，绝望极了。

没想到王行宇还没威风完，就被身后冲上来的人踹倒，摔在了地上。这一脚踹的凶狠，让他整个人都佝偻起来。付小宁不知得了谁的信儿，就一声不吭跑来，他下手完全不像之前王行宇欺负她们的嘴脸，真是生生往死里打，黑色的军靴只往他脑袋狠狠踹。

随后而来的十几个人，也不问缘由，混入群殴。地面上本来有纪忆的血，最后王行宇也被打得鼻子出血，混在一起，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红。

尖叫，恐慌，所有声音混杂着，身后的学生都不再看热闹，潮水似地往后躲。

最后很多高三老师都冲下来，可这种场面，连老师都不敢上去拦着。

纪忆怕极了，几次想拉开付小宁，完全难以接近暴力的中心。

“西西，西西，”暖暖拼命推开身前的同学，从身后猛抱住纪忆的腰，把她往后拉，脱离那个暴力的圈子，“你千万别上去拦，他们好多不认识你，会连你一起打啊，千万别上去，”暖暖吓得脸都白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了啊。”

她语无伦次说着，死命拖着纪忆往后躲。同一时间，实验班班长也拨开一层层学生，跑上去，脸色煞白着把赵小颖拖离那个地方。

随后而来的肖俊看着场面，也觉事要闹大，顾不上是不是自己人，从外到里都给了一拳，直到把人都打开，才终于揪出了付小宁：“你他妈疯了？想出人命吗？！”

不知是谁报了警。

警车一路来过来，吸引了全部往家赶的路人，最后停在附中门口，下来了三四个警察。暖暖吓得脸都白了，拉着纪忆就往学校里跑，到教学楼拐角停下来，这才转过身抱住她：“没事没事，这是怎么了？忽然就打起来了？付小宁都一辈子没打过架了……”

纪忆是真被吓坏了，眼前都是血。

暖暖自说自话，打电话拜托班长买来酒精和白纱布，给她处理着手腕上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疤，在透明的液体冲刷下，暗红一点点被洗去。暖暖不敢硬揭血块，觉得消毒了，用白纱布绕了几圈，打结：“下午被考试了，我们回家吧？”

纪忆茫然看她，她直觉，这次真要出事。

果然，她想回教室请假的时候，原来实验班的班主任就急匆匆走来，神色复杂地看她：“纪忆，来，跟我来办公室。”

纪忆心一沉，跟着原班主任走过去，就听着老师在身边叹气：“你们班主任今天请假，找不到人，等过年回来真要被吓死了。你说你，要不然不出事，怎么一出就是大事。你可把我们吓死了，这还是附中第一次出这么大的事儿啊。”

班主任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边只有两个老师在，都是原来在实验班教过她的老师，房间里坐着的还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那两个老师看到她进来，都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纪忆脑子懵懵的，想起自己衣服上还有好多自己的血。

“是纪忆吗？”其中一个警察打量她，“我们就来问你几个问题。”

她连点头都不会了，看着那两个警察。

“刚才在你们校门口打架的人，和你有关系没有。”

她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要打架。”

“你不认识他们？”

她不敢说谎话，低声承认：“认识。”

“认识就对了，”另外一个警察看了眼她手腕上的纱布，说话略微温和一些，“刚才有人报案，那些打架的都被我们带走了，你下午还考试对吗？考完了去城区的派出所做个笔录，和你家长一起来。”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事情已经严重到需要做笔录的程度了吗？

“好了，你先走吧，记着来做笔录。”

纪忆像是做了一场梦，回到教室，考试已经开始。她只记得警察要她考完试去做笔录，就拿起笔，真的开始写卷子。班里的同学都有些惊诧看她，很快又低下头。她写着写着，觉得手腕越来越疼，所有的字都飘荡着，看不清楚。

叫家长？做笔录？会被开除吗？

这张卷子，她根本不知道在上边写了什么。

怎么办？要告诉爸妈吗？还是要告诉爷爷奶奶？这个时候，她发现“家长”这个词对她来说特别难定位，她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亲人，想象不到他们知道了会怎么样。

出考场，她仍旧没有主意，倒是暖暖提前交卷，下课铃声一响，就冲进了他们班。老师还在讲台上收拾卷子，看到暖暖，蹙眉不语。暖暖顾不上别的，拿起纪忆的书包就往外走，看都不看赵小颖一眼。

“我告诉我小叔了，他说他马上就过来。”暖暖带她下楼，边走边说。

“你小叔？”纪忆这才有了些意识。

“刚才我提前交卷，班主任特地找我，说警察要找你做笔录，还要你们家人去。你们家又没人管你，我也不敢告诉爸妈……就把小叔叫来了。”

纪忆还没接受这个现实，季成阳的车已经到了校门外。

地面的血迹被冲洗干净，却还能看出一些痕迹。

王浩然看见她们，神色紧绷着走来，检查纪忆身上的伤，看到她手的时候立刻就心疼了：“究竟怎么回事？怎么和小混混打起来了？”

纪忆没吭声。

“我小叔呢？”暖暖奇怪，后车门也在此时被从内打开，暖暖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小叔你怎么了？！眼睛怎么了？”

“先上车，”季成阳语气不善，谎话倒是说得不露声色：“被光伤了眼睛，休息几天就好。”

他穿着黑色外衣和卡其色的绒布长裤，除了眼睛上有一层白纱布以外，真就像是暂时受了些小伤，没什么大碍。纪忆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他，这几天的想念，糅在今天所受的惊吓里，融成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笔录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做笔录的警察就是去学校找她的两个人。

只是例行公事问着问题，最后送走她的时候，他们还对王浩然说，小女孩刚才十六岁，最好离那些社会上的人远一些，还有，要亲自去和受害人道歉，否则人家真追究起来也很麻烦。

大年三十，整个城区的过年气氛已经很浓。

车里的气氛却很凝固。

车把纪忆和暖暖送到院里，季成阳竟让王浩然开着自己的车回去：“我今晚在家过年。”王浩然想说什么，看了眼不知情的暖暖，作罢了。

季成阳走到楼下，忽然停下来：“暖暖，你先上楼，我和纪忆说两句话。记得，回到家爸妈问什么都不要回答。”

暖暖本来已经觉得事情过去了，听他如此叮嘱，又觉得害怕，听话地跑上了楼。

“这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带我过去好吗？”

季成阳听着暖暖离开的脚步，忽然对纪忆这么要求。

纪忆看向四周。

这个楼是家属区最后一栋楼，挨着一个院内的景观公园，冬天除了松树和常绿灌木，余下的都已经凋零了，没什么人。今天是年三十，更不会有人，她拉住季成阳的手，带他走进没有围墙的公园，在一个回廊前停下来。

今天的风特别大，有五六级，松树都吹得摇摆不断。

纪忆松开手，终于能说出心里话：“对不起，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天黑了，这里没有灯，只有季成阳的声音是清晰的：“手上的伤严重吗？”

“还好，”她轻声说，“不是特别疼了。”

季成阳蹲下身子，面对着她伸出手臂，纪忆愣了，过了好一会儿，终于靠近。她觉得心里特难受，空空落落的，空得根本不知道要去想什么。季成阳抱住她，低声试着哄她：“不用怕，有我在，这些都会过去的。”

纪忆搂着他的脖子，闷闷地嗯了声：“我现在……不怕了。”

季成阳继续说着，“我刚才打电话问过，那小男孩被打的不轻，可能你回家的时候，他爸妈已经在你们家了。我猜你父母也会回来，或者，至少你们家的很多亲戚会在。”

“他们会去我家？”纪忆忽然就慌了。

“差不多，”他不想这时候说好话安慰她，一会儿她回到家，要独自面对很不好的场面，他一定要让她预先准备好：“记住我说的话，你只需要道歉，余下的我会处理。”

季成阳眼前漆黑一片，感官却很敏锐。

他能感觉纪忆紧紧搂住自己，忍着害怕，忍着委屈。他的小姑娘，是真被吓坏了。

第 25 章

打开门，客厅灯光明晃。

电视机是关上的，纪忆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里边还吵闹着，等她真正走进去了，瞬间就安静下来。客厅里都是人，王家人，爷爷，二叔二婶和堂弟，三叔三婶……还有赵小颖和她妈妈，所有人，无数双眼睛都看向她。

她放下书包走过去，看到王行宇的妈妈，要说话，后者已经冲上来，一把将她推向沙发，动手就要打人。

纪忆跌坐在沙发上，懵了。

“怎么能动手啊，”三婶想拦，却被三叔扯住手臂，“怎么了，再怎么说也是纪家孩子……”

“谁也不许管她！”

纪家最权威的人开口了。

爷爷转身，走进书房，砰地一声将门撞上。

这么一说，真没人再敢拦。

倒是王行宇父亲主动挡住自己的老婆：“都已经这样了，你打人也没有用！”王行宇妈妈肿着眼，恨恨看纪忆：“我孩子怎么你了？你就敢找一堆小流氓，往死里打？！”她说着，使劲将一团纸扔到纪忆脸上，是检查的单子。

纪忆慢慢站起来，腿紧紧挨着身后沙发，不敢捡掉在地上的纸团。

赵小颖在她妈妈怀里，显然在她回来前，已经被训斥过了。脸色惨白看着纪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小声说了句：“是王行宇要打我，纪忆帮我……”她妈妈狠狠拧住她的手臂，低声呵斥：“别胡说，那些小流氓和你有关系吗？啊？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啊！”

赵小颖红着眼，咬住嘴唇，也不敢说话了。

纪忆本以为自己还有解释的余地，却没想到面对的是一场单方面的兴师问罪。

赵小颖有妈妈护着，王行宇爸妈为孩子讨公道，二婶也唯恐自己儿子被吓到，把堂弟带到书房里躲着。只有纪忆一个人靠着沙发，孤立无援。

她想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却没人给她机会说。

王行宇父亲已经先声夺人，用一副军人腔调，当着众人训斥纪忆。他话说着非常明白，王行宇被打的非常严重，甚至还经过抢救，差点死在手术台，就是现在被抢救过来了，也要休学静养，能不能参加高考还不知道。

王行宇父亲反复强调，义正言辞：“这事一定追究到底，尤其是聚众斗殴的主犯！”

他继续说着，如何追究，如何赔偿。纪忆听了好多好多，只记住了了一个数字，四十万。她听到这个数额的瞬间，整个人就空了，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上，脚跟悬空着。不敢用力，不敢思考，什么也不敢想。

以她的人生阅历，完全应付不来这种场面。

不管是受害人家长的打骂，还有这一系列的追究，这骇人的条件。

她能做的，只是继续听着。两只手就这么在身后拼命搅在一起，让自己别哭出来。

暖暖说过，付小宁家条件特别不好，父母也是常年不在一起。这次竟然全是因为自己，被关在派出所，还要赔款。

她用指甲无意识抠自己的手，人家再说什么，也没再听进去。

直到王行宇的爸妈离开，赵小颖被妈妈拉着也离开这里，赵小颖才扑过来，抓着她的手想说话。话没说出来，已经痛哭失声。赵小颖想要道歉，可是根本没有勇气当着自己妈妈的面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哭，直到最后被妈妈拉走。

纪忆看着饭厅里坐着旁观的自家人，没说话，从客厅回到了房间。

她锁了门。

很快就听到门外，三婶抱怨：“四十万，够在偏一点儿地方买套房子了，真够敢开口的。”

“又没让你出，话那么多干什么，小心爸又发火。”三叔语气不快。

“我告诉你啊，这事儿且折腾呢。王家和那个小混混要四十万，刚他们都说呢，那伙孩子还一个到二十岁的，哪里来钱？到时候小混混爸妈还要找这里来，你等着。哎，出这么大事儿，西西爸妈也不回来，”二婶也惹不住，“我们算什么啊，大过年的点头哈腰一晚上，真晦气。赶紧把爸叫出来，吃饭吧，我去热饭。”

“不回来正常，你知道她妈接到电话说什么吗？把老头气得啊，”三婶学舌，“她妈也不想着出这么大事，回来处理处理，还在那头说，当初西西生下来，好多人就说她生辰八字就是克父母，到底还是没躲过去。”

“是躲不过去，她刚十六岁，想甩责任？再等两年吧。”

“看着挺乖的孩子，真是没想到，早和社会上的人混了。你说人家为了她，真敢杀人放火，多可怕。还是我们家孩子好点儿，平时皮一点，倒不敢惹大事。”二婶继续感叹。

……

纪忆打开台灯，拿出一摞没做过的数学卷子，开始做题。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时间日期，早就被定性成克父母。

台灯开到最亮的光。

她开始做选择题，一道又一道，只求速度，顾不上质量。

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很快，客厅里有了电视的声音，每年例行公事的春节晚会开始了，堂弟在叫着饿，没一会儿家里人就吃饭了。她听见三婶说让她出来吃饭，爷爷却拦住了：“饿着，让她反思反思。”

……

纪忆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卷子。

憋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都流出来，噼里啪啦地落在卷子上。

她完全不知道，有人就和她隔了一墙，始终在等着她经过这一场单方面的责难。

漆黑的楼道里，季成阳就站在两侧楼的拐角处，听着楼下王家的人离开。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轻放在鼻端。刚才隐约听到了一些吵闹，哭的声音，有小女孩在哭，不是纪忆。

熟悉的烟草味道，让他的情绪渐趋于平静，直到彻底冷静。

刚才那个家里有多少人？纪忆家人，小男孩的父母，他猜，应该还有纪忆的那个好朋友。这件事起源很简单，说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儿子打女儿，怎么延展也不会有钱财官司的纠葛。

可对纪忆来说，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他很熟悉附中校规，即使这场斗殴不是她主导。可就凭着和校外青年交往过密，还被警察亲自来学校谈话，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校方处理这个优秀学生了。

而且……这还只是学校方面的事。

那个男孩子……

季成阳有些不太舒服。

他把烟折断，放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放了很多断的烟，还有草黄色的烟草细屑。

那个男孩子因外来暴力殴打，造成全身大面积青肿，右小臂、左小腿、右肋骨多处骨折，肝脏破裂，腹腔内淤血……孩子现在在协和，王浩然特地电话托人问得检查结果，医生都感叹送来的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

季成阳忽然想到自己十几岁时，在初中校门口亲眼目睹几步远的地方，有学生死在几个混混刀下。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鲜活的生命死在面前，那时他也被吓住了。

他过了很久，终于口袋里摸出手机，摸到1键，长时间按住。

因为职业关系，他手机里的号码实在太多，有时候怕找不到纪忆的电话，索性把她的电话号码设置成快捷拨号，1号键就是她。

很快，电话接通。

他听到纪忆喂了一声。声音很低，似乎还有些鼻音。

“结束了？”他低声问。

“嗯。”

他刚想再说话。

窗外就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左耳是窗外的声音，右耳是纪忆那里传来的声音。两个人，一个在一楼房间里，一个在一楼和二楼走廊转弯处，都因为鞭炮声太大，没有说话。等到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季成阳才问：“我刚才在车上听暖暖说，过一会儿广场上会有烟火？”

她答：“差不多十一点多的时候有烟火，每年都会放一个小时。”

“我记得我出国读书前，北京还没有禁放，”季成阳笑，“刚才暖暖才和我，禁放以后，院儿里每年就会在广场上放。”

纪忆又嗯了声。

不太爱说话。

痛极无言，笑极不语。

以前两个人打电话的时候，都是纪忆说的多一些，有时候叮嘱，有时候汇报生活状况，有时候会请教些困惑。她是个早熟的小姑娘，可再早熟，也不是钢筋铁骨。

她的阅历还只在校园。

季成阳尽量多陪她说了几句，觉得她情绪比他想象的稳定很多，终于略放了心。

他必须要回家了，这一个棘手的问题，最棘手的是他马上就要动手术。脑肿瘤的位置不好，导致手术有很大的风险。他一边思考着，一遍考虑是不是要交待一下王浩然，跟进后续的处理情况。站在这个漆黑楼道里的他，眼前也是漆黑一片，竟有种要料理后事的急切心理。他唯恐上了手术台不能再下来，就会留下她一个人面对很多的麻烦。

她才十六岁，刚刚十六岁。

季成阳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攥在手心，狠狠攥成团，又扔到了窗台上。

两个人没说了一会儿话，第二波新年贺岁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

“有烟花了，”纪忆借着窗口的炮竹声，放大了声音告诉他，“广场那里开始放烟花了。”

季成阳笑起来：“过年好，西西。”

“过年好。”

“晚上好好睡一觉，新的一年开始了。

“嗯。”

“再见。”

“再见。”

纪忆挂断电话，看了眼通话时间：九分二一秒。

后来暖暖提到过，那晚季成阳到家的时候，家里人已经吃过了年夜饭。暖暖的爷爷原本被二儿子接来吃顿年夜饭后，就会被接走参与别的活动。可季成阳却意外回了家，他主动要求和暖暖的爷爷谈话，老人家很惊讶地跟着他进了书房。

至于两个人在书房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包括门外的季家人也不知道。

第 26 章

这个大年夜的晚上，纪忆梦到了一些曾发生过的事。

她在梦里，一直在哭，有人走过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走丢了，家在哪里，她指了指身后，其实这个窗户里就是她的家。那人又说了一些话，劝不住她。直到有个男孩走近，递过来一个透着粉色的小塑料瓶，是给她的。瓶子形状很可爱，瓶口是锡纸包装的，一撕就能打开来，瓶身上写着喜乐。

她醒来，想起这是第一次和季成阳相遇的情境。

虽然那天只记住了王浩然的脸，但她肯定，那个递来喜乐的人一定是季成阳。

这场无妄之灾如飓风过境，来势迅猛，咆哮肆虐，掀翻民居树木后，却又在第二天消失无踪，只留得万里无云的碧空。都听说，王行宇的父亲调任遇到强力阻碍，趁春节这几天登门季家，给难得小住在大儿子家的季老拜了个年。那一室谈笑，都认同小孩子吵闹并非大事，自然干戈化作玉帛，调任困难也就迎刃而解了。

这其中是非，也没人想要多嘴去议论。

当她十年后到监狱采访一名十七岁少年犯，听着那个光怪陆离的案情时，忽然就想到，如果在2002年这个春天没有季成阳伸出援手，付小宁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样子：坐在椅子上，一边说着没什么逻辑的话，一边强迫症似的频频去看高窗外的碧空。

到年初五，高三全体学生返校补课。

因为已经是高三下学期，附中理所当然要求所有学生都住校，为了专心备考。初四上午，暖暖母亲提前送她和暖暖返校，车到校门口，暖暖母亲让暖暖带着司机，把行李先送上宿舍楼，留纪忆一个人在车上。起先暖暖还不乐意，后来发现母亲是非常认真的，只得离开。

车门关上，纪忆看暖暖母亲。

“西西，不用紧张，”暖暖母亲安慰她，“季爷爷让我和你聊聊，我正好也是这么想。”

纪忆点头，猜不到谈话内容。

暖暖母亲的谈话从她爷爷奶奶讲起，这让她有些出乎意料。纪忆奶奶是童养媳，没文化，从小就到纪家，纪爷爷离家到北京求学，纪忆奶奶守在广西的一个农村里。解放后，纪忆奶奶离开广西来了北京，终于在四十岁的时候有了个儿子，却因文化程度相差太大，离婚了。

纪忆爷爷娶了后来的妻子，又生下两个儿子。

当年离婚时，有和纪爷爷政见不和的人，给纪忆奶奶出主意，让她大闹特闹，本以为能改变结果，却还是照旧分开。那时离婚的老辈人不少，却只有纪家闹得沸沸扬扬。

“所以你父亲和你爷爷，父子关系很差，”暖暖母亲语言有保留，“你父亲是你家唯一没有穿军装的人。那个年代，不穿军装，就要下乡，你父亲就这样在东北认识了你母亲，都吃了不少苦。等两人返程，你奶奶就病逝了，你父亲就因为这件事，和你爷爷动过很多次的手。”

纪忆父亲恨纪忆爷爷，抛妻弃子。纪忆爷爷也恨儿子如此不孝，光是断绝父子关系的契约都写了好几份。这些事，旁人讳莫如深，季爷爷在这几天才告诉暖暖母亲。

“所以，西西，如果你爷爷对你不亲近，不是你的错，”暖暖母亲说，“这些话不该阿姨来告诉你。但我和你季爷爷，季叔叔，都看你长大，又这么听话，不想你因为不知道一些事而受到伤害。十六岁了，大姑娘了，了解总比被隐瞒好，对吗？”

“嗯。”

“你爷爷老了，你两个叔叔和媳妇、孙子都常年在身边，感情很深，她们说的话，你爷爷也都很相信。也不能怪老人家，毕竟人老了，就要指望在身边侍奉的子女，那些不孝顺的都只当没生过，人之常情。”

纪家子孙满堂，老二老三都孝顺，伺候周到，是好儿女。而好儿女捕风捉影，耳边吹风的那些话，自然落在老人家耳朵里就是真的。

纪忆的两个叔叔婶婶，都认为纪忆住在这里，就是纪忆父亲刻意为之，想要日后分家产的时候能有谈资，毕竟父子关系已决裂，孙女才是唯一联系他们的人。这种话，纪忆两个婶婶逢人就说，和纪忆爷爷也常念叨，久而久之，众人也就都当了真。

大儿子媳妇不尽孝道，还经常和老人家动手，的确也寒了老人家的心。

人越老，记忆构成就越简单。只能记住对自己好的人，和对自己坏的人。年初一的早上，季爷爷和纪忆爷爷谈过心，老人家提到大儿子的名字就情绪激动，破口大骂，连带指着门外，让纪忆也滚得越远越好，季爷爷就知道接下去的没什么能说的了。

这真是家事，外人只得旁观。

幸福的家庭总有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不了解的人都像是听故事一样，故事套着故事。有时候你看社会新闻，没血缘的两个人可以做到不离不弃，而有时候，你也能看到，有血缘的人都在形同陌路。

血浓于水，这句话并不适用在任何地方。

“你家人说你的话，你听听也就过去了，不用往心里记。以后做什么，小心一些，毕业就好了，”暖暖母亲替她捋顺额头的刘海，“高中毕业，进了大学，你就可以靠自己了。暖暖爷爷让我告诉你，他十岁父母就都不在了，也好好活到现在，这些都不算什么。”

纪忆看看暖暖母亲：

“谢谢阿姨。”

纪忆回到宿舍，收拾行李。她将一个月的日用品都塞到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看看表，时间还早，还来得及去趟301。如此想着，就在高三楼层越来越热闹的时候，离开了宿舍楼。

宿舍楼阿姨看到纪忆，马上就跑出来给了她一大包晒干的红枣：“这个脆甜脆甜的，补血。”纪忆看阿姨的眼神，明白她是知道年前的事，想安慰自己，她连连道谢。接过来塞进自己书包里，匆匆跑了。

到了医院，季成阳这楼病区的护士很快认出她来，也就没阻拦她入内。

纪忆沿着走廊走进去，转弯过来，发现季成阳的病房门是虚掩的。似乎每次来，他这里都有探病的人。她刚要推门，就透过虚掩的门，看到套间外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短发年轻女人，背对着她，在和同坐沙发上的季成阳说话。

浅棕色的沙发上，他的身体因为沙发的软绵而深深沉入其中，去认真听身边人说话，他手里握着透明的玻璃杯，食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外壁。

除了那手指细微的动作，整个人安静的……仿佛已不属于这个空间。

本该是穿走战火硝烟中的人，本应有一双能望穿你的眼睛，此时此刻却在这里消磨时光。可他仍如此坦然，他对命运，有着超乎自身年龄的坦然。

“我一直想做瑞克埃金森的专题。”年轻女人说。

“让我猜猜你们会介绍什么，”季成阳似乎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起码他有说下去的欲望，“他擅长写报告文学，有本关于西点军校的《长长的灰色线》，还有本是涉及九十年代初的海湾战争，叫《十字军》，都是畅销书。”

他的声音仍旧如常，冷且静。

“嗯，这些我都查过资料了，还有呢？”

“还有？”季成阳沉吟，“我知道的，你都能查到，这个人，不止喜欢写战争题材的报告文学，本身就是个不错的记者。海湾战争的王牌记者，华盛顿邮报驻柏林的首席记者，然后是华盛顿邮报的副总编辑。”

纪忆想敲门进去，可又怕打断他们如同工作一样的谈话，就转而在门口慢慢踱步。

“他父亲也是个军人，”那个女人也笑，似乎心情非常愉悦，“和你一样。”

季成阳未接上这个话题。

他继续说：“他82和99年获了两次普利策新闻报道奖，可惜现在已经02年了，再说两三年前的事，不会有什么新鲜感。”

“所以才和你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一些的说法。”

“新鲜的？比如，可以大胆做个预测……他应该还会第三次获普利策的奖，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而且很符合普利策那些评选委员的胃口。”

“你就这么肯定？”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继续刚才的话题，“他能再拿普利策？”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想他这两年就会再次获奖。”

纪忆听着这些话，觉得季成阳离自己很远。

他是专业的，职业的，让人尊重的。即便挡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他的神情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稍许一个微笑，就已让人觉得，这样的男人……一定藏在很多人的心底。

纪忆听着里边有短暂地安静，想要推门，手却停住。

季成阳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糖，熟练地剥开，将奶绿色的小方块扔到到嘴里，吃着。

“什么时候有吃糖的习惯了？”那个年轻女人问他，“不是不喜欢甜食吗？”

……

“怎么还没进去？”护士忽然出声，就在纪忆身后。

她心扑通跳了下，内里的谈话已被打断，她也只得伸手推门。

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女人转过身来看她，眉眼间，和人物栏目的女主播非常像，只是没有屏幕上看到的那么知性，如此淡妆，更亲切，年龄也显得小了些。

纪忆回忆她在电视屏幕上的名字，刘晚夏。

刘晚夏看见纪忆也笑了，原来是个小姑娘。

这位当红主播见来了人，很快说台里下午还有会，又温软地抱怨着刚刚年初四就要如此工作，连累她连探病都能和季成阳说到工作。

护士轻声和季成阳说着话，好像是告诉他一个时间表，几点几点要做什么检查，会有谁带他去。刘晚夏细心听着，追问了一些问题，听上去，对他的事情很上心。

纪忆等着护士和刘晚夏都离开了，终于自在了些，在他身边坐下来：“普利策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名，”季成阳笑了，言简意赅地给她解释，“这是一个美国的报业巨头，他死后创立了这个奖项，算是美国新闻界一个举足轻重的奖项，发展到现在就覆盖了很多方面，比如文学、音乐之类的。”

她大概懂了。

所以他们刚才说的瑞克埃金森一定是美国新闻界的一个名人。

“西西，麻烦帮我把床边抽屉里的电脑拿出来。”他忽然说。

纪忆应了，找到电源插线和网线插口，连接好，开机。

“桌面上有个Outlook，我需要你帮忙回一封邮件。”

“找到了。”她双击图标。

屏幕上蹦出一个窗口。

“要密码？”

“770521。”

纪忆记得，这是他的生日。那天她陪他吃过新街口豁口的那家，他没吃多少，他还说他是因为看了太多的血腥暴虐场面，看了太多明明生在和平年代，却仍死在战火中的人的尸体，终于对内脏这些东西再无食欲，甚至心理抵触。

季成阳问：“打开了？”

她收回心神：“打开了，一直显示在收邮件。”

这邮件一收就是十分钟，上千封未读邮件蜂拥收进，她看着左侧不断跳跃出来的新邮件就觉得神奇。他是有多少的事情，需要这么多邮件往来？

等都收全，季成阳告诉她一个邮箱地址：“你键入前两个字母，就应该会有自动跳出，搜索一下，看到他发给我的最后一封，念给我听。”纪忆按部就班，却有些心神不定，仍惦念那串密码：“他最后一封……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季成阳指导她回复邮件。

大意是交待自己这段时间身体不适，不能看电脑，可能需要做一个手术。“手术会在三天后，”季成阳用英文告诉她这段话，“等我身体恢复了，会再和你联系。以上由我的一位朋友代笔。”

纪忆愣住。

三天后手术？

手术后的未知，让她瞬间感觉到了恐惧。是那种站在黑暗的甬道前，看不到下一级是台阶，还是黑洞的恐惧感。很无力，不敢面对。

她慢慢敲入最后一行英文句子，检查一遍后，替他署名Yang。点击发送。

“这是我在美国的室友。”季成阳告诉她。

她脑袋混混沌沌，应了声。

她关机，想要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原来的地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没走出两步，却又折返：“你真要三天后手术吗？”

“没有意外的话，是三天后，”季成阳仍旧坐在那里，抬手碰到她的肩膀，“我忽然想起来，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她莫名紧张，怕他说一些手术风险之类的话。

季成阳摸了摸她的黑发。

如果他的眼睛是正常的，那里面，一定有着不曾被人见过的宠溺和温柔。

他用手慢慢感觉她头发的长度，判断着，是不是又长了些，短暂沉默后，继续告诉她：“忘了告诉你，魔戒第一部已经出来了，等我做完手术再陪你看。”

第 27 章

“中文版？”她轻声问。

“中文版通常都有删减，”季城阳笑了，“我陪你看原版，如果没有中文字幕，我会替你你一句句翻译过来。”纪忆低头，喉咙感觉有些酸涩：“原版……我应该也能看懂。”

她和他曾在真实取景地讨论过这部电影，时间悄无声息地前行着，转眼电影已全球公映。而此时此刻，她却听懂了，季成阳在给她一个承诺，活着的承诺。

附中对这件事的最终处理结果，是校长亲口告诉纪忆的：“本来是一定会给你留校察看的处分，但你过去一直品学兼优，我们开会决定，还是给你记过处分，全校通告。不过你放心，处分不会记录在个人档案。”

结果很明显有偏袒成分，不记入档案，就等于完全对未来没有影响。

雨过，就一定会天晴。季成阳的手术非常顺利。

三天后，病理报告出来，肿瘤为良性。

纪忆当时在排练大厅，和老师做最后的交接，她看到“良性”两个字，心跳得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手忽然就撑在陪伴自己两年多的古筝上，一时心酸一时欣喜，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地哭，还是开心地笑。

季成阳在术后两天转回干部病房。

她周六去医院看望他前，和他通过一个电话，没敢问眼睛的事情。那天下午，她推开季成阳病房的门，看到他仍是白纱布蒙着眼，心沉下几寸：“我来了。”

年轻的女护士也跟着进来，看了看季成阳的状况，季成阳对护士说：“麻烦你，稍后再有人来探病，就说我已经休息了。”护士应了，关上房门前，脸上是笑着的。

纪忆只顾得想着他的眼睛。

安静着，不敢问。

怕听到不好的结果，一个字都不敢问。

“外边阳光好吗？”季成阳问她。

“挺好的，今天是晴天，”纪忆挨着病床，半靠半坐，因为他提出的问题，转而去看窗外。虽然能看到的都是杨树的枯枝，但她觉得春天不远了。

已经2月底，她来这里的路上，还看到了迎春花。

季成阳让她帮着打开电脑，从一个邮件的链接地址，下载了一个视频文件。邮件名字是“2002年2月22日，小布什清华演讲视频”，不就是昨天的？纪忆昨天听政治老师提到，小布什就在昨天上午去了清华。

季成阳的意思是，让她放了视频来听。

纪忆将放在床上的小桌子打开，把笔记本电脑放上去，和他并列靠着床头坐着，目光很快被小布什的讲话吸引过去。“如果不是这次手术，我倒是很想带你去昨天早上的现场，”季成阳说，“未来几年的战争，都会和他有关。”

“未来几年？”

“911的后续，美国一定会借此对一些国家有军事报复行为。”

她觉得战争离这里很遥远，遥远的像是一个传说。

在祖国的这片土地上，好像战争只是祖辈所经历的，好像未来，未来的未来，都不会有“战争”这种词语会发生在中国。可季成阳不同，他总能让她感受到传统教育意外的东西。

比如，他的反战。

比如，多听他说这些，就会觉得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在受着战火折磨。与之相比，和平是如此宝贵，而和平下的这些生活波折，都显得渺小了很多。

“……什么国家？”她问。

“伊拉克？”季成阳猜测着，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冰下流动的水，缓缓叙述着，“二十天前，小布什已将伊拉克定为‘邪恶轴心’国，指责他们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视频里，小布什热情而绅士，正在和平的天空下做着外交演讲。

季成阳却在给纪忆讲述着即将到来的战争。

他不过寥寥数句，又沉默下来。

纪忆以为他是在认真听小布什说什么，没想到，他却忽然说：“今天的确是个晴天。”

“是啊，阴了好几天了……”

纪忆回头，就这么愣在那里。

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感从心底涌上来，淹没她。

季成阳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摘下眼睛上的阻碍，他的眼睛完好无损，此时就只倒映着她一人的模样。时隔一个多月，她终于能看到完整的季成阳。纪忆转过身，像11岁时初次见他时，趴在猫眼上观察他一样的心情，仔细、忐忑，还有很多纷繁复杂的感动。

季成阳只看着她，同样，也安静地被她看着。

此时此刻的那双眼睛，是犀利的，深沉的，漆黑的，清冷的，更是迷惑人心的，眼底的暗潮汹涌，让他的五官格外生动，清俊……

两个人像是很久未见，重逢偶遇的故人。

一霎的惊喜过后，忽然涌出很多情绪，纷繁复杂，无从说起。

对视太久，纪忆鼻子酸酸的，脸却泛起微红，先躲了开。

她低头，在笑。

季成阳问：“想到什么了？”

“嗯……”纪忆扬起脸，“你手术的那天，我去雍和宫给你烧香了。”

“然后呢？”

她声音软软的，仍旧不好意思笑着：“我在想你拆下绷带，会不会像雍和宫里的那些和尚。”

季成阳也笑：“出院的时候，也差不多可以长出来一些了，估计更像刚还俗的和尚。”

那也是最好看的……还俗和尚。

季成阳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说他想吃面，想吃东直门的老北京炸酱面，纪忆瞠目结舌，这是想要横跨半个北京城吃一碗炸酱面吗？别说是距离，就是此时的情况，他也不能离开这间病房。关于对炸酱面的争论，和视频里的清华学生提问一起交杂着。

等视频放到尽头，两人的意见也达成了一致，出院后，再补回来。

这天晚自习，纪忆握着笔，趴在课桌上，写着写着就笑了。

笔尖轻轻划着草稿纸。

同桌被吓得不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数学题，边轻声说：“没事儿吧你？吓我不轻。”纪忆轻用牙齿咬着笔尾端，轻声回：“我想吃炸酱面了，东直门那家。”同桌无语。

座位斜后方的赵小颖，小心翼翼递来一张纸条。

从正式补课起，赵小颖就没敢和纪忆在说话，终于今晚鼓起勇气，想打破这个僵局。纪忆顿了顿，接过纸条，展开来看：对不起，西西。

赵小颖的对不起，两个人都明白，是指那晚让她孤立无援。纪忆曾告诉自己，只要她先说一句对不起，就原谅赵小颖。她要像季成阳一样，对命运里的任何人和事都坦然面对，季成阳都顺利渡过难关了，这些事根本就不值得放在心里。

季成阳出院这天是在周六，也是她每周唯一的休息日。

她算着时间，早上九点多就离开宿舍，却在门外被暖暖拉住，暖暖站在宿舍楼的大门口，环抱手臂：“去哪儿啊，好几个周六都不见踪影，都没人陪我了。”纪忆含糊其辞：“我……去补课啊，我们历史老师让我悄悄地，每周六去她家补课。”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季成阳变成了纪忆的秘密。

他的手术，他的康复，还有他今天出院，暖暖都毫不知情。在暖暖的心里，她的小叔一定在这世界上某个地方，做着让人羡慕而崇拜的事情。

“这么神奇？好学生就是待遇高，”暖暖倒不怀疑，“我忘了和你说，付小宁让我告诉你，他很谢谢你。”纪忆听到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忍心，手攥着双肩包的带子说：“那你帮我告诉他，是我该谢谢他，然后……以后就别做朋友了，祝他幸福。”

纪忆不想再惹出任何事，不想再让季成阳有任何的失望，她没有家人指导前行，就要更谨慎走好自己的路。幸好暖暖也没多说什么，她没告诉纪忆，付小宁认为是鲁莽害了纪忆，也很内疚，早已做了不再是朋友的准备。

纪忆坐地铁到积水潭，不过是一段地铁路程，竟已从细雨绵绵演变成倾盆大雨。她撑伞，沿着运河边踽踽独行，鞋子和裤脚慢慢就湿透了。

走了不过二十几分钟，到后半段路时，暴雨就如此过去，天放了晴。

她到了他家门外，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弯腰擦净帆布鞋上的沙子和泥，再去敲门。

大病初愈，又是第一天出院，应该有很多客人吧？

门悄无声息被打开，季成阳眼前就出现了如此的纪忆。

因为有伞，她上半身幸免淋雨，背着粉蓝色的双肩包，下半身的蓝色校服裤子却从膝盖开始，一直到脚踝都被淋湿变成了深蓝色，白色的帆布鞋也都湿透了，蓝色的长柄伞收起来，伞头就戳在地面上。

伞尖下，有一小滩清水。

纪忆本来是低着头，在转着手心里的伞，听见声响，抬头。

她对他笑，笑弯了一双眼睛，将喜悦都折进眼角眉梢，露出左侧一颗小虎牙的尖尖。她小时候的虎牙没这么明显，随着年岁增长，这小颗虎牙越来越突出，只要笑，就能露出一个尖，却不自知。“家里没客人吗？”纪忆轻轻探头，发现客厅空空荡荡的。

季成阳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伞。

纪忆摇头：“放在门口吧，拿进去会弄湿你家地板。”

他住的小区是全电梯通行，一层只有一户，又在十四楼，肯定不会闲杂人拿走伞。纪忆将那把蓝色的伞，靠在门口，墙与门的拐角处。

伞支撑在那里，仍不停滴着水。

十六岁代表着什么？

拥有身份证，却还是一个未成年人。

有些话，他还不能告诉她。

季成阳看着纪忆换上白色的拖鞋，走进空荡的客厅，她的身前和身后是室外投进来的阳光。

他透过阳光，看见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着，有些温暖的浮躁感。

第 28 章

2002年的3月，她看到了第一部魔戒。

这是季成阳陪她看的第一部原版外文片。

一个多月后，这部电影在大陆上映，看过原著的人都评价，整个第一部只是个大铺垫，精彩仍在未来的第二、第三部。

缓慢的剧情，繁多的人物，的确是铺垫。她看了会儿，就被闷得睡着了。

睡在季成阳的藏书室里。

她来了他家几次，从未见过这个藏书室，门是在他外书房的东面墙壁上，粗看去是放置期刊的书架，推开来，别有洞天。

如果说书房还有些现代装修气息，放了些近年的藏书，影碟，还有杂志期刊。那么推开那一道门，就仿佛进了古旧的图书馆。四面墙壁都是书架，暗红色，没有窗，只有灯，每面墙壁书架有属于自己的两盏灯。全室木质地板，只有正中有地毯，还有个双人沙发。

她打开上边的，照亮的就是上十层书架，下十层依旧会藏在阴影里。

当时她只觉得震撼，震撼于这些藏书的美感。

季成阳这个人，在她的世界里变得立体。

在她的印象里，她是从那天开始，真的开始慢慢走近他……

因为她特别喜欢这里，季成阳就放弃了小型家庭影院，把电脑拿进来，陪她坐在这里的沙发上，看电影。没想到，没到十几分钟，纪忆就缩在无比舒服的沙发里，歪头，睡着了。季成阳原本是把电脑放在大腿上，发觉她睡着了，轻放了电脑在左手侧，然后把她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身子有些别扭地偏过去，开始看这一个多月以来的邮件。

他看邮件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掠过一眼就跳到下一封，需要回复的都标记下来，免得打字声音吵醒睡着的小姑娘……

纪忆睡醒，发现自己就睡在他的腿上，不敢妄动。可是人一但睡醒，就很难保持睡着时的安然姿势，没一会儿，她就浑身难过，想要动一动。

在坚持坚持……

注意力太集中的坏处就是，压在下边的右脚抽筋了。

她欲哭无泪，抓住他裤子的布料：“我脚抽筋了……”

季成阳忙把电脑放在地毯上，起身，帮她开始慢慢揉着她的右脚。他有一双漂亮的手，此时却攥住她的整个右脚：“好了吗？”

掌心的温度，还有手轻轻转动的动作，让她脚很快恢复正常，但是另一种难过更折磨人啊。纪忆终于忍不住，猛抽回了脚。

季成阳看她。

“我脚怕痒，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他哑然而笑：“只有脚怕痒吗？”

“……哪儿都怕。”

“我知道了。”他在说着，也在笑着。

此时的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袖T恤，因为室内恒温二十四度，挽起的袖口就在手肘下方。他这个人如果抛却极致的理想化，并没有那么多犀利的棱角，嘴角有微微笑意，带着想捉弄人的邪气。

纪忆尚未及反应。

他的一双手已经伸到她腋下和腰间，酥麻的痒，瞬间反应给她的大脑。纪忆反射性尖叫一声，想逃脱，完全无力挣脱他这么一个男人的控制范围：“不要啊——我求你了，不要痒我——”她眼泪都笑出来了，最后整个人从沙发上滚下来，趴在地毯上。

身后的手未来得及把她抱起来，她已经顾不得拖鞋，光着脚就跑出了藏书室。

跑到书房，还特地绕到沙发后，眼神警惕地看着季成阳抱着电脑从里边慢悠悠走出来。她脸红得一塌糊涂，还喘着气，看到季成阳望向自己，立刻求饶：“我错了，我不该看电影睡着，你罚我什么都行，别痒我了。”

季成阳的一双眼，黑得发亮，有笑：“你校服应该干了，去换回来，我带你出去吃饭。”

纪忆仿佛得了救，乖乖地去换好自己的衣服。

因为校服在来时被雨淋湿，她穿得是他的T恤和运动裤。在阳台上被雨后的太阳晒了四个多小时，勉强算是晾干。初春的季节，仍有些寒意，季成阳随手拿了一件黑色外套，又拿了个黑色的棒球帽戴上。

他头发刚才长出来一些。

纪忆看着他这个样子，回忆他过去的样子。

好像都挺好看的。

他的车很久没开，两个人先去了一趟加油站。车开进加油站，季成阳走下车，纪忆坐在副驾驶座上，隔着积了层灰的前车窗，看着他走来走去，和人说话，付钱。看着看着，他忽然就凑过来，敲车窗。

纪忆打开车窗。

“口渴吗？给你买好喝的。”

她点头，想了想，很快追加一句话：“我只喝矿泉水。”

他微笑：“我记得你也喝别的。”

“以后都不喝了，”纪忆告诉他，“喝矿泉水健康。”

他笑：“咖啡还喝吗？”

纪忆摇头，很坚决。

他离开，去加油站的超市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

纪忆拧开来，喝了口。

她在他手术那天，去雍和宫烧香，特地和佛祖许愿，如果季成阳真的能康复，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喝任何饮品。神佛不可欺，金银钱帛都是浮尘，要许愿，就要舍弃自己最喜爱的东西以示诚心，她说到做到，那些可乐雪碧美年达芬达咖啡热巧克力……下辈子再见啦。

因为车太脏，他又去洗车。可真等万事俱备，准备去吃两个人早说好的炸酱面时，台里却来了电话。他们的行程只得临时修改，先去台里。

她跟着他走进电视台的一楼大厅。

身边有三两人走过，有个认识季成阳的，很热情打着招呼：“哎呦，我们台花回来了啊？”季成阳懒得理会，挥手，算是招呼过了。纪忆却觉得有趣，和他在电梯里时，还频频想要追问，为什么他会被叫“台花”……不过，直接问他，好像还少了那么一些勇气。

季成阳将她带进一个化妆间，让里边的年轻女人帮她照看着纪忆，自己先一步离开。纪忆好奇看这个房间，那个不知道是哪个台的主播也有趣地看着她：“你是附中的学生？”纪忆的校服上别着附中校徽，并不难辨认，她点点头，有些腼腆。

这是她第一次进电视台，和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说不清，就是感觉应该特别高端的一个地方，其实和老师办公室也没什么差别，没有特别的装修，到处都堆着东西，杂乱却好像又有章法。很普通的一个化妆间，那些主播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然后再一本正经、衣冠楚楚坐在屏幕前的吗？

“坐吧，现在还没什么人，一会儿就人多了，”那个年轻女人笑着，让纪忆坐下来，“人多了，台花他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把你移交给别人照看了。”

纪忆有些不好意思：“要是人多了，我就去一楼大厅等他，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女人笑，从化妆台下一摞摞塑料化妆盒里，抽出自己的，打开，开始熟练地给自己上底妆，边看镜子里的纪忆边和她闲聊。纪忆看那一摞摞和饭盒一样的化妆盒，发现上边每个都贴着一个标签。

标签上的名字，她竟然认识好几个。

季成阳的同事都挺热情，上次见到的也是，这次见到的也是，让她很快放松下来。这个主播特别爱说话，和他聊着聊着，就把“台花”的典故说出来了：“那时候特别逗，大家内部闹着玩，上了几十个女主播照片，非要选出一个台花，结果呢，不分上下的太多了，谁都不好意思拿第一……然后刘晚夏就把季成阳照片发上去了，于是他就折桂了。”

纪忆低头笑，真难想象，他折桂时候的表情。

“季成阳可有不少忠实观众呢，别看他不经常露脸，”那个女人想了想，笑说，“台里有好几个栏目都想请他做嘉宾，他不在国内，难，回来了……又病了。这下好了，痊愈回来，很快就会有人找他了，估计还有人要拜托刘晚夏吧？”

“拜托刘晚夏？”纪忆喃喃。

“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啊，都是附中毕业，又最后都在一个台，关系好。”

纪忆抱着自己的矿泉水瓶子，想起与刘晚夏在现实中初遇的那天。

看起来……的确关系很好。

女人说着，口有些渴，起身倒了杯水喝。

然后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琢磨了会儿，支了熨烫衣服的架子，竟然开始用熨斗烫平稍许的褶皱。纪忆站在她旁边，倒是觉得不是她陪自己，而是自己陪她。

因为这个大姐姐，实在太爱说话了……

期间有两个男人先后推门而入，又匆匆离开，都会好奇问这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是谁。

这位负责照看的大姐姐，都很八卦玩笑地告诉每个人：“这是台花的人。”

她们的话题总离不开季成阳。

“啊，忘了给你讲，特别特别好玩儿的一件事，”女人兀自笑了，“九八年有场特大洪水，他来这儿做实习记者，去现场和好几个记者轮流替换直播。那阵子直播全是暴雨，他就在大雨里播报洪水，不停说‘洪水已经淹没我小腿了’，‘洪水已经到我腰了，灾情严重’，最后他竟然靠在树干上，说洪水已经要淹没我胸口了’……当时导播室的人吓死了都，真怕他和摄像被冲走。那场洪灾出了好几个不要命的记者，台花就是一个。”

人家讲述的趣意盎然。

纪忆听得胆战心惊。

门被推开。

季成阳看进来，说：“多谢了。”

“别客气，”女人也熨烫完自己要穿的西装上衣，“完璧归赵了。”

季成阳的眼隐在帽檐下，再次道谢。他对纪忆招手，纪忆起身边走向他，边把双肩包背好。两个人出门，她忽然去握他的手。

季成阳意外，旋即微笑。

他收回手。

然后把食指和中指并拢，示意她握住：“我手太大，你攥着手指好了，比较方便。”

纪忆心扑通扑通跳着，然后慢慢地，用左手握住他的两根手指。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出走。

“我们去哪儿？”纪忆问他。

“去吃炸酱面，”季成阳垂眼看她，笑了笑，“不是早说好了吗？”

第 29 章

这晚，宿舍熄灯后，同住的那十一个人不约而同说起来了高考的志愿。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政策是考前填报志愿，还是出了分数再填报志愿，却不妨碍每个人对未来的憧憬。高三的学生，看着即将到达的一个人生终点，都有些热血沸腾。

“我以后想当记者，”纪忆在众人表态时，忽然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虽然她只通过季成阳了解了这个职业，但只他一人，就让她体会到那种理想极致化的生活态度。

只有理想，才能在灾难面前给你勇气。

只有理想才能让你在滔天洪水里，哪怕水淹到胸口，还要对着镜头讲述灾情严重；只有理想才能让你在死神面前，坦然行走，哪怕下一秒所站的地方就是炮弹落点，是生命终点，也毫不畏惧前行，只为将这个世界战争最前线的画面传达给所有人……

宿舍里都是实验班以前的同学，理科生，对记者这个职业没什么向往。

唯独上铺的殷晴晴很感兴趣，在众人都安静下来时，忽然从上铺悄悄爬下来，钻进她的棉被里，轻声说：“我和你说，我特别想当主持人。”

纪忆往墙壁那里靠了靠，给她让出一些地方，低声回答：“我今天刚见了几个主持人，都特别平易近人。”

“真的？”殷晴晴兴奋。

纪忆大概给她讲了几句，含糊说是朋友带着自己去的电视台，她眼神中很有一种向往和骄傲的感觉，越发勾起殷晴晴的兴趣，当然也勾起了殷晴晴的暧昧猜测：“纪忆，你早恋了？”纪忆被吓了一跳，瞬间就感觉心跳如雷，她支吾着，没回答。

“肯定是，”殷晴晴看她不回答，越发肯定，凑在她耳边激动地说，“我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看见你在天桥对面下车，里边坐着个带着棒球帽的大帅哥，是不是？特别高，是不是？他坐车里我就看出来了，和咱们学校篮球队那些人一定差不多高。你们啊……肯定有奸情，要不然你怎么不在校门口下车？还要自己走两条马路过来？”

耳边，是殷晴晴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暖暖痒痒的。

对高中生来说，找个校外的男朋友已经非常骇人听闻，更别说这个“绯闻男友”看起来还是个已经工作的，实在，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男朋友吗……是单恋吧，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结婚，这段单恋应该也会悄然告终。

忍不住推殷晴晴，不好意思再继续下：“不和你说了，快去睡觉，明天还早自习呢。”

殷晴晴笑了，又顺着扶梯爬上去。

纪忆手揽住棉被，侧脸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在渐渐安静的房间里，甚至能听到钟表指针的跳动声。她这个角度，恰好就能看到宿舍唯一的木桌上放着的闹钟，涂着夜光粉的指针已经在漆黑一片中，悄然指向十二点。

她猛然闭上眼睛。

快睡，快睡，纪忆，不要多想了……

到四月，模拟考试她考得非常好。

季成阳为了奖励她，带去她去看孟京辉的话剧，这个《恋爱中的犀牛》的巡演反响很热烈，季成阳说，这部先锋话剧必会成为经典：“我们来猜猜到十年后会有多少版本，你猜对了，我带你去东欧。”

四版？五版？还是六版？到底有多少个版本才算正常……季成阳看着她的纠结。

他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背对着褐色的落地玻璃，不动声色笑着。

最后纪忆投降，她实在不懂这些。

季成阳终于放过她：“就是和你开个玩笑，如果真想去东欧的话，不用等十年，到你大学毕业以后就带你去两个月。”

她点点头，忽然就静下来。

季成阳所说的每个字，都是诱惑。像有人迎着日光吹出了一个个五彩缤纷的肥皂泡沫，她想伸手去攥住，却又不敢碰。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已经是可以结婚的年纪了……马上就会有女朋友了吧？

她想起电视台的大楼，想起往来走过的人，想起主播们的化妆间，想起那一张张播报新闻的脸……想起，她隔着电视机屏幕，摸到的是玻璃，而不是远在巴勒斯坦的他的脸。

那是他的世界，离她很远。

这个距离如果用时间来丈量，至少还有五年。

四月底的那个周六。

季成阳带她从市区开车，去郊区，去一个叫阳坊的地方，他告诉她全北京就属这里的涮羊肉最好吃，尤其王浩然来过两次后就特别推崇。早年私家车少的时候，的确有很多人都开车从很远的地方慕名而来，就为吃一锅阳坊的铜炉涮肉。

“或许以后就没有了，”季成阳边开车，边看着路边的蓝色指示牌，判断到哪里需要转弯，“有些餐饮品牌的寿命很长，但前提是要开在交通方便的地方，这里确实有些太难走，现在餐饮业发展很快，再不是以前的北京了，为吃口秘制的涮羊肉还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

尤其路况还不好。

纪忆默默补充，透过车窗看外边枝繁叶茂的白杨树。

两边不断有大片的稻田，远近的平房村落，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城市。这是她第一次来北面的郊区，途中季成阳还下车问了一次路，最搞笑的是，他问完为了表示感谢，从菜农那里买了各式各样蔬菜。

“这么多，”纪忆目瞪口呆，喃喃着，“怎么可能吃得完。”

季成阳笑得无奈，继续开车前行，很快他们就开始看见各个军事重区，从炮兵团，到防化研究院，据说前面还有工程研究院和坦克兵团……马路宽阔，没有几辆车，还微微扬着黄土沙尘，最后终于看到了所谓的“阳坊涮羊肉”总店。

或许因为生意好，竟然马路两侧分别开了一个大店。

两个人在车上还很认真讨论了会儿，到底哪个是真正最开始最正宗的那个涮羊肉。最后季成阳凭着自己的印象选择了其中一个较小的，直到两人落座，问了服务员，人家才笑着说，都是一个老板开的，马上还要再盖五层的大酒店，因为生意实在太好了。

季成阳将外衣脱下来，帽子也摘下来。

他的头发已经长长了一些，被帽子压了黑发，更显柔软。

服务员将餐单放在他面前，又递了一根笔给他：“这里的羊肉和牛肉是我们自家养的，一定要吃，还有酱料，也要选秘制酱料……还有糖醋蒜也要，还有烧饼——”

人家是唯恐他错过特色的东西，千万叮咛。

“谢谢你。”他道谢。

菜一碟碟上来，铜炉里的炭也烧红了，季成阳将羊肉一盘都丢下去，筷子沿着铜炉的一圈将羊肉在水里拨开，均匀烫熟：“你刚才在车上说，要去北大考小语种？”

纪忆嗯了声。

“怎么要考这种偏门？怕考不上重点大学？”季成阳倒是对北大北外这些学校的小语种招生有些了解，都是提前笔试面试，然后统一参加高考，最后的分数线也是单独划的。也就是说，通常会以低分进几所重点大学。

“不是，”纪忆咬着筷子头，含糊解释，“我是想……可以学一门奇怪的语言，和英语一起比较有用。”比如这次招生简章上的阿拉伯、缅甸、印尼、菲律宾、俄语，听起来，以后如果和他一样去战地……应该很有用。

季成阳问她：“什么时候报名？”

“5月11日，”纪忆记得清楚，看到羊肉熟了，马上撩起一筷子放到他碗里，“熟了。”

季成阳也给她夹：“不用管我，你多吃些。”

两个人吃完，开车回去，发现身上都是涮羊肉的味道，季成阳就把车窗都打开了。他把外衣脱下来，扔到后车座上，只穿着短袖在开车。

四月底，又是艳阳天，她坐在前排被晒得开始出汗。

季成阳也感觉到热：“去坐后排吧，坐在我后面。”

纪忆很听话地爬到后边，趴在他驾驶座上，凑着和他说话：“这条路和来时的不一样？”

“这条路是经过坦克博物馆，”他笑，“总开一样的路，看到的都是一样的风景，也无聊，不是吗？”她脸贴着座椅的靠背一侧，嗯了声。

车开了没一会儿，就被迫停靠。

这里是一座石桥，此时马路边两侧的小红砖房子旁，有信号灯闪动，红白相间的栏杆缓慢地降下来，挡在马路两侧。马上有火车要来了，这是在清路，保持铁路轨道的畅通。

这条路本就偏僻。

车只有一辆，除了他们的车，再无其它。

人却有三个，右手边的红砖房子里有位老大爷在值班，然后就是车里的他和她。

纪忆被打断思绪，看铁轨两侧，火车还没有来。

他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哦对，是战地。

“你会害怕吗？在战场上？”

“会，”季成阳倒是坦然，他笑，笑容在前窗招进来的阳光里，显得特别遥远，“有时候你闭上眼睛，会想，是不是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因为随时会有炮弹落在任何的一个角落。在战争中的国家，没有一寸土地能让人安稳入睡。”

是遥远。

他说这些的时候，真的是遥远。

她觉得自己真应了那句“井底之蛙”，对他的话，只能感慨，却无法有真实感受。

季成阳忽然解开安全带，示意她下车，纪忆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打开车门跟着他，两个人走近那条铁轨。季成阳看了看左边无人的红砖房子，带着她走到房子另外一侧，这个角度，那个看守的老大爷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

火车从远处转弯而来。

季成阳和她站到石桥上，四周防护措施简陋，只有锈迹斑斑的一道铁栏杆。

她疑惑看季成阳，刚想问他什么，就被他从身后搂住了，整个人都惯性一样，紧紧地靠在了他的怀里，耳朵听到的最后几个字是：“不用怕，看着它开过去。”

火车飞驶过的一霎那，头发和裙子全部飞起来，拍打着脸和腿，有些疼。

剧烈的风，随时都将你卷到铁轨下的风。

心跳渐渐急促。

如果没有他，说不定她真会被卷进去。

季成阳靠着栏杆，她靠着他。

面前是火车，背后就是几米高的桥底河滩。

这一瞬，她的血液在身体里疯狂流动着。一节节车厢飞速驶过，巨大的噪音充斥在耳边，眼前只有不停变换的黑色火车皮，恐惧和刺激的双重快感，在火车终于最后一节都驶过后，仍旧在她心里转换不息。

他终于松开她，半蹲下身子，一双手擒住她的腰，将她转向自己：“就是这种感觉。”

纪忆的心再次猛烈跳起来，越跳越快，这会儿倒觉了后怕。

季成阳低下头笑笑，盯着她瞧：“怕了？”

她嗯了声，腿有些软。

又是这种温热的浮躁感，季成阳对着自家这个小姑娘，越来越没什么抵抗力。

甚至这种时候，她在看着自己，努力压制眼底那后怕的小情绪，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刚才有点儿怕，现在好了”这种简单而没有任何诱惑力的字眼，都让他想要去做些什么。

你眼底一个波澜，已有人为此溃之千里，爱情呵。

第 30 章

她过了十六周岁以后，因为接连发生了好几件事，所以一直没有时间去办身份证，到马上要高考报名了才想起来。高考报名应该可以赶上，但是北大小语种的报名就来不及等身份证了，于是她不得已，只能回家去和爷爷再要一次户口本。

自从发生那些事，她已经减少了回家的次数。

季成阳似乎了解她所有的想法，在周五晚上亲自送她回到院儿里，只不过为了避嫌，他也回了一趟家去看望自己的兄嫂和暖暖。两个人约好了，两个小时之后，八点在原来的小学校园里见，纪忆按照时间出来，恰好就看到暖暖也依依不舍地挽着季成阳的手臂出来，看到她的背影，叫了声：“西西。”

纪忆回头，一脸佯装的意外。

“你多久没见我小叔了？”暖暖的眼睛弯弯，“快来说说话。”

“……小季叔叔，”纪忆有些不太自在，“你最近忙吗？”

季成阳平淡地瞅了她一眼：“有些忙，你们都快高考了，要抓紧时间多看看书。”他又道貌岸然地说了两三句，却多半是和暖暖在说着，到最后暖暖都招架不住了，一个劲推搡季成阳说：“你快走吧，快走吧，让你和西西说说话，怎么成了我的小型批斗会了？”

纪忆忍不住笑。

看着他摸出黑色的车钥匙，车在夜色中随着他的解锁，响了声。然后，他就坐上车，一路扬长而去。

暖暖知道纪忆已经不常住在爷爷家里，看着时间也八点多了，催着她快回学校：“天都黑了，我明天晚上去找你，听你说小语种报名的情况，快走吧。”

纪忆颔首，背着书包走入夜幕中，也算是脱了身。

她有些发虚，走了会儿，回头去看暖暖，确认她已经返回楼门，终于走入楼旁的小花园里。从黑夜中穿过这里一定不会有别人看到，过了几个回廊，就是幼儿园的旧址了。而幼儿园旁就是她曾读过的小学。

季成阳把车停在旧车站，自己徒步走过来，恰好她也刚刚穿过花园。

两个人在没有人，只有路灯的水泥马路上向着对方走过去，同时在小学的小铁门前停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步步走过来，就像是走近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近情情怯吗……

她看着路灯下他的轮廓，看着这个已经算是人生成功的男人，怀揣着对他的那一份单纯眷恋的感情，喜欢却不敢妄想占有的感情，忽然很怕他会知道。

“这个小学没有人了？”季成阳伸手去推那扇小铁门。

“是啊，说是家长都认为院里的老师不够好，就都把学生送出去了，所以好像小学就关闭了。”纪忆也是听家里人闲聊时知道的。

门永远都不会上锁，如今荒废了也是如此。

这个校园出奇得小，左手是四百米跑道，环绕着篮球场和几个乒乓球台、高低杠、双杠，正中是小操场，竖着光秃秃的旗杆，右手侧有一排绿色木门，就是用来上课的教室。

很小的教室。

“我在这里的时候，还没有开子弟小学和初中，”季成阳回忆说，“可能那时候还没人有这个需求，只有幼儿园。现在又都关闭了，看来享受过这种福利的只有八十年代的孩子了。”

她想了想，觉得好玩：“那你小时候就在院外读书？多好啊。”

“对男孩是不错，”季成阳说，“不过，女孩小时候还是适合简单的环境。”

季成阳边走，边看着她曾就读的小学。

院里小学的墙从来就是简单，只有成人那么高，还是简单的铁栏杆。以前他经过的时候，随便望两眼，就能看到小孩子在里边上体育课，早一些，还能看到小操场上站了几十个孩子，大声唱着国歌。

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现在想想，或许里边就曾经有纪忆，她个子小，一定站在第一排。

纪忆穿过教室前的一排树叶已经浓绿的白杨树，跳上教室前的台阶：“这里每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八九个人，全校升旗的时候也才不到六十人。”

纪忆走到第四间教室，发现教室的窗户都用报纸糊上了。

她站在教室门上，摸着上边的门缝，只有她读过的这间教室有这个裂缝。她的手指从上边轻轻滑过，忽然就想起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光。就如同暖暖妈妈所说，小时候爷爷送自己进小学考试，那时候年纪太小，太紧张，竟然连小学校长问自己中国的首都是哪里，都傻傻站着，完全一副怯场到头脑白茫茫一片。

幸好，后来是她的新疆舞征服了校长，同意她入学。那时候真是傻，根本不像现在的小孩子恨不得几岁就很娴熟能上网了。爷爷还笑呵呵说没关系没关系，可是现在……她刚才回到家里，进出两次的爷爷根本一句话就没和她说过。

暖暖妈妈说的挺一阵见血，人老了真得脾气就会变。

如果……人和人的感情永远都能一成不变，停在最美好的时候就好了。

“想进去吗？”季成阳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将她拉回现实。

她目光闪烁地看着他，有些期待。

季成阳低头，从口袋里慢慢摸出一把红色带着小十字的瑞士军刀，然后在手心里摆弄挑选着工具，将公然撬锁这件事看得比鸿毛还轻。纪忆轻轻呼吸着，紧张四处张望，唯恐有院里巡逻的士兵走过看到这样的场景。

他似乎找到了顺心的工具，将银色的工具深入到钥匙孔里。

不到两三秒，就有铜锁响动的声音。。

季成阳收回军刀，用手扶住门，慢慢推开。

月光随着门打开，慢慢侵入这个漆黑的教室。

纪忆站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扇深绿色有着一条大裂缝的木门，看着黑漆漆的教室，有一瞬的怔愣。啪嗒一声轻响，身边已经有火苗出现，飘飘荡荡地在季成阳手指边，照亮着教室。

“快灭掉，”纪忆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学校里没有路灯，都是黑的，我们要是弄出火亮，巡逻兵会看到就麻烦了。”

季家小儿子带着纪家长孙女……私撬小学教室……

要是被发现，那可真丢人丢到家了。

季成阳反应了一秒，松开拇指。

打火机瞬间熄灭。

因为按了有几十秒，已经有些烫手，他在手心里颠了颠，才又扔回了裤子口袋。

纪忆已经走进教室，实在太黑，不得已扯下窗户上贴着的报纸。

可惜扯得太顺手，反倒忘记这里已经封了大半年，到处都积了灰。季成阳被呛得蹙眉，将她拽到自己身边，避开那些扬起的灰尘。

纪忆也咳嗽，跟他退到门那处，兴高采烈地指着第一排第二个座位：“我以前坐那个位子，”她似乎不太甘心地抱怨，“想睡觉都不行，就在老师眼皮底下，从小到大我都坐第一排，从来米坐过后排。”

季成阳端详着月光下的那对小桌椅，笑了，“为什么？因为老师最喜欢你？”

“才不是……都因为我太矮了，坐在后边儿看不见黑板。”

季成阳也笑，和他想象中的答案完全一样。

所有这些往事，落到季成阳的耳朵里就像是有人在一页页给他翻着她的童年相册，带着老旧的黄色，是那种岁月独有的古旧色泽。

他继续打量教室，随口问她：“你小时候的照片多吗？”

他记得暖暖每年快到生日，都会照相，记录从小到大的生长轨迹。

“不多，我不喜欢照相，”纪忆笑着从季成阳身边走开，走上讲台，竟发现黑板地下的木槽里还有粉笔，“好像……只有百日照，还有三四岁时候的几张，全都穿着小军装，还戴军帽，特别像男生。”

“你以前登台呢？”季成阳想起第一次带她去跳舞，竟然忘了给她照相，“没人给你照过？”

“好像有吧……只有大合照，”她从灰尘里，拿起粉笔，随便黑板上划了一撇，“就是你送我去的那年，我跳过一次双人舞，后来就没跳过了。”

她说着，又要去画那一横，却猛地停住。

身后，季成阳的眼睛也从棒球帽子下露出来，他整个人都静止在黑暗里，看她写出来的那一笔。

纪忆也傻住了。

天啊，我在写什么？

太习惯了。

竟然已经完全养成了习惯，只要一拿着笔，就会在纸上写他的名字，就像是与生俱来的习惯，自己有时候和暖暖一起去买水笔，都会习惯性地写“季”这个字试笔芯。暖暖每次都笑她果然是真爱，竟然不写自己的那个“纪”，反倒写季暖暖的那个“季”。

只有她清楚，自己写的是他的姓氏。

粉笔在黑板上停着了几秒。

她轻轻咬住嘴唇，装着不在乎一样，将手里的粉笔头扔到了脚下。

拜托，千万别看到刚才那一笔，千万不要……如果看到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一个角落疯狂滋长出来，蔓延开来，紧紧缠住她整颗心脏。

忐忑和期盼，两种情绪纠结着，让心变得沉重。那里灌注了太多情感，起搏的如此艰难。

“快九点了。”季成阳的声音，在身后告诉她。

“嗯。”她莫名不敢转身，心虚的一塌糊涂。

结果还是季成阳走近，一步迈上讲台。

他也从灰尘里挑拣着找出了一根黄色的粉笔，也在手里把玩着，似乎也想写什么。她在月光里，在月光里飘荡的尘埃里看着他，心疯狂跳动着，可就是不敢继续说话，只是盯着他衬衫的第三颗纽扣，轻声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疯狂流动着，不能停止。

粉笔落在黑板上的声音。

季成阳一言不发，就着她刚才的那一笔，写下了自己的姓，然后笔锋一转，几笔就添了另外的一个字。季成阳两根手指揉捏着那根黄色小粉笔头，低头看她，看着她额头微微分开的刘海，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轻叹，有着想要掩饰的感情，似乎很轻，也很重。

“是不是想写这两个字？”

两个？

她抬头。

月光里，黑板上，真得有两个笔风劲透的字：

是……“季”和“纪”。

第 31 章

两个字，“季”和“纪”。

她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巧合，这两字的起笔写法，都是一撇一横，只不过一个是分开来，一个连了起来。而这两个字就被写在了她小学教室的黑板上，这块黑板，曾写过很多她曾学过的英文单词，数学公式，现在，就只有他和她的姓氏。

“嗯，”纪忆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心都跳得有些疼了，“我……就是想写这两个字。”

季成阳笑了一声，将黄色的粉笔头放回到粉笔槽，抬起手腕。

他在看时间。

这个动作她很熟悉，也很配合地四处翻找黑板擦，可是没有找到，怎么会只有粉笔没有粉笔擦呢？她转身要去翻讲台下的抽屉，被季成阳拉了回来：“不用擦了，一会儿我把门锁上，谁都不看到了。”

不擦吗？

可是……

季成阳轻轻在她身后拍了拍，示意她可以走了。纪忆有些心虚，最后瞄了眼黑板上的字，还是听话地离开了这间教室。季成阳随手撞上门，啪嗒一声落了门锁，今晚的一切都像是个秘密，被关在了这扇门的背后。

季成阳开车将她送到附中，已经是晚上九点。

“我送你到校门口？”

纪忆想了会儿，摇头：“我自己走过去吧，这里天桥和马路都很热闹，很安全。”

纪忆跳下车，绕到驾驶座这侧的车窗外，和他道别，然后背着双肩包自己一个人走上过街天桥。他手搭在完全敞开的车窗上，隔着前挡风玻璃看见她一级级走上天桥的红色台阶，然后慢慢经过天桥上卖光碟、娃娃、杂货的地摊，目不斜视。

也不算目不斜视，她总会看向这里，这辆车的位置。

季成阳摘下帽子，扔到副驾驶座上，仰头靠上座椅靠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门外的那层金属。经历过战争炮火的人，一年的历程都仿佛是疾行，能赶超普通人十年，甚至是二十年经历，他希望看到和平，希望世界上所有的死亡都再和枪炮无关，他希望有朝一日自己的镜头下都是简单而幸福的画面。

如同，此时此刻。

他爱着的这个还不成熟的小姑娘，走在北京的这个普通天桥上，在频频偷看着自己。

季成阳看着纪忆消失在转弯的路口，终于离开。他在半小时之后到了电视台，例行会议，例行公事开完，嬉笑吵闹一番大家各自准备接下来的工作。季成阳走出大门，迈了两级台阶时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刘晚夏很快从玻璃门内走出来：“天啊，我一路追着你，叫了三四声，你都没听见。”

身边有人经过，都笑着和刘晚夏招呼，她是个性子温和又热情的女人，这种人如果再加上端庄美好的一张脸，放到哪里都会受欢迎。季成阳记得她从高中起就是领奖专业户，不过说是高中同学，其实他和刘晚夏并不怎么熟悉。

刘晚夏走上来，笑着说刚才遇到的趣事，似乎什么事情经过她一描述就会变得格外生动有趣，果然天生是做主播的女人。

“我听说你要上一个访谈节目？”刘晚夏将挎包拎在手里，跟着他往停车的地方走。季成阳倒是意外，这件事刚才确定不到几个小时而已：“是答应了一个节目，主要他们做的专题就是战地记者，还请了几位我很尊敬的前辈。”

刘晚夏笑：“说起战地，你打算如何？总不能一辈子往那里跑吧？”

“暂时没什么太长远的打算，”他做的这件事本就不需要什么长远职业规划，既然选择的是战地，那就意味着不会太考虑什么现实问题。诸如年资？诸如升职？诸如其它。

“这算是……你们家庭遗传的英雄主义情结？”

季成阳笑了声。

他指了指自己的车：“我到了。”

刘晚夏啊了声，恍然自己竟然走出台里这么远，跟着他一路到了临近小区的停车场……“我怎么来这儿了？我今天没开车来啊，”她笑，非常直接地瞅着季成阳，“我要去的地方离你家很近，也是北三环，顺路送我一程？”

季成阳无可无不可，自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车钥匙，示意她上车。

刘晚夏对季成阳这位老同学未来的职业规划非常在意，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前行时，她就在这里分析他所不知道的台里局势。季成阳知道她的好心，自然也看得出她和自己说话时，眼底总若有似无的那么一丝再进一步的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刘晚夏的那些小心思。

有的人喜欢不紧不慢规划自己的每一步生活，在和平的都市里喜欢用性格沉稳还是外放，父母是否仍旧健在健康与否，或者家里的亲戚是否有什么拖累或者能够支持的背景，对方工作是否稳定且可持续发展……等等，很多具象化的东西来选择自己的爱情，或者更直接一些地说是选择伴侣。

这没什么错。

比如现在，此时此刻，他就在感觉身边的这位美女在用最普世的方式，为他思考着未来的一份稳定工作。季成阳从来都不排斥现实主义者，但仍旧坚持做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世界上有极致的现实，就有极致的理想。

哪怕坚持后者的人只有千万分之一，其存在的意义，就已超越生命的长度。

……

季成阳从车后镜看了眼后边的路况，手一打方向盘，停在了积水潭桥下：“我家门口的那条路很安静，不太容易能打到车，放你在这个路口下来，比较方便一些。”

刘晚夏有些窘迫，起码按照一个正常人思维来说，如果她已经说了她要去的地方离他家很近，季成阳应该礼貌问一句地点，如果近的话更应该秉持着一个男人姿态亲自送他过去。这些念头在刘晚夏心里飞速滑过，她笑，解安全带，动作有些慢。

这个从高中时代就坐在最后一排的高材生，永远都不太一样，至今仍就一样。

“我阿姨家住在这里，我可能会在这儿睡一晚，”刘晚夏的声音轻柔似水，“我记得尚科他们也在这附近住，不如我们老同学明天中午约了，一起吃顿饭？”

车里的灯色很暖，将他的眼睛衬得清澈明亮。

他难得笑着，真心是笑着说：“明天可能真的没什么时间，我要陪我女朋友去报名考试。”

说不清楚怎么就这么说出来了。应该是刘晚夏若即若离深怕被看破，却又想要靠近的那种气场，让他忽然强烈地想起今晚刚才坐在副驾驶座上，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还要再刻意绕到他这一侧车窗外告别的小姑娘。

有些刻意，非常美妙，而有些刻意，就让人觉得枯燥烦闷。

这个评定标准和任何都无关，只和你爱着谁有关。

纪忆第二天起得特别早，她把镜子放在窗台上，认真梳头，一丝不苟地照着自己的脸，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怎么就这么紧张呢？

身后端着脸盆和毛巾的殷晴晴走进来，乐了：“你紧张什么，不就是个小语种报名吗？还没考试呢，就开始心如擂鼓了？”

纪忆叹气；“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里没底。

连随乐团演出都没有这么心虚，没着没落的感觉。

后来坐进季成阳的车里，她仍旧如此，眼睛望着窗外的街景。阳光明媚，那些人和景色都流水一样从视线里滑过再滑过，她脸贴着车的靠背，发了会儿呆，忽然就察觉出了一丝异样。轻轻凑在靠背上闻了……是特别甜得一种味道。

她太习惯坐这个位置，这里稍许变化，就能察觉，尤其才隔了一个晚上。纪忆继续看车窗外，不自觉地开始勾勒这个香味的主人，慢慢地，心情更低落了。

季成阳将车停在附近，想要送她进去。

“我自己进去吧，”纪忆说，“我经常来这里玩，知道红楼怎么走。”

季成阳想了想，倒也觉得没什么：“我去买些东西，你自己走进去报名，过一会儿我在红楼外等你。”

纪忆嗯了声。

她走下车，沿着大门一路前行。

虽然说有时候会来这里玩，但是，现在作为想来这里读书的人，心情还是完全不同的。第一次进来这里，看待这里的眼光和自己从小住的大院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个围墙，围着好多外边看不到的景色，或者说和公园没什么区别。

但是现在，却不同了。

她想经过这里，离他再近一步。

报名的人已经排了很长的队，纪忆到队尾，站了不到一分钟，身后又接上来了二十几个人。她看着后边，再看看前面，竟然看到了附中别的班的同学。

对方也看到她，对方陪同而来的家长也看到她。

纪忆是学校乐团的，又是实验班，有时候年级家长会时候都会特地点名表扬，同年级的学生和家长大多知道这个名字。

她忽然心慌，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那不是你们学校打群架，”那个学生家长，低头问自己的孩子，“怎么没开除？”“她啊……”那个学生很老实地回答，“妈你小声点儿，她是记过处分，说是校长特批的。”

那个阿姨蹙眉，挺不理解，恰好身后也有家长好奇追问，于是就平铺直叙说了两三句：“聚众打群架，把一孩子打的半死，说是当天学生老师都吓坏了，附中这么多年都没出过这种暴力恶性事件。我还以为这种学生早开除了，没想到学校还留着……不是说这种重点大学都不招有不良记录的学生吗？”

有家长，也有学生，所有目光都投过来。

好奇，探究，或者是直接看她，或者是闪烁着去看。

一瞬间她就成了焦点。

这么长的队伍，那么多人，她越来越无所适从。

“是啊，就是报名考上了，最后录取提档，不就退回来了吗？”

她低头，这不是事实，她没有聚众打架，她也是受害者，她们说得根本不是事实……可这也是一个事实，被处理的的确是她。

纪忆左手紧紧攥着自己右手。

聚众打架不是事实，但她档案的处分记录却是事实。

她根本就忘记了这一点来报名，就是笔试面试通过，审了档案，这里也不会要她。只有……等高考前，重新填写一份档案。

校长过她承诺，只要她一直安安分分不会再出事，高考前，她就会有一份新的干净的档案。

可是这种提前招考的专业，她没希望了。

太多目光和议论，好奇追问，最后连负责维持报名点秩序的老师都走过来，询问情况。

她听到有人回答的声音。

听见那个老师啊了一声，也在嘟囔：“这种情况的学生，就是报名了，审档案有处分记录……我们也的确不会要。”

她没再继续听下去，两只手攥着自己的书包背带，离开这个报名的队伍。沿着未名湖，想要走出去，离开这个校园，可是走着走着就停下来，她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了。

五月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些初夏的浮躁热气。

纪忆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身边有年轻的男男女女，有的穿了短袖，有的还是长袖衬衫，却也因为热，挽了起来。她这时候才觉得热，她穿着附中的校服，春秋的那款，后背都已经湿透了，额头上也都是汗。

直到视线里，季成阳走近自己。

“报完名了？”他问她。

她看他，鼻子酸酸的，没吭声，其实是怕自己一说话就会哭。

季成阳很敏锐地察觉出她有什么不对，也不说话，就牵着她离开这里，他将车停靠在了南门外的一条街上：“你在这里等我，哪里都不要去，我去开车。”

纪忆没吭声，他就也没动。

过了会儿她终于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没有报名，我念不了小语种了……怎么办，”眼泪不自主地往下掉，她仍旧怀着一些侥幸心理，站在他面前，小声问，“要不然我们去北外试试，北外是几号报名啊，你知道吗……我没查……”

她不想哭，可看见他就只想哭。

那么多人面前她可以不哭，自己家人面前可以不哭，可只要看到季成阳就像是被碰断了泪腺，所有的眼泪一涌而出。她终于明白，人跟本就是如此，只有在真正对自己好的人面前，才最脆弱。

这里人不多，可往来的人看着一个女孩对着个男人哭，总有侧目。

季成阳觉得心底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名火，无处可消：“你在这里等我，千万不要动。”他必须立刻把她带离这个地方，可根本不敢挪动。

“嗯，”她答应他，“我等你。”

这时候有计程车从校内开出来，是空车，季成阳想也没想，拦下车，将纪忆带上车。他顾不及取车了，就那么停着吧，他现在要带她回家。

等到了他家，纪忆还没察觉，季成阳把车丢在了海淀区，就这么带她回来了。

她就是跟着他进门，满脑子都想着，万一还有别的影响怎么办，万一高考报名的时候也是这样怎么办，万一那些人还会提到处分怎么办？

跟着他，进了房间，把书包放在门廊的小沙发上。

季成阳蹲下身子，从柜子里拿出她一直穿的拖鞋，放在她脚下。他抬头，终于看到她眼睛都肿了，红得吓人。

她喃喃着，想问他怎么办。

话还没说出口，就感觉唇已被他重重地压住，轰然一声，她彻底懵了，脸上还有流下来眼泪，润湿了两个人的嘴唇。纪忆懵懵懂懂地，听见得所有砰砰砰砰如擂鼓一般的声音都是从自己胸腔里传出来的，直到季成阳握住她的两个肩膀，让自己慢慢挪开。

她仍旧懵懵的，能看到的只有季成阳，看到他漆黑的眼睛也在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

像是随时会再靠近。

却又绝对不会再靠近。

第 32 章

绝对不能再靠近。

季成阳觉得自己整个人的心情和状态都极其糟糕，糟糕透了。

所有计划被全盘推翻，那种不确定的浮躁感，他在最糟糕的状态下，做了让自己从没想过去做的一件事。他早就将一切安排都想好，报名考试完，陪她在那个校园里走一走，他丝毫不怀疑纪忆能进那所大学的能力，甚至在她提到自己要去报名小语种时，就已经开始和在那里做教授的朋友联系……他在按照自己的习惯来规划她未来的生活。

迫不及待，用尽所有的关系和能力，全身心在安排这些事……

却不敢告诉她，自己一周后就要离开中国。

目的地是阿富汗。

美英联军已经向阿富汗发起“狙击行动”，美阿联军也开始在阿富汗东南山区开始了搜寻，迄今为止，华人媒体只有香港有进入那里。他需要要周旋，找到一些时机，或者放弃自己现有的工作，加入可进入的媒体……

可是现在，此时，在这里，他首先要解决的是自己的私人感情问题。

门廊的灯光下，季成阳戴着那副金丝边的框架眼镜，与她的视线撞到同一点。纪忆眼睛红红，眼泪仍旧扑哧扑哧掉着，她不敢动，看着季成阳，隔着那薄薄的镜片，看着他。

刚才那几秒的碰触，就像是幻觉。

那么不可思议。

如同一个不能说，也不能问的禁忌。

他能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那阵子大事小事接踵而来，他想要将所有都处理妥当，却独独忽略了这里。那晚他在黑暗中问她手上的伤严重吗，纪忆回答他“不是特别疼”。过了三个月，血疤已经消失，却留下这么长一条痕迹。

他可以看着面前的炮弹落下去，炸碎一切，然后义无反顾冲上去，和摄像看到第一时间的战争残害，但他不想看到任何不好的痕迹留在纪忆身上。这是一种错误，没人会不受委屈，没人会一生平坦顺心，挫折就那么几种，受过才能懂得应对，早晚而已。

早晚而已。

但道理和情感总是相悖，这种感觉过于微妙，有些磨人。

“对不起，西西。”他的声音在喉咙口压了太久，压得有些哑。

沙沙的，宠溺的，也是温柔的。

纪忆心扑通扑通跳着，紧紧看着他。

他会说什么？说其实我刚才只是冲动……

“我刚才有一些冲动。”季成阳竟像会读心语，重复着纪忆心里祈祷的最不好的那个答案。纪忆不敢出声，眼泪就在眼眶里晃荡着，感觉就快盛放不下，不敢眨眼睛，一眨肯定就会流下来：“我知道。”

她声音低低的。

季成阳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将胸口一直压抑的感觉释放出来，轻吁了一口气，然后松开纪忆一侧肩膀。

他将眼镜摘下，用自己最真实的面容面对她：“我说冲动，是因为你太小了。我想等你足够成熟，等你真的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或许，她适合的是那些适龄的，生机蓬勃的年轻人。

等到她二十岁时，自己已快三十岁，看过太多的生死，心早已苍老到超过四十岁。而她刚刚二十岁……就像当年自己第二次见到她，带她去登台演出的年龄。

二十岁的季成阳，人生刚才开始，有太多的想法，也可以舍弃太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几年后纪忆二十岁，也必然如此。

“我们做个约定，”季成阳最后残存的那一分理智，将他牢牢捆绑住，他不能用自己一个成人的感情观去桎梏住纪忆，“两年后，如果你真的愿意接受我，我一定会为刚才的行为负责。”

纪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心底烧出了一把火，将血液烤得沸腾翻滚。

“是因为……要负责吗？”纪忆纠结在最后这句话的字面意思。

“不是，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他笑。

她难得有了小女生脾气，仍旧鼻音浓重地，纠缠着他的措辞：“你是因为刚才，你……嗯……才这么说的吗？”她想问，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女主角那样追问他，是不是只是因为一时冲动亲了自己，才说要负责？

还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在走进这扇门之前，她连想这个问题都是夜深人静时蒙着被子想的。他们每一次对话，每一次牵手，还有季成阳和自己的拥抱都各有各的道理，让她不敢多想，因为认识得太早了，他是她的小季叔叔。

可刚才，她找不到任何道理，没有道理，所以混乱。

天旋地转心花怒放不敢相信，她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只是在这种混乱的心情里，孤注一掷地追问他，所谓的那个“负责”是为了什么。

季成阳鲜少见她如此，他竟觉得十分有意思。

楼下有人在弹钢琴，听起来不甚流畅，像是小孩子在练习钢琴。

琴声戛然而止，再重新来过。

季成阳想起自己从四川的那个大山深处的小镇子，来到北京的那年，他第一次面对钢琴时候的反应。起初他弹钢琴，也像是这样的感觉。

那段年少时光太遥远了，他钢琴获奖那年，她甚至还没有出生。

“我八岁的时候拿了市里钢琴比赛的冠军，你还没出生。我进入大学那年，你刚小学四年级。西西，我们差了很多年，”季成阳告诉她，“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我必须要等到你长大，再平等开始一段感情。等到你觉得，你对我的感情真的是爱情，而不是依赖。等到那时候你告诉我，或者只需要给我一个简单暗示，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只要我想……就可以？”她甚至已经不敢直视季成阳。

所有的勇气，都用来问出了最后这个问题。

“只要你想，就可以。”

这就是他，季成阳想要给纪忆的爱情。

他的感情，绝不是生活的全部，但他全部感情的选择权，属于她。

这段并不直接，甚至稍显隐晦的话，就是她记忆里，她和季成阳感情真正开始的一刻。

虽然她明白季成阳所说的每个字和背后的意思，她却很自信地肯定，不管过多少年，如果让她做出选择，她的答卷上都只会有一个答案。

季成阳说完这些，竟有些尴尬，用手掩住口咳嗽了两声。他不敢让自己再继续留在这个门廊，于是起身，重新戴上眼镜，进书房让自己忙碌着去提前整理所需要的物品。

纪忆则蹲下身子，想要去解自己帆布鞋的鞋带。

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季成阳在书房里翻找资料的背影，下意识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忽然就脸红了，是那种彻底红透，完全没有任何遮掩的红。

纪忆低头，迅速解开鞋带，换上在这个家里唯一属于自己的那双拖鞋。

她忽然很开心，想吃好多好多东西，芥末墩，炒肝，爆肚，她觉得自己饿坏了，她要让自己彻底吃饱，然后开始努力奋斗。已经五月了，马上就要进入高考倒计时，小语种不能上没有关系，她仍旧要考年级第一，进最好的大学。

她要进电视台，或者进报社，她要做个和他一样的记者。

她要自己真正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让每个人提到季成阳的女朋友，都会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一对。纪忆一定会成为季成阳的女朋友，最优秀的那个。

对于她在报名当天的状况，季成阳只追问了几句，在得到答案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告诉纪忆，关于处分计入档案的事情，虽然影响了这次提前招考的报名，但只要不出任何违反校规的状况，就不会影响到她的高考。

这是他和曾经的恩师，现在的附中校长之间的口头协定。

一个星期后，季成阳离开北京。

他离开的那天，正好是他生日前一天晚上，纪忆晚自习结束后特地拿着手机跑到篮球场，给他打电话，她想等到过了十二点第一个祝他生日快乐。但是明显那时候季成阳已经在飞机上，关了手机。

所以只能提前两个小时。

电话接通后，她明显听到了机场特有的那种声音，温和催促人办好手续，上路离开这个城市的声音。“我办好登机手续了，”季成阳拿起手机，就对她说，“我坐在，嗯，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在喝咖啡。身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带着小孩的年轻女人。”

她轻易勾勒出一个场景，他所在的场景。

“嗯……”纪忆看四周，“我坐在学校篮球场里。”

“没有灯的那个篮球场？”

她笑：“现在有了，不过晚上灯已经关了。”

“嗯，”季成阳显然对这个校园的布局了如指掌，“你千万别往篮球场右侧走，那里有很多小路，通往实验楼、食堂之类的地方，容易惊飞鸳鸯。”

纪忆笑，她独自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捡个扁扁的小石头，一下下划着篮球场的水泥地。

根本不用往小路走，她身边不远就有两对情侣。回宿舍的大批人流已经过去了，就剩下零散的几对小情侣，风吹灌木，瑟瑟响动着，有时候稍微在暗一些的地方就会偷亲什么的……她实在不敢抬头认真去看。

她将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中，低头看着地面。

认真和他讲着电话，手里的石头去胡乱地毫无章法地哗哗哗划乱着。

忽然身后有一只手抽走她的手机，纪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抢。暖暖乐不可支：“竟然不回宿舍睡觉，在这种地方坐着打电话，绝对有问题啊——”她本来是开个小玩笑，没想到纪忆却真有些急了，和她抢回手机。她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手机屏幕，电话已经断掉了，幸好幸好……“谁啊？”季暖暖低头，凑过来，轻声问，“你们班的？”

纪忆躲开暖暖探究的目光，把握着手机的手放到校裙口袋里，仍旧心有余悸地攥紧，谨防季暖暖再来抢走手机。幸好暖暖不是什么执着探究别人隐私的人。

纪忆和暖暖一起回到宿舍楼。

高三的都是最晚下晚自习的一批人，都赶在熄灯前洗漱吵闹着，四处都是人，她再没找到机会给他打电话。等真的洗漱完，躺到床上，早已过了他登机的时间。

阿富汗，塔利班，911。

当初她从新西兰回国，在机场上听到911灾难的消息后，不顾一切地找了王浩然和远在美国的他取得了联系。那时候听到他安全的消息就已经觉得灾难都过去了，却难以预测到，一年后他就是因为那场恐怖袭击的后续，而去了一个危险国度。

……

纪忆辗转反侧睡不着，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刚才那个电话打了那么久竟然没有说“生日快乐”。这么懊悔着，她更睡不著，索性从床上坐起来。因为临近高考，宿舍里都是理科实验班的学生，理科生压力真心比文科大，宿舍统共十二个人，除了她，余下的都是夜夜捂着被子手举手电闭关修炼。

她从床上坐起来，晃动了床。

上铺顶着薄被子里伸出头来，一双眼睛嫉妒地看着她：“数学卷子比我们简单的那位同学，你不睡觉，是想你男朋友了吗？”殷晴晴绝对是口无遮拦的典范，她这么一说，余下那些也都纷纷从被子里探头，抱怨老天不公。

手电筒的光晃动着，都嫉妒地晃纪忆。调侃，低语，轻笑，让这间深夜宿舍的小小世界在月色和手电筒的双重光亮下显得特别温情和睦。

纪忆被十几道手电晃得哭笑不得，拉过薄薄的被子，也蒙住自己的头，顺带轻声扔出一句话：“说实话，我就是想我男朋友了……”

瞬间安静后，起哄声忽然响起来，热闹沸腾。

她蒙着头，再不去回答他们。

她真的在想他。

刚才告别就已开始想念。

第 33 章

六月中旬，开始志愿填报。

身边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为了避免同班级的竞争，老师还要负责协调开家长会，比如报考首都师范大学的人太多，就要适当劝家长改成北二外之类的学校。纪忆的志愿倒是简单，只有一个学校一个专业。

在统一填写机读卡的时候，老师实在检查不过来，就让她帮着同学检查机读卡。

密密麻麻的志愿，从提前录取，到一类本科，再到二类本科，然后是专科，都一定是全家人开会所讨论出来的慎重决定……她不知道替多少人擦了填写不合格的机读卡，又替多少人重新拿铅笔认真填上学校的区号和专业号码。

走到赵小颖那里，后者竟捂住了自己的填报志愿的机读卡。

纪忆有些奇怪，也没深究。

这个疑问，直到7月10日，在她和暖暖庆祝高考圆满结束时，季暖暖才给了她一个解读：“我听我家保姆说的，赵小颖两次模拟考试都只有三百分，估计什么学校都希望了。所以她妈妈去找过她那个王八蛋爸，想要让她进南京军校的子弟班。”

难怪，她会挡着自己的志愿表，应该也和自己一样没填什么学校吧？

赵小颖妈妈对那段被抛弃的怨气根深蒂固，却能为了赵小颖的未来而低头……纪忆咬着插在玻璃杯里的塑料吸管，想，大多数父母对子女的爱，真心没有原则，那些自尊心在自己孩子的未来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们坐在东方广场旁的仙踪林里，一口口喝着冰水，从玻璃墙望出去，对面胡同的老旧楼房里，就是肖俊和父母住的地方。因为这里离肖俊家最近，差不多就成了季暖暖的食堂，几个服务员全都认识她。

“以后结婚了可不能这么吃，老老实实去菜市场学怎么买牛肉青椒，自己回家做，几根牛柳加点儿青椒，再来点儿黑胡椒和白米饭，根本不值这么多钱。”肖俊一边嘲笑暖暖要吃这种不好吃又不实惠的东西，一边却摸出钱包付钱。季暖暖用银色的叉子，边吃饭菜边含糊不清地控诉：“这已经算是快餐了。如果不是你每次都要付钱，我一定会带你去吃好东西。”

肖俊笑：“让媳妇付钱？这事儿我可做不出来。”

她们吃完午饭，跟着肖俊横过马路后，沿着胡同一路绕进去。老旧的楼道没有门，墙壁的角落里有小广告贴条，都是“装修”“疏通下水道”的广告。

“房子有点儿小，别介意，”肖俊走到三楼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黄铜钥匙，“这里地段好，楼房又旧，我们家一直在等着拆迁。”季暖暖伸出手臂，从肖俊身后抱住他的腰：“我和你说，以后结婚我可不要和你爸妈住，住得近没问题，但不能住一起。”肖俊乐了：“你就是想和我爸妈住，我都怕他们受不了你。”

等到门真开了，纪忆才明白他所谓的“房子小”是什么概念。

就只有一个过道，厕所和厨房紧挨着，然后就是一个房间。

过道旁放着个弹簧床，就是肖俊每晚睡得地方。

暖暖的房间是这整个一居室的面积，房间里都是被半隔开来，有她独自的读书区，睡觉区，还有摆放各种从小旅行带回来的纪念品墙……肖俊进门后从厨房拿出罐可乐递给她，纪忆摇头，就要了杯白开水，他开了电视，顺手把阳台的门也打开了，显得空间宽敞些。

起初她坐在沙发上，两个人在阳台上小声说话，能听到一些欢笑，慢慢地，两个人开始没有任何动静。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看电视。

似乎能听到暖暖在说：“不要，不喜欢你爸妈的床。”

她越发不自在了。幸好两个人很快离开阳台，嘱咐纪忆在这里看电视，肖俊顺便给她从柜子里拿出来薯片和瓜子，让她打发时间。然后很快，两个人就关上了大屋的门，将她留在这里。她百无聊赖，调到专门播放MTV的频道，听了会儿歌。

怀旧金曲，杜德伟正在唱情人。

然后是邰正宵……

竟然还有无法抗拒你的容颜……

她喝了太多水想去厕所了，就站起身自然而然地去开门。

门被打开的一瞬，她就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狭窄的走道上打开了折叠床，暖暖就被肖俊压在身子下，蕾丝花边的短袖已经被拉到胸口之上，他们似乎正纠缠的热烈，被开门声打断，暖暖尖叫一声，从床上坐起身扯下自己的衣服遮住胸，面红耳赤地喘息着抱怨：“西西，你吓死我了。”

肖俊倒是镇定，轻轻含住暖暖的嘴唇，眷恋地允吸了半秒。暖暖又气又笑，推搡开肖俊。 肖俊这才笑问纪忆：“要上厕所？”

纪忆脸被烧得通红，心虚地嗯了声。这么少儿不宜的画面她真心是第一次撞到，原来是这样的……她竟然忽然有了真实的认知，不再是电视剧里到关键时刻就被剪掉的朦胧感。刚才看得太清楚，她眼前挥之不去的都是激烈的画面……最后实在无法继续镇定地呆在这里，面红耳赤地找着借口逃走了。

高考后，忽然没有了任何必须要做的事情。

没有必须要早起，必须要上课，必须要完成作业，也没有了必须应付的大小模拟考试。纪忆有些无所事事，鬼使神差地就来到了季成阳的家。他走之前给她准备了一把钥匙，方便她随时进来，本来她想着，他不回国自己就不会来。

没有季成阳的他的家，不过就是个房子吧？

不过当她将钥匙插入钥匙孔里，转动的时候，竟有种他会忽然出现的错觉，这个房子果然还是特别的，因为这是他的家。

推开门，里边安安静静地没有任何声响，窗帘全部都是拉上的，她想着两个月没有人住的房子，也不一定比鞋底干净，就没换鞋，径直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深蓝色的窗帘。

然后打开阳台门，让新鲜空气在客厅流通。

果然，阳光下能看到地板上有一层灰尘，她在一个又一个房间里随便溜达着，最后走进他的卧室，看着罩在床上用来防尘的床单，忽然就有冲动把它都掀起来。

最后她也的确这么做了。

纪忆想起两年前，季成阳因为太过疲累睡在这里，他的好朋友就睡在沙发对面，两个男人竟然听不到门开的声音沉沉睡着。那时候，她还不敢直接去看他，只能趁着他熟睡的时候小心趴到床边沿去观察他闭上眼睛的样子。

她坐在床边沿，悄悄躺下来。

侧脸贴着他睡过的枕头，虽然有些长久无人的灰尘味道，可还是觉得很舒服。纪忆躺得高兴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想在这里睡一会儿，可很快就想起了他走之前的那唯一一次情绪失控下的两个人的初吻。

纪忆忽然从床上做起来，觉得胸口有种莫名的悸动，她坐在那里，忽然想到遥远而不切实的未来。她会不会和他也自然地亲吻，然后像今天下午看到的那样……她竟然就如此因为一个念头变得心跳如擂，将脸整个都埋在枕头里。季成阳，季成阳，郁结在胸口的想念慢慢融化开，渗入五脏六腑和四肢皮肤。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二婶已经在收拾碗筷，看到她回来了还是很长辈地关心了两句，问她前几天高考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超常发挥，或者有没有哪科不如意：“对了，西西，你报了哪个大学？”纪忆说是北外，二婶有些奇怪：“怎么没去清华北大？”

她随口搪塞了一个理由，帮着收拾了碗筷。

二婶仍旧奇怪着，嘟囔了句：“难道高三成绩下降了？”

她仍旧没说话，将碗筷都放到水池子里，家里的保姆帮着洗。保姆看到纪忆，竟然觉得生疏，打了个磕巴才笑着说：“西西回来了？”因为老人家老了，儿女又不能日日在跟前，家里就请了一个保姆专门负责老人家的饮食起居，纪忆这学期不常回来，自然不熟悉。

季成阳临走前录的那档节目，首播的时候她在学校，今晚刚好是重播。

晚上十一点，保姆擦着桌子，最后收拾着房间的时候，她拿遥控器拨到那个台。电视屏幕里有坐在小高座上的主持人，话筒就放在嘴边上在一个个介绍嘉宾。这个访谈节目她看过几期，嘉宾都是西装革履地上节目，唯独季成阳的这一期，他和其余两个被邀请的前辈都穿得很舒适随意，一看就不是高端的精英，而是常年跑在外边的驻外记者。

季成阳的眼睛很亮，穿着黑色的上衣和运动长裤坐在沙发上，就能让人想到一个特别咬文嚼字却很形象的词“玉树临风”。

“我听说你在读书的时候，是全美大学生射击比赛的冠军？”主持人看他，“在战场上有没有碰到过特别危险的情景，需要拿枪自卫？”他摇头：“没拿过枪，有时候那些士兵会提供枪支，一般我们都只接受防弹衣，别的不能碰。”

“为什么？”主持人自然了解背后的原因。

但为了观众的兴趣，总要将话题引导的越发有趣。

季成阳在笑：“战地记者从拿起枪的那一刻就不再是记者，不再受保护，这是默认的准则。所以就算是最危险的环境，我们都要克制自己自保的恐惧感，我们唯一拿的东西只能是相机而不是武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让人感觉特别热血沸腾，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就有这种莫名的人格吸引力。保姆也听着这个话题很有意思，停下手里的抹布，看了几眼电视，笑着说：“这小伙子可长得真好，爹妈也舍得他一直往打仗的地方跑？”

纪忆笑，继续看屏幕里的季成阳。

这是理想。他的理想。

五月录制的节目，屏幕里是两个月前的他……现在一定不是这个样子了。高考前他给自己打长途电话的时候，还在低声笑说自己找不到充电的地方。“已经几天没有刮过胡子了，我自己摸着下巴颏都有些刺拉拉的，”季成阳当时在电话里是这么说的，“下次回来，让你摸摸看。”

第 34 章

纪忆最后一次回附中，是高三合照的日子。

附中正门口内的宽阔走道两侧，贴了七八张大红榜，写着所有人的名字和考取的学校，上边北大清华永远是第一位，北大占了两列，然后是清华的两列，原来实验班的同学四成都在这四列里。然后依次是外交学院人民大学北外复旦交大南开中科大……

北外的人不算多，她的名字是第一个。她终于如愿以偿。

十年后，她再次回到附中，发现大红榜单上写了很多香港大学和国外大学的名字，被列在清华北大之前。那时她猛然觉醒，不光是社会，就连学生时代的高考方向都不同了，隔了十年，展翅高飞的范围变得更广了。

她高考的十年前，季成阳那个年代，出国读大学本科还是奇葩。

她高考的十年后，似乎国内的重点大学已没那么值钱。

很多实验班的同学看到她走过，都将她强行拉过来，和大家一起照合影。纪纪站得位置也很微妙，左边就是曾经的班长，右边是季暖暖。照相的老师连着拍了两张后，让大家解散，换下一个班，纪忆看班长，笑：“我刚才没注意看榜单……你去清华？还是北大了？”

“军校，”班长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板寸头，“我去军校了，提前录取那批。”

“军校？”这倒是奇怪了。

班长继续笑，让她等在那里，然后跑到一侧花坛上拿来同学录，递给她：“就差你了，”班长说完，还特别翻到暖暖写的那页之后，“知道你俩关系好，这页特地给你空着呢。”暖暖也笑：“是啊，他特地给你留了这页呢。”

纪忆真是比这两个曾经的男女朋友还别扭，这两位倒是坦然……

她认真写了一段祝福语，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我曾经的大班长，军校可是男女分管的哦，你大学四年要打光棍喽~”班长笑，接过本子，他叹气，看暖暖和别的同学说话的背影，忽然对她说：“她男朋友我见过几次……我不好说，你最好劝劝她，我觉得她前途无量，应该找个更好的。”班长笑得时候脸上会有酒窝，可他这时候笑，只是提了嘴角。

纪忆咳嗽了声，她含糊其辞，应着好。

如果分手这种事能一说出口，两个人就同时系统格盘，互相没有感觉就好了。可惜，总有人走着走着，就回到了原地。如果是季成阳，她攥着笔，想不到他会不遵守他的承诺，她也不相信自己还会喜欢上别的男人。

盛夏的阳光特别烈特别灼热，烤得她手臂生疼……

她将同学录塞回给班长，用手挡着日光，和他告别：“我先走了啊，我们班要在花坛那边照相。加油，等军校一出来就是徐连长，如果再去北大念个特招的研究生，就是徐营长了。”她仍旧记得那天校门外连老师都吓到，不敢阻拦时，只有暖暖和这位徐大班长跑出来，将她和赵小颖拉出了暴力圈。

那些无休止的考卷，还有亲密无间的早自修晚自习补课的老同学，再见了。

季成阳似乎很怕她不能立刻适应大学生活，特地在开学前的一个深夜，和她约了时间，打了两个小时的越洋长途。因为是深夜，两个人身边都是静悄悄的，纪忆怕被门外时常夜晚起身的保姆听到，就将头蒙到空调被里，小声听他说话。

“刚到大学的时候，要和寝室里的同学搞好关系，天南海北的都是从不同的地方来，生活习惯总会不同，慢慢就会适应了，”季成阳像背书一样，声音带着一丝丝疲惫，告诉她，“行李也不用太多，不方便，你如果不想经常回家，就把夏天还不需要的衣服放在我家里，我走的时候给你理出了一个空衣柜。”

“嗯。”纪忆仰面躺着，用膝盖顶着蒙在身上的空调被，顶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她时不时压住轻薄的被子，用手压住电话听筒的线。

“西西？”

“嗯？”

“困了？”

“没有，”她轻声说，“我在听你说话。”

她喜欢听他说话。

说什么不重要，只要他说的都好听，所以她不想打断季成阳说话。

季成阳在电话线的这一端，能听到她手指摩擦着电话听筒的声音，还有她小声笑，不好意思地告诉他“我在听你说话”。她表达感情的话太含蓄，不会像暖暖拿起电话就说“小叔我想你了，快回来快回来”，可是他情商不低，能分明听出这句简单的话里的想念。

他仰面躺在简陋旅店的床上，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他睡了一个多月地铺，终于能有个机会睡床，还是为了能深夜的这通电话，特地要求的。

在祖国的这个夜晚，有个年轻的心脏在为他剧烈跳动着，这个念头，甚至能让他暂时淡忘白日里所看到的一切，医院里的那些被燃烧弹烧伤的儿童身体，那狰狞可怖的疤痕，还有整张分不清五官的脸，已烧瞎的双眼……

季成阳用手臂挡住脸，察觉到自己的眼睛已经有些湿润。

作为记者，他一直让自己不要在采访报道时表达出个人情感，他需要最真实地捕捉到被采访者的心情，而不是用自己的怜悯去影响他们。可是现在，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他听着心底深处最想念的声音，忽然就牵动了情绪。

“你睡着了？”纪忆小心翼翼问，像是怕吵醒他。

“有些困。”他的情绪有些波动，不想影响她今晚的睡眠。

“那你快睡吧，”纪忆的声音，越发轻，“反正我也一直提心吊胆，怕被保姆听到。”她在让他更有理由挂断电话，体贴地说出自己也想挂断的理由。

他顺水推舟，和她说晚安。

电话听筒放回到电话机上，季成阳的情绪也开始慢慢稳定了。

他开始回忆白天的那段采访，那个四五岁小女孩，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想要捡飞机上投掷的东西被烧伤。他当时很诧异，问小女孩为什么要随便去捡飞机空投的东西，小女孩很理所应当地告诉他：“以前会有飞机空投食物。”

季成阳恍然。

以前，偶尔有西方国家投来物资食物。

而现在，在这场战争开始后，空投的就是炸弹了。而那些贫民却仍旧报着希望，将那些空投的杀伤性物品当成了食物包裹……

他要回国了。

最多还有一个月。

大学的第一个月，果然像季成阳所说，因为不适应太新奇，还有各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因为世界忽然被打开了，变得有些兵荒马乱。不过，纪忆高中一直住校，还是很快就融入了环境，因为要适应一种新的上课方式，适应忽然出现的公共课，还有各种面对新生的讲座，时间开始流动的湍急而剧烈。

她桌子上的台历，很快就翻过去了一页。

十月的国庆周，季成阳回来了。

他挑在这个时间回来，是想不让她上课分神，可相对应的，就要适应可怕的国庆假期人流。她到机场的时候正好是下午这种最高峰时间，在接机口几乎都找不到立脚的地方，她索性就不和那些人去挤走道旁的空地了，抬头看提示牌，等待飞机降落。

时间变得很慢，慢极了。

手腕上那块手表的表盘上，连秒针都移动得让人焦急。

飞机已经降落。

她打他的手机，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

应该是和同事在一起？还是在提行李，没注意口袋里的手机？纪忆站在巨大的立柱旁，慢慢地一步步地，用脚丈量着机场的这块地面长度。

每一步，都是脚后跟抵着脚尖，如此轮换，消磨时间。

大批的人流走出，先后抵达了四架飞机，旅客都几乎是同一时间走出，她张望了会儿，根本看不清拥挤人群里层层叠叠的脸，低头，继续去拨电话。

“季成阳，你干嘛呢？不打车啊？”忽然远处有人喊。

她猛回头，却看到近在咫尺的人。

完全意外的出现，让她等待的焦急感瞬间变成了紧张。

心砰砰地跳着。

季成阳仍旧穿着黑色的外衣和长裤，清爽爽地站在她的面前，神情闪过一丝丝无可奈何，显然是想给纪忆惊喜，却被不知情的同事拆穿了。他回头，对同事挥手：“你先去打车，不用等我了。”那同事八卦兮兮地望着这里，望着被季成阳挡住大半的女孩子，忽然就笑了：“好嘞，小别胜新婚啊，你继续，我走了啊。”

那人拉着行李走了。

纪忆被那句小别胜新婚搞得更加窘迫。

她攥着手机，站在那里，看着他回头，看着他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她看着季成阳，就觉得塞满整个机场大厅的人都成了他的背景，他就像是盛夏时炙热让人不敢直视的太阳，让身后的那些人，那些杂音都黯淡了。

季成阳将自己的行李箱放在身体的一侧，他笑着，坦然而又直接地对她伸出双臂，纪忆也不再犹豫，快走两步，猛地扑到他的怀里，将脸埋在他因长途旅行而有着陌生灰尘气味的黑色上衣里，深深埋在他的胸口上，抱住他的腰。

很快，她就彻底被他双臂围在了最坚实的怀抱里：“我刚才从出口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你了。西西，你今天很漂亮。”

这是……他第一次表达对她的赞叹。

当他拉着行李从出口步行而出，就看到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孩子在有些焦虑地低头打电话。大片浓艳的绿色随着她的脚步，在轻微飘荡着，这个他一眼望去就移不开目光，为之魂牵梦绕的侧影，就是他季成阳在无数个炮火纷飞的日夜让自己安稳入睡的真实理由。

第 35 章

纪忆和他坐在出租车上，就迫不及待给他讲自己的大学，季成阳听得认真，过了会儿，忽然告诉司机，直接去她的大学。纪忆被吓了一跳：“不回家吗？”

“我想看看你未来四年要读书的地方。”季成阳说。

“噢。”纪忆抿嘴笑，看窗外。

季成阳回来了，真实就坐在自己身边，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他拉着行李，跟着她走进这个大学，看周围景色。纪忆边给他讲解，边想起了什么：“我们学校的美女是出了名的多，在北京两所学校最出美女，人大和北外。”

“哦？是吗，”季成阳随口应付，“因为女学生的比例多么？”

“估计……是吧。”她转过身，继续一步步给他带路，却控制不住因为开心而嘴角上扬，怕被他看到会不好意思，就一个劲去欣赏校园里对她来说还不算熟悉透顶的景物。因为十一长假，人不多，有没有回家的学生，两个人就在食堂解决了晚饭，纪忆给季成阳买了洋葱肉片和咖喱鸡丁的盖饭，自己则吃的是西红柿鸡蛋和莴笋肉丝。

她让他安心坐着，亲自把饭放到他面前。

然后再去端另外一份。

两个人吃的时候，她特地把自己的鸡蛋和肉丝都挑给他，就看着他摘下棒球棒放在行李箱上，低头握着筷子吃饭。他的身高，坐在座椅上立刻让周身的空间变得狭小拥挤。纪忆撑着脸，看他：“我上大学之前，还不知道菜放在饭上，就叫盖浇饭了，”纪忆轻声说，“多好玩啊。”什么都很新鲜。

就是这种细微的小地方。

她告诉季成阳，宿舍里的姑娘有少数民族，开学的时候还是穿着民族服饰来的，她告诉季成阳她还特地去阿拉伯语系，想看看那个原来总是主持少儿节目的主持人却无劳而返。季成阳在听她说，顺便品尝鉴定她平时吃的这些饭菜：“港澳通行证办好了吗？”

“办好了。”

“那我们明天出发吧。”

她应声，低头吃西红柿炒鸡蛋，酸酸甜甜的。

季成阳看她吃的仔细认真，倒是停下来，多看了她两眼，虽然只能看到刘海垂下来，是鼻尖，还有拿着筷子一口口加紧速度吃的动作，但就是看得很享受。他想起飞机回来，同一班的两位同事的闲聊，两个男人在讨论这一趟行程里的唯一一个比男人还男人的女记者，话题七拐八绕地就真绕到了女人话题上，在讨论关于女人为什么一直没有安全感瞎折腾的特性，比如在男人拼死拼活的时候还在白扯着是不是爱着这种问题，他们说的时候，也问过季成阳。季成阳从小到大一直对女人保持一种进而远之的旁观状态，他很坦白，说自己并不了解女人，其实除了能察觉出谁对他有亲近的意思，别的他是真不了解。

不过，他想，他应该不会感觉到纪忆心情起伏波动时，不去理会。纪忆也应该不会像他们所说的，在自己疲惫归家时忽然想起七八天前吵架的由头，没理由地又理论一番。

生活……还很遥远。

慢慢来。

这次香港之行，不算是两人第一次结伴出行。

但绝对和稻城亚丁，和新西兰完全不同，因为蒙着一层隐秘的情愫，所以一切都变得小心翼翼。不过季成阳除了叮嘱她不要对人说之外，倒是显得比她坦然，纪忆真的是做足了隐秘功课，坐在飞机上了，还四处乱瞄，会不会遇到什么熟人。

等真到了尖沙咀，她终于踏实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是跟乐团交流演出，”纪忆看着自己房间窗外的海和对面的香港岛，“就是住在香港岛上，现在都忘了酒店叫什么名字了，就记得是正对着墓地，晚上都不敢开窗户。可白天再看那些墓地的墓碑，每个石碑的样子都不同，有高有低，看着也挺新鲜。”季成阳觉着有趣就听着，小姑娘连看到墓碑都会联想到神秘感，这是多好的年龄，对任何事情都有着热情和新鲜感。

她和季成阳的房间就是隔壁，早一些时间两人吃了晚饭，还在他房间玩了会儿，用他带着的笔记本电脑上网，季成阳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不知怎么地就溜达上了QQ，很快季暖暖就敲了过来：明天我去你学校找你吃饭？

她以为纪忆是住在学校没有回家。

纪忆心里咯噔一下：我出去了，和同学出去旅游了。

季暖暖那边沉默了会儿，打过来：那回来再说吧，玩得开心点儿。

暖暖的语气有些不太对。

纪忆追着问了两句，她都说要等她回来再说。

她关上QQ，想了会儿，猜测暖暖可能是因为要出国的事情，毕竟她这次高考考得不好，只去了普通的一个大学，家里人准备让她读完大一就出国去读书。她表达过抗拒，但实在没什么强硬理由不出去……

“早些睡，明天我们会早起。”季成阳关了电视。

房间忽然就安静下来，纪忆嗯了声，将电脑关机，抱起来放到了书桌上。她回头，看到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洗手池的水龙头，往脸上两着扑了两把凉水，然后用右手抹去脸上大部分的水。她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他。

他看着镜子，察觉了她在身后。

这里是陌生的酒店房间，不是季成阳的家。

陌生的环境，尤其是酒店，总能让异性之间的吸引力增大，尤其……纪忆靠在墙边，眼睛因为洗手间的黄色灯光，变得越发亮，她仍旧不敢相信两个人真就如此出来旅行了，说话的时候也因为心里的那些蠢蠢欲动，变得有些轻：“我要上几点的闹钟？”

“九点，差不多。”

她笑：“那不用闹钟了，我七点就自然醒了。”

“作息这么健康？”他侧身，去右侧的架子上拿毛巾，那是块深蓝色的毛巾。

她发现，他这个习惯和自己很像。

不关住什么样的地方，出门时一定要带自己的毛巾，才觉得舒服，还有床单被罩……这点季成阳倒没那么挑剔。季成阳拭干脸和手上的水，重新挂了毛巾，回身再次看到她的眼睛，他终于有些无奈，用倦懒懒的语气逗她：“还不去睡？是想摸胡子吗？”

他竟然还记得这句话。

纪忆腾地一下子耳根就烫起来，扭头，去看毛巾，给自己找借口：“我就是发现你和我有一样的习惯，出门都习惯带自己的毛巾。”季成阳略微停顿：“这样感觉比较舒服，起码陌生的环境里有个东西你很熟悉，就会让人有安全感。”他说着，上前一步，微微欠身，示意她可以摸摸试试。

纪忆愣着恍惚着，真就伸手去摸了。

虽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同，但胡茬显然已经开始有些许冒头。她轻用几根手指去摸，指腹有刺拉拉的感觉，但并不难过，倒像在过着细微的电流，有些麻，有些……她猛地收回手：“你早上……没刮胡子吗？”

她将那只手臂藏到身后，不停紧张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尖，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那种感觉太难以摆脱，酥麻的感觉从指尖顺着血液流入心脏，她觉得自己耳根更烫了，何止烫，眼前都有些虚虚的白影。

太暧昧了。

“刮了，现在看着不明显，用手能摸到，”季成阳的声音也有些低哑，“明早起床如果不刮胡子，就能看出来了。”

天啊。

她为什么要大半夜在这里和他讨论刮胡子的问题。

纪忆有些乱，说着去睡了，匆匆逃离了他的房间。

谁知道刚撞上门，就发现自己的房卡还在他房间的桌子上，不得已再去拍门，季成阳打开来，看她。“门卡，”纪忆顺着他和门之间的缝隙，去看沙发前的玻璃桌，“我门卡在你桌子上。”季成阳没吭声，去给她拿回来，看着她第二次逃走。

他扶着门，听到她刷卡的声音，还有关门声后，才安心再次关上门。

他回到沙发上重新坐下来，随手扯过来自己的外衣，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迅速点了根烟，深吸口，将刚才那因为短暂的触摸而勾起的躁动，从身体里强行剥离去。

他偶尔会盘算着戒烟，不过还没什么强大的理由来完成这件事。或许以后真正和西西在一起了，要顾及到她亲吻时的感受，或者健康，应该很容易放弃这个多年养成的习惯。季成阳用夹着烟的那只手的无名指，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因为这个很诡异的念头，彻底笑了。

第 36 章

季成阳为了方便带她玩，就住在尖沙咀的海港城。

第二天他想要做计程车去海洋公园，却被纪忆否决了：“我想做地铁和巴士。”对于纪忆的这个要求，季成阳倒是没什么异议，反正他们住的地方交通如此方便，真做地铁换大巴也不会很麻烦。每次他一个人来这里出差，也总习惯选择地铁作为主要交通工具。

“我们去金钟站，”纪忆进了车厢，第一时间就是仰头看路线图，“然后从B出口出去。”

她昨晚已经查好了交通攻略。

上次来因为没有做好准备，竟在下午三四点才到海洋公园，大多数时间都在摸索着路线，也因此耽误了看海豚表演的时间。这次一定不会错过了。

她两只手握着栏杆，头轻轻抵在上边，和季成阳小声聊天。

自从进了大学校园，再也不会有禁止披散长发的限制，她的头发也自然而然地长了很多。此时此刻，她软软的头发就垂在肩上，衬出了一张清秀的脸。

她一直很瘦，但脸上却有稍许婴儿肥。

这种长相，人很显小。

可就是这么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却穿着一条有些成熟知性的天蓝色连衣裙，腰上系着深蓝色的小麻绳腰带。这么身衣服穿在纪忆的身上，就让人联想到一个尚未真正成熟的女孩子，偷来了妈妈的成熟服装，只为和喜欢的人约会。

虽然衣服和她的年龄有些违和，却又让季成阳觉得美好。

季成阳单手握着扶手，低头和她聊天时，总会时不时仔细看她的举手投足。

他不知道，这次回来能陪她多久，甚至会担心下次回来他的小姑娘忽然就长大成人了，自己会错失陪伴她真正成长的那段精彩时光。

“你在想事情吗？”纪忆小声问他。

季成阳摇头，轻声回答：“没有，我在想海豚。”

他漆黑清澄的眼睛，在看着她。

她噗嗤笑了：“我们一定赶得上中午的表演。”

季成阳不置可否，现在刚才九点，公园还没有正式开门。

地铁转了大巴，她特地拉着季成阳，不让他去坐即将开走的那一辆，反倒是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她想和他做在顶层巴士的第一排，和司机一样的视野。

“那个位置最不安全。”季成阳提醒她。

“没关系，有你呢。”纪忆笑。

这个回答绝对不能深想，真出了事故，有谁都没用。但是对她来说，从小到大，只要有季成阳在的地方就没什么可怕的。

那天，纪忆如愿以偿地坐到了双层巴士的第一排，而更加让她觉得幸福的是身边坐着季成阳。她手扶着玻璃前的扶手，用余光去悄悄瞄他，视线里有高楼大厦也有季成阳。他坐在她身边，在这个空间里显然因为身高的原因有些伸不开腿，一只腿就只得伸到走道当中，这个姿态显得特别男人。细算起来，他也才二十五岁。

其实……自己和他的年龄差距并不大，二十五岁，在大学里读研究生的年纪而已。

她继续打量他，发现他自从做过脑部手术后，就很喜欢出门戴个黑色的棒球帽。

也没有她小时候的记忆里那么爱穿衬衫了，大多是黑色T恤，再有黑色的外衣，或者有时候是深灰色的，总之就是那种走在人群里最不出挑的颜色。

纪忆忽然好奇：“你为什么越来越喜欢穿黑色了？”

季成阳回头看她，轻笑了声：“怎么回答你好呢。”

“有那么为难吗？”她也笑。

“慢慢养成的习惯，”季成阳将左手搭在她座椅后，有阳光前面的整面玻璃投进来，他看到她被晒得眯起眼睛，忍俊不禁，将自己的棒球棒摘下来，扣在她头上，“这就是做第一排的坏处。”

帽子有些大，纪忆觉得视野一下子就全黑了，只得伸手托起帽檐。

在这一瞬间，她闻到了帽子上有季成阳特有的气味。

为什么独特，她也说不清楚，总之只有这种淡淡的烟草味道才是属于他的。别人的都是别人的，没什么特别。

纪忆抬高帽檐，催促他：“你刚才还没说完。”

“也没什么特别，只是大家都知道这个常规，在战场上越不突出越好，但又不能贴近各国的军装，所以在战地我一般都喜欢穿黑色和灰色。”季成阳说这些很理所当然，就如同一个医生在说着手术台上的如何救回一个病人，大多数只会说“今天又抢救了一个人”那么的轻描淡写，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那该是多惊险和让人胆战心惊的分分秒秒？

身后有个年轻妈妈，问季成阳可不可以让自己的孩子站在她面前，试试看第一排面对着整面玻璃的视野感。季成阳欣然同意，将小男孩抱到自己的一只腿上。纪忆瞥了眼这个画面，脑海里忽然就构建出当初自己小时候他抱着自己的模样，那时候差不多都十一二岁了，因为骨架子小，倒像是这个八九岁的男孩的身高体型……

那时候，季成阳是多少岁呢？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也才二十岁啊。

和现在季暖暖的年纪差不多大……

她想着，眼神就有些飘。

季成阳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小男孩，竟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一恍惚就过了五六年，他绝对想不到五六年前那个白天自己带着一个小姑娘去登台跳舞，就跳出了这么绵延漫长的感情线。

那时候，纪忆是多少岁呢？十一二岁。

手小，身子小，穿着特地量身定做的藏族服饰，戴上头饰，站在舞台的大红幕布后两只手攥成了小拳头。他当时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不紧张，还会觉得，自己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事儿莫名其妙在假期回国的时候要替别人家照顾孩子。

季成阳看了眼被太阳晒得低头躲避，眼睛却还在帽檐下溜达着看两侧大厦广告牌的女孩子。她长大了，秀气的小鼻尖下是微微翘起来的嘴唇，乌黑的长发在肩膀上披着，发丝很软，他记得电视台和那些人为抵抗疲劳而闲聊的时候，对人的头发有过性格分析，说要是女人发丝细软，大多是因为心思细腻，性格也比较温柔感性一些。

纪忆的确性格偏柔和，有时候又害羞，还有些怯场。

“那里，那里，墓地，”纪忆扬起黑色的帽檐，打断了他的一些念想，她攥住他的手腕，“我第一次来香港就是住在这边。”她指着右侧的墓地，又去回头看左侧的老旧楼房。

季成阳笑：“你对第一次记得还真是很清楚。”

“我对什么第一次都记得很清楚，”纪忆告诉他，“你不是吗？”

季成阳打了个愣，将嘴角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纪忆竟然立刻就懂了，她睁了眼睛瞅着他，脸有些微微地发烫。季成阳非常有兴趣地瞧着她，将腿上的小男孩换了到自己左腿上，空出来的右手，伸出手指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这是默认了他和她的想法完全一致。

纪忆将帽檐彻底压下来，这次是真彻底红了脸，从耳后那一小片皮肤蔓延出来了细微的红。

等到了站头，男孩子告别的时候，说叔叔再见，姐姐再见。

季成阳一个大男人倒是没注意这些细节，还应了，对着小孩子随便挥了下手。纪忆却有些微妙的介意感，她看着站在售票口摸出钱包买票的那个背影，简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听别人叫自己“阿姨”，这样就和他是相等的称呼了。

那天，她和季成阳真赶上了海豚表演。

只不过晚了十几分钟，所有能躲避太阳的阴凉座位都满员了，前面大太阳晒着得三分之二场地却空无一人。纪忆有些踌躇，季成阳已经拉着她的手直接沿着楼梯一路从看台走下去，既然后几排都没有了座位，索性就坐在最前排任由太阳晒着。

季成阳就是这么个人，能在一秒钟就在任何状况下做出决断，这种小事情根本不用考虑。不过她坐下来却觉得真是怪怪的，整个阳光普照的三分之二看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身后有多少双眼睛在任何动物没出来之前就盯着他们了……

音乐声响起。

她在滚烫的塑料座椅上坐下来，吃了口已经因为太阳暴晒而开始融化的冰激凌，眨眼，眼睫毛微微扇动着，忽然轻声问季成阳：“你以前来过吗？”

“来过，”他笑，“就一次，也是小时候的事情，去北京之前先来了一次香港。”

八二八三年？

真遥远……

她用最快速度吃完手里的冰激凌。

“那时候有海豚吗？”

他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想了会儿：“我记得，好像看过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女人亲过水里的动物。”这么含糊的记忆……

纪忆还想追问，已经看到水里有清晰的几个影子游出来，然后两只海豚忽然就齐齐跃出水面，水光闪亮的模样，让所有观众都惊喜地脱口惊呼，包括她。

身后观众被刺激了，纷纷往前跑。

这种可爱的动物当然是离得越近越是好。

“好可爱，好可爱——”

纪忆语调有些难得的激动和兴奋，她两只手都攥在他右腕上。季成阳黑漆漆的眼睛就这么转过来，因为阳光太热烈，他的眉心自然地蹙起来，微微眯着去瞅她。她笑，柔和的嘴角弧度，还有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神情样貌，都让她看上去很漂亮。

纪忆继续去看池中碧水和表演的海豚，时不时晃他的手臂，表达自己的兴奋。

这里的观众坐席很小，他坐在那里，不得已将两只手臂都架在自己的腿上，这个坐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坐在一个军用马扎上，不太自在，却还要时不时被她晃一晃，然后再配合着听她说话。他看了会儿海豚，忽然思考起一个问题，她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会不会有同龄的男同学，对她表现出交往的兴趣，或者热情？然后在她上课时为她占座，下课时装作不经意地陪她去食堂吃饭……或者在读书馆看书。

“西西。”

纪忆应了声。

“在大学……”

怎么问？有没有男同学喜欢你？

纪忆的视线从海豚身上移开，去看他。等待下文。

季成阳却忽然又去看海豚，眼睛隐藏在镜片之下，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浓密漂亮的睫毛：“在大学……适应吗？”他是职业记者，这种临场改变提问内容的技巧简直是驾轻就熟，掩饰的没有任何瑕疵。

大学生活吗？

纪忆丝毫没有察觉，倒是认真想了会儿，开始在欢笑和掌声里汇报入学以来的心路历程：“开学时候像打仗，好像什么都赶着，赶着领课本，认宿舍，认教室，还有认食堂，总怕自己跟不上别人的脚步，因为每个人都很优秀。我听他们的分数……都挺高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真怕每个人都适应了，自己还在兵荒马乱。

季成阳嘴角有笑。

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她就没心情看表演了。

“看海豚吧。”他及时纠正这个偏离的话题。

纪忆有些糊涂，噢了声。

幸好，开始有饲养员和海豚互动，很快吸引了她的目光。不过她还是觉得，刚才的季成阳有些……奇怪。

第 37 章

香港之行结束时，纪忆特地从季成阳那里要了一张小面额的港币纸钞，留作纪念。

她用黑色签字笔在上边留下了一个日期：2002.10.2-10.6

虽然，季成阳和她还是保持着事先约定好的距离，可她却已经默默地认定，这是他们改变关系后的第一次长途旅行。

回来后，暖暖倒像是忽然没了什么心事一样，无论纪忆怎么追问，都含糊带过。纪忆有些不太好的感觉，可无奈暖暖不松口，也就只能暂时放下来。

在纪忆的印象里，曾认为2002年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可当2003年的春节假期过后，她却觉得，和忽然从天而降的天灾比起来，人祸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了。季成阳在02年底去了俄罗斯，因为10月份的莫斯科人质事件，莫斯科的车臣问题再次升级。

等他回来的时候，刚好是过年后，农历新年过后，忽然在中国爆发了一场大疫病。

非典这个词一瞬间蔓延开来。

季成阳起初不觉得，可飞机一落地，那种行人都戴着口罩的画面，让他感觉这次真的很严重。他到台里，看到大家都在分任务，有人问了句“谁去北航大学看看”，季成阳二话不说，刚才摘下来的帽子又戴上去：“我去。”

刘晚夏正好进来，听到就急了，一把扯住他：“已经有人去了，主任找你呢，先去主任那儿去吧。”季成阳还不算太清楚情况，听老同学这么一说，就转身出门，向主任办公室去了，真进门坐下，聊开来了，他才摸清这件事到底有多严重。

北航是重灾区，很多医院是重灾区，多个大学封校，所有军区大院全部封闭连粮食蔬菜的车都禁止出入，许多企业放假……

封锁进京通道。

各国下禁令，避免到中国旅游甚至公务一律取消……

就连季成阳如此冷静的人都有些震惊了。

空气和唾液传染。

光是这个传播渠道，就让人谈之色变。

“我们有记者去了趟协和医院采访，现在被隔离了，她的资料通过邮箱发过来，你整理下，看看能不能电话采访补齐一些资料。”主任告诉他。

季成阳领了工作，从办公室出来，想了会儿就拨通了王浩然那个表弟的电话，上次纪忆的那件事，季成阳也是通过这个渠道，从顾平生那里得到帮助，拿到了小男孩第一手的病历资料。这个季成阳印象里的宾法最出众的师弟，母亲就是协和的医生。

谁知道，电话辗转到顾平生那里，后者竟然就在协和。

“情况？”顾平生的声音有些沙哑，温声说，“情况很严重，比任何报道都严重。没什么好说的，现在你能采访到的医护人员，可能很快就是烈士了。”

季成阳握着手机，竟觉得自己当年被采访时，也说过类似的话，战地记者这种职业，说不定哪颗炸弹没落好，名字就载入历史了。

岂料，倒是电话那头的年轻男人难得地先笑了：“问吧，你问我答。”

两个人没怎么见过面，却颇有些互相欣赏。

很短的电话，顾医生匆匆就挂了，他在“打仗”，只能趁着自己休息的空挡接个如此的电话，说些最前线的情形。

这是一场可怕的吞噬生命的疫情，死亡人数迅速攀升。

“真正的死亡人数？”顾平生很累也很遗憾地叹口气，没回答这个师兄。

季成阳将手机扔回裤子口袋里，看着面前的玻璃，那里有自己的倒影。

他在等那位被隔离的记者的上传资料，竟一时无所事事，溜达进了一间还有人的化妆间。估计大家都是找同伴闲聊，这一屋子凑了七八个人，他进去，就有人推过来一份多出来的午餐盒饭：“台花，小的给您留的。”

众人笑，没事逗逗台花，也算是苦中作乐。

北京是重灾区，每个区每天都有新闻报道传染人数，人人自危，不过作为记者，最担心的还是家里人。“说不定出去买个菜就被传染了，哪怕不是传染呢，接触过非典病人，也会立刻被关起来隔离。”有人抱怨隔离的不公平。

“是啊，那个重灾区的大学，据说都是整个整个的班被隔离，万一真有一个是染病了，其余的就是健康，跟着个病人关在一个地方也会被传染。”

“没办法，传染病都是这么处理，牺牲一小片人，保障社会大多数，”有个女人苦笑，“过去那些麻风村还不是这样。”

季成阳掰开来一次性筷子，轻轻摩擦着木屑，听他们在聊天。刘晚夏不一会儿就进来了，本来是想拿个东西，看到季成阳在这里，很快就从口袋里摸出个簇新的还没拆封的口罩递给他：“外边卖的那些就是一层布，不管用，一会儿出去就戴这个。”

众目睽睽，真是对这位知性美丽的女主播的细腻感情打动，不知道是谁吹了声小口哨：“晚夏，我那个也找不到了，反正季成阳是出了名的不怕死，干脆先给我得了。”

“快吃饭吧你。”刘晚夏笑，将口罩放到季成阳的腿上，走了。

季成阳吃完饭，将口罩垫量了下，扔到了桌子上，他还真没戴什么防护的东西就从台里离开了。他刚才问过，这段日子北外还没封校，他想去看看纪忆，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紧急回到了北京。

纪忆在宿舍里，摆弄着自己的小口罩，有些不太爱说话。

“广州也是，香港也是，北京也是……我都不敢看新闻，”同学在给家人打电话，“妈你发烧千万别急着去医院，去了就是全家人被隔离了，现在发热门诊直接都是辟开的一块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宿舍里的人是广州人，每天都会给家人打电话，即使她不打，家里人也会打过来，因为北京也是重灾区。说着说着，那个同学又再次提醒：“妈你可记住我刚才说的了，千万别去医院，好多医生和看病的人都是在医院被传染的，”那个女孩蜷在椅子上，仔细叮嘱，“我这里好多大学都封校了，没事儿的，大家都不出去，不会有什么传染源……”

纪忆倒了杯热水，不太有精神，险些撞到身边的椅子。

幸好打电话的人扶了她一把，她将杯子放到桌上，略微坐了会儿，没喝几口就穿了外衣，收拾收拾书包，离开宿舍。其实校园里不带口罩的人还是很多的，她倒是规规矩矩地戴了个简易的医用口罩，因为她觉得自己有些发烧，而且又愈演愈烈的趋势。

她不敢留在宿舍，怕害得整个宿舍的人都被隔离出去。

可真拿了衣服走离开了，却又无处可去。

她站在校门口，犹豫着，考虑去哪里住一晚，如果是普通的发烧她通常一晚上就会退烧，如果真是非典的话……到时候再说吧。她不太敢想后者，就是知道自己必须先要确定自己是不是。今天是周五，校门口却不像是往常有大批的人进出，她出来的时候，还被要求在校门口的一个本子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没想到，这才刚走出来，就看到熟悉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地方，那个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就从车上走下来，季成阳显然已经看到她，锁了车走过来。纪忆却下意识退后了一步，等到他走到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出了声：“你别过来。”

季成阳的眼睛从黑色帽檐下露出来，瞳孔里映着纪忆带口罩的模样：“怎么了？”

纪忆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口罩绳子，然后，两只手都攥在斜跨背包的带子上：“我发烧了……怕传染给你。”

季成阳忽然就蹙起眉，快步走过来：“发烧了？”

纪忆没来得及避开，被她握住了手腕。季成阳感觉到她的皮肤果然温度已经升高，心跳竟然开始飚得飞快，他伸手，又要去摸纪忆的额头，纪忆真是急了：“没骗你啊，我真发烧了，你离我远一点。别碰我，哪里都别碰，万一是非典会传染的——”

季成阳本来还没想得这么深，听她这么急着想要避开自己，倒是真反应过来。纪忆还想再说已经被他紧紧攥住手腕直接带上了车，她真是急死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瞪着他，想要下车，季成阳很快就落了车锁。

纪忆是真没辙了，又因为发烧头昏脑涨的，这么情绪激动地折腾过来真就越发虚弱了。她觉得嗓子特别疼，说话也没力气，却还是告诉他：“我不骗你，我要真是非典，你现在和我坐在一辆车里说不定就被传染上了……”

季成阳根本就没在听她絮絮叨叨的告诉自己危险性，伸手有些强硬地摸上纪忆的额头，用感觉来判断她是不是烧的很严重。他看着她从小到大不知道发烧吃药了多少次，知道她天生抵抗力比一般人就低，小时候又频繁不限量地吃消炎药……“什么时候开始烧的，有没有量过自己的体温，去医院看过吗？”

纪忆后脑勺靠在座椅靠背上，喃喃着：“不管去医院啊，万一不是非典也会被隔离的……我想着要是普通发烧，明天就好了……如果明天不好……”

这一句倒是提醒了季成阳。

刚才和那个顾医生电话的时候，对方也提到过，这个时候医院真的是最危险的地方，能不去就不要去，很多发烧如果能过一晚吃药痊愈的话，也就不是非典型性肺炎了，不必要去医院的发热门诊被迅速隔离在病房。

隔离病房里被传染的概率很高，更不安全。

“你最近一定要注意，”顾平生最后提醒过他，“千万不要发烧，如果发烧了先观察一天，别贸然来发热门诊，真因为在隔离病房被传染，实在很冤枉。现在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方案和药……希望能尽快出来吧。”

季成阳打着方向盘，将车开向自己家的方向，既然有被直接提醒过，那就暂时将她带到家里去按照普通感冒发热的方式吃药治疗，再观察一晚上比较稳妥。季成阳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用余光看身边还要说服自己的纪忆：“我先带你回家吃药睡一觉，等睡醒了再看看体温是不是降下来了。”

纪忆额头的刘海微微分开着，没被口罩遮住的脸显现出发烧时那种异样的潮红色泽。她内心斗争了会儿，轻嗯了声。她没有办法说服季成阳先离自己远一些，不得不放弃，闭上眼睛，心底深处有根弦却也因此慢慢松下来，恐惧的感觉也慢慢被淡化了。

结果那天她真的住在了他家。

没想到她第一次在季成阳家过夜，是因为发烧而不敢在宿舍住，这种情况恐怕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发生。季成阳的家没有客房，她就睡在他的床上，半夜终于开始发汗的时候，她烧得都有些迷糊了，手屡次伸出棉被，都被耐心地放回去。

从头疼欲裂，到最后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虽然是拉上的，但是还是有日光从窗帘的缝隙处透进来。她摸摸柜子旁的手表，看了眼，已经十点了。

可还是浑身酸痛。

纪忆撑着手臂，顺着床头做起来，她摸着自己的额头，还是觉得有些发烧。烧没有退……这个念头将整个心情都变得灰暗恐惧了，她想到，这一个多月听到的各种新闻报道，抱着膝盖默默坐了会儿，就去摸自己的外衣，穿上。

她还没下床，季成阳就走进来了。

他端着刚才煮好的粥，还有一小碟的腌黄瓜，顺便还拿来了温度计。“我刚才感觉你好像又烧起来了，来，先量一下体温，再吃早饭。”季成阳在床边坐下来，将粥和小碟咸菜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没去拉窗帘，反倒是打开床头灯。

她没吭声，靠着床头，等季成阳将温度计递过来，也没接：“我在发烧，不用量了……”眼泪开始不自觉地浮上来，在眼眶里晃荡着，她低头掩饰，“你昨天不来学校找我就好了。”

他轻声打断她：“量体温。”

她声音越发低，自说自的：“要我真是非典，你肯定被传染了，呼吸和唾液都能传染，你离我一直这么近，肯定躲不开……”

“西西。”他再次打断。

“我一会儿自己去医院，”她哽咽着说，“你千万别陪我去，会和我一起被关起来的。”

“西西。”季成阳的声音很低，想要阻止她越来越偏激的想法。

“说不定你没发烧呢，过几天就没事儿了……”

纪忆低着头，不停用手指搅着被子的边沿，觉得自己简直丧气死了，根本都只会给他惹麻烦。万一真是非典怎么办，怎么办啊……深蓝色的被套在手心里拧成了团，她想到那些可怕的死亡数字，越来越害怕，想到季成阳会被传染，又开始自责，这两种低落的情绪纠缠在一起，让她觉得胃都开始拧着疼，疼得只想哭，眼泪不受控制就掉下来。

有手指摸上纪忆的脸，抹掉那些眼泪：“你不会有事，不要胡思乱想了。”

就在她想要继续说话的时候，下巴就被那只手抬起来，季成阳直接用动作击碎了她的内疚和自责。他的手指很自然插入她因为整晚发烧而有些湿意的长发里，将她的头托着靠近自己，他这次是真的在吻她。

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在发烧。

或者压根就没考虑过她是不是非典，自己会不会因为亲吻被传染。

纪忆感觉自己的嘴唇在被轻轻吮吸着，头晕目眩地抓住他T恤前襟。他的舌尖抵开她柔软的嘴唇，就这么试着去找到她的舌头，微微纠缠着，吮吸了会儿。这种完全陌生和温柔的接触，让纪忆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她没有丝毫抵抗，只是承受。

连指尖都变得软绵绵的。

他的手掌碰到她的小耳朵，就滑下来，轻轻地揉捏着那里。一瞬的酥麻让她不自主地颤抖，眼泪珠子还在脸上，滑下来，有些咸，两个人都尝到了这个味道。渐渐地，季成阳开始加深那种纠缠的感觉，深入喉咙，纪忆整个人都被吻得失去意识，喘不过气。

整个过程里，她只迷迷糊糊地，又觉得特想哭。

是那种特别幸福的哭。

这是两个人的初吻。

季成阳觉得自己快沦陷在她温柔的顺从里，近乎执着地加深着这个吻。当所有都开始，你会发现感情累积太久的可怕效果，他贪恋这种感觉，手摸着她的耳垂，侧脸弧度，还有脖颈，直到滑到她胸前，不由自主地抚摸揉捏她柔软的胸。

纪忆被这种太过陌生的抚摸感觉所刺激，微微颤抖着，将身子缩了缩。

就是这稍微的躲避动作，让季成阳突然停下来。

他终于察觉出自己渴望继续做什么，及时松开怀里的人，将她慢慢推开稍许距离：“先量体温，好不好？”纪忆轻轻喘着气，茫然睁着大眼睛看他，一秒后，却又低头避开他深邃而暗涌的目光，低头去看盖在自己身上的棉被：“好……”

她听着自己近乎疯狂的心跳，视线都有些微微晃动。

季成阳将她被揉开了几粒纽扣的上衣系起来，再次拿起温度计，顺着她的领口进去，冰凉凉的温度计被塞到她的腋下：“如果你真的是非典肺炎，我现在也一定已经被传染了。不用怕，我会陪着你。”

第 38 章

她觉得整个人当真烧起来，都不知道是怎么量完体温，吃完饭和药。

季成阳去厨房洗碗的时候，她侧躺在他枕过的枕头上，闭上眼睛，仍旧能真实回忆起刚才两个人唇舌接触的感觉。他给她吃得药，有安眠成分，她的心仿佛被烤灼着，分不出是因为后知后觉的羞涩还是因为高烧不退，慢慢沉睡。

当晚，她的烧退下来。

到第二天早晨，她终于获得季成阳的准许洗了个热水澡，她从昨晚就受不了自己退烧后身上的味道，有很重的汗味实在不好闻。彻底冲洗干净后，穿上暂放在他衣柜里的衣服，是一身浅粉色的运动服，她穿着拖鞋，走回到客房。

季成阳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听到她走进房间的声音，疲累得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用最不耗费力气的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平缓语调，轻声告诉她厨房里有昨天就做好的早饭，她可以去微波炉加热后再吃：“没有胃口也多少吃一些。”他如此说。

季成阳在半夜三四点困顿的那会儿已经洗过澡，他就穿着一件大学时代的黑色长袖T恤，袖子撸起来一些，将左手臂垫在沙发扶手上，头枕着手臂，似乎觉得躺着不太舒服，想要将身子转过去，换个手臂来枕着继续眯一会儿。

呼吸间，已经有女孩子特有的那种温度感，混杂着他最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是不是很累？”纪忆慢慢蹲在沙发一侧，轻声问着他。

季成阳睫毛动了动，可还是觉得很累，没睁眼。

纪忆抿着嘴，在笑着。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经验，在可致命的传染病高峰期，偏巧症状是一样的，那一瞬的绝望是灭顶的。然后就像是被误诊后，得到了正确的确诊单……她现在感觉看什么都是美好的，甚至觉得能蹲在这里看着他都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

“是啊，”他有些打趣地回答她，“被你折腾的累了。”

“……我发烧的时候不太折腾人吧？”纪忆有些内疚，可还是轻声反驳，“除了吃药就是睡觉……”

季成阳其实真的是累了，肌肉都是酸痛无力的。

一天两夜的精神压力比他在战地连续三天三夜不睡还要累，那时候支撑他的是随时跟进时政的职业精神，可是这次支撑他的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恐惧。

他的恐惧是来自于害怕生活自此被改变，改变成什么样子却还是未知。

让人恐慌的未知。

幸好，现在，此时，什么都没有变化。

他轻轻呼吸着，仿佛已经陷入了沉睡，纪忆看着他的脸，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快去吃早饭。”他终于忍不住笑着催促她，直到他感觉到鼻端的香味更加靠近，在睁开眼的一瞬，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贴上自己的嘴角。

纪忆很快离开，觉得自己快要得心脏病了，就是这么一个预谋了几分钟的动作，竟像耗尽她刚才恢复的所有元气。

季成阳有些安静。

十几厘米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尤其对于两个刚才经历了一场虚惊，为彼此的健康甚至生死都磨尽了心力之后的人来说，实在太危险。

他甚至觉得这种滋味不太好受。

纪忆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她最大的勇气了，她以为自己能说出，季成阳，我从小到大都喜欢你。还有，其实离两年还有好几个月，但是……可惜她真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将牙齿咬住下唇，有些期盼地看着他。

如果这次她真的是非典肺炎，此时两个人应该都在医院里，或许就成了不断攀升的死亡人数中的一员了。

有些事，或许不必那么执着。他想。

季成阳隐隐叹了口气，将她整个人都拽过来，真正拥到自己的怀里。

这次不是因为被她不断的眼泪刺激，心底里再没有那种不想让她哭的烦躁和无力感，他头一次感觉到怀里的女孩子身体是柔软而美好的，这和小时候抱着她去医院包扎伤口，或者将她抱着离开那片新西兰夜晚的大海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从他将她从地毯上抱到自己的身上这一刻，季成阳彻彻底底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觉，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渴望。

这是酝酿多年，用真实的时间熬出来的一条绵延纠缠的感情线。

他如愿以偿地吻住她的嘴唇，用昨晚第一次实践过后的感觉，继续探求，引导她和自己亲吻。纪忆觉得整个人都被他掌控着，她试着，尝试着将舌尖递过去，只是这么个尝试想要和他更加亲近的动作，就让他彻底吞噬了所有的呼吸。

不同，和昨晚完全不同。

纪忆被他的亲吻深深迷惑住，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意识和动作，靠近他的身体，虽有很多不懂，却还是想要把他所有想要的都给他。

静谧的房间里，两个在各自世界里爱着对方很久的人，似乎都陷入了一个令人不想逃开的漩涡。季成阳和她深深亲吻，感觉到她的生涩混杂着羞涩，也能感觉到她贴在自己身上的纤细的腿，和柔软的胸。

“西西……”他的手滑到她的衣服里，不断去抚摸她的背脊。

纪忆的身体，只是努力迎合他。

“西西……”他叫她。

她迷茫惚恍，根本不知道自己应了没有。

身后内衣的羁绊被他打开来，她颤了下，感觉他温热的手心顺着后背的皮肤，滑到身前。细微的拉链摩擦声，他将她的运动服拉链从内里拉下，他的视线里能看到她的内衣已经软软地松下来，半遮掩住她隆起的胸，甚至已经能看到里边若隐若现的景色。

季成阳将额头抵到她柔软的胸口上，听到自己轻轻吁出了一口气。

他的胸口有沉重的撞击感。

身体里呼之欲出的是最原始的冲动，这种想要无限亲近占有的渴望，对于从小照顾陪伴纪忆长大的他来说始终难以启齿，无法为继。可纪忆并不知道，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季成阳身体所起的变化，身体有些不像是自己的，浮出细密的薄汗。

她身上的薄汗，让他整个人都沉入更深的欲望里。

再下去，就真是煎熬了。

季成阳将她的衣服拢起来，转而去用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像是要将她身体里的所有氧气和意识都吸走一样，深深地和她接吻：“西西……我爱你。”

这是纪忆第一次强烈听到自己感情被回应的声音，这个声音比她有勇气，也比她更加坚定，没有自我质疑，也不会有对未来的忐忑。她头昏目眩，天旋地转，浑身没有力气地伏在他胸口，任由他紧紧抱在怀里。

季成阳很快坐起来，他略微仔细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去厨房给她做午饭。纪忆仍旧懵懂地坐了会儿，也去找自己的拖鞋，想要跟着他去厨房。直到她弯腰时，终于清醒地意识自己的运动衣的拉链都被拉开来，连内衣都随便搭在手臂上……

厨房里，有瓷碗碰撞不锈钢池子的声音。

纪忆就在哗哗的水声里，手忙脚乱地将手伸到背后，系好自己的内衣，拉上外衣。

她不敢跟着他去厨房了，盯着自己睡了两天的床，发了会儿呆，就赶紧去撤床单和被罩，都是自己睡过的痕迹，还因为发烧被汗浸湿过……她抱着那一堆深蓝色的布，走进洗手间，塞到洗衣机里，却找不到洗衣粉。

只得一步三挪，挪到厨房门口，小声问：“洗衣粉在哪儿。”

季成阳正在洗堆积两天的锅碗瓢盆，还有筷子，勺子，最后索性连没用过的，柜子里的那些碗筷也都拿出来，他攥着洗碗布，满手泡沫地看着她，愣了愣：“在阳台上，”很快又打住，改口说：“应该已经用完了。”

他的短发因为刚才涌现出的薄汗后，自己随意胡乱擦了两下，显得有些乱。水池里是放着热水在洗碗，水汽蒸腾上来，让他的轮廓更衬得清俊。

他看她，似乎还在思考，有什么备用存留。

“我去买，”纪忆马上垂了眼，视线落下一些高度，看着他的腿说，“很快就回来。”

纪忆说完，就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等季成阳听到门被撞上的声音时，他神情有那么一丝的异样。他终于想起来，家里似乎还有未开封的洗衣液在阳台的某个地方放着，如果再多给他一分钟，他就应该会记起来告诉她。可惜纪忆又开始羞涩，等不到他想起这些。

季成阳抿起嘴，真的是自嘲地笑了，此时的他更像是朝气蓬勃沉浸在初恋美好的大男孩，视线无时无刻不在跟随纪忆，哪怕她不在自己身边，也丝毫不影响他的脑海里反复都是她。

他从不认为自己会如此。

只能说过去太高估自己了。

年龄差距是个巨大的诱惑。

季成阳，你对纪忆的感情，可起源于这个诱惑？

在他眼前只有黑暗的那段日子里，季成阳曾用最冷静最理智的态度来审视这个问题。对于爱的命题，男人多被诟病冷血，下半身思考，抵抗不住诱惑，或者不是以感情为重心。可以说当社会从母系转为父系社会开始，这几千年来的漫长发展，的确让男人比女人更加看重感情以外的东西。

这些都客观存在，却不能说一个男人的心里没有想要无私爱护的女人。

季成阳在大学时，曾和室友客观探讨过这个问题。他曾假设了一个情景，如果你的爱人看不到光明，你是否愿意将自己的双眼，分享给她，让她重见阳光。

当时只是无聊的假设，而很多年后过去，他回到自己的祖国，就是在绝对的黑暗里找到了感情的答案。当他双目不能视物，却听到纪忆在自己的身边哭，在哽咽。他想到的是，如果自己真的双目失明，甚至失去生命，那起码让他的小姑娘能少受一些生活磨难。

这一念过去，季成阳终于恍然，他已经回答了自己多年前提出的问题。

他正在和老天谈一个条件，用他的一双眼睛，换纪忆能在阳光下安静成长。

虽然当初他提出的命题有些苛刻和极端，但他那个假设真正重点是：

当你从自私，开始变得无私，你就已经开始了一段真正的，也必将刻骨铭心的爱情。

不管他能否能想明白这场爱情是如何开始，但他从那天她遭遇四面楚歌，在她钻到自己的怀抱里寻求短暂安慰的时候，就已经能确定，自己对纪忆的感情，是爱情。

第 39 章

在季成阳的记忆里，2003的春天有很多事情发生。

3月，他从俄罗斯归国，非典型肺炎正在北京和广州、香港迅速蔓延，面对着措手不及的灾难，他和纪忆的爱情，在这个仍旧天寒地冻的初春悄然开始了；

20日，英美军队为主的联合部队终于对伊拉克发动了军事行动，如果说阿富汗战争还蒙着一层遮羞布，那么，伊拉克战争才是真正的军事报复行为，因为非典在中国蔓延，季成阳的出国手续遇到了一些问题，竟在战争爆发后，暂时留在国内做了一个闲人；

这段时间，季成阳的父亲也动了一个大手术，在病床边当着几个儿子女儿的面，亲口要求季成阳放弃现有的工作，他没作答。

“晚饭想吃宫保鸡丁吗？”季成阳在电话里问。

他真的很闲，当别人都躲避在家躲避传染病的时候，却独自推着购物车，在近乎空无一人的超市里闲逛。因为顾客少，货物竟然也很少，几米长的冰柜里没有几盒东西。

“好啊，”纪忆的声音，呼吸有些重，她应该是刚才从教室跑出来，赶着去下一堂课，“能多买点儿花生米吗？我喜欢吃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

“没问题，”他答，“我买完东西，去接你。”

“今天要晚一个小时，我临时加了一节课。”

“没关系，我可以坐在车里看资料。”

电话收线，他继续采购。

这种物资贫乏的超市，真说不上“采购”两个字。

就这么短短几分钟，他又接了两个电话，是自己二哥的，也就是季暖暖的父亲，电话里二哥的措辞非常激烈，暖暖已经接连旷课很多天，时不时就找不到人，二哥和嫂子商量着，似乎想要将她提前送出国。可刚巧就碰上了非典，这事儿就耽搁了，但依旧不放心，想着让季成阳能劝劝。“她崇拜你，胜过崇拜我这个穿军装的父亲，”二哥如此说，“记得小时候吗，她还总喜欢牵着你的手，一直说要换个爸爸？”

他记得，可他一个没有过婚姻和子女的男人，实在无法和一个已经度过青春期的女孩谈话，尤其谈论的还是感情和未来。

军人家庭出身的人，都不习惯电话沟通，事情说完也收了线。

第二个电话算是好消息，他去伊拉克的事情有了些进展。季成阳将采购的食物扔到汽车后备箱，直接去了台里，正好碰上几个大报社负责时政部分的记者，大家都曾在驻外的时候，都相互熟悉，就多聊了两句。

那些人也是因为非典的影响，行程多少被耽搁了，在国内无所事事就帮着同事去做些非典专题，有个人做的主题是各大高校的“禁校风景”，拍摄了很多年轻情侣，隔着学校的铁栏杆，互诉衷肠的一幕幕。

都是年轻的爱情，在这种致命流行病下，在畏惧的映衬下，更想要迫不及待地表现出相守的愿望。“你说说，这些小情侣还不真怕死的，”男记者翻着相机里的相片，给季成阳看，“我看着有大包大包送零食的，还有隔着铁栏杆接吻的。”

这些人，都是时政记者，和季成阳是一类。

说白了，中国这些时政记者，一到战场上就自动转属性为战地记者，平时就追踪报道些各国时政，都是见过大场面和生离死别的。对他们来说，真正征服人的，永远是这些看似萧条绝境下的真情。

一张张相片，陌生的青春洋溢的脸。

在相机里，不断掠过。

“等等，”季成阳忽然出声，“让我看看上一张。”

照片倒回去，他看到的不是照片里拥抱的那对年轻情侣，而是角落里的一个旁观的少女，少女的侧脸是前景……

“这张前景不错，这小姑娘正好回头看这对小情侣，我就抓拍下来了。”

“这张发我邮箱，”季成阳用指尖轻轻点了下少女的侧脸，“算了，你到我办公室坐坐，顺便给我拷照片。”

那男记者笑了：“这是怎么了，这么急，照片触到你什么点了？”

季成阳的眉目有些深邃，笑得含蓄且风度十足：“照片不止要给我，还需要删了存档。”

“诶？”

“你拍的是我女朋友。”他坦言。

……

那男记者一愣，和身边俩人对视一眼，三个人又对着照片猛瞅了一阵，似乎这才琢磨出季成阳说的到底是什么。有人伸过来胳膊，揽住季成阳的肩：“小子可以啊，绝对很可以。”虽然如此感慨，但大家还是有种这是假话的感觉。

毕竟季成阳这个人实在在这个圈子过于出名。

但又似乎，不太会和女人联系在一起，有种不近女色的感觉。

比如男人坐在一起总会不咸不淡地开些有关性的玩笑，季成阳却惯来不太参与，有时候大家聚会什么的，有意东一下西一下地胡乱撮合，都配合着，单身男女试试看有没有交往意向，季成阳却又是个例外。

如今，平白无故，多了个大学生女朋友。

嗯，原来平日不显山露水的，才是真有道行，众人如此以为。

纪忆在图书大厦里到处走着，询问着哪里有世界地图，她根据提示找到货架的时候，发现了三个不同的版本，最后选择了最大的那个。等到结账走出来的时候，接到暖暖的电话，她一边将世界地图放到背包里，一边按下接听：“喂，暖暖？”

“西西，”季暖暖的声音有些哽咽，冷漠地叫她的名字，“我问你一个问题。”

“怎么了？”她察觉出不对。

“你在和我小叔同居吗？”

暖暖问题像是颗深水炸弹，忽然投入湖底，瞬间炸碎了所有平静。

她的心猛揪起来：“没有，我们不是同居。”

的确住在了一起，但是是因为季成阳不愿让她住在宿舍楼里，想要避免她大范围和人群接触，才让她暂时住在家里。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季暖暖的声音有些抖，已经在哭：“我在我小叔家，看到你的衣服，难道我看错了？”

“季成阳怕我住在学校，接触太多的人，所以让我暂时住在他家里，我们不是同居……”

“谁让你叫他季成阳！”

“暖暖，”纪忆觉得心都开始疼，“你听我慢慢和你说，你相信我……”

“纪忆你是人吗？你怎么能和我小叔在一起？”暖暖哽咽着声音，根本不想听她任何解释，她只想质问，质问纪忆为什么这么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和我小叔在一起？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

“我一直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别和我说这些！我小叔疯了，你也疯了！你从小就叫他叔叔，怎么能和他同居……你太可怕了纪忆，你根本不在乎我，你想过我吗？我从小就崇拜他，比对我爸还崇拜……你根本就没想过我……”季暖暖完全语无伦次，哭得已经失了声，“你怎么能和我小叔同居……”

她心里的季成阳有着崇高理想，人格毫无瑕疵。

绝不可能有任何污点，和任何人都不同。

可当她发现季成阳和纪忆在一起，和本该是侄女辈分的女孩同居，而这个女孩还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尊敬的人和最好的朋友，同时在背叛她，欺骗她。她的信仰瞬间就被彻底击碎，洪水肆虐一样，被卷走了所有的理智和意志。

比天塌了还可怕。

纪忆再说不出话，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就站在书店的正门，手足无措，像是有人将手伸入她肋骨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季暖暖，她构想过的所有解释都没用了，她想象过暖暖无数的反应，最怕的就是这种，最真实的愤怒。

纪忆无言以对，甚至不敢重复自己说的话，说自己爱季成阳，她怕刺激暖暖。

暖暖的失控完全超出她的想象，她从没听暖暖这么哭过，那种信仰被一瞬间击碎的软弱和绝望感，让纪忆觉得自己就是背叛友情的罪人。

彻头彻尾的罪人。

“西西，你怎么能和我小叔一起，你想过我吗……”

暖暖哭得完全崩溃，只会重复这句话。

纪忆手机慢慢耗尽电量，电话彻底断了线。

她泪流满面看着漆黑屏幕，跑出书店所在的大厦，想要叫出租车，可这种时期，出租车根本就是个奢侈品。她跑了好几条马路，只看到一辆有人的出租车，跟着车跑了很久，直到车开得越来越远。

最后跑到无力了，只是茫然无措地，慢慢在马路边蹲下来。

暖暖最后的质问，不停徘徊在她的脑海里，暖暖哭得虚弱地告诉她：“你根本就没想过我，纪忆，你根本就没想过我……”

暖暖的话，一句句回放，如刀一样反复戳着她的心脏。

她从没考虑过暖暖，这段感情她始终自私地藏好，当做一个秘密。所有都爆发的太快，所有都没有在她的设想之内。她一直叫他季成阳，不肯叫小季叔叔，总在心底默默和这个禁忌抗争着，忽略他是自己长辈，忽略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暖暖敬畏深爱的小叔。因为她始终相信，自己这段暗恋单恋一定会随着长大慢慢消失。

甚至设想过，有一天去参加季成阳的婚礼，在他被往来嘉宾好友灌醉的时候，告诉他，季成阳，我一直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拿你当我唯一的目标和偶像。

这些都是她设想好的。

……

可是所有都改变了。

所有都开始向着幸福的方向发展，她依恋他，沉浸在曾经不敢奢望的感情里，而忽略了事情的本质。他们辈分不同，自幼如同家人一样相处，他都是她的叔叔，最后却不受控制地将这种关系变为了男女之间的爱情。

对任何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接受的改变，甚至会往最肮脏的地方想象……

身边的报刊亭、大厦都早早关闭，路上也没什么闲人。

纪忆因为刚才的情绪太过起伏激烈，有些懵懵地，她努力让自己冷静，找寻最近的公交车站，仰头看站牌的时候，眼泪就荡在眼眶里。她不断祈祷着，尽快找到回家的公交路线，幸好这个方向到季成阳家的车很多，最后她换乘了两辆公交车，在积水潭桥附近下了车。

当她走到季成阳所住那个小区的小马路，忽然，有车灯迎面打过来。

车猛停在她面前。

纪忆怔怔站住，逆着车灯的光，看见季成阳下车，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他深邃的眉目里都是难以压抑的怒意：“为什么关机？为什么不给我先打电话，告诉我你在哪儿？”

第 40 章

季成阳蹲下身子，双手钳制住她的肩膀，想要继续告诉她她不能这么任性，手机说关掉就关掉，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能如此解决问题。

她眼前是季成阳的脸。

因为车灯直照，突显他难得露骨的怒气，让她很害怕。

“为什么不给我先打电话，告诉我你去了什么地方？”

“我手机没电了，”纪忆轻声解释，“我手机没电了，不是关机，也没有公用电话的小店，只有插卡的那种电话亭，没有IC卡，就用不了那个……打不到车，外边没有出租车……可能是非典，出租车都不出来干活了，就等公交车……”

车灯将她的脸照得有些惨白惨白的，然后她忽然说：“暖暖知道了，她很生气。”

季成阳的心始终被各种不好的猜测压着。

他刚才接到暖暖电话而急速赶回来，将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侄女劝住送回学校后，他就找不到了纪忆，应该说从电视台接到季暖暖电话开始，他就找不到她。

他没办法让自己不生气。

甚至当她解释以后，他没办法让汇聚两个多小时的压力都烟消云散。

“我知道，我已经和她谈过这件事，”季成阳低声说，“我们先回家再说。”

“嗯。”

他们已经站在小区门外不远的地方，纪忆就没跟着他上车，只是地下车库外的楼梯口，等着他。季成阳攥着车钥匙从台阶下往上走，看见朦胧不清晰的月光，拢住她的身形，她穿着有些厚的那种玫红色戴帽子的休闲服上衣，瘦瘦米白长裤，头发披下来，很纯情的一个小姑娘模样。

她在安静地等着他。

季成阳想到暖暖扑到自己怀里哭得时候说的话，那些都是他之前就深思熟虑过的，所以没有什么太多的惊讶，因为他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这是他早就考虑过的情况。可纪忆不同，她还不够成熟，自己还没来得及和她深入沟通这些未来的阻碍，她就已经在淬不及防下受了指责。

主要责任应该是他的，不是吗？

季成阳笑了一下，从黑暗的楼梯底层走上去，迎着月光。

纪忆本以为到家后他会立刻和自己谈，季成阳却只用手势示意，让她先去洗澡。她只得迅速冲洗换了家居的衣服出来，正看到季成阳猫着腰从冰箱里拿出一些食材。

纪忆走近，能闻到四周淡淡的滴露味儿。

这段时间，季成阳一直很注意家里的消毒。回到家立刻会擦洗一遍，包括两个人每天穿的衣服也是要当天放到洗衣机里清洗干净，衣服混着洗衣粉就还好，最后不会有消毒液的味道留下来。

但房间里就不一样了。

起初她不太喜欢这种味道，可慢慢就适应了，此时此刻，这种熟悉感倒让心踏实了一些。

季成阳起锅做饭。

抽油烟机的声音轰轰作响，他热了油，将整盘的花生米倒下去。这道菜很快就会因为纪忆的那句“我爱吃花生米”，变成宫爆花生米，鸡丁即将成为陪衬。

他拿筷子夹了，喂给她：“尝尝。”

这是他回家后和她说得第一句话，只有两个字。

纪忆微微张嘴，咬住皮已经炸脆的花生米，她盯着他，季成阳仍旧在生气，并没有掩饰从眼神到面部神情的冰冷，她的就像是被他一眼望穿到心房内，被他看到血液流动和跳动，变得如此不自在。

“好吃吗？”

“嗯……”

“不觉得炒得有些过火了吗？”他问。

“好像有点儿。”的确有些火候过了。

季成阳自己也夹了粒，尝了尝：“还好，还能吃。”

她应了声。

他却又关火：“算了，我们吃火锅，我下午买了很多东西回来。”

纪忆又应了声，其实火锅也不错。

她如此想着，季成阳已经双手扶着她的手臂，半蹲下来：“是不是我想吃什么你就会跟着吃什么？怎么没有自己的意见？”

她有些愕然：“我也挺喜欢吃火锅，你想吃，就吃吧，没关系。”

季成阳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会儿，说：“西西，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弱点？

纪忆想了会儿，很坦诚说：“我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季成阳笑：“而且也太重感情。你和暖暖都是真性情，对亲近的人都掏心掏肺。可她外热内冷，别看她今天哭得像天塌了一样，其实她没那么脆弱，你不一样，你外冷内热，看上去很平淡，可心思就细太多了，你将感情看得重。”

纪忆的睫毛慢慢煽动着，垂下来。

是的。

或许因为她缺少这些，就将这些看得很重。亲情、友情，爱情，只要别人给她一些，她就能一直记得清楚，一层层，随着日积月累都厚重地压在心里，恨不得还回去十倍。

她现在都能清楚记得，十一岁时候的事情。有次在季暖暖家，两个人睡到半夜一起去上厕所，她忽然月经来潮，坐在马桶上看着内裤发愣，考虑是否下楼回家的时候，季暖暖已经从洗手间的柜子里拿出卫生巾，蹲下身子。

暖暖边打着哈欠边撕开，结实地贴在她内裤上：“全天下就我不会嫌弃你，”暖暖真的一点儿都不嫌弃她，贴贴好，才去洗手，眼睛都困得微微眯着，“我怎么就想对你好呢，真可怕，以后我要是嫁人了，我老公一定以为我是同性恋……”

过了半年，纪忆提到这件事，暖暖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愣了会儿哈哈大笑：“那你就记得对我好就行了，我怎么当时就没嫌弃你呢，太可怕了。”

可她就是记得清楚。

每次想起来都很感动，发誓要和暖暖一辈子都这么好下去。

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厨房的白色地砖上，像是被水冲淡了的一滩墨。

“不用自我检讨，”季成阳轻声打断她的念头，“每个人成长经历不同，性格也千奇百怪，很正常。重感情是好事，你可以不离不弃，有难相助，但不需要因为她的喜好，就让自己按照她的意愿去做事情。”

纪忆抬起眼睛。

季成阳笑了一下：“暖暖把我当偶像，希望我处处完美，我虽然很爱护她，但这种无理要求就无法满足了。我是个正常男人，有优点，就会有缺点，有想正经的时候，就会有不太想正经的时候，我不完美。”

季成阳顿了顿，继续说：“今天会是暖暖的指责，明天可能就是你父母，你家里人，后天可能就是邻居……比如我们大院里那个急诊室阿姨，你小时候，她看到我带你去打破伤风针，肯定会觉得季成阳这个人良心可真不错。可如果让她看到我和你现在拥抱接吻，一定会觉得很可怕，她会想，季成阳这个人真是道德败坏，小姑娘还叫你叔叔呢，你就趁着人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下手了。”

他说的是事实，可措辞偏就如此轻松。

“那些也是我的长辈，我也很尊重他们，但我不可能因为他们怎么想，就放弃你，”季成阳坦言，“我既不吃喝嫖赌，又不花心滥交，连女朋友都没有过一个，身心健康，过往清白，怎么就不能和纪忆谈恋爱了？就因为她小时候叫过我一声叔叔？就因为我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就因为我大了她八岁？”

季成阳的语气太有趣，纪忆噗嗤笑了。

“从你还没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这种性格，任何人都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完美，谁都不需要，你也不需要，因为我做不到。你也一样，西西，我们没做任何坏事、错事，你不需要顾及所有人的想法，也完全不用为流言蜚语伤心，觉得我和你感情真有什么问题。相信我，没有问题，完全没有，非常好，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

纪忆忍不住笑。

真的是笑着，觉得今天的季成阳特别不同。

哪里不同，她说不清楚。

季成阳这么高的个子，蹲在她和大理石台之间，蹲久了实在有些不自在。既然说完了，看她也笑了，索性就站直了身子。但他又似乎想到什么，很快就补了句最重要的话：“还有，我不止在和你谈恋爱，谈恋爱这么耗费心神的事情，对我来说一次就够了，我用了十分的心来做这件事，就要做到底。”

他很肯定地下了结论，声音中有他独有的那种感觉：

“我们一定会结婚。”

结婚。

结婚……

纪忆觉得自己的心简直要爆开了。

她有点儿昏，脸不由自主地被结婚这个念头染红，通红通红的。

他安静了几秒后，忽然攥住她的一只手臂，低头，用嘴唇去碰触她的。

起初只想安抚，碰到了，却如燎原之火，难以控制。他将她的嘴唇含在唇齿间，轻轻啃噬吮吸，将刚才因找不到她的焦虑和急躁都倾注在这个吻里。纪忆觉得嘴唇丝丝地疼，轻“嗯”了声，想要躲开，却手臂一紧，被彻底扯到他怀里。

到两人分开，纪忆的下嘴唇已经有些红肿，水汪汪的一双眼睛紧瞅着他。

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忽然转了身，快步走出厨房……

季成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听脚步声，是去了卧室。

“我和你只差六岁，勉强还能算是同龄人，暖暖，对我的事情理智一些，”他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下午对季暖暖说的话，“不要用伤害我的方式，来回报我这么多年对你的爱护。”

这是他对季暖暖，第一次用成人方式所做的沟通。

他能理解，让季暖暖忽然发现最好的朋友和亲叔叔在一起的震撼，更何况，一开始就是从“同居”这么性欲的层面来发现，的确很难面对。

但他并不认为暖暖会想不通这件事，只需要一些时间。

作为一个男人，他早就在这段感情开始之前，就将所有各方面的阻碍和反应都斟酌考虑过，也都想过层层击破的应对方法。等纪忆成长到适婚年龄，这层关系上的“尴尬”自然就会减去大半。

他需要的也只是时间而已。

季成阳再次尝了尝炒花生。

花生炒的味道真不错，很脆，也很香，可也真过了火候。

他蹙起眉头，眼神深了些。这种表情，颇有些性感。

他在思考是继续做宫爆鸡丁，还是准备火锅。当想到火锅容易让她吃得脸颊泛红，额头，甚至脸颊边都会有晶莹细微的汗珠时……就很痛快地做了决定，将花生米的盘子蒙上保鲜膜，扔到冰箱里，开始准备洗菜切菜吃火锅。

第 41 章

聪明人，有聪明人好处，也有聪明人的难处。

季成阳在厨房握着小号钢刀削土豆皮的时候，看到纪忆晃进来的身影，就明白她去卧室做了什么，她悄然换了身颜色更漂亮的家居服。

这套衣服，季成阳帮她整理衣柜时看到过，其实她的大多数家居服都只有颜色差别，只不过这件是烟紫色的，很特别，他自然有些印象。

所以……

他大概能估摸出来纪忆的心思在起着如何的变化。

这就是所谓的女为悦己者容。

纪忆走过来，下巴颏轻轻靠在他手臂上，专心看着他切土豆，他侧头看了一眼，看到她眸光像是含着一汪水，真就看得如此仔细，将身体自然而然靠在他身上。头发还是微微有着湿意，扫在季成阳的手背上，若即若离，轻扫而过。

季成阳在高中时候，偶尔也会被女孩子如此对待，比如拿着书本来讲个题什么的，或者靠近说话，有时候距离拿捏得不好，也能碰到对方的头发。那时候他并没有这么多的感想，有时候还会刻意提点下：“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步骤你可以问问课代表。”然后拿起书包离开，去篮球场，或者去乐团的排练厅。

彼时，他就是纪忆这样的年纪，似乎青春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大跨步前行了，无心流连身边的风景。爱情，在那个阶段并不是生活必需品。后来去了美国，不再是中国传统含蓄的那种感情表达方式，他最尴尬的时候也就是最初参与聚会时，会被只say过几次hello的金发女郎摸到大腿内侧，或者同是留学生的华人女孩直接提出要求，陪他一同回家。

……

他只犹豫过一次，在取得大学学位的告别party。

那是个与他同一班飞机来美国，已相识四年的女孩子，比他年纪还大了一些。那晚，他因接了实习报社的电话匆匆拿起衣服离开那幢仍旧热闹非凡的房子，女孩子追出来，用最含蓄的方式，问他：“我现在有两个工作机会，有一个是留在这个城市的，你觉得，我‘值得’留在这里，继续等你吗？”

中国式的含蓄表达。

季成阳在对方说完这句话后，看着那双美丽温柔的眼睛，从那里看到了太过多的期待。他稍微迟疑了两三秒，便就此告别，开车而去。

他想，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的含蓄感情打动，有了“不忍心拒绝”的念头，可也只是迟疑了两三秒而已，就已经冷静了。

是为了什么？为了冥冥中早已在他十三岁时见过的那个四岁半的小女孩吗？

对当时的他来说，不可能是这个答案。

但冥冥中，上帝的确给出了这个答案。

……

就在那个夏天，他去了叙利亚。

再回到中国，就重逢了十一岁的纪忆。

这就是聪明人的好处，他总能很合理地分析出在哪个阶段，什么才是自己需要的。可是当你爱的女孩子，用她自己都不太知道的肢体语言，来表达她爱你……

他不可能不为所动。

甚至为此，早已心猿意马。

季成阳的视线落在刀锋上，轻片去一层层的皮，落在垃圾桶里，有一块姜黄色的土豆皮落在了外。“掉出来了，”纪忆笑，弯腰去捡，再扔到垃圾桶里，“要我帮你什么吗？”

“不需要，”季成阳低头，用下巴颏去碰了碰她的额头，“洗干净手，去看会儿书，顺便把头发吹干一些。”

“噢。”纪忆笑。

季成阳做饭虽不算是顶级大厨的手艺，但胜在熟练，况且吃火锅本就不需要多少准备工作，大概到新闻联播的时间，他们就吃上了。纪忆小时候在家住，爷爷也是每天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现在暂时住在季成阳家，他也会偶尔看上两眼。

热腾腾的火锅，新闻联播的声音，将这个房间填充的真像是个温暖的家。

纪忆喜欢吃各种蔬菜，还喜欢一下子都扔进去，以前偶尔和同学吃的时候，总被嘲笑像是在吃麻辣烫，而不是火锅。

倒是季成阳不觉得有什么，事实是，不论纪忆做什么，如今在他眼里都不会有什么，他都会往可爱有趣很好非常好的这种方向去思考……只是偶尔提醒一句，肉刚放下去一会儿，不要现在夹菜吃。

吃到半途，纪忆就开始觉得热，脸颊红扑扑地，还不停拿餐巾纸去擦汗。季成阳忍不住笑，拿着筷子的那只手挡在嘴前，虚掩着，咳嗽了两声。

纪忆眼睫慢慢忽闪着，去瞧他，并不太明白他在笑什么。

晚上，季成阳洗了澡出来，换了居家的长袖和运动长裤从浴室走出来，寻不到纪忆，随便在房子里溜达了一圈，发现书房后的藏书室里有灯光。他推开门，看到纪忆打开了藏书室中间的那盏灯，还有一些书架下层的灯也亮着的，纪忆坐在地毯上，手边摊开两三本书。

“我发现，你喜欢在看过的书里写一些话，”纪忆扬扬手里的书，翻出一个书签，“达芬奇的笔记也是种财富，他喜欢用从右至左的方式反方向拼写，笔下的每个字母在纸上都是反着的，需要在纸上放一面镜子，才能辨认出他在写什么。”

她翻看的正是老版的达芬奇传记。

季成阳的确有这种习惯，但这本书他看了太久，已经忘记自己写了什么。

不过他终于明白纪忆在做什么，她正在这藏书室里一本本找他留下的痕迹，去寻找那些她因为年幼而了解不到的季成阳。

她招手。

季成阳走过去，在她身边盘膝坐下来。

“你看，你还学着写了一行反方向的字。”

纪忆将书签递到他眼下。

他感兴趣和了解的东西，真得很多。

就像他喜欢的达芬奇一样。

她为了更了解季成阳，竟也深深迷上了那些科学家。

达芬奇，绘画、雕塑、天文、物理、建筑、水利、机械、古生物，医学，甚至是军事工程，他是个无师自通的独一无二的全才……她以为她已经足够了解达芬奇，甚至了解到他是个私生子，同时也是个追求同性爱情的人，这些八卦她都很清楚。

可当她看到季成阳的读书笔记，又发现，自己其实理解的并不深入。

纪忆又翻出了一个书签，继续读：

“西方有人说，上帝将那些自然科学的法则都隐藏在黑暗里，所以，牛顿出现了，将黑暗照亮，将自然科学的法则暴露在世人眼前，所以他是上帝的使者。可达芬奇更像是上帝也无法预测的人，他的出生，天生就是为了在揭露上帝不曾告诉世人的东西，可能有些法则，连上帝也不想让人类知道。”

纪忆念得认真。

季成阳却听得有些尴尬，这就是他十八九岁的想法吗？就是和现在的纪忆差不多年纪时，脑子里在想的事情？

纪忆还想再翻，看有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书签，她用脚尖去顶了顶季成阳的脚：“你帮我找啊，我怕自己找不全。”她是光着脚坐在地毯上的，指甲在灯光下像是日光下的贝壳，有着健康的粉红颜色，可能因为常年喜欢穿运动鞋或者帆布鞋，她脚上的皮肤竟是最细腻的，仿佛刚被牛奶浸泡过似的。

季成阳垂眼，看她的小脚丫继续顶自己。

“你在想什么？”纪忆抬起头问他，声音里有些疑惑。

“在想你。”他坦然告诉她。

“想我什么？”纪忆注意到他看着自己的脚，有些尴尬，收回来。

“很多。”这一瞬季成阳的脑子里的确掠过了很多，他发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容易浮动，因为面前的这个女孩子。

“噢。”

纪忆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今晚的他特别好看。她想到他在阿富汗的时候，她曾经在电视里看到的他的采访，他在讲解为什么战地记者不能拿起枪自卫……血液在皮肤下慢慢流淌着，带着烫人的温度，纪忆在这短暂的安静中，从坐着，变为小猫儿一样地用膝盖和手爬着，将自己挪到季成阳的眼皮底下。

其实有的时候，她也有些跳跃不安分的细胞。

就像是冬季长跑时，她胆敢自己一个人跳到护城河冰面上，偷跑过去，用来逃避老师的监视。现在的她也是如此。

“季成阳。”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季成阳的视线纠缠在她嫣红的嘴唇上，随口应了声。

他暂时还不想告诉她，这个姿势在自己面前说话，她衣领下的所有都一览无余。

面对自己女朋友，他可不想做什么正人君子。

“你刚才说，以前从来没有过女朋友？”

“是啊，”他低声笑了一下，“从来没有。”

“所以，”纪忆轻轻咬住下唇，犹豫了会儿，才继续问，“你和我也是……初吻？”

“是啊，”他继续笑，“初吻。”

女孩子总是喜欢纠结这些。

以前他觉得没有什么意义，毕竟接吻只是单纯的动作，这件事说穿了也不会有什么花样。可是此时此刻，他看到纪忆嘴边特别满足的那抹笑容，他忽然觉得，从某种程度来说也很有意义。

血液在悄然升温，她觉得手心下的地毯，软绵而温暖。

季成阳在自己之前都是空白的，没有任何女人，光是这种念头就让她飘飘然，毕竟以他们的年龄差来说，这种概率非常小。纪忆慢慢靠近他，第一次主动，去亲吻他的嘴唇。

季成阳抬手，扶住她纤细的腰。

他很享受让纪忆这么主动地亲近自己的感觉，将所有的热情在这个没有第三人的房间里展现出来，毫无掩饰，甚至感觉到她会学着自己的样子，慢慢束缚住自己的思想。他心头虽然被她悄然点燃了一把暗火，却刻意地欲拒还迎着，享受她主动的乐趣。

倒是纪忆先有些急了，按耐不住地离开他，蹙眉抱怨：“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反应。”

“哦？”季成阳故意不解，“要我有什么反应。”

就是这么一句，将纪忆逼得无比窘迫。

她迅速从地毯上爬起来，想要走，可还不忘记走之前拿走了那本老旧的书，将季成阳一个人留在藏书室。季成阳倒是真笑了，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胡乱地抚弄了下自己的短发，从地上站起来，竟又回到浴室。

纪忆回到卧室，把自己扔到床上时，听到浴室的水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仔细听听，的确是洗澡的声音。他怎么又去洗澡了？

她并不知道浴室里的季成阳，已经彻底将热水关掉，任由冰冷的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水顺着他的肩膀留下来，沿着腰，再流到修长的双腿。自然降温的方法是最有效的，就是有些极端了，季成阳两只手臂撑着墙壁，闭上眼。

脑海里仍旧是纪忆趴在自己面前，从领口望进去那一览无余的风景。太过美好。

“你又洗澡了啊？”纪忆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问他，仍不不敢确认。

“在洗澡，藏书室太热，出了汗，不太舒服。”

……

藏书室很热吗？

纪忆一瞬茫然，转身离开。

这天到后半夜，季成阳成功因为初春的一个冷水澡而感冒，第二天他去了台里，特地戴上了浅蓝色的医用口罩，和同事说话的时候，还会刻意回避。会议室里众人看季成阳，有种英雄你终于中标了的感觉，还不忘调侃：“没关系，这里坐着的都不太怕死，怕死就不会这时候还来上班了。不过，大家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感冒啊。”

有另一人应和：“是啊，还是挑这时候，可真够应景的。”

众人乐呵呵，倒是刘晚夏难得没有参与众人的嬉笑怒骂，在散会后，拿来一盒据说很有效的感冒药，放在季成阳的办公桌上。季成阳呆的这间办公室人少，他这才摘了口罩，泡了杯热水，将黑色的保温杯握在手里，拒绝了刘晚夏的好意：“我带了药。”

“那就留着，常备些药没坏处，”刘晚夏如此说，瞅着他的眼睛，“我越来越觉得，你有些地方和高中真没差别，这么多年都没变，最会装傻的人就是你了。”

季成阳微怔，看着面前眉眼有笑的刘晚夏。他想起高中的时候，似乎刘晚夏也是经常来和自己探讨数学物理题。不过刘晚夏比那些女孩子聪明许多，她会带着她脑子里的一套解题方法来，边和他讨论，边写在纸上，又多半写到中途就停下来，询问他的意见。

这样一来一去，就能让他多说两句话。

刘晚夏一直很聪明，她不可能忘记，自己曾经明确告诉她，自己有女朋友。

“我真带了药——”季成阳不得不再次重复。

刘晚夏看着他，他今天难得不穿黑色，而是穿了件浅蓝色的细格子衬衫。她想到，她也认识了季成阳许多年，这么多年，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何等着装，不论出现在哪里，都会有着季成阳式的从容不迫，这种冷静而旁观的气场对任何女人都是致命的吸引。

她转过身，随口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话这么直接，一点儿都不像你了。”

以前吗？

其实，始终没变过。

只不过以前他从不开口说拒绝，而是直接避开。

季成阳拿起那盒感冒药，在两指间晃荡了两下，想起纪忆因为自己没有过女朋友就能那么开心，忽然觉得自己过去远离一切女生，真是明智选择。他随手就将药扔给斜后方始终“旁听”的男同事方响：“放你那里备着。”

方响笑的很有深意：“谢了啊。”说完就拉开抽屉，将药扔了进去。

季成阳继续喝自己的热水，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的药盒，这是纪忆给他准备的，特别袖珍，还有好几个小盖子，里边有退烧药，感冒药，还有维生素片……

方响瞅了一眼：“什么啊？”

“感冒药，维生素片，退烧药。”

“哎呦，台花你可活得够精细啊，我还一直以为你经常在战场上跑，多不会照顾自己呢。”方响绕过来，仔细研究那个药盒，越看越乐。

“我女朋友准备的。”季成阳解释。

“女朋友？”方响愣了，这才琢磨过来，“那天听他们说，我还不信呢，你真有女朋友了？”季成阳一时啼笑皆非：“有什么不信的，我又不是和尚。”

“那你赶紧的，别走时政口了，换财经吧，要不然正常女的怎么受得了，天天不是阿富汗就是叙利亚，要不然就是车臣的，没一个安全地方。”

方响兀自感叹了会儿，溜达着出门，去了剪片室。

季成阳没太在意方响说的话，这些话他隔三差五地听，早已麻木。

他只是按着纪忆所嘱咐的，一个个打开小盖子，将药片吃进嘴巴里，忽然想到……如果名字前面能有个标签也是件好事，比如，他，季成阳，是纪忆的男朋友。如果能有这么个标签写在办公桌前，不知道能省多少力气。

他如此想着，忍不住就笑了。

如果真能有个标签，估计够小姑娘笑上整一个月，甚至一年的。

第 42 章

到五月，非典的形势开始好转。

五一长假前，纪忆接到一个电话，是远在南京念军校的实验班班长徐青的，她仍旧记得自己在同学录上给他留言的那天，一转眼竟已过了一年。老班长的意思是，他五一会从南京回来，准备安排一场同学聚会。

纪忆当时正在吃午饭，饭盒里是季成阳做的蛋炒西红柿和黑胡椒牛柳，她应了，很快就听到班长问她：“你能帮我告诉季暖暖吗？就省得我给她电话了。”

纪忆手顿了顿：“还是你打吧……”

“怎么了？”老班长疑惑，“你不是最容易找到她吗？”

纪忆含糊找了个借口，一个一听就不太对劲的借口，拒绝了。老班长也是个聪明人，就没太追问。纪忆有些内疚，其实她内心里一直觉得或许未来的某一天，老班长也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等回他从高一就爱上并一直深爱的季暖暖……

可惜，暖暖和她已经形同陌路。

季成阳说过，暖暖已经答应他不会告诉任何家人和邻居他们的事。暖暖的确做到了，可是她也不再和纪忆的生活有任何联系。纪忆结束通话，低头继续吃季氏午餐，吃着吃着就有些心酸，她给暖暖发的短信都石沉大海，好像，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一样。

等到了同学会那天，班长凑了足足两桌人，除了在外省念书不回来的那些同学，凡是人在北京的都来了，班长甚至第一次喝啤酒，高兴地红光满面，他开心的是毕业一年了大家还这么在意他这个班长，基本都来捧场。

在座的这些人里，纪忆是唯一一个当初去文科班的，自然大家吃喝到兴头上，就开始调侃她，说她当年背叛组织，纪忆被挤兑的百口莫辩，班长竟然还真就当了真，跑过来她这桌替纪忆挡着那些不断灌她啤酒的人：“我说你们，可不能欺负女生啊。”

有男生哈哈大笑，说：“班长你怎么念了一年大学，还这么思想正统啊，我说啊，大班长，你绝对是我这辈子认识的最一本正经的人，我们逗纪忆玩儿呢，哪儿是真灌她。”

班长嘿嘿笑，黑亮亮的眼睛里蒙着醉意，指着那男生说：“抽烟可不好，赶紧戒了，真不好，对身体不好。”

众人笑。

有女孩子望着班长，开玩笑劝酒：“班长，我前几天听人说，别的班连同学会都组织不起来，一毕业人心就散了。其实我们来，可都是给你一个人的面子，还不多喝点儿？”班长笑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二话不说，就倒了满满一杯：“好，喝！”

说完真就一仰脖子，干了。

纪忆看着，今天他是不横着回去不算完了，有些觉得大家闹得过分，甚至还帮着劝了两句。等众人移步到KTV，班长已经彻底霸占了厕所，吐得昏天黑地，被人拎回来的时候，就不省人事地躺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不知道谁提了一句，季暖暖，就有人制止了。

纪忆知道，其实季暖暖不来，不一定都是为了避开自己，可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会忍不住内疚，哪怕是暖暖不来的原因里只有10%自己的原因，她也会觉得很对不起班长。哪怕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吧。

年纪小的时候，笑真就是笑，哭也真就是哭。

可今天的班长，明显在笑着喝着，可总能让人感觉到那笑脸后的心酸。他开始想隐藏情绪了，而大家看穿了，也开始学着不点破了……

大家在点歌，聊天。

纪忆说是要给大家买点儿饮料零食回来，从KTV走出去。这个KTV离附中并不远，她来得路上还看到附中装修一新的校门，还有肖俊和付小宁开的店，已经换了东家，变成了一个小超市，没有了先前的热闹，也没有了先前那个恩爱的老板娘和老板。

她脑子里有些乱，念头太多。

就在KTV一楼的超市里，提着购物篮，胡乱去拿零食。直到，险些撞到一个人，或者说，那个人看到她故意没有动，止步在那里，看着她。

纪忆拎着金属的购物篮，怔了两秒，笑：“这么巧……”

付小宁轻笑着：“我也来玩，没想到就看到你了。”他看着已经快十八岁的纪忆，看着她，忽然就想，怎么那个羞怯而温柔的小女孩，已经长这么大了。这么美。

他想，幸好当初纪忆没有和自己在一起。

自己越来越配不上她。

纪忆没有以前那么怕和他接触，拎着购物篮和他说了会儿话，想起了那个音像店。付小宁倒是有些困惑：“怎么，暖暖没告诉你吗？”纪忆摇头，有些不好预感。

看着她不知情的神情，付小宁也有些难以启齿了：“先付钱吧。”

纪忆将购物篮放在柜台上，KTV内部的服务员一边结账，一边和付小宁闲聊，看起来是老熟人：“怎么，换了个新的？”

付小宁蹙眉，没答话，直接掏钱包。

纪忆赶紧付钱，付小宁看她这么躲避，打了个愣，随手从柜台上的小架子上拿了根棒棒糖，买了来，递给纪忆：“我就想请你吃个什么东西。”

她犹豫着，还是接过来了。

最后将零食和饮料送到包厢，付小宁临告别时，终于告诉她：“肖俊有点儿太急功近利，太想赚钱，不留神走了些歪路，我也没劝住他。我眼瞅着暖暖和他分手好多次，看他们也折腾的累了……你是暖暖的朋友，帮我也劝她一句，别折腾了，就这么分了吧，吸了毒的人真心不容易拉回来。”

付小宁尽量说得云淡风轻。

可越到最后，越让她难以接受。

等他全部说完，纪忆竟觉得有些不真实，肖俊走了歪路，在吸毒吗？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难道在香港的时候，暖暖想告诉自己的就是这些？

“别害怕，”付小宁仍旧像是对着十四岁时的纪忆，总是怕吓坏她，“没传说的那么可怕……总能戒掉的。”他这些话其实不太有底气，但还是尽量安抚她。

纪忆还想追问。

门被推开，班长被人半架着晃悠出来，估摸着又想去洗手间。他的视线里，模糊地看到纪忆还有付小宁后，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着，将纪忆拉过来。

班长还记得，当年校门口带头斗殴的人，就是站在包厢门口的这个男人。

“你干什么？又想干什么？”班长又摆出一副当年当班头的架势，保护自己班里的每一个人。架着他的男生不明所以：“班头，班头？醉了吧？”说完，对着付小宁点头，“不好意思啊，这位喝高了。”付小宁倒是猜到因为什么，笑笑：“没事儿。”

他最后多瞥了纪忆一眼，真的告别：“走了，西西。”

付小宁转了身。

待人走远了，班长没有需要保护人的意识，立刻就软了身子，彻底失去意识。

纪忆走进去，大家纷纷致谢纪忆的慷慨请客，纪忆笑笑，没多说话，在包房的大转角沙发的尽头坐下来。她攥着手机，给暖暖发了很长一段话，接连7条短信，她想告诉暖暖，无论如何，她都是暖暖的朋友，希望她能和自己联系。

直到晚上，依旧石沉大海。

她回到季成阳家，季成阳正在换衣服，显然也是刚刚才到家：“怎么了？同学聚会回来这么没精神？”他将衬衫的纽扣一颗颗扣上，走过来。

纪忆前思后想，并没有将事实真相告诉季成阳：“我想回一次家。”

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以住校为借口，很久没有跨入那个大院的大门，所有生活费父母都是每年固定打到一张卡里，余下的都不再过问。而她不回自小生长的那个家，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自从她上大学以后，曾经住的那个房间早已被收拾出来，做了个客房，二叔和三叔的孩子轮流住上一阵，她回去了反倒没有落脚地。

可是，现在，她很想回去。

回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季暖暖。

“好，”季成阳没过多追问，他看出她心里有事情，既然不想现在明白告诉他，那就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谈，“明天早上我开车送你过去。”

“嗯。”

“一直忘了问你，你买个世界地图做什么？”他笑。

“世界地图？”她回忆了会儿，这才想起来自己那天接暖暖最后一通电话时，刚才买了世界地图，后来呢？她都忘记搁在哪里了，“你看见了？在哪里？”

“你放在我书桌上，我不知道你要用来做什么，就一直没敢动它，”季成阳用手去捋顺她脸颊边的发丝，“原封不动，还在书桌上。”

都一个月了啊。

“你怎么一直没问我？”纪忆有些奇怪。

季成阳当然不会告诉她，是看出她心情不好，特地找了个话题：“忽然想到了。”

她小心思扭捏了会儿，轻声说：“想贴在墙上，每次你出国的时候，都标上你去哪儿了，做纪念。这样我会觉得，就算你不在我身边，起码我们还在同一张世界地图上……”

他听得微怔，一瞬，竟像是隔着无数惨烈的画面，看着层叠画面后的她。炮火，饥饿，难民，尸体，武器，母亲怀抱婴儿，士兵与恋人在街角的拥吻。

他被她一句话戳到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对死亡有了具体的恐惧，以前也怕，只是在炮弹落下的一霎，有本能恐惧反应。此刻却更多了对纪忆的不放心，唯恐自己死后深爱的人会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变得生无可恋……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春闺里的爱人倘若收到死讯，又会如何？

他想，他终于能彻底明白那些经历战争的士兵，也会怕身首异处，但更怕的却是死后父母无人依靠，妻儿无人照料。

……

“明天我们几点走？”纪忆怕他觉得自己矫情，在短暂安静中，转移开话题，“早上？还是中午？”季成阳将衬衫袖口挽起个漂亮的褶子，微眯起眼睛，似乎在思考合适的时间：“要看你准备回去做什么，需要多少时间。”

“回去——”

门铃淬不及防地响了。

她吓了一跳，倒是忘了说什么。

虽然季成阳早就告诉她，这次回来根本就没有告诉王浩然和几个朋友，就是怕大家彼此撞上，让她觉得尴尬……可经过暖暖上次的那件事，她变得愈发小心翼翼，唯恐被什么旧识知道她和季成阳在恋爱，惹出更多的是非。

季成阳眉目间有疑惑，倒是没多琢磨，径自去开了门。

“不要惊讶，”带着笑声的女人声音，从楼道里飘进来，“我只大概知道你住在这个小区，问了问保安，没想到你还挺有名的，保安都记得是哪个门。”

是那个女主播？

纪忆认出声音。这是他在电视台的同事，两人还在医院见过，彼时自己和季成阳还没有点破任何关系。忽然来客，她站在客厅里，一时倒不知是进是退了。季成阳曾和她谈过，对待知道两人早先关系的那些人，要等她大学毕业再慢慢公开，那时她已经是适婚年龄，所有的影响都会降到最低。可他的同事呢？他倒是没和她说过什么。

尤其是这个女主播，和她也算是旧识的同事。

季成阳只是对着门外的人问：“找我有急事？”

语气不咸不淡，没什么情绪起伏。

第 43 章

“没什么事，过节在阿姨家住，想起你在这附近，就试着来找找。”

季成阳单手撑在门框上，忽而笑笑，颇有些无奈：“那就进来坐坐吧，”他打开鞋柜，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地板上。

刘晚夏进门，就这么弯腰换鞋的功夫，已经看见了纪忆。

她先是一怔，觉得眼熟，很快就恍然，原来是那个小姑娘：“你好。”

“你好。”纪忆温声说。

她想了想，跑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刚要端出去，又发觉好像待客太简陋了，索性走出来，问刚才在沙发上坐下来的女人：“你习惯喝茶，还是喝咖啡？”话这么一出口，刘晚夏终于察觉出了不对的味道，这是主人才有的姿态，并非是她刚才进门时所认为的“也是个客人”。

“茶吧，谢谢你——”她想不起来纪忆的名字了。

“纪忆。”纪忆笑。

“不好意思，隔得太久了，忽然就想不起来了，”刘晚夏的声音轻柔似水，“上次见你，还穿着附中的校服，你……高中毕业了吗？”

“毕业了，已经快大二了。”

纪忆说完，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端了杯茶出来，放在玻璃桌上。

她随手递给季成阳另外一杯咖啡。

刘晚夏看了眼季成阳，后者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现，甚至还轻声告诉纪忆，如果不习惯在这里呆着就去书房看书，或者找个电影看，一会儿他送走客人再陪她。纪忆也觉得这么对着个挺陌生的女人没话说，很听话地进了房间。

两个人表现的太坦然，刘晚夏这个意外来客倒是有些窘迫了。

她只是刚才在逛街时想到上次季成阳送自己到路口，又曾听他提到过小区的名字，想要来碰碰运气。她相信缘分，就像季成阳和她曾是高中同班同学，如今又都在同一个电视台工作，冥冥中就有种缘分；而她更相信努力，有时候缘分的力量很薄弱，需要有些人为助力……

她坐在沙发上，凭着女人的敏感，察觉出这个房间里到处都是女孩子居住的痕迹。甚至坐在这里，还能看到玻璃茶几下露出的大一英语教材。她尴尬地收回视线，按照她对季成阳一直以来的了解，他并非是那些仰仗自己事业小有成，就而喜欢找寻年轻女孩来弥补失去的青春的男人，更何况，这个女孩子在医院时表现的像是他的亲戚。

是亲戚吗？

刘晚夏猜想着，缓缓转动手里的杯子：“没想到她都这么大了，”她笑，“在医院看见她的时候，还挺小的。”

他难得笑着，说：“是啊。”

两个字的回答。

显得她找出的这个话题，很让人尴尬。

她迅速地改变了谈话的内容，开始和他沟通起马上就要启程的伊拉克之行。美国对伊拉克的主要军事行动只维持了二十几天就宣告结束，接下来就是长久的拉锯战。

“最怕的就是这种时期，”刘晚夏说，“随时有可能爆发小范围冲突……你是不是考虑一下，再看看战争的形势？”

季成阳坐在独立的深蓝色沙发上，他说到这些话题的时候，总让人感觉格外的旁观且冷静，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外的花纹，回答她：“这种非法战争，估计除了美国自己的记者，很难有人能在进入战地，二十多天就投了2000多导弹，500多战斧，美国人真是有想炸平大半个伊拉克的气魄……可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公布的，”季成阳面对这样的话题，总能说的多一些，他忽然笑，“地面有多惨烈，只有我们自己走进去才能知道真相。现在是最好的时候，美国人觉得自己大获全胜了，我们正好进去看看他们留下了什么。”

真相。

这就是战地记者所追求的，战争真相。

“这场战争离结束还很遥远。”季成阳忽然如此说。

还很遥远，美国人什么时候能撤出伊拉克？谁也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伊拉克多久，下一次回国是什么时候。

刘晚夏和他又说了会儿话，就匆匆告辞。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冒失前来，却出了意外的状况，而且这种状况完全在自己的意料之外。哪怕曾想到碰到他口中的那个女朋友，也不会有如此的尴尬。

季成阳将她送到门口，看了看独门独户的那个电梯：“我家里还有个小姑娘，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就不送你了。”

刘晚夏手握了握自己的背包带子，忽然笑：“是啊，家里有个小姑娘是不太放心。”

纪忆看上去虽然小，是那种介乎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年纪，可怎么说也不再是让人真“不放心”留在家里的小姑娘了，可季成阳就说得如此坦然。

她从没见过如此的季成阳。

走进空荡荡的电梯，在电梯门慢慢闭合的时候，看到季成阳家里的大门关上。她忽然想到，那时候班级里的女生不知道有多维护这个叫季成阳的男人，外班的女孩子来打听什么的，一律都是对外封口，甚至抵制外班的女生递来的情书。

季成阳，是那时候附中很多女孩的少女梦。

难道，他真的会和普通男人一样眷顾于青春的诱惑？

有时候人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实。

季成阳看出这个老同学的猜疑，没有解释的欲望，言语解释这种东西，对着想要解释的人来做就可以了。悲欢喜乐，说到底，只有你自己清楚。

季成阳关了门，将客厅里用过的杯子都拿到厨房，洗干净后扔进消毒柜里，设定好时间后，就转而去了书房。纪忆真的很听话，举着一本书仰面躺在他在书房临时放的床上，身子以很舒服的姿势自然弯曲着，在看书。

她明显听到季成阳进来，也不吭声，继续翻过一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看得是什么。她一晚上都没看进去一个字，多半是因为季暖暖的事，少半是因为客厅里坐着一个意外来客。乱七八糟想了许久，慢慢地都是暖暖的事。

她甚至在计划，等找到暖暖深入谈过后，希望能帮到她。

戒毒所……北京的戒毒所在哪里呢？

她并不知道，刚才和刘晚夏的谈话，让季成阳内底深处的那种对她放心不下，甚至恋恋不舍愈发浓烈。此时此刻，她躺在他平时睡着的那张床上，毫不掩饰她身体的曲线，对他是多大的考验。

“你客人走了？”纪忆明知故问。

“走了。”季成阳也无奈。

他在纪忆身边坐下来，翻过来她手里的书，不知道又是从藏书室哪个角落里找出来的，枕边都是书里的书签。纪忆唔了声，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就听见季成阳手机有短信的声音，季成阳似乎懒得去搭理，纪忆倒是凭着女孩的第六感，觉得这短信一定和他那个客人有关。她伸手去摸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

刘晚夏。

手机屏幕上的提示是果然是这个名字。

“她还给你发短信呢。”

季成阳忍俊不禁，瞅着她的小脸袋：“想看就看，不用犹豫。”

纪忆立刻笑了，翻出来看：

刚才在你家的那个女孩子，就是你女朋友吗？

纪忆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了两遍，这才将手机递到他眼下。季成阳察觉到她有些不太开心，也没多说什么，就着她举着的那个手机，迅速回复了一个字“是”，然后就将手机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远处的沙发上。

手机没落好，顺着沙发直接滑下来，当啷一声就掉在了地板上。

“摔坏了，”纪忆指着手机，低声说，“你这么摔，真会摔坏的。”

“你从回来就一直心神不宁，在想什么呢？”季成阳倒是没理会她这句话，直接一针见血地指出她的不对劲。

“没想什么，”纪忆守口如瓶，蹭了蹭脑袋，索性将脸枕在他的大腿上，仰面去看他，“就是见到好多同学，觉得挺伤感的，怎么这么就高中毕业了。”

真是走过去了，才会觉得高中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有压力，有动力，有良性的竞争，有美好的早恋，很多很多，都是之后的时光无法超越的……她本来是用这个做障眼法，可真想到这个点，倒也怅然了。

“我过了五一假期，就会去伊拉克。”季成阳忽然说。

纪忆愣了，茫然看他：“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他笑：“不是提前告诉你了吗？”

“没有提前啊……”纪忆整晚低落的心情，瞬间被他一句话打进深渊，说不出的委屈，“还有几天你就走了，这也算提前说吗？”

这又不是公派出差，出去周游世界，这是去最危险的地方啊。

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忽然就告诉她，他要走了，要去伊拉克了，又要去面对枪林弹雨，去吃苦受难，去面对那么大的危险了。所有情绪一涌而上，纪忆越发觉得委屈，混杂着离别的不舍情绪，还有忧心忡忡……

哪里是深渊，她现在的心情简直就是在地狱。

纪忆眼睛慢慢眨了两下，想从他腿上爬起来。

就是她这么委屈的神情，狠狠扯断了季成阳紧绷了整晚的那根心弦。他用手臂压着她，不让她起来，纪忆微撅了嘴，觉得鼻子酸酸的，不想说话。

可是他手臂压得位置，偏就那么敏感。

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她不敢动，他在迟疑，也就是几秒的功夫，季成阳的手臂就挪开了。她以为他要放自己离开书房，两只手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下次别这样了……起码要提前半个月告诉我。”她轻声说着。

季成阳也知道自己的处理方法有问题，但他根本找不到合适的时间，无论什么时候告诉她，都是一样的结果，还不如最晚让她知道，难过的时间可以简短一些。

他靠近她，想要道歉。

可当握住她的手腕的时候，手掌间那种柔软的触感，让他这段日子始终不愿越界的坚持都溃散了，他的话，变成了行动，就此捉住她的嘴唇，深深亲吻她。

纪忆还在他又要去战场的消息里，失魂落魄着。

眼睛眨了眨，很快就闭上了。

季成阳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如何，他的手反复抚摸着她的手腕，小手臂，还有短袖上衣下瘦弱的小肩膀。纪忆靠近他，这不是初次接吻，这两个月两个人经常会有一些短暂的身体接触，可都会在恰当的时候停住。

现在却很不同。

季成阳用手掌去感觉她的温度，血液也在因为迅速的流动而升温，他将她整个腰身都攥住，按在自己的怀里，手不断去安抚她的背。

“下次我会早些告诉你，不生气了。”他将她抱到自己腿上，跨坐着。

纪忆不敢看他的眼睛，就紧紧闭着眼睛，睫毛不由自主地因为太过紧张而颤抖。“不生气了，好吗？”季成阳声音有些低，有些哑。

“嗯。”她整个人被自己的体温烤的昏呼呼的，哪里还顾得上生气。

季成阳忽然叹口气，轻笑着，将额头压在枕头上。

纪忆并蜷着身子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笑，也不知道他是在笑什么，整个意识都是涣散的，就这么贴着他：“等我缓缓……你再试试。”

季成阳这次是真笑了。

他将脸蹭蹭纪忆的小脸蛋：“不试了。”

纪忆轻轻松口气。

可又觉得不太踏实：“真不试了？”

“真不试了。”

季成阳终于彻底尝到了那种欲望无处发泄的痛苦。他给了纪忆一个温柔安抚的深吻，下床，直接穿上长裤，他背脊的那道男人的弧度很漂亮，隐隐有着汗。

他走出书房，不一会儿就听到浴室里有哗哗的水声。

纪忆缩在轻薄的被子里，听着水声，身体越来越热，慢慢钻到被子里，抱住自己的膝盖。她仍旧觉得有些疼，可心却被填的满满的，幸福感如此呼之欲出。

就这么听着季成阳洗澡的声音，想，以后可怎么办呢……

总不能一直让他洗澡吧？

第 44 章

地板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跑下去，捡起手机看了眼，阮淑萍，这是季暖暖母亲的名字。纪忆猜想这么晚有电话，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心忽然就揪起来，忐忑着祈祷不是关于暖暖的。

她穿好衣服，将手机拿到浴室门口：“暖暖妈妈的电话。”

季成阳关了淋浴喷头。

纪忆靠在浴室边，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一个修长的人影走出来，忽然门就被打开了，季成阳周身有着刚才洗过热水澡的那种氤氲水雾，光着脚走出来。

只在腰间围了条深蓝色浴巾。

她看着他赤裸的胸膛，一怔，刚才身无寸缕肌肤相亲的画面又涌上来，尤其他的眼睛就这么垂下来，看着她。

“是暖暖妈妈打来的，”她重复，避开和他对视，将手机塞到他手里，“一定是急事，你快回过去。”她说完，落荒而逃。

季成阳笑了，刚才她将手机塞进来，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就像是将一根细细的刚从路边揪下来的狗尾巴草，麻麻，软软的，这么擦过去了。

自己陪她玩过这些吗？给她编过小兔子吗？

季成阳略微回忆了会儿，两个人实在认识的太早，即便有，也早就记不大清了。

他将手机在手里掂量了会儿，清了清喉咙，这才回拨回去。

这个电话很短，可信息量很大。

纪忆这才收拾好他晚上睡得那张床，就看到季成阳就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拎着车钥匙要出去：“我回趟家。”他如是说。

纪忆本来就因为暖暖的事儿心思重，看他急着走，更有不好预感。

可来不及多做追问，他从沙发上拎起自己晚上仍在那里的外衣，开门，走了。

这一走，就是大半夜，纪忆看书时间，手上的书翻来翻去的迷迷糊糊就这么睡着，没想到惊醒她的不是季成阳本人，而只是他打来的电话。纪忆没开灯，接了手机，嗓子哑哑地喂了声。“西西，”季成阳声音有些沉，“你知不知道，暖暖现在有男朋友？见没见过？”

纪忆吓了一跳，瞬间清醒，沉默了两秒说：“见过。”

“知道不知道那个人的家庭住址？”

家庭住址？

肖俊家地理位置很市中心，也很好认，去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可是她不敢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潜意识觉得不能告诉他。

她心突突地跳着，含糊地说：“忘了，我就去过一次。”

季成阳也没多问什么，让她好好睡，自己可能要天亮了再回来。这么一通电话结束，纪忆怎么可能还睡得着，在床上像被反复煎炸的小黄鱼一样，来来去去的翻身，越睡越热，越睡越浮躁。

到天亮了，她听到门响，忙从床上跳下来。

她跑进客厅的时候，季成阳正将外衣扔在一旁，自己整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下来，沉下去，累得眼睛都懒得睁，慢慢地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温软的香气，手伸出去。

感觉柔软的手放上来，温度适宜。

他将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慢慢告诉她昨晚发生了什么。虽然他知道季暖暖的教育方法一直有问题，但也觉得不会做什么出格的大事，可昨晚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先是嫂子电话说暖暖已经三天没有回学校，找不到人。

所以才有季成阳深夜那通电话。

不过，他打电话的同时，暖暖父亲已经亲自找到了地址，季成阳随后赶到的时候，暖暖已经被打的站不起来，那个男孩子也被打的满脸是血。幸亏有季成阳上去拦着，二话不说，拨开暖暖父亲手下的那些兵，甚至强硬地推开暖暖父亲，将她横抱起来，直接开车送到暖暖爷爷家。他带走暖暖的时候，人都不知道哭闹了，就是傻坐着，到哪里都傻坐着。

因为怕回到院里影响太大，整个处理都是在暖暖爷爷那里。

整个深夜，气氛都很压抑。

起初老爷子也动了大气，吼着让暖暖父亲回来交待，为什么下手这么重，就算真是同居，也要踏实下来好好谈，而不是动手。到最后，知道暖暖父亲找到他们的时，男孩子正好犯了毒瘾，暖暖在一边又哭又劝的，这种太过刺激性的画面，才让她父亲真的下了重手。

没有多余的话，立刻由暖暖母亲陪着她先出国，刚好先期所有的手续都完成了，本来想等十月入学前再去，经过了昨晚，众人的决定是将她直接送走。

季成阳尽量用简短，平缓的字句来讲述刚才过去的那个夜晚，纪忆忽然就站起来，他睁开眼，没等她说话，就先告诉她：“你见不到人，机票都订好了，他们马上就会走。”

“什么时候的飞机？”纪忆急着看他。

“西西……”他勉强给了她一个安抚又抱歉的笑，“不要去，这件事你最好当不知道。”

这是一个家丑。

也是季暖暖的一道伤。

哪怕纪忆有一天要知道全部，也一定是要由季暖暖亲口告诉她。

此时此刻，最好将这件事放在心深处，无限期封存。

她知道季成阳的意思，况且暖暖连肖俊染上毒品这件事都没告诉自己，她还没有过自己这一关。肖俊，季成阳，这两个人是她们两个各自的秘密……她忽然觉得从小就在一张床上嬉笑打闹，睡一床被子还要扯来扯去的好朋友，和自己的距离就像是世界的两极。

最后，她只能选择，给暖暖发了简讯：

我和班长聊起你，我告诉她说暖暖在和我生气，所以没有来，但是下次一定会和我一起来参加同学聚会。对了，班长说你欠他一百块钱，我帮你还了。

她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季成阳是真的累了。肯定这一晚上还有很多事，他都没有详细告诉她，这是她住在他家里这么久时间以来，季成阳初次在主卧的床上熟睡。

她出神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才放下手机，去倒了杯滚烫的白开水。

回来时，看到手机上竟然有回复的短信。

心跳的有些不规则。

拿起来看，竟然真的是季暖暖的回复：

找的借口越来越烂，和我小叔一起越来越没脑子。

语气很轻松，像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虽然季成阳根本就是目睹整个事件过程的人，她不可能毫不知情……纪忆赶忙将玻璃杯放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拿着手机，想要给她回复，可写了好几句话，又都删掉……很快，手机又在掌心里震动。

季暖暖追来一条简讯：不用想怎么安慰我了。我明天飞机，等这事儿过去了再联系你。

纪忆回：嗯，好。

她多一个字都不敢发出去，怕让她多看几个字就会多出各种情绪。

等将手机放下，那从清晨季成阳回来就压在心口的巨石，或者说从上次两人最后一通电话后，就始终不散的悒悒，都慢慢消退。纪忆轻声轻脚地爬上床，掀起轻薄的棉被，钻到季成阳的怀里，他睡得沉，却还是很自然地将她的腰拉近自己，贴在怀里，胸口，继续去睡。

眼睛闭合。

鼻端都是季成阳身上的气味。

她的手，慢慢伸到他纯棉短袖下，去触摸他的背脊和腰。

就是这么触碰他真实的皮肤，才会觉得安心，而且这种地方，在睡觉的时候去抚摸，更多的是恋人间的依赖，和欲望没有太多的关系。

“怎么这么高兴？”他懒懒地开口，低声问。

“暖暖给我回短信了，她应该……没什么大事。”纪忆笑，用脸去蹭他身上的那层柔软衣料，“她回我，就肯定没事了。”

他被她情绪感染，也觉心情放晴。

季成阳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眼角眉梢折进去的层层喜悦，还有露出的一个小小的虎牙尖尖，低头，轻用舌间去舔她的虎牙，和软软的嘴唇。

这生活，瞬息万变。

他越发感觉到，人不是神，永远无法预料任何的灾难祸事。这种情绪原先只是在战场上才有，现在，在自己的生活里，也开始愈发浓烈。

季成阳承认自己有些趁虚而入。

完全是趁着她终于内心放晴，在此时，再用爱情将她彻底包裹住。

他没告诉纪忆的是，暖暖在他离开前问过，为什么会和纪忆在一起，难道不是对年轻女孩子的迷恋，他给的答案很直接：

他和纪忆之间的那些事横跨了太多年，不可能重演，也不会有人有资格、有机会再代替。

所以必须是这个女孩，必须爱，也必须是一辈子。

而暖暖的事情，也越发让老父亲坚持，一定要让他留在国内，不许在做战地记者这种危险而又没有保障的工作。理想和现实再次猛烈冲撞，还有那些他进入纪家前的幼年回忆，都在他的心底脑中不断翻涌。

一边是理想，一边是感情，不止亲情，还有爱情。

他一路回来不是没有嘲笑自己，你并非第一个战地记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就忽然有了儿女情长？

可此刻，再如何心如钢铁的男人，也会被爱情炼成绕指柔。

我爱的小姑娘，原谅我的自私，在临走之前想要完全彻底地沉淀这段感情。不止是你，这也是我这辈子所尝试的第一段和唯一一段爱情，会有纠结，想念，眷恋，依赖，也会有不安，醋意，烦躁，渴望，所有情绪都是不定的，新鲜的，热烈的。

因为深爱，早已丧失安全感。

这一刻欲望压倒了所有的理性思维，在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坚定的，倘若我能活到那么久，就一定会陪你到白首。

季成阳被她这种神情所蛊惑，将自己沉浸在一层层的陌生而又温暖的情绪中，看到的是她，触摸到的也是她。

眼中，心底，生命里，全部的全部都只有她。

第 45 章

在她的记忆里，那天早晨醒来的画面，仿佛是生命的定格，无论过了多少年，她想起来都清晰的像是在现场。看着自己睁开眼，悄悄地，看他，再去伸手摸他隔夜生出来的细微的胡茬。如果她能早生两年，她肯定，就是季成阳不拉着她去婚姻登记所，她也一定会厚着脸皮让他和自己结婚。

如果年纪能再大一些，她还能和他一样做记者，跟着他到处走。

纪忆微微挪动，浑身都有些酸痛的感觉，但并不强烈，其实昨晚第二次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强烈的痛感了。她掀起两人之间的棉被，悄悄去看是不是真的有血，可看到的明显是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的身体……

一瞬看清他的所有，让她轰然烧起来，忙又压下棉被。

季成阳将腿压住她的腿，不让她离开，就这么闭着眼睛用嘴唇去寻觅她的脸，找到他想要亲吻的柔软的小嘴唇，轻轻含住：“还疼吗……”

纪忆含糊地嗯着，感觉他那里又开始……立刻就躲开：“现在不要，不要……”

她落荒而逃，从床上手忙脚乱爬下来，抓起沙发和地板上的衣服，跑进洗手间。猛地关上磨砂面，这才对着洗手池上半面墙的镜子看着自己，不停喘气，脸越来越红。

她洗澡的时候，手沿着自己的身体，洗去白色泡沫，身上有隐约的紫红痕迹，胸前，大腿上都有，看到这些，就能想到昨晚。

以至于她不敢出去，洗澡的过程缓慢极了，慢到季成阳都来拍门问她怎么了。

纪忆这才磨磨蹭蹭穿了衣裳，将头发擦干，走出去。

整个白天，她在他身边，都有种特别羞涩的感觉。

两个人之间任何一个动作、眼神，都让她心瞬间变软，对季成阳又何尝不是，只不过他不会像纪忆表现的那么明显，但也会很自觉地越发注意她，一举一动，皱眉，笑，低头，所有都如此丰富，动人心魂。

五一长假过后，纪忆返校，季成阳离开中国。

他走时告诉纪忆，他这次为了争取能早些出去，身份并非是电视台的记者，而已经辞职，和自己大学室友一起受邀成为一家报社的特约记者。这些都是简短交待，他对于工作的事，对她说得从来不多，主要的原因是怕让她了解的越多，心理上得到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多。

这次远赴战场的日期，依旧是临近他的生日。

他起初到伊拉克的一段时间，吃住还算有保障，生日那天晚上，他特地和纪忆越了个时间电话。纪忆告诉他，千万不要挂断电话，将电话放在了钢琴上，然后很流畅地给他弹了一首《Angel》，真的很流畅，其实也不是一首难的曲子。

主要是，在季成阳的印象中，纪忆并没有系统学过钢琴。

他拿着电话，听她弹完，然后又听到电话那头，纪忆拿起电话，问他：“喜欢吗？”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轻微喘息着，显然是太紧张了。

“特地学的。”

“嗯，”纪忆轻声说，“我练了特别久，就怕弹不好。教我的人还说，这个很简单……可我毕竟没学过钢琴……还行吧？”

“不错。”季成阳坐在窗台上，看月光下的异国他乡。

他想起，自己如果不是坚持着这个理想，那么此时，他应该和苏颜，和王浩然一样在哪里的乐团里，做个青年艺术家。他还记得，得奖那天合影后，有人赞扬过年幼的他们，以后一定会站在大众的焦点处，获得掌声和荣誉。

然而，结果似乎背道而驰了。

他现在的职业，是隐身在焦点背后，作为一双眼睛，来看到这些。

“你还记得这首歌，是什么时候放给我听的吗？”纪忆问他。

“什么时候？”他倒是真不记得了。

“就是……我第一次去迪厅，你早晨把我和暖暖带回来，把我们锁在车里，就是听得这首歌。”纪忆倒是印象深刻，她还特地为了这首歌，去看了电影。

纪忆的声音，有着不甘心。

季成阳笑，恍然，不得不声带哄慰地回答她：“是啊，我想起来了。”

“你喜欢这首歌，是不是因为歌词？”纪忆好奇问。

“歌词吗？”季成阳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

大概猜到了她所指的是那一句：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Fly away from here，

From this dark， cold hotel room and the endlessness that you fear.

You are pulled from the wreckage of your silent reverie，

You are in the arms of the angel，

Mayyou find some comfort here.

在天使的怀里飞离此地，远离黑暗、阴冷的旅店和无穷的恐惧，将你从无声虚幻残骸中拉出，愿你在天使的怀里得到安慰。

他看着窗外异乡的月，他不太记得最初听到这些歌词想到的是什么，或者根本没有女孩子那么敏感的想法，可现在，听到她这种问法，忽然觉得的确如此。这世界上所有反战的人，应该都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愿望，想要这世上真有上帝，有天使的存在，最终能将那些无端落入炮火和死亡中的平民带走，带离这人间地狱。

因为月光的照耀，将他在房间地板上的身影拖得很长，显得整个人更加高瘦。“估计是，不过现在忘了，听得太早了。”

“生日快乐。”纪忆的声音特别温柔。

季成阳笑，低头，看着窗台上的岁月留下的斑驳划痕，说：“听到了。”

“还有，”纪忆酝酿了很久，终于出口，“我爱你，特别爱。”

忽然有人叩门，室友在叫他的名字。他们最近一直在等待着能采访到美方的人，但很难，各国记者都在蹲守等待片刻的采访时间。他匆匆挂断电话前，告诉纪忆：“我可能越来越少给你电话，方便的时候，会通过邮件和你联系。”

纪忆答应着。他已经挂断电话，走出去的时候，室友在说法国记者来给了一个消息，可能有采访机会，也只是可能……

五月过后，很快就进入了夏天。

纪忆学的是西班牙语，也在自己努力学着阿拉伯语，她觉得，以后去做驻外记者肯定学阿拉伯语特别吃香。她目标明确，勤奋的像是仍旧在念高三，以至于夏天过去，秋天来了，秋天过去，冬天来了，都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

季成阳的邮件，越来越少。

到那年北京降下第一场大雪，她忐忑发现，他已经二十几天没有消息了，没有任何消息。她会每天一封邮件给他汇报自己的情况，但是都收到都是同样一句自动回复：

Got it， thanks. Yang

这种忐忑从很早前就有，还是在夏天的时候，他的邮件已经非常少，也非常短。从不回复，只是简单报个平安……

到这天深夜，她看着邮箱里迅速收到的这个自动回复，再也忍不住，将电话拨给了在英国的季暖暖，那边正是晚饭时间，季暖暖含糊着一边吃着嘴巴里的东西，一边躲到房间里小声和她电话，在听到她的疑问后，略微回忆了会儿：“不会有什么问题，前几天我妈打电话回家还聊起小叔，说一直会收到报平安的邮件。”

“一直？不是自动回复？”

“不是吧，自动回复谁都看得出来啊，”季暖暖继续压低声音安抚她，“我小叔就是这么个人，工作起来不是人，你习惯就好了。你还没和他好的时候，他经常会半年半年没什么消息，我爷爷经常会发火骂人……”

暖暖继续说着，像是她在小题大做。

可能，真是自己小题大做吧？

很快就是期末考试，她怕太想季成阳，不敢在他家里住，就一直住在宿舍里，宿舍里的同学陆影今年也不回家，就和她一起搭伴过年，那个女孩子一直听说纪忆是附中考来的，就问她，带自己去看看附中如何？

两个人寒假里也没什么正经事，纪忆就带着回去了一趟，正好碰到乐团要比赛，在假期安排了几天集中排练，纪忆带着陆影走过去：“这是交响乐团的，以前我是校民乐团……”

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叫她。

纪忆背脊一僵，习惯性回头，笑：“鲁老师。”

“我刚才看到你，还想要问你怎么没跟团出去呢，”鲁老师笑，“晃了会儿神，想起来你都毕业了，大一了？”

“大二了。”

老师笑起来。

他们站在训练厅门口，音乐能听到里边有人在弹钢琴，纪忆恍惚，觉得记忆的碎片瞬间拼接起来，好像曾经有似曾相识的场景，她也是站在这里，和面前的这个乐团老师说话，然后回头就看到季成阳在弹钢琴。

不过，这次回头，看到的是个挺年轻的男孩。

“这个学生太优秀，交响乐团刚好想要添个钢琴编制，就招他进来了，”鲁老师神色愉快，“自从季成阳之后，这是我见过最棒的一个学生。季成阳……”老师忽然看她，“我想起来，好像你念高中的时候，季成阳回来，他说他和你是一个院儿里的，是你小叔？”

“不算是，”纪忆含糊着应着，“是邻居，是我好朋友的亲叔叔。”

这位老师是真心喜欢这个曾经的学生，和纪忆就此展开话题，追问他毕业后的工作生活，甚至还关心感情生活。纪忆应答着，越来越不自在，太想他了，从五月到一月，都快过去八个月了，马上就是她的生日了，他在哪里呢？连一封邮件都没有时间回吗？

因为老师的深问，连大学同学都旁听的津津有味。

纪忆回到学校，越发心神不宁，不断去刷新自己的邮箱，想要给他再发邮件，可又怕他真的是没有时间回自己邮件，这么频繁发过去没用的信件会耽误他的工作，她又不是没有见识过他那个拥挤的吓人的电子邮箱。她将脸放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回忆送他去机场的早晨。

那天早晨，不知道碰上了什么领导人出行，机场高速一直在封路。

……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发了封特别短的邮件：

1月20日就是我生日了，一定要抽空给我回封邮件，告诉我你是平安的。

西西

她食指轻放在鼠标上，迟迟未点发送，过了会儿，又去修改：

抽空就给我回封邮件吧，报个平安。

西西

应该足够短了吧？

她寻思着，也就是扫一眼的功夫，就发了出去。

可没想到，仍旧石沉大海。

到1月20日这天，她接到季暖暖的电话，凌晨的时候还不死心地刷着邮箱。季暖暖恭贺她生辰快乐，顺便和她抱怨想回院儿里过农历新年，想要看广场上的焰火，她嗯了两三声，心不在焉，有些意兴阑珊，不太想说话。

快挂电话的时候，才装着好像是随口在问：“明天就除夕了，季成阳没给爷爷提前拜年吗？”季暖暖让她等着，特意去拐弯抹角地追问母亲，回来告诉她：“好像说是很忙，但昨天也发了邮件报平安，顺便拜年了。他挺忙的，都没空回邮件，只是定期发过来。”

“嗯。”纪忆看着键盘。

“你明天回家吗？除夕总要回去吧？”季暖暖问她。

“回去吧，长孙女要回去拜年，起码要睡一个晚上，守岁完了，年初一吃了饺子再走。”

“我妈让我安慰安慰你，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你，后来想起来，没关系，西西，以后你和我小叔结婚了，就再也不用回去了，我们家宠着你。”

她笑。

暖暖这些话说的特别小心翼翼，唯恐被门外的母亲听到。

两个人虽然偶尔会说起季成阳，还是非常小心的，毕竟这段感情还是个很能引起大震动的秘密，一个只有几个人知道的秘密。

除夕这天早上，她离开宿舍前，心神不宁地又去查收邮件。

这个邮箱本来就是专门为了和季成阳通信注册的，所以只要打开，就能看到那一串的自动回复，他的回信太少，她连自动回复都舍不得删除。

邮箱上，红红的一个“1”，让她的心都瞬间复活了。

她忙坐下来，点开那封新收进来的邮件：

新年好，生日快乐。

季成阳

第 46 章

02年是各种难以避免的人祸，03年遍布天灾战祸，她以为这些过去就真的过去了，可是2004年却才是她最不愿想起的一年。

那年，她总能想起自己因为季成阳重复看了两遍，而偷偷去看的那部外文片。

她反复想起的都只是影片开始时的那个片段，Matilda和Leon的那段对话。

Matilda问leon：“人生好辛苦，还是长大就好了？”

Leon很平静地回答她：“一直如此。”

当纪忆接到实验班一个同学的电话，安排寒假的同学聚会时，因为季成阳简短邮件而低落的心，彻底跌入谷底。她不太敢相信电话里的内容，班长徐青被查出肺癌，已是晚期，男同学在电话里告诉她时间，说是大家一起去探望，顺便还问她：“你联系的上季暖暖吗？”纪忆告诉了对方，季暖暖在英国不方便回来，老同学叹气，断了连线。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临近好友的忽然噩耗。

纪忆想了很久，没想好如何告诉季暖暖，毕竟是初恋，即使不爱了，也是很好的朋友。承载着青春少年时最美好的纪忆的那个人，已经走入人生最后的阶段，她怕季暖暖受不了，暂时没有说。

约定的日期，前后挪动了好几次，最后很巧合地安排在了2月14日，情人节。那天到处是情人节气氛浓郁，见面的二十几个同学却都很沉默，有同学见大家都这么消沉，就随手买了一包糖果，分来吃，扔给纪忆的是块酒心巧克力。组织的人拿出一百块钱，放在桌上，大家也各自自觉地掏钱，凑了一叠，然后辗转了两次巴士，去班长的家。

这是她初次来班长家，当年他和暖暖早恋的时候，暖暖也没来过，大家都知道是北京郊区的一个村子里，到了地方，还真是村子。

冬天，四周都光秃秃，灰蒙蒙的颜色。

班长的姐姐，将大家迎进房间的时候还强颜欢笑着，因为过年，家里还是备着红枣花生之类的东西，都全数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纪忆不太敢先走进去，等大家都差不多进门了，才慢慢走进那间大房子。

农村的房子，都很大，站站坐坐二十几个，也显得房间空旷。

她走进的一瞬，班长正站起来，仍旧阳光灿烂笑着：“真是，怎么都来了呢，哎，你怎么样？今年考得不差吧？”本来学生时代就是个一本正经的人，去了军校这么久，越发说话硬气爽朗，那些男同学还都配合，和他闲聊着。

聊什么呢，天南海北，尤其是考了外省的人，恨不得说不停，专拣有趣的说。

班长笑着听，除了脸色不太好，哪里都看不出像是个癌症晚期的人。

到最后，有很多女生忍不住想哭，就掀开布帘，走到院子里，不忍心，实在不忍心。

很多回忆，扑面而来。

组织大家来的男同学从怀里掏出那些钱，想要递给班长，班长猛地站起来推拒：“这我不能要，我这次生病没花钱，都是军校给出的，都能报，真不用你们的钱。”他拒绝，他姐姐也帮着拒绝，最后男同学急了，将钱重重放到他手里：“给你就拿着。”

纪忆眼眶一酸，悄悄侧转身。

过了会儿，将眼泪憋回去，大家都在告别，握手的握手，说再见的说再见。她等着大家都差不多出去，终于走过去，手揣在口袋里，有些紧张。

是那种，像是最后告别的紧张。

她手心里攥着的刚好就是来之前，被人递来打发时间的巧克力，不知怎么地就摸出来，放到徐青手心里：“今天可是情人节，”她抬头，眼睛里荡着眼泪，视线模糊不堪，“刚好有块巧克力，没人送你，我补给你。”班长低头，看着巧克力，也笑了：“谢了啊，西西。”

他脸上的酒窝因为生病清瘦，没那么明显了，可还是能隐约看到。

纪忆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索性过去，抱了抱他：“好好养病，下次来看你。”她感觉他也回抱住自己：“好。”

眨眼，眼泪就掉下来。

他是学生时代最正派最上进的人，纪忆还记得，自己念高一时对他第一印象是，军训时站军姿都一丝不苟，和暖暖谈恋爱时纯情的不行，初吻后的那个清晨，还提地买了礼物送给暖暖，做纪念。她还记得，暖暖不止是他的初恋，也是他唯一有过的女朋友……

她还记得，上次聚会，班长还劝阻别人不要抽烟。

可偏偏就是他得了肺癌，为什么忽然就是晚期呢？

纪忆匆匆低头，使劲屏住眼泪，用笑腔说：“走了。”

说完，再不敢抬头，转身匆匆而去。

那天回去，纪忆在宿舍里哭了很久，她一直以为好人是有好报的，可偏偏就是身边最善良最乐于帮助人最相信生活美好的人，有了这样一个结局。她哭得眼睛红肿地，趴在桌上，给季成阳写了一封很长的信，抛出自己的质疑：

今天我去看望了一个老同学，他是我见过的，除了你之外最正派的一个男孩。去年同学聚会就是他组织的，他去年聚会上还劝过很多人不要抽烟，对身体不好，可很快就被查出自己是肺癌晚期，他一个不抽烟，生活那么健康的人怎么会得肺癌呢？

他当初成绩很好，为了给家里省钱就去念军校，我还记得我给他签同学录，还祝他毕业后可以有北大读研的机会，一路高升。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就是很难过，为什么这么好的人就要走到生命尽头了？为什么老天不能公平一些，让那些坏人短命，好人都长命？

你知道，我看他的时候，他还是很乐观，像是很快就会痊愈一样……

你现在在哪儿呢？为什么给每个人报平安，就是不给我回复？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还是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给你的邮件太多让你烦了吗？无论如何都请给我一个回复。

爱你的，

西西

她对着空荡荡的只有一串自动回复的邮箱，忽然觉得，季成阳也离自己很远。

远的快没有联系了。

心底里有深藏很久的恐惧，怕他真的是出了什么意外的那种可怕猜想都冒出来，她甚至在给暖暖电话后，还是不放心，第一次主动去骚扰他的朋友。季成阳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他们的关系，除了那个女主播，所以当纪忆找到王浩然的时候，也是用得一种似乎并不在意的口吻，先是王浩然聊了很多闲话，最后才丢出一句：小季叔叔最近在忙什么呢？

王浩然的回答是：季成阳？伊拉克呢，前几天还给我邮件，说他不打算再回国了，让我帮着照顾照顾你和他侄女。等我回去找你吃饭，再和你细说。

王浩然的短信，她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他不打算回国了吗？

为什么忽然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自己？那以后呢？以后怎么办？

纪忆一瞬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第一次有这种想法是在医院看着季成阳眼睛上蒙着纱布，那种感觉特别可怕，像是忽然就被扑面而来的巨浪卷到深海，完全窒息，不能动，身体都失去重量。

她不敢相信，追问：他说他不再回国了？

王浩然：是这么说的。

纪忆没再追问，她不相信。

虽然给季成阳写邮件的时候她也会追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直太小女孩情怀给他邮件，让他烦了，可她不相信季成阳会是一个对任何没有交待的人。他是她从小到大的理想，是她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想成为的那种人。

大二下学期，她的日子越来越简单，就是学习，给季成阳写信，然后仍旧和暖暖不停电话确认季成阳仍旧是平安的。她越来越有一种惶恐不安，很恐惧的猜想，季成阳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大事，那些所谓报平安的邮件都只是一个漫长的安抚人心的自动回复设定。

暖暖听她这么说，倒是笑她：“我说了，我小叔在没和你之前就是这样，半年半年没消息，有消息也就是随手给我爸一个简短的邮件，就四个字。平安，勿挂。我们家早都习惯了……再说你不是也说那个王浩然也说，没事儿吗？西西，不慌啊，没事儿，说不定他明天就出现在你面前，单膝下跪求婚了。”

纪忆看着交换生的申请表，心神不定。

“不过明天好像不行，你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呢。”暖暖继续笑。

当她收拾好所有的行李，准备去香港大学交换一年学习的时候，已经是盛夏。季成阳离开中国已经有十四五个月，她特地回家告别的时候，正好碰上小妹妹过生日，被递来一块蛋糕，三婶随口问她是不是要留下来住一晚，小妹妹奶声奶气问三婶：“这个姐姐要住我们家吗？”三婶略微尴尬，低头说：“这是你亲姐姐，这也是她家。”

小妹妹不常见她，倒是经常能见到自己的那些表亲姐姐哥哥：“文文姐姐才是我亲姐姐。”

纪忆也觉尴尬，匆匆将蛋糕吃完。

推门去书房和爷爷说再见的时候，老爷子就嗯了声，没再看她。

她走出门，心口都是闷闷的疼，想起了很多特别不愿意记起来的事，当初考大学报考志愿的时候她只报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连老师都吓了一跳，问她有没有和家人商量过，她都是含糊带过，从始至终没有问过她关于这种高考报志愿的事。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家里人才知道她报考了哪里。

她从楼道里走出来，看着盛夏的阳光烤灼着灰白色的水泥马路，一时不知去哪里。身后有人几步从台阶上跳下来，拍住她的肩膀：“西西。”

她回头，看到两年未见的赵小颖，有些回不过神。

“我难得从南京回来，怎么这么巧就碰到你了，”赵小颖特别开心，挽住她的手臂，“去我家，我妈今天一整天都不在家，明天才回来呢，我给你做好吃的。”

她也无处可去，就跟着去了赵小颖的家。

依旧是儿时记忆里的样子，墙上的奖状和手绘画，还有手工图都贴在老位置，因为贴的太久纸的边边角角都有些泛黄。赵小颖拿了面盆，一边卖力和面，一边加水，如此反复着劳动着：“我妈想吃我和面包饺子，我都没这么卖力过，我告诉你，我和面的手艺特别好，我给你多和会儿，你吃着就会越好吃——”

纪忆搬个小木板凳，坐在赵小颖面前，看着她不停卖力地揉按着那大块的湿润面团，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特别乖思想特别单纯的小女孩。那时候的自己，爱爷爷爱奶奶爱爸爸爱妈妈，身边有季暖暖，有赵小颖，住着的楼房后边就是小学，小学左边十步远是幼儿园，而初中就在小学的另外一侧。

她对大院儿墙外的世界一无所知。

只知道有个少年宫，少年宫附近有郑渊洁专卖店。

……

那晚她吃了赵小颖自卖自夸的满满一盘茴香陷水饺，回到学校，接到王浩然的电话。王浩然告诉她自己即将结束巡演回国，问纪忆想要在哪里吃饭？自从季成阳将照顾纪忆的事情托付给他，他就开始履行这种职责，总是时常和纪忆联系着，问她学习和生活情况……纪忆不太在乎这些事情，说随便哪里都好。

纪忆打开邮箱，例行公事继续给季成阳写邮件。

邮件写到一半时，忽然就进来了一封新邮件。

她猛地停住，看着收件箱，忽然就想哭，可还是强行压住了，这是应该特别高兴的事情，纪忆不要哭，不要哭，他终于给自己回信了。可万一是垃圾邮件，或者广告呢……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去打开收件箱。

是他的信。

西西，

这段日子发生了很多事，不知从何说起，就没必要再细说了。

我开始重新审视我们的这段感情，虽然很难说出口，但我想，我们应该给各自一段空间和时间，开始去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

我准备长期留在这里，不再回国，希望你的生活能继续下去。

季成阳

第 47 章

纪忆到香港后的第二周，收到一封群发邮件。

标题是：告别我们永远的班长。

这封邮件，她一直没有打开过，未读邮件带着对那个乐观开朗大男孩的怀念，被封存在了qq邮箱的最深处。不会删除，也不敢打开。

2005年夏。

纪忆结束港大交换生的一年学习生活，临走前，她和同班同学结队，去尖沙咀自处闲逛。他们十几个人都穿着白色T恤，蓝色长裤，背着双肩包，因为同学来自各国，所以大家都用英语交流着，纪忆走到码头时，看到冰激凌车，就买了一盒。

艳阳灼人，她坐在岸边回廊的阴凉处。

橙黄的冰，挖起来吃到嘴巴里，还有一年，还有一年她就要大学毕业了。

她手机在响，懒得听。

直到打电话的人都已经走到她身后，看着她低头，慢慢一口口挖，看起来吃的很慢，顺便含在舌尖消暑。

“西西。”

她吓了一跳，回头。

王浩然将手机在手里把玩着，有些无可奈何看她：“我说好了，要在这个时间打你电话，你怎么不接？”纪忆显然已经将这个“说好了”给忘记了，很不好意思笑笑：“太热，有点儿晒糊涂了。”

王浩然正好在香港，知道她要回京，就约了个时间，想要带她在香港玩。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玩的地方，纪忆想了会儿，说，去看海豚和大熊猫吧，后者对纪忆也属于言听计从的类型，从初次相遇看到她在自家窗台外哭开始，就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惹人疼，不自觉也就惦记了这么多年，期间不敢太接近，怕年龄差距吓到这个小姑娘，最多也就和季成阳提到过……洛丽塔的诱惑。

纪忆和同学做了个简短说明，和王浩然叫了个出租去海洋公园，来这里一年的时间，她竟然从来没有重温过这段旅程，那年和季成阳的旅程。他们做缆车到山顶时，刚好接近十二点，正是海豚表演的时间。

纪忆凭着上次的记忆，带着王浩然小步跑着去赶海豚表演的时间，一路跑一路跑就忘记了身后的人，等到气喘吁吁地站在看台的最高处，海豚恰好就在音乐高潮中跳出水面，观众席爆出一声巨大的喜悦的欢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海豚，视线去努力寻找着曾经自己和季成阳坐着的地方，过去了这么久，她竟然能凭着印象立刻就认出来。

那里，在烈日下，是空着的。

没有人。

她甚至还能记起当初被季成阳拉着手，在身后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走进阳光里，晒得睁不开眼睛，就这么坐在被烈日晒得烫人的座位上……

眼眶酸酸的，特想哭。

还是……已经哭了？

她摸了摸脸，悄悄擦掉眼泪。

心底里那么深刻的感情，却没人知道，所有的一切都只有她还记得。

头顶忽然被帽子盖住，一个冰激凌被剥好了纸质外皮，递到她眼前。王浩然特地给她买了有着Ocean Park字母的艳粉色的遮阳帽，外加一个降暑的冰激凌，他笑：“这里太晒了，不戴个帽子，真怕你被晒中暑。”

这一瞬，眼前叠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接过冰激凌，低头吃。

“我想起来一件事，”王浩然看着海豚，慢悠悠地说着，似乎心情非常不错，“季成阳结婚了，据说是战地婚礼，可真浪漫。”

她茫然抬头。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胸口，身体，太阳穴，眼睛，瞬间疼痛遍布全身，这种疼，让她气都不敢喘。

“怎么了？”王浩然本来还在看表演，感觉她没有声音，回头却看到她脸上都是泪，眼睛红得吓人，真是被吓到，攥着她的肩膀追问，“西西？怎么了？”

————

美国，费城

在大洋彼岸的季成阳曾住过的这个房子里，有一封邮件，从季成阳的邮箱发出，是发到一系列指定的邮箱里，内容简单，而又明确：已婚，勿挂。季成阳

到今天为止，这个邮箱的主人已在战地下落不明，整整两年。

从他失踪开始，发送邮件的，

一直是他的多年同学及好友。

这个房间里曾住过三个人，除了迄今为止留在这里的这位财经记者，余下两个反战人士都在伊拉克战争中失踪，两个人都是以一家媒体特约记者身份前往伊拉克，却在屡次被阻止采访后，决定辞去身上的官方身份，以自由记者的身份深入伊拉克腹地，巴格达周边。

自此，再无消息。

这个受委托的人，根据两人离开前的交待，继续处理着后续的事情。

伊拉克战争，是绕过联合国安理会的战争，是真正意义上的非法战争。

自03年战争爆发后，截止到2005年5月，两名伊拉克国籍的记者遭受不明武装分子劫持，并遭遇杀害后，在该国死亡的记者已达到一百人。截止到2005年8月，这场战争记者的死亡人数，已超过越南战争二十年的记者死亡人数总和。

我亲爱的朋友，

虽然没人会记住你们的名字，

但你们，

是真正的无冕之王。

第 48 章

A person who knows why to live can bear anyhow to live.

你知道为何而活，那你就一定知道怎样撑下去。──尼采

****

“职业道德，和信仰。”他说。

“职业道德，和信仰。”身边的人，若有所思重复。

说话的男人，有着犀利澄清的一双眼睛，他身上是一身黑色休闲服，鼻梁上是黑色金属框眼镜：“有些女记者也有家庭有孩子，你无法以世人的眼光去评价他们。如果她们冲上炮火前线，就要批判她们抛夫弃子，没有家庭观念吗？批判她们不顾及千里之外熟睡的亲生孩子吗？”

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沈誉，看着面前的老朋友。

那男人舒展开双腿，仰靠在椅子上：

“人人都希望有人勇于奉献，但又希望奉献的那个不要是自己的家人和爱人。”

会议室里还坐着一位褐色头发，眼角皱纹明显的外籍女郎，她右手自手肘下已被切除，只安装了一个金属铁钩，代替真实的手。她在用那个铁钩自如地按住文件夹，左手翻阅着资料：“两位男士，请不要再这么圣人化战地记者。我们有高薪，有假期，我们做的事情也是领薪水的，也要供孩子读书、买房子。最近我一直在中介的指引下看房子，房租真的很贵，我看，我还是要回伊拉克定居。”

她中文说的真是好，就是有些词用得让人匪夷所思。

比如：中介的“指引”。

他们笑。

外籍女郎也笑，头疼于中国的高房价，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里的房价会这么高。购买这里两三个房间的花费，足够她在自己国家，买一个带着花园的独立房子。

她说着，已经又接到中介的电话。

“成阳，”沈誉侧过身子，对自己这位曾经的高中同学用最寻常、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了一个迫切想要了解的问题，“在伊拉克这几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他很平静地看着对方，没什么太多的情绪，“没做什么有用的事情，03年8月被劫持后，死了一个好兄弟。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活着回来了。”

————

2007年寒假，她有了第一份工作。

在准备硕士毕业论文的同时，她每周都有三天时间挤入上班大军，及时赶到公司，打卡上班。她很幸运，在毕业之前找到了工作，毕竟外语系研究生的就业环境越来越差，新华社、外研社似乎越来越偏爱本科生。

不少人为了留京，都选择去高校做英语老师。

“纪忆你是北京人，幸福多了，也不愁找不到工作。等毕业了，在家里住着慢慢找就好。”她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面对这样的羡慕，会保持默认态度。

在一年半前，她大四毕业后，进入另一所大学读研究生之前，就已经和过去所有的人断了联系。小时候，她一直觉得北京城很大，在这一年多，她终于对”北京城很大“有了具体的概念，大到……你不会遇到过去二十一年认识的人。

纪忆站在永和豆浆的收费柜台，仰头看餐牌的价格。

“哎呀，完了，我忘带钱包了，”身边的小姑娘脸色忽然就变了，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纪忆，“怎么办，纪老师……我出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把钱包放在桌上了。”

“没关系，”纪忆被她叫“老师”叫得也特别不好意思，“我带了啊，我请你吃。”

小姑娘也是刚本科毕业工作进公关公司的，谨记着要对媒体记者老师们很尊重的态度，一个劲地给纪忆道歉，等到两个人都买了套餐，坐在窗边开始吃了，还很内疚地说着：“我们公司是有招待费报销的，真不该让你请，纪老师抱歉，真抱歉。”

“真没事，我也能报销。”纪忆不得不继续安慰她。

笑得时候，小小的虎牙露出来，显得特别亲和。

其实呢，因为她是实习生，餐费只有补贴，没有报销。

这一顿午饭两个套餐，吃了她一个星期的伙食。回报社的路上，她不得不重新计算，这个星期的饭费分配。她从公交车站走到报社楼下的时候，刚好碰上同事何菲菲跳下出租车，看见她，忍不住埋怨：“你怎么又不打车啊，为了工作时间出去，是可以报销的啊。”

“报销要一个月，”纪忆不得不将围巾拉下来一些，露出下半张脸，“我没有多少现金，真等报销……估计就要饿死了。”

“实习生就是这样，”何菲菲感概，“去年我实习的时候，也是，觉得自己可凄凉了，又要和正式记者一样出工，路费饭费还要自己先垫上，家里给的生活费真不够用。”

两个人挤进电梯，人贴着人这么站着，也不方便聊天。

这是个寻常的下午。

寻常的和每个星期来工作的下午一样。

偶尔需要出去办事，或者坐在办公室里开会、帮老记者打下手。

不寻常的是，走出电梯的时候，能看到平时各做各的事情、忙碌非常的前辈们，都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纪忆把自己的包放在黑色转椅上，刚才按下电脑机箱的开关，就听到隔壁格子的实习生说新的执行主编终于到位了，是个绝对很有魅力的男人。

据说现在正在一个个找人谈话。

“已婚吗？”何菲菲的问题真是简单直接。

“不知道啊，菲菲姐，被要求谈话的都是重点记者和编辑，我们这种实习生，没这个机会吧，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留下来呢。”

同事约莫说着，这个人也是空降下来，除了总编之外谁都不知道他的具体履历，不过有老记者认出那个人，是当初圈子里很有名的记者。

毕竟是执行总编，仅次于总编的一个位子，不可能是个纯粹的新人。

“曾经是个战地记者，经历过伊拉克战争，在北京圈子里还挺有名的……我们头现在就在里边陪聊呢……”

纪忆本是坐下来，准备打开邮箱收邮件，听到这句话，慢慢地，键盘上的手指停下来。有些疯狂的猜想在脑子里流动着，将她这么久以来被强行压下心底最深处的思念，都一点点地揪出来。

同事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纪忆离开自己的小隔间，大步向会议室走去，一路上有人拉住她想要让她帮忙整理一个资料，没想到，她就这么径直走过去了。

直到，站在会议室门口。

就在这里，她终于停下了脚步。

白色墙壁隔开的整个会议室里，传出男人们说话的声音，门有四五厘米那么厚，隔开了真实的对话内容，只听得出是几个男人在说话。

偶尔还有女人的声音，似乎是英文。

她一直告诉自己，所有一切都不是真的，季成阳肯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但这种想法也不敢深入，她像是把自己的心都封存冰冻起来，不愿碰触这件事。

如果这里的是他，她会怕。

怕那些都是真相，在几年前真有场浪漫的战地婚礼。

不是他，她更会怕。

几年过去了，越来越怕听到真正的噩耗……

甚至会期盼他是在某个地方继续生活着，也不要他真失去生命，不要这世界上再没有季成阳。纪忆深呼吸着，胸口闷闷地疼痛，心脏不断地跃起，再重重落下。

她安静着，不敢动。

如果推开门里边没有他……那就说是想要和自己部门领导请假，回学校……

如果里边真的是他……会有这么巧吗？

身边有人走过，奇怪看她：“找你们头儿？在里边呢。”

她嗯了声，弯曲着手指，终于叩门。

然后推开来。

会议室内里有四五个人，有她的顶头上司，也有主编和不认识的两个人。而当她看到那个侧面对着大门，坐在黑色转椅里闭目养神的男人后，所有的声音，画面，都不复存在了。

视线里，只剩下这么一个男人。

仍旧是那么高且醒目，哪怕此时此刻，病容明显，坐姿有些随意和不太惬意，却仍旧比身边的几个男人要显得高大得多。

“纪忆？”她的上司有些意外，“有事？”

季成阳被一声惊醒，睁开眼睛去搜寻这个名字的主人。

他手扶在白色的会议桌上，慢慢从黑色转椅上站起身。看清楚站在会议室大门口同样凝视自己的女孩。黑色短发在她耳边微微卷起，将那让他刻骨铭心魂牵梦绕的容颜衬得无比清晰美好，他始终平静如死水般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惊涛骇浪。

如果说在死人堆里，在朋友的尸体前，在非人酷刑折磨中，有什么理由能支撑他活着，活下去，活到能从人间炼狱爬出来，站起来，活到今天，原因就只有一个。

只有她。

第 49 章

季成阳如此起身，将会议室内这些人的注意力，全都汇聚在一起。所有人都随着季成阳去看门口站着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刚才入社会的实习生。

“这是怎么了，成阳？”倒是西装革履坐在会议桌正中的男人，神色有趣看着纪忆，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越发诡异。

包括那个外籍女记者，也是联想到什么的表情。

……

纪忆从看到他的一瞬，就失了神。

手紧紧地攥着门边沿，不由自主握紧，心从狂喜，释然，到转瞬低落，彻底压断最后那一丝希望，坠入深渊。她终于彻底明白所有都不是谎言，都是自己的自欺欺人……

情绪变化的太快，她的目光也在波动着。

他活着，看起来很好，很好……

她移开视线。

季成阳背对着落地的玻璃窗，背对着那一室冬日的暖阳，却在深深看着她。

“小季叔叔，”她低声，说出了演练很久的台词，“我们……很久没见了。”

有多久？

从03年5月到2007年的现在，今天，刚好是四年七个月又七天。

季成阳沉默两三秒，声音有些压抑：“四年七个月，零七天。”

所有人的表情都有些变化，被季成阳说出这精确的天数而震惊。但每个人都只是继续保持着各自诡异的猜想，唯有报社总编沈誉的表情最单纯，真认为她就是季成阳的侄女，立刻笑了，开始给纪忆介绍新来的那位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执行总编刘凯丰……还有报社的特约外籍女记者Amanda。

等视线再转回到季成阳，倒是没什么名头了：“你这小季叔叔，就不用我介绍了，和那两位一样都经历过伊拉克战争，刚才回到国内。”

“嗯，我知道……都是记者里的英雄。”纪忆回答。

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开始发疼，灼热感从胸口烧到喉咙口，每个字说出来都很困难：“我进来是想请假，下午学校有事，想要先回去了。”

“请假？”沈誉大方地挥手，“快去吧，实习生不用打卡上班，还是以学业为重。”平时这位主编就对下属护短又体恤，如今知道是老同学季成阳的侄女，当然更要偏心一些，二话没说，直接越级批了纪忆的假。

从始至终，她都靠在门口，没有迈进会议室半步。

季成阳看着她离开，看着那扇门重新关闭，慢慢地，又坐了下来。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

记忆倾而尽出，太过汹涌，甚至这一秒，他还能清晰记得1997年的那个酷热夏夜，他为了安慰一个刚刚因为没见到父母而哭成泪人的小女孩，带着她在大院的电影院里看了一部香港明星的代表作。空荡荡的电影院，小女孩怯怯的眼神，都记录在那一个没有爱情，没有战火，更没有生离死别的年代……

到今时今日，已经过了十年。

除了两个当事人，没人清楚这十年彼此走过了什么，而现在两个之间又隔着什么。

当事人的沉默，并不能打消这一室好友的好奇心。

刘凯丰将自己的领带松了松，手扶在季成阳座椅的扶手上，不敢置信地追问他：“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我们去伊拉克之前，我们都在北京的时候，我在北外拍下来的女学生就是她吧？你不是说她是你女朋友吗？”

Amanda笑：“告诉我，你拍的那张照片是不是一个侧脸？”

刘凯丰不解：“你见过？”

“见过，在Yang的电脑上，”Amanda直接说出答案，“就是电脑桌面。”

“女朋友？人家不是叫你叔叔吗？”主编也觉得这件事真是神转折了。

这些人都是本身从事新闻业，见多识广，可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个男人私生活的关心。

凭着成年人的嗅觉，光是季成阳在人家姑娘推门进来的一瞬，就惊得站起身，就该知道这背后很有故事，非常有故事。三个人热情交流着，而负责带纪忆的那个资深记者，已经彻底被这个被众人推导出的事实惊住了：季成阳，业内成名久矣的季成阳，和自己组里的实习生曾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

这个会议室在纪忆推门之前，正在探讨当下媒体行业从业人员的职业道德，而在她离开后，话题却意外和谐地转为季成阳的个人情感专场。

唯有季成阳始终没有理会任何追问，他对有关于纪忆的一切都讳莫如深。

纪忆浑浑噩噩地在学院路上溜达了好几个小时。

季成阳的声音，还有在站在白色会议桌后的样子，他的眼睛，都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车，远离报社，仍旧有些魂不守舍，后知后觉地抗拒着这个事实。

她特别想打一个电话，打给或多或少知道这段感情的旁观人。

可想来想去，竟无人可说，昔日大院里的好友没有一个还保持联系，包括季暖暖。三年多以前，她从香港回来，连家里人都会在闲聊时谈及季家小儿子的婚事。季爷爷虽然很不欣赏那场突如其来的战地婚礼，却终究还是季家的一桩喜事。

那时，她时常有种错觉，自己和季成阳的那一场爱情并不是真的。

现在拿起电话，想要倾诉，这种错觉又回来了。

她回到宿舍，正赶上晚饭时间。

本想去食堂吃饭，本科同学陆影忽然而至，说要一起吃个便饭，两个人走得时候，数遍还带上了纪忆同宿舍的一个女生，到了地方，发现是个吃海鲜的酒家。

纪忆进了包房，发现竟然有四桌人，原来是陆影男朋友的生日，特地请吃饭。她和同宿舍的女生看着这么一屋子不认识的人，尴尬得不行，对视了两眼，想要逃走。“陆影的大学同学？别客气，请坐，”寿星还是个在读博士，说起话来挺学生气的，“是我让她多带两个人来的，反正包了四桌，人又没坐满，吃也不吃不完。”

还在犹豫着，就被陆影按住肩膀坐了下来，耳语劝她：“我男朋友过生日，又不是外人，你怕什么？不管他们，吃好吃的，我是带你们两个学生出来打牙祭的。”

“别管了，”同宿舍的女生也笑着说，“我们这种穷学生就负责凑人头。”

“放心，他请的也不是什么社会闲杂人等，全都是学院路八大院校出来的，快坐下，纪忆。”

她无从拒绝，只能坐下，不好意思对寿星笑笑：“生日快乐。”

扇贝、蛏子等等已经一盘盘端上来，也不是什么高档餐馆，在吵闹、菜香和一瓶瓶深绿色的啤酒瓶的渲染下，让她慢慢从层叠的回忆里清醒。

一杯冒着气泡的啤酒，出现在她眼前。

倒酒的人不认识。

“干嘛呢，”陆影一看就急了，“怎么给我们姑娘倒酒啊，我们还学生呢。”

“你师妹？”这桌子负责倒酒的人乐呵呵地问了句。

“我同学。”

“不是吧，看着比你小多了。”

“她是比我小，二十刚出头。”陆影想要换了纪忆面前的酒杯，竟然被纪忆按住了。

纪忆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

用手去攥住，像是渴极了的人忽然遇到水，不管不顾，拿起就喝。

满满一杯啤酒，几秒就喝了个干净。

桌边的人都怔了怔，旋即就有人爆了好。

在北方城市，能喝的女孩子不少，如纪忆这般的众人也不少见，没觉得这姑娘有什么不对劲，只瞧着她进来不言不语，关键时刻还挺放得开。

大冬天的，冰啤酒下肚，真不太好受。

她从转盘上一叠纸巾里抽出一张，低头擦干嘴角，抬起头，眼睛亮亮地像是被酒呛出了眼泪。“快吃菜。”陆影忙着给她夹菜，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那晚她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这绝对是她小时候喝醉后，第一次碰酒精类的东西。酒的品类不同，但作用是相同，就是喝醉了会完全失忆。她完全没有印象，是如何回到了学校，如何上了四层的宿舍楼，而又是如何被扔到了需要爬扶梯才能上的床。

凌晨四点，腹痛剧烈。

她咬着嘴唇，慢慢从扶梯上爬下来，脚还没找到拖鞋，就看到地上还蹲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仿佛鬼魅……

心底一空。

她猛地松了手，腿磕在身后椅子上。

“是我……”虚弱的声音，显然是和她一起吃饭回来的女生，“你醒了啊……”

“你怎么了？”她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腿问。

“我肚子疼……疼死我了，没力气爬扶梯上床，就在地上蹲会儿。”

她松口气：“我也肚子疼。”

“不会是海鲜的问题吧？你吃得少，我可吃了不少，都去了三趟厕所了。”

两个人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宿舍里睡着的另外四个人，就这么悄悄交流了几句。等到两个人很痛苦地辗转了几次洗手间后，终于得出一个结论，的确是食物中毒了。那个女生很快拨了电话给自己男朋友，求助他带两个人去医院。

于是她就摸着黑，裹上羽绒服和围巾，和室友下了楼。

冬天的凌晨五点，外边天色黑到能彻底吞灭所有远近建筑物。

纪忆将围巾拉到鼻子上，艰难地下了四层楼，走到宿舍楼门口，刚想出去，就一把被身边人拉住了胳膊：“别说话。”

她愣了，茫然看同学。

同学凑在她脸边，轻声耳语：“门口那个人，你看看。”

她抬头的同时，倒退半步，撞到了同学身上。

宿舍楼门口的避风处，有个很高的男人站在那里，手边还有忽明忽暗的星火，像是在抽烟。那里有一盏蒙了灰尘的灯，照出来他的侧影。

“真认识？”女同学做贼似的，低声和她说着，“昨晚我和陆影把你弄回来的时候，这人就想把你抱走，把我们俩吓坏了，还以为是色狼呢。不过……他也长得不太像色狼……”

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吭声。

“然后你哇地一声就哭了，哭得特委屈，死活不让他靠近你……后来我就觉得不对，觉得你应该认识他，就没喊阿姨叫警卫。”正说着，就看到有个男生顶风骑着自行车，艰难地向这里而来，身边同学轻声埋怨了句：“真笨，这天气还骑自行车……”她看了眼纪忆，“你怎么办啊？”

纪忆低头：“我不去医院了，你多开一份药，帮我带回来吧。”

“啊？看病还有人代看的？你真敢。”

她恳求地看着身边人。

同学犹豫着，想到昨晚那一幕，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那个女生推开玻璃门，与季成阳擦肩而过，就这么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很快坐上男朋友的自行车，隐入了漆黑的夜色。

耳边是寒冬里的风声。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玻璃门外的人。这么十步远的距离，甚至能看清他如何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烟，点燃，只是抽得时间很少，任由烟在指间这么一点点燃烧到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楼有女生出来，看到角落里的纪忆，惊地啊了声，捂着胸口抱怨：“大半夜的，吓死人了。”

纪忆忙低下头，转身，上了楼。

第 50 章

寝室同学看完急诊回到宿舍，天已经亮了。

她这一整晚也没睡，肠胃的疼痛反复折磨着她，不敢上床，就倒了杯热水，趴在自己的书桌上打瞌睡，她没想到自己喝酒了，昨天的一切都像是在另外的空间，从见到季成阳开始，她的精神就被打散了，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像是她。

竟然真的喝酒了。

纪忆不敢继续往下想，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却微微抖动着。

她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睁开眼，看见室友归来。后者走近，把一个塑料药瓶和两盒药放在她手边：“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让医生开了两份。”

她应了一声，拿起盒子看着服用说明。

“那人还在外边呢，”室友轻声说，“要不你还是出去看看吧，大风天在外边站了一夜。”说完，室友就从保温杯里倒了水出来，吃了药，上床补觉去了。

宿舍恢复了安静。

这么冷的天，又没课，姑娘们当然乐于继续和周公约会。

纪忆继续反复去看盒子上的服药说明，读了七八遍以后，站起身，匆匆穿上羽绒服走出了宿舍。纪忆推开门，两个女生擦肩而过，小声嘀咕着看帅哥看帅哥，就这么和她擦身而过走进了宿舍楼。

而纪忆就低着头，在他的目光里，慢慢走近他。

“我刚才看到你，”她的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紧紧攥着，“你来找我吗？”

季成阳看着她，经过整晚的站立早已感觉到这身体不像是自己的，只有胸膛里的心脏因为她的走近，而阵阵发紧。

他微微收着下巴颏，低头看她：“西西。”

纪忆一瞬失神。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她看着脚下有了裂痕的水泥路面，轻声说：“有事吗？”

“西西，”他的声音很哑，不知道是这段话太过艰涩，还是因为整夜未眠的疲惫，“我没有结婚。”

没有结婚？

她被这句话震得说不出话。

季成阳眼前有阵阵重影，迫不得已将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伸出另外的一只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西西。”

“不要这样。”她慌张退后半步。

季成阳僵住手臂，慢慢将手放下来，有些尴尬地插入长裤的口袋里：“我前天刚刚回国，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找到你。给我些时间，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我今天会很忙……”成千上万的念头排山倒海而来，她喘不过气，只想尽快结束这种对话：“这里很冷……你先走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快毕业了，还有实习，等有空再谈吧。”

如此说完，停顿了半秒，她又轻声说：“还有，不要再找主编要我的任何信息了。你入行那么早，以前的朋友都是我的上司、比我资历老的同行，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我可能……就要换工作了。”

她说完，终于抬头。

那双眼睛里也有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局促，忐忑，还有一些迫不得已的请求。

季成阳听得懂她的意思，沉默着。

在昨天之前，他怎么都不会想到会如此容易找到她。这个从小就生活在冷漠的亲人身边，却仍旧热爱生活的小姑娘，自从毕业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连暖暖也不知她去向，他找不到任何和她的联系点。

分开这么久，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这些问题郁结在他心底已经太久。

从他活着离开伊拉克，从他在约旦安曼苏醒过来，在距离伊拉克巴格达九百多公里的医院里想到纪忆，就在反复问自己：

季成阳你还有没有机会回去面对她，还有没有资格，再看到她对着你笑。

“这件事是我没考虑周全，”他被她眼中的恳求所惊醒，很快妥协，“等你忙完，我们再谈。”纪忆以沉默告别，结束了这场谈话。

季成阳站在原地又抽了两根烟，勉强让自己恢复了一些精神，到学校东门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医院。这次回国，他并没有选择301医院，而是通过朋友的关系，联系了另外的医院。就在年初，他刚做过肝部分切除手术，需要定期随访，所以这次约见的这家医院肝胆外科主任。对方早知道这个病人的家里很有背景，虽然知道他做过战地记者，却没料到他的身体情况会这么复杂。

医生翻看着病史，他看得出季成阳精神状态很差，所以尽量缩短谈话的时间，只针对一些特殊的情况提出疑问。

比如，他的血液病。

“在伊拉克的那段时间，我曾经被迫去过战争污染区。”季成阳作了最简单的回答。

“是因为污染区？”医生惊讶，神情复杂。

季成阳并没有意外医生的这种反应，从约旦安曼开始，他辗转了很多医院，不管落后的医院，还是走在前沿的医学专家们，听到战争污染区都是相似的神情。人们之所以对原子弹惧怕，最主要原因不是因为它强大的杀伤力，而是它所造成的污染，而美国在战争一直使用的贫铀弹，也因为同样的原因被人所痛恨。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没到最糟糕的状况。

一星期后，纪忆接到报社的临时工作，和何菲菲一起负责报社与四大高校合作的演讲活动，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能在那一天同时见到好几位战地记者，因为他们是被主编邀请来的，包括刚刚回国的季成阳。

而她所在的大学就是起始站。

何菲菲开车把几箱宣传页送到学生活动中心楼下：“你先送上去，让那些负责宣传的学生接收下，中午等我来找你吃午饭，下午干活。”何菲菲说完，一踩油门就走了。

纪忆叫来了学生会两个本科学弟，将印刷好的宣传页抱上去，等待很久的人负责人拆开箱子，开始有模有样地清点起数量，没数多久，就被围上来的人抽走几张，翻看了起来。“说实话，我真挺佩服他们，我当初想念新闻系，我妈非说现在媒体环境不好，死活不让，就让我学数学了……”有个师妹很遗憾地抱怨。

“这个女人好酷，”她身边的人指着Amanda，“让我想起一个特有名的战地记者，女的，像海盗一样戴了个黑眼罩。”

“玛丽科尔文。”有人记得是谁，提醒她。

……

纪忆知道那箱手册里，一定有个人是季成阳，所以她始终没勇气去翻看。

她低头，帮着那个唯一还在清点数目的学妹整理宣传页，很快，耳边就传来季成阳的名字：“我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他的采访，太帅了，我记得那天主持人还开玩笑说他是‘台花’呢，这照片拍得不够好，绝对不够好……”

大学时，女孩子们讨论男人的话题，很容易就变成评美大会。

就连唯一坚持干活的学妹也终于被诱惑，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找到季成阳那页，好心和纪忆分享着一本。很简单的一张户外照片，季成阳戴着帽子，左肩跨着个双肩背包，专心地低着头，在一个黑色本子上不知道在写着什么，身后是拥挤的平民，像是广场示威。

只能看清楚侧脸，甚至看不到他的眼睛。

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哪年拍得，纪忆却能很轻易地辨认出这是03年以前的他。在哪里？她记不清了，在十七岁之前的记忆里，她只知道他一次又一次离开，少则十几天，多则数月甚至是大半年才会回来。

那时候，那些国家、局势，对她来说都没有太深刻的意义。

她只知道是危险的，具体有多危险，她没经历过。

午饭时，何菲菲开车带她去打牙祭，两人在一家人不是太多的韩国烧烤吃饭，纪忆屡屡走神，将她的话听得支离破碎的。何菲菲最后忍不住，用银色的筷子敲了敲她的玻璃杯：“你不是失恋了吧？最近都病恹恹的，看起来特没精神。”

“没有，”纪忆敷衍，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吃饱了。”

“吃了半盘五花肉就饱了？”

“你说……今天嘉宾都会到吗？”纪忆忽然问。

“应该都会吧？除非堵车堵在路上了，”何菲菲笑了，“上次我参加一个发布会，本来有三个嘉宾的，其中那个大学教授就堵在路上了，最后十分钟才到，北京的交通啊……真是耽误事，你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

“以前不怎么堵车，”纪忆想了想，“01年有场大雪，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晚开始，北京就经常堵得特别严重了。”

她想起那个雪夜，季成阳和自己被堵在长安街上，直到凌晨。

“真的？01年我还在云南老家，”何菲菲笑着说，“没想到你对一场大雪能记得那么清楚。”

“也没有……记得那晚的人挺多的。”

等到结账的时候，何菲菲才想起一个八卦：“今天的主持临时换掉了，不是咱们报社的，是个特有名的女主持人，刘晚夏，听过吗？”

她愣住。

刘晚夏忽然来一个大学主持个非盈利活动……是因为他吧？

那天的活动，纪忆最终没有去。

而当天，她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就听到了有去参加这个活动的师妹说，最想看到的男记者没有来。虽然那两个讨论的人没有说出名字，她却觉得会是他，晚上何菲菲的电话就证实了这件事：“他是临时缺席，大家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主编也不知道。倒是Amanda开玩笑地说他刚从战场上捡了命回来，估计又不知道在那间医院的病房被关禁闭了。”

纪忆攥着手机，半晌都没出声。

一共四大高校的演讲，他缺席了三场。

她也三场没去。

最后一站是在政法大学，这也是四所学校里唯一不在学院路的一所，校址在郊区昌平。纪忆推掉了院里的活动，坐何菲菲的车，从报社一路开车过去，加上路上堵车的时间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险些迟到。

幸好，这是最后一场，之前的嘉宾们都已经熟悉了流程，比前三场更加随便了些，再加上有协办的学生来协调，招待中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纪忆走入会场，嘉宾们刚刚落座。

四周也渐渐安静下来。

外边在下雪，室内却是暖意融融，她鞋上的雪很快就化成水，弄湿了脚下的地面。而她的心也慢慢地落回到原位，最右边座位上已经坐了人，他没有缺席。纪忆悄悄挤入最后一排的学生中，没有去后台。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是为了确认他没有如别人玩笑中所说的是身体问题？还是……怕他忽然又彻底消失？

场内坐满了人，这些后进来的人都热情地站着，等待着听听这些让人尊敬的记者们会如何给出一场精彩的即兴演讲。

刘晚夏这几年也有自己的访谈节目，对于这种和嘉宾面对面的谈话很熟悉。尤其台上这几位虽然国籍不同，却都曾有过交流的同行们彼此也很熟悉，很快气氛就热烈起来。

“说实话，会不会怕？”刘晚夏笑着看各位嘉宾，有意多看了季成阳一眼，这也是她几年来第一次见到这位老同学。

“怕，当然会怕，千万不要以为所有的战地记者都是肾上腺素上脑，眼中没有死神，”报社副主编刘凯丰先笑了，坦率地说，“我觉得上战场不怕的人才不正常。不过我也碰到过真不怕的，人和人不同，记者和记者也不同。”

刘晚夏笑了：“你可真坦率，”她转头去看Amanda和另外一个意大利记者，用娴熟的英文继续问道，“战地记者被绑架、伤害、甚至是杀害的事件一直不断，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到过，或者自己身边人有过这种经历？有没有对那些想当战地记者的人，有好的建议？”

“很多，屡见不鲜，”意大利男记者略微回忆，“我报道过一些同行被喝得烂醉的穷大兵当街杀害的事件。所以，很多记者身上都会携带大笔金钱，能在关键时刻保命。”

Amanda接话：“现在很多地方都有战地记者的培训，很专业，可以让你躲过很多生死危机，”Amanda笑了笑，无奈地说，“是不是，Yang？”

纪忆的心被收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外国女人忽然将话题丢给他。

像是他真的曾经经历过，所以很有发言权一样。

季成阳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培训很重要，当然，运气也同样重要。如果真倒霉碰到一个嗑药上头的大兵举着AK47一定要爆你的头，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他说得方式很轻松，底下的一些学生忍不住笑了。

他们都见过数不清的死亡，言语有着超出一般人的诙谐和淡然。

尤其吸引这些最容易热血的大学生。

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两个小时，已经接近尾声。

季成阳说得并不多，或许是事先就他的身体情况打过招呼，刘晚夏也并没有过多地将话题引向他。

最后，刘晚夏率先起身：“让我们向这几位足迹遍布伊拉克、阿富汗、以色列、前南斯拉夫、安哥拉、索马里、苏丹、安哥拉、利比里亚、塞拉利昂等国家和地区的记者们，致以敬意，谢谢你们。”

在满堂掌声里，纪忆仍旧在他不可能看到的角落里站着。

在这一分钟，她很清楚地知道，纵然和他的感情早已结束，他所在的精神世界仍在吸引着自己。

到活动结束，她就不得不去后台，去帮何菲菲一起安排各个嘉宾离开。因为最后这一场在郊区，所以报社提前安排了大巴接送七位记者和主持人，来得时候纪忆坐得是何菲菲的车，没有和他们一起，现在回去，自然也认为自己能避开季成阳。

没想到到后台时，正在和几个学生闲聊的何菲菲看到纪忆，很快就想起什么，交待他：“我一会儿开自己的车回去，你和那些老师们坐一辆车，好好招呼人家。等车到了三环，我找个地方陪他们吃顿晚饭，好好感谢人家这么配合，肯来这么远做活动。”

纪忆怔了怔：“我要和他们坐一辆车？”

“是啊，你就不要坐我车了，要不我们两个人都不在那辆车里，显得我们多没诚意啊。”何菲菲推了推她，快去，雪越下越大了，还不知道高速会不会堵车呢。

纪忆找不到理由推脱，硬着头皮走出礼堂，看到报社用来接送记者的大吧就停在礼堂右侧，低头走过去，雪的确比来得时候更大了，走到车门前，她用来围住下半张脸的围巾上都被覆了层白。

“晚报的？”司机例行公事问。

纪忆点点头，走上两级台阶，拉下了自己的围巾。

“那你看看人齐没有，齐了我们就走了。”

“好。”她回头。

四十多个座位，只坐了十个人，都零散坐在前半车厢。

根本就不用清点，一眼就能望到所有人的脸。

七个记者，两个这次协办活动的学生骨干，还有一个女主持刘晚夏，她就坐在季成阳的身边，很惊讶地看着自己。

“人齐了，师傅。”纪忆很快收回视线。

她话音落下，车就已经开动，向着校外而去。她扶着走道两边的座椅靠背，经过前半车厢，经过季成阳和刘晚夏的身边，一直走到车尾最后一排，坐在了靠窗的最角落里。可就在坐下的时候，已经开到季成阳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向自己。

她有些慌，低头，想要塞上耳机去听MP3里的歌，发现已经没电了，可还是在慌乱中将耳机塞到耳朵里。

他在她身边的位子坐下来，就这么挡住了她出去的唯一通道。

纪忆无措地低着头，把玩着自己手里的MP3，唯恐他和自己说话。季成阳却意外地，只是把帽檐压低，很快就在她的身边安静地睡着了。

第 51 章

大巴在京昌高速上行驶着，很快雪就积起来，司机看着苗头不对，征求大家意见，将车开下了高速路，这样一来，四十五分钟车程就延长了两三倍。再加上这样的暴雪，很可能就此堵到天荒地老。

幸好，司机是个懂得变通的人，他知道车上人大部分是去颐和园和学院路方向的，索性就改了路线，直接避开了高速辅路。

等季成阳醒过来，车正已经开在不算宽敞的僻静公路上。

外边路灯少，两边是大片的树、运河、农田，明显不是三环内的路。

“司机换了路线？”他忽然出声。

这辆车的后半截都是空着，就只有他和她，没法逃避，她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司机说，怕大雪，从那条主路走半夜也到不了二三环，所以直接绕道阳坊，走颐和园那条路。”

这个地方，她是第二次来。

上一次是在很多年前，他带她来吃号称最正宗的涮羊肉，然后在无人的火车铁轨边，让她感受过与疾驰而来的火车擦面而过的刺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就盯着自己手里的那个MP3，没看他。

“以前我们来过这里，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到了窗外的荒芜的雪景中，像是看到了那个夏天。他第一次开车带她开过这条路，路边是农田树木，他记得他还下车问路，还为了表示感谢从菜农那里买来了很多新鲜的蔬菜……

时间被无限拉长，从阳光明媚到大雪纷飞。

此时两侧道路上望不到尽头的一棵棵白杨树都已枝干光秃，落满雪，运河的冰面上也是雪，到处都是。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个城市有她从小到大的记忆，又何尝不是记录了他最意气风发的几年。2001年，他第一次开车带她来这里时，自己也才二十四岁。

纪忆忐忑着，以为他会继续说什么。

季成阳却没有再说一句话。

那晚，车到颐和园附近已经是八点多，路上足足耗费了四个小时。何菲菲因为走得京昌高速路，被困在车海里，只能打电话拜托纪忆招待这些前辈们在颐和园附近吃一顿。“我带他们去？”纪忆拿着手机，低头小声确认，“可我不熟这里，不知道要去哪里……还有，我没那么多钱结账啊。”

“那些记者熟，你征集下大家的意见，看他们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何菲菲仍旧乐观，“放心，等买单的时候我差不多也到了。实在不行……你和那两个负责招待的法大学生凑一凑，等我明天还给你们，反正都是报销。”

乐观开朗的何菲菲觉得事情交代清楚了，到纪忆这里却成了大难题。

她挂断电话，从季成阳身边站起来，轻声说：“我去前面，找人说事情。”季成阳很快站起来，将她让出去，两个人的身体离得很近，她甚至会有错觉已经贴到了一起。就这么恍惚着，走到座位前排，找那两个学生商量了会。

算上纪忆，他们也就是三个学生，加一起凑了不到三百块钱。

她觉得不太够，犹豫了很久，终于再次回到季成阳的身边，轻声问他：“你知道颐和园附近有什么吃饭的地方吗？请你们这些记者吃饭。我同事堵在高速路上，估计赶不及过来了，让我帮忙招待一下你们。”

“是不是身上钱不够？”季成阳不答反问。

“嗯。”她不得已承认。

车子颠簸了一几秒。

她扶着座椅靠背，试图站稳。

季成阳已经再次站起来，右手放在她的肩头，稍微用力让她坐在了身边的位子。他稍微摘下帽子，重新戴好，走到那几个记者的身边，低声交谈起来。虽然说话声音不大，又都是英文交流，但纪忆还是挺清了一些重点内容，他在说，他很久不见这些老朋友，想请大家稍后下车吃饭。众人笑，当然乐得有这样的安排。

于是这一晚的工作餐就变成了一个小范围的私人聚会。

可能是他难得露面，公开组织这种聚会，到两个小时后，聚会的酒店包房里已经多了不少人。她和那两个学生在一起，在不热闹的角落里，随便聊着，因为只有他们三个是学生，显得有些在今晚话题之外，格格不入。

包房很大，除了吃饭的区域，还有黑色吧台和长沙发，围着玻璃茶几，足足坐了一圈人。

他的身体因为沙发的软绵而沉入其中，去倾听身边人说话，整个人安静的，像是不属于这个空间。她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强迫症一样在脑子里搜寻着，渐渐记起，在他脑肿瘤失明的时候，面对着电视台的那个女主播，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那时二十四五岁，她尚未成年，崇拜他，觉得这样的安静很吸引人。

现在……显然身边两个学生也觉得这样子的他很有魅力，一直在低声讨论着，追问纪忆对这个今晚组织聚会的人有多了解。“他……以前就是个挺有名的驻外记者，”纪忆有些走神，“你们看宣传册吧，比我知道的多。”

她坐立不安，等到何菲菲来得时候，马上就站起来：“我回学校了。”

何菲菲看她这么着急，倒是奇怪了：“今天不是星期五吗？学校还有急事？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一会儿等这里结束了，开车送你回去。”

“不用这么麻烦，”纪忆感觉到季成阳走过来，很快说，“我去做公交车。”拿起自己的背包，就离开了包房。

门外的女服务员给她指明电梯的方向。

来得时候她就发现这里布局像迷宫，还有意记了来的路，可走了会儿，还是没找到电梯间。她站住，想要往回走，看到身后不知已经跟了多久的季成阳。他似乎知道她遇到了什么难题，没有多说什么，偏了偏头，示意她跟着自己往右手边的走道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先一后走着，进电梯间、上电梯、到楼下，到真正走出这家酒店大门的时候，纪忆停住了脚步，轻声说：“我走了。”

“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吗？”季成阳低头看着她额头那微微分开的齐刘海，压抑着想要用手去拨开那层短短的头发，看看她眼睛和脸的冲动。

她茫然，不解他为什么会没有，毕竟他连她宿舍楼都知道在哪。

“我答应过你，”季成阳看透她的心思，“不会再通过第三人了解你的任何信息，所以我没有你的手机号码。”

纪忆低着头，手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紧紧攥着手机。

她想说：你答应过很多事，都没做到。

可话就在喉咙口堵着，说不出来，最后从喉咙堵到心口，胸口像被人狠狠压住，吸不进任何氧气。她忽然这时候才后知后觉，从最初的震撼到麻木，近半个月的时间她只用来消化了这个事实，季成阳真的回来了。

他真的就在自己面前。

伊拉克和中国隔着几千公里，在地图上却有着相近的纬度。

她在等待他的那一年，很多次研究世界地图，幻想他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也会将手指摸一摸那个地名，好像这么做就会离他很近。后来，他连这种幻想的权利都剥夺了。

季成阳站在她面前，感觉到她整个人的情绪都在剧烈波动着，想要伸手抱抱她，终究还是没有动。“不方便的话，也没有关系，”他低声说，“能不能记下我的手机号？”

纪忆沉默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你说吧。”

他报了一个新的手机号。

纪忆有点慢半拍地输入，存了下来。

到最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幸好有姗姗来迟的副主编刘凯丰打断了两人僵持的局面。纪忆看到刘凯丰，马上就打了个招呼：“我和何老师打过招呼了，要先回学校。”

“没问题，放心走吧。”副主编很痛快地答应着。

纪忆匆匆告辞，走出饭店，坐上门口候客的出租车。

她从酒店的旋转门走出去的时候，季成阳的视线就始终就跟随着，没有离开。

“眼神太有戏感了啊，” 刘凯丰笑起来，勾住他的肩，“成阳，我说你总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对方最近半个月始终充当着告密者的角色，随时给他转达这个小实习生的工作状态，“这大雪天怎么不送人家？这男女感情啊，从初高中时代就很容易开始在接来送往的过程里，你这么一送，再没事去接一接吃个饭什么的，就死灰复燃了。”

“最近身体不好，不方便开车，”季成阳保留了真实答案，“先进去再说。”

这晚，这些经常世界各地飞，只能在去同一地点出差、遇到相同的采访任务才能遇到彼此的老友们玩的很尽兴。季成阳离国这几年的经历，对所有人都是个空白，他似乎也没有欲望讲什么，只是自我调侃地说了句：“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情尽负，死生亲友。”

众人笑，嘲他人帅抢资源就算了，竟还学会了故作沧桑，真是不给广大单身男人活路。唯有知道他早年感情经历的刘晚夏，还有纪忆的上司刘凯丰听懂了他想说的话。

那晚，季成阳这个做东的人因为体力不支最早离开，幸好都是圈内的老朋友，有没有牵头的人在，到后半夜都能自High起来，也就没有引起公愤。

几天后，他回来的消息才算大范围在圈子里传开。

他这次回来的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告，自然引来了无数抱怨，其中也不乏多年老友、同事等等带来很多岗位邀约。很少有人知道他还在治疗期，连面谈时间都帮他约好了，季成阳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掉。

将近农历新年时，他终于出院。

刘凯丰特地提前给他打了个拜年电话，顺便告诉他小姑娘最近工作情绪很稳定，工作也吃苦耐劳，差不多快要签正式合同了。

“新年快乐，希望08年是个好年啊。”对方显然意有所指。

“新年快乐，希望08年是个好年。”

他挂断电话，又进来了一个电话，他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有些意外。

“回来了？”电话接通后，这是王浩然的第一句话。

“回来两个月了，”季成阳简单解释，“一直有私事，还想着过年后再找你聚聚。”

“别啊，别过年后，我现在开车去找你，小年夜应该是回院里吧？”

“差不多六点到院里，”他答，“你直接过来吧，吃晚饭。”

“饭就不用了，”王浩然说，“等着我吧，我要早到了，就在你家楼下等你。”

季成阳答应了。

等出院手续办完，他和自己的主治医生又聊了很久，真正坐上家里的车时，天已经黑了。一路上路灯连着路灯，开到院门口，看到正门一排红色灯笼，才真感觉到了稍许过年的氛围。

士兵敬礼，准许通过。

车开到转弯处，他已经看到王浩然的车，驾驶座上的人也看到了他，解开安全带，走下来。司机猜到这是他朋友，直接把行李先拿上了楼。季成阳则在楼与楼之间回旋的冷风里，走过去，还没等说话，迎面就狠狠挨了一拳。

沉默的，冷冽的，下足全力的拳头，让他眼前一黑。

王浩然抓上他黑色外衣的领口：“两年前就想揍你了，这几年在国外可过得舒心惬意？季成阳？”他自喉咙涌出血腥的味道，强行压住，几乎是反射性地问王浩然：“为了西西？”

“你俩一起的时候她才多大？十六？十七？真想让你亲眼看看，你把她甩了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季成阳的身体僵在那里。

此时的王浩然，话里透着替天行道的意思，却再也没有下一拳挥出来。他们两个自青少年钢琴比赛相识，二十多年从没翻过脸，刚才那一拳虽然是恨不过他当初真的就对个小姑娘下手，还毫不留恋地将人家弃如敝屣，但也有他自己的私人感情在里边。

起码在两年前，在纪忆还没从王浩然的世界彻底消失时，他是有私心的。

而现在，他的那么些私心也被岁月磨没了，只剩下对好友做人不地道的谴责。

“还打吗？”季成阳忽然出声。

竟然给人一种疲惫和无力的错觉。

王浩然被他的平静唬住了，松开手：“本来想狠狠揍你一顿……”

“好，来吧，”季成阳看着他，“趁现在没人。”

王浩然倒是真尴尬了。

说到底，他没立场这么做。

王浩然被季成阳逼得讪讪低语，揉了揉自己的手：“得了，大过年的，就放过你，也放过的手了。”面前的男人已经结婚，早已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他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在刺骨的寒风里，都失了语。

过了会儿，他终于伸手，拍了拍王浩然的肩：“谢谢你帮我照顾她，过了年再找你。”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转身，上了楼。

第 52 章

走过纪忆家的大门，走到两层楼梯的转角处，季成阳的脚步明显顿住。

二十几的他，经过这个大门时，有多少次停住脚步？

现在想起来，已经很遥远了。

漆黑的楼道里，季成阳安静地站着，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轻放在鼻端。月光里，他竟然看到窗台角落里，白色墙壁上有黑色的印记。

这是他留下来的。

在纪忆高二那年，她在一面墙壁内被众人指责，他曾站在这里，那时候他因为脑肿瘤暂时失明，就在这里听着那场闹剧。

走了几万公里的路……他的心却已被困在原地许多年，在这个和她感情开始的地方。

回到家里，二嫂刚从英国回来，正在收拾着行李，拿出来许多给家里人带的礼物。她在看到季成阳之后，慢慢站直了身子，仔细端详这位多年不见的弟弟：“看样子瘦了不少，怎么了？是不是洋太太做的饭不合胃口？”二嫂取笑他。

季成阳避重就轻，绕开了这个话题：“暖暖呢？今年不回来？”

“回来啊，不过要晚几天，和她男朋友去玩了，”二嫂似乎很乐意谈及现在的季暖暖，“你今年会在中国过年吧？一定要看看她，估计你都快认不出她了。也不知道他男朋友跟着一起回来不回来，要是回来的话，你也能见一见。”

季成阳在二嫂的言谈中，能感觉到季暖暖应该已经成熟了不少，她动荡惨烈的青春期只是生命里一个印记。他还记得清楚，那天是如何从那个男孩子家里，把季暖暖抱出来，送回家，让她被迫面对全家人的责难。

而现在，那些过去的，不堪的，年少轻狂的过往早就过去了。

二嫂又说了两句，忽然想到什么，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来了一个信封，招手到厨房里避开众人，将那个信封交给他：“这是你拜托我的东西，去年回来的时候，听说西西已经不回来了，我去过她读的大学，毕业了，人也找不到了。所以还是没有给到她。”

二嫂是个很有原则的人，这个信封从交给她起，她就没有拆开过。

所以原封不动还给季成阳时，她也依旧不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不过季家每个人都对纪忆很好，在二嫂的眼里，纪忆也算是季成阳看着长大的，猜得到里边应该是送给纪忆的一些东西，比如一些长辈给的生活费、压岁钱什么的，多半是不忍看纪忆如此被家庭冷落的补偿。

季成阳看着这个信封，意外安静了会儿，这才接过。

2008年农历新年前的那段时间，新闻行业始终很忙。

就在大家都在为8月的奥运倒计时，南方却迎来了百年罕见的雪灾。

在这之前，南方从没有过如此大范围的降雪，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和准备的雪灾。从1月10日开始，截至1月底，受灾人数已经超过八百万。

纪忆原本是实习生，并没有直接被发出去采访。

但是因为雪灾，中国南方公路运输近乎瘫痪，很多社里的记者都滞留在外，不能按时返京。在2月初，纪忆主动要求和何菲菲去重灾区安徽，走之前，头还问了句纪忆：“何菲菲本来就是南方人，去了，说不定就能顺便回家过年了。你家在北京，都快过年了，还不如留下来。”

她坚持已见，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灾害已近尾声，但交通枢纽仍旧受很大影响。

两个人仅在安徽境内，就数不清多少次被困在了公路上。

“前面路面结冰的厉害，估计又有车祸了。”何菲菲困顿地说着，打了个哈欠。纪忆一晚上也没怎么好好睡，枕着自己羽绒服的帽子，眼睛红红地看着她：“要不要下去看看？”何菲菲摇头，很快又睡着了。

纪忆看向窗外，冰天雪地，都是车，还有车上焦急等候的人。

这个时间段正是春运，每个人都归家心切……

身后有小孩子的哭泣声，似乎是坐得太累了，在和母亲撒娇。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发现了几个相同的手机号码，没有记录，是陌生号码。

想要回拨回去，手机已经因没电关了机。

只得作罢。

等到了芜湖市区，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办好手续，进到酒店房间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累瘫在床上。何菲菲很快洗澡睡了，纪忆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在电脑上敲打着今天稿子：

“记者今日从安徽省林业区获悉，该省受新中国成立以来经济损失最大、影响程度最深的特大雪灾，雪灾给安徽省林业造成惨重损失……”她停下来，翻了翻自己本子上的数字，继续一边看着，手指继续在电脑上敲着，“截至二月五日，冻死野生动物二十四万，仅国家一级、二级野生保护动物冻死数就已超过……”

最后的数字还没敲完，忽然，所有的灯熄灭了。

她吓了一跳，手指在键盘上颤了下，慢慢吸口气，安慰自己，没关系，反正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她回头看了眼仍旧熟睡的何菲菲，怕打扰她，就没打服务台电话，只是悄悄起身，拿上桌上另一张门卡走出去。

果然，走到走廊上，也是漆黑一片。

不止是她一个住客，好几个房间都有人探头出来，在黑漆漆的楼道里，看着走廊和附近房间的情况。很快，有个服务员从楼梯间出来，很抱歉地告诉他们，是紧急拉闸限电。

雪灾的影响之一，大家都能理解，也就没说什么，纷纷关了门。

纪忆回到房间，看看唯一亮着的电脑，走过去，看了看电池仍旧满着，索性把稿子一口气写完。不过想要抹黑洗澡就没戏了。

她到洗手间想用湿毛巾擦擦脸和手，决定先睡觉，等明天再清理自己。没想到刚才浸湿手里的毛巾，就听到了手机铃声。

忙不迭丢下毛巾，拿起手机，竟然还是下午的陌生号码？

她拿手机走出房间，在漆黑走廊里接通电话。

“你好？请问哪位？”她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竟然传来哽咽的声音：“西西。”

熟悉的声音撞入耳中，像飓风一般，将这里宁谧安静的氛围冲散。一瞬间，纪忆只觉得鼻酸，眼泪险些就掉下来：“嗯。”

声音仿佛就闷在胸口。

“西西，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安徽，”纪忆说着，眼前已经水雾浓重，“你在哪儿？”

“啊？去那么远干什么？你不会不回北京了吧？”

“不会，是出差，”眼泪落下来，掉在白色的拖鞋上，止不住，“我还住在北京。”她如此回答季暖暖，声音像是回到小时候，温柔的，柔软的，没有任何杂质。

这是她彻底离开家，断绝和过去所有人关系后，真正的第一次和过去记忆里的人通电话。两个人从拿起电话，就一直都在哭着，断断续续问一些问题。季暖暖也根本来不及指责、抱怨她为什么会忽然消失，就只顾着哭着，追问她特别琐碎的事。

季暖暖哭到最后，终于慢慢恢复本性，开始表现出她对纪忆失踪这件事的气愤：“我告诉你！别以为我哭了就是原谅你了！真过分，不就是失恋吗，失恋不该来找我哭吗？你给我打电话啊，你告诉我我小叔结婚了啊，甩了你啊，我肯定立刻就飞回来把那个女的轰出我们家，有我你怕什么啊，你干什么要走啊……”

季暖暖又气又哭，却因为怕家里人听到，声音还刻意压制着。

纪忆听着，听着，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甚至能想象到，高高的季暖暖在自己面前，挥手教训人的模样，一副除了我能欺负你，别人都不能把你怎么样的不讲理的神情。

“你听没听到？不会断线了吧？”

“嗯。”纪忆轻声应着。

“那就好，继续听着，我还没骂完呢，”季暖暖哽咽着，气哼哼地继续说着，“我告诉你，我听到季成阳和我爸说他已经离婚了，离婚你也不许理他，听到没有？这个烂人，渣男，必须要好好教训，不能轻易便宜了他。”

像是有人用针，在她心里迅速扎了下。

季暖暖听不到她的回应，似乎察觉到她的心理变化，将口气也软下来：“可说到季成阳和你……我还挺矛盾的。西西，你知道吗？我昨天回来看到他，几乎和他打起来，还想着要是在家里看到那女的，一定大闹一场。可今天听到他和我爸说离婚了，第一个就想到你，想到你俩还有没有可能。我就觉得，他就该是你的，好不容易被人还回来的感觉。”

纪忆没吭声。

她没有告诉季暖暖，季成阳曾经告诉自己他根本没结过婚。

“你的手机号，就是我问他要的，他竟然有你现在的手机号，就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一定还有你，”季暖暖继续说着，“不过不着急，等你回来我们先见一面，再来谈谈他的问题。”

季成阳的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纪忆告诉暖暖，自己大概会在春节前后回去，不过要看交通是否恢复顺畅。说不定再来一场大雪，就又要耽搁了。

电话挂断时，刚才充好的手机又只剩下10%不到的电量。

她回到房间，仍旧在停电，仍旧漆黑一片，床上的同事也仍旧睡得很沉。

时间像是定格在一个点上，空间的变化都停止了，只有和暖暖通过电话后的感动，仍旧存留着。

纪忆走到窗边，钻到厚重的窗帘后，看着窗外的月色，和月色照耀下冰封的城。

脑海里反复的是暖暖的话。

自己的手机号一直在季成阳的手机里，他却装作不知道，始终等着自己去联系他。只是这么一个小念头，就让她像是回到少年时代，因为他给的一张旅行物品清单，他给的一个拥抱，甚至是他的一句话就暗暗地开心着……

她将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按出了淡淡的水印，再眼看着水印迅速消退。

再拿起手机，低头，慢慢输入了一条短信：睡了吗？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了：各位同学同事们，纪忆远在安徽芜湖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她将这条短信被伪装的像是群发短信，最后终于找到他的号码，发了出去。

可真成功发送出去，她又瞬间后悔了。

怕自己会等他的回复，可这种群发短信，一般人根本不会回复……

悔意尚未维持一分钟，手机跳出来一条回复。

打开来，真的是季成阳：

安徽是重灾区，如果赶不及回来过年，就等到交通顺畅了再说，安全第一。

新年快乐，西西。

第 53 章

季成阳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布满尘埃的教室。

这个小学就这么空置着，占据了家属区的一个角落这么多年，始终没有接下来的拆除，或是改建的安排。黑板上的名字不知被谁擦掉了，画上了整面墙的粉笔画，画的是灌篮高手，他之所以认得，也是因为纪忆小时候喜欢看这个动画片。

就在收到她短信前半个小时，他刚结束了一个电话，拒绝了旧日好友的采访邀请。对方似乎猜到他一定在那场战争中有不同寻常的遭遇，希望能整理出来，做个主题，甚至提出帮他联系出版社，出本回忆录、自传什么的。

季成阳却果断否认了这个推断，告诉对方，自己只是在国外耽误了一些时间，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

对现在的他来说，那些会让亲者痛的经历，只适合被掩埋，被彻底遗忘。

他随手带上教室的门，听到锁咔嚓一声闭合，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有些发酸。

去年，在国外接受一系列精神和身体治疗的日子里，不知道纪忆下落的那段时间，当他看到年纪轻的华人小姑娘，总会多看两眼，想要在脑海里能有更具体的想象空间，想象她的变化。其实，她什么都没变。

而他却变了。

起码在身体上，他成了当下择偶观里很不适合结婚的一类人。

因为票务紧张，纪忆的归期延了又延，整个08年的春节都在安徽度过了。

何菲菲并没像领导说的那样，南下回家，而是和纪忆一起在年初五返京。两人在路上聊起年后的工作安排，何菲菲很高兴地告诉她：“等春节回来，你抓紧时间办一下港澳通行证，我带你去香港。”

纪忆愣了愣：“香港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公务出差，飞机票酒店都报销，你和我吃在一起就行，到时候我自己填单子给报了，”何菲菲匪夷所思，“除了你自己买东西需要花钱，余下的都不用担心。”

“办通行证很麻烦。”她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不麻烦啊，”何菲菲笑，“那你以后出国怎么办？护照签证不是更麻烦？”

“那就不出国了。”

纪忆低头，打开面包，笑咬了口。

何菲菲惊讶，很少见对公务出行不喜欢的人，尤其是现在的大学生都很热衷出境游，像纪忆这种人更是少见。她只当纪忆是懒，怕麻烦：“别怕麻烦，马上就要正式工作了，护照和港澳通行证都是必备的，要不然临时让你出去，你怎么办？”

纪忆支吾着，搪塞而过。

这是她最尴尬的问题，她护照办的早，已经到期了，港澳通行证也是。可要续办这些都要回爷爷家拿户口本，她甚至已经开始担心身份证到期以后该怎么办？这对普通人来说很简单的一件事，对她却是大难题。

列车里，仍旧有着浓厚的过年氛围。

大家都在说着年初五是迎财神的日子，如果不是在火车上，此时应该鞭炮震天响，到处都在请财神。何菲菲家乡那里没有这种说法，听得有趣，问纪忆是不是这样？纪忆也茫然摇头，小时候每年在大院里，都是年三十晚上有整个广场的礼花，对年初五一点印象都没有，包括赵小颖妈妈那么喜欢说这些，都没提到过。

赵小颖……季暖暖……

好像这些过去的记忆，都随着季成阳的归来，被强行揭开了沾满尘土的封条。

火车一路上被强制停了几次，两个人到北京站，已经是初六的深夜三点多。

初七是报社开工的日子，纪忆估算了一下路程远近，觉得自己马不停蹄赶到学校，估计没睡一会儿就要爬起来，再赶去报社，索性就拖着行李箱，直接回了报社大厦。上次因为加班，她也曾睡过办公室，所以这次轻车熟路，顺便把从酒店带回来的没开封的一次性牙刷牙膏都拿出来，用上了。

等她洗漱完，躺在长沙发上，盖上自己的羽绒服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下午时候，季成阳曾经给她发了个短信，问她是否安全到了北京。她没有回。

此时在格外安静的休息室里，她忽然觉得内疚了。

也许他一直等自己的消息，等到很晚，可现在回是不是又太晚了？她纠结了会儿，还是给他写了很简短的消息，告诉他自己到了。

未料，电话铃声就在深夜，这么响起来。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手机，心剧烈跳动起来。无数个问题让她紧张的不行，他要说什么，该不该接，接了说什么？在一闪而过的“拒接”念头里，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接通：“你好。”

“西西，是我，季成阳。”

“我知道，”她回答，“我知道这是你的号码。”

季成阳略微沉默。

她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话另一端，忐忑等待这短暂沉默后的内容。

“顺利吗？”他问出了最寻常的问题。

纪忆应了声，又怕回答的太简短而让两人更尴尬，只能继续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就是交通不太方便，很多公路都封了，火车在路上也停了几次，所以才这么晚到北京。”

电话那侧安静着。

她也就毫无头绪地继续说下去：“这次雪灾真的很严重。我去的时候，雪早就都停了，可是还有很厚的冰，很多人加班加点地给高压电缆除冰。在长沙采访的同事说，还有几个电力公司的员工因为除冰，从高空摔下来，抢救无效死亡的……”

这些内容，都能在新闻上看到。

可除了这些话，她也找不出能和他谈的话题。此时此刻，就像过去的境况忽然反过来了，小时候是她胆战心惊的拿着电话，追问他是否安全，再听他说一些时事。而现在，是她来告诉他这些话。只不过听起来，没有那么惊心动魄。

“平安回来就好。”季成阳终于在她无话可说时，出了声。

“你……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她问。

“我在等你的回复，”他说，“怕你出什么事情。”

纪忆马上找了个借口：“我一直忘了看手机，到办公室才看到……”

“你现在在办公室？没有回学校？”他抓到了重点。

“明天要工作，这个时间回学校就太晚了，所以就来办公室睡一会儿，”她说着话，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墙角，好像他就在自己面前，让她不敢直视。

“安全吗，自己一个人在办公室？”

“嗯，这个大厦保安很好，而且报社有专门的休息室，有时候同事熬夜加班，都会在这里补觉。”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怕黑，自己一个人，害怕吗？”

她回答：“已经习惯自己了，寒暑假我都是一个人在宿舍睡的。”

在大年初六的凌晨四点，他们两个人竟在说着不痛不痒的事情，没有什么中心思想，漫无目的。而这往来对话中，始终有着一些让人尴尬的气氛。

到最后，季成阳终于告诉她：“去睡吧。”

纪忆意外，没想到对话如此简单。好像回到两人感情没开始的时候，他从美国打来电话，只是问自己的一些近况，如此而已。

“好，晚安。”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轻声回答他。

就在手机离开耳畔，要挂断时，季成阳的声音忽然又叫她：“西西？”

她忙又拿起来：“还有事吗？”

“元宵节有没有安排？”

怎么会有安排，那是家人团圆的日子。

她有些黯然：“没有。”

“我去学校接你，我们一起吃饭。”

元宵节吗？

纪忆仍旧在想着这个日子，季成阳已经又低声追问了句：“好不好？”

她回神，轻声说：“好。”

“睡吧，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已经快五点。

纪忆抱着自己的羽绒服，坐在沙发上继续出神，过了好一会儿猛地惊醒，很快就翻开手机里的日历，查看日期。

元宵节，正月十五，星期四，2008年2月21日。

还有九天。

在正月十五这天上午，季成阳回了一次台里，和过去的老领导在办公室见了一面。老领导希望他能接任新闻中心副主任，主管海外节目中心。他没有立刻答复，老领导笑：“怎么，还想往外跑？”季成阳略微苦笑：“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再到处跑了，硬要出去，只能耽误工作。”

“那就考虑考虑吧，”对方拍了拍他的肩，“留在北京，有个稳定工作，再成个家，也算让你家里长辈安心了。”

等谈话结束，他离开办公室，正巧撞上几个刚吃过午饭的同事。众人看到他出现，都围拢过来，热情地叙旧，直到刘晚夏出现，大家马上就很识趣地散开来。这位知性美丽的女主播都过了三十大关了仍旧单身，也不知道是眼光高，还是仍惦记着季成阳。

反正按照过去的习惯，撮合这两位都快成惯性了。

“怎么样？答应了吗？”刘晚夏倒是依旧大方自然，很直接就问他对这个职位的意向。

“还在考虑。”季成阳言简意赅。

“上次见得仓促，没有机会问你，听说你在国外结婚了？需要我补个红包吗？”刘晚夏问出这句话后，很快就补充说，“我也是偶然碰到你家里人，听说的。”毕竟曾经是高中同学，又是多年同事，两人之间总会有交集。

不像刚才那些起哄的同事，并不知季成阳的状况。

季成阳早就习惯了应付这个谎言，摇头，告诉她：“不用，已经离婚了。”

刘晚夏毫不掩饰惊讶，看着他。

这位名嘴一时无言。

季成阳不想多在这个话题上停留，找了个借口离开，虽然他也不知道，在五点去学校接纪忆之前还能做什么。

从中午开始，纪忆也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独自在宿舍里不知道做些什么。整个寒假，只有她一个人住的宿舍，显得冷清极了，整幢宿舍楼也没有几个人。越是安静，她越紧张，只能将邮箱里的工作邮件都翻出来，看还有没有什么没做完的。

鼠标符号最终停在了几封相同标题的邮件上。

是那次高校巡讲活动的照片。

收到这组照片的时候，还是在过年之前。她还能记得清楚，有哪封邮件里是最后一天的照片，里边有几张有季成阳的身影。

这么回忆着，打包文件就已经下载完毕。

她打开，按照印象打开一张，是众嘉宾坐在台上的正面照。季成阳在最边上的位子上，帽子摘下来放在自己的右腿上，拍照的距离远，看不清五官，只是轮廓就让她移不开视线。她抱着膝盖，蜷着腿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照片里的他。

所以，今天吃饭是为了什么？

每临近一天，她就多一分紧张。

等到季成阳来了电话，告诉她快要到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竟然连衣服都没有换，于是原本很充裕的准备时间，被她完全浪费，最后只能狼狈地从衣柜里拿出最最习惯穿得衣服换上，再跑到洗手池旁的镜子前，快速用梳子梳理头发。

系起来？不系起来？

她一手攥着自己不算长的黑发，慌乱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以前是喜欢系起来的……还是喜欢披肩的？

好像没有说过。

……

她的手忽然顿住，开始有了让自己害怕的想法。

如果他找自己，完全没有和好的意思，只是道歉？只是想要弥补一些当初的伤害？或者他没有结婚，但是真的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怎么办？这些猜想都一个个冒出来，每个都显得很合情合理，毕竟过了这么多年。

他已经是三十一岁的男人了。

她刚才雀跃的心慢慢地沉落下来，不敢再想下去，草草梳理好头发，离开了宿舍。

季成阳换了新的车，她没有认出来，直到他从驾驶座上走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经到了。两个人上了车，很快就开离学校，当眼前的道路越来越熟悉的时候，她反应过来，慢慢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是去北二环吗？”

季成阳打着方向盘，随着前方的车开入转弯道，“我们回家。”

熟悉的小路，熟悉的小区，甚至是再熟悉不过的地下车库。

当纪忆跟着他一路而行，走出电梯，看着面前的大门时，脚步就这么停了下来。季成阳站在她面前，将手中的银色的钥匙插入钥匙扣，开锁，推开了大门。

纪忆仍旧举足不前。

直到季成阳弯腰，从柜子里拿出拖鞋给她，她这才走过去，蹲下来，慢慢解开自己运动鞋上的鞋带。她就这么蹲着，低着头，好像永远也换不好鞋，走不进去。

季成阳终于察觉她的异样，伸手，从她的手臂下把她抱住，让她站起来。

“西西？”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得吓人。

“西西，”季成阳低声叫她的名字，“对不起。”

好像除了说对不起，根本没有任何语言、字眼能在这时候说出来。虽然她没有哭出来，也没有说什么，但他记得，自己回国后第一次踏进这个家的时候，这里的样子。客厅和卧室是如何被她用床单盖好，落了满满的一层灰。

而本该属于她的钥匙，就放在鞋柜上，也落了很厚的灰尘。

虽然两个人都是第一段感情。

但他毕竟在失去她时，已经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成熟男人。而她，当时十几岁的她，是如何在失去感情后，这个房间里将所有都最后料理好，留下钥匙离开的？

他曾经无法想象。

而现在，更不敢再去想象。

第 54 章

“这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她窘迫于自己的失态，讷讷地说，再次弯腰想要继续换拖鞋。

季成阳的手握住她的手臂：“不用换了。”

纪忆身体微微僵住。

“昨天好像忘了买菜，家里没什么东西能做给你吃。”季成阳说着显而易见的谎言。冰箱里早就放满了事先备好的半成品，但他已经改变主意，不想让这顿难得的两人的晚餐变成如此尴尬的相对，或许换个地方会好很多。

一切源于他太急功近利，想要让她在今天感受一些家的感觉，可却忘了这里虽然承载过她最大的欢乐，也同样存放了等量的痛苦。

她马上回答：“那出去吃吧。”

刚才一路来她都在不停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和他吃饭，那就不要做出让两个人太尴尬的事。而且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结果还是搞砸了。

那晚两人吃过饭，他送她回学校。

车走得是一条比较安静的路，纪忆不太认识。她一边看着四周的路，一边猜测季成阳为什么会这么熟悉这里，直到视线被路边阴影里的一辆车所吸引。

“怎么了？”季成阳察觉到她惊讶地回头去看后边。

但是从后视镜里看，根本没什么人。

“我看到那辆车在动，是不是有人偷车？”纪忆小声说。

季成阳慢慢踩了刹车，倒回去了一段距离，在确认她说的是哪辆车后，难得地沉默了会儿。纪忆回头看他，他这才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改为攥握的姿势：“应该不是偷车。”

那是……

她恍然，解惑一样地又去看了几眼，确认了想法后，马上就坐直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前方。因为这样的一个偶遇，让车内更尴尬了几分。不止尴尬，还有些让人无法忽略的桃色氛围。

结果，本就对话不多的两人，就此一路沉默着，直到抵达终点。

季成阳看着一栋栋在黑暗中的宿舍楼，因为是寒假，亮着灯的窗户并不多。纪忆解开安全带时，听到他问：“你住的那一层楼，留校的人多吗？”

“不是很多，”她顿了顿说，“我走了。”

隔着车窗，能看到外边狂风大作。

就连这么看着，就觉得冷。

他侧过头去看了看她的羽绒服，这件衣服看起来太单薄了，感觉不太挡风的样子。而且上一次、还有上上次见面，她似乎都是穿着这件，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厚的。他如此想着，纪忆已经又说：“我走了，寒假人不多，宿舍楼阿姨关门早。”

其实现在才九点，远不到门禁的时间。

“我有件事，想要问问你的意见。”他忽然说。

纪忆茫然看他。

他想说什么？

整晚都没有谈过正经的话题，反倒是现在，要告别了，他却忽然开了口。纪忆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呼吸已经有些慢，很怕接下来的话就是关于那几年的。但潜意识里，又想听他说，说他过去四年在哪里，做什么，为什么会想和自己分手。

“这次回国之后，我应该不会再做驻外记者了，”季成阳说，“目前有几个工作还在考虑中，一个是回台里主管海外节目中心，一个是去环球报业……”

他继续说着，都是她熟知的地方和她听得懂的工作职位。

“我还没做最后的决定，”他给自己的话做了最后总结，“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我？”纪忆被问懵了，“我不知道。”

她一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虽然听得懂这些职位名称，而它们之间的区别，所要做的事，还有之间的利弊，她都一无所知。

“我不太了解，肯定没你了解，” 她声音有些发涩，还有没来由的紧张，“这么重要的事，还是不要问我了。”

“不了解没关系，随时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

季成阳看着她。

车里的暖气很热，将她的脸烘得有些微微发红。

面前的人触手可及。

这是曾拥有过的，失去过的，也以为不会再有机会得到的人。

车内忽然就安静下来，毫无征兆。纪忆还想说什么，嘴微微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什么从内心深处疯狂地滋长出来，蔓延开，紧紧地缠绕住她的心脏。

好像他的手随时会抬起来，碰到自己。

又好像，这些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我送你到楼下。”季成阳的声音有些低。

她点点头，看着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再看着车门关上。直到最后，看着车窗外他站在风里，几乎要融入到黑暗中的身影，才猛地惊醒，后知后觉地跟着下了车。

回到宿舍时，家在外地的两个舍友正在收拾行李，顺便用家乡特产把每个人桌上都堆满了。“今年寒假放得可真巧，”其中一个还在抱怨，“21号元宵节，22号就要回校报道了。可怜我们这些人，来不及在家过元宵，就要赶来报道了。”

舍友看见纪忆走进来，手里还拎着刚才吃饭时，季成阳特地给她打包做宵夜的小点心，自然问她：“刚从家回来啊？”纪忆含糊应了声，把装点心的几个盒子分给两个人吃。

就在吃了没几口后，另外一个也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纪忆，刚才回来的时候，我碰到赵老师，她说明天报道后让你去办公室找她，”说完还猜测地问她，“是工作的事儿吧？”

她奇怪：“我工作早就找好了啊，都快签正式合同了。”

“肯定比你现在那个更好啊，”舍友继续说，“一般咱们学校出来的研究生，怎么也要去外交部啊，银行啊，你找得有点偏，怎么就去做记者了。”

怎么忽然想去做记者了？

这个问题，第二天赵老师见到她，也同样问了出来。谈话的内容，果不其然就是和工作有关：“我看了外交部的公务员考试成绩单，英语笔试线过了三百多个人，我记得他们今年计划招82个，四比一的比例，你觉得面试把握大不大？”

她愣了愣：“我马上要和报社签正式合同了，应该不去面试了。”

当初考国家公务员，也是为了多做个准备，毕竟那时候工作的事还没正式敲定，同班同学大多都参加了公务员考试，都是抱着这种想法。

她很清楚有些工作需要一些背景。

学校里本来就有很多学生，父母就是外交官。不管从背景，还是家庭教育、成绩，都远比她来得更显眼。

老师又说了两句，大意是如今这个年代，还是国家公务员的工作比较适合女孩子，更何况，外交学院的学生比别的学校率取几率大很多。

老师格外热情，甚至已经谈到了学院推荐。

“而且你很多师兄师姐，或者本科的学生，不少都在那里，工作起来环境肯定也更好，”老师笑，“媒体嘛，还是人大啊、中传什么的比较多，各个学校的就业领域不同嘛。好好考虑一下，我听说你家人也很支持你去外交部。”

这是她离开前，老师说的最后一段话。

这段话，在她脑中始终挥之不去。

下午，她和季暖暖约了时间见面。过年那几天她一直在安徽，而等她终于回来，暖暖却回了四川，两个人时间错开来这么久，终于在元宵节之后能有了交集。

她本来想和暖暖约在校外的某个商业中心见面，可暖暖却坚持来找她。

等季暖暖的车停在了宿舍楼下，先是眼泪汪汪地扑过来给了她一个长达半分钟后的拥抱，随后就低头，用手比了比她的高度，破涕而笑：“你怎么还这么矮，下次见你不穿高跟鞋了，我忽然就感受到呵护一个人的感觉。我穿鞋一米八，你……”暖暖看了看她的运动鞋，“一米六有吗？”

纪忆眼圈刚才被她的拥抱逼红，马上就推开她，也被气得笑了：“干什么一见面就嫌弃我矮，我又不嫁你。”

“你不嫁我，可你可能还会嫁我家的人啊，”季暖暖乌溜溜的大眼睛，舍不得离开她，就这么盯着她感叹，“可怜我家人这么好的基因了。”

她知道暖暖暗指的是什么，避开她的话，问她想去哪里。

“先把东西都搬上去再说，”季暖暖打开后备箱，“和你说，为了不让别人打扰我们，我才没让别人送我来，所以咱俩没人彻底帮忙了，做苦力吧。”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从饮料到水果，甚至还有礼盒装的营养品。

纪忆被眼前所看到的震撼到了：“……拿这么多东西啊，吃不完都坏了。”

“不多啊，反正你们宿舍那么多人呢，当人情给人分也好啊。”季暖暖说着，就把姜黄色的呢子大衣脱下来，挽起袖子，开始催促她搬起来。

两个人就为了这一后备箱的食物，上上下下折腾了五六趟，幸好宿舍里还有两个人，在暖暖热情的招呼下，都跑下来帮忙，才算彻底搬完。等季暖暖回到车里，坐上驾驶座，连抬手臂都没什么力气了：“失算了，小西西……我们去近点的地方坐会儿吧。我让人来帮我开车，载我回去……”

纪忆应了声，没有异议。

“要不，我们轮流开也行。”

“啊？我不会开车啊。”

“怎么还没学？”季暖暖奇怪看她，“多方便。”

“学车很贵，我实习的钱一直攒着，等工作了要付房租，” 她低头系好安全带，“有闲钱的时候再学吧。”暖暖没有什么回声，就这么瞅着她，伸手帮她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像是小时候一样的动作：“头发被吹乱了，都不好看了。”

季暖暖太了解她，有两个问题，从不会主动追问：

一个是关于她和家里人的事，另外一个就是她和季成阳的近况。

两个人整个下午，话题更多的是关于季暖暖，甚至还提到了赵小颖。前者的学业、感情都在纪忆的意料之内，而后者，却出乎了她的意料。赵小颖在南京毕业后回了北京，找不到什么理想的工作，竟然忽然做了决定，闷头在家自学德语，从来没什么主见的姑娘这次下了狠心，学了一年半后，成功申请去德国读书。

“我听我妈说的时候，真的吓了一跳，这丫头太有毅力了，”季暖暖说到这里，初次对赵小颖表现出了由衷的钦佩，“最让人佩服的是，这次不是她妈去找，是她自己去找他爸借了钱。我记得小时候，她和她妈提到那个狼心狗肺的爹，都咬牙切齿的。果然啊，真正能改变人的永远是现实生活。”

“真好。”纪忆由衷感叹。

隔天，她再次接到赵老师的电话，说服她去面试的事。

纪忆接电话的时候，正在报社的资料室找东西，等电话挂断，却像是短暂失忆，忘记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了。她站在暗红色的书架旁，背对着窗口，想了会儿，还是决定问一问季成阳，这件事是否与他有关。

电话拨过去，她不知如何铺垫，真就直接问了出来。

季成阳也不是一个喜欢铺垫的人，给了她很肯定的答案：“我能做的不多，等你真的走入社会，能帮到你的地方会越来越少。这次只是希望你能在就业方面多一个选择。而且，西西，”季成阳很肯定地告诉她，“一切都是你应得的。公务员考试是你自己去考的，外交学院这种外交部嫡系高校，也是你自己考上的，所有的路你都已经走得很好。”

他在告诉她，她是值得骄傲的。

纪忆听懂了。

而且她也明白，两个工作相比较，哪个更有保障，更适合现在自己的状况。可是她仍旧固执着坚持自己从小到大的想法：“可是，我真的想做记者。”

他意外地安静着，过了很久，回答她：“选你想要的。”

对话就此告一段落。

谁都没先说再见。

她以为他会挂断，季成阳却忽然问：“在报社，还是在学校？”

“报社。”

“好，工作结束后，等我去接你。”

第 55 章

她本打算下午回学校，因为季成阳的这句话，就留在了报社，继续整理并不急着要的资料。一页页旧报纸，被她翻阅的哗哗作响，这些都是很难在网上查阅到的新闻，因为年代久远，照片和措辞都显得很有年代感。

不知怎么回事，看着这些，总能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翻阅爷爷的报纸。《参考消息》、《北京晚报》，她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两份报纸的名字。

现在仔细想想，她从没读过什么适龄的东西。

除了繁体版的格林童话。

那是遇到季成阳之前的童年。

遇到他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和他有关。

时间分秒滑过，快要到五点的时候，有人打电话到资料室，让纪忆出去一趟，有访客来找。她很意外，没想到季成阳提前到了，于是匆匆在借阅登记上签字，抱着一叠报纸走出去。因为走得急，也没来得及回办公室放好报纸，就这么抱着，去了大厦二层。

这里是报社员工专门用来休息，或是招待外来访客的。

她走进去，就碰到好几个同事和各自的朋友，招呼着，走过玻璃门，脚步猛地顿住。

不止她是如此反应，基本进出的人，都会在看到身穿军装的人时，脚步停一停。纪忆不太敢过去，脑子里白茫茫的，愣愣地杵在门口。

直到，坐着的两个人看到她。

三叔微微点头，对她招手。

她这才走过去，将报纸放在玻璃桌上，坐在了三叔对面。

“西西，恭喜你，”三叔看着她，“最近刚才听说你通过了国家公务员考试，进入外交部的面试。”从小到大，她和这个叔叔的交流不多，只是逢年过节时会见一两次。乍听这句恭喜，她不知如何回应，好像只能说：“谢谢三叔。”

接下来的对话，主要围绕着这件事展开。

大意是，最近也是有二叔的好友提起，偶然看到面试名单，发现纪忆也在其中。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家里人都很惊讶，毕竟纪忆自从高中毕业开始就很少回院儿里，各人所知的近况也不过是她在外国语大学读书。

细算起来，也是数年前知道的消息了。

纪忆父亲和这几个兄弟并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又是唯一个不穿军装的，大家自然不亲近。从纪忆爷爷那里来说，老人家也认为，帮着养孙女养到高中毕业已是仁至义尽，总不能读大学还要老辈人去供，所以这几年，也默认了她的疏远。

当然，听到她近况还算不错，也都表示很高兴。

所以就主动获知了她的一些近况，按照三叔的话就是，“顺路”经过她的是实习单位，来看看她。“你是今年大学毕业？”三叔回忆。

“研究生毕业。”纪忆轻声纠正。

“哦，很不错，外交学院。”三叔对这些地方大学并不熟悉，只是口头上这么赞颂了句，其实并不知道外交学院是个什么学校，“我听说，你小学同学有好几个在清华和北大读研究生，拿到毕业证以后就是副营级。你们这些孩子都很不错。”

她低头，喝着自己的矿泉水。

她小学同学大多念的是军校，那种军校的定向委培和她完全不是一种教育体制。不过她想，三叔对这些并不会感兴趣，也就没解释。

很枯燥的谈话，维持了半小时。

她忐忑等待着，接下来还有什么内容，是今日真正的话题。

三叔在准备离开前，终于：“还有，我偶然听说这件事季家也对你有帮助。你从小到大麻烦了他们不少，如果有什么困难，还是尽量向家里人开口，外人终归是外人。”

纪忆似乎听懂了，却又存着侥幸心理。

甚至到现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和季成阳究竟算什么。曾经有过那么一段不被外人所知的隐秘的感情，被深埋在四年前，然后呢？他忽然归来，重新进入她的生活，她不舍得避开，就这么有些自我放任地和他见面，偶尔吃饭。

算不算和好，她都不知道……

就在她仍旧侥幸地，想要给自己找借口，像是小时候回避二嫂的善意提醒一样应对时，三叔却很直接地说出了最终要说的：“有些事会造成很差的影响，在我们这种家庭绝不允许发生。你也是个很懂事的孩子，我认为，点到为止就够了。”

说完，三叔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她愣住，不及反应，失措地站起来。

就在门推开时，有个穿着一身黑衣，带着黑色帽子的高大身影走进来。三人错身而过，三叔和季成阳却又都同时停下脚步，认出了彼此。他们本就只相差三四岁，是同辈人，也算得上是同龄人。

两家如此交好，年少时在一个大院儿里也曾有过不少交集。

甚至学生时代，坐过相同的校车，在篮球场上较量过，也在长辈的饭局里闲谈过。

此时突然重逢，又是在这个地方，在和纪忆经过一段暗示性的谈话，三叔显然有些不快，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礼貌，和季成阳寒暄了两句，有意提到了他的那场婚姻：“怎么，不打算在国内补办一场婚礼？毕竟已经回来了，算是对各位长辈有个交待。”

季成阳说：“私人事情，不必如此麻烦。况且，我已经开始办理离婚手续。”

三叔很快地看了站在不远处的纪忆一眼，勉强笑：“好，我先走了，有时间见。”

说完，重重地拍了拍季成阳的肩膀。

季成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和她离开报社，正是下班高峰时段，在地下停车场还先后遇到了开车离开的主编和何菲菲。主编是明显揣着明白当糊涂，嘻嘻哈哈地问季成阳怎么和日本鬼子似的，“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就这么把报社新好员工拐走了？

何菲菲倒是见鬼了一样，不停说着：“季老师好，真是好久不见了，不知道最近老师忙不忙……”眼睛却滴溜溜转着，一个劲往纪忆身上跑。等纪忆坐上季成阳的车，很快就收到何菲菲的短信：这怎么回事儿？明天如实汇报啊！

纪忆心乱如麻，没有一点力气应付这种调侃式的追问。

刚才发生的事，仍旧那么清晰。

那种感觉，像是多年前站在爷爷家的客厅里，被很多双眼睛盯着，质问着，怀疑着。眼前的二环路已经拥堵不堪，她隔着车窗，看着窗外那车灯汇聚成的灯海，甚至都忘了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就坐着，左手无意识地拧着自己的右手手指，用了很大力气。

手指关节都被她拧得发白，她却不自知。

只是茫然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忽然，左手被强行拉开，她惊醒，视线从窗外的车海移向他。季成阳已经握住她的那只手，放在两人之间的自动挡上。

“今晚我带你见一个人，你应该会很高兴，”季成阳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反倒将话题转到轻松的地方，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就这么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握着她的手。

“我认识的吗？”她的所有感知，像是都汇聚到了被他握住的手上，不敢动，声音也变得轻悄悄的。“是我们两个都认识的人，”他回答，“不过我怕你可能会认不出他。”

她哦了声，见他不再说什么，闭上眼睛，靠在副驾驶座上装着镇定。

手心慢慢地发热发麻，有种从未体会过的异样情绪，让她无所适从。

等到了餐厅，她面对桌边穿着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时，用了足足一分钟，才从对方的五官里看到了熟悉的地方。

有什么从记忆深处涌出来，可暂时想不到，究竟在哪里见过。

直到对方换了一个地方的方言，说，我是阿亮。

她这才恍然。

这是当初她和季成阳去看姨婆的时候，那个说自己想要走出贫穷的家乡，多赚钱，改变自己命运的男孩。她还记得清楚，季成阳曾和他说过什么话，而那些话也同样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影响。此时的纪忆和阿亮比起来，显得小了很多，五官仍旧保持着少时的模样，所以对方根本没有犹豫，一眼就认出了她。

“阿婆去世之前，还提到过你，”阿亮说，“说到你怕黑，还在笑，说应该让你多在她身边住几天，这坏毛病就改掉了。”

纪忆不好意思笑笑。

那时候真是怕黑，在院子里上了厕所出来，看不到季成阳就险些被吓哭。

“一会儿我亲手给你们做点心，虾饺，萝卜糕……还有什么？唉，我这一激动，连自己会做什么都忘了。”“没关系，”纪忆指了指单子，“都点了。”

季成阳似乎也是初次见他。

从两人的交谈中，纪忆听出来，阿亮去年到北京后就一直通过姨婆留下来的联系方式，想要找到季成阳。直到这次他回国，终于有机会见了这一面。阿亮趁空坐下来，对着他们说着自己初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一路从宁夏，到广州，最后到上海，学历低就一直专心学做点心，竟也做出了自己的小事业，也由此带出来了十几个堂兄弟。

阿亮说着，激动着，脸有些发红，眼睛也越来越亮。

到后来想起自己还在上班时间，忙拿起餐单去张罗给他们添菜。

纪忆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他肯定很高兴。”她说着，抬头，发觉季成阳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莫名地，她就想起两人一路在车上的情景，脸不自然地红起来。

她没料到，在这样的一天，两人之间比元宵节还要融洽许多。

晚上，纪忆躺在宿舍的床上，难以入睡。

室友们也在各自床上躺着，闲聊着，从工作说到了感情，又毫无限制地蔓延开来。忽然有人问纪忆：“纪忆，那天来找你的女孩家里条件肯定很好吧？我听她说毕业的学校，再看车和包，都绝对让我辈仰望啊。”纪忆嗯了声：“她家里挺好的。”

室友忽然翻了个身：“那让她给你介绍男朋友啊，她身边肯定好的一抓一把。”

纪忆趴在床上，脸贴着枕头，笑了声。

离季成阳送她回来，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她忍不住猜想，

他在离开后，会做什么，会去哪里，会不会也在想自己。

第 56 章

对于职业的选择，纪忆并没有丝毫的动摇。那是她年少时在白色写字台上、在深夜台灯下做着一份份有着浓重油墨味道的试卷时，就已经做的决定。

季成阳在几天后去了美国，他告诉纪忆，是去参加他一个朋友的葬礼。

听到他的理由，莫名有种很难过的情绪涌现出来，让她想起那年高中班长走时的情景。

三月中旬，何菲菲换了住处。

她询问纪忆是否想要租房子：“我那个是两居室，我租了一间，另外一间还空着，这几天估计房东就要找人了。不如你搬过来，和我合租？”

纪忆刚才开始想租房的事，没想到就来了这个机会：“我六月底离校，想五月再找房子。”

“找房子哪有那么容易，”何菲菲继续游说，“女孩子更麻烦。我就和不认识的人合租吃过亏，就只想和认识的人合住，正好那房子一间大一间小，我住大的，付三分之二房租，肯定比你以后自己找便宜。”

纪忆想，何菲菲说得没错。

宿舍几个同学有毕业去上海、回广州的，也有直接出国的，余下的两个就是北京人，没有租房子的需求。所以她一直也在找五月的合租室友，现在忽然出现这么好的机会，房租又这么实惠，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搬家这天，天气不错。

纪忆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行李袋，这就是她所有的财产，何菲菲的一辆小车就都搞定了。租住的地方在和平里附近，僻静的住宅楼群，都是旧式楼房，没有什么所谓的小区和保安。她把行李搬到房间里，何菲菲将新配的钥匙放在厨房餐桌上，交待她：“晚上我还有事，不回来了。这是你的钥匙，随便你折腾去吧。”

于是，快接近晚饭的时间，她就如此被室友抛弃了。

这是个不到五十平的小居室，因为空间有限，厨房是开放式的，没有客厅，只在厨房旁放了四人的玻璃饭桌作饭厅。她的房间就临着厨房，很小，只容得下最常规的配备家具，床、书桌、椅子，还有个瘦窄的衣柜。

何菲菲住得那间是这里的两倍，连着阳台，宽敞许多。

今天前，她来过一次，已经将房间收拾的差不多了，唯一加了的家具，就是在床头上方装了个几层的书架，反正她个子小，也不会觉得碍事。

等将今天搬来的衣物整理好，算是彻底安了家。

她站在房门口，对着里边发了会呆。

虽然只有8平米左右的房间，却是她真正付了房租，可以自己做主的空间，终于可以对别人说出“我家”这两个字，而不是爷爷家、妈妈家，或是学校。

她来时的凭着印象，七拐八绕走出住宅楼群，解决了晚饭后，又找了找路边有什么公交车站，再去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走回来的时候，倒是有些迷了路，三十几幢外形相同的楼，在深夜里猛看过去完全分不出差别。

九点多，又是冬天，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动，也没人可问。

她只能停住脚步，就着路灯的光仰起头，去仔细看楼牌号。路灯显然已因用的久，光线差了很多，看得有些费力。

还没等看清楚，手臂被人撞了下，紧接着就是一声倒地的轰然响声。

纪忆手里的袋子被撞，她反射性回头，正看到身边跌撞着爬起来的醉汉，正在离自己不远处扶起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漆黑深夜，碰到这种人，总不是好事。

她捡起袋子，转身就走，以为能立刻离开这种危险人物，却没想到醉汉竟然扶着自行车，嘴里骂骂咧咧、嘟嘟囔囔地跟了上来。

这里没什么人，离马路也有段距离，根本找不到有人的环境。

纪忆心里发麻，快步走进离自己最近的楼门。

木质楼门，敞开着，没有任何防盗措施。

身后明显有车扔到地上的碰撞声，还有男人的脚步声，她心乱如麻，很快跑到二楼。

身后的人依旧锲而不舍，紧随着。

似乎是怕她家里有人，不敢跟得太紧，却又舍不得放弃。

纪忆背后发冷，紧紧攥着自己手里几个大塑料袋，胆战心惊地扫了一眼身边的三户，从右手边传出来的人声更大一些。

她马上就伸手去拍门：“开门，我回来了！”

喝醉的男人明显停在了楼门口，退后几步。

“快开门啊，累死了，买了好多东西，拿不动了！”

纪忆继续拍着门，起初是壮着胆，最后有些急了，怕自己听错了，其实里边没有人。

直到防盗门被从内拉开来，屋内的光照亮整个楼道，也照亮了她因紧张而苍白的脸。

楼门口很快有自行车响动的杂音，她听到有人骑车离去，堵在胸口的一口气这才慢慢送下来，可还是后怕的不行。

打开门的女人很奇怪，和身后的男人一起打量他：“你找谁？”

她神色歉疚，看着开门的女人，还有她身后的男人：“对不起……请问这里是32号楼吗？”她声音有些哑，心剧烈地跳动着。门内的女人笑了：“不是啊？你找错了，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什么骗子，在猫眼看了半天。这是28号楼，32号在这个楼东面，和我们这就隔着一幢楼。”女人有些奇怪，但还是好心告诉她的位置。

“谢谢，”纪忆呼出口气，“我今天刚搬来这小区……天太黑就找错了。”

“刚搬过来啊？找不到很正常。我刚搬过来的时候，也熟悉了两天呢，”女人回头看了眼自己老公，“要不你去送一下吧，反正很近。”

男人痛快答应了，拿起外衣，直接走出来。

她没想到碰上这么好心的人，被人送到自己家楼下，连连道谢，快速跑上了楼。

确定锁好大门后，纪忆草草吃饭、洗澡，吹干头发，收拾从超市买的东西。怎么算，都少了一袋子，她一边心疼花出去的钱，一边又安慰自己：“没关系，破财消灾，破财消灾。”这么念叨着嘀咕着，好像就听到了敲门声。

声音不大，却吓得她不轻。她凑到门上，透过猫眼去看楼道，因为外边没有灯光，什么都看不到。

忽然，门又被敲了两声。

她正趴在门上，被敲门声震得立刻松开手，有些怕，隔着门问了句：“请问你是谁？”

“西西，是我，”好像怕她听不出来，门外的人很快就补了句，“季成阳。”

他回来了？

纪忆愣住。

季成阳曾和她说过规程日期，她还记在了手里，并不是今天。

他提前回来了。

她的心有余悸变为了手足无措。虽然在搬家之前，她告诉过他新家的地址，也猜想他会来看自己，但没想到就在这个有些特殊的深夜，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你回来了？”她打开门，看到他就站在门外，站在黑暗里。

“刚刚到。”季成阳走进来。

她胡乱应对了两句，始终在回想，刚才吹头发的时候，好像忘记用梳子疏通了，应该挺乱的，思绪就这么超然在头发是否乱得影响形象的问题上，身体却已经先行动起来，拿出干净的玻璃杯：“要喝水吗？有咖啡，不过没有咖啡机，是速溶的，还有橙汁和酸奶。”

如此忙乱。

甚至忘记请他进自己的房间。

季成阳就站在厨房的那个玻璃餐桌旁，漆黑的眼睛里只有她。这样狭小的开放式厨房间，站着如此高瘦的他，显得拥挤极了。

而他的沉默寡言，让人更加局促。

纪忆察觉出异样，轻声问他：“坐了那么久的飞机？是不是很累？”

他的声音有些黯哑：“有一些。”

纪忆忙把他带进自己的房间，想要拉出椅子让他坐，马上又自己否决了，坐在书桌前更不舒服。她指了指床，低声说：“坐床上吧。”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他更安静了，整个人都静止在那里，仿佛像是电影里被定格的画面。她心虚地拿着空得玻璃杯，又喃喃了句：“太累就睡一会儿吧，我室友今天不在，我可以睡她房间。”

也不知道季成阳听没听到这句话，总之她说完，就逃离了那个房间。

在厨房整理完，又去阳台上将下午晾晒的被子拿下来，抱着回到房间，季成阳竟真的和衣而眠，那么高的一个人，躺在她的加大单人床上，几乎就占据了整张床。她的眼睛从裹成团的棉被后露出来，看着他，悄悄走过去，将整团棉被摊开来，盖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在棉被覆上的一刻，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悄无声息地，将她拉向自己。

纪忆浑身的血液都开始疯狂流动，在突如其来的接触中，迅速败下阵来。拖鞋掉在床边，他靠近她的身体，很慢，始终在和心底那微弱的清醒的声音在对抗着，面前是纪忆近在咫尺的眉，紧闭的眼，微微颤抖的睫毛在告诉他，她也在挣扎抵抗着内心的情绪。

可身体却忠诚地顺从着。

她头昏目眩，像是跌入了急速飞转的旋窝。

任由他重重吮吸和纠缠着自己的唇舌，只是承受，本能地顺从着他。

直到他尝到了眼泪的咸味，去摸她的脸，已经全湿了，纪忆整个人都被亲吻的意识涣散，像是在梦里一样，也不知道会不会醒，就是无声哭着，在晦暗房间里，哭得胃和心都拧成了一团，疼得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他去抹她的眼泪，用沾满泪水的手指去摸她的短发，她的侧脸弧度，手指从耳骨到耳垂，滑下来，停下来：“不哭了，西西，不哭了……”他用嘴唇去亲吻她的脸，鼻梁，还有眼睛，“我一直怕你没做好准备，不敢替你做主。西西，我不能没有你，相信我最后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

她视线晃动着，模糊着，茫然地看着他。

季成阳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是什么能让所有的爱都被打回原形，不被相信，让她坚强的外表下如此不堪一击，只是一个吻就让她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时候，不停哭着，因为错过爸妈回来探望的时间而崩溃的哭着……

还说什么情有可原，还说什么对和错。

他现在心口一阵阵发紧，看着她根本止不住的眼泪，真想要彻底回到过去，在情难自已和她发生关系之前就狠狠揍死自己，二十几岁的季成阳，不管有什么原因，都让自己最深爱和唯一深爱的小姑娘，深受伤害。

忽然，他脸上一凉，感觉到她的手，慢慢摸上自己的脸。

那么仔细，像是在触摸一碰就碎的回忆。

他的心脏被重重击中，甚至不敢动一下，任由她摸着自己的五官。

直到纪忆慢慢靠近，用自己的嘴唇去触碰到他的，试着，让他重新吻自己。她在用行动告诉他，她在重新相信他，虽然会怕再次失去，却还是想要把所有他想要的都给他。

漫长的安静里，两个人都像是在用身体接触来感受彼此。

“西西，谢谢你，”季成阳将手臂撑在她身体一侧，亲吻她的眼睛，看着在自己的影子下的姑娘，看着她因短暂缺氧而变得异常红晕的脸颊。

他的声音很低，重压在心口，“谢谢你，原谅我。”

她去摸他的脸，眼泪就在眼眶里，模糊着视线：“就这一次，以后别再这样了……”再有一次，她估计就撑不下去了。

她的鼻音浓重，说不出的委屈。

四年多的委屈，很多，多到她能哭上几天几夜。

季成阳沉默着，温柔地吻了吻她的眼睛：“不会，除非我已经死了。”

他从不会说这么直白的话，她被吓到了，抓住他的手：“快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季成阳一愣，忍不住地，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在纪忆严肃紧张的眼神里，他压低声音，顺着她重复了那句话。

“快拍下木头，就拍书架。”她指了指两人头顶上方的书架。

季成阳很无奈，拍了拍书架下层。

她抿着嘴，笑着，也觉得如此照着自己说法做的季成阳很毁形象。

……

那晚，两个人就躺在床上，轻声聊着天，纪忆像是忽然回到了过去，不厌其烦地给他讲着琐碎的事。她会选择性跳过难过的事情，比如班长的去世，还有和家人的不愉快等等，讲述的都是一些有趣的，贯穿她四年来生活的事情。

“大四的时候，大家都在找工作，我要攒钱读研究生，就去旅行社找兼职，”纪忆回忆着，告诉他，“那时候人家不肯要我，说我没经验，我就说，我可是免试被外交学院研究生录取的，英文和法语都很棒。”

她从小到大，从没这么自夸过，甚至被人偶尔夸奖时，也多半是羞涩地默认。

现在回想起来，果然生活是最能改变人的。

纪忆说完，特意看了看他，轻声重复：“真的是免试。”

他有些打趣地揭穿她：“是想要我表扬你吗？”

“……没有，”她别扭地移开视线，额头压下来，抵在他胸前，闷声说，“比你差远了。”

季成阳是真的累了。

他的身体远不如从前，甚至远不如医院大厅里候诊的病人。

可他舍不得睡。

他看得出纪忆很开心。

究竟是多久之前了，看到她这样羞涩的幸福的，满含期盼地笑着，靠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小身体，就挨在自己身边，缩在自己身前，毫不掩饰地依恋着自己……

“你没有比我差，”他低声，缓慢地说着，“我的西西，从小到大都是最优秀的。”

在这么漫长的不同寻常的成长岁月里，仍旧能保持最初的良善，能在一波又一波的逆境里，走到现在，仍旧能毫不掩饰内心感情，义无反顾，愿意相信。

他何德何能，得她如此。

后来他还是先睡着了，纪忆悄悄下床，将灯和房门关上，又轻手轻脚地爬上床，钻到被子里，慢慢贴到他的胸前，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也睡着了。

深夜，季成阳醒过来。

长期失眠，让他得了梦魇的恶症。

在那段频繁行走各国战区的日子里，认识很多同行，有看似将自己置身事外的记者，也有重度抑郁症患者。最初的他，认为这些心理问题对自己都构不成威胁，甚至从这次获救以后，折磨他的也是身体上的创伤和危险，并非心理问题。

但事实证明，他太高估自己了。

后来他发现，亲眼见证了、经历了屠杀和虐杀，甚至亲眼见过好朋友死在自己身边，这种惨象是不可能被忽略的。噩梦从被救开始，延续至今，到现在，他只能选择与这些记忆共存。有时午夜恍惚醒来，周围不见光，就还会看见那些事情。

怀里的纪忆不自然地呼吸着，越来越剧烈，甚至还发出细微的压抑的声音。

季成阳猜想她在做噩梦，将她拍醒，果然小姑娘醒过来的时候，仍旧不受控制地低声抽泣着，喘了很久的气，才慢慢地平复下来。“我做噩梦了。”她小小的、仍有余悸的声音，从他胸前的地方传过来。

“梦见什么了？”他低声问。

她摇摇头，不太愿意说。

只是将手慢慢伸到他腰后，紧紧搂住他。

第 57 章

翌日，纪忆醒来，时钟指向下午三点三十六分。

她从棉被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下床，想要趁他还没醒快去洗澡，身边和衣而睡的季成阳似乎还没有醒来的征兆。

在她少年时代的印象里，从没见过表现出这种疲倦和虚弱的他……

她洗了个澡，头发湿湿走出洗手间，在思考是不是要现在把他叫醒吃点东西，还是让他再多睡会儿，索性到晚饭一起解决了？

她如此想着，就听见身后有声响。

同一时间，大门那里竟然也有声音，纪忆眼瞅着何菲菲掂着钥匙走进来：“西藏出事了——”声音戛然而止，说话的人被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季成阳吓住了。

何菲菲脸上成功出现了惊悚的表情，惊悚之后是发傻、猜想、恍然、尴尬……“季老师啊，真巧……”何菲菲干笑，“那什么，我昨晚都没睡，特别困，你们继续，我先去睡了。”何菲菲丢下一句话，落荒而逃，掩上自己的房门。

季成阳倒是很坦然。

他昨晚就穿着衬衫和长裤睡在她身边，睡了整夜，衬衫已经有了些褶皱。不过，他人高，身材也好，撑得起衣服也不会显得邋遢，反而有些慵懒。头发还是那么黑，可是却比以前软了很多，刚睡醒还有些乱……

他似乎想对她说什么，终究没有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早晨说出来。

纪忆忽然被同事兼室友撞到这种事，有种尴尬混杂着甜蜜的感觉。她用手，轻轻给他扯平了一些衬衫的褶子，喃喃着说：“昨天应该脱掉衣服睡的……”余下的话都没说出来，因为连她自己都察觉出了这话不妥在哪里。

“是啊，”他低声笑了一下，“应该脱衣服睡的。”

纪忆知道他是故意的，轻轻咬住下唇，僵硬地转开话题：“睡这么久，还累不累了？”

“累，”他继续笑，“床太小了，长度和宽度都不太适合我睡。估计房东从没考虑把房子租给男人，尺寸定的这么小。房间的面积也太小，”他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方，“感觉在你的屋子里走路，总能撞上什么。”

你那么高，当然会觉得小……

纪忆倒是很满意自己的新家，环视四周：“挺好的，我也不需要多大的空间，我东西很少，有个小角落就能放了。”

东西很少，有个小角落就能放了。

相似的的话，她在两年多前曾想说，可没说出口。

和所有大四的学生一样，她在没得到准确消息能进入外交学院之前，也在努力找工作。面试一个接着一个，从学校里的各大宣讲会到网上招聘，还有面对大学生的大型招聘会，她都没有放过。那天中午，她和同学从国展的大学生招聘会走出来，接到爸爸的电话。

她和爸爸一直是最疏远的，一年也说不了几句话。忽然看到来电号码，紧张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很期待电话接起来，能听到一句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可又很怕接听……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着手机十几秒，这才鼓起勇气接起来。

“最近在找工作？”爸爸是很公事公办的语气。

“嗯，”她想像身边的同学一样，拿起电话给父母就能抱怨，今年找工作的人多，这种大型招聘会特别不靠谱，那些大企业的招聘要七八轮，简直折磨死人，可挣扎了会儿，还是简单地说：“我觉得快找到了……”

“哦，那就好。我这里的房子马上要卖了，这几天把你的行李搬一搬。钥匙有吗？”

她愣了愣，眼圈马上就红了。

那是她从季成阳家搬出来的一些东西，因为宿舍空间有限，暂时寄放在了父母家。忽然被告知需要搬走，竟有种从此再没有家的感觉，茫然地，不知道未来的路要怎么走。

“西西？”

她恍惚着应了声，说：“没有，搬家以后就没有钥匙了……我下午就过去拿，您把钥匙给邻居，或者把我的行李放在邻居家，我去拿……”

纪忆在电话挂断后，仍看着手机，大拇指不停抠着手机上的粉色贴纸。很快就闷着声和同学说，要去买瓶水喝，还没等同学回答，就跑到马路对面的书报亭。等把眼泪憋回去了，才随便拿了瓶矿泉水，将钱递给忙碌着整理报纸的老阿姨。

……

就在那年的春末夏初，她在网站上查到了录取结果。

当时的感觉是松了口气，总算有了下一个落脚的地方。

刚念研究生的时候，宿舍的人知道她是北京人，却从不见她周末回家，总有些奇怪，会好心询问几句。纪忆都草草带过，后来大家习惯了，也就不再追问。

纪忆和季成阳说着话，打开冰箱门，将昨天买的三元牛奶的大纸盒拿出来，想要给他喝一些垫垫肚子。未料，她再回身，季成阳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钥匙。

银色的防盗门钥匙，是他家的，钥匙的尾巴上还有个很新的钥匙扣，很一个手工玩偶，点缀着一颗颗水晶，搞怪又可爱。

纪忆的眼睫毛慢慢忽闪着，安静地看着那把钥匙。

他说：“我猜，你会喜欢这种钥匙扣。”

她没吭声。

“把手给我。”他的声音，如此告诉她。

她慢半拍地伸出了手，手心向上，看着钥匙落在自己的掌心。

“这里有没有新的牙刷？”他低头，用下巴颏去碰了碰她的额头，“不洗漱，很不舒服。”

“啊，有。”

纪忆回到房间去翻昨天买回来的备用品，然后就听到他继续说：“我今晚回家收拾些东西，可能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他的措辞听起来稀疏平常。

“住院？”她慌了，手里握着没开封的牙刷，转过身。

“西西。”他低声叫她的名字，想要用这种方式来安抚她。

纪忆脑袋嗡嗡的，冒出了各种不好的猜想，却不敢问，也不知道先问哪一句：“你怎么了，为什么要住院……”

“西西。”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试图让她冷静一些。

“很严重吗？”纪忆紧盯着他。

他短暂沉默，思考着要说到什么程度：“我在去年做过手术，最近复查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入院观察一段时间，”最后还不忘加上一句，“人吃五谷杂粮，生病很正常。”

季成阳低声又劝了她几句，告诉她，自己做手术的主治医生也在北京，那个医生对自己的身体最为了解，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纪忆心乱如麻，但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不懂事，让一个病人反过来安慰自己。她努力让自己放轻松，告诉季成阳，要先回校和导师见一面，然后就去医院陪他。

纪忆去导师的办公室，听有几个老师在议论西藏的事，这才想起来，何菲菲回家时说的那句”西藏出事了”是什么意思。拉萨朵森格路商业街忽然出现一批人在进行打砸抢烧，新华社西藏分社就在这条商业街上，也未能没能幸免……

恐慌情绪在蔓延着，大家都在猜想，会不会因为奥运会，北京会成为下一个攻击目标。毕竟在几天前，海外藏独分子刚刚冲击了十几个国家的中国驻外使领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有人还提起了美国的911，都是极端宗教促成的人间悲剧……

有老师知道她在报社，问她知不知道新消息。

她摇头，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不稳定了，只想尽快回到季成阳身边。

大概七点多，纪忆到了医院，在门口的餐厅打包了两个人的晚饭。

她按照他所说的楼层找到病房，刚想敲门，就隔着门上的竖长型的小玻璃，看到里边还有一个客人。很熟悉的一个背影，没等她想到是谁，那人就已经站起了身。

她愣住，是暖暖的父亲。

她看着暖暖父亲在季成阳的肩上，轻轻拍了牌，看起来是要告别离开的样子。果然，就在她退后一步，不知是该迎上去打招呼，还是该躲开的时候，季成阳已经打开了病房的门。

被一道门隔开的两个空间，就如此融合了。

她愣在那里。

暖暖的父亲也愣住，明显的意外：“这不是……西西吗？”

她有些局促：“季叔叔。”

小小的个子，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薄毛衣，站在长辈面前乖巧地抱着自己的外衣。在暖暖父亲眼里，她还是当初那个和女儿很要好的小女孩。

“最近几年一直在忙学业？都没来看看暖暖？”暖暖父亲随口这么说完，略微顿了顿，记起纪忆的特殊情况，转而换了话题，去看季成阳，“怎么这么巧，你们就碰上了？”

季成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纪忆已经脱口而出：“碰巧遇上的。”

她说完，察觉到自己还拎着盒饭，越发不自然，将饭盒往身后藏了藏。

季成阳低头，看了眼她。

“噢，是这样，”暖暖的父亲也没多问，倒是以兄长的口吻，最后劝了劝季成阳：“你已经离婚的事先不要在家里说，老人家身体不好，年纪也大了，就喜欢听喜讯，不太能接受这种消息。成阳，你应该知道，你在我们家的位置很特殊，父亲他最希望你能过得好。”

季成阳一言不发，将暖暖的父亲送到电梯口。纪忆就站在病房门口等他回来，刚才听到那段话的一瞬，她有些发傻，但很快就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原因。

她倒背着手，两手无意识地互相攥住彼此。

然后就在空无一人的楼层里，来去慢慢踱步，等着季成阳。

远处服务台的护士在低声闲聊着，很远，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过了会儿，季成阳就从走廊转角处走回来，她竟然才注意到，他穿着病号服，他就将黑色的外衣披在身上，初春的天气里，显得那么单薄。

刚才上楼的时候，她还特意留意，想知道这里是什么病区的病房，但他住的地方比较特殊，看不出什么究竟。

“为什么不进去等我？”恍惚着，他就走到了面前。

第 58 章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习惯了，站在一个固定的地方等他。

季成阳推开门，他有随手关灯的习惯，哪怕是离开很短的时间：“怕黑，没找到开关？”他随口问着，摸索开关的位置。

她嘟囔着：“没有，都告诉过你了……我没那么怕黑，又不是小时候。”

啪嗒一声，病房里亮了起来。

季成阳的眼角微微扬起：“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小。”

“都过二十二好几个月了。”

“噢？是吗，”他轻拧了下她的鼻尖，“我已经三十一了。”

桌上扔着书和打开的电脑，他随手收整，她就跟在旁边，从塑料袋里拿出饭菜。季成阳接过，一一在桌上摆好，而她就这么束手在一旁站着看他劳动。

像是以前在他家暂住的情景，他也从不让她插手家务，每次都把她赶走：“事情又不多，不用两个人做。”虽然他做饭不算十分可口美味，衣服全仰仗洗衣机的帮忙，房间也收拾的马马虎虎，仅是对待书房和藏书室才会认真整理……

但这些都是他亲力亲为，不会交待给她来做。

他关心她的，是读书、成绩、身心健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过去的季成阳更像是她的监护人，比父母和亲人更加在乎她的成长，完全将她娇生惯养。

她去洗干净手，从金属架子上拿下毛巾，在温热的水流里揉搓着，拧干，想要去给他也擦擦手。关上水龙头时，她发觉季成阳已经靠在门边，在看着自己。

是那种不想太想说话，就想安静看她一会儿的神情。

纪忆被看得有些窘迫，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便找了个话题，想要填补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我回学校，听老师们说西藏在暴动，下午开始的。”

“08年是奥运年，注定了不是太平年，”他很平静地说着自己了解过的情况，“几天前，就有大批僧人在大昭寺广场展开雪山狮子旗，同一天，17个中国的驻外领事馆都受到了暴力冲击。大家都猜想到会出更大的事……可惜这种暴恐事件无法事先预测，比如911。”

有一些回忆，悄然出现。

他想起911那天，自己在费城接到的她的电话，那时候小姑娘紧张的不行，叮嘱他千万不要乱跑。他答应了，但结束通话后，就离开费城，独自开车前往出事的纽约。

这就是男人的口是心非。

“希望别再出事了，”纪忆攥住他的手指，将他的手臂拉近，去给他擦手，“天下太平多好啊。”季成阳衬衫的袖口没有系好，隐约露出了一道暗红色的伤疤。

纪忆忽地一慌，想要去看清楚。

他捉住她的手，没让她再撩自己的衣袖。

“是在伊拉克受的伤吗？”她更慌了，仰起头。

季成阳垂眼看着她的脸和紧攥住毛巾的手，轻描淡写地解释：“有些弹片擦伤，还有在战壕躲避炮弹时，被金属刮伤的。”他并没有说谎，有些外伤确实来自初期的采访。

“让我看看，”她怔忡地盯着他的手腕，看着袖口深处，“迟早……要看到的。”

这种事的确避不开。

“看可以，别被吓到，”季成阳的声音有些低，声音轻松且平静，“也不许哭。”

她胡乱答应，将毛巾随手放在水池边。

季成阳挽起了衬衫的袖口，拉到了手肘以上，就从手腕开始，暗红色的伤疤横跨了整个手臂内侧，这样的位置太触目惊心，轻易勾勒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画面。余下的都是不规则的伤疤，盘踞在手臂外侧、手肘。

这还仅是右臂。

纪忆想压住鼻端的酸涩，却得到相反效果，眼泪一涌而出。她不敢抬头，就这么握着他的手指，肩膀微微抖着，无声哭了出来。

她忍不住，完全控制不住。

季成阳能看到的只是她柔软的头发，还有其中露出的小小的耳朵。耳垂很小，单薄，和他一样，照老一辈人的说法，耳垂越是轻薄小巧的人越是没有福气，命运多舛。可他并没有流过多少眼泪，好像都双倍加注在了她的身上。

季成阳将自己的衬衫袖口拉下来，伸手去扶住她的脸，手心马上就湿了。

真哭了。

这恐怕就是……女人的口是心非。

“男人又不怕受伤，”他拨开她的头发，吻住她的小耳尖，“就是难看了些。”

根本就不是难看的问题……

她想追问，耳朵忽然有些热的发烫。

小小的耳廓被他含住，轻轻在牙齿间折磨着。

想躲，没躲开，他的唇就沿着她的耳垂亲吻到脖子一侧，还有毛巾领口露出的小小锁骨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仍旧在低声哭着。季成阳的动作起初有些激烈，后来慢慢就停下来，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忽然笑出来：“小泪包。”

沙哑的，无奈的，也是温柔的。

纪忆被他的温存迷惑，和他对视。

“遇到什么事，都要先哭一鼻子……”季成阳再次靠近，想要吻她。

纪忆躲开，鼻音浓重地追问：“还有，还有多少伤……”

何止泪包，只要一哭就哽咽，喘不过气，说话断断续续的。

这些倒是从小到大都没变。

“还有多少？”季成阳陷入短暂的沉默，他没想过要欺骗或是隐瞒，只是想挑个合适的时机讲出来，是什么让她忽然想要如此探究事情的真相？因为刚才暖暖父亲说的那段话，刺激了她？纪忆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到漆黑眼眸后的任何情绪波动，更慌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实话，不能骗我……”

“我切除过部分肝脏，大腿重复骨折过三次，免疫力比一般人低，也不能多做走动，”他将无可避免的身体所遭遇的创伤，尽量用最简短的表述方式告诉她，“所以以后别说战场，连普通国内采访都很难完成。”

“还有……”他略停顿几秒，说出了让他始终犹豫不决的原因，“根据医生的诊断，我以后有孩子的概率非常低，几乎是不可能。”

她的心彻底沉下来，已经哭肿的眼睛，很快又红了：“为什么这么晚告诉我……”

“这次去美国，又做了一次彻底检查，这是最后的结论……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

她躲开他的目光：“我说的是你受伤，不是……那个。”

他沉默良久，说：“你还不够成熟，不知道孩子对一个家庭的重要性。”

“我是要和你在一起，又不是为了要，”她抽泣着，紧紧咬住嘴唇，厚着脸皮去争辩，“要生孩子，才和你一起。”

从他回国到现在，自己究竟都在想什么，她恨极了，恨极自己的犹豫。

真是越想越哭，越哭越想。

季成阳将她搂在怀里，无论是冷声制止，还是温声安抚都毫无作用。

在他年轻的时候，身边就有个小姑娘，总喜欢哭。开始他觉得小姑娘真娇气，后来知道了很多事，就理解她需要有个发泄的出口，哭已经是对自己和别人最没有伤害的方式了。

他最不想看她为自己哭。

可事与愿违，她的很多眼泪都是为了自己流的。

最后还是幸亏好友来访，打断了让季成阳都束手无策的场面。那位曾在国外为他切除肝脏的医生推开门，看到这一幕有些怔愣，脚步停住，尴尬地站在门口。

季成阳听见门的声响，回头。

主治医生用口型问他：纪忆？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医生的眸子里有着笑，很想要看看这个季成阳挚爱的姑娘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就在季成阳眼神示意他离开的一刻，很不识相地重重咳嗽了声。

凭空出现的陌生声音，将她惊醒。

纪忆从他怀里逃开，抹了抹眼泪，茫然看门口站着的陌生男人。

呃，还是个小女孩嘛。

这完全出乎医生的意料，他以为季成阳的女友肯定也是和他惺惺相惜，比肩而立的女性。“抱歉，打扰，”医生遇露齿笑，低声说，“hi，小美女，我是Yang的朋友，也是他的医生，他的肝就是我切的。”

“你好，”她轻声说，“谢谢你。”

哭得太久，嗓子有些发不出声音。

“谢我什么？谢我切掉他的肝脏吗？”

纪忆心里沉甸甸的，没回应这个玩笑：“你们有事情要谈吗？”她轻声问季成阳。

“现在是休息时间，不需要谈什么事情，”季成阳如此告诉他，看了医生一眼。

后者识相地嘻哈着：“没事，没什么事，我就是想找他聊聊，你们继续、继续。”

这医生本就是为了季成阳回国，短期住在北京，顺便做做学术交流。今晚拿到所有的报告，想和季成阳吃个饭，顺便聊聊病情，没想到看到了传说中的季成阳的昔日恋人。

想来，女孩子这么小的年纪，能和季成阳一起那么多年，应该有不少故事。

医生在脑子里设想了一个画面，按照他对自己这位好友兼患者的了解，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至少六七年前，伊拉克战争开始之前……他脑子里继续勾勒这个美妙的爱情故事，嘻哈了两句，告辞离去。

被外人这么一打扰，倒是有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纪忆眼泪都被压了回去。

“我和家里人说，我回国前已经办了离婚，他们还不能接受这件事，”季成阳告诉她， “再给我些时间，问题都会解决。”

她点点头：“我知道。”

刚才暖暖的父亲说的话，她听得很清楚。

纪忆离开后，季成阳和医生打了个长时间的电话，睡得很晚。

凌晨三点十四分，他醒过来，忽然有种非常强烈的欲望，他很想要抽烟，用另外的一种方式去打散脑海里那些灰白电影般的记忆回放。

那天在纪忆家里睡着的那个夜晚也是如此，睡不着了，不敢惊醒她，就躺着去看她，安静地看了整个晚上，直到天开始有亮起来征兆，才闭上了眼睛。

严重的时候，药物助眠也很难。

现在好了很多，可为什么今晚会这么严重？

季成阳离开房间，经过值班的护士台。

那里有个小护士正在强打着精神，敲打键盘聊天，看到他走过去，忙站起身喊住他：“季先生，您怎么出来了？”这位是VIP中的VIP，医院从上到下都打过招呼，可不能疏忽。季成阳告诉她，自己想出去抽烟。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什么额外的表情，让人感觉距离很遥远。

护士也因此没敢太拦着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离医院太远，最好保持在五百米之内，这样要出了什么事情，也方便被人紧急送回来。季成阳也没有欲望走远，答应下来。

他离开住院大楼，随便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站在老旧垃圾桶前，撕开塑料薄膜和封口，扔进垃圾箱，然后就这么敲了敲烟盒的尾端，拿出根白色的香烟。

面前是灯火通明的急诊大楼，有进进出出的陌生病人。

不停有车停下，也不停有车离开。

他站在夜幕里，看着这些车和人，努力去想很多事，和她有关的事。

他想起自己曾在香港的某个酒店里，在还没和她真正开始时，想过要顾虑她的健康和感受，放弃多年养成的抽烟习惯……这么想着，烟就被慢慢放了回了盒子里。

那些与生命共存的灰色记忆无法忘记。

但他必须强行将深陷在无望情绪里的自己拉出来，与黑暗剥离。

他想要，再活一次。

第 59 章

季成阳住院后没几天，纪忆的实习期正式结束，根据之前填写的工作意向和内部考核，她正式进入了国际新闻编辑部的综合组，和正式员工一样开始排班工作。

上午班从8:00到13:30，下午班从13:30到19:30结束，夜班是19:30到24:00，没有双休日，这比以前忙得多。因为国际部的特殊性，夜班工作更多。

这样，能见季成阳的时间就被立刻缩减了。

这天夜里，她夜班的最后十分钟，还在校正实习生翻译过来的外电，内容有关巴以冲突。前方记者尚未有稿件过来，她就只能援引多家外电编写消息：“……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阿巴斯和以色列总理奥尔默特同意重启和谈进程……”

手顿了顿。

记忆里，有个画面和此时重合了。

2000年底，大约8年前，她偶然在午夜的电视新闻里看到他：深夜在滂沱暴雨中，穿着沾满泥水的黑色雨衣，背对着爆炸袭击后的废墟，面对镜头做现场介绍……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听到“爆炸袭击”，慌慌张张跑到电视机前，仔细去看他有没有受伤。

当时，他就在巴以冲突现场。

而现在，她就在编辑巴以冲突的新闻。

因为这个巧合，让这条新闻都有了温度……

墙上的几个时钟，分别指向不同的时间，东京、纽约、巴黎……北京时间的那个时钟的指针已经过了十二点。她关掉电脑，迅速离开办公室，跑过楼梯间时正好有几个外国员工也下班，在闲聊着什么。纪忆从他们身边下楼时，明显脚步快了很多，倒不像是疲惫地下班，而是出了什么大事，引得几个外国同事纷纷侧目。

季成阳住的病区特殊，人少，因此格外安静。

每次夜班结束，她到这里，都要经过寂静的走廊，和值班护士打个招呼，就能直接进入他的病房。她今天并没有提前告诉他，自己要过来，猜想他应该睡了，没想到护士告诉她，季成阳没在病房：“季先生说要出去透透气，应该快回来了。”

听护士的语气，应该不是第一次。

对方看她有些担心，又补了句，几乎在她不来的时候，每天都如此，不用太担心。

纪忆听护士这么说，勉强安了安心。

他的手机就丢在房间里，她靠在沙发上，等了会儿，就迷糊着睡着了。睡梦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感觉有人在黑暗中拍了拍她，低声问：“要不要去床上睡？”

“嗯。”纪忆意识飘忽地应着。

在感觉自己被抱住时，猛地惊醒。

她已经被他两只手臂环住了身体和腿，仍旧轻轻挣扎着，低声说：“我自己过去……”季成阳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是怕他抱她，会觉得吃力。

“我抱你过去，”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静，“在我走得动的时候，多抱抱女朋友，比较不吃亏。”

淡淡的自我调侃。

可也有着让人心酸的感觉。

纪忆怕他心情不好，没再多说什么，感觉身子一轻，就被他抱了起来。她脸就贴在他颈窝的位置，默默数着每一步，祈祷距离能再近一点，等身子落到床上，终于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你去哪儿了？这么晚出去。”

“睡不着，随便在四周走走。”

“心情不好吗？”她脱掉自己的鞋。

“习惯性失眠。”他简单地说。

这间病房本来就有陪床，她也不是第一次睡在这里，只是没想到刚拉过枕头，季成阳就侧身，也躺了上来。虽然是加宽的床，可两个人还是很拥挤，纪忆安静着，往他怀里靠了靠，摸摸他的手，有些凉，是刚从外边回来的温度。

“我刚才在编写巴以冲突的简讯，想起一件事，”她额头靠在他肩膀的位置，小声说，“你还记得，你去过中东吗？”

他略微回忆：“是去过几次。”

“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你，就你是在巴勒斯坦的时候，2000年吧，如果没记错……”

“2000年爆炸袭击现场？”季成阳的记忆力惊人。

“嗯……”她轻声嘀咕，“记性真好。”

他不置可否。

纪忆想要分享的其实是一种感觉，可真想用语言说出来又困难了，她总不能很直白地表达，当初自己小花痴一样地站在电视机屏幕前，慌张地端详他是否有受伤，甚至傻傻地伸手，想要碰一碰屏幕上的他的脸。

在她心潮起伏的时候，他也没出声。

过了会儿，她想，他应该是累了，睡着了。

给个晚安吻吧……

悄悄的……

她慢慢仰起头，还没等找到自己想要亲吻的目标，就感觉唇上有柔软温热压了下来。明明是一个人的临时起意，倒像是两个人事先商量过，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接吻都是如此，每次只要是被他吻住，就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所有的感官意识都变得很模糊。

季成阳的手滑下来，握住她的腰，那里很瘦，有一个凹陷的弧度。

“痒。”纪忆低声求饶。

他的身体今晚对她有着出乎意料的敏感和渴望，毕竟已经是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虽不再有二十几岁时的那种迫不及待的冲动，但身边躺着的是他爱了很多年的姑娘，这完全是对意志力的考验。

他不进，却也难退。

她被动着，在他的亲近里生疏地配合着。

过了一个小时，这近乎折磨的纠缠才算告一段落。纪忆的胸口因为被他亲吻过而有些隐隐的胀痛，剧烈起伏着，身上被细密的汗浸湿了。

她就这么在黑暗里，在他怀里，热乎乎汗涔涔地睡着了。

周五，季成阳预约了PET检查。

因为检查的结果始终不好，几个专家会诊下来，参照他过往的病例，甚至怀疑他有淋巴癌的危险。所以医生推荐他做个PET检查，看看身体里其它部位是否存在着肿瘤，以防有什么判断失误。

结果出来了，她都不知道这算不算喜讯。

他需要进行手术，摘除脾脏。

面对这个手术建议，季成阳倒是接受的挺坦然，就连那位季成阳的好友也跟着安慰纪忆：“你知道，脾脏切除没那么可怕。我见过很多病人，从几层楼摔下来，或着聚众打架什么的，脾脏破裂，都会做脾脏切除，你看，生活就是这么无常……”

任凭那个医生说得如何轻松，纪忆丝毫不觉得轻松。

等病房里没人了，她很心疼地靠在病床旁，用脸挨着他的手腕，越想越是觉得心里钝钝地疼，将脸正过来，去看他手腕上的那条伤疤。

看了几秒，又不忍心。

将脸贴上去，像是小猫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挨着他，好像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

在阳光里，她感觉季成阳用手在抚摸自己的头发。

“医生不是说手术前可以出院吗？我们回家住几天吧。”

季成阳没说话，反倒拍了拍她的脑后。

纪忆有些奇怪，抬起头，视线里，病房门口已经多了几个人。纪忆匆忙从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因为站得太急，就这么将椅子撞翻了。

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突兀刺耳。

暖暖的父母相互对视一眼，迅速且镇定地用眼神交流着这个让人震惊的情况，季成阳倒没有被撞破的窘迫和意外感，从病床上下来：“刚才二嫂给我电话，我就说不用过来了。”

暖暖父亲神色极严肃，似乎还在思考这个状况，以及会造成的一系列影响。

暖暖母亲已经很快反应过来，拍了拍身侧比纪忆还要胆战心惊的季暖暖的后背：“我们大人有事要谈，你和西西出去逛逛街，不是要去试礼服吗？一起去吧。”

季暖暖打了个愣，很快就意识到要保护纪忆，马上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挽着纪忆的手，匆匆和父母告别后，离开了奸情被撞破的“案发现场”。

等坐到出租车上，季暖暖稍许找了点儿魂回来，低声安慰纪忆：“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妈呢，她从小就喜欢你。在英国的时候我试探过她几次，如果你能嫁给小叔也不错，就能一辈子和我在一家里了。她除了说我白日做梦以外，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她这次一定站在你这边。”

暖暖劝说着，纪忆心里乱糟糟的，不断回想暖暖父母刚才的神情、动作……

他明明知道他们可能要来的，怎么不提醒自己呢？

她胡乱想着，有些懊恼自己的不小心，更多的还是忐忑，不知道这件事被季家人知道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两人说了会儿话，季暖暖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开始说起自己忽然而至的婚礼。没想到，她的男朋友一周前忽然飞来北京和她求婚了。据说季家除了季爷爷之外，别人都很满意这个不会说中文的华裔男人，季暖暖在意外惊喜中答应了结婚，开始筹备自己的婚礼。

“怎么一直没告诉我？”纪忆疑惑看她。

这么大的事情，还是喜事，按照季暖暖的性格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我当时是有些傻了，现在想想……还不知道该不该结婚，”季暖暖言辞有些闪烁，“你说，我会后悔吗？答应的这么快。”

纪忆不太听得懂。

而这不太懂，在两人到了订做礼服的门店，就被解惑了。

她看着面前五官没太变化，整体气质却像变了个人的肖俊。他坐在休息区，一边翻看着自己手边的杂志，一边在询问季暖暖婚期。无论是手势、表情，还有言谈，都像已经过了三十五岁的沧桑男人，唯一能让纪忆感觉到熟悉的，是当季暖暖对礼服样式诸多意见时，他所表露出来的耐心。

纪忆记得高中时，自己经常会陪着季暖暖在这附近的仙踪林吃饭，等着肖俊来接。

那时候肖俊还会抱怨季暖暖不会过日子，明明很简单的黑胡椒牛柳却要花那么多钱来吃，抱怨完又心甘情愿去给暖暖买单。

后来……

“西西，你看着……”肖俊仔细端详她，“还和以前一样，不太爱说话，是不是感觉陌生了？这么多年没见？”“没有，”纪忆笑笑，“就是有点儿意外。”

季暖暖在店主和裁缝的建议下，挑了几件成品去试颜色，纪忆心神不宁地看着一面面落地镜，猜想那场谈话的结果，深怕季成阳会和暖暖父母起什么争执。

对于两家的关系，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完全没有任何主意。

也就是这种关系，让她想像个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起来，避免去直接面对。毕竟现在最重要的是季成阳的健康问题，其它的……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出神地，就这儿盯着镜子里自己脚上的运动鞋，直到肖俊轻拍了拍沙发，才察觉手机已经响了好一会儿，屏幕上很明显的是季成阳的名字。

纪忆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接听电话，声音自然而然低了一些：“你好了？”

“结束了，”季成阳略微停顿，转换了话题，“你刚才说周末想回家？”

“嗯。”

“我刚才已经办好了临时出院的手续，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第 60 章

季暖暖对礼服很挑剔，最后还是没有满意的。离开时，她忽然对身后跟随而出的肖俊说，好久没有和小叔吃饭，忽然想去季成阳家，临时取消了肖俊约好的晚餐。

季成阳这个名字对肖俊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对季暖暖的每一任男朋友来说，都是出现率非常高的一个人。只不过，对肖俊更特殊一些。

大约五年前的那个深夜，他是亲眼看着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在季暖暖父亲的面前将被打的浑身是血的暖暖拦腰抱起，带离他的生命。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才真正认清季暖暖和自己的距离：云泥之别。

回家路上，纪忆旁敲侧击地问暖暖是怎么又联系上肖俊的，暖暖含糊其辞，随口说：“就是偶然碰到的。今天才第一次约吃饭，还是因为带了你，他说想要见见老朋友。我说吃饭没问题，但要先要去试结婚的礼服，没想到他就先来了。”

接下来的话，暖暖没说。

纪忆大概猜到，她想要试的是肖俊对她即将结婚这件事的态度。

显然，被试的男人表现得很寻常，好像两个人没有过任何关系，只是昔日好友。纪忆想到季成阳，想到如果今天换做自己和他，会是怎样的场景？

他们到家时，客厅的灯是暗着的，餐桌上已经摆了些凉菜，还有外卖送来的烤鸭。季暖暖不让纪忆出声提醒他，蹑手蹑脚地跑到厨房门口偷看。

这是季暖暖从不曾见过的画面。

这位宾夕法尼亚的哲学博士，季暖暖从小的偶像此时就站在银色不锈钢水池边，右手握着一柄很寻常的窄长小刀，在削着个土豆。

一个土豆，和一个一米八七的男人拼凑成的画面，实在违和。

“小叔……”季暖暖即便已经过了二十四岁，身高也算出挑了，却还像小时候一样，看到季成阳就说话声音弱弱的，有种撒娇的感觉，“你还会做饭啊？”

不止是她，在季成阳过去的生活里，年轻的女孩子们碰到他，通常都会是相同的反应。好像他就是这么一种人，会让女孩子们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季成阳眼皮都没抬，嗯了声。

只是用余光，找到了季暖暖身后的纪忆。

季暖暖没话找话地和季成阳闲聊了几句，有些觉得自讨没趣，于是拖着纪忆的手，将她拉到卧室，用夸张的神情表达不满：“我小叔竟然给你做饭吃啊……”

“嗯，”纪忆小声争辩，“我做饭挺难吃的，他不喜欢，就自己做了。”

其实也不算难吃，只不过那时候自己才十几岁，又没有认真研究过烹饪，当然不会有他这个一直在国外自力更生的人熟练。

季暖暖见她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幸福表情，直接将她按到床上，手脚并用地折腾了半天，两个人裹着棉被里，大汗淋漓，喘着气，笑着与对方对峙。

暖暖忽然就靠近，凑在她耳边轻声说：“小婶婶……我小叔是不是各方面都很能满足女人的虚荣心？包括在床上？”暖暖的语气低缓暧昧。

在床上……

纪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脸憋得通红。

暖暖乐不可支，索性将手绕到她胸前，试着大小：“嗯……比看着大多了，我小叔艳福不浅。”她惊叫一声，手忙脚乱从床上爬下来，逃出卧室。

这种闺蜜之间的对话，季成阳当然不会知道。

可自从季暖暖问出那个问题，她整晚都心底发虚，甚至在季成阳将碗递给她，让她帮忙盛饭的时候，都刻意保持距离，避开他的手。季成阳有些奇怪，多看了她一眼，视线很顺利地从她的脸滑到了衣领下……

“小叔，你炒得西葫芦真好吃，就放花椒、盐和味精吗？”暖暖美滋滋地吃着面前热腾腾的素炒西葫芦。

“差不多，”他道貌岸然地收回了目光，问暖暖：“听你爸妈说，你准备结婚了？”

“啊，是啊，快了……”季暖暖无惊无喜地回答，“我妈说让我五月回成都，带他去见见外公，如果外公不喜欢……再说吧。对了，我妈说你也要一起回成都？”

“估计会，不出意外的话。”

这样的安排，倒真在纪忆意料之外。季成阳虽不是马上就要进手术室抢救的急症，但现在各项检查都已经出来了，医生也说是尽快手术比较好。

没想到他还准备去一次四川。

晚上季暖暖离开后，她问到这件事，季成阳才说，想要回去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姨婆去年去世，那时他在国外治疗，只能拜托镇上的人帮忙处理丧事。现在他人已经回国了，还是需要回去一趟，做一些后续的安排，顺便感谢那些非亲非故的邻居。第二个原因……

季成阳摸摸她的头发，告诉她，要再带她回去一次。

至于为什么，他没说得很清楚。

去成都的行程定在了五月。

十天后，纪忆向综合组的主任请假，主任一边签了她的休假单，顺手给了她另外一份东西，她匆匆扫了一眼，是申请驻外记者的文件。

主任是学德语出身，也是她的本科校友，挺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在看到纪忆错愕的神情时，特意解释了一下：“这次国际部有十七个名额，要人的都是很不错的国家，我们综合组推荐的是你和佟向海，在驻外之前，你们两个要到各个组、室轮岗工作一段时间，摄影部也要去。”纪忆将文件攥在手里，没吭声。

身边有好几个同事在，她总不能立刻就回绝。

看上边的时间安排，从成都回来再和主任谈还来得及。

临行前，她趁着回家收拾姓李的时候，将接下来两个月的房租给了何菲菲，后者哭笑不得看着信封里的钱：“你这一个月都没怎么住这里，我都不好意思问你要房租了，”何菲菲趁机逗她，“你要是感情挺稳定的，索性就闪婚算了，也省了房租钱。”

纪忆自从转去国际新闻编辑部，就一直很忙，先是报社医院两头跑，后来又换成了是报社季成家两点一线的生活。有时候她都觉得租这个房子真有些浪费。

这个问题，她想过，但也只是想想。

季成阳好像也从没问过这个合租房的事情。两个人现在相处的情景，倒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的那段非典爆发的日子，她虽然住在季成阳那里，两个人日夜相对，却也不会做到最后那一步……“等下个月再说吧。”她回答。

去机场这天，正好碰上有领导出行，道路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季暖暖的男朋友看着车窗外维持秩序的交通警察，低声用英文和暖暖交流着，两个人窃窃私语，本来气氛还挺融洽，没想到最后演变成了冷战。

纪忆坐在暖暖身边，用手肘撞了撞她：“怎么了？”

反正这位纽约律师听不懂中文，她也就没刻意压低声音。

“三观不合，”季暖暖气哼哼地回答，然后凑上前，对着副驾驶座上的季成阳问，“小叔，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介绍给我算了，我觉得我还是喜欢你这类人。”

纪忆噗嗤一笑。

季成阳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来：“我的朋友？估计也会嫌你三观不正。”

“我哪儿三观不正了？我根正苗红啊，和纪忆一样，都是革命家庭出身，老一辈子都是扛过枪吃过子弹的……”暖暖巴拉巴拉说了半天，最后叹口气，“这假洋鬼子每次和我聊到中国，就有种被洗脑了的感觉，总觉得他知道的才是真相。西西，刚才听到没？竟然和我说前一阵西藏暴动的事是假的，说他看到《泰晤士》报都说是我们在借机镇压人民……”

“我没听到你们说什么，声音那么小。”纪忆坦白。

暖暖气哼哼又控诉了两句。

“国外媒体对中国有偏见的不少，这次没有外媒在现场，却出现了大量相关报道，都严重失实，”季成阳的声音冷且静，“没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了解渠道少，很难看到每件事的真相。你男朋友生在国外，环境造就观念，我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也经常会和人争论这些。”

“是啊，”季暖暖有些沮丧，“他们从小到大看到的就是这种新闻，根深蒂固了。”

于是，车内的话题，就从小情侣的观念争执，讨论到了新闻报道的客观标准……

司机也是个标准的爱国好青年，听季成阳讲这些，时不时也会义愤填膺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愤慨。季暖暖的男朋友听不懂，还以为几个人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低头把玩着自己的黑莓，收发公司的邮件。

那边，被女朋友控诉着的男人，在飞速打字，回复着工作安排。

这边，季成阳已经说到了记者工作的重要意义。

“就像没见过南京大屠杀的外国人，没看到史料照片，是无法相信有这种残忍的行为。同样的，还有94年的卢旺达种族大屠杀，没有记者去客观报道，也没人敢相信，一百天左右就死了近百万人。”

“我看过一个记者的回忆录，说得就是卢旺达屠杀现场。”

纪忆想起那个战地记者描述过的屠杀场景：脚下根本没有路，必须踩着死尸前进，每一脚都像踏在吸满水的海绵上，甚至能听到骨头不断被踩碎的声音。

“Jack Picone。”季成阳说出了那个战地记者的名字。

“嗯。”纪忆也记得是这个名字。

季暖暖看这两人说着自己不知道的事，有种被抛弃的感觉，忍不住抱住纪忆的肩膀，连连抱怨：“不带你们这样的……我和你们是一国的啊，我们把这个假洋鬼子踢下车吧。”

纪忆笑，轻轻推她，让她收敛点。

司机听热闹听得都快不会开车了……

他们坐得这辆车，因为特意绕道接了纪忆和季成阳，并没和暖暖母亲的车走一条路，等众人先后上了飞机，她站在飞机的走道上，终于看到了正坐在位子上翻阅着报纸的暖暖母亲。

自从上次医院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长辈。

“西西，”季暖暖的母亲察觉到他们上了飞机，抬头，略微笑了笑，“刚才我还在想，好像你第一次去成都，也是和我们一起？”

相同的机场，甚至机舱里的场景都似曾相识。

季成阳在纪忆身边，正礼貌地和几位已经退下来的长辈们寒暄，他见纪忆有些回不过神，将手搭在她的后背上，不动声色地抚了抚。纪忆恍然惊醒：“嗯……高一的时候。”

“快坐吧。”暖暖母亲笑。

“妈——”季暖暖迟登机了几分钟，火急火燎地赶过来，“看什么呢？”说着，她拿过报纸，话却不肯停下来，“有什么新闻吗？好玩的？讲给我听听。”

显然，她是怕自己母亲做什么，或者说什么为难纪忆的话。

暖暖母亲识破她的意图，好笑地斥了句：“好了，你什么时候关心新闻了，快去坐好。”

……

季成阳

直到飞机起飞前，季成阳才摆脱长辈的关心，回到她身边。

季成阳坐下来，感觉纪忆的手悄悄环上自己的左臂，那种毫不掩饰的依赖感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微微侧过头去，低声问：“怎么了？”

纪忆摇摇头，笑着轻声说：“没怎么。”

她很开心。

自从家人去报社找过她谈过以后，就没这么开心过。

“那怎么笑得这么高兴？像捡到金子一样。”季成阳如此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笑，又是为什么如此依赖地黏住自己？

可他就喜欢如此旁观。

旁观她微微皱了皱鼻子，轻声回答：“不告诉你~”

每个字，每个表情，都和他猜想的一样，分毫不差。

第 61 章

这次再到成都，纪忆的身份微妙了很多，幸好季成阳不是个性格特别外放的人，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做些亲昵的动作，说什么亲密的话，也没多引起暖暖外公的注意。

这和季暖暖的男友完全相反，那位绝对是个浪漫主义者。

“和我小叔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季暖暖深夜躺在床上，边和睡客房的男友用手机闲聊，边好奇问纪忆，“我怎么就没见过你们特亲密的时候？”

纪忆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大家感觉都差不多吧。”。

好像真的是这样，季成阳绝对不是个会说情话的人，她能想到的特别煽情的话也没有几句。他在外人面前确实挺正经，拉手只有一次，在电视台的走廊上，还是她十四五岁时候，估计牵着她就和牵个小侄女没什么两样；拦腰抱她也仅有一次，还是因为很特殊的原因。

所以在两人离开成都，去往小镇的路上，司机闲聊间隙，还问纪忆是不是大学刚毕业出来旅游，怎么没和男朋友一起？当时季成阳正在车下透气，她怕车里人都是暖暖外公那里的人，不知道该不该说得很清楚，就这么含糊着将话题带过去了……

2000年来这里，还是深冬。

转眼过去了八年。

纪忆透过车窗，看这个不大的镇子。车沿着平坦的土路转了几个弯，停在尽头，那个姨婆曾经住的院子前。

她悄然看了眼季成阳，被看得人倒是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两个人，连带着跟来的司机、医生和兵下了车，走进院子里，有个坐在屋前洗衣服的女孩子站起来，局促地看着他们，对着身后说了句什么。很快有个中年女人挑开塑料珠帘走出来，看着这些陌生人中的季成阳，用当地话犹豫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季成阳点头：“是我。”

中年女人毫不夸张，真是立刻眼眶就红了，走上来，不停上下打量着季成阳，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这里的人，除了纪忆，都能听懂。

只有纪忆，边旁观，边猜。

最后和季成阳进了房间，到屋子的角落给姨婆的照片上了香，他终于翻译给她刚才的对话。姨婆终身未婚，独有季成阳这么一个亲人，又在北京生活的很不错，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牵挂的人。临死前，姨婆特地请来村长作证，将自己的房子送给了村里的特困户。

人家感恩戴德，所以将姨婆常年供在这里。

季成阳看着照片，说：“姨婆，我给你把孙媳妇带回来了。”

纪忆这才刚毕恭毕敬拿了香在拜，手顿了顿，傻了。

可他却没有玩笑的语气，将点燃的香插好，莫名给她一种进祠堂认祖归宗的感觉……她还没回过神，身后忽然就热闹起来，村里有名的老辈都来了，很多都是带着小辈来见见这位名人的，季成阳转过身，陪着这些其实他已经早忘得差不多的长辈人说话。

纪忆在照片前多站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

她还记得十四岁时，姨婆对着她说得那句乌龙的话，问季成阳自己是不是他的小媳妇。那时她还没开窍，对季成阳还没什么男女感情，只是被这句话问懵了。可现在想起来，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事情，先被老人家讲了出来。

她认真想了很久，举着香再次拜了拜，轻声说：“姨婆，我们会好好的，放心吧。”

这刚说完，还想再补几句，身后就有他的声音，忽然问：“好好的什么？”

“啊？”纪忆没察觉他过来，“就是平平安安啊。”

“这么简单？”他笑。

“……还要说什么吗？”她第一次给故去的人上香，完全没经验。

季成阳佯装思索：“比如，说我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希望老人家日后多监督。”纪忆茫然：“……你对我挺好的。”

季成阳原本想说的是，那四年的别离，显然是他的错。

可看她的样子，明显将这件事都忘记了。

他摸了摸纪忆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好像每次季成阳回来，这里都会来很多人，晚饭时，院子里竟然摆了四五桌，女人少，男人多，老老少少的吃喝了很久。那些跟来的兵和司机都是部队出身，最不惧喝酒，可喝到深夜也都醉得七荤八素了。

纪忆早早吃完了，和这家的两个小女孩边聊天，边去盯着被众人围追堵截的季成阳看，生怕他出什么问题。幸好，季成阳这次来带了医生，对方连连发誓，不停解释季成阳真的是身体不适合饮酒，他才侥幸只喝了两三杯，医生倒是被灌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到最后，也不管谁和谁，对上眼了就喝……

总之一句话，这晚能喝的最后都没站着。

季成阳最后的挡箭牌都趴在桌上睡着了，他也带着纪忆暂时消失，两个人趁着众人未留意，出了院子，沿着土路一直走到了村边。不远处就是河，没路灯，只有干净的月光落在河面上，水波荡漾的，就连远处也能看到这种月色的反光，都是水田。

“你有没有不舒服？”纪忆跟在他身边，慢慢走着，问他。

季成阳笑，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抬头，示意她看头顶。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路边。

远近有很多老树，但纪忆面对的这棵最粗，即使有两个她，伸臂环抱怕也抱不住。季成阳凭着印象，找到能顺利供攀爬的地方，帮着纪忆爬上树干，自己也随后跟上。五月的天气，这里树叶已经很茂盛，很容易就遮住两个人。

季成阳怕树上有虫子，吓到她，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垫在树干上。

“你小时候经常爬吗？”纪忆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怕被人发现，自然而然轻了声音，“不会压断吗……”“对，经常爬，”季成阳告诉她，“这里再坐几个人也不会有危险。”

纪忆哦了声，轻拍了拍树干，觉得好玩。

“我就生在这里，”季成阳的声音，也轻下来，“母亲在我一岁多去世，五岁的时候，我被从北京来得人接走。”

“那……之前呢？季爷爷为什么不来接你？”她轻声问。

“那之前父亲工作变动比较大，他又不想搞特殊化，所以家里所有的孩子都在原籍居住，都是81、82年才先后到北京团聚，”他简单地告诉她，“我父亲，也就是你季爷爷，在解放前有过一个妻子，后来去世了。我母亲是他第二任妻子，和他年龄差很大，所以我和季暖暖父亲、还有几个你见过的叔叔、阿姨年龄相差也大。”

纪忆恍然。

年纪那么小，独自在这里和姨婆在一起，肯定会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

她没有季成阳的记性这么好，但还是记得，很小的时候，每次爸妈来看过自己再走，自己都哭得不行，觉得下一次见面好遥远。

“上次和你来，是想带姨婆去经济条件比较好的地方养老，”他继续说着，“虽然她一直有收到生活费，但这里毕竟不太发达。”

“她没同意是吗？”纪忆猜测着。

“对，她从没离开过这个地方，也不想离开。”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之间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简单的对话就如此结束了。

纪忆猜，他肯定很遗憾，没有做一些实质的事情来报答养育之恩。她从小就不会安慰人，习惯倾听，尤其现在对着的是季成阳，这个她从小到大都认作精神依靠的男人，更是无措。

于是，就这么安静坐着，陪着他。

坐了大概十几分钟，又觉得太过安静了，绞尽脑汁想了个不痛不痒的话题：“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昨晚落脚的地方是个挺干净的小旅店，她自己睡一间房，半夜被吓醒了，想要去找季成阳，却又怕被人撞到，只能可怜巴巴地睁着眼睛等天亮。

季成阳笑了：“最近怎么总做噩梦？”

“不知道，估计不习惯外边的床吧……”

他低声问：“梦见什么了？”她回忆，简单描述了几句，反问他：“你不会做噩梦吗？”

“会，”他不觉笑道，“有时候也会做些很不错的梦。”

她好奇：“什么梦？”

他轻描淡写：“关于你。”

她更想问了。

季成阳没打算给她一直追问的机会，开始慢慢亲吻她的耳后和脖颈，这些都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尤其在这里，脚还悬在半空中，虽不高，可却是户外。

万一有喜欢玩的小孩子跑到树下，很容易能看到他们……

她这么想着，越发心虚，可惜季成阳并不在意这些。他一只手撑在旁边，用身体将她压在树干上，存心逗她：“西西？”

“嗯……”

他耳语：“是不是很好奇，我会梦到什么？”

“嗯……”

“梦到——”他颇不正经，轻吐出了两个字，“这样。”

手就如此顺着她的衣服下摆，滑了进去。

第 62 章

深夜两人回到院子，悄悄推门进了东面小房间，开了床头灯，她看到他身上有大大小小七八处虫子咬的红肿块，很快又跑出去，随口说是自己被虫子咬了，问那家小姑娘有没有什么涂抹的药。小姑娘拿了药膏给她，还心细地送了盘蚊香过来。

这个院子房间不多，那些跟来的司机和医生，四五个人在北房睡了大通铺。这间小房间就让给了季成阳和纪忆，单人小床和沙发，都放了枕头被子。

小姑娘点了蚊香离开，纪忆马上锁好门，就坐在单人床上和季成阳盘膝相对，给他一处处抹药：“看着挺吓人的……”纪忆抹药的力度很轻，一处处摸过去，让人有些痒痒的，倒像用指尖在轻挠着他的掌心，让人不得不浮现出一些遐想。

季成阳笑了一声，瞟了眼她的锁骨附近：“的确很像被虫子咬的，不仔细看的话。”

“什么像？不就是咬得吗？”她将药膏盒子扣上，没懂他说的。

季成阳靠在叠起来的被子上：“不是咬，而是……嗯，说起来可能有些复杂。”

纪忆不解，直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子，还有锁骨。

她顺着去看，终于懂了。

那些小小的淤紫，光是这样看就有两三处，这种私密的印记是怎么留下来的她完全没印象了，不痛不痒的……纪忆低头摆弄手里的小金属圆盒，耳朵开始发红、发烫，小声儿道：“我困了。”

床头灯的光线有些暗，显然灯泡已经用了很长时间。

他靠在那里，看着她的脸一点点变红，看到她手指轻轻转着小盒子，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隔着一扇窗，能听到外边有狗在低声吠着，不知道是看到了野猫，还是看到了上厕所的人影，狗叫声越来越大，直到女主人用本地话呵斥了一声，才渐安静了。

纪忆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回应的声音，抬眼的一瞬，屋内的灯熄灭了。

两天后，季成阳和纪忆离开这里。

众人上车前，阿亮的母亲赶来，拉着季成阳的手说了很久。纪忆在这里住了两三天，勉强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对话，大概知道这也是表达感谢的谈话。

虽然季成阳最后还是告诉对方，他并没有做什么实际的事情来帮助这个走出山村的少年。但对方还是不停道谢，顺便将家里做的一些腊肉和牛肉都硬塞给了他们。

半路上，纪忆饿了，季成阳直接就拆了一包给她吃，把她辣得眼泪花直转，不停吸着舌头，口齿不清地告诉他：“很好吃，就是太辣了……”

她小声说着，车忽然颠簸，咬到了舌尖。

咬破的地方马上被辣刺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眼睛红着，疼根本说不出一个字，可怜兮兮地看季成阳。季成阳手臂撑在前排座椅上，头枕着手臂，忍不住笑出声：“小泪包，让我看看。”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纪忆乖乖张开嘴巴，将舌尖探出来，刚想要用手指出被咬伤的地方，就被他凑过来，将舌尖含住。

他们坐在后排，又有他的手臂遮挡，完全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他慢慢吻了会儿，放开她，不得不承认：“是太辣了。”

纪忆苦闷看他，更可怜了。

何止辣，现在连嘴唇都被亲吻弄得火辣辣的、滚烫烫的……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过这种盘山公路，那时候年纪小，又不太习惯这里的海拔，多数时候都在睡梦中度过。这次，她更喜欢凑在窗边看风景。

不断有180度的急弯，司机却开得游刃有余。

季成阳要赶回成都见几个临时来出差的老朋友，所以他们的行程比来时紧凑得多，到晚上，已经进了成都。纪忆从下午就腰不舒服，到吃过晚饭，只能抱着季暖暖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冬天用的电热水袋，趴在床上，缓解着突如其来的痛经。

这晚，就这么和暖暖在一张床上，睡着了。

翌日清晨，她醒过来，慢慢蹭下床，打开房间门去洗手间。

季成阳正在和暖暖妈妈在客厅低声交谈，听到声响，他站起身，走过来：“还疼？”

“嗯……”纪忆面对暖暖妈妈，和他交流这种事仍忍不住心虚，轻声说，“好多了，一般就第一天比较严重……”

暖暖妈妈似乎看出来她的不自在，笑着离开了。

“据说结婚后会好一些。”

纪忆一愣：“真的？”

“不知道，”季成阳坦言，“暖暖妈妈说的，我猜她的意思是，有过夫妻生活会减轻一些。”

“……”她完全无法想象，暖暖妈妈是如何和季成阳讨论这件事的，闷了好几秒，才轻声嘟囔了句：“那就是假的了……”季成阳笑，用掌心去摸了摸她的小腹：“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去成都附近逛，我们后天才回北京。”

“定了后天？几点？”

“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

“那四五点就能到家了？”她推算时间。

“差不多，”他说，“我朋友在成都附近有一组采访，路途不远，我跟着去看一看，明天中午回来。”

她点点头：“好，”很快又轻声说：“不和你说了。”

再说下去可就洪水泛滥了，必须马上换新的卫生巾……

季成阳看她这么着急去洗手间，也太清楚是什么原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后，站在原地琢磨了会儿，这才离开了客厅。

她冲进洗手间，迅速解决完紧急问题，将水龙头调到温水，慢慢在水流下洗手，擦干后，不觉就将手按在小腹的位置，这是他刚才掌心摸过的地方。那种感觉，特别温情。

这个动作似曾相识。

记忆里的这个重合点就来自那个她看了很多次，甚至可以背下每句台词的老电影。

当Mathilda说，自己已经爱上Leon时，她这这么形容爱情的：“我的胃里，感觉很温暖，以前总觉得它有个结……但现在没有了。”

她鬼使神差地，悄悄将手移上了一些，轻轻放在自己的胃上。

那时听不懂这句台词的真正含义，现在，好像还是说不清楚，但又有种共鸣感。

纪忆从洗手间出来，季成阳已经走了。

下午纪忆陪暖暖逛商场，还在默默内疚，自己竟就这么狼狈跑开，忘了和他说再见，也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她怕季成阳在工作，就没打电话，给他发了条短信：早上忘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西西，这个好不好看？”季暖暖拍她的肩，“好好逛街，不许一直看手机。”

“蓝色的好。”她将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开。

“蓝色？”季暖暖说着，伸手去拿蓝色的裙子。

忽然，脚下一阵剧烈震动。

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望彼此，惊呆了。

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人都慌了。

“是地震！”有人大喊一声。

连续的剧烈震动，真是地震！

远近售货员和愣住的顾客都马上扔下手里的东西，落荒而逃。纪忆和暖暖同时抓住对方，暖暖眼明手快，将她拉到商场角落，蹲在那里。

这是四楼，震动非常厉害，感觉整个商场都在剧烈晃动。

噼里啪啦不停有货物掉落，摔碎。

仍旧有人在跑，也有少部分人和他们一样，蹲在商场的各个角落里。

她和暖暖彼此靠着，贴着墙角，以为这场震动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根本没有停止的征兆。很快，两人脑子里都乱了，彻底慌了。

“没关系……我在日本也遇到过地震……”季暖暖念叨着，不停安慰自己和纪忆，“现在最强烈，等一会儿，等减弱了，我们就从楼梯跑下去。”

可显然，这比她在日本遇到的严重……

过了会儿，震感小了些。

大家都抓住机会，离开各自躲避的角落，纷纷从楼梯间跑下去。两人也拉着手，用最快速度跑出商场，四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过地震的真实经历。等两人跑到楼下，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街道上有很多人，有房屋破裂，石灰撒得到处都是……

纪忆脑子懵懵的，茫然看暖暖。

暖暖也有些没了主意，两个人就紧握着对方的手，站了会儿，感觉到地面又开始震动起来，但没有刚才强烈。身边的人群骚动着，议论着是不是还有余震，纪忆在这些嘈杂的声中，还听到小孩子吓哭的声音。

她攥紧暖暖手：”我们走回去吧……”

暖暖胡乱点点头，两个并不熟悉这里的人，开始凭着印象，往住得地方走。凡是走过的街道都站着人，还有很多穿着睡衣、裹着被子的人在街上站着。

这样的场面，她从没见过。

在过往的认知里，最近的一次地震也是只看过文章记录，没有真实感受的唐山大地震。听上一辈的人说起来，会说当时住在北京的人也不敢回家，纷纷在晚上住在户外。

她紧紧攥着手机，和暖暖不停避开人群走着，不停去拨打季成阳的手机号码。

一遍遍，都是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应该没事。

不会有事。

刚才震得也不是很厉害……

纪忆手有些抖，连暖暖都感觉到了：“别怕啊，西西，就是小地震，你看，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暖暖说着，又有余震袭来，她也打不通各种电话，好像一下子整个移动网络在成都就这么崩溃了。

两个人连问带走，过了两个小时才到家。

进门时，暖暖妈妈始终正在用座机和北京通电话，看到纪忆和暖暖走进来，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人从没见过暖暖妈妈这样子，包括家里人看他们的眼神，也有十足十的万幸感，让刚才放松下来的纪忆，不觉紧张起来。

暖暖外公从沙发上站起来，连连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铺天盖地的新闻已经出来，公布震级里氏7.8，距离成都仅一百多公里的汶川就是震中。

而此时此刻，没人能找到季成阳。

第 63 章

暖暖的男朋友两天前离开了成都，恰好就避开了这场地震。

当天晚上，暖暖妈妈提醒她们，千万不要睡得太沉，随时要做好应付余震的准备。这种叮嘱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因为纪忆完全无法睡着，闭上眼睛，就想到季成阳，他的手机已经从无法接通，直接进入到了关机状态。

深夜，再次有了强烈余震，房间里的人都转移到了院子里。

她抱着膝盖，坐在小椅子上，和暖暖相对无言，一个字都不想说。无能为力，此时的纪忆深刻体会到这四个字，灾难在你的身边降临，和在新闻报道里看到的感受是完全两个概念。

不远处，暖暖妈妈在陪着暖暖外公闲聊，在说着今年的事情格外多，上个月月底，山东火车相撞，死亡伤亡数百人，到了这个月，没过半，四川这里又有了地震……暖暖妈妈和季成阳关系始终不错，也一直揪着心，最后倒是要年过八十多岁的老人反过来安慰她宽心。

一楼客厅的电视机是打开的。

直播着救灾画面，纪忆看得目不转睛，特别怕他出现在镜头里，从哪个角落里抬出来的人就是季成阳，可也期盼着他出现哪怕一个背影，是平安的……

“西西，”暖暖也是忧心忡忡，可看她这样免不了心疼，想要去分散她的注意力，“我这次回国，去看过徐青，是她姐姐陪着我去的。”

暖暖的话，将她拉回到现实。

那个少年早逝的热心班长，是每个高中同窗心中的遗憾，同龄好友的去世所给人带来的震动，只有经历过才能明白。纪忆轻声说：“我没去过，不敢去，我只在他去世之前和班里同学去他家里看过，那时候他看上去还挺好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开始也不敢，后来站在他墓前看他的照片，总觉得这个人应该还活着，完全感觉不到他真不在了，”暖暖也将下巴放在膝盖上，低声说，“我还能记得特别清楚，当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初吻那次他抱着我的手臂都是发抖的，吻完还特别不好意思和我说话……”

纪忆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时候怕耽误学习，两个人谈着谈着就分了，现在想想，还挺可惜的，”季暖暖低声说着，“他要一直和我在一起，再去念军校，我绝对能帮他很多忙，把他弄回北京，他带他的兵，我做军人家属也不错。估计我爷爷最开心了，我家里人都喜欢我找穿军装的，他家里的条件也能改善不少。”

这是一个假设。

纪忆看着季暖暖的侧脸，想，如果暖暖当初没和肖俊分手呢？又会是怎样的生活轨迹。如果……自己从小到大最好的玩伴不是季暖暖，那么季成阳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又是怎样的成长过程。

最初，大家都以为只是开始了一段感情，可往往被影响的却是整个人生轨迹。

季暖暖只是想倾诉，并没有什么中心思想。

纪忆边看着新闻，边和她小声聊天，时不时去拨季成阳的手机，仍旧是无休止的关机提示音。客厅的电话铃声也始终没停过，都是从各个地方打来问平安的，每次响，纪忆都会激灵一下，去仔细听是谁打来的。

一次两次，十几次，二十几次……

到最后，她已经数不清到底来了多少电话，仍旧在电话铃声响起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暖暖妈妈拿起听筒，然后忽然叫了电话那边一声：“你在哪儿？安不安全？离成都有多远？”

纪忆猛站起身。

暖暖妈妈对着电话，听了几句后，神色渐放缓，终于露出了从昨晚到现在的第一个笑容，转身，对纪忆招了招手：“西西，来。”

她跑过去，接过听筒：“喂？”

心跳的很急，胸口闷闷的，甚至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西西，”季成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我现在很安全。”

“你在哪儿？”

“在达州，”季成阳知道她一定不认识这个地方，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在四川省内，但不是重灾区。手机昨天在地震的时候丢了，又一直在忙着帮忙转移病人，这里很乱，现在才有空给你电话。”他一段话解除了所有的疑问。

“你在医院？”纪忆抓住重点。

“是，”季成阳并没有避讳这一点，更加清晰地解释，“有一位采访对象住在这家医院，地震以后，这里很混乱，就留到了现在。”

她的心稍稍放下来。

季成阳就站在医院保卫处的小窗口外，握着电话听筒，听着纪忆的声音，这一刻的安稳感将让过去十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情绪都消散了。

地震来得太突然，当时的他正在病房里和朋友一起陪着两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家闲聊，忽然而来的震动让所有人都惊住了，护士跑进来，猜测是氧气房发生了大爆炸，不停安慰这些病房内的老人家们，说马上会查明原因之类的话。

后来猜到是地震，大家都慌了，急忙着疏散病人。

这个科室的病人很特殊，都是七八十岁到一百多岁的老年人，大多家属都不在，都是女性的陪护工作者，疏散起来根本背不动病人，只能用轮椅一个个往下抬……

季成阳和两个朋友，帮着背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用了近一个小时，才算都将可以离开病房的人转移到楼下。

下午四点，汶川地震的消息被确认。

有赶来的家属，开始将草坪上休息的病人带离医院。

所有的电话线路都出现了故障，移动网络也陷入瘫痪，直到一个小时前，医院的电话才能对外通话。所有固定座机旁，都有护士拿着名单，在一个个联系患者家属。

他始终在一旁等着，等到拿起听筒，听到她的声音，才算是安了心。

“等道路畅通了，我会立刻回成都。”季成阳告诉她。

此时此刻，有很多身体健康、头脑冷静的记者在陆续进入灾区，而他这种身体状况，真正要做的是不成为别人的负累。电话另一端的纪忆答应着：“好，只要你在那里安全，可以多等几天……你真的在达州吗？”她怕他会骗自己。

“真的，相信我，西西，我很安全。”他言简意赅。

旁边的两个记者朋友也在等着给家人电话报平安，季成阳很快结束通话，将听筒递给身后的好友。

这晚，三人也没离开医院。

余震的危险让整栋住院楼里的病人都走了八九成，留下来的都是脑梗、心衰等离不开病床的病人，还有没有任何家属的孤寡老人。留下来的医护人员并不多，从晚上八点多开始就不断有医生、护士组成的救援小分队，离开医院，连家都来不及回，直奔汶川救灾。

三个人就睡在病房里，和他们下午的采访对象在一起。

深夜，护士来查看病房的时候，发现季成阳的状况也不是很好，给他也安排了吸氧。被采访的两个抗战时期的老兵，看到季成阳这样的身体，反倒去关心起了他。

慢慢地，他们几个人又聊了起来。

下午因地震而中断的谈话，在这样笼罩着灾难气氛的夜晚，重新开始。

这是两个没有家人的抗战老兵。

出身黄埔军校15和17期，参加过长沙会战、衡阳保卫战、湘鄂赣边区各大战役，

当老人知道他曾是战地记者时，更告诉季成阳，在半个世纪以前，他也曾接受过西方战地记者的采访，这个话题反倒引起了他们三个记者的兴趣……就这样，话题连着话题，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凌晨三四点。

护士来查房，很严肃地让众人不要再谈，中止了这场谈话。

接下来的两天里，纪忆虽没了最初的恐慌无措，却仍忧心季成阳的处境。

电视机里播放着不间断的救灾报道，死亡的平民，还有因救灾而牺牲的士兵，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这天吃午饭的时候，暖暖中途出去接电话，忽然在楼梯间尖叫了一声。

那种充满喜悦的惊呼，让纪忆马上放下筷子，完全忘记了同桌吃饭的几个长辈，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出了饭厅。

一楼，季成阳将自己的背包放到地板上。

他的上衣袖口划了一个挺长的口子，隐约露出了手臂皮肤，鞋底也都是泥土。

就如此风尘仆仆，抬头望来。

纪忆穿着拖鞋，急切地跑下去，蹬蹬地踩过每一级木质台阶，明明只是二楼，却显得路途如此漫长。漫长到她完全没有了任何耐心，跳下最后两级台阶，扑到了他的怀里。

扑鼻而来的是多日在外的尘土气味，让人鼻酸的陌生气息。

可手臂的力度却是最熟悉的。

季成阳将她整个人都抱在胸前，慢慢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和她说着话。

声音太轻，除了纪忆没有任何人听得到。

饭厅里走出来的长辈们，暖暖外公更是看出了这个拥抱里的一些情感端倪，惊讶地问询着暖暖的母亲。而被众人关注的两个人，一个是忘记了身外环境，一个则是镇定坦然地面对众位长辈的目光，向楼上的暖暖母亲轻点头，示意自己平安回来了。

“小泪包，”他继续轻声劝着，“我身上很脏，你再哭，一定会蹭的满脸都是泥……”

第 64 章

“还很难闻。”纪忆小声说着。

“让我先去洗个澡，再来找你。”季成阳笑了。

“好，你快去。”她松开他，从他怀里脱离开来，终于发现自己处于什么样的环境里。季暖暖在楼上一个劲地做着好棒的表情，一面挽住自己外公的手臂，将老人家拉进饭厅继续吃饭。

季成阳太累了。

回程不算顺利，很多公路和桥梁都在抢修，他和两个记者朋友分开的时候，步行了七八个小时终于找到交通尚未中断的地方。

过去的他，常为了新闻报道如此奔波，这还是第一次为了赶回“家”而想尽办法。

当他洗完澡，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时，纪忆就靠在他身边，也躺着。她身子小，对他来说倒像个加大号的抱枕，软软的：“你是不是困了？要睡吗？睡还是去客房睡吧？这里不舒服。”接连几个问题，倒像是个唠叨的小妈妈。

“不困，就是累。”他低声回答。季成阳此时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酸胀疼痛，就这么安静躺着最舒服，胜过再费力挪到另一个地方。

他握了握她的手：“你怎么就忽然长这么大了。”

“啊？”纪忆有些紧张，将头扬起来，“我老了吗？”

季成阳嗤地一声，笑了：“是长大了，不是老了。”他不太懂她怎么会联想到“老”这个字，按年龄算，她也算是长大成人了，可在他眼里还是个小姑娘。

只是这么攥着她的手，想到她小时候的手掌大小，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季成阳一时有些感触。

纪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当他累了不愿意说话，过了会儿，将身子坐直了，用右手的手心一遍遍从他的大腿滑到脚踝。这么反复一个动作，虽然隔着裤子的布料，倒是让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在做什么？”他问。

“以前赵小颖累的时候，她妈妈就这么给她一遍遍摩挲，她也给我试过，挺舒服的。”

是挺舒服。

季成阳将两只手臂舒展开，交叉起来，枕在脑后。

在去往达州的路途中，那两个记者朋友一个已经做了父亲，另外一个老婆也在怀孕待产。两人聊天时的话题都很有趣，做了父亲的会对小孩子的成长、教育、甚至对住宅区附近的幼儿园如数家珍，还有奶粉，尿布……这些经验都被一一传授给准爸爸，准爸爸兴起，拿出了记事本。

最后那个做父亲的，还感叹了句：“没生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这么喜欢，过了两年，真是看到她就心情好。真正体会了别人说过的，以后哪个男人敢欺负她，我可真会拼命。”而且一个大男人，会很自然地用“可爱的小公主”这么肉麻的话形容自己的女儿。

他估计是没机会体验这种感觉了。

不过身边这个小姑娘从几岁开始，就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起初的时候，他也是充当着半个家长的角色，甚至还会抱着她去医护士包扎手指、打破伤风针。这种体验也很奇妙。

想那些年，他觉得自己是个不适合婚姻的人。

人品家境还能说得过去，但思考太多。人的精神世界一但太贪婪，就会变得不满足，不愿被困在现实的柴米油盐里。如果没有纪忆，他应该会是个很坚定的不婚主义者。

现在依旧如此。

倘若不是纪忆，他这样的经历和健康程度，也不该去耽误别人。

地震伤员从彭州、什邡、绵竹、都江堰、北川、汶川、青川等地，不间断送往成都军区总医院，重伤员不断增多，大批官兵前往救灾前线救灾……

起初，是外来的电话多，关心老人家的状况，后来是家里打出去的电话多，老人家无时无刻不在从昔日老部下那里了解情况。

暖暖的外公本来要和他们一同回京，但因为地震改了行程。

暖暖和母亲也决定暂时留下来，陪着外公，所以最后返京的只是季成阳和纪忆。在季成阳离开的前一夜，两个人在书房里聊到了深夜，季暖暖奇怪问母亲：“外公和小叔有什么好聊的？”暖暖母亲说了句话，很有深意：“你小叔这个人，未来老丈人不一定喜欢他，会觉得他会耽误女儿的幸福生活，可隔辈的那些经过战争动荡的老人都喜欢他，会觉得比较有共同语言。”

季暖暖将这句话转述给纪忆。

第二天，纪忆在飞机上翻着报纸，好奇问他，和一个老人家会聊什么？

“聊……天灾人祸，聊国际形势，聊民生，聊往昔岁月，”季成阳的头微微偏过来，低声告诉她，“也会聊爱情。”

纪忆的睫毛忽闪了两下，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探究。

“他给我讲了讲战争年代的风花雪月，我无以为报，就只能把我和你的故事告诉他，”季成阳佯装无奈，叹口气，“别看暖暖外公平时很严肃，他想要探听小辈的感情生活，还是很有一套的。”

“你都说了？”纪忆的手，紧张地攥着报纸，“怎么说的？”

会说什么？

他们的故事，在季成阳的眼里是什么样的？

女孩子总是这样，不厌其烦地想要知道，在对方的眼里、心里自己是什么样的，两个人的感情是如何被定位的……

当然，季成阳不可能了解女人到这种程度。

他只是知道，纪忆很喜欢听自己说这些。

“我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体不好，脾气也一般，有时候又挺自我，缺点不少，优点也都让自己挥霍完了。可你还小，如果你不是从小就认识我，如果你能聪明点，会发现其实季成阳这个人也就just so so，很不适合结婚。总的来说，我们能在一起，是我的运气。”

意外的答案。

纪忆有些回不过神：“你真这么说的……”

“真的，”他笑，“前后会差几个字，不是100%还原，但意思就是这样。”

老实讲，他不是一个特别擅长剖析自己的人，更难得将这种想法转化为语言，表达出来。恰好，空姐来询问两人的午餐，将短暂的谈话打断了。

没想到，空姐走后，纪忆仍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飞机上的东西不太好吃，稍微吃一些，等下了飞机我们再找地方吃午饭。”他说。

“季成阳。”

“嗯？”他察觉出她的异样，印象里她几乎没这么叫过自己。

“暖暖让我做她的伴娘。”

“她和我说过。”

“我在犹豫……”

“怎么了？”他合理推断，“你不喜欢她那个男朋友？”

“不是，”这误会可大了，她根本想说的不是这个，可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想说的，仓促结束了对话，“她想要初秋结婚，太晚了。”

还有四五个月，还要很久。

可她想要在这之前就和季成阳结婚，已婚的人怎么能当伴娘呢？

季成阳明显没有领会她的意思，看她有些发小脾气，不乐意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也就笑了笑，没再深究。

纪忆回到报社，想要主动和主任谈一谈关于驻外记者的事情。毕竟这种占了名额的事，她要不去也该趁早表明心意，免得耽误了另外的候选人。

可还没等她找机会开口，主任就约了她吃午餐，吃饭时大多是问问她在成都的情况，感慨下这种突然降临的天灾。午餐接近尾声，主任忽然说：“之前不熟悉你家里的情况，听说你在这里工作也只是历练历练，很快就会出国读书？”

她没来得及反应，愣了。

主任继续热情地说着：“在我们这里工作是一段很好的经历，以后你需要什么推荐信可以直接找我，完全没问题。还有，之前和你说的驻外记者的名额，就肯定要给别人了。”

主任也一副“听说”的表情，她无从追问，只能说：“我也正打算找您谈，短期内我不想驻外的事情，因为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

结果不谋而合。

但过程……

她隐隐有不好的感觉，但没敢告诉季成阳。

他这次回来的检查结果不是很好，手术已经安排好时间，就在下周一，七天之后。

在这之前，什么都不重要。

第 65 章

午饭后，她将何菲菲要的资料送到国内新闻编辑部。

“听说你们主任推荐你驻外了？不错啊，纪忆，准备去哪？”何菲菲翻了翻是这些资料，扔到自己的文件架上，一拉她的手，“别去叙利亚就行。”

“我推了，”她说，“不想出去。”

“哦，哦，”何菲菲立刻心领神会，“这是喜事将近的节奏。”

这么轻的话，还是被临近的人听到了，这些都是在她实习期就熟识的人，立刻凑过来追问着。纪忆被问得窘迫，偏何菲菲觉得自己就是她和季成阳的媒人，每次提到这件事都格外热情，她几次想拦住都没成功。

之前社里做的那个战地记者的讲座活动很受欢迎，而这些嘉宾本就是大家一起利用各种关系联系的，名单众人也一起筛选过，自然对季成阳这个人的履历熟得不能再熟。此时听到是他，都很惊讶，于是纪忆就这么在各种八卦的逼问下，匆忙逃出。

她离开国内新闻编辑部，沿着木质楼梯一路走下去，脚步忽然停下来。

不远处，那个背对着她，西服革履的身影……

她从没见过他穿西服，险些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季成阳站在那里，和三个社里的同事说话，英语、法语、西班牙语、粤语，还有语言混在里边。四个人聊得热火朝天，节奏紧凑，毫无交流障碍。

她也曾和自己部门的外籍同事聊过，纪忆是英文专业，西班牙语是第二专业，可对方偏就是法语母语，英文很弱，倒是会几句中文，于是两人交流时就是各个语种胡乱穿插着，聊个天像是一场蹩脚又憋屈的争吵……

在这方面，作为一个语言专业的人，倒不如一个哲学博士。

纪忆蹙了蹙鼻尖，丝毫不觉得自己丢人。

她站在楼梯上偷偷看了会儿，被他察觉。季成阳将她叫过去介绍给那几个人。虽说都在同样的地方工作，但这里光在北京总部就有十一个管理部门，十个采编部门，员工数千人，就连人事部门的人想要对每个人都脸熟也很难。

大家经季成阳介绍，才知道这小姑娘也是社里的同事。于是她刚逃离被围追堵截的国内编辑部，就在这里，再次被“围观”了。

幸好，季成阳原本就是来接她，也就没再多留。

“我带你去看赈灾晚会，”他看时间差不多了，告诉她：“能提前几分钟走吗？应该还来得及吃个饭。”她点点头，跟着他离开。

季成阳早年工作时，来这里的次数不少，很熟悉每个部门的位置。她实习期在这里乖得不行，从不四处乱逛，反倒没他。他边走，边告诉她哪条路通向哪里，哪里好打车，哪里出去的小饭馆更好吃。

纪忆抿嘴笑，点头，再点头。

这画面太像学校入学时，住校生的家长们从如何打饭、买饭票，到最后如何洗澡、洗衣服，都要事无巨细地先弄明白，然后再给孩子一一交代清楚。

从始至终，她都会时不时偷看身边的他，这样不同的季成阳。

她习惯了他的轻便衣着，从未想象过他会穿正装。季成阳始终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好笑，却没有戳破。直到吃过晚饭，两人在地下停车场取车，他俯身过来替她系上安全带，终于若有似无地在她耳边问：“为什么一直看我？”

“没看你，在看你的衣服。”纪忆嘟囔着，用手指摸了摸他西服领子，又去摸摸领带结。这怎么打的？回去要去网上查查，好好练习练习，“领带是你自己打的？”

“不是。”

不是？

“我买了几条，一次性让暖暖妈妈帮我打的，”他笑，还觉得自己这个做法非常不错，一劳永逸，“从没拆开过，要用的时候直接戴。”

她哦了声，疑惑散去，手指还是摸着他的衣领。

这种动作没有任何目的，有撒娇的成分，就这么黏着他。他甘之如饴，这才是被爱的感觉。在过去，无论是面对少年读书时代收到情书、礼物，或者是表演厅、排练厅久候不去的女孩子，还是成年后接触到或含蓄、或直接表达相处意图的女人，他都会觉得麻烦，甚至抵触。而换成了纪忆……他自始至终从未排斥过。

“喜欢看我穿衬衫西装？”

“嗯。”她笑。

“以后在家，穿给你看。”季成阳的手肘搭在她的座椅靠背上，看着眼皮底下的人，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嘴唇上，想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所以话里的内容也有了些暗示。

“在家穿？”

“单独穿给你看。”

季成阳看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合，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车位是否足够隐蔽。车所在的位置是车库的东北角，离出口最远，很少有车会开过来。他差不多确认被偷窥的危险很低后，坐直，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她坐过来。纪忆有些不放心，他说：“右腿没事，骨折的是左腿。”她手脚并用，有些费力地爬过去，在他腿上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坐好。

车里放得是她去四川前换得CD，全部都是英文经典老歌。

现在这首叫Right Here Waiting，中文译名《此情可待》。音乐渐入高潮，她轻拽他的手臂：“快听，快听。”季成阳有些莫名，说实话这些歌都很老，七十年代的人一定都听过，但作为一个男人他还没心思细腻到去认真听每一首歌的歌词。

此时在她的提示下，还是初次留意这首歌的高潮。

他听了会儿，按了歌曲循环：“刚才没注意，再听一遍。”

纪忆不自然地瞥别的地方。

等待的时候，他自然地低下头，慢慢地吻她。两个人在这安静封闭的空间里，也不着急，就这么重新听着这首歌，慢慢接吻。他始终睁着眼，看她，也顺便留意车外有没有人经过。

歌曲渐入高潮，终于等到了她想要让他听的话：

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Whatever it takes， or how my heart breaks，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

无论你去哪里，无论你做什么。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无论命运怎样变迁，无论多么心碎，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小姑娘表达感情的方式一直很含蓄，当初他在伊拉克的时候，她用钢琴弹奏的那首Angel就是如此。季成阳的目光变得很温柔，透过车窗看到外边有车经过，似乎在寻找着车位，却却没有提醒她。

纪忆看不到，仍旧窝在他怀里，仰着头，和他一下一下地、漫无目的地亲吻着。

当晚的赈灾晚会就在台里的一号演播大厅。

季成阳将车停在了电视台外，和她步行从西门走进大楼，途中经过数道安保人员的检查，七拐八绕地走进了大厅。此时，距晚会开始还有不到半小时，演播大厅里都是准备的工作人员，两人走进去，还没找到位子坐下来休息，就有个女人迎着走过来。

“我记得你，”那个女人和季成阳笑着说了两句话，转而去看纪忆，“你还记得我吗？”

纪忆点点头，有些腼腆。

季成阳第一次带她来台里，就拜托这个主播照顾过自己。就是她告诉自己季成阳被选为“台花”的故事，还有98洪水时，季成阳做实习记者因拼命而出名的事。

“我记得那时候你还穿附中校服呢，小小的一个丫头，哎，我老了，老了，”女人很怅然，顿觉自己上了年纪，随手去拍季成阳的肩，“老季啊，我们都老了。”

女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和当初一样。

等差不多快开始了，才起身而去。

灯光暗下来。

纪忆看着远去的背影，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人，装着随口问：“今天没看见刘晚夏？她不来吗？”季成阳哑然而笑：“应该来了。”

“来了怎么不找你打招呼呢？”她在黑暗中，低声问。

“不知道，”他的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有笑，“估计是看到你在，就不过来了。”

她噢了声，嘟囔着：“为什么看到我，就不过来了？”

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明显属于拈酸吃醋。

季成阳对她的小情绪洞若观火，故意没回答，小醋怡情，对于这点他倒是无师自通。不出所料，几分钟后纪忆绷不住了，靠过来：“反正……你不能让她再来我们家了。”

原来数年前刘晚夏深夜来访的醋，她还没吃完。

他笑，仍不说话。

纪忆又去扯他的衣袖。

他侧过头，低声在她耳边说：“她一个月前结婚了，放心了？”

结婚了？

她顿时无言，觉得刚才的行为很丢人，坐直身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正前方。季成阳这才去看她，看着她眼睛里懊恼的情绪，很想告诉她：在这个世界上，能不去考虑现实的择偶条件，能理解他的所作所想，甚至在被伤害后还能如此坚定地重新开始，如此包容、等待一个叫季成阳的男人的女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这种事不是嘴上说说，脑子里想想就能完成的。

别人，做不到，也没机会做到。

所以，她是何等重要。

爱之于他，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想要拥有的欲望，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的一段记忆。对他来说，爱情就是纪忆。

第 66 章

纪忆以为，和主任的那顿午餐只是一个预警，没想到是鸿门宴。

赈灾晚会的第二天下午，她被叫到了人事部门。她来这里的次数不多，也就是是签署实习和正式合同的时候，需要本人过来。

走进去的时候，大家正在聊昨晚的15亿多的捐款，顺便还在讨厌万科王石不让内部员工捐款超过10元的言论，已经被舆论骂的找不到北了。

在这种轻松的闲聊氛围里，她用目光搜寻给自己打电话的人。

“纪忆？”有人看到她站在门口，招了招手，“来，主任本来想和你聊聊，临时有事出去了，她交代我让你办停薪留职手续。”

她懵懵地，一时没听懂。

有两三道目光投过来，好奇，探究，还有其它情绪。

一瞬间，焦点就从万科的捐款门，到了她这里。

“我所有表都给你填好了，只需要每份文件上签名。”那个人办过她的实习手续，认识她，边低头继续说着，边将一个薄薄的纸质文件夹递给她。

还有一支笔。

这么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她无所适从。

纪忆懵懵地接过文件夹和笔，在旁边空置的椅子上坐下来，攥住笔的手指因为太用力，关节都有些发白。强制性的停薪留职，没有任何后续安排。

她从当初决定彻底离家，到面试录取研究生，然后经过七八轮面试笔试得到实习机会，开始每天计算公交车费、伙食费，计算如何定期存下房租的生活。到最后顺利通过实习期，成为留下来的两个实习生之一，这个过程整整用了三年时间。

而现在，家里不用正面交流，就让所有都退到原点。

走出办公室的一瞬，她有些茫然，看看门两边的走廊，不知道往哪里去。身边有人走过，或脚步匆匆走过，或是两三个在一起，边低声说话，边在笑。直到身后有人走出来，提醒她可以回去收拾东西，回家先好好休息，她才明白要去整理东西，离开这幢楼。

纪忆在这里的私人用品不多，整理进个小纸箱子就都解决了。

抱着箱子走出大楼，她想起来，后天是季成阳的生日，被叫到人事部前，自己还在研究要送什么礼物，能让他在手术前，过一个特别温暖的生日。

四年前，和他在一起的最后那个生日，他在伊拉克。

他们通了个国际长途，挂断后，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变坏。从此以后，每年的5月21日都变成了一个心结，好像每到这个时候，就会发生一些事，让两个人的关系变糟……

纪忆满脑子都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这条马路尽头有个很大的公交车站，这个时间还不是上下班高峰，没什么在等车，她抱着自己的东西站在七八个站牌下，努力让自己冷静。

没事，她现在自力更生在靠自己，这个工作没有了，还能再找。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离开季成阳。

就这么想着，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一条久违的回家的路。当她看到大门上的五星标志时，忽然就想到一个重要的东西：她没有通行证。

纪忆在考虑，要不要求助季暖暖时，已经先有电话打进了手机。

她将箱子放在脚边，接通电话。

“西西，”季成阳的声音传过来，“你在哪儿？”

“我在……”她犹豫，要不要说。

“不在社里？”

她沉默几秒，说了实话：“嗯。”

电话的另一端也意外沉默。

然后，她听到他说：“我在你爷爷家，现在愿意过来吗？今天可能要正式谈一些事情。”

季成阳站在纪忆家的阳台上，握着手机，在等待纪忆的回答。

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都比他预料的早了几天，打乱了他的安排。在地震发生时，当他背着那些病人到草坪上，发现自己手机丢掉，整个地区的电话线路出现故障，与外界失去联系时，他就已经考虑清楚，等灾难结束，要如何彻底解决纪忆家里的事情。

幸运的是自己家里的人都很坦然。

季老在得知后，最先表达的也是：“很好的一个女孩子，不要被你耽误了。”

季成阳的视线里，能看到这里阳台的衣架上晾晒着男孩的衣服，有大一些的，也有小一些的，角落里堆积的是玩具箱，自行车、电动汽车。

刚才走来时，他看到纪忆原来住的房间，已经改成了小书房。

他还能认出在沙发的哪个角落里，陪她看过电视，替她包扎摔伤的伤口，还有在这个阳台上，帮她做风筝。可惜，这个家已经没了她居住的痕迹。

如果不是需要彻底解决两人之间的阻碍，他不会让她面对这一切。

但如果她不愿意来，他也有别的方法。

纪忆没想到他也在这里，听着他的话，大概猜到他来做什么。原本就在胸腔里失去控制的心脏，跳的更加急了，“我就在院门口，”她说，“但没有通行证。”

“把电话给警卫室。”

纪忆将电话递过去。

季成阳在电话里报出了一个军线号码，让对方可以打电话过去核实。

很快，卫兵放行。

纪忆就这么抱着小箱子，走进大院。从主干道左转，疾步走了二十多分钟进入家属区。等她站到爷爷家的大门口，已经是一身汗。

她盯着黑色的大门，看了两三秒后，按下了门铃。

很快，门被打开。

开门的是三婶，显然是知道她来了，没有多余的意外表情，低声让她换鞋，快些进去。纪忆将箱子放在角落里，自己换了拖鞋，走进格外安静的房间。

客厅里，有爷爷，还有季爷爷和季成阳。

余下的家里人都在客厅，或是书房，避让开主厅。

她没料到是这种阵势，依次叫过去：“爷爷、季爷爷。”

最后视线落到他身上，没有出声，可始终忐忑的心也因为和他的对视，慢慢地安定下来。

“西西，”三叔从书房里走出来，“你三婶想先和你谈谈。”他很快对着三婶看了一眼，后者从餐厅的椅子上站起来，将纪忆带入她曾住的房间。

虽然不知道来之前，大家已经谈了什么，但纪忆能猜到三婶会说什么。

果然，当她在小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三婶就开始告诉她，院里的风言风语：“你爷爷很生气，你知道院里一些老阿姨，知道这件事，都对自己家孩子说：‘和你从小玩的那个纪忆，现在和纪家那个叔叔在一起了。’西西，你从小就特别听话，是让家里最省心的一个孩子，怎么忽然就在感情上面这么把握不住方向呢？”

纪忆没说话。

三婶也是被交待了任务，说的话都是事先想好的，很有逻辑。

从两家的关系，说到两人的辈分差，最重要的还是纪忆的这么好的年纪，感情还不成熟，没必要这么早就选择。“更何况，西西，你还没吃过真正的苦头，”三婶的话倒是符合普遍的价值观，“你季叔叔……季成阳的身体不好，这才三十岁出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们也都是为你考虑，这些你都必须要知道实情。”

“我知道。”她终于出声。

三婶顿住，看得出她基本属于油盐不进的态度。

最后，话题终于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要送她出国念书。

这也被她摇头拒绝了。

谈话以劝说失败结束。

纪忆走出房间，当三婶对三叔摇头时，纪忆的爷爷也看到了，微微蹙眉，说了句：“西西，按道理，爷爷不该再管你。都是儿女赡养父母，哪里还有父母为儿女管一辈子孩子的？你三叔也没义务一直帮你爸爸管你。”

话里有很重的情绪。

可能是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纪忆被说得鼻子有些发酸，完全不像刚才在小房间里那么冷静。从刚才进门，她就有种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以前念书住校，周末回来，还有个自己的房间遮风挡雨，现在她没有了这个地方。

视线里仍旧是熟悉的书房、卧室、和洗手间，仍旧喜欢穿着深绿色军裤的爷爷坐在棕色的座椅上：“上次你爸来，我把他骂走了，不知道孝顺父母，连女儿都不管，”爷爷继续说着，做了最后的表态，“虽然你爸妈这么对我，但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希望你能过得好。”

所有人都听着这段话。

可能是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纪忆被说得鼻子有些发酸，完全不像刚才在小房间里那么冷静。从刚才进门，她就有种再也没有家的感觉。以前念书住校，周末回来，还有个自己的房间遮风挡雨，现在她没有了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季成阳会怎么想，这整个屋子里只有他是外人，这些话就是在直接否认他，他却还坦然坐在这里。

“我已经独立了，有很好的工作，以后也绝对不会花家里任何人的任何一分钱。”纪忆低着声音，再次重复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她和家人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她年幼时，曾在这里躲风避雨，在成年以前，家人也从未在经济上亏待过她。只能说，做亲人的缘分薄了些，所以她仍旧感恩，当初爷爷能将自己抱回来抚养照顾，给她良好的教育环境。

而季成阳……

在爱情没到来之前，那些给予她的无私照顾，都不是他的义务。

在她追着父母的脚步，想要换回一个微笑的时候，这个叫季成阳的男人送给自己的却是不计回报的袒护和爱护。没有他，她的人生从十几岁就会偏离轨迹。所以那四年的分开，还有今后可能遇到的事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我不想出国读书，”纪忆顿了顿，去看季成阳坐着的那个地方：“我要和他结婚。”

第 67 章

她的话转折太快，虽然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到最深处。

直接的表态，让整个客厅又陷入了死寂。

很快，有人打破了这短暂的让人尴尬的安静。“纪叔叔，”季成阳从沙发上站起身，“就像我刚才当着我父亲的面所说，我一定会为纪忆的未来承担全部的责任。”

他说完，弯腰将一个文件夹打开，放到众人面前的茶几上。

“老纪啊，”季爷爷淡淡地笑着，开了口，“如果两个孩子之间发生这种事，非要说谁有错，也是我儿子的错。怎么说呢，两个孩子年纪差得也不多，算是有缘，我这里表个态，西西我很喜欢，如果你舍得的话，不如送我个人情，让她到季家来。”

她感觉自己的脸很烫，烫得发疼，好像是发烧了一样。

纪忆爷爷始终沉默，纪家的人也没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家终于叹口气，摇了摇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季成阳在纪忆来之前，就已经告诉两位老人，自己这个文件夹里都是些什么。此时见纪忆爷爷算是松了口，将别在文件夹上的黑色钢笔拿下来，让纪忆过去。

交到她手里的，一共有四张手写的纸。

签署的日期都不同。

2001年，2003年，还有两份是今天的，每一份都签有他的名字。

01年，他脑肿瘤手术前，她因为赵小颖卷入了一场校园暴力事件。当时出面去斡旋的季成阳，从受害家庭到学校，最后平息了一切。这张纸是他亲笔写的，这是给她留的第一笔钱，用来完成她的学业。如果他手术失败，这笔钱由季爷爷交给她；

03年，是他离开中国前，将所有个人财产都留给了她；

现在的两份，是高额的人身意外保险，受益人是纪忆；还有一份是季家给她的承诺，如果季成阳有任何意外，不管两个人是否是婚姻关系，属于季成阳的所有财产、包括他日后会得到的季家所有的遗产，都会留给纪忆。

最后一份，需要她的签字。

这就是季成阳今天带来的所有诚意。

在纪忆重新踏入这个家门之前，他就已谈过了一切。

纪忆拿着笔，看着手里的东西，低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视线早已模糊。她从没签过这种东西，尤其是这种以他的死亡为前提，保全她个人利益的东西……

季成阳看着她，微微颔首，示意她不要犹豫。

她蹲下来，像是小孩子一样蹲在茶几前，将纸放在面前。笔下就是自己需要签名字的地方，旁边是行云流水的三个字：季成阳。

这一瞬的落笔，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那些过往，分离，还有很多两个人说过的话，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

她没有过同龄人的恋爱经历，包括那种最大众的恋爱方式。季成阳从不会像身边的普通人一样，会在女朋友的逼问下，自愿、或是被迫地讲述当初是如何心动，如何爱上。即使是再不善言辞的同龄男生，也总会有表白心迹的时候。

他不一样，他永远冷静，永远都事先考虑好一切。

包括这一次，或者说，是从她十五岁那年起，他就开始为她考虑好了很多东西。

笔尖落在纸上，她签下名字。

“纪忆”和“季成阳”并列在一起，就像当初在小学黑板上写下来的“纪”和“季”。

这就是这件事最后的结局。

季成阳用从2001年起开始的一份份文件，证明了自己对纪忆一辈子负责的态度。虽然这样的方式有些强势，但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的解决方法。最幸运的是，季成阳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支持他，甚至陪他亲自登门，让所有的影响都降到最低。

他开着车，带纪忆离开家属区。

道路两边的杨树树叶都开始茂盛起来，丝毫不像他回国时的样子，灰突突、光秃秃的。纪忆坐在他身边，心里始终突突地跳着，后知后觉不断回忆刚才自己是如何说出要和他结婚的话，而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签了那样的文件。

车开过巨大的花池转盘，开上了通往大门的主干道。

主干道一路向东，就是离开这里的大门，向西一路开到底就是游泳馆，再右转，进入军事区，军营、教学楼区、野外喷火、轻武器射击和侦毒训练场……

她脑子里迅速描绘着这里的地图，忽然想哪里都走一走。

她好像忽然就有了资格，能重新回到这里，重温小时候的每个记忆角落。

“我们去哪儿？”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问他。

“随你高兴。”他笑，看了眼她手扶着车窗的样子。

“那我们去开车吧？”她忽然回头，眼睛亮晶晶的。

季成阳倒是没什么异议，他看了看时间，打了几个电话，确认那里此时已经没有了正式活动，就这么调转头，一路开着车，向着她想去的地方而去。

因为提前打了招呼，执勤的士兵直接放行。

车没有减速，就这么一路从柏油路开进泥土路，颠簸着穿过一个个训练场，最后停在了两人曾经来过的地方。

夕阳西下。

纪忆跳下车，看着这个虽然来过，却因为是夜晚而看不到全貌的地方。

远处看不到围墙，只是大片的灌木丛绵延开去，红黄色的日落阳光洒在灌木丛上，算不上什么美景，却有着军事训练场的独特氛围。

纪忆自己溜溜达达走了两步，转过身，去看他，心情好到无法形容。

季成阳似乎是看出来了她的意图，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环境，对她伸出手臂，示意她可以随意发挥。

然后，白色的人影就这么扑过来，撞到他怀里。

“上一次你带我来，是不是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她乌溜溜的大眼睛透过他的手臂缝隙去继续看落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

上次？季成阳算了算时间：“如果是，那我就真的是道德败坏了。”

那时候她差不多十四岁，对他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来说真的算是个孩子，会怕黑，爱哭，总是小心翼翼想要对身边的人友善，换回一些回应的小孩子。当时为什么要带她晚上来这里学开车，他自己也说不太清楚，但至少还不算是爱情。

“在惠灵顿呢？”

“惠灵顿？”季成阳继续算时间。

在那里发生了一些事，他倒是记得清楚，小姑娘是如何在深夜的海边，在自己抱她躲开海水的时候，隐晦地用一首歌来暗示她喜欢自己。那应该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她对自己除了对长辈的依赖外，还萌生出了一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严重的感情。

也是那晚，当他抱着她走在无人的楼梯间时，他也能感觉到她的脸轻轻靠在自己锁骨上的温度。所以他提前离开了惠灵顿，没有按计划带她去看维多利亚山。

后来他回到美国，就发生了举世震惊911恐怖袭击事件。

她听不到他的答复，有些摸不准地抬头，去看他。

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微微弯起来的嘴角，可是从这笑容里，也完全推测不出问题的答案。不过看起来，还是太早了……

季成阳到最后也没一个准确的答案。

太阳彻底落山后，空气里还有着白天的余温，五月中旬的天气已经有了些燥热。风吹着灌木丛，瑟瑟作响，她继续抱着他，给自己了一个假设的答案。

就让一切的感情都从2001年开始。

那个他从天之骄子变成失去光明的普通人，前途未卜，命运难见，而她也是初次直面所有家人的冷漠，在黑暗中，是失去光明的他给了自己所有的支持……

回去时，已经接近九点。

车按照来时的路，开出训练场，背对着那些士兵的敬礼，一路沿着无人大路往回开，和那天晚上一样，只是身边人已经不会一边开车一边对着窗外抽烟。

纪忆开了车窗，暖暖的夜风不断地吹进来。

“你还记得你那个好朋友王浩然吗？”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他现在在德国交流演出。怎么了？”

“苏颜呢？”她又问。

“苏颜？”季成阳想了想，“我记得王浩然说，他和苏颜是三年前结婚的。”他还记得刚刚回国后，在纪忆家楼下被王浩然狠狠揍了一拳，后来过了几个星期，王浩然才有些别扭地告诉他，自己和苏颜结婚了。

他还记得和王浩然、苏颜初相识的时候，是几个人一起在比赛里获奖。

三个人的友谊维持了很多年，所以知道这个消息，他还送了一份很大的厚礼。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会发现身边不管是什么样性格的人，经历过多少的事情，大家最后谈到彼此的现状，都会以家庭话题为标志：结婚、或是生子。

“几年前看见西西，就让我想起洛丽塔，”他脑海里浮现出王浩然曾说过的话，“别这么瞅我，我可没那么色情啊。我就觉得每次见她，都特想宠着她，男人想宠女人的那种心情……”

或许也就是因为这句话。

他大概从那时开始就知道王浩然对纪忆有着一些想法，当时的他嗤之以鼻，可最后绕不开纪忆这个名字的是他自己。

纪忆本想说一些季成阳离开这四年，有关于王浩然的事，却被苏颜和王浩然结婚的事吓到了，忘了自己最初提问的初衷……是想看看他是不是也会“吃醋”这个技能。

她手撑在车窗边，拖着自己的下巴，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情绪里。

显然以她的年龄，这些事还看得不够多，有些不解和疑惑。比如为什么曾经那么喜欢季成阳的苏颜，可以嫁给王浩然……

在她的逻辑里，爱过季成阳，就再也没办法爱上别人了。

第 68 章

纪忆很快接到社里的电话，催促她回去工作。

她到办公室，从同事那里接手一些资料，翻了翻，是5月初缅甸中南部遭飓风 Nargis横扫后，最新的照片。一场飓风，死亡人数已超过十三万。

身边站着实习生，送来译好的外电，关于南非的排外冲突，超六十人死亡。

……

一切都没有变化。

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着各种天灾人祸，而她就处理着这些信息，筛选编辑后，发布出去，这是她的工作。

可她的生活……

纪忆在电脑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按下开关的一瞬，想到了几天前那尴尬一幕。

当她和季成阳、季爷爷离开家属区的时候，她对着黑色轿车内的季爷爷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告别的话。“现在就叫爷爷，”他这么聪明，将她那些小纠结小犹豫都看得清清楚楚，“等以后该换称呼的时候，再慢慢适应。”

当时的季成阳如此告诉她。

那晚，季暖暖来了电话，一面恭喜她终于打破所有阻碍，成为半个季家人，一面又低声抱怨，自己从小到大的结婚愿望就是纪忆能做伴娘，为了达成这个愿望，暖暖甚至已经将伴娘礼服悄悄预定好了，可现在算是彻底泡汤了。“我妈说，这像什么话，未来的小婶婶做你伴娘？”暖暖嘟囔着，在电话的另一端长吁短叹，直到电话挂断。

辈分彻底错乱了。

如果时光倒退回去，她第一次叫他小季叔叔的时候，根本不可能想象的出，当时面对这个比自己高了几十公分，能将她抱起来放在手臂上也不会感觉吃力的年轻男人，在十几年后，自己不会再叫他这个称呼，而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季成阳。

她终于理解，那些现在已经知道，未来即将知道她和季成阳感情的人会怎么想，连她想要对季家人改口称呼的时候都这么尴尬，更别说外人了。

可季成阳却永远能做到坦然面对。

他对命运，对那些不间断的挫折，总有着超乎自身年龄的坦然，而同样的，对内心确定的感情，也有着完全漠视世俗的坦然。

因为季成阳即将手术，复职的第一天，主任只给她排了上午的工作。她中午回到家，听不到任何走动的声响，就换了鞋，在各个房间里转悠着找他。因为怕他在做事情，就没有出声喊他，等进到书房门口，就看到门是虚掩的。

她走过去。

透过不到五公分的缝隙处，看到他。

他坐在悬挂窗台的羊毛毯上，舒展开穿着运动长裤的腿，闭着眼睛，靠在那里休息。他的腿很长，横跨了整个窗台，这个角度，甚至能看清阳光是如何照过他的发梢。

照亮他的侧脸。

她看到他身边放着卷起来的卷轴，走过去，展开来看，是她曾经买来想要记录他去了哪里的世界地图。这张图她在他去伊拉克之前买回来，之后就始终放置在书桌上，闲置了很多年，现在，那上面贴着一张张便签，很详细地标注出了他去过的每个地方，还有时间。

“上来。”他将她抱上窗台，用手臂圈在身前，像抱着个软绵绵的小抱枕一样拥着她。

“你97年就去叙利亚了？”她低头，用手指轻划着，摸了摸那个自己没去过的地方。

“夏天去了叙利亚，就是带你去跳舞的那年。”

季成阳的手腕碰到她柔软的前胸，却没有什么多余的额外动作。他将刚才充斥脑海的那些想法，那些万一手术失败之后，对她未来的规划都暂时忘记。

她一句句问着，一年年的过去，最后停在了03年。

然后，是07年。

“去年……你去过约旦？”

他告诉她：“我在伊拉克运气不好，遇到了绑架，大概是07年被救出来，最先是送到约旦的一家医院进行治疗。”

季成阳在国外接受一系列精神和身体治疗的日子里，找不到纪忆的那段时间，当他看到和她年龄相仿的华人小姑娘，总会多看两眼，想要在脑海里能有更具体的想象空间，想象她的变化。长发还是短发，脸上的婴儿肥是否都褪掉了，是不是还是动不动就哭。

老一辈的人总喜欢说，经历过大的挫折，才会改变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

让他现在想过去的那么多年，八几年，从山区进入北京算是一次，改变的是他的世界观，他看到了超出想象的世界，他要变得融入这个世界，甚至要做少数的那部分杰出者；

01年是第二次，没有那场大病，或许，他不会冲破自己的心理阻碍和纪忆在一起，那场大病也让他更坚定了自己的人生价值观，“时不待我”，做一切想要去做的事，这是那时的季成阳……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遭遇大挫折后，重获新生和爱情，正值男人最好的年华。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用语言告诉纪忆“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谁也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完美”，而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终归是一个寻常人。

他确实做不到完美。

他的思绪停在这里。

纪忆挪动身子，转过来，让自己能看到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她已经心疼了，所有的颠沛流离她都不忍心听，他又是如何经历的？

“你刚回国的时候，我和同学出去，喝过啤酒。”她忽然忐忑。

“然后？”季成阳没猜到她想说的是什么。

“你做脑肿瘤手术那年，我去雍和宫烧香，许愿只要你能康复，我就再也不喝除了水以外的东西了……”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这件事担心了很久，都快成心病了。

“噢，封建迷信。”他笑。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放心，不会有问题，”他低头，用额头碰了碰她的，“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两个人关于这场手术的最后一次谈话。

手术那天，纪忆拿了本厚厚的字典。

低头，狠狠地背单词。

在季成阳03年去伊拉克之后，这就是她唯一安抚自己的方式。

她一直告诉自己忘记昨晚医生和他的谈话内容，还有今天手术开始前，医生对门外人例行公事的交待。不知道暖暖父母知道多少，当时的暖暖已经听得脸色煞白，而她，就这么看着暖暖父亲手握着笔，在那些纸上签下自己名字。

字典被翻过去十几页。

时间也在分秒消逝。

她感觉暖暖想和自己说话，却又什么都没说。

手中的字典忽然被抽走。“西西……”暖暖叫她，却在一瞬间摸到页脚，那里都被她的指甲抠破了，皱皱巴巴，叠起了厚厚的一层。

”你帮我拿一会儿，我去洗手间。”她站起来，发现腿都是软的。

又怕被身边的季家人看出来，强撑着，向前两步，这才找到走路的感觉。这一层的洗手间并不大，虽然人不多，但还是等了好一会儿。等她再出来，发现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心就这么忽悠一下，险些停跳。

医生走出来，告诉他们手术很成功，季成阳已经直接被送到了VIP重症监护室。

所以这些等候在外的人，此时是看不到他的。

因为是VIP的监护室，可以允许有一名家属陪护，护士问询是否需要家属陪床时，暖暖父亲没有说什么，倒是暖暖母亲视线偏了偏，落到纪忆身上：”西西，吃得消吗？”

她点头，生怕会不让自己陪在他身边。

暖暖母亲微微笑，叮嘱她：“这里都是护士负责照顾病人，不是护工，让她们照顾他，你可以轻松一些，只要陪着就可以。”虽然她还是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该叫面前人阿姨，还是跟着季成阳换一种称呼，但本质不会变，暖暖母亲还是将她当作孩子一样叮嘱。

她答应着，送走季家人。

深夜，纪忆穿着特意给她准备绿色衣服和拖鞋，在他床边陪着。医生说过，以他的身体情况，应该会在术后四五个小时后苏醒过来，大概就是晚上一两点的时候。她就守着这个时间，因为不想去洗手间离开这里，渴了就抿一小口水，润润喉咙。

可过了凌晨两点，季成阳还没有醒来的迹象。

时钟跳过两点整，就像是跳过了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开始害怕起来。护士在一旁做着检查，记录数据，她忐忑地寻找医生在哪里。很快，医生就进来，看过他的情况后，告诉她不要担心，并再次解释像季成阳这样本身身体就不太好的人，苏醒缓慢也很正常。

她点点头，脸色已经有些不好。

医生很快离开，这里又只剩了她和两个护士。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了，每一秒都走动得很清晰，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秒，多少分钟。

他到底会不会醒过来，如果醒不过来怎么办？

越是慌，越是去猜想。

喉咙像是被压了重重的一口气，只是想哭。身后，忽然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恍惚着，清醒过来。

“醒了。”护士的声音提醒她，然后立刻去叫医生。

视线被泪水的模糊，可还是能看到他眼睛睁开来，在寻找着自己。

纪忆凑过去，不敢说话，就直勾勾看着他。

手足无措，碰也不敢碰，动也不敢再动。

最后，还是季成阳的手先抬起来，似乎想要摸到她的手，她忙将手递过去。季成阳起先是紧紧攥住，很快松开，顺着她手背摸到了无名指的位置。

然后，用两根手指圈了圈。

这是他苏醒后，所做的第一件事。

纪忆本来拼命憋住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

完全看不清面前的任何东西，医生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说了什么，然后围住他去做了什么，她都恍惚着，不知道辨认了……似乎只看到季成阳的嘴唇微微张合着，叫她：“小泪包。”

第 69 章

季暖暖的婚礼如期举行，定在奥运会开幕式当天。

喜宴很热闹，季成阳也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在暖暖的坚持下做了他的证婚人。纪忆坐在热闹的宾客中，想到暖暖在上午离开家之前，给肖俊的最后一个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结婚了。很简单的内容，而肖俊的答复似乎更简单，只是告诉她，要好好过。

整个通话像是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就此山高水远，不再相见。

这个插曲只有她知道。

下午三点多，婚礼结束，季成阳带她离开，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可明显车是开向大院的。

一路上，到处都是奥运的氛围。

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被宣传已久的开幕式会是怎样。

车驶入大门，两侧士兵敬礼、放行。

“我们去哪儿？”她本来想等惊喜，没有追问，可还是忍不住好奇心。

“去电影院。”

“电影院？”

季成阳不置可否。

他将车自主干道右转，停靠在电影院前的空地上，然后带着车沿着白色的石阶一路向上而行。空旷的影院大厅，除了两个负责放映的人在，没有多余的人。

纪忆从走入这里，就觉得一切都变得特别不真实。

像是被扯入时间的漩涡。

她能记得，那些学员兵是如何排着队列，鱼贯而入，又再散场后，保持着相同的秩序离开。这里不像院儿外的电影院，两侧会有宣传海报，商业氛围浓郁，这里就是简单干净的，走进玻璃大门就是大理石地板的大厅，穿过去，推开那两扇暗红色的木门，就是千人放映厅。

放映的人似乎真在等他们，看到季成阳来了，打了个招呼，很快进入放映室。

而她和季成阳，就推开门，走入漆黑的放映厅。

电影已经放了一会儿，是《大话西游》的第二部：大圣娶亲。

很多年前，他陪她看得是第一部月光宝盒。

大屏幕上，周星驰一把推开想要吻上去的紫霞仙子，后者正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在主角们的对话里，纪忆转过身，打量四周真的没有一个人后，将手臂伸过去，抱住季成阳的腰，脸蹭了蹭他的衣服，小声说：“你特地带我来看大话西游？”

季成阳在黑暗中，眼角微微扬起，很喜欢这种安排带来的效果。

“开幕式前也没什么事做，就带你来看完它。”

纪忆的心飘乎乎地，说不出的开心。

这可是他第一次这么浪漫，陪她追溯小时候的记忆。季成阳式的浪漫。

她想着，听着电影的声音，就笑了。

“那时候我这么高，是不是，” 她用手比划自己十一岁时的身高，轻声问，“小季叔叔？”

真是久违的称呼。

季成阳笑了：“我都忘了，你上一次这么叫我是哪年了。”

哪年？

很久了吧。

她喜欢上他的时间，实在太早了。

她靠在他身前，看到他身后的红色木门露出了一条缝隙，有阳光投入，落到影院的地面上。很细的一道光，约有一厘米的宽度，不耀眼，不刺眼，只是安静地将门缝的两侧染成了浅金色，将地面的黑暗分割开来。

“小季叔叔？”她再次轻声叫他。

“嗯？”他倒也乐意配合他。

“你知道这个电影的主题曲叫什么吗？”

“不知道，”季成阳倒是答得痛快，“是什么？”

“一生所爱。”她告诉他。

第一次看大话西游，是他送给她的“影院包场”，那时她年龄太小，看不懂这里边的爱与遗憾，也听不懂越语版的主题曲。后来出了同系列的第二部，她记住的是紫霞仙子的那句话：“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彩云来娶我。我猜中了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局。”

而对她来说，季成阳就是这样的一个理想式的存在。

她自喜欢上他的那一天开始，就没敢去猜想两个人的未来。

而他，却给了她结局。

也是她最想要的那一个结局。

目录

楔 子

第一章 程氏程牧阳

1

2

3

第二章 南氏的南北

1

2

3

第三章 诱人的生意

1

2

3

第四章 四川的矿床

1

2

3

第五章 缅甸的赌场

1

2

3

第六章 赌局的输赢

1

2

3

第七章 最后的赌局

1

2

3

第八章 群岛的隐秘

1

2

3

第九章 食人鲨海岸

1

2

3

第十章 菲律宾家族

1

2

3

第十一章 心念已成魔

1

2

3

第十二章 南氏的南淮

1

2

3

第十三章 浮屠下重逢

1

2

3

第十四章 沙漠的对决

1

2

3

第十五章 致命的筹码

1

2

3

第十六章 绝地大反击

1

2

3

尾 声

番外一 Here with me

番外二 南 淮

后 记

楔　子

二月十日。

比利时的E40公路，积雪厚重，汽车行驶得极为缓慢。

她翻着网页，已经有新闻估算出这次雪灾的后果，长达900多公里的汽车长龙，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900多公里？如果现在有个航拍什么的，估计是很震撼的历史资料。

她把手按在车窗上，水雾上多了个不大不小的印记。

车子不大，单单后排就挤了四个人。

都不是非常熟的同学，尤其是身边这个男孩子更只是见过三四次的样子。他穿着黑白相间的登山服，面孔很白，眼睛是淡淡的褐色，多少有些阴柔。

她只记得这个人和自己不是一个系，如果不是室友盛情邀约，她怎么都不会和他挤在这里共享一个座椅。隔着他的那两个，倒是同系的学生。

因为长久的缓慢行驶和拥堵，两个人早就抱着蜷成团，用西班牙语低声交谈着，慢慢地亲吻着，声音低迷。

她迷糊地睡了会儿，再醒来，发现车已经彻底不动了。

身边这个男孩子正在用很别扭的姿势，避开另外那个座位上的情侣，单手放在南北的座椅上，另外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因为腿长，不得已要侧过来紧贴着她。

这样的姿势，自然视线是落在她身上。

她很同情地对他笑笑，小声问他：“会说中文吗？”

“想要说什么？”他笑一笑，清水似的声音。

“随便说什么，”她困顿地看着他，“反正我们这么说话，他们也听不懂。你叫什么？我是说中文名字。”

“程牧。”

“南北，”她往后缩了缩，给他让些空间，“东南西北的南，东南西北的北。”

“南北？”

“嗯。”

“南北。”

“啊？”

“没什么，我问过你所有同学，没人知道你的中文名字，没想到这么简单。”

“很好记吧？”她低声笑起来。

“姓氏很特别，名字也很特别，的确听一次就会记住。”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她却越来越冷，因为不知道车要堵到什么时候，空调是早早就关掉的，这样的冰天雪地，连前座负责驾驶的情侣都开始以调情取暖了。

身侧是，身前是。

身前的男孩子也在看着她，她也在端详着他，如此的空间里，真的很容易诱人犯罪。

她轻声说：“900多公里，听着真挺绝望的。”

程牧从身上摸出个银色的小酒瓶，轻轻敲敲她的手背：“这条公路总长超过8000公里，你这么想着，是不是觉得900公里变得不值一提了？”

她把小巧的酒瓶拿过来，拧开闻闻：“很烈？”

“非常。”

她低下头，抿了小半口，辣得吐舌头：“你直接喝酒精吗？”

“既然喝了，就多喝两口。”他声音也很轻。

“如果醉了呢？”

“我会把你送回家。”

他们离得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她忍俊不禁地打开车门，两年的时间，没想到真的要离开回家的时候，却碰上了艳遇。那双眼睛里既有允诺，也有蛊惑。

刚才那样的对视，她差点就任其发展了。

车外的风雪当真是大，可也有很多人站在路上、车旁，焦躁地等着雪停。

南北的短发马上就被吹乱了，挡着眼睛，她还没有摆脱刚才的情绪，忽然就有震天的枪声，身边有子弹穿过，她下意识地抱头蹲下来。

怎么会这样？这里怎么会有枪战？

还在犹疑不定，右臂忽然就一痛，她整个人都被扯到了车轮后：“不要动，任何动作都不要做。”四周的尖叫，包括车内歇斯底里的叫声，贯穿耳膜。

南北疼得两眼发黑，心里却恨不得想杀人。

过去的二十年，还真不知道中弹有这么疼……

再醒过来，也是因为疼，她以为自己是在医院，没想到竟然还倒霉地在车后座上，在这900多公里的堵车大军里。

幸好手臂上有被包扎过，应该有医生来过了。

可来过了怎么不带我去医院？

程牧不知道怎么说服了那四个人，只和她单独在车上：“你怎么样？”

她疼得用另外的手，攥住受伤的那只手臂：“还是社会主义好……这种有合法持枪执照的国家，光登记在册的枪就有七八万支，实际估计要超两百万了，堵车都能碰上好莱坞级别枪战……”

拼命说话也不管用，滚烫的眼泪，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她真的是从没想到中弹会这么疼，不只是伤口，浑身上下都疼，像是肉从身上剥离开来。到最后也不知道是疼，还是累了，就蜷着身子，头发胡乱挡在脸上，眼神混乱，面孔已彻底没了颜色。

“你还好吗？”有声音模糊着，问她。

而她的意识，早已到了别的世界。

第一章 程氏程牧阳

1

中国台州。

她从比利时中途退学回国后，已经四年没有离开云南。

如果不是自小看着她长大的沈公回乡祭祖，她也不会来到台州，陪老人家重游故里。

这次因为沈公来台州祭祖，从各地赶来的沈氏后人足足有170人，却只有沈公和他的两个儿子住在老宅里。南北也陪着住在这里，她早到了一周，每日除了见各色长辈小辈，就是去老宅子附近的玉坊。

玉坊是私人所有，多被地方政府用来展览，招待贵宾，不会有太多的闲人。

这日午后，天气有些沉闷。

沈公在接受一家媒体的深访，她左右无事，又从老宅子后门而出，沿着小路走到玉坊。推门而入，浓郁的檀香气混着空调冷风，扑面而来。正对大门的琉璃屏风后，有台湾歌仔戏腔飘出来，拿腔挂味儿，一丝不苟的老派风格。

门外真是火一般热。

猛地享受到空调的冷风，她不禁惬意地眯起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刚想张口要凉茶，却愣在了那里。

内堂有两三个客人，有个人非常醒目。

是程牧。

她还记得当初告别时，他的模样。那时的他是个年轻的男孩子，高瘦，黑色的短发，只有眼睛是非常漂亮的褐色，像波斯猫。而眼前，这个活生生存在的人，已不再是男孩子，早已长成个确确实实的男人。

南北对内堂看见自己的女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从后堂走过去，远远地，仔细看他。

程牧穿着黑色的衬衫，除了手腕上的表，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只这么坐着，单手搭在桌子边沿，看着身边的女人挑镯子。两个人偶尔有交流，均是在用粤语对话，这种地方语言对于声线好的女孩，真是加分不少。

这里是私藏的玉器店，第一天来的时候，沈公跟她说过，凡是能够来这里的人，都是和沈家有关系的人。难道，他也和沈家有关系？

南北有些不敢相信。

“这个好吗？”女人举着手臂，看他。

“还不错。”他倒是惜字如金。

程牧于她，是曾有过一段时间接触，就差点破关系的物理系高才生。而自己于他，只在大学念了半学期就被迫离开，没有点破那稍许暧昧关系的女孩子。所以，在这里，在台州，在沈家私人的玉坊里，再见面，该做些什么？

她没有走出大门，而是走进了内堂，地毯是很厚重的那种，走在上边有着软绵绵的触感。因为她的靠近，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南北笑着说：“这里最好的翡翠，应该还没有拿出来。”

“真的吗？”那个女人眼睛里有着愉悦的情绪。

“如果有，可以都拿出来。”程牧看着她的脸，仔细端详久违的故人。

“稍等。”

她说话的声音低下来，偏过头去对身边早已熟识的店员说了几句话，很快，就有人端来了她所说的那些“最好”的镯子。

那个女人应该是很懂这些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欢喜，低头一个个细看过来。

她站在女人左侧，悄悄把视线越过去，无声问他：女朋友？

程牧手肘撑在红木桌边沿，只是瞧着她，眼睛里仿佛有着笑，可却没有露在脸上：“这些看起来都不错，有没有特别值得收藏的？”

对于她的问题，他完全漠视了。

“有。”她轻扬起嘴角，向店员要过来钥匙，走到巨大的玻璃展柜前，打开了锁。

如此大的展柜，却仅有两个玉镯，足可见其价值。

她却没有犹豫，将并排的两个玉镯都拿了出来，挑了小的那个，转身替女人试戴。她轻握住女人的手，将玉镯自并拢的四根手指穿过去，压到了拇指下的虎口处，尺寸竟然非常合适：“这个值得收藏，大小也很适合这位小姐。”

“怎么不直接戴上？”程牧饶有兴致，看了眼她手里的玉镯。

“尺寸合适的镯子，戴上就很难再摘下来，而且玉镯合适就等于选取了主人，硬要拿下来也不好。”南北说得有模有样，“这是用来镇店的宝贝，还是要先生和小姐考虑好，才方便试戴。”

她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店员，绷着不敢笑。

这话说得虽然唬人，可话语完全不专业，倒像是江湖骗子。要不是沈公预先留下话，这位大小姐无论做什么都随她，她们还真不敢让南北这么直接拿出来。

不过道理倒是真的，虽然店里有专门用来取玉镯的手油，可这样合适的尺寸，戴上再要取下来，的确需要吃些苦头。

她本是想吓唬吓唬他。

没想到程牧真的就拿过来，直接一套，给那个女人戴上了。

南北眼看着这么好的玉镯给了别人，轻吐口气，给女店员示意可以算账了。女店员抿嘴笑笑，没有往柜台走，反倒直接躬身，引着两个人走出了屏风。

“是熟客吗？”

“不是，沈公派人带他来的时候就说过，无论挑中什么，都算是送给晚辈的。”店员很是感慨，亏她们还为老板省钱，藏着这些最好的翡翠，没想到被南北给败了。

翌日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南北乌龙间的一个玩笑，送出了市值七千万的玉镯。这间玉坊本就是作私藏和地方政府展览用，算是沈家给故里增添的一些政绩。所以少了什么，多了什么，倒不会有人真的去计较。

“没关系，只不过是李莲英那个老太监偷拿出宫，被卖到海外的，起码给了那位，还是长久留在中国境内，算是保护国宝了。”只有和她一同长大的沈家明，说话颇为酸溜溜，“大不了记在你哥哥账上。不过北北，你怎么会对程牧阳这么慷慨？”

她怔了一瞬：“你是说程牧阳？”

“是啊，程老板的第四个侄子——程牧阳，”沈家明站起来，仔细端详着窗口笼子里的鹦鹉，“程家从来都是选贤不选亲，自从程公迈入七十岁开始，这个程牧阳越来越频繁出现，俨然已经是程家的小老板。”

她“哦”了声：“我认识他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程家的人。”

沈家明倒是有些意外，却疏忽了金刚鹦鹉的厉害，险些被啄到手指。可就在鹦鹉疯狂撞笼子的时候，他还不无感慨地瞧她：“真巧。”

“是啊……真巧。”

程牧阳，原来他就是程牧阳。

南北手中的红茶，散发着袅袅的热气。

江浙刚好进入了梅雨季节，天气像是多雨的云南，都是熟悉的气候，她倒也不觉得离家很远。现在想想，似乎自己始终就生活在多雨的地方。在比利时的那几年，也是多雨，可是气候却非常舒服，夏天最高不超过28℃，冬天深夜最低只徘徊在0℃。

可虽是雨雪多，却大多是黏稠的小雨和落地即化的小雪。

那场堵上900公里的大雪，数十年难遇。

那时候她被送到医院，医生用比利时味道的法语不停追问，到底是谁取出的子弹，程牧终于被迫承认是自己时，她还诧异于这个男孩子的胆大。只不过他手边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伤口真是难看得不行。

后来再如何补救，她右臂上侧都留下了明显的疤痕。

几个同学都被吓得不轻，倒是她这个中弹的，还有那个蹩脚的伤口处理员都很镇定。她小时候在云南曾经历过真正的枪战，所以除了疼，真就没什么负面情绪。可从警察做笔录，到最后住院，程牧也都没表现出特别的情绪，这的确震撼了她。

那时以为他是学物理的，大脑构造不同。

可是到今时今日，她总算有了答案。程家是以军火生意为主，他怕才怪。

难怪，他从头至尾都只会问她：“你还好吗？”

真是……过分。

那时候因为天气潮湿，伤口并不是那么容易好。

回到学校后，很多同学都发现她身边多了个漂亮的混血男孩子，兼任“保姆”。当时南北和一个俄罗斯女孩住在同一个房间，他一个男孩子进出总是不方便，可没想到同住的女孩竟很愿意成人之美。

某晚她埋头做数分的课业，那个女孩子问她被一个男孩子暗恋这么久，有什么想法没有。她有些茫然，俄罗斯美女穿着小短裤，晃荡在她眼前说，那个叫程牧的男孩子自从她入校时，就开始关注她了。

之前的事情南北真的不知道。可当时的她，却早有了感觉。

不过她太特殊的家庭，让她没有深想，而且似乎，她对他还差了那么一些些感觉。

况且如同程牧这样的物理系高才生，应该一路读书，最后顺利进实验室才对。

根本不该有任何牵扯。

只有一次，只有那么一次，她试探过他。

“你对军火买卖之类的，有什么看法？你想要过那种日子吗？”她仰靠在椅子上，举着自己的书，眼睛却在悄悄瞄着他。

她真的很享受，这样一对一的中文对话。

他的语调非常标准，比起自己这个前后鼻音不分的人，真是规整了不少。

程牧瞧了她一眼，用笔尖轻敲点着桌面，有那么一瞬笑得像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听上去，你很憧憬？”

“怎么可能？”她摇头晃脑，嗤之以鼻。

那个下午，外边是比利时常有的阴雨天，他坐得离她很近，身上的衣服都是特意烘干过的，有淡淡、暖暖的味道，她身上的衣服也是如此。

不得不说，之后她再没有过这么贴心的“保姆”。

2

她并非沈家子孙，到真正祭祖的日子，她理所当然成了最闲的人。

沈氏在江南已经传承到二十六世，数百年来屹立不倒，本就备受关注。沈公这次又是二十几年来初次返乡祭祖，自然有不少媒体紧随其后，把这家事弄得如同作秀。

天蒙蒙亮的时候，祭祖已经开始。

南北混在记者人群里，远远跟着沈家一百多人。今天来的媒体，大多是地方政府为了政绩请来的，只不过这样的日子，最多也就允许媒体随行拍照，绝不会接受正式采访。

众人从祠堂观摩，一路到内堂奉香，最后踏上先祖墓道，行至墓前，开始论资排辈地鞠躬奉香。

一排排白色的菊花，每个人上前时，都会弯腰添上一株。

她身前的两个记者，难以挤到最内侧，索性放下相机开始低声八卦。

“现在献菊花的是沈卿秋，今年在墨西哥竞选财政部长，没想到他辈分这么低。”

“这种大家族就是这样，你看他前面的男孩子，看站着的位置比他辈分大，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

八卦这种事情，自然有虚有实。

她听得乐呵，也权当作是消遣。

到接近午饭的时间，祭祖终于告一段落，沈家安排了所有境内外的媒体人用餐，地点就在老宅，由专门请来的师傅做斋膳。几个常年住在台州的人，负责媒体和那些地方领导的用餐。

而南北则始终跟在沈家明身侧，由于样貌太出挑，被不少人记在了相机里。小小的一张脸孔，眼角微扬，大多时候不喜欢笑。

可偶尔和沈家明说话的时候，总能被逗笑，不知道的还当真是一对璧人。

可若有人真听到两个人的对话，必然会发现自己错了。

且大错特错。

“来，笑得好看些，”沈家明侧头，笑得很规整，“明天《联合晚报》肯定会有你的照片。”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图，倒也不介意配合：“你那个名媛，是不是最近想要复合了？”

“名媛？”沈家明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食指，昨天被金刚鹦鹉啄得几乎掉了肉，现在想起来还是撕心裂肺地疼，“往前数过去三代，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人了，何来名媛？”

南北“嗯”了声，竖起中指，对沈家明晃了晃：“不好意思，我往前数三代是土匪。”

沈家明绷不住，“哧”地笑出了声，攥住她的中指：“有人看你。”

“真的？”她假意理了理头发，帮着这位小公子演戏，“这样可以吗？上镜吗？你说那些记者怎么都跟到这里了？”

“可以，完全可以。”

沈家明笑容可掬，揽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扭向东南的方向。

有人走过来。

她神情意外地看着他。他好像比前几天看到的时候，更高更瘦了，走路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两个看过去的时候，程牧阳面上明显有微笑，难以捕捉。

她以为他会走过来，没想到程牧阳却从假山旁的小路穿过去，很快就走远了。

“你到底是怎么认识他的？”沈家明在回廊边的木质栏杆上坐下来，“云南？川贵？”

“比利时，我在比利时读书的时候认识的。”

沈家明算了算时间：“后来就没见过？”

她默认了。

“大概是两年前，莫斯科的新任副市长上台，大力扶持自己所倚靠的黑帮，让程家的生意缩水不少。当时程家最出名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他堂兄程牧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急功近利，喜欢采用极端手段，想要直接暗杀这个副市长。”

“别人暗杀，你也知道？”

“都是后来知道的。程家之所以能在中俄边境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聪明、避世。不论近现代的朝代如何更替，始终游离在国家机器以外。你知道，一旦打破平衡，就是遭受毁灭性的打压。程家毕竟是生意人，又不是乱党，当然不会这么做。”

她听得有滋有味。

“程家为了这件事，有了一次大动荡。后来，他就出现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沈家明笑笑，转开了话题，“我记得你从比利时回来，就不再出境了。常年在云南住，会不会觉得很没乐趣？”

她摇头：“也不会很无聊，如果你有机会去云南，我带你去看现场版的3D警匪枪战片。”

沈家明肃然看她：“我不去，我最怕的就是你哥哥南淮。”

南北递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后来的几天，程牧阳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在她以为，就此不会再见时，沈公却忽然告知她行程有变，要从海路返台。老人家话里有话，并没有说得很明白，只说自己要留在台州等着捐赠仪式，会有个“朋友”和她一路先行。

她直觉上，猜到那个“朋友”或许就是程牧阳。

天漆黑的时候，她带着行李箱等在老宅的大门外，等着人来接。

雨太大，即便是站在门口避雨，依旧躲不开飞溅的水滴。老宅并不在人口密集的地方，附近也没有什么人走动，更没有车往来。

吵闹的只有雨声。

大概十分钟后，远处终于有白色的车灯照过来。

一辆接着一辆的梅塞德斯-奔驰S600 Pullman Guard，不间断地从面前驶过，完全相同的款式颜色，唯一不同的只有车牌。她饶有兴致地看着，开始还去数车的数量，到后来也分不清是第几辆了，终是有辆车脱离车队，平稳地停在了青石台阶前。

副驾驶座上有人跑下来，打开伞。

南北把行李交给那个人，躲到伞下，三两步就上了车。

坐在车里的程牧阳看着她。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白衣黑裤，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映衬得轮廓鲜明，像是染了浓墨重彩，光线并不十分足，更显得那双眼睛颜色颇深。

她第一句话是：“有拖鞋吗？”

程牧阳打开隔音玻璃，让前座的人，递来双白色的拖鞋。

“谢谢。”南北低头把湿漉漉的鞋子脱掉，穿上拖鞋后，终于觉得惬意，再看向他的时候，发现他仍旧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眼睛，被光映得很亮。

三四秒后，她忽然笑起来。

旧友重逢，此时才算真正的相认。

“雨很大？”他问她，声音有些低。

“嗯。”

“到今晚住的地方，会需要五到六个小时。”他说，“路途有些远，坐汽车不会轻松，做好准备。”

“去哪里？”她透过玻璃去看后方车队，“你这里一共有几辆车？”

“千岛湖。这次来的车，大概有四十辆。”

四十辆？

她笑叹：“这样走在路上，会堵车吧？”

如此谨慎出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应该不会，”他始终是偏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另外那只手则搭在自己膝盖上，“这里每辆车行驶在路上，都是间隔五十米，不会离得太近。”

距离很合适，即便有车遇袭，也不会牵连到其余的车。

“可如果有人留心，记住你上了哪辆车呢？”

他笑了声：“每隔十分钟，队伍最后的车，会加速行驶到车队的最前方。”

她顺着他的话，仔细想了想。

四十辆完全相同的车，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每隔十分钟都会悄然挪后一位，恐怕连司机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第几辆。

如果有人想要知道程牧阳坐在哪辆车上，可能性几乎为零。

可即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猜到了，这样的车，也很难在瞬间被突破。

她记得这款防弹车，早已达到北约VR7的安全极限。哪怕以半打M51手榴弹同时爆破袭击，也不会有实质损害。

不过这里毕竟是中国境内，还算安全。

程牧阳看她不再发问，就以很舒服的姿势靠回到座椅上，闭目养神。

这个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开始频繁出入她在的宿舍、教室和图书馆，两个人从陌生到试探，再到互相熟识、习惯，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和这样熟悉的人同路，她没有丝毫的不习惯，就这么靠着座椅，用手在玻璃上按下了一个印记。

透过清晰的手印，可以看到玻璃外的道路。

应该是开上了高速公路，很单一的灯光，不间断地延伸到视线的最远处。

“你女朋友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戴走玉镯的女人。

“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的声音里有些遗憾，“是我一位堂兄的遗孀。”

3

她说了句抱歉。

“她也是我表姐。”

南北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绕了圈，似乎，不算近亲结婚？

那天因为台州的大雨，前半程车开得都不是很快，等到开了三四个小时后，才开始慢慢加速行驶。真正到千岛湖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比他预估的时间慢了整整两个小时。

如此的时长，她下车时双腿都已经有些发肿。

落脚的地方是私人住宅，只有她和程牧阳，还有他们车上的司机和那个始终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孩子，四个人进了庭院。

整栋房子只有两个老婆婆，除了穿在身上的旗袍是黑白区分，余下的竟没有什么不同，相同的样貌，虽然已难免年迈，却连绾髻的方式，都毫无分别。

她们并不像那两个人一样称呼程牧阳为小老板，而是用地方语言，叫他“程程”。

起初她听这名字很有脂粉气，后来在花洒下终于反应过来，程程，程程，不就是那个冯程程，《上海滩》里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小姐吗？她记得读书时，特意让人带来普通话版电视剧，就是那个唇红齿白的当红小生，扮演黑社会老大。

由于过于梦幻，她只把这片子当日韩偶像剧来看。

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个黑帮大哥总喜欢叼着根烟，用来塑造角色形象。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哥哥南淮，还有程牧阳，似乎都不是喜欢烟草的人。

她洗完澡出来，正是黎明时，远处的天泛出浅淡的潮红色，程牧阳就坐在套房的客厅里打电话。她诧异地看他，刚才进来时就发现这里是两间卧房，本以为一间肯定是空置的，难道他住在这里？

他看见她出来，示意她不用管自己，回房去休息。

南北看见天亮了，倒也不想再睡，索性就走过去，在他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他在用俄语讲电话，她曾经听同住的俄罗斯女孩说俄语，可并不觉得非常好听。

程牧阳倒是说得很好，弹舌音很清透，偶尔不经意地停顿下来，过了很久，才会继续说几句。因为说得慢，凸显语调的冰冷柔软。

她终于相信了喀秋莎说的话，比起西语，俄语更适合漂亮的男人，可以慵懒，可以单纯，但又绝对不会抹杀该有的男人味和风度。

她听了会儿，忽然冷不丁地用中文说了句：“是不是以前喀秋莎打电话，你都能听懂？”

那时室友断定两个人听不懂俄语，从不避讳。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会伪装。

“差不多，不过没有认真听过什么。”他也用中文回应她，电话还没有挂断，谁知道连线的那边是谁？不管是谁，他都已经坦然交代了两句，断了连线，“还不睡？”

南北略一皱眉，很快又舒展开。

“想要说什么？”他问她。

“你这几天都要和我住在一间套房里？”

“我一直住这间房，已经习惯了。”

“那我换客房？”

他笑起来：“如果我告诉你，这间房始终会有第三个人，你会不会觉得，和我住在一起也不是那么为难了？”

程牧阳说完这话，露台上的藤木摇椅里，忽然就伸出一只手。

晃了晃，复又收了回去。

那个男孩子是蜷在椅子上睡觉的，如果程牧阳不说，她还真的注意不到。

他站起来：“在比利时，我们曾睡在一辆车上，刚才在路上，你也在我身边睡着了，这样想着，是不是觉得睡在一间套房里也还可以接受？”

“好吧，”她低声说着，站起身从他身前走过，“记性还真不错。”

并非是问句，而是随口的自语。

她刚走出了三两步，就被程牧阳拽住了小臂。南北回头，他说：“北北，我记性始终不错，这里，”晨光里的他举起右手，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一直记得你。”

这样的距离，能清楚地嗅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气。

离得太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不知道如何反应。沉默了会儿，终于扯起个微笑：“你不觉得，你认识过的我，和我记忆中的你，都完全是假的吗？”

那时候的程牧，也喜欢穿着质地柔软舒适的白衣黑裤，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有时候心不在焉，有时候又认真得不行。他是个行走在大学校园里、在图书馆睡着了，都有小姑娘偷拿手机拍照的男孩。

现在这个叫程牧阳的人，却完全不同。

他嘴角一动，像在笑：“南北？”

“嗯？”

“南北？”他笑一笑，清水似的。

“……”

“东南西北的南，东南西北的北。姓氏很特别，名字也很特别，听一次就会记住。”

程牧阳一字一句重复当年的对话。

她再次哑口无言。

幸好他也只是这么说着，最后还是松开手放她去睡觉。

就在南北关上房门时，露台上睡觉的大男孩悄悄探出头，张望了程牧阳一眼，乐不可支。

依照程牧阳的安排，她和他会在这里住两三天，等到沈家的事情都结束后，再一同出海。她睡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走到楼下看到两个老阿姨坐在庭院里，低声闲聊着，她礼貌地隔着玻璃点头招呼，其中一个老阿姨打开玻璃门，把她带到庭院里。

另外那个端来了一碗饭。

看起来是青菜和腊肉炒出来的，闻起来味道很奇怪。她拿着筷子，琢磨着会是什么味道，迟迟没有吃。黑旗袍的老阿姨笑起来：“囡囡快些吃，很好吃，程程小时候很喜欢的，这叫‘菜饭’。”她点点头，扒拉了一口，味道不错。

青菜和腊肉的香气，混着饭的味道，很农家。

“不是什么好东西，旧时候都是乡下人吃的。但程程很奇怪，特别爱吃这些最家常的，他喜欢的，总要都让你尝尝。”白旗袍的阿姨说话声音更细些，普通话也不是非常好，“这次时间很急，下次来我教你怎么做，以后程程去俄罗斯那种地方，就随时能吃到了。”

这话，倒真是把她当自家人了。

南北想解释，可又想想，反正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误会就误会了。

两个老阿姨边笑眯眯看着她吃，边用普通话夹杂着地方话，给她说起过去的事。

“程程的曾外祖父，可是当时上海有名的银行家，娶了个外国女人，所以啊，你看他的眼睛那么漂亮。他小时候啊，白瓷一样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卷在耳朵下边，可像个西洋的布娃娃了。”

西洋布娃娃？

南北忍不住笑起来。

“看，看，小姑娘还是笑起来好看，”黑衣服的老阿姨拍拍她的手背，“你不笑的时候也好看，可惜眼角是扬起来的，有些吓人。还是这样好，弯弯的，像个——”

“中国的布娃娃，对吧？”南北学着她们的话，开了个玩笑。

两个老人家同时颔首：“说起来，还真是像。”

她忍俊不禁。

中越边境被外人传说可以生啖人肉的南家人，和中俄边境与俄罗斯黑帮抗衡的程家人，在两位老人的眼里，竟然都成了柜台里的精致洋娃娃。

她和两位老人家正说得开心，那个和程牧阳形影不离的男孩子就走进庭院，比了个手势。白旗袍的那位老阿姨就笑着起身：“程程让人来接你了。”

南北站起来，男孩子又做了个手势，老阿姨马上心领神会，让南北去屋子里换身轻便的短衣短裤。南北依言去房间里换了衣服出去，男孩子就站在路边替她开了车门，她想要问他什么话，男孩子直接龇牙笑笑，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摇头。

她懂了他的意思。

这幢私有房产本就是临着湖，车开出去后就始终沿着湖边开，一路风情一路景。最后停靠的地方反倒没什么人，只有一艘快艇，几个人坐在上边笑着闲聊。

程牧阳就在其中坐着，戴着墨镜和黑色渔夫帽，右手捏着个非常眼熟的银质小酒瓶，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烈日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几个人身上，更凸显他皮肤的白。他听到车声的时候，摘下了墨镜，向这里看过来。

南北走近了，所有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只有他仍旧坐在那里，背靠着金属的栏杆，继续看她：“我记得你说过，你会潜水？”

“学过一段时间。”南北看了眼平静无波的湖面，有些意外，“你要潜这里？”

会潜水的人都知道，那些海岛之所以受欢迎，就是因为海水的光线折射极好，无论珊瑚或海鱼，都清晰可见，还能看到水中浮动的透明海洋生物。可除了考古的人，谁会潜到湖底？她看着远处的湖面，能见度很差。

最多深入水下五米，肯定是漆黑一片。

别看现在烈日当头，下去说不定是刺骨寒冰。

“我带你去看一些好景色，”他倒是没否认，“可能是你以前从没见过的景色。”

他说完，站起来，开始穿戴潜水服和专业器材。

所有人都笑着看南北。

她刚才说过自己会潜水，总不能把程牧阳的好心当面拒绝，只得走过去，在他的帮忙下穿上潜水服，边穿还不忘追问：“这水下有多深？是不是抗压的潜水服？保温吗？”

问着问着，就觉得额头冰凉。

程牧阳用小酒瓶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问题宝宝，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勤学好问？”说完，扭开瓶盖，把瓶口递到了她嘴边，“你可以喝口酒，壮壮胆色。”

她太明白这酒瓶里的酒精含量，闻都不闻：“算了。”

第二章 南氏的南北

1

他们身旁，有个陌生人同时穿好了潜水服，看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明显比四周人要黑和粗糙些，应该是程牧阳的向导。快艇迎风破浪，一路疾行了许久，终于在有黄色浮标的地方停了下来，向导二话不说，翻身直接进了水里。

程牧阳示意她先入水。

她在船舷处坐下来，背对着水面，向后仰了过去。

瞬间的水压从四面而来，她下沉了两三米，终于开始舒展开身体和四肢。视线里，更深的水底处，始终有灯光在等待着她和程牧阳。

水深超过八米后，能见度已经极差。

潜水镜虽然有夜视效果，可这样的湖底，除了不断穿梭往来的鱼群，再没有任何特别。

超过三十米之后，程牧阳明显表现出了惊人的水下平衡力，大多时候都在等待她调整自己的潜游状态。她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程牧阳，想不通他所说的“以前从没见过的景色”会是什么。

三四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完美的答案。

沉寂在水底黑暗中的古旧老城。

在这样的水域里，竟能有如此诡异的存在。尤其在夜视镜的效果下，整个古城都以单调的颜色勾勒而成，宛如“海市蜃楼”。

当初学潜水的时候，教练曾经开玩笑地说，失重是最能让人兴奋和恐惧的感觉。

而真正能让你体会到的，除了太空行走，就只剩了潜水。那时她下到海底，触摸到各色生物都不觉得有教练形容得那样兴奋。

可就是这几秒内，她安静地漂浮在深水中，从老城的“上空”扫视过街道、房屋，甚至还有真实残破的砖墙，由心底涌出了这种感觉。几十米以下的水底，存在着这样的老旧城池，砖瓦犹存，建筑未破。它活生生地存在，也在以同样的沉默，静静地审视着你。

这样的深水纵然吃力，她还是很卖力地游到四五层楼高的“孝节”牌坊上方，用手去触摸牌坊上的石狮雕饰，虽隔着厚厚的潜水手套，却能感觉到凹凸的精细棱角。

忽然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石雕上的手。

她知道是程牧阳，却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后者用戴着黑色潜水手套的手，把她的手平铺开来，用手指很慢地在她手心拼写出：“Like？”

她呼吸难定，简直爱死了这里的风景，很快就反握住他的手，用同样的方式把他的手心铺平，伸出食指轻轻画了个“A”，随后又写下一个小写的“a”。

俄罗斯室友曾教过她一些简单的俄文，很多都忘得差不多了，唯独这个字太有趣，难以忘记。这是俄文里的“yes”，写出来的“да”简直像极了“Aa”。

程牧阳既然精通俄语，那么即使她写得不标准，他也必然猜得出。

为避免他看不懂，南北还刻意重复了两遍。

他们隔着潜水镜对视，她努力想要表现出自己真的很开心。可惜，这样的地方，真是什么也做不到。不过程牧阳似乎感觉到了。

很快他就放开她的手，以右手手掌掌心抚在自己的左胸之前，非常绅士地做了个抚胸礼。

因为水压，他的动作并不算标准，却仍旧让她笑起来。

两个人自街道、石牌穿过，跟着向导游遍了整个水下古城。出水时她累得整个手臂和大腿都开始酸软，下水前的一艘快艇变成了两艘。

来时的男孩子开着单独的快艇，载着他们两个离开了大部队。

因为长时间穿着保温的潜水服，出水又耽搁了十几分钟，程牧阳脱下潜水服时，脸颊上已经有了些汗。身边的男孩子递给他大桶的矿泉水，他直接就站在船舷上，一手拎着水桶，探出身子，直接用桶里的水冲洗着头发。

大片的水倒落在湖面上，水花四处飞溅。

“你怎么知道水下有古城？”她不停敲打着自己的大腿，以免明天有什么不适，“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农夫山泉有点甜’的发源地。”

“刚才你看到的是狮城，再远些，还有个贺城。”他把水桶放到负责驾驶快艇的男孩子身边，“小风，不好意思，把你喝的水用完了。”

男孩子挥挥拳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按扁的塑料杯，用两指撑开杯子，把桶里剩余的水都舀出来，喝了个干净。

“原来这里是千山乡，后来为了建水库，将所有居民都遣散去了内陆各省，放水淹没了这两座千年古城，”程牧阳看见南北被阳光晃得厉害，他把自己的渔夫帽盖在她头上，“招待你的两位老阿姨，就是这里的人。”

“千年古城？”她算了算朝代，“岂不是遍地古董？”

“差不多。”

“可惜了，”她舒展开双腿，再也顾不上骄阳烈日，只觉得这么坐着就是天底下最享受的事，“要不然明天再下次水？我去搬几块宋代的地砖作纪念。”

他笑起来：“没有问题。你不怕碰到水鬼？”

“你如果不说，我就不会怕，”她皱着鼻尖，有些遗憾，“如果这里是苏格兰，我倒宁愿碰上水鬼。你知道中国传说里的各种鬼，总是有各种丑陋形容，如果在苏格兰，水鬼可以是非常俊逸的马，也可以是特别英俊的少年，会让你爱上他，然后心甘情愿地走进水墓。”

他的发梢上还有水，在日光下折射出细微光线。

她抬头看看他的样子，微微笑着说：“在传说的最后，告诉了每个女孩，如果想要辨别绅士和水鬼，就去看他的头发，通常呢，水鬼的头发都是湿的。”

程牧阳似乎并不介意她的这种说法，反倒是半蹲下身子，对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么，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是否愿意和我一起走？嗯？”

“十分愿意，”她笑眯眯地拍了下他的掌心，收回自己的手，“包吃包住就免了，有水喝就行，程牧阳，你别告诉我这快艇上没有一滴水了？”

那个叫小风的男孩子还咬着塑料杯，听到这句话，顿时乐了。

这里烟波浩渺，方圆近百平方公里，星罗棋布着上千岛屿。可惜，身边就是没有饮用水。

程牧阳看看她，转身望向远处，让小风穿过两山之间，往最近的渔船处走。

快艇在水面上飞速行进，劈开的水浪飞溅三米多，人多的地方，湖水能见度也高了不少，起码能看到水下近七八米。

五六艘渔船，散漫地分布在湖面上。

她看到人间烟火的一瞬，忽然觉得玄妙，湖底有着半个世纪前的千年古城，那些世代的子孙早就散落各地，而如今在这里围湖而居的，却并非这里的子民。

彼时的千山乡，已是如今的千岛湖。

快艇接近渔船时，小风猛地一个转弯，在离渔船一米的距离停了下来。

溅起的水浪足足有三四米，吓到了渔船上两个收网的中年男女。两个脸晒得发红的男女，眼睁睁地看着程牧阳从快艇跳到了自己的木船上。

渔夫很快低吼了两句话，态度非常抗拒。

程牧阳背对着这里，竟也用这里的地方话回应着，很快就消除了刚才快艇惊人的不快。渔妇自船舱里端出一碗水，递给程牧阳，温言软语地说了句话。

南北自他手里接过水，就着碗边沿喝了一大口，很快，就享受地叹口气：“果然有点甜。”

因为日光暴晒，她鼻梁上都已经有了汗。

程牧阳看着她继续喝水，看来真是渴透了。耳边飘来渔妇对渔夫的低声笑语：果然是为了那个姑娘要水喝。

晚饭是在河边吃的水产。等回到住处冲凉时，南北发现后背已经被彻底晒伤。就是这么脆弱的皮肤，在读书时，常会被欧美的同学嫉妒。亚洲人的细腻肤质，在他们的眼里，真的算吹弹可破。

可她也曾非常憎恨过这样的肤质，小女孩的时候，她只要在木屋睡上一个小时，就肯定会被毒虫盯上。不论哥哥采来多少的驱虫草，都无济于事。最坏的时候，哥哥就会用很小的刀子，在脓肿的地方划个十字，挖出所有腐烂的皮肉。

现在想起来，仍旧是从牙缝里透着疼。

起先她还哭，直到有次看到哥哥处理自己被蛇咬的伤口，为了抑制毒液蔓延，哥哥直接把刀烧得暗红，插到手臂的伤口上，烫掉了整块的皮肉，那时她真是吓得傻了。

自那之后，她就再没哭过。

好像也不对，在比利时中弹的时候，她真的是哭得几乎要断了气。

两位老阿姨看到她晒伤的后背，大惊小怪地拿出据说是秘制的药膏，很仔细地给她上药后，嘱咐她务必要用俯卧的睡姿。南北也不想吃苦头，也没理由忤逆，自然在十一点过后就乖乖跑到房间里，趴着睡觉。

程牧阳似乎格外喜欢竹器和藤器，所有家私都是这种质地。

壁灯的幽暗光线下，她能看到的一切，不是碧绿，就是黄绿色。

甚至在半梦半醒时都有种错觉，这里有森林的味道。

再醒来的时候，天仍旧是漆黑，晒伤药的药效似乎过了，后背痒得厉害。又因为她从不习惯开着空调睡觉，除了痒痛，身上早浮了一层的汗。

南北拽了件宽松的吊带衫穿上，光着脚走出屋子，门被推开的一瞬，空调的冷风混杂着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忽然，有一声轻响。弹壳落地的声音。

2

她的动作，渐渐停滞。

可这一声轻响后，却是让人窒息的安静。

没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的手摸着墙壁，用眼睛找寻着响声的来源。只住过短短的一夜，她并不熟悉这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所以，任何一个地方，对她来说都是陌生而危险的。

她手心的皮肤，紧贴着墙壁。

甚至能感觉到，表面那层凹凸有致的藤木纹路。

忽然，又是咔嗒一声。

是上膛的机械声？

她脑子里浮出这念头的刹那，手也被人按在了墙面上，同一时间有个高大的身体贴上来，悄无声息地压住了她的身子。

“这里是射击死界，”是程牧阳在说话，耳边有温热的气息，低低地擦过去，“北北，不要乱动。”

就是想动，也没有什么机会。

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着。手臂和双腿的所有关节都已被他制住，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被金属压迫着，跳得急促，如此质感，应该是他手腕上的表。

她从来不知道，如果你想要不伤害而完全制住一个人……要用这样的方式。

经过消声器的过滤，仍能听到弹头在空气里超音速地飞行的尖啸声。

然后又是手动退弹壳，再上膛。

应该只是狙击手在给大部队补漏，或者只是两三只野猫来袭？

她不能抬头，也不能低头。

鼻尖蹭着他的衬衫，就这么迁就着，夹在他和墙之间，动弹不得。

背脊上的伤，被藤木墙壁压迫着，反倒少了些让人烦躁的痒，虽有些疼，却意外地舒服了些。从小到大，真正在枪火下用身体给她挡过危险的，只有两个人。

而今晚，程牧阳成了第三个人。

没有时间的衡量标准，她判断不出这场对峙维持了多久。

“好了，”最后，程牧阳终是放宽了和她之间的距离，“结束了。”

清凉缓和的声音，有着镇定人心的魔力。

她听到有物体碰撞玻璃的声音，余光看到小风单手拎着狙击枪，把三个金属弹壳规规矩矩地放到了玻璃台上。就像是小孩子玩够了玻璃球，交还给父母。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瞥过来，很快又收回去，默默拿着枪，回到了露台，合了窗子，倒在藤椅上，蜷着身子继续睡觉。

“出汗了？”程牧阳伸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头的刘海儿，“睡房的空调坏了吗？”

他的手指有特殊的味道，她大概能辨别出这是什么。

刚才那个弹壳掉落的响声，应该是他在手动退弹壳，而不是小风。

“我受不了空调的冷风，”她说，“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南北说着这句话，窗外忽然就有道刺目的光划过。

他转头看出去，一瞬间只有红色的光，勾出那侧脸的轮廓，幸好他的五官并不十分硬朗。如此模样，反倒让人觉得他只是休息的间隙，被人打断，去欣赏窗外的烟火。

她被光刺得眯起眼睛：“你这个小老板也做得不安稳，如果早估计到这种事，怎么还住在这里？”

“这里非常安全，整幢建筑都是最高防爆系数，”程牧阳说，“如果你不是忽然醒过来，或许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什么也不知道。”

她仰起脸，和近在寸许的眼眸对视：“那你在做什么？打野猫？”

“我？适当的示弱，”他给她做着简单假设，“你看，程牧阳带了这么多人在身边，却仍要时刻防备，是不是身边的人有问题？或许真有机会置于死地？”

她“哧”地笑了：“风雨飘摇，还自得其乐。”

两个人这才分开，他走到桌旁，把小风留下来的子弹都扔进垃圾筒。

“你让我想起小时候抓猴子的事。知道豚尾猴吗？猕猴的一种，非常聪明的动物。”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趣事，“以前我在云南，很小的时候，总想要抓住偷我东西的小豚尾猴，我用了很多方法，甚至学它们交流的方式，眯眼、噘嘴什么的，来逗它，都没成功。”

他听得有趣，打开墙柜，拿出冰镇的纸巾。

冰柜月白的光，成为房间里仅存的光源，把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程牧阳擦干净手，却不见她继续说，于是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用示弱的方式，抓到了它。”她现在想起那只小猴子，仍旧觉得很怀念，“不过我抓它，是用来陪我玩，不像你，是为了赶尽杀绝。”

这双手，在她的记忆里是很干净的。指甲从来都修剪得一丝不苟，喜欢握着纯黑色笔管的水笔，写下来的公式让人如坠云雾，是个冷清幽默，偶尔有些难以捉摸的男孩子。

在她的生活里，儿时是潮湿而毒虫繁多的密林，后来是在无数枪械守护下的平淡无波的山庄。只有那么几年，对她来说，弥足珍贵。

而他也被当作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被封存在记忆深处。

如今这个男孩子忽然从过去走出来，以深不可测的名字出现，让这次偶然的台州之行，变得越发超出掌控……

回到房间，后背的皮肤奇痒难耐，正当她不知如何处理时，老阿姨竟如神算般，拿着药膏出现了。她趴在床上，任凭阿姨拿着细软的刷子，给自己上药，听到老阿姨说是程程下楼，拜托她们来看看，是不是药膏已经因为她不老实的睡姿，被糟蹋干净了。

她将脸埋在床褥中，笑而不语。

难怪小风要乖乖把弹壳收拾好，如此才能不惊动在熟睡的局外人。

“我们程程啊，疼人是真疼，就是不会说话。”老阿姨的手保养得很好，指腹竟然还很柔软，刷完药膏，慢慢用指腹替她又揉按了一次。手指永远是最好的药刷，只有人的皮肤温度，才能让药膏彻底软化，渗入受伤的地方。

老阿姨似乎问了她一句话。

她强迫自己醒过来：“什么？”

“我是说，囡囡的家在哪里？”

“云南，”她的声音有些不清楚，真是困了，“瑞丽市畹町镇。”

老阿姨似乎很感兴趣：“也是旅游胜地吗？”

“游客并不多，”南北懒着声音，在半梦半醒中说，“瑞丽市三面都接壤缅甸，畹町算是西南的一道国门，往西北去就是中印边境。有山有水，有热带雨林，也有最小的国家级边防站，东南亚人很多，属于非常大的集散市场。”

“很多东南亚人？”

“非常多，有时候一个村子五六十户人家，有多半都是跨国联姻。”

“那么，我们的囡囡也是个混血儿？”

“应该没有吧。”这真是个好问题，其实她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谁知道老祖宗有没有娶过几房东南亚美娇娘。

老阿姨听着越发有趣，追问了很多问题。

她最后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

只是有些话，总不能说。

比如，畹町连接着中国内陆，是中缅和中印的主要通道，那里最有名的并非是地上的什么集散市场，而是地下东南亚的最大黑市。

以军火、翡翠、红木、野生动物和毒品为主。

所有人都以为南家是中越边境不可碰的姓氏，可当真正走进这个市场，会发现南家覆盖的边境不只是中越，还有缅甸和老挝，甚至是印度。

真正意义上，他们也是生意人。只不过政治色彩更浓烈些。

以红木为例，收藏界近十年最热的海南黄花梨、东南亚紫檀木，在流通的过程中，都要经过南家的手。海南黄花梨，在清末接近绝迹，世上存留的家私数量不会超过万件。

而如今那些正在生长期的黄花梨，还要等待数百年生长，才有可用的大料。

数百年？哪个收藏家能等待数百年？

比起那些被十几个国家联手炒高的血钻，这才是真正的“有价无货”。

敢于收藏这些的人，大多是为了填充自己的私人博物馆。限量的商品，绝非财力可达，而是身份。所以，与其说南家做的是生意，倒不如说他们做的是政治。

可即便如此，她也有过颠沛流离。

当一个家族动荡时，任何光鲜亮丽的姓氏都是无用的，想要真正得到安全，就需要出现一个强大的人，站在这个家族的最高处，铁腕统治。

南淮做到了。否则她永远都要远离畹町，不能重返故土。

所以，她才能像个游客，孤身一人来到台州。单单这个姓氏，就足以保她平安无事。

今晚的事，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哥哥。

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胆量挑衅程牧阳？

早晨醒来，是因为哥哥迟来的电话。

大意就是问她的行程，何时回到云南。她轻描淡写地说了沈公忽然改变行程，要从海上返台的意思，南淮意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想了想，没有刻意去提程牧阳。

不过倒是记起自己给沈家败出去的那个玉镯，软着声音撒娇说：“小哥哥，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好的翡翠？”

南淮笑了：“怎么忽然喜欢老女人的东西了？”

这是她曾经不屑一顾时说的话，那时南淮特意给她请了师傅，学鉴别翡翠玉器，她学得痛苦，就这么抱怨了句，没想到平素大度的南淮，偏就记得这件小事。

她不得已坦白：“我把沈家一个值钱的玉镯送人了，想要补上谢罪。”

电话另外一端的男人应了，替她还这个人情。

南淮结束通话前，告诉她：“沈家之行，背后是一笔很诱人的生意，记得我的话，你只需健健康康回来，余下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参与。”

3

结束通话的时间，是五点十七分。

天即将亮起来的时间。她推开自己睡房的玻璃门，走出去。

远处的湖面上，星星点点有未熄的渔火，空气还有些潮湿的味道，像是刚才有过阵雨。幸好这里露台避雨措施不错，不会有积水弄脏衣裤。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更凸显壁灯的光线。

而程牧阳就这么穿着简单妥帖的休闲衣裤，脚踩白色的拖鞋，坐在高背藤木椅里，翻看着手里的报纸。藤木矮桌上，有一壶茶。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反倒是哗啦一声翻到下个版面：“天还没亮，怎么睡醒了？”

“被我哥哥的电话吵醒了，”她和他坐的地方是隔开的，算得上是隔空相望，走不过去，“你一直没睡？在看什么报纸？”

“昨天的俄罗斯《新信息报》。”

她“哦”了声：“这么官方的报纸，别告诉我会写今天哪里有军火交易。”

“这些倒是没有，”他瞧了她一眼，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纯属消遣。比如莫斯科市长竞选，投票，在你的眼睛里就是一场舞台剧，简单来说，忽然有人失了总统的宠爱，或许就是他背后的黑色势力在内斗？或者是在某个市场投资失败？就像你明明知道历史是这样的，教科书却是另外的文字，不觉得很有趣吗？”

她想了想，笑起来。

程牧阳说的估计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倒霉的前莫斯科市市长，在新旧两任总统间徘徊，最后墙头草没做成，反倒成了势力绞杀下的牺牲品。

坐飞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三个同舱的人在议论，没想到程牧阳也在关注这件事。

两个人说了会闲话，小风终于晃晃悠悠从摇椅上爬起来，揉了会眼睛，对程牧阳比画了几下。程牧阳低声用俄语对他说着什么，小风抿起嘴巴，看向南北。

最后的程牧阳曲起手指，狠狠弹了下他的额头，迅速而低沉地说了句话。

南北完全听不懂，只能隔着栏杆，等他给自己解释。

“小风说，你吵醒他睡觉了，”程牧阳把报纸扔到桌上，走过来，“他说，通常女人要给男人道歉，最好的方式就是献身。”

南北听得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思想？”

“他从小在俄罗斯长大，你知道，那里男女比例接近一比三，男人是稀缺物种，自然比较大男子主义，”他笑一笑，把手递给她，“跳过来。”

南北握住他的手，直接跃过了齐腰的栏杆，对于从小在原始丛林生活的人，这种障碍和距离实在不值一提。

“俄罗斯男人大多没什么责任心，爱喝酒，脾气暴躁，”他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她安全落地，“而女人都是尤物，人数泛滥，可以说是男人的天堂。”

“所以他就如此被惯坏了？”她听得有趣。

“差不多，”程牧阳若有似无地笑着，“你知道，大多数时候他和我在莫斯科，都有超模围着他，献身也再正常不过。”

她抿唇笑起来：“然后呢？你又说了什么？”

“我？”程牧阳重复了一遍她听不懂的俄语，然后，再低声翻译给她，“我告诉她，这个女孩，需要先向我道歉。”

她“哦”了声。

远处的天空已经有些亮起来，仍旧是阴云密布。从这里看湖面，烟雾袅袅，不甚分明。

忽然有隐隐的雷声响起来，像是被闷在了云层中，音色低沉。

在雷声中，她说：“对不起。”

“没关系。”

“当时有很多原因，我不得不离开。”

如果那时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是世代生在这样的家庭，或许她会做不同的选择。起码，她会告诉他为什么自己必须回到畹町。

“没关系。”他再次重复。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曾在昨夜很娴熟地退弹、上膛、扣动扳机的手此时只是敲打着木质的栏杆。

轻叩木头的声响，缓慢，而不失节奏。

程牧阳忽然说了句话，又是她不懂的语言。

她问他：“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将手肘撑在身侧的围栏上，倚靠在那里，“我在和小风说话。”

话没说完，小风已经从藤木摇椅上站起身，拉开了露台的玻璃门。湖面有潮湿的风吹过来，在玻璃门开的瞬间，将两侧的窗帘吹得瑟瑟作响。

她望着少年的背影，猜想他刚才说了什么。

程牧阳像是感觉到她的好奇心：“想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笑一笑，不置可否。

“我说，”他撩起她额头的刘海儿，看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说，“小风，你最好换个地方去睡觉，我现在，想要吻这个小姑娘了。”

他说完，手已经滑到她的脸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而那双眼睛，也不再是深夜里浓郁的褐色，反倒有着半透明的光泽，漂亮得让人侧目。

她笑着避开他的手，努力打破这太暧昧的氛围：“所以，在莫斯科，你就是这么邀请女人的？”

“我？”他也笑一笑，收回手，“在莫斯科，我通常都是被邀请的人。”

南北抿起嘴角，推了推他：“醒醒吧，程小老板，这里是浙江省。”

程牧阳就势退了开，回到藤椅边坐下，把报纸扔回到竹编的小筐子里。

雷声已经越来越大。

南北依旧靠着栏杆，掩饰仍旧难以平稳的心跳。

“最近这里都是梅雨季，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看过初升的太阳了，”她舒展开四肢，“你知道，一天中只有日出的时候，你可以直视太阳，不伤眼睛，反倒可以增强目力。”

程牧阳从桌上的瓷碟里拿起一枚薄荷叶：“你说的是‘望日功’？”

她笑：“你懂泰拳？”

“懂一些。”他把叶子咬在齿间，若有似无地笑了笑。

“我也懂一点点，是我小哥哥教的，”她提到南淮，总会笑得很柔软，像个被宠坏、被溺爱的小女孩，“他从七八岁开始，就会每天盯着初升的太阳，做‘望日功’。”

“这样长久练出来的人，目力都极强，”他接着她的话，继续说，“不只适合近身肉搏，也同样精于射击，对吗？”他饶有兴致地反问她，因为咀嚼着薄荷叶，话语略有不清，可就如同他那次深夜在讲电话时候的声音。

略有懒散，毫不在意，可话中的内容却让人难以忽视。

南北转过身，从上到下看他。程牧阳任由她打量，他的腿很长，如此坐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她，就足够有强大的存在感。

可是她要看的，其实是他的手。

背部关节极平滑，弯曲起来，弧度漂亮极了。这是练拳留下的痕迹，没有十年以上绝不会有这种体征。如果当初稍微怀疑过他的身份，就不会忽略这样明显的痕迹。

不过这种事也不好计较。

套用南淮的话说：被骗？不要怪别人，那是你自己太笨。

七点半结束早餐，南北以为程牧阳必然会同前两天一样消失。没想到他倒是很闲，在她坐在楼下客厅陪两个阿姨闲聊时，他始终就在玻璃门外，坐着逗猫。

两个老阿姨都是一直未嫁，倒是养了七八只猫。

天气好的时候大多看不到影子，倒是这种阴雨天都懒得再跑出去，或坐，或卧，或是索性趴在程牧阳的腿上，安静极了。

“程程说你们曾经是同学，在比利时的时候？”黑旗袍的老阿姨笑着给怀中的白猫搔痒，随口问她，“当初是学什么的？”

“数学，”南北提到自己学到中途放弃的专业，仍旧太阳穴发紧，“不好学，非常磨人。”

“数学？程程好像是学的物理？”老阿姨觉得有趣，想了想，点点头，“这样好，这样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种20世纪80年代的口号，从老阿姨口里说出来，真是让人想不笑都难。她真是发现，这两个老阿姨可爱得不行，只不过总是喜欢追问程牧阳和她在比利时的生活。她避开了两个人真正相识的那场枪战，拣了些有趣的事情说。

等到两个老阿姨终于肯放过她，南北发现程牧阳竟然还在逗猫。

真是好兴致。

她拉开玻璃门，雨声瞬间就大起来：“刚才阿姨和我说，你是为了她们才买了这里的房子，翻新改造的？”她问他的时候，最小的那只黑猫已经悄无声息地蹭过来，贴着她的腿不断打滚撒娇。

对于太娇憨可爱的动物，她素来没什么抵挡能力。

她索性就蹲下身子，摸摸它的头，以资宠爱。

“我小孩子的时候，她们总会说起千山乡，”程牧阳也把手指递过来，那只幼猫很快就张嘴，半咬半含住他的食指，“可惜这里后来被淹了，她们无家可归，无土可葬。最后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千岛湖边给她们盖栋房子。等到她们去世了，再葬到这里某座山上，算是落叶归根了。”

幼猫咬得很是惬意，他想抽回手，却没想到猫儿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生生被他提了起来。两个人看着这顽固的猫，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起来。

“程牧阳？”

“嗯？”

“问你个小问题？”

他“嗯”了一声，继续慢悠悠和那只固执的猫玩闹。

“沈家之行，有没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语气轻松，如同在问这雨究竟何时会停。

“你想知道？”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就压低了声音说，“不如我们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答案。如果你输了……就要学我说句俄语。”

她倒是没想到，他能答应得这么痛快：“好，不过要先告诉我，你想要我说什么？”

程牧阳很慢地把这句话说给她听，因为说得慢，凸显了语调的冰冷柔软。

南北凭着记忆去回忆当初无聊，向喀秋莎问过的诸如“我爱你”之类的话，完全不同。当然，她也相信程牧阳没有这么无聊，于是只当作是个游戏，同意了。

两个人的赌注是，猫能坚持几秒。

她看小猫依旧坚挺，很笃定地压了宝：“应该还能坚持一分钟。”

程牧阳看向自己的手表，说：“三十秒之内。”

“这么肯定？”

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很快抖了抖手，猫儿抱怨似的喵呜了声，从他的手臂上滑了下来：“二十三秒。”

……

南北先是一愣，后又哭笑不得地抱怨：“你还能再无耻些吗？”

可是这个赌注本身就漏洞百出，怪也只怪她轻易就接受了，怨不得他。愿赌自然就要服输，她很乖地跟着程牧阳学着那句俄语，重复了三四遍之后，终于记住了每个发音。

然后，再对着他一板一眼说了出来。

等到说完，她才想起问他：“刚才你教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个词солнце，是我的名字。”

她“哦”了声，很简短，容易记住。

“这句话完整的意思是，”他笑里有着几分调侃，“程牧阳是个好男人。”

第三章 诱人的生意

1

“真的？”她总觉有什么蹊跷。

“真的。”程牧阳笑得人畜无害。

照他现在的样子，即便是有什么不对，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南北索性放弃，继续逗猫玩。她的中指和无名指上有很特别的刺青，猫儿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好奇地盯了半晌，才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轻轻舔了几下。

舔得她痒得不行，抽回手时，忍不住地笑。

整个下午，两个无所事事的人，都在聊着很多事情。若不是她身上那个枪伤依旧醒目，她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认识这个男人。这个说话的时候，习惯仰靠在高背藤木椅里，眸光时而清冽，时而深邃的混血男人。

南家的人，寿命都不长。

她的印象中，连父母的面容都是模糊的，所以当程牧阳说到小时候和外公相处的故事，她听得格外认真。

“大概是我刚从比利时回来，外公还没有过世，但也有九十四岁了，”他笑一笑，自己也觉得有趣，“竟然在某天晚上，偷偷拉着我的手，要我去选个礼物，送给他的小女朋友。”

南北“哧”地笑了：“后来呢？”

“后来？我特地登门拜访，将礼物送给他口中的‘小女朋友’，竟然也是个七十岁高龄的女人。”

“七十岁？”她想了想，“对你外公来说，也算是很小了。不过，这么老了还要交女朋友，他们能做什么呢？”

程牧阳听出她话中的意思，要笑不笑地瞧了她一眼：“应该什么都不能做，或许只是找了个说话的人，闲来无事，听听曲子，聊一聊上海的旧事。”

她应了声，表示赞同：“如果你外公在就好了，我也好有机会见见上海滩曾经的老克拉。”她这两天听两个老阿姨说了不少程牧阳外公的旧事，旧上海的银行家，又曾因为兴趣开了沪上第一家正宗的西餐厅。然后呢？垂垂老矣，还记得送小女朋友意外礼物，给个浪漫惊喜。

实在太有趣了。

“还有更有趣的人，在哈尔滨，”程牧阳似是有意要勾起她的兴趣，“光绪年间，俄国人在一个地方建了火车站，而后那里才被叫作哈尔滨。所以那里和旧上海一样，有一批非常俄国化的中国人。”

她对冰天雪地的北国，从来都没什么概念。

不过听程牧阳这么说，她倒是联想起了他的家族，那个从一个多世纪前就存在的程家：“所以，是不是从那时候起，你们家就存在了？”

“是我父亲的家族。”他更正她。

“可惜，我受不了太冷的地方，否则我一定会去见见你说的那些人。”

她蹲得腿酸，站起来舒展开身子，去看堂前的雨幕。

然后就听到程牧阳的声音说：“你迟早有一天是要去的。”

真是……

她看着不间断的雨水，从老式的屋檐上落下来，懒得去回应他的话。

雨毫无征兆地在傍晚停了，堂前的蓄水池里积满了水。

晚饭时，两个人就在院子里吃了些小菜，程牧阳硬是要她尝了这里的老酒，起先她还推拒，却在尝了味道后欣然就给自己满了一杯。果然是水质不同，值得细细斟酌。

等到放了筷箸，程牧阳才忽然说，今夜起程登船。

照他的安排，只留了半小时给她收整。南北回到睡房，看到床上放了个象牙色的匣子。

匣子里，安静地躺着一张请柬。

她拿起来，才发现这请柬的特别。

看字迹和图案，应该是套色木刻的水印。真是有心思，专为做请柬，特意去木刻版画。

她隐隐有些预感，这应该和哥哥说的“沈家之行”有关。

打开来看，扉页竟都是姓氏。

一行行读下来，有些耳熟能详，有些却从未听到过。但显然，从最大的四个姓氏来看，那些势力强大的家族都在此列，或许那些未听到过的，都是内陆各省崛起的新秀。

周生、沈、程、南。

最重要的，是最后的这个南。

听哥哥的语气，他并没有打算要参与这次的事情，可为什么请柬上会有南家？她拿着那张请柬，轻飘飘地在手里扇着风，想不透这次的水能有多深。但既然是沈公让自己跟着程牧阳登船，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大差错。

离开千岛湖时，尚是黄昏，几百里碧波上浮着层厚重的浓雾。

程牧阳留意到她对景色的不舍，将车窗打开：“这次来时间很紧张，下次让阿姨带你慢慢逛，这里有很多古墓，很多春秋到晋代的遗址。”

南北淡淡地“嗯”了声：“那张请柬，你早就替我准备好了？”

“是今天早晨送来的，”他说得清淡，“估计是沈公那里放出的风声，这几天临时有人重新做了套，刻意添上了南家。”

“究竟是多诱人的生意，能让人这么郑重其事？”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刻意留了悬念，“的确是非常诱人。”

她被他说得越发好奇，用脚上的高跟鞋的细长鞋跟，轻轻敲了敲他的腿：“我警告你，不要再连累我。以前不知道你是谁，还不觉得有什么蹊跷，现在回想起比利时那场枪战，或许就是被你牵连了。”

程牧阳笑一笑，瞧了眼她半露在外的背，晒伤依旧醒目。

进入私人码头的范围，程牧阳终于告诉她，此时尚在浙江境内。而他们会从码头乘坐游艇，入海后再登游轮。

她以为程牧阳会在长堤入口处下车，却没想到40辆梅塞德斯S600就如此长驱直入，从江水岸边驶入长堤。她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远处四十几个泊位，都有游艇。

车渐停下来时，有人为程牧阳开了门。

而程牧阳下车后，又刻意走到她这一侧，替她开了门。她从车里扬头看他眼底的笑，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在比利时的青葱岁月，每次坐出租，他总有很好的习惯，照顾每个女孩子。

她握住他的手时，刻意紧了紧，莞尔道：“多谢。”

木板铺就的浮动码头，不太适合高跟鞋行走，所以程牧阳这样的动作，对她来说是个不小的帮助。她站定后，视野瞬间开阔起来，却也同时留意到了诡异的画面。

主通道的尽头，竟然分别有二十几个人被蒙着眼睛，跪在了通道两侧，皆是脸朝水面。而每个人身侧，都站着拿枪的人。她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只是不知道是谁能这么做，而又为什么，非要在今天这么做？

夜色的灯火，为这些静静停泊着的游艇蒙上了一层浮光。

也为这二十几个跪地的人，添上了些不真实的光晕。

而远近的游艇上，或是分道上，都有不少人在看着。似乎都是完全旁观的神情。她留意到右手侧的游艇上，有个身穿老式长袍的中年人，也在饶有兴致地看这里。那个中年人两鬓是雪白的，余下的头发又黑得没有任何杂质，格外引人注目。

中年人身后跟着的，都是女眷。

有两三个半老徐娘，亦有明眸善睐的少女，还有两个小孩子。

南北抿起嘴唇，余光里看到最远处的游艇上，明显是沈家明，似乎是对自己笑了笑，挥挥手。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有游艇发动的声响，沈家明的那艘游艇竟然就这么离岸了。

“你和小风过去，先上我的游艇，”程牧阳低下头在她耳边说着，温热的气息，低低地擦过去，“我随后就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是有意和她贴得非常近。

她蹙起眉，没说话。

就在她跟着小风离开时，那个中年人也在对身后的女眷说话。很快，有两个女人抱起了小孩子，和余下的人都转身进了船舱。

这样浮动的主道，她难以走快，小风先是快走十几步，再停下来等她，如此反复两次就很无奈地转过身，把手递给她。

意思很明显：这位大小姐，你实在太慢了。

忽然，就有落水的声音。然后，持续有重物落水的声音。

南北才上了游艇，没来得及进船舱，还是忍不住看了回去。

跪在主道两侧的人，只剩了三四个，余下的那些，应该都被直接沉了河。

两侧灯火，璀璨如星。

毫不留情地照在仅剩的几个人身上，让她想到了一个词：末日审判。

不只是她在看，四周游艇上的贵宾似乎都不想错过这样的场面，有人在轻声说着话，有人甚至在笑。而程牧阳仍旧在车边站着，夜幕的灯火下，更凸显他的皮肤白，他似乎感觉到南北的驻足，向这里看过来，然后对她比了个进去的手势。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这码头上的重头戏，是程牧阳安排的。

他把视线从南北身上移开，终于离开车侧，走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背后，微微蹲下身子：“程牧云在哪里？嗯？”那人仍旧是沉默，纹丝不动地沉默着。

程牧阳只是笑了笑，手按住那个人的肩，轻轻地拍了拍。

2

跪地的人，竟然因为他这么一个动作，身子就开始僵持起来。

程牧阳叹了口气：“江山易主，可怜的都是你们这些旧人。”他站直了身子，似乎不打算再问下去，笑着摇了摇头。

四个枪手同时上膛，对准仅剩的几个人的后脑。

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了声“小老板”。

程牧阳停下来。

有个身材瘦小的人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部血脉不通，挣扎了几次都是徒劳，最后只能在惶恐中对着猜想的方向大声说：“程牧云在莫斯科！”

那个人喊完这句话，身子始终绷着。

却没想到，四周陷入了更深的沉寂里。

“这些话，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程牧阳单手插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转身离开。

在走出十几步后，终于背对着那些枪手轻轻地挥了挥右手。

他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最后的判决：

绝不宽恕。

南北没有看最后那一幕，转身下了船舱。

当游艇将要和游轮接驳时，已经不在中国的海域范围。

两个人从船舱里走出来，她的裙角被海风吹得飘起来，瑟瑟而动。

程牧阳手搭在栏杆上，始终在对着耳机说话。

说的是法语，多亏了比利时的几年，她还算是听得懂。

“这些反政府游击队很有钱，再抬高十个点，”他对她招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边，“对我们的生意伙伴要友善些。告诉他们，倘若不接受这个价格，明天就会有人给他们的对手在丛林空投武器。对，明天中午十二点，十二点以后，我们的价格会再抬高三十个点。”

真是奸商。

南北走过去，忍不住笑起来。

程牧阳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示意她不要发出声音：“我们这里有八十枚地对空导弹、反装甲火箭发射器、五千支AK-47和C4、四百万发子弹，今天标价是七百万美元，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都是有效的。”他说完，又淡淡地补了句，“告诉他们，我说的是北京时间。和程牧阳做生意，要随时准备另一只表。”

接下来的话，切入了俄语。

她不再听得懂。

程牧阳简短交代了几句，终于挂断电话。

“别人不买你的武器，你就免费送给他的对手？”她站在他身侧避风，“十足的奸商。”

“不是免费，在我空投武器后，所有武器价格会提高三十个点，”他告诉她自己的计算方式，“也就是说，这些武器的成本也需要他们来买单，还包括飞机耗损和汽油消耗。”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真是不肯吃亏的人。”

程牧阳嘴角一动，像在笑：“的确不能吃亏。员工要开工资，年终还要有福利。最主要的是，我们所有的员工都有终身抚恤保险，倘若遭遇不测，还需要养育子女到十八岁。”

她想了想，觉得颇有些道理。

这一行，踏进来就是万劫不复，卖命的钱，岂能吃亏？

何况程家能提供的武器，已属军火商里的豪门，从来不愁买家。

不同于缅甸，俄罗斯本身就是个军火贩卖大国。环境决定一切，世界最好的军火商人都在俄罗斯，而如今，俄罗斯的军火交易圈里，真正的翘楚又只有程家。

连南淮都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名副其实的“战争之王”。

远处是灯火辉煌的游轮，人影浮动，不甚分明。

快要接驳了。

“你有没有想过，要脱离这样的生活？”她忽然问他。

程牧阳拿出自己的银质小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似乎这对他来说，只是解渴的冰水。他始终看着远处的游轮，在思考着什么，过了许久才告诉她：“你知道，中国有不少人在俄罗斯淘金，仅一个华人市场，数万个摊位，每年就有近百亿美元‘黑金’交给黑帮。”

南北轻轻点头。

她喜欢看这时候的程牧阳。

不正经的神态，却说着意外严肃的话题。

“可是，他们的生活却很差，通常是几对夫妻住在一个房间里，生命也没有任何保障，随时会被人谋杀弃尸，”他笑一笑，继续告诉她，“对于这些，政治交涉是无法解决的，能真正保障他们安全的，只能是我们。”

南北轻轻扬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而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已经有什么慢慢地融化开来，蔓延到海面的夜色中。

此时此刻，他说的话，是如此熟悉。

在四年前，那个铁腕统治中越地下市场的南淮，也曾说过。

他说：北北，我们这种家族诞生的起源，也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故里，不论战乱贫穷，不论朝代更替，保住这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

越来越大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前。

从这个角度去看他，能看到身后浩瀚的星空，还有越来越明显的海浪。而他就如此靠在金属栏杆上，看着自己。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挡在脸孔上，眼神却清晰而明亮。

“非常道貌岸然的理由，是不是？”程牧阳微微笑着，把她乱飞的长发，捋到耳后。

“是，”她的声音低下来，“而且，非常能说服人。”

在900公里的大雪里，她没有真正动过心。在多雨的比利时，图书馆与住所间的频繁接触中，她也觉得少了些什么。可现在，在两个人即将登上这艘游轮的时候，她却忽然发现，程牧阳这个名字，真的已经不同了。

这样的男人，本身的存在就是个诱惑。而她，已受到蛊惑。

两个人登上游轮时，几乎引来所有人的围观。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都有人低声细语，议论纷纷。她见到不远处的沈公，看了眼程牧阳，程牧阳对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去吧，也该完璧归赵了。”

这句话，也成为接下来三日，他和她最后说的话。

她以为这是场声势浩大的聚会，可是似乎除了这游轮上每个人都有特定的身份，和寻常的度假游轮也没什么差别。白天大多数时候，她都陪在沈公身边，陪着老人家听戏喝茶，到了晚上才偶尔去五层甲板上的泳池游泳。

碧波荡漾的泳池，只有她和沈家明。

这整整一层，都属于沈家，自然保持着惬意的安静。

隐隐地，能听到下层的音乐，还有男男女女的嬉笑怒骂，恍如另一个世界。

她游了一圈回来，沈家明已经上岸抽烟。

“你知道的程牧阳，是什么样子的？”

她手扶着水岸，问岸边的人。

“你想听什么？”沈家明很是回忆了会儿，“我并不太了解俄罗斯的事情，不过，曾经在他横空出世时，拿到了一些调查资料。”

“都说了什么？”她浮在水面上，仰头看半蹲在池边的人。

“资料有四百多页，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三个特点。第一，这个人智商很高，是个语言天才，精通六个语种，如果在一个地方住到半年以上，就会掌握当地语言。”沈家明笑了笑，“第二，他是个没有底线的奸商，最常说的是‘只要你出得起价，想买什么武器，只要世上有，我就能卖给你’。”

南北想起了几天前和他在游艇上的对话，不禁莞尔。

的确是个奸商。

沈家明啪嗒一声，点燃了打火机：“说起做生意，他的确有天分，程家有全球最大的货运机群，在非洲、南美，甚至是中东的所有流血冲突里，双方都会向他求购武器，财源滚滚啊。”

她“嗯”了声：“还有一个特点呢？”

“还有一个，你绝对想象不到，”沈家明叼着烟，含混不清道，“他经常参与联合国人道主义救援，曾经在几场局部战争里，协助维和部队运送物资，甚至是士兵。”

她险些呛到水。

而下一秒，她已经看到有人从扶梯上走下来。

竟然是在这游轮上消失三天的程牧阳，他只穿着一条白色休闲裤，光着上半身，显然也是来游泳的。她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她。

确切地说，看见她太容易，因为这一汪碧池，只有她在水里。

沈家明看到她的眼神有变化，回头看了眼，低声笑了：“北北，你要当心，他带着你畅游千岛湖，当众在码头惩治内鬼，又亲自带着你登船。所有这些，都有些高调了，我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是不对的。”

她轻飘飘踩着水，笑了笑：“真的吗？别忘了，是沈公要我跟他走的。”

“关于这件事，我也很奇怪，不过我爷爷是真的很欣赏他。”

沈家明站起身，拿下嘴边的烟，和程牧阳笑着颔首算是招呼。两个人擦肩而过，一个越走越远，一个却停驻在岸边。

程牧阳开始脱下身上的白色休闲裤，把它扔到一侧的躺椅上，身上只剩下了黑色的游泳短裤。他有着锻炼良好的身体，在游泳池旁的聚光灯下，却凸显了腹部几道浅浅的伤口。

南北竟有些心跳不稳，想要游走时，却被他弯下腰，伸手稳稳地扣住了腕子：“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在水里太久，缺氧了？”

她抬起眼睛，程牧阳的手指，刚好就滑到她的脉搏上，轻声说：“心跳也很快。”

忽然，自四层传来许多女孩子的尖叫和笑声。

如此奢靡喧哗，更显出了这里的安静。

“是该上岸了。”她想要抽回手。

程牧阳没有放开她，人却已经滑下了水，右手缓缓插入她的长发里，把她的头托起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出什么。今晚的他，有些奇怪。在他面前的那双眼睛，有着东方女孩特有的黑色光泽，眼角还有少见的微扬弧度，非常漂亮。

“小时候，家里老人常说我有佛缘，会讲些佛祖的故事给我听。那时信的不多，却记得一个典故：人若想成佛，总需要历经一百零八场劫难，”他低下头，从她的眼角开始，一路吻到她的耳侧，“我这一生不能向善，是因为你。只你一人，对程牧阳来说，就已经是一百零八劫。”

似懂非懂的话，说得模糊。

可她那颗心，却已经软了下来。

余下的话，都被他压在了唇齿之间。

这样的吻，独一无二，而又专心致志。像是情窦初开的男孩子，在吻着自己长久喜欢的女孩子。

没有一个女人，可以逃过这样的男人，将自己如此地温柔相待。

3

程牧阳把她送回房间。

房间门打开了，她却转过身，倒退两步后，将他堵在了门外。

“我要冲个热水澡。”她轻声说。

“去吧，”程牧阳有些想笑，手臂撑在门框上，“我等你。”

“不要在这里等，”她推了推他，“影响不好。”

“好，”他的声音也轻下来，“我去沈公房里等你。”

他们离得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而她并没有很快回答，只是把手搭在他光裸的肩膀上，软着声音告诉他：“去三层等我，三层的酒吧，我冲完热水就来找你。”

他背对着走廊的灯，脸孔被勾出了鲜明的轮廓，那双褐色的眼睛如同蒙了水雾，琥珀似的：“好，我等你。”

房门被关上的瞬间，透过门缝的光，依旧能看到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咔嗒一声，终于隔绝了门外的一切。

房间里没有开灯，她转过身，只是从浴室拿了条干净的浴巾，边擦着头发，边拨通了一个电话。“你好。”电话那头的声音毫无波澜。

“波东哈。”

“私人？”

“不，我是南北。”

电话里的接线员终于换了个语气，非常客气地告诉她波东哈先生在线上，十秒内他会挂断电话，接听南北的电话。实际不用十秒，几乎是同时，接线员的电话就被切断了。

“大小姐，听说你现在在海上。”那边的笑声爽朗。

“是啊，在公海，靠近巴士海峡，”她低声说着，从手边拿过来抱枕，“帮我一个小忙，我需要查些资料，但是不能让南淮知道。”

对方沉默了会儿，还是答应了她。

南北只提了两个问题，一是沈家此行的目的，二是程牧阳的经历，精准到每一个年份的每个月。

“明早七点，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断时，是十点半。

她只用五分钟冲了热水澡，在花洒的水流下，她脑中是层层叠叠的片段。那些从相识，到这次相遇的画面，还有刚才无法逃避的吻。她用手指按住自己的嘴唇，仍旧能记起，程牧阳刚才对自己的温柔相待。

她的右手，因为自己的出神，拨大了热水。

迅速上升的水温，让她几乎被烫伤。

从南淮结束了家族长达半个世纪的动荡，从她自比利时返回畹町开始，她就不再是单独的个体。程牧阳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他在一起会做出什么样的牺牲，她需要有完全的准备。

南北换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去酒吧。

三层的酒吧都是些年轻人，大多也是小辈。除了年轻人和地位低的，其他人不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所以，她和他在这里就如同是幽会。

她没有刻意去找他，只是坐在角落里，翻着手里的酒水单。

不一会儿，就有双手臂拢在她两侧，撑在了圆桌的边沿：“我以为，要等到天亮。”

程牧阳的声音里，难得有些放纵的性感。

她低头笑着，继续漫无目的地去扫视那一行行字，两根手指逐行滑下来，倒像真在认真看着什么。直到程牧阳握住她那两根手指，她终于抬起头来。

他把她的手指贴在唇边，轻轻碰了碰：“还记得我教你的那句话吗？”

南北先是一愣，旋即想起了那个不公平的赌注。

她没有他的语言天赋，但记忆力向来不错。

当时她是很认真跟着程牧阳学着那句俄语，重复了三四遍之后，基本已经记牢了每个发音。所以此时他再问，她仍旧能很轻松地复述出来。

可是这里实在太吵。

南北只好拉住他衬衫的衣襟，凑在他耳边，说给他听。

不算标准的发音，并没有他说得好听。

等到说完，她终于又去问他：“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真实的意思了？”

“第一个词солнце，是我的名字。”他故意重复着当时的话。

她配合着，“哦”了声。

cолнце，солнце。这时候再去记，已经大有不同。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他也凑近她的耳边，告诉她，“程牧阳是我的男人。”

南北张了张嘴巴，没说出话来，反倒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深深地，掐了掐他的另一只手臂。起先只是为了解气，没想到他不以为意，到最后她都觉得过分了，松开手时，他雪白的手臂已经浮了层青紫。

“疼吗？”她莫名心疼，伸出手指给他揉了揉。

他“嗯”了一声，揽住她的肩膀，招手唤来侍应生，要了红酒。

后来两个人都喝了些红酒。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层层叠叠变幻的幽暗灯光，午夜的音乐不再震慑人心，渐渐变得舒缓柔软。她和他在舞池的人群边缘，开始慢悠悠地跳舞，在有人从身后走过时，他终于适时地将她拉到了怀里。

“南北？”

“嗯？”因为灯光，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他。

两个人因为奢靡的节奏，身体贴得越来越近，手臂的皮肤不时碰触着，如同舞池内所有的情侣。程牧阳悄无声息地俯下身子，看着她：“相不相信，我对你是认真的？”

她手搭上他的腰，贴在他身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们跳了很久，久到舞池里几乎没有了人，久到已经有人告诉他们，天快亮了。程牧阳低声对着那个侍应生说了句话，很快侍应生就躬身退走，彻底清了场。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所有都变得让人迷醉。彻夜不眠的疲倦，在酒精的诱发下，她连眼神都迷离起来。程牧阳始终看着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甚至是闭着眼睛困顿的样子。

音乐声悄然转换，是一首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曲调。

她忽然笑起来，轻声问他：“你还记得？”

“我的记性始终很好，尤其是对于你的事情。”

她无声笑着，用脸摩挲着他的衬衫，因为彻夜不眠的疲倦，竟然觉得神志有些恍惚。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程牧阳是个绝对温柔的男人。

第一次听这首歌，是某年农历新年。

他们在布鲁塞尔东南80公里处的于伊市政府广场吃饭。因为不是当地的节日，人并不多，两个人带着喀秋莎，最终选了个中国餐馆，叫“红高粱”。

餐馆有三四桌中国人。

后来都凑在了一起，笑着闹着轻易就到了午夜。

在打烊时，店主就是放着这个曲子。甚至还非常有感觉地哼唱着，她穿上厚重的外衣，听着这首西班牙风情浓郁的打烊曲子。

那时的她低声问程牧阳，这是谁的歌，为什么从来没听过。

程牧阳告诉她，这是麦当娜在1986年的歌。

她站在店门口，听着店主把它唱完。

她问这首歌曲的名字，他说了句西班牙语“La Isla Bonita”，并告诉她翻译过来是“美丽的小岛”。对于“岛”这个词，喀秋莎有格外的癖好，她不停地在出租车上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嫁给拥有一座小岛的人。

她听得啼笑皆非，岂料喀秋莎还摸着她的眼睛说，你有着什么样的梦想，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更是乐不可支了：“好，梦想要远大一些，我们都要嫁给拥有一座小岛的人。”

喀秋莎听罢，即刻去拉程牧阳的手臂：“听到没有，为此奋斗吧，少年。”

她记得，那时候的程牧阳只是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似假似真地说：“这座岛，不会有居民，禁止游客游览，而且，需要有海岸警卫防止外来者进入。岛上最好建有粉红色的房子，同时还有别墅、网球场和配套的豪华花园。而且，”他停顿了会儿，才似是回忆地说，“这个岛确实存在，在希腊，市值大概是两亿英镑，持有人是雅典娜·奥纳西斯。”

喀秋莎听得心神荡漾，频频捂嘴尖叫。

她也低头笑起来，只当程牧阳是在说笑。那时的她尚在流亡之时，这些描述，这种价值数亿英镑的岛屿，只能是穷苦留学生之间的玩笑……

南北回忆着他当时的话，倦懒地靠在他的身上，舞步已不成步。

抱着她的程牧阳，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要不要回房间，睡一会儿？”

她“嗯”了声，抬头去看他。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背脊滑下来，托住她的腰，让她站得更加惬意。两个人的鼻尖相触，嘴唇微微摩挲，亲昵着，却没有更加深入的动作。

过了会儿，她才轻声问他：“你说的小岛，会不会是空头支票？”

他笑：“随时随地，欢迎兑现。”

第四章 四川的矿床

1

南北没有接话。

直到音乐接近尾声，两个人终于离开了舞池。

她的脚几乎肿起来，直接脱下鞋子，拎在手里，和他上了甲板。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不以为意：“好。”

“沈家之行的目的是什么？”

“为了做生意。”

她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几十年前，有人在四川绵阳发现了碲独立原生矿床，全世界仅有中国这一处，”他解释着原委，“当时因为一些原因，没人能够插手。矿床被外资公司以低廉价格买下了独立开采权。到今年，会被再次转手到另外的国家。”

她听得入神：“然后呢？”

“中国的资源，自然要在中国人手里，”他笑一笑，说得平淡无波，“但是想要的人太多，开采权却只有一个。所以周生家放弃了这单生意，召来各家，决定谁来拿走这个开采权。”

她并不熟悉地质和矿床，但也听得出“全世界仅有中国这一处”的真正意义，这不同于那些海南黄花梨，还能说等个两三百年，只要陆地不沉，或许有机会。

矿床？

估计要人类灭绝一圈，再有新的？

此时，如果有人说钻石的矿床，全世界仅剩这一处，那么，血雨腥风必然在所难免。

“诱惑真的很大。”她感叹。

“危险也很大，碲是宇航动力的主要材质，你应该能猜到，这个东西是谁在虎视眈眈了？”

宇航项目的大国，估计也只有美利坚了。

她看他，而他，也微笑着回视她。

“1976年，美国开始禁止中情局在境外暗杀，”南北忽然说，“而自从‘九一一事件’以后，中情局忽然就拿到了一个名单。名单上有二十个恐怖分子首脑，他们的目标就是搜集证据，在世界范围逮捕。如有意外，为减少平民伤亡，也可以对这些人实施暗杀。”

程牧阳没有说话。

“这就是举世闻名的暗杀项目，长期有效，”她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去推测，“中情局的工作重心，是中欧、东南亚和北非。而程家，这么多年都在为世界每个角落的战争提供武器，一定会在名单上。现在的你，程牧阳，肯定也逃不掉，他们本来就虎视眈眈，你还要去抢矿床？”

程牧阳依旧没有说话，替她挡着海风。

两个人走到五层的走廊，南北握了握他的手，轻声说：“我走了。”

她说完就光着脚，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差不多是六点半，她关上房门以后，恰好看见了日出。

她低头看着被磨破的脚趾，无声笑了笑……

六点五十分，房间的电话提前响了起来。

她愣了一愣，拿起话筒。

“还没睡？”程牧阳的声音有些淡淡的倦意，磁得不像话。

“嗯，”她也真是累了，“我在等电话。”

他笑起来：“是关于我的吗？”

“似乎是，”南北也笑起来，“我要看看，你有没有对我说实话。”

“我不会骗你，”程牧阳的声音有些哄慰，“等到了那个电话，就去睡一会儿。”

她“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波东哈的电话很准时。

她知道程牧阳不会骗自己，只不过从波东哈这里，听到的是另外一种角度的判断。在这个矿床的生意之前，竟然还有很多她没有想到的。

“程牧阳非常强势，三年前就把所有人想要拿到的千岛湖，圈到了手。”波东哈似乎对他表示出了很大的兴趣，“按规矩来说，生意要轮流做，既然拿走了三年前的千岛湖，现在就该放弃碲矿床。可惜，他胃口依旧很大。”

“我知道了。”她倚着沙发的靠背，轻揉着自己的脚。

波东哈对于下一个问题，也给出了份满意的答卷。

只是在十岁以前的事情，实在因为太过年幼，程牧阳又还在沪上常住，所以没有过多的记录。

波东哈特地在比利时的那段时间上停下来：“他也曾在比利时住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二十多分钟的电话，她已经累急了，索性就躺在了沙发上，仰面闭着眼睛，对电话那边的人说，“我和他很早就认识。”

可她并不知道，在他到比利时之前，就开始了自己在东欧的全盘事业。

后来的所有资料，都无异于是个传奇故事。

程牧阳。

这个名字对俄罗斯黑帮来说，已经完全等同于“China”。他从不发起任何的战争，却能轻易让那些东欧政客和黑势力内斗，从而坐收渔利。而他在莫斯科甚至得到了“缄默法则”，任何与程家有关的事，不论是走私，抑或死伤，都不会有任何官方记录或搜捕。

这是史无前例的事。

是血腥暴力的东欧人，对程牧阳表示出的妥协和敬意。

可对那些在莫斯科辛苦赚钱的中国人来说，他却是名副其实的“救世主”。而在那些共同掌控着中国绵长边境线的家族眼里，这个人，则是最大的华裔“军火商人”。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波东哈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南北听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俄罗斯人，是不是恨死他了。”

“是爱死他了，他曾多次获得公开的赞誉，是俄罗斯人民的朋友，是慈善家，”波东哈的声音，明显有着愉悦和欣赏，“最大的军火商，就是最大的财力支持，不论他的国籍、肤色，他都是莫斯科最尊贵的客人。”

“最尊贵的客人？”南北乐不可支，那些东欧人真有意思。

她结束通话后，直接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一觉，竟就睡过了晚饭。

闲暇了两日，今晚倒是有正经的活动，沈公宴请众人听歌仔戏。今夜共有两部，一部是《薛平贵与王宝钏》，另一部是《皇甫少华与孟丽君》。

她因为迟了些时间，到剧院的时候，戏已开场。

这里的戏院一楼大堂是三位一桌，分散了三四十桌，当真是满座衣冠。二楼则是开放式的包厢，从一楼仰头看过去，能看见珠帘后的影影绰绰。三楼是封闭式包厢。

她沿着楼梯走上三楼，暗暗感叹老辈家族的底气就是厚，硬是把个21世纪的新社会，搞得如同老旧的民国。看那些黑老大，无论老少，男人们都无一例外穿了中式的服装，女人则是各色旗袍，极力做个闺秀贵妇的模样。

老旧的两场戏，不仅给小辈做了规矩，还无形中立了台州沈氏的威风。

底下当真是热闹，三楼却空得很，六个房间，只有三个掌了灯。

灯上是挥毫而就的姓氏，她辨认出那个“沈”字后，就径直进了包房。沈公身边跟着的小姑娘正在一丝不苟地泡茶，看见她，欠身笑笑。

包房很大，人却极少。

只有寥寥四五个人。

沈公正盘膝在棋墩旁，一动不动地捏着白子，而老人家的对面却没有人。不过让她意外的是，程牧阳和他的那个表姐都在，只不过是在看楼下的戏台。今晚他穿了身银灰色的丝绒修身西装，纯白色的衬衫，配了钻石菱形的白色领结。

活脱脱，就是个旧上海的洋派银行家。

她端详他的背影，不过几秒，他就有了感觉。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温和淡漠，像个陌生人。

南北也只是抿起嘴角，轻轻地点了点头。

“北北，来，坐这里。”沈公笑呵呵指了指棋墩另一侧那个空置的位子。

她依言坐下来。

棋盘上的黑白布局，她很熟悉，很轻松地接过黑子，陪着沈公落子。

偶尔分神，余光总能和程牧阳相碰，随后她又会迅速移开视线。

《薛平贵与王宝钏》落幕后，是沈公比较偏爱的《皇甫少华与孟丽君》。沈公把她一个人留在棋局这里，移身到珠帘之前，落座看戏。

南北继续托着下巴，独自继续这局棋。

直到程牧阳坐在了她身边的藤椅上，安静地看着她自己和自己下棋。

“怎么不听了？”她轻声问他。

程牧阳低声告诉她：“听不懂。”

南北忍不住笑了声：“我看你有模有样的，还以为你是真喜欢歌仔戏。我以前陪沈公听戏的时候，也经常会睡着。”

他不动声色地笑着，配着这身西装领结，还真有些旧日风情。

“歌仔戏，也叫芗剧，”她轻声给他解释，“不止在台湾，很多老辈人都特别爱听。”

他淡淡地“嗯”了声：“所有的戏曲，在我听来都没什么差别。”

南北在两指间夹了个白子，眼睛看回棋盘：“很正常，你的世界在东欧。”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始终近似于耳语。

这房间里的人都在专心看着戏台，而他们却仿佛置身事外。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伸出手指，点了点她需要落子的地方。

南北倒是意外了，偏过头去看他：“你也会围棋？”

“弈棋被称为‘白刃格斗’，很适合培养人的全局掌控力和耐心，”程牧阳仍旧低着声音，有条不紊地说，“这是‘当湖十局’。清朝两大国手范西屏和施襄夏的唯一对弈，寥寥十局，妙绝古今。学过围棋的，应该都熟背过这十局的棋谱。”

他的答案，永远都能出乎她的意料。

南北轻轻地用高跟鞋的鞋跟碰了碰他的腿：“程小老板，我真的认识过你吗？”

他捻起枚黑子，把玩在两指间：“你还有很多时间，用来慢慢了解我。”

如此简单的话，却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危险气息。

2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她忽然就想起了波东哈给他的评价。

可她却想象不出，眼前的程牧阳，能有多么残酷无情，狡诈倒是有一些。

啪嗒一声，程牧阳落了子。

“我听说，你对这桩生意，非常强势？”南北拿起白子。

“还好。”

“中国人讲究颜面，赚多少钱并不重要，”她轻声说，“小心引起众怒。”

她说完话，才开始看棋盘。因为久不碰围棋，她只记得七七八八，所以总要想一想下一步是落在哪格。

就在出神时，程牧阳忽然就握住她的手，引着她落了子。

他的手很暖，她却因为包房温度低，又只穿了件窄身的小旗袍，手脚早已冰凉。这么乍然地肌肤接触，他才发觉她真的很冷，索性握紧了些：“要不要回去，换件长袖的旗袍？”

南北余光瞥到沈家的大儿子，沈家明的父亲，自珠帘后起身而出。

“范西屏和施襄夏，成名一生，却只有过这一次对弈，”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看着程牧阳说，“其实呢，他们当时对弈了十三局，而传到现在的‘当湖十局’，只是部分而已。”

身侧站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仰头看了眼，乖乖地笑了：“是不是，沈伯伯？”

沈家明的父亲笑了笑：“‘当湖十局’虽然是各有五胜，西屏执白却先行六局，这并不合规矩，所以有十三局的说法。只可惜，除了当时的人，恐怕没人知道那三局的输赢。”

她“嗯”了声，随口道：“这两大国手是同乡，或许是关系太好，不愿争出输赢。”

程牧阳的手臂搭在自己膝盖上，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盏，听着她和长辈闲说着清朝的棋局，目光却从未从她脸上离开。

戏近尾声，终于有了新的客人。

是那日在码头上，始终观看程牧阳惩治内鬼的中年男人，他身后除了两个随从，仍旧跟着自己的两个女眷，偏年轻的那个还抱着个小男孩。

众人寒暄时，她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继续看自己的棋盘。

约莫能猜出，这个两鬓雪白的中年男人，就是周生家的人。可惜她和这次明争暗斗的生意并没有什么关系，自然也无须寒暄。

四个姓氏，本就是在迥然不同的土地上生存。

因为规模和影响力，才始终齐名，除了南家和沈家，因为多年前的一些事情，有了超出寻常的友谊。余下的姓氏，倒真没有太多瓜葛。

她晚饭没有吃，只喝了杯热牛奶，坐到现在已经有些饿了。

随便寻了个借口，离开房间，却在最后，那个周生家的中年人，终于笑着和她说了第一句话：“听说南淮最近出手了一批东南亚紫檀木，都是经年大料。我听到这些消息时有些晚了，不知道下次还有没有机会？”

南北倒是意外了。

这批紫檀木的主顾，身份很令人忌讳，购买这些木材，也仅是用来填充私人博物馆。

为了这个生意，南淮还附赠了几十个东南亚及中国内陆最好的木雕师傅，据说是为了将这些木材按照故宫等比例缩小，雕琢出另一个微型皇城。

“周生伯伯的消息很灵通，”南北神情似是认真，考虑了会儿，才说，“这批大料，已经算是最好的收藏。您知道，关于藏品这种东西，只能等有人肯出手，才有机会拿到。不过最近倒是有个老主顾，想要脱手一批海南黄花梨木的成品家私。”

中年男人颔首而笑：“海南黄花梨木？更是求之不得。”

“的确，”她莞尔，“南家经手的黄花梨木，不论木材的密度，还是狸斑的形状，都属于珍品级，值得收藏。不过，这次的主顾想要换的，是入驻伊朗汽车市场的政府许可。”

中年男人拊掌而笑：“真是大胆的想法。”他边笑着，边偏过头去看立在身后的中年女人，“婉娘，如何？有没有机会？”

盘发的中年女人嘴角微扬起，柔声道：“入驻伊朗市场是难了些，不过可以尝试合资。我记得，伊朗最大的汽车集团是IRAN KHODRO。如果选择政府合资，扶持这个本土汽车集团，应该有机会慢慢入驻。”

中年男人听到这里，微微拍了下女人的手背，回过头来，微笑着看南北：“不知道南淮有没有兴趣，让我做这笔生意？不过，这么大的中东市场，如果合资成功，我也是要入股的。”

“好，”南北弯起眼睛，“我会记得这件事情。”

她说完，手抚上自己的腹部，很无辜地告诉所有人：“我真是饿了，各位，沈公，还有程小老板，告辞了。”

自始至终，程牧阳都是兴趣盎然地听着这段对话，眼睛里仿佛有着笑，可却没有露在脸上。到此时，他终于轻轻地用两根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悄然和她告别。

真是……

南北出了包房，想起他刚才的动作，还有些想笑。

这层的洗手间都是在包房内的，她既然出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回去，索性沿着楼梯走下来，在二楼的开放式包房外，找到了洗手间。

推门而入，三个封闭的隔间，都敞开着门，没有人。

她反手，想要关上门，却不料像有着什么阻力。

下一秒，已经有人抱住她的腰，她心猛地跳了下，想要还击回去，却被轻轻地咬住了耳朵：“北北。”

是程牧阳。

这么一个声音，还有这样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马上就软了手臂。

慢慢地，收回了还击的动作。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半抱半推进第一个隔间，锁上了门。南北还没等张口，就被他压在木质的门上，直接压住了嘴唇。

他的一只手肘撑在门上，用自己的身体，完整地压住她所有的关节，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

漫长而深入的吻。

到最后，两个人都开始喘不过气，他终于用另外的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让她能够和自己平视：“这件事情结束，和我回莫斯科，好不好？”

他说话的时候，仍旧断断续续地去吻她的嘴角。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咬住他的嘴唇，嘟囔地说：“我怕冷。”

“房间里，恒温二十四摄氏度。”

她呼吸不稳：“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求之不得。”

他们说话的时候，始终在亲吻着对方。她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推开了洗手间的大门，很快，捏了捏他的手臂。

程牧阳蹙起眉头，似乎很不高兴被人打断。

无论是什么出身背景的女孩子，都很热衷在洗手间补妆时分享自己细密的小心思。几个女孩子的声音，从抱怨枯燥的戏曲，到猜测三楼那些家底最厚的家族，话题自然而然，最后都落到了家族几个年轻人的身上。

“楼上的那些老家族，也只有程家洋派些，真不知道那些老古董都怎么想的，21世纪了，还要来看这些戏曲。”

“多看看好，否则让你和沈家明说话，你都不知道第一句去说什么。”

“那和程牧阳说话，岂不是要精通各大军火武器？”

有人笑了：“如果他愿意和我说话，背一些军火武器的资料，又算什么呢？”

南北听得忍俊不禁。

就在清晰的几个少女对话中，他的手已经放在她的腿上，轻轻抚摩。

掌心温热，有着长期使用枪械的痕迹，并不十分粗糙，却让她更加乱了心。

她抓住他的手，无声用口型说：流氓。

程牧阳笑得非常隐晦，慢慢地滋润她的嘴唇，品尝她的味道，手却始终没有停下来。反反复复，流连在她的皮肤上，仿佛在抚摩价值连城的和田美玉。

说笑声渐被门隔开，洗手间再次恢复了安静。

她终于能开口：“你准备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轻声告诉她：“不知道。”

“程小老板，”她再次抓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腿上移开，“你是来做生意的，还是来一夜风流的？”

“不是一夜风流，”程牧阳笑一笑，隔着薄薄的衣衫，用手去感觉她的腰线，“是夜夜风流。”

他的话真是销魂。

她心里柔软，第三次拉开了他的手，轻声说：“这里，不是合适的地方。”

她并非是简单地指这个洗手间，而是指这艘游轮。

早晨，波东哈曾经隐晦地告诫过她。

而她，在知道事实后，也为自己划了一道线。在这里，她本身已经不是她自己，而更多是南淮的立场。她想，程牧阳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

3

她穿得实在太单薄，很快就遭到了报应。

沈家明给她打电话的时候，程牧阳还在她房间里。她正捧着杯炭烧奶茶，焐在手里，说话的声音已经哑了：“晚上的赌局，我就不去了，看不懂，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她靠在床上，因为懒得拿话筒，电话是免提放置。

“北北，”沈家明低声笑着，语气揶揄，“我以前教过你。”

“你也说是以前。过得太久，我现在看见牌九，早就不知道规则了。”

南北对程牧阳努努嘴，指了指他身后的薄毯，程牧阳明白了她的意思，单手拎起那条白色的薄毯子，盖在她的腿上。

“没关系，”沈家明最喜欢和她对着干，用一种非常暧昧的语气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你房间里教你。”

“你来好了，”南北知道他是闹着玩，也懒得理他，“小心我把感冒过给你，接下来几天，你对着那些美女，就只能是有心无力，孤枕难眠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程牧阳也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的额头。

“怎么过给我？”沈家明仍旧自顾自说着，“像小时候一样，你一口我一口吗？”

她愣了下，很快伸手，把电话按了。

可惜，终归是晚了一步。

程牧阳的手已经滑到她的脸侧，要笑不笑地用指腹去摩挲她的嘴唇：“什么是你一口，我一口？”那双眼睛，在开着壁灯的房间里，有着深夜里浓郁的褐色，危险而诱人。

“没什么，”南北用薄毯遮住半张脸，轻声说，“还有二十分钟，赌局就要开始了。”

“回答我的问题，”程牧阳看着她的眼睛，“其他的都不重要。”

“很重要，接连三天的赌局，决定了最后谁会拿到这个开采权。”

“这只是个游戏，真正的交易并不在牌桌上。”

“但是，你不出现，也不太好吧，”她笑着避开他的手，“还有十八分钟。”

“什么是你一口，我一口？”

他把问题又丢了回来，笑得像个垂涎猎物的漂亮狐狸。

她看着他。

程牧阳也看着她，伸手拉下她遮住脸的薄毯：“感冒了，还这么遮着，闷不闷？给我讲讲，你和沈家明是什么关系。”

南北忍不住笑了，缴械投降：“我大概十岁开始住在沈家，住了六年。你知道在那里，只有我和沈家明年纪相仿，关系也最好。”她说话间，程牧阳的手已经开始很不规矩地顺着她的手臂，滑到了衣袖里：“继续说。”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她叹口气，“到我去比利时以后，就分开了。我当时认为，他不适合我，因为那时，我的家族正在被大范围清洗。”

她记得她说要分开，沈家明对着电话足足沉默了四五分钟，她再次告诉他，自己想要分开的意思时，他甚至求自己不要挂断电话。那时候，心真的是软了，可是年少的她如此武断，只觉得他真不适合她。

那个叫沈家明的男孩子，和她不同。

如果当年沈家遭遇危险时没有被自己的父母救过一次，也不会和南家有如此交情。也因为这个交情，而收留了当时还年幼的她。

可她却很清楚，纵然是数十年齐名，沈家却是这许多姓氏里，唯一立足到今日也不涉足军火和毒品交易的家族。他们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为后代开出的是一条坦途。

所以，南淮消失的那段时间，她彷徨无措，觉得自己肯定会就此流离异国。

而沈家明，也不该和自己绑在一起。

当时的她，如此武断。

幸好，她没有失去他这个朋友。

“继续说。”

“没什么可说的了，”她捧住他的脸，亲亲他的嘴唇，“那是十几岁的时候，还很单纯，刚开始，我甚至以为接吻就会怀孕，所以真的很单纯。”

程牧阳扶正她的脸，要她看着自己。

她笑着躲开了：“小心我过给你感冒——”

可惜他真的很坚持，毫不犹豫地吻住她，侵略性地纠缠着她的舌头。南北不能用鼻子呼吸，纵然再销魂的吻，最后也是绝对的折磨。

最后胸口都开始疼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稍许，大口喘息，咳嗽不止：“我不能、不能、呼吸了。”

因为剧烈的咳嗽，她的脸很烫，眼睛里还有眼泪的痕迹。

“你真是，”南北恨恨地低头，隔着衬衫咬住他的肩膀，“太小心眼了，在俄罗斯，有多少女人在你房间里睡过，这些我以后都会慢慢和你清算。”

程牧阳摇了摇头。

南北松开他的肩膀，扬起头看他。他终于笑了笑，亲亲她的额头说：“没有，从来没有，我不喜欢她们。”

“油嘴滑舌。”她笑。

“在俄罗斯，想要找个女孩睡觉，就像去超市买面包一样随便和方便。她们的种族基因很好，腿都很长，头发在夜晚的灯光下，也很诱人。”

南北沉默地笑着，示意他继续说。

“可是，我不喜欢。我所说的这些女孩，我都不喜欢。”程牧阳的唇落在她的唇上，缠绵地吻着她，声音带着笑意，“所以，从没有过别人。”

他的手指深入她黑色的头发，倾身压到她的身体上。她几乎没有任何可能躲开，这里的床根本就是为了颠鸾倒凤而准备，大而柔软。

“开心了？”他问她，开始解她胸口的纽扣。

木质的纽扣，并不像塑料那么光滑，难免用了些心思。

“听起来很假，但你说的，让人有点相信了，”她轻声笑着，不止要用嘴巴呼吸着，还要应付他越来越过分的动作，“哎，程牧阳——”他的手顺利地从她被扯开的衬衫伸进去，握住了她的胸。

掌心粗糙，摩挲过她的胸，她倒抽口凉气，想要躲开。

“我想要你。”他的声音擦过她的耳边。

手里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不行……”她被他弄得混乱，声音越来越低下来，“你刚才答应我……”

程牧阳轻轻地打断她：“我想要你，就现在，在这里。”

命令，或者是恳求？她竟然无法拒绝。

程牧阳用右手托起她的身体，微微张口含住了她的胸。像是抓到耗子的猫，用舌尖和牙齿，慢慢舔舐吮吸着猎物：“叫我的名字。”

“……”

“北北？”他另外的手也在抚摩她的背脊。

南北低低地应了声，轻轻地呻吟着，意识混乱。

程牧阳的手，揉捏着她所有敏感的地方，甚至流连于大腿内侧。她再也抑制不住，在他手下辗转反侧，自暴自弃地叫着他的名字，她想说程牧阳，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可却卡在喉咙口，根本说不出这么简单的话。

她从来不知道，两个人的身体可以有这样的吸引力。

是致命的，互相吸引。

电话忽然就响起，震耳欲聋。像是沈家明追来的电话。

她朦朦胧胧地想着，如果那小子要是头脑不清楚跑过来，估计会被程牧阳一枪崩掉也说不定。程牧阳终于抬起头来，亲吻她的嘴唇，舌尖上是淡淡的咸涩味道，应该是她身上的汗。她蹙眉，被他堵住了唯一的氧气来源。

在不断的亲吻中，他除去她所有的衣服，用膝盖强行分开她的腿。柔软的裤子布料，摩擦过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让她忍不住战栗。也让她一瞬抓到了理智。

南北猛地推开他，因为动作太突然，两个人都滚到了地毯上。程牧阳的手掌垫在她的脑后，却仍旧让她感觉到剧烈的震荡。

她被摔得有些蒙了，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摔疼了吗？”程牧阳的声音在问他。

她摇摇头，胸口剧烈起伏着，皮肤在灯光下已经有层细密的汗。

不是不想说话，而是缺氧到几乎窒息了。

最后的抗拒太剧烈，他不可能没有感觉。

“好了，好了，”程牧阳把她抱起来，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说，“你在生病，是我不对，我太急功近利了。等这件事结束，我会带你回莫斯科。”

这次不再是疑问，没有任何征询。

他只是告诉她：程牧阳接下来会做什么。

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她去洗手间，看到自己身上有他刚才留下的痕迹，手上甚至也有他的味道。她对着镜子，有那么一瞬的出神，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从洗手间出来，整个房间都是混乱的，床上是散乱的衣服，褶皱的床单和薄毯，因为刚才两个人滚下床，几个靠垫，甚至电话都被带到了地毯上。

这个人，太可怕。

最可怕的是，她在他面前，真的太容易屈服了。

南北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电话，拨出了很长一串号码。

数次转接后，听到了南淮的声音：“北北？”

她“嗯”了声。

“生病了？”南淮问她。

“嗯，下午陪沈公听戏，穿得太少了。”她的鼻音更重了，听上去真的很明显，“我大概，猜到了你为什么会放弃这次的生意。”

南淮笑了声：“记得我和你说的话吗？我的小妹妹。”

她当然记得。

当她重新返回畹町时，南淮曾经告诉她，这里是她的土地和家乡。从那一天起，她不必再流离失所，到处逃避随时可能的枪战暗杀，只需要开开心心挑个自己满意的人，过简单、富足，甚至是横冲直撞、毫无顾忌的生活。

“我们一直在和缅甸反政府武装合作，而中情局这么多年，也一直在东南亚和中东策反各种非政府组织，”她慢慢地回忆这些，“所以，小哥哥，我们和中情局合作还没有结束，是吗？所以，你才不愿意参与这艘游轮上的生意？”

“事情还没有这么复杂，”南淮没反驳，也没认可，“我们不会和任何人是长久的朋友，更不会是长久的敌人。不过，如果有可能，在这十年里，我希望中情局不会是我的敌人。”

“我知道。”她低声说。

这也是四年前她从比利时回国后，就没有再踏出家族势力范围的原因。

那时，南淮在和中情局合作，清洗金三角地区的无政府组织。双方的合作亲密无间，可是谁也不知道，背后会有多少势力在虎视眈眈，包括盟友中情局也可能随时成为敌人。

而她，是南淮唯一的软肋。

所以她接受了这个限制，尽量活动于南淮可控的范围内。

南淮手里的生意，她只知道七七八八，起初她也只是猜想。可现在南淮的回答，却让她的推测得到了证实：从某些角度来说，南淮的盟友，恰好就可能是程牧阳的敌人。

第五章 缅甸的赌场

1

透过玻璃，南北能看到海面上有另外一艘游轮，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边吃早餐，边暗暗感叹周生家的小心谨慎，连出海游轮，都要准备两艘。

身边有几个人，男男女女，始终在交谈。

“这几天各路的交易，快赶上过去五年的总数了，”有个年轻男人，喝了口酒，“难怪都削尖了脑袋来。在这游轮上有三大姓氏镇着，平时藏着掖着的都明码标价了，矿源地皮都当是卖白菜似的，要是有什么条子卧底，绝对能一锅端了这帮子祸害。”

南北听得乐不可支。

这人如此疾恶如仇，真该去做无国界志愿者，混黑道真是浪费了。

“知道最后入局的人了吗？”年轻男人忽然说。

为首的一个男人，右手只剩了三根手指，却仍能拿刀利索地切了块牛肉：“谁都清楚是哪几家。那晚看老戏，谁在三楼封闭包房，谁就是最后的入局人。”

“为什么每次出了好东西，都只能由那几个姓氏来分？”

为首的男人笑了：“因为他们有资本。这四个姓氏，所持有的财富，绝不是用金钱来衡量的，所拥有的势力范围，也不是用地图来衡量的。慢慢地，你就明白了。”

那个男人忽然停住了声音。

南北察觉到异样，回头去看。

视线里，沈家明正从几个比基尼女人身后绕过，走进了餐厅。他扫了眼周围，在看到最角落里的南北时，径直走过来，紧挨着她坐下来：“昨晚怎么忽然就挂电话了？”

邻桌的人，也因为他的到来，迅速起身离开。

“当时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就挂了，”她随口应付，“你知道，我一感冒就喜欢睡觉。”

沈家明笑了：“我知道，你有什么毛病，我都一清二楚。”

她笑笑，喝了口牛奶。

然后，她忽然就想起什么似的，看他：“沈家明，你是不是特别容易，嗯……和女人上床？”

沈家明愣了，是真愣了。

“还可以吧。你想证明什么？”沈家明摸出烟，“证明我不再喜欢你了？”

“不是，”她想了想，“我只是好奇。比如我哥哥，他不想让人成为自己的软肋，所以从没什么正经的女人。你呢？”

“我？”沈家明想了想，“不算容易，也不算难。关键是要看，当时我是不是有这个需要。”

南北轻扬眉：“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沈家明看她：“不过，有一个女人，我对她没有任何需要，却舍不得看她吃苦受罪。”

“好了，知道了，”南北懒得搭理他，“除了我哥哥，你对我最好了。真的，你对我这么好，如果让我重新来一次，我肯定不会那么冲动和你说分开。可是沈家明，你看我们都分开那么久了，你就别装情圣了。”

两个人相视，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时的感情，最是青涩单纯。

刚到沈家的时候，她想哥哥，整夜整夜地哭，沈家明迫于无奈只能夜夜陪着她一起睡。两个十岁大的孩子，手拉着手睡觉，真是美好。

后来开始得也莫名其妙，是他忽然问她：北北，亲亲吧？

她那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也还可以接受，就亲亲了。可真是单纯，两个人亲亲嘴巴的时候，沈家明握着她的胳膊的手，都会微微地发抖。

南北靠在藤木的椅子里，想到过去的一些事情，只是觉得好温暖。

她穿着的是白衬衫，领口有些大，隐隐约约地竟露出了些暗红的痕迹。沈家明本是在笑着，瞥见了那些暧昧的痕迹，忽然就轻轻地咳嗽了声。

南北疑惑看他。

“刚才你问我的问题，是因为程牧阳？”

她点点头。

“北北？”

她再次疑惑看他。

“你知道，墨西哥和美国仅仅接壤三千二百公里边境线，就要六大黑帮共同管理，而俄罗斯一个国家，和中国有七千多公里的边境线，却只有一个程家。他们绝对不简单。最不简单的是，整个北方都是他们的范围，我们完全无从插手。”

沈家明平时和她嬉笑着，不觉得有什么威慑，此时难得正经说话，倒真让人不得不正视：“如果有一天你真和程牧阳去了莫斯科，出了事，不管是你哥哥，还是我，都来不及做任何动作。所以，你要想清楚，他真的是你最好的选择吗？”

南北有些意外，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沈家明伸手，把她衬衫的领子拉高：“偷腥，要记得擦嘴。”

她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也伸手给自己的衬衫多系了一粒纽扣，轻松地和他开着玩笑：“你看，你吃醋了，你一吃醋就会说大道理。”

沈家明欲言又止，但看她以玩笑结束这场对话，就知道再如何，自己也追问不出什么，索性就保持了沉默。

南北拍了拍他的手臂：“陪我去看看赌场。”

这艘游轮是周生家私有，格局与普通的度假游轮不同。

五层专属于周生家的贵宾，很清静。而四层则是赌场和戏院，还有餐厅，也基本是那些内陆的黑势力能有机会见到四大家族人的唯一场所。

这里的装修很特别，整个大堂的入口，是通过一条特制的悬挂走廊。

浮雕是龙飞凤舞的诗词，各朝各代均有，走过走廊，沿木质的扶梯经过三个狭窄的转弯，才是真正的大堂。

最多够两个人走的通道，只能下，不能上。

而出口，在大堂的另一侧。

“这样不错，谁要在这里闹事，估计想逃都逃不走。”南北笑着和沈家明耳语，因为两个人要走下来，上下都已经有人事先守着，给两人留了清静的空间。

沈家明不置可否：“闹事？我还真想不出，谁能在这里闹事。”

她扶着围栏，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整个空间都被一道道垂下的珠帘分隔开，围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赌桌。有吆喝声，有下注声，还有无数骰子在青花瓷碟里上下翻滚的声响。

珠帘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人。

珠帘外，只有几十个招待的女孩子，端着酒水和熏香，到处穿走。

南淮从来是个注重实质、忽略形式的人，最不屑这些东西。

所以这些排场，在南北的眼睛里，都变得极有趣。周生家的人，真是有意思，从戏院到赌场都让人印象深刻。

“这里有两种方式，平日无法解决的争端，就独自开一桌，由周生家坐庄，来替双方解决争端。无论是势力范围、生意、仇杀，或者是女人，只要你想以最小损失来解决的，都可以作为赌局的条件，”沈家明陪着她穿走于各个珠帘外，解释给她听，“另一种，就是投机取巧了，这里的筹码只能用实物来换，比如，你有一批黄金或者毒品，或者你有什么建筑项目，只要能够估价的，都可以去换取筹码。”

“怎么估？”她好奇地问他，“上船的人哪里能带这么多的东西？”

沈家明指了指西北角的一个巨大的柜台：“你只管去那里画押，下了船自然有人去兑换。”

南北“哦”了声，想了想：“快去帮我换点来，我也玩玩。”

“你有什么可换的？”沈家明倒是奇怪了，取笑她，“嫁妆吗？”

南北笑眯眯看他：“在缅甸的迈扎央，南家的三个赌场都在我名下，够不够？”

“够，当然够。”沈家明连连颔首。

金三角的范围内，最有名的赌博圣地，每分钟的流动数额，光是想想就能让人热血沸腾。

“好了，不逗你了，”南北努嘴，“有哪个是你认识的人，带我进去看看。”

沈家明招手唤来个小姑娘，问了两句后，带她绕到大堂的东南角落里。

庄家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穿着青花绣纹的旗袍，两只手扣着一对青花瓷碟，轻轻地，上下翻动着。

细碎的，骰子碰撞声响。

她站在赌桌一角，仔细听了会，倒真没听出什么机关和玄妙之处。看来，这里真是难得干净的赌场。沈家明兀自点了一根烟，她蹙眉，偏头避开了他吐出的烟雾，而也在同一时间被一只手臂揽住。

所有人都静了静，这个赌桌旁都是沈家的人，自然知道南北的身份，间或也耳闻过沈家这个嫡孙和南北的关系，只有沈家明用一种非常诡异的表情，叼着烟去看贴在一起的两人。

程牧阳没说什么，往桌上“大”的一侧，扔了把筹码。

他的一只手臂揽住她，手就放在了她的小腹上。

南北感觉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的手指如何沉浸在她身体里，让她辗转反侧，难以挣脱。小姑娘开了瓷盘，他赢了。

众人在喝彩声中，恢复了下注的兴致。沈家明也要笑不笑地摇摇头，去看赌桌。

“昨晚睡得好吗？”程牧阳低声问她。

南北偏过头去看他：“不是很好，你呢？”

“不是很好，我一直在想你，”程牧阳仍旧低着声音，有条不紊地说，“如果你可以给我多一次机会，我应该不会离开你的房间。”

她嘘了声：“小声些。”

程牧阳悄无声息地，握住她放在身侧的手，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我刚才看到你，忽然想知道，你在缅甸迈扎央的赌场里，是什么样子？”

南北讶然看他：“你去过迈扎央？”

程牧阳轻轻摇头：“只是略有耳闻。吴氏在迈扎央投资了三亿修建赌场，不到三年就被彻底查封，血本无归。南家在这件事上，应该功不可没。”

他语调平淡，如同说着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所有的这些，都和她有关，南北甚至有种错觉，这个人和自己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他像是如影随形，洞晓着自己的一切。

在四大家族之下，尚有九个不容小觑的姓氏。

吴氏就是其中之一。

经过这么多年的蜕变，他们四家大多参与的是各国的上层政治，对赌场之类的蝇头小利，没什么大兴致。世界这么大，总不能钱都让他们赚了，该让的总要让。

可缅甸的迈扎央赌场，真是个特例。

“在两三年前，迈扎央刚刚有赌场，你知道，当时的赌客很迷信‘见红’，”南北轻声贴在他的耳边，告诉他，“他们相信，只要见红，就可以让人手气旺盛，大杀四方。如果那时你去迈扎央，会看到所有的街道霓虹灯闪烁，到处都是‘冲喜’的招牌，肮脏简陋的屋子里，会有人给你准备劣质的毒品和黑瘦、幼小的处女。”

她不喜欢，走在那些土地上，随时都能听到单薄的木板墙壁内的淫乱声响，最可怕的，从没有任何抗拒的哭声。

在清晰的摇骰子声响中，程牧阳低下头，回答她：“我知道，你不喜欢。”

程牧阳的手，始终在轻轻地抚摩她的手臂。就像真是爱极了什么东西，只想去反反复复地触碰，确认它真的存在着。

两个人的心思，都早已不在这里。

有什么悄然蔓延在血液里，一触即发。

大堂的另一侧传来了骤然的欢呼，还有诅咒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同时，伴着嘈杂的骂声，从入口的楼梯处滚落了一个人影。

片刻的安静后，她终于从珠帘的缝隙，看清了匍匐在地的人。

是个黑瘦的，几乎不着寸缕的小女孩。

2

四周是越来越大的哄闹声，谁都不知道，是谁丢下来一个小女孩，可所有人都清楚东南亚曾经最流行的“见红”博彩。有人能在今天，在这艘船上，在这个赌场里公然做这种事，光是想象，就足够让场内的所有人热血沸腾。

南北蹙眉。

她伸手撩开珠帘，只是想看看这艘船上，有谁可以有这样的胆子。

很快入口的楼梯，就出现了一双脚，整个人慢慢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有人认出来了，低声开始议论开来。

南北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低声喃喃了句话。

“什么？”程牧阳低声问她。

“当初让吴家让出赌场时，这个人最不肯配合，”南北笑了笑，“我对他印象很深。”

“略有耳闻。最后是中缅政府以赌博罪，查封吴氏在大陆和迈扎央所有的家产，勒令吴氏停止在缅甸的赌场生意，很意外的处理方法，”程牧阳看着她，“不过，处理得很有意思。”

“有意思？”南北笑吟吟地看他。

程牧阳颔首：“你哥哥和那些反政府武装称兄道弟，而为你查封赌场的，却是缅甸政府。”

在他们低声交流的时候，那个吴家的小少爷，已经站在女孩子面前，让身后的人抱起小女孩。小小的一个身子，被人夹住腋窝如此抱着，竟单薄得像个破布娃娃。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惨白惨白的小脸：“不要跑，一会儿有你舒服的时候。”说着话，伸手召来了一个年纪大些的赌场招待，“这里有没有包房？”

女人没想到，会有人有这种要求：“有，有是有，可是这里是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

女人微微笑着，柔声说：“周生老先生这次特意交代过，这艘游轮上因为有贵客的忌讳，不允许有任何的见红冲喜。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规矩，如果有人不能接受，只能请先生下船了。”

“见红冲喜？”吴成品也在笑着，用右手扯下了小姑娘的破布裙子，“她是我女朋友，小女朋友。”然后，是上衣。

因为布太硬，扯了两三次，终于在布料撕裂的声音里，扔掉了扯成几块的布料。

他做得太坦然，借口也太巧妙。

赌场的那个招待，竟然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此时，所有的珠帘都已被人掀开，那些端着酒水和熏香游走的女孩子，也都停步，让开了那个矛盾的集中地。

最后掀开的那面珠帘后，走出来的，是南北。

她登船是个意外，参与这次的事情也是个意外，所有人都默认畹町的南氏不会出现。所以，当她和程牧阳出现在码头，除了深知内幕的人，都以为她不过是程牧阳的女人，那个莫斯科战争之王的某个女人。

她穿过一道道珠帘的隔间，暧昧不明的光线落在她身上，走近了，吴成品身边的人才都退了开。吴成品手里已经握着把压衣刀，暗银色的刀身，在一寸寸割着女孩身上最后的布料。

细微的缅甸语，从那个小女孩的嘴里呢喃而出。

她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小女孩只是在念着经文，她几近全裸，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却在念着经文。

“别来无恙，南大小姐。”

吴成品余光看到她，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他丝毫都不意外。

这样的称呼何其恭顺，可是这样的动作，分明就是在告诉她：南北，我就是为了你而来。

“有几年了？”南北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两年？两年前，我们在迈扎央见过。”

“大小姐还记得？”

吴成品手腕顿了顿，银色的光，在手中折射着。

他的刀尖就对着她的心窝，伸出手臂就能刺入的距离。

程牧阳和沈家明同时直起身子，沈家明对身边的人挥挥手，而程牧阳已经从怀里摸出银色的枪，端在手里，瞄准了吴成品的眉心。

同时，有上膛的声音，在他四周十几步开外，有二十多个程牧阳的人同一时间举起枪。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如何出现，如何上前的。

所有人都是悄无声息地举枪，除了上膛和瞄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南北却看都不看那刀，扬手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在迈扎央，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我忌讳什么。”

“好，哈哈，好！大小姐继续。”

吴成品舔着自己的嘴唇，手腕已经翻下来，刀锋向下。

她漆黑的眼睛里，平静得不真实：“当初，在边境线上有十几个家族，为什么现在只有四个？”她又走近一步，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刀刃，“因为中国人总是迷信一些数字，比如4，比如9，所以我们自我淘汰，胜者为王，败者灭门，最后只剩了四个姓氏。就这么简单，”话没有说完，吴成品的右脸又挨了重重的一记耳光，“所以，不要以为，你能挑衅我们。”

第一次是猝不及防，包括吴成品这个挨打的人，都始料不及。

而第二次，却让近百平方米的赌场都寂静下来。

程牧阳像是笑了，手指已经扣住了扳机。

“北北，”沈家明捏着几乎要燃尽的烟，曲指弹进了烟灰缸里，“这船上不能有人命。”如果可能，尽量不要在周生家的游轮上闹出人命，这是客人的礼仪。

而且他知道，南北能做到什么。

她转过来，虽然是回答沈家明的问题，却是在看着程牧阳的眼睛：“不要开枪。”

沈家明原本是笑着的，看到她转过来，脸色却骤然变了。

她的身子，和抱着小姑娘的两个男人，刚好挡住了吴成品的所有要害。可就在沈家明冲出去的时候，吴成品已经动手了。

刀锋阴冷，直奔南北的后心。

就在刺出去的一瞬他却被人捏住了咽喉。南北用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仰弯身子，两根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扣在他的喉骨上，粉红的指甲，嵌入古铜色的咽喉。

那把匕首就悬在她的腹部。多一寸，就足以致命。

大片大片的白光，从吴成品的眼前掠过。咽喉要道被人拿捏着，稍稍用力，就是窒息。

比起两年前的压制，此时他才知道死亡并不神秘。

她想要让他濒临窒息，亲眼见见绝望的样子。手指刚才捏紧，用力，忽然感觉吴成品僵住了全身的肌肉，喉骨竟开始不自觉地上下滑动着，在她两指之间，挣扎着想要求生。

南北轻轻蹙起眉，很快又舒展开。

是程牧阳。

她松开手的时候，吴成品同时跌落在地板上。

子弹正中眉心，分毫不差。

也因为是眉心，她身上没有沾任何的血迹。

在程牧阳开枪的时候，所有持枪的人，都在下一秒同时射杀，有消声器，二十多发子弹的射击也带来了非常瘆人的穿透肢体声响。除了吴成品，吴家的人中的都不是要害，跌落在地面，蠕动着身子痛苦呻吟。

远处的程牧阳把枪收回去，脸孔在橙黄的灯光下很平静，只有眼睛是看着她这里，他拍了拍沈家明的肩膀，走到了南北的身边。

她正弯腰，摸着小姑娘各处的骨头。

幸好，没有任何骨折。

她轻声用缅甸语，说：“不要怕，我是南北。”

小女孩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伸出手，有些抖，可还是放在她的手上，呢喃了一句话。没有人能够听得懂，除了她。仍旧是缅甸人喜欢说的祝词。

那个极度贫瘠内乱的国家，却乐观快乐。

他们相信佛祖能保佑人，就连此时此刻，经过暴虐和死亡，她仍旧这么虔诚地相信。

迅速有人移走了尸体和伤者，几个穿着旗袍的女孩子，侧身坐在地板上，很娴熟地擦洗血迹。小小的波折，反倒让所有人都赌性大发。

不得不承认，对于赌徒来说，见血绝对能够让所有人忘了人性，沉浸在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的赌桌上，沉浸在青花瓷碟里那对上下翻飞的骰子里。

几亿美元虽不是个大数目，可这一个赌博罪，究竟让吴氏被两国盘剥了几层皮，她也有所耳闻。吴成品对她有如此怨气，情有可原，恩怨也还简单。

可最后，却是程牧阳将这恩怨，全盘接到了自己手里。

亲手枪杀吴家的小少爷，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给了周生家一个“大巴掌”。中国人最重颜面，尤其是这么注重形式的家族，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这次有些麻烦了。

她和程牧阳单开了一桌，两个人在珠帘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最后，都有了些笑意。

他示意掷骰子的庄家开局，随口道：“我一直认为，我很了解你。”

南北从他的手里，拿过一个筹码下注：“最后发现，你根本就不认识我？记得我说过，小时候经常去抓豚尾猴吗？能抓猴子的人，腰身都足够软。其实我真的会的不多，真的不多。”她抿起嘴巴，歪着头笑起来，“我哥哥才厉害，他只要照着你的鼻梁打一拳，就会把骨头碎片推进你的头颅，手法，完全像个艺术家。”

程牧阳笑一笑，轻轻用手指，敲打着赌桌的边沿：“那个小女孩，和你说了什么？”

“感谢我，她说佛祖会保佑我。”

“为什么？”

“缅甸，”她专心看着庄家轻摇着青花瓷碟，判断自己的输赢，“他们是非常信佛教的国家，你如果去过，就会明白，这是他们最真心的祝福。”

程牧阳回忆了会儿，学着那个小女孩的话说了一遍。

果然是语言天才，听一次就记住了。

可那样虔诚的话，用他的声音说出来，却是百转千回，有着蛊惑人心的性感。

瓷碟打开，是他赢。

她本想要拿他的本钱，给自己赢回一些，却不料竟然又是他赢。

程牧阳伸手，按住她放在赌桌上的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越欠越多了，怎么办？”

“赌债肉偿呗，”南北故意说得轻佻，挥手对那个庄家说，“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庄家很识相地退出珠帘。

“你不该在赌场开枪，而且是亲手开枪。这不值得，扔给任何一个人去处理都可以，却不该是你开枪。”

他笑：“在担心我？”

“我怕你会有麻烦，”南北的声音柔软，轻轻地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你在想什么？程牧阳，告诉我，你这里究竟在想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指，从自己眉心移开，低声告诉她：“我很少开枪，刚才只是怕你有危险。”

只有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他才会这个样子，说这种话。

南北忽然想起在比利时的那晚，她蹲在地上点了一堆烟火，庆祝自己有了南淮的消息。而那时，他并不知道她为什么那么开心，只是守着她，怕她被烫到手。

他更不知道的是，一星期后，她就要离开他，回到畹町。

3

他们说着话。

周生家的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儿子，进了赌场。

那个小男孩这些天见了南北几次，却是格外喜欢她，有模有样地撩起珠帘进来，拍了拍南北的腿。她笑着把小男孩抱到台子上。

“我父亲说，刚才你为了一个缅甸女孩，闹了些不愉快？”

四五岁的小男孩，说起话来倒挺有模样。

“是啊，”南北对程牧阳隐晦一笑，捏了捏小男孩的鼻子，“你父亲还说什么了？”

小男孩耸肩：“父亲说，现在的小辈，都不太懂规矩了。”

南北笑出了声：“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小男孩说，“我用心记下来，来说给你听的。”

南北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告诉他：“姐姐给你讲些有趣的事情。”小男孩颔首，端着小脸看她。“在内陆有很多很多的监狱，里边有很多坏人，可是你知道，坏人也分三六九等，”南北小声哄着他，说，“在那里，最低等的坏人都要伺候人，或者要被人当作出气筒的。”

“那么，”小男孩蹙眉，“他们是怎么区分等级的？”

“欺负女人，被判刑入狱的最低等，因为欺负女人，都被人视作男人里的弱者。”

“欺负女人？”

南北指了指程牧阳：“比如，他很喜欢姐姐，想要亲亲姐姐，但是姐姐不同意，但是他一定要亲亲。就是这样了。”

程牧阳轻轻扬眉，无声地笑了。

“所以，记得姐姐说的话，”南北用手指轻轻地刮了下小男孩的鼻子，“永远不要欺负弱者，不要欺负女人。如果有人违背你的原则，对他不用手软，因为我们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彻彻底底的大坏蛋。”

这话说完，连小男孩的母亲都笑起来，连连夸赞她真是教育得巧妙。

那个女人真的看起来很年轻，南北和她随便说了两句，竟然发现她的年纪还不如自己大，只有十九岁，只不过因为穿得很传统，又抱着个儿子，才显得老成了些。

两个人很快就离开了赌场。

程牧阳的房间，在五层走廊的最尽头。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他紧紧攥着她的手，两个人从电梯就开始不断亲吻。他的手今晚刚为她杀了人，甚至为她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她似乎欠了他很多。

他扭开房门时，她却先闪了进去。

程牧阳反手关上门，去按壁灯的开关，却摸到了她的手。

房间里的窗帘都是隔光的，纵然是在午后，依旧是漆黑不明。所有感官都被加倍放大，他一只手把她捞到怀里：“北北。”

“嘘——”南北轻声说，“不要说话，让我说。”

他安静下来。

“我是谁？”

“南北。”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比利时E40公路上，我们一起坐在汽车的后座，然后，”程牧阳顺着她的问话，低声回答她的问题，“你为了躲开我，独自下车，却遇到了枪战。再然后，是我救了你。”

“谁要躲开你？”南北哭笑不得。

“不是吗？”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背脊滑下来，托住她的腰，“再想想？”

他真的很聪明。

从最初开始，每一次躲开，每一次退后，他都看得很明白。

“好，好，”南北凑近他，望进他的眼睛里，“记得，我是南北，我们是在比利时认识的。和你在一起，我不是畹町的南北，永远都不会是。”

她说得很模糊，意思却很清楚。

我喜欢你，我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不代表我整个家族的利益。

“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代表畹町，”程牧阳把头低下来，“我只认识，刚才欠我赌债的那个南北。还有那个子弹打到手臂，哭到混乱的南北。”

“程牧阳——”

南北横过手臂，想要撞开他，却不料被他一只手就攥住了自己的手肘。太精准的力度，只是抵消了她的力道，却不会伤到她。

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滚烫的温度。

“你小时候吃了多少苦？才能有这样的自信，躲开背后的刀？”他的手滑下来，攥住她的手，五指交握着，把她的手臂贴在墙壁上，开始去吻她的额头、脸颊，一下下地，轻声告诉她，“你连在湖面上晒几个小时都会受伤，中弹都会哭，如果我是你哥哥，我不会舍得让你学这些。”

“那是第一次，”南北轻声说，“我不知道是那么疼，而且，那时候我哥哥一直没有消息，我以为他死了。”

很奇怪。

那次她哭得特别放肆，或许是因为在比利时，那时候她并不是南北，不是真正的自己。或许没有了南淮，她真的就再不是自己了。

“北北？”

“嗯。”

他断断续续地吻着她的嘴唇，引燃两个人之间的欲望：“北北？”

她又“嗯”了声，脸颊发烫。

“北北？”

程牧阳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声音低回。

她闭上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

从最初的最初，他叫她的名字开始，总习惯反复得到她的回应。不管是她的目光，还是她的应声，就像是他失而复得似的反复求证。

很奇怪。

却让人有种被需要的满足感。

他们在黑暗中，靠着墙壁，亲吻着对方。

他的手让她再难逃脱，那双今晚为了她开枪的手，只是温柔地从她的衬衫下滑入，流连于她的胸和小腹。程牧阳用一只腿悬空抵住墙壁，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手指深深地埋入她的身体里，没有任何的犹豫。

她混乱，疼痛。可这种疼痛却没有太剧烈，像在体内纵了火。她紧咬住程牧阳的肩膀，让自己不要发出呻吟的声音，可是他却知道她所有心思，慢慢地舔着她的耳朵：“疼？”

南北低低地应了声。

忽然有细微、混沌的金属的声音。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身体离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银色的小酒瓶，用牙齿拧开瓶盖，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南北迷茫地看着他，直到他用湿漉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整口酒都灌到了她的嘴巴里。

浓烈的酒精味道，呛得她泪流满面。

“浑蛋。”

“继续骂。”他又给她灌了一大口酒，用自己的舌头纠缠着她，让她无法喘息。

“程牧阳，你个浑蛋，彻头彻尾的浑蛋——”

撕裂的声音，她胸前的纽扣全都崩开，他的手掌已经重蹈覆辙，却再没有温柔。浓烈的酒精味道蔓延在两个人的嘴巴里：“继续骂。”

声音里，笑意渐浓。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浑蛋。她却根本无法抗拒。

只是上身这么紧贴着，严丝合缝地摩擦着，她就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

到最后他终于去除她所有的衣服，单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解开自己的长裤，同时也打开窗帘的开关，吻却始终没有中断。

南北闭着眼睛，感觉到有光线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迷迷糊糊地咬着他的嘴唇：“不要，开、开灯。”他这个房间正对着游泳池，如果有人在此时出现，一定会看到最香艳的画面。

“没有人，有人守在外面，”程牧阳轻声地哄骗她，“北北，睁开眼睛。”

是日光，并非灯光。

所以真的是有温度的，灼热的温度。

她眯着眼睛，从模糊的视线里看他，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尽是情欲，漂亮得不真实。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她觉得他就是个干净的男孩子。

冷漠，却善良。

不断流下来的汗，黏合着两个人的皮肤。

程牧阳背对着刺眼的阳光，把她的两个手臂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抬起她的腿，在进入前先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呻吟。

“抱紧我，”他喑哑着，低声求她，“北北，抱紧我。”

在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紧紧拥住她，安静地等待她习惯自己。

他的身体，困住她的所有思维。南北挣脱不开，只得慢慢去适应。

适应他要撕裂自己的动作，一次一次被贯穿身体和意识。疼痛蔓延在血脉里，六十多度的酒，让她没有力气挣扎，身体因为他的不断占有变得柔软。

整个过程中，程牧阳都安静而执着地看着她，手从未从她的身体离开。不断有汗从两个人的身上流下来，滴落在地板上。两个人从走廊到床上，她在他的身体下辗转反侧，腰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承受他所有的离开和进入。

“我很想你。”

他重重地喘息着，在最后，用嘴唇压住她紧闭的眼睛：“一直都很想你。”

骄阳烈日，烤灼着她。两个人在混乱的床上，同时达到了高潮。

她真的被他的酒灌醉了。

最后只朦朦胧胧地感觉，他把自己抱到浴室里，在花洒的水流下给她洗澡。修长的手指从上到下给她一丝不苟地清洗。

“口渴……”南北蹭了蹭他的身体。

程牧阳的手正托着她的腰，因为她的动作，身体又有了些反应。

“渴——”

“想喝水？”

“嗯。”

“洗完就去喝，好不好？”

“渴。”

太浓郁的酒精，已经让她严重缺水。

尤其还是在水流下，能够听到，触碰到这些渴望的东西。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这样的状态下，轻声呢喃着撒娇，对程牧阳有着多么大的诱惑。他把她放在浴缸里，半跪着身子去含住她的胸。

“程牧阳，渴，”南北拍拍他的背脊，却因为他的骤然用力，轻抽了口气，“我要喝水——先喝水，先喝水再做……”

她真的要渴死了。

及腰的黑色长发散落在胸前后背，他的手指缠绕起她的头发，不顾她的抗议，分开她的腿，再次把自己推入她的身体。

南北低低地呻吟着，口舌干燥，心火却再次被他点燃。

这样狭小的空间，她几乎就缩成了一团，被他整个都压在浴缸里，不断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舌头去接花洒喷出的水。

“乖，北北，乖，”程牧阳不断地进入退出，沙哑着声音去哄她，“不要喝。”

他用手把她的脸扭过来，用自己的嘴唇去滋润她，身体始终没有停下来。

等到把她洗干净抱到床上时，南北已经醉得在他怀里睡着了。隐约中，程牧阳陪着她睡了很短的时间，给她喂了三四次的冰水。可她醒来的时候，依旧是口干舌燥。

房间里没有人。

已经黄昏了。她侧脸贴着柔软的棉布床单，大海渗透蓝天的边界线上，有没有落下的太阳。鼻端都是两个人身体的味道，经过三四个小时仍旧浓烈。

她从出生起，就知道一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

比如如果你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家庭，你就要知道，有些现状是无法改变的。黑即是黑，永远都无法洗成白色，当你踏入这个世界，当你的名字被所有人惧怕，那么，你的一个蹙眉，短短的一句话，就会牵扯出几代人的仇恨，不死无休。

或许面前只是简单的一杯水。

而它的源头，就是某些人的鲜血。

程牧阳在某些时刻，绝对是个温柔而干净的人。她曾经以为他只该属于那个多雨国度，属于某个实验室，或者属于某个科研项目，可从未想过他属于这个世界。

海上的日落很晚，时间已经接近八点。

今晚是第二场赌局。白天的那些都只不过是前菜，程牧阳应该已经坐在赌桌的一侧，面对沈家的长子，或是周生家的什么人。

程牧阳。

程牧阳。

当太阳终于沉入水平线以下，她的头仍旧有些昏沉沉的，她慢慢坐起来。

夜幕降临，赌局开始，她或许应该去看一看程牧阳坐在赌桌上的样子。

第六章 赌局的输赢

1

晚上的赌局，安排在已经撤空的戏院里。

因为白天的那场闹剧，她出现的时候，很快就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程牧阳恰好从赌桌上起身，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暖棕色西裤，白色衬衫和棕色领结，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模糊得英俊极了，像是从水墨画走出来的洋派小军阀。

南北倚靠在木质楼梯上，目光柔软地看着他。

直到他走到身边，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还口渴吗？”

“渴，”她轻轻地蹙起眉头，“还头疼。”

“只有头疼？”程牧阳像是心情极好，手臂撑在楼梯的扶手上，还不忘和她开玩笑。

南北没去理会他：“赢了吗？”

“赢了，”程牧阳轻声告诉她，“大杀四方。”

她瞧了他一眼，脸有些热。

两个人沿着木质楼梯，蜿蜒上到三楼，进了最大的封闭包房。

两个人有着默契，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哪怕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

令人意外的是，沈公今晚并不在。

而盘膝在棋墩旁的人是周生家的那个中年男人，周生行。他抬头看到南北，招呼她在自己面前坐下来：“来，陪我玩一局。”

南北扫了眼，捏起一粒白子，落在棋盘上。

“听说最近缅甸的反政府军，和南家结盟的，都已经对国际宣布全面禁毒了？”周生行随口问她，快而稳地落了黑子。

南北“嗯”了声，托着下巴去看棋盘：“这是为他们好。那些反政府军的头目，都在国际禁毒署的通缉名单上，如果不这么做，只会有两个结局，没有任何好处。”

“两个结局？”

“被美国引渡判刑，或是年迈后，被缅甸政府幽禁至死。”南北淡淡地说，“缅甸曾经的两大毒枭，坤沙和彭将军，他们都曾有自己的政权，甚至都和美国提出过要和解。可惜，做毒品生意的，终归是身份太敏感，不受接纳。”

周生行颔首：“缅甸终归太小，虽有财力，却没有足够的土壤培育势力。”

“是啊，”南北接过小姑娘递来的茶盏，瞄了一眼程牧阳，后者正在专心致志地在珠帘后看赌局，“他们最壮大的时候，军队也仅有几万，人少，地方小。”

她对缅甸太过熟悉，说起来简单明了。

周生家的几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那个四五岁的男孩子，始终靠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周生行为什么会提到南淮的事情。

甚至潜意识里，她并不想多说这些，说得深入了，总会或多或少牵涉到中情局。她相信程牧阳对于南家和中情局的合作，不会是一无所知。

但如果他保持沉默，那么，她也不会先说。

南北喝着茶水，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其实那些毒枭对内部禁毒很决绝，吸毒者一律枪决。如果欧美人对自己国人有这种魄力，何必怕金三角？”说完这些，她却忽然想起什么，笑起来，“有时候想想，俄罗斯人和美国人都在制造中子弹，并不比毒品高尚多少。武器和毒品，一个是被迫死亡，一个是自寻死路，差别不算大。”

程牧阳听到她说“俄罗斯”，轻轻地回过头来，若有似无地对着她笑了笑。

他知道她是在逞口舌之快，只觉得有趣。

“所以，”周生行落下黑子，终于转到了正题，“南家可以善待由敌人转为盟友的反政府军，并不像是赶尽杀绝的人。有些恩怨，不用解决得太彻底。上午吴家小儿子的事情，我大概也听人说到了，今晚程小老板放出了‘不惜一切代价，赶尽杀绝’的话，是不是有必要再考虑下？”

原来，周生行绕了个小圈子，只是想做个和事佬。

南北有些意外，最意外的是程牧阳赶尽杀绝的做法。

她去看他。

恰好场中有人亮了底牌，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程牧阳神色欣赏，用右手轻轻地击打左手掌心，发出很有节奏的鼓掌声。过了会儿，他才背对着这里说：“从我开枪开始，这件事就和别人没有关系了。吴氏既然和我有血债，留下来，对我没有好处。”他的语气很平淡，也很强硬。

程牧阳现在做的，只是想要永绝后患。可开口求情的，毕竟是这游轮上的主人。

茶盏在中年男人的手心里，微微转了个方向，发出细微的紫砂的摩擦声。

南北把手心的几粒白子，扔到棋盒里，忽然抱怨了几句：“当初我就和吴家说过，缅甸穷山恶水，不适合他们，偏偏不听劝，最后被政府查封了就来怪我。有时候真想说，谁想要，拿去好了，每天都是枪里来，弹里去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她的身旁，正是周生行的小儿子。

小孩子听她说得有趣，也学着她的话说：“枪里来，弹里去的，钱哪有那么好赚？”

“不许学我。”南北拍了拍他的额头，笑起来。

小孩子软软的声音，淡化了僵持的气氛。

“内陆气候好，治安也好，”程牧阳也陪着她，开起了不痛不痒的玩笑，“如果有人愿意接手莫斯科，程牧阳也甘愿拱手相让。”

小男孩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学舌：“如果有人愿意接手莫斯科，程牧阳也甘愿拱手相让。”

这下，众人都被逗得笑起来。

南北和程牧阳的话，都是在表态。

他们之所以在漫长的岁月里，相安无事，就是因为谁也替代不了谁。

没人能替代程家在莫斯科上层的地位，也没人能替代南家在整个东南亚地下金融圈的影响力。而周生和沈家，都是家史成册的名门望族，树大根深。

这就如同黑手党在每个年代，都会有某个家族足够强大，却也绝不可能彻底吞灭余下的家族。在一定意义上，他们四个家族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无须为了一个外姓，真的撕破脸。

“好了，”周生行终于笑着抿了口茶，“就是你们想让，也不会有人敢接。单单一个迈扎央赌场，就已经让吴家消失了，谁还敢碰边境线的生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

“吴家消失”的事情，周生行不会再插手。

整个赌局只有三场。

她把白子都收好，走到包房的看台一侧，看到了场中的小风，他显然一副新手的样子，而他对面坐着的都是熟面孔。坐在她身后的程牧阳像是猜到了她的疑惑，告诉她：“我有些累了，让小风替了一场。”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他看起来，恐怕连牌九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小在俄罗斯长大，怎么可能会牌九？”他笑一笑，看到小风明显已经失去了方向，只觉得有趣，“他想要试试，就让他试试，三局两胜，输了这一场也还有机会。”

他语气轻松，如同在讨论今晚的菜色如何。

她转过身：“我听说昨晚，你并没有赢。三天的赌局，如果今晚你又输了，那就没有什么翻盘的机会了。”她看不透他，“如果真输了，你会怎么办？”

“你想知道？”他沉默了会儿，忽然就压低了声音说，“我们来打个赌，如果你赢了我就告诉你答案。如果你输了……就再和我学一句俄语。”

“又来？”

他笑：“猜猜，这场是谁赢？”

南北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转过身子去看楼下坐着的四个人。她知道沈家明非常擅长牌九，本想赌沈家明赢，可想了想，还是随便指了另外一个人。

结果不言而喻。

是沈家明赢。

程牧阳终于从藤木椅上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两手撑在她身边说：“故意让我？”

真是成精了。

南北不置可否，这次他教给她的话，意外地简短。她只听了两遍，就已经彻底记下来，还没有等她去追问意思，程牧阳就已经告诉她：“是‘我愿意’，记住它，你以后一定会用到。”

我愿意。

这样的话，能用的地方并不多。

而他的暗语，总有力量，让她的心软下来。

南北无声地笑着往他身上靠去，提醒他：“该你了，最后一场。”

程牧阳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开玩笑：“弃权算了，我们回房间。”

“好啊，现在就走。”

“好，现在就走。”

他伸手折好自己衬衫的袖口，当真是一副弃权的样子。

南北忍不住笑着，瞧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倾城牌九’的说法？”她伸出手，替他理好衬衫的领子，手指最后停在他的锁骨上，那里有瘀青的齿痕，“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沈家明从小就喜欢玩这些，搞不好你真会输给他。”

她在考虑要不要把纽扣系上，程牧阳已经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这个激将法，对我很有效。”他示意她和自己下楼，在最近的地方观战。

南北倒没有拒绝，毕竟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看他在赌桌上的样子。

两个人下楼后，她坐在离赌桌最近的位置上，看着程牧阳入场。

他走到赌桌旁，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沈家明很快就对庄家挥了挥手，后者竟微微欠身离去。

难道要四人轮流坐庄？

她看得出，他们玩的是大牌九。每个人都会有四张牌，每次自由选择两张牌，与庄家比大小。两次机会，两次都赢，才算赢。

很简单，却也不简单。

关键看你如何分配这四张牌。

而显然，程牧阳更通晓这其中更多的机关。只有庄家，才会负责用骰子掷出点数，再按顺序将牌分配到每个人手中。

倾城牌九，玄机也就在这骰子和分牌当中。

所有与赌博有关的事情，她都学自沈家明。

从如何掷骰子，到辨认牌九的生死门。

她记得最早玩骰子，是沈家明手把手交给她的，两个人经常坐在草坪上，开始是为了哄骗她和自己亲热，沈家明总是赢过她。

后来她生气了，沈家明也不敢再欺负她，慢慢地，把如何控制骰子、声音的区别，都一点点地教给她。再后来，他就再没有赢过。

不知道是故意让着她，还是为什么。

从南北这里，能够很清楚地看到他们两个人。

沈家明今天的扮相倒是斯文，戴了副浅金色边框的眼镜，轻轻地用右手晃动着骰盅：“不好意思，上场是我赢了，所以这一场只能先坐庄了。”

“没关系，”程牧阳靠坐在红木椅里，安静地看着他和他手里的骰盅，“时间还早，我们的筹码都足够玩一整夜。”

2

我们的筹码都足够玩一整夜。

这意味着什么？

赌场外围坐着的人，都在低低地艳羡、议论。谁都知道这艘游轮上的筹码，是以什么单位来换算的，恐怕也只有夜幕降临后的赌局，可以看到这样的手笔。

大屏幕同时拉到了赌桌的近景。

因为是这次旅途中最大的赌局，倒有了些欣赏的意味。

画面里，程牧阳的脸被屏幕照得立体感很强，相对于沈家明的雅痞气场，他从来给人的感觉，都像是暴风雨前的海平面。你明知道危险，可却想要走近些，再近些。

不论下一秒如何波涛汹涌，前一刻永远是平静。

让人忐忑的平静。

第一回合，庄家通杀。

沈家明赢了。

仍旧没有悬念，她也相信只要是他坐庄，就没有不赢的道理。

当庄家轮到周生家的人手里，南北身边忽然坐了个人，一身戎装：“还记得牌九的规矩？”是沈家明的父亲，南北压低声音，叫了声沈叔叔：“还记得一些，可是也忘了不少，”她轻轻地吐了下舌头，“也就只能看看热闹了。”

沈家明的父亲沈英身上有着军人特有的硬朗，还有少年磨难后难掩的阴沉。

南北虽然在沈家生活了六年，却没有在家中见过他多少次，不过当初总有沈家明的那层关系在，沈英对她还算是和善。

他听南北说完，略微沉默了会儿，沉声说：“如果有可能，不要和程牧阳走得太近。他本身的存在就很危险，我不希望你跟着我们祭祖，最后却出了意外。”

南北很惊讶。

应该说，是非常意外。

沈公对程牧阳赏识有加，可为什么沈英会这么说？

“你的沈爷爷，也是这个意思。”沈英很快，又补了这句。

大屏幕上，能看到筹码在一把把地扔到桌面上。好像所有人都把今天当作了最后一晚，尤其是沈家明和程牧阳。她听说昨晚，就是沈家拔了头筹。

只要今晚，沈家明赢了，那矿床毫无疑问就是沈家的。

而程牧阳如果输了今晚，就只能弃权了。

她想起程牧阳说的“这只是个形式”，又想到两个人在三楼包房里，自己追问他如果输了会怎么做时他的眼神和笑容。

隐隐地，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沈家真的赢了，难道他还要硬抢？

南北忽然听到身后嗡嗡的声音，都是在感叹，她心思转回来，再去看赌桌上的情景，已经同时有两个人站起身，认输了。

周生家的两个人，同时认输了。

赌桌很大，却没人料到这么快就剩了两个人。

两个人手边的筹码都堆积起来，有两个小姑娘在一点点地把筹码整理好。当一摞摞的筹码被堆放整齐后，后场观看的人也忍不住惊叹起来，矿床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概念”，而此时此刻，赌桌上这些堆积如山的筹码，却是真金白银。

沈家明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根香烟：“要不要休息？”

程牧阳笑一笑：“速战速决如何？”

“好，”沈家明把没点着的烟，放回到烟盒里，“做五赢三。”

凌晨两点多，无论是赌桌上的两个人，还是旁观的人，都没有任何的疲惫感。

今晚的赌局对大多数人，只能是旁观盛况。可周生家仍旧做得非常周到，从赌桌到外围的灯光强度都是最佳状态，氧气供给量也恒定高于室外60％，这是商业赌场的标准环境。

而赌桌上的倾城财富，却是罕见的。

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极度亢奋。

两个人手气似乎都不错，胜也仅是险胜，从头到尾，都没人消牌。

到最后一局时，再次轮到了沈家明坐庄。

他将三十二张牌，一张张地翻过来，开始慢悠悠地砌牌。莹润微黄的象牙骨牌，被他四张叠在一起，码放了八排。

很慢的动作。他码放好最后四张后，用手在八排骨牌上滑过，笑着说：“公平一些，最后一局，我砌牌，你掷骰。”

很漂亮的一个动作，却让南北忍不住微笑起来。

沈家明从小就喜欢玩这三十二张牌，他有上百种方式给这些牌做记号，让自己稳赢不输。他总喜欢在放手一搏时，做这个动作。

不过赌桌上这些事情，没有能力揭穿，就要认命。

她相信程牧阳既然敢和他赌，总会有些和沈家明一样过人的手法。

程牧阳并没有拒绝，拿起骰盅。

“你听没听过倾城牌九？”程牧阳兴趣盎然地看着沈家明，眼睛里仿佛有笑，“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这句话，是她刚刚告诉他的。

而告诉她的人，正是沈家明。

南北没想到，程牧阳忽然这么说。

“有些耳熟，”沈家明若有所思地回视程牧阳，“好像，有谁也说到过。”他的视线在程牧阳的衬衫领口处，停了几秒后，很自然地移开。

然后，他摸出火柴想要点烟，却意外地将火柴柄断在了手心里。

狭路相逢。赢与输，不过是一念之间。

程牧阳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地摇晃着手里的骰盅。

点数开出，每人拿到四张骨牌。

前两张翻出，程牧阳赢。

南北很慢地呼出一口气，看着两个人各自面前仅剩的两张骨牌，竟有些摇摆，说不清是希望谁赢。沈家明的父亲忽然理了理自己的上装，直接起身，向外走去。

她的心莫名地跳了下。

同时，大屏幕放大了赌桌。

所有人都安静了，很快，就有鼓掌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从小到大，从远至近。

程牧阳的手前，平铺着两张骨牌：丁三，二四。

谁也没有想到在倾城一局里，能见到顶级的牌九组合：猴王对。

程牧阳赢了，赢得非常彻底。

这场大杀四方的赌局，让整个游轮都蒙上一层血腥的气息。她很快从赌场里走出来，游轮四层的甲板上远近都是人，或许因为刚才房间里氧气含量太高，站在室外反倒有些缺氧。她沿着光线并不明亮的边沿，走到甲板的最终点。

远处的天空没有任何光亮，连月色都没有，仍旧是阴云密布。从这里看海面，是浓郁的黑色，还有阵阵的大浪卷起来，再砸到游轮的侧壁上。

“程牧阳手气太好了。”有人感叹。

还有人不屑一顾：“人家都是游戏，只为了娱乐的。说不定私底下早就有了什么交易，才做了这个‘猴王对’。”

“不管是什么交易，周生家已经出局了。沈家和程牧阳，各有一胜，明晚才是重头戏。”

明晚。

明晚过后，就要返航了。

南北看着海鸟的影子在海面上盘旋，想着短短在船上的这几天。有告诫，有对决，有人命，也有程牧阳难以抵抗的诱惑力。

她问过沈家明，现在赌船在台湾岛和菲律宾的吕宋岛之间。三天赌局一过，游轮就会从巴士海峡离开，直奔台湾岛。

这是个非常简短的旅程，从登船到下船，不足七日。

忽然，传来很大的哄闹声。

南北看回去，游泳池里有巨大的水花掀起来，很快，就看到沈家明从水面出来，抹去脸上的水：“各位，今夜无醉不归。”

夜色被彻底驱散。

他虽然输了，却仍旧是明天赌局的座上宾。

不管是有意拉拢，还是真的惺惺相惜的男人，抑或是倾慕，甚至早有情缘的女人，都因为他的话，更是热络起来。

沈家明从泳池上来的时候，周身都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凸显了瘦长的身形。瘦了，比起小时候瘦了很多，却并不显得单薄。

或许是从军后，历练得多了，纵然是微醺着，脚步仍是稳而沉。

他像是猜到她喜欢站的地方，很快就看到了南北。他从不断寒暄的人群中穿梭而过，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却不说话。

“怎么了？”南北笑起来。

“没什么，”沈家明轻轻地嘘出一口气，“怕你会出什么事。”

“不会的，”她轻声说，“快下船了，靠岸就是你的天下，我还能出什么事？”

沈家明不置可否地笑笑：“你如果愿意留在这里，我的确不担心。”

“不行，”南北一本正经地摇头，“我喜欢吃薄荷叶做的菜，一定要回云南，你那里吃不到。”

沈家明总是说不过她。

海上的夜风很大，沈家明身上又都是湿的，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她就劝他回去换了衣服再过来。两个人没有去坐电梯，从船尾楼梯走，就在推开楼梯间的门时，忽然就听到了很粗重的喘息声。南北略顿了下脚步，和沈家明对视，他显然也听到了。

喘息声很急促，而且不只是一个人的，痛苦压抑。

四周一片漆黑，壁灯也是灭的。

只有甲板的光线，透过打开的门照进去，喘息声的地方很明显。

沈家明伸手把她挡在自己身后，慢慢走上了几级楼梯。

很快，就看到了几个瑟缩的黑影，几静几动，倚靠的姿势没有丝毫防备。而四周，并没有人。南北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摸过去探了几下，发现有活有死。

“能说话吗？”沈家明蹲在一个还喘气的人面前。

那人猛地一抽，往后缩了两下。

南北伸手，捏了下他的喉结，被人下了点喉手，没有两三天绝对出不了声。

沈家明摸向那个穿着不俗的死人，刚伸手捏住那人下巴，一股子刺鼻血腥瞬间弥漫开，死尸鼻中涌出的血流了他一手，黏腻温热。

他抽回手，蹙了下眉，凑近细看，才发现鼻梁是被砸断的。

口舌干净，就不是内脏受损。

难道是颅内充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他忙伸手去摸死尸的鼻梁骨，两指捏了几下后，才缓缓地吐了口气：“好漂亮的手法，幸好我知道，南淮不在这船上。”

他擅长近身格斗。

可这种偏近艺术的手法，却不是他的专长。

砸鼻是最普通的街头格斗，但若是手法独特，鼻骨碎片会像刀片一样推入颅内，刺穿脑组织，让人瞬间暴毙。单是力量大，是办不到的，角度和深度才是重点。

而他所知道的，最擅长这个的，就是南淮。

南北听他这么说，也蹲下身子去看，果然很像是南淮的手法。只不过鼻骨砸断的位置，不是哥哥所喜欢的。这个位置，照南淮的说法是：不够好看。

她仔细摸了下鼻梁断面，发现了更有趣的地方。

砸力面很窄。

她用自己的拳头试了试，轻声说：“这船上，有个比我拳头还硬的女人。”

3

沈家明并不想让这件事情扩大，他走出楼梯间的门，召来两个人，吩咐安静地清理干净这里。照明设备拿来，她看到地上有高跟鞋的血红印记。

这些被袭击的人，应该不顾一切地在她身上留下了血迹。

可只有这里有。

也就是说，她或许是脱掉鞋子离开的。

游轮四层都是赌场、剧院、餐厅和泳池，都是公开场所，二、三层更是鱼龙混杂。一个光着脚、身上有血迹的女人应该不会选择公众区，自然会从一层员工区离开。

南北看了眼沈家明。

这些处理伤者和尸体的人，应该很快会传话到周生行那里。而她，想赶在周生家前，查到蛛丝马迹，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毕竟是突如其来的人命，很多长辈在这里，她不想要任何亲近的人有危险。

沈家明也在看她，心领神会地说：“等我一分钟，我让人拿了件干净的衬衫。”

她笑起来：“冷了？”

“有一些。”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进来，沈家明脱下湿透的衬衫，边穿着新衬衫，边从那个人身上要了小型的手枪，和她走过员工通道的隔门，一路往下走。

沈家明登船前看过平面图，为防员工看到，两个人直接避过餐厅和娱乐间，绕进了机舱。浆洗房中有船员的谈笑声传出，临近的泵水房和配电房上着锁，他猫着身子前行了10米，摸了1号锅炉房的把手，开着。

轰鸣声中，他对着南北比了个手势。

浆洗房门忽然打开，她忙掩上门，退回了员工通道。

黑暗中，脚步声渐渐逼近。

她轻轻闭气。

很快，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她轻吐口气，紧靠舱壁，等待着走道的人彻底离开，再悄悄走回到机舱，看到沈家明也从1号锅炉房走出来。

整个船舱到底就是6号锅炉房，只有那间房有出口，两个人一路走来，却没看到丝毫线索。按理说，只要那个女人走过的地方，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两人不断摸着门锁，在经过5号房时，南北忽然停了下来。

沿途所有房间的门缝下都有光亮，只有这间没有半点灯光，如果是平时，南北绝没有如此多疑，可刚才她在退回到员工通道前，清楚地看过这排房间的门缝，没有任何特别。

也就是说，这间房是刚灭的灯。

她从身上摸出细细薄薄的刀片，合在手心里，沈家明看到她的动作，也把枪拿出来。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在争论是谁先进去。

关于这点，她永远争不过他。

沈家明拧开扶手，两个人左右错身闯了进去，就在她反手要合门的刹那，门被人从内猛地推上。借着最后的光线，她看到漆黑的枪口，直接抵在了沈家明的额头上。

而她手里的刀锋，也凭借手臂的位置，轻而易举地抵上了一个人的脖颈。

没有任何照明，她看不见。

可就在碰到那人的皮肤时，她手指颤了颤。被枪口指着的沈家明，和在自己刀尖下的人，还有她，三个人里，竟然是她的呼吸最重。

“程牧阳。”她轻声说。

她不知道是不是肌肤相亲过的人，都能在碰到对方的时候，有灵敏的第六感。可是她就觉得是他，纵然这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脚下门缝，透过走廊的微光。

她出声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手臂，放了下来。

她没有撤回刀，他却已经收了枪。

“不要动，”程牧阳的声音告诉她，“我们在拆弹，刚才灯碎得太急，还不知道这地上有什么。”她“嗯”了声，把刀收回去，手背擦过他的手臂。

眼睛已经开始适应这里的黑暗，渐渐能看到他的轮廓。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腰。

南北用手肘抵开他。

锅炉旁的另一侧，传来声音，很陌生的男人的声音：“老板，这是好东西啊，拿回去废物再利用，好不好？”

话音没落，已经有两个人，绕过锅炉走出来。

南北借着那稍微光线，看清了男人身边，是个女人。

看上去，总觉得熟悉。

其中一个腕表借着光亮，晃了晃手里的黑匣子，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从身上不知又摸出什么东西，打亮了，足够照亮大半个锅炉房：“不好意思，刚才急着拆弹，没顾上给你们照明。”说话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很斯文。

四周都是锅炉运作的轰鸣声。

她终于看清周围的人。沈家明的枪竟然仍旧举着，对着程牧阳的头，而他身后，抱着把长枪坐在角落里，指着沈家明的人就是小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这里的人不是程牧阳，最后结果会是什么。

程牧阳倒是毫不在意沈家明的枪口，他对小风挥了挥手，后者有些犹豫，但还是遵从了。

“我们在追一个女人，”程牧阳伸出两根指头，轻轻地拨开沈家明的枪口，“你们怎么来了？”

沈家明看着他的脸：“我们也在追一个女人。”

两个人，刚刚才结束了一场豪赌。

却又机缘巧合地，互相用枪指着对方，自然不会太友善。

南北看了看四周，再没有多余的人和尸体：“你刚才说有人打碎了灯，人呢？”

拆弹的人脸色白了下，看了眼锅炉。

被扔进炉子了？她也有些不敢相信。

“在上面。”程牧阳回答她。

南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显然指的是锅炉顶。这上边绝没有出口，温度却足可以烤熟任何人的皮肉，她不敢相信地回看了程牧阳一眼。

程牧阳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轻颔首，说：“应该死了。”

“你扔上去的？”

“自己爬上去的。”

……

程牧阳的表姐阿曼，似乎受不了两个人闲聊的对话，清了清嗓子：“她进房看见我们，自己打碎照明灯，爬上去了。”她想了想，“她应该是怕我们破坏爆炸装置，打碎灯是为了拖延时间，至于为什么爬上去……”她耸肩，表示难以理解。

程牧阳笑了声：“只有3分钟引爆，打碎灯的确是个好方法。可惜，我们身边恰好有个拆弹高手。”

3分钟？

南北有些诧异，看那个斯文男人。

她没有怀疑他们的话，抬头打量锅炉对着的顶墙和四周墙壁，如果现在不上去，很可能再上去时那个人就烤焦了，但显然四周没有下手的空隙。

就在出神时，忽然眼前一黑，她顺手抓住，发现是双黑手套。

“防火，耐热。”斯文男人看出她的跃跃欲试，笑眯眯地解释。

南北也没客气，迅速戴上，走到锅炉旁，背对着锅炉旁的扶梯，反手抓住了扶梯的高处。

因为她穿着的是裙子。所有人都很自觉地偏过视线，包括沈家明。

只有程牧阳仍旧看着她。

南北很快翻身而上，脚蹬在顶舱，倒立在了锅炉顶端。

一股奇怪的腐香味飘入鼻中……南北轻轻蹙起眉头，凝神去看面前的人。

眼前的女人光着身子蜷成一团，怀中抱着自己的衣服，贴着锅炉的皮肤尽是焦黑。

她伸手，撩开她的头发，是周生行的小老婆。南北单手撑住，用嘴咬下手套，伸手轻翻起女人的上眼皮，剧毒窒息。幸好。

服毒死，总比被烤死好得多。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再无收获后，翻身跳了下去。

“看到什么了？”沈家明看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

她摇了摇头：“周生行的小老婆，而且爬上去以后，把自己所有衣服都脱光了。”

“这里有失火报警，她应该是怕引起注意，”程牧阳伸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头的刘海儿，“那个炸弹是小型炸弹，威力不算大，但足以让这间锅炉房瘫痪。”

“她为什么要炸这里？”

她没想到还真有人用恐怖袭击手段，但要炸，为什么不直接一些？

“这里刚好是动力锅炉房，”沈家明太熟悉这里的所有布局，“她或许是被人发现后，想要迅速引爆炸弹，破坏游轮动力。”

“应该是，”拆弹的斯文男人对程牧阳努努嘴，“刚才那女人进来，拿起匣子就往火里扔，还好小老板手快，要不也用不到我拆弹了。”

南北听他这么说，才注意到程牧阳的手有烧伤的痕迹。

死的人，身份过于特殊。

程牧阳吩咐人去告知周生行，很快就有周家的大管家和二管家赶来，只说老爷说知道了。

尸体被人运下，小心翼翼盖上黑布。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小男孩。

这个女人的死相非常惨烈，或许她还有一点期望，可以在毁掉这间房后让自己尸骨损毁，让自己这种惨烈的模样，不至于落在众人眼中。

可惜，她死了，这个动力锅炉房，依旧完好。

而她的意图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忽然拼死都要让这艘游轮停滞不前？

作为客人，在主人插手后，就只能去静候结果。

或许，周生行不会让他们知道真相。

“各位，”就在身后有几人搬下尸体时，周家的二管家微微欠身，向他们递出了请柬，“我家老爷想要请几位明日一起用午饭，算是返程前的告别宴。”

沈家明先接过来：“太客气了，即便是下了船，日后也有机会经常走动的。”

“今夜晚些时候，大少爷会登船，”二管家平淡地解释，“老爷的意思是，大少爷是年轻人，应该多结交些身份相当的朋友。”

这倒是让人意外了。

她发现，越来越多的意外，让一切都开始慢慢地变得不再意外。

周生家刚刚退出赌局，而那个所谓的“大少爷”，却在最后一局前登船。为了什么？想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请柬，依旧是套色木刻的水印。

一丝不苟。为了临时的邀请，依旧是木刻版画。

她陪程牧阳回到房间，看着他表姐给他拿出伤药，涂抹伤口。他整个人就坐在单人沙发里，因为腿很长，如此坐在那里，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看她，就足够有强大的压迫感。

“阿曼，”程牧阳忽然说，“你出去，我自己来。”

阿曼的视线，微微从他身上，移到南北身上。

她很快就笑了，把需要包扎的东西递给南北。两个人递送物品的瞬间，南北终于看到阿曼的手背，和程牧阳一样，背部关节极平滑，弯曲起来，弧度漂亮。

练拳十年以上，才能留下的痕迹。

很多念头，电光石火间飘过，她记得，周生行的小老婆的手，很细腻，关节突出，并不像是用拳高手。阿曼注意到她的异样，抽回手，笑了笑，轻声说：“我弟弟，他喜欢你，已经喜欢得没有原则了。”

阿曼说完，转身而去。

房间的门被关上时，南北才转过身，走到程牧阳身前蹲下。她用两根手指轻轻地给他推开伤药，涂抹均匀，如同在千岛湖时老阿姨给自己上药，耐心而细致。然后，再缠上白色的纱带。所有都做完，她终于抬头看他。

“想说什么？”程牧阳很自然地低下头，也去看她。

“刚才在赌场上，你为什么要说‘倾城牌九’？”

“你以为我是为了赢他？”程牧阳直接反问她，包着白纱的右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我不在乎输赢，就是想让他嫉妒，让他不舒服。”

南北笑一笑：“狡辩。”

“我不会骗你。”

他用完好的那只左手，从她身后绕过去，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他撩起她的头发和上衣，把她转过来压在沙发上，沿着她的背脊，一点点亲吻下去。她的身体渐渐发热，脑海里却是刚才自己拿刀抵住他的颈动脉时感觉到的跳跃触感。

而那时，他用枪顶住了沈家明的头。

这样的回忆，并不好。

她的身体却不会说谎，就像在黑暗中，能凭借触觉，知道是他。无法逃避的吸引，让他们根本不需要交流，就能认出彼此。

程牧阳用力困住她，两个人从沙发上滑下来，她的膝盖跪在地毯上，被他一只手深入裙下。纵然有层层衣料相隔，可两个人最私密的地方，早已紧紧地贴合着，他想要她，而她也同样想要他。

可有太多疑问，哽在喉中：“刚才，我看到的那些人，是不是你姐姐——”声音戛然而止。程牧阳握住她的腰，从身后猛地进入。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从喉咙口，溢出呻吟。

“疼不疼？”他轻声问她。

她“嗯”了一声。

她的腹部抵着沙发，紧紧抓住他的衬衫，最后连这样的动作，都被他发觉。

程牧阳强行分开她紧攥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是阿曼动的手，”他开始缓慢地在她身体里律动，“那个女人，要杀我，我追她到一层。其余的，都在意料之外。”

她侧脸贴在沙发上，看不到身后。

只有余光能捕捉到程牧阳。

他近乎沉迷地看着她，俯下身子，用鼻尖碰着她的脸：“相信我说的吗？”

第七章 最后的赌局

1

她没有回答他。

程牧阳垂眼看着她的所有表情，一次比一次深入，像是用了全力。有汗从他脸上流下来，落在她的背脊上，南北最后受不住，终于张开口叫他的名字，却被程牧阳伸手捏住下巴，舌头深入她的嘴巴里，迫使她和自己深吻。

他离开她的嘴唇，声音喑哑：“还好吗？”

南北被他折磨得没了力气，只是侧过头去，温柔地用脸蹭着自己脸侧的人。

从最初的开始，到现在，如同没有那场赌局和血案，两个人像是从白天做到黄昏，再到深夜。短短一整天，她在他身体下辗转承欢，不曾停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自己。

执着得让人难以挣脱。

后半夜，程牧阳穿上长裤，光着上身走到窗边把所有窗帘都拉上，房间里再没有任何光线。她躺在床上，感觉到床微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就被他捞到了怀里：“难受吗？”他的手沿着她的大腿，滑到内侧，轻轻地抚摩她。

“难受。”像被火烧，疼，却难以止疼。

她翻身过来，看着他的眼睛：“程牧阳，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黑暗中，分不清彼此眼睛的色泽，只是他的稍许比她的浅些。

“是我欠了你。从没有人拿着刀，放在我的颈动脉上，而且是为了另外的男人。”程牧阳笑了笑，沉默了会儿才继续说，“我小孩子的时候，常听长辈说，人会堕落，只是因为心里的欲望太强烈。他们很喜欢用一个词，”他的声音停顿，“心念成魔。”

“心念成魔，”她喃喃着，“很有意思的词。”

她用腿缠住他的腿，闭上眼睛听他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是深夜海岸上很细软的沙子，冰凉，却让人舒服惬意。

“我本来可以做个好人，可惜，诱惑我的人是你。”程牧阳半开玩笑着，用嘴唇去碰她的脸颊。

这样的比喻，真是销魂。

南北扬起嘴角，用鼻尖蹭着他的锁骨：“你外公一家是不是特别不愿意你涉黑？给你灌输的都是特别慈悲、特别超脱的东西。”

“差不多，”他倒是没否认，“但事与愿违。睡吧，我陪你睡。”

她“嗯”了声，好像真的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又轻声说：“刚才忘了说，我是相信你的。”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的衣服被他弄得褶皱不堪，只能让程牧阳去自己的房间，拿来新的换洗衣服。程牧阳挑的是暗红色的棉布长裙，还有白色的短袖上衣，很休闲。

她光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他坦然地看着自己。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穿透了整个房间。

南北忽然笑了笑，索性当着他的面从床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一件件穿上衣服。

程牧阳则靠着沙发，腿懒散地搭在一侧的藤木矮桌上，一口口吃着巧克力慕斯蛋糕。看着她，目光安静。

最后，她跳到地板上，忽然感叹了句：“你知道，云南常年都特别潮湿多雨，我有时候，特别怀念在比利时的日子，后来那几个月，所有的衣服都是烘干的。”

“多谢南大小姐，还记得我的辛苦劳作。”

“我一直记得，”南北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就着他的手去咬蛋糕吃，“只不过，那个程牧和现在的程小老板，差别很大，几乎可以当作是两个人。”

她仰头的时候，他很快笑了笑。

“其实都一样。”他低下头，用舌尖把她嘴唇边的巧克力酱都吃掉。

南北的下巴抵在沙发的扶手上，轻声说，“你和我到比利时的时间差不多，我学法语的时候，你也在学，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也在读。可是那时候我真的是一无所有，而你已经开始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这样看来，真的一样，只不过我不知道。”

程牧阳的反应并不大，无所谓地笑了：“看来你还是做了功课，了解了一些事情。”

她不置可否。

程牧阳从衣柜里拿出要换的衣服，忽然对她说：“我有个很重要的电话。”

她点点头：“我先回房。”

“不用走，”程牧阳将衬衫穿上，开始慢悠悠地系着纽扣，“我可能会说俄语，别太介意。”

她笑：“你当着我的面，说的还少吗？”

南北从桌上把整碟慕斯蛋糕拿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口，站在厚重的窗帘后，看着外边的艳阳高照。

程牧阳接通电话，平静地用俄语说：“阿曼？”

“周生行原定游轮六点会驶出海峡，”阿曼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同样也是非常娴熟的俄语，“不过在今晚七点左右，我们会改变航道，返回巴士海峡。记住，八点到八点十五分，游轮会彻底停止所有动力运转。一定要在这十五分钟内跳船，向着东南游行1000米就能上岛。那片岛很小，海面漆黑，应该不会有人察觉。”

“知道了。”程牧阳看着落地窗的方向，南北用嘴唇在玻璃上印下巧克力色的唇印，漂亮而小巧的形状。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同一时间，接你的直升机会从菲律宾起飞，八点半抵达巴坦群岛最北面，”阿曼继续说着，“只要你顺利上了直升机，我们就等着放出风声，瓮中捉鳖了。”

“现在是几月？”程牧阳忽然问。

“七月底。”阿曼下意识回答完，才觉得他问得蹊跷。

“现在是巴士海峡的强台风期，俄罗斯和美国舰队通常会避开这两个月，”程牧阳说得很慢，同时也在思考着什么，“还真是一条天险的海路。”

阿曼的声音有些无奈：“没办法，登船之前谁都不知道周生家的路线，他既然来了巴士海峡，我们就只能找就近的地方，让你跳船登岸，”她顿了顿，“再往下就是台湾鹅銮鼻海域，想要制造爆炸，恐怕会有麻烦。不过，你不是说在今晚赌局之前离开，是最好的时间吗？或者给你安排游艇。”

“游艇不可能，”他果断告诉阿曼，“那片海域暗礁密布，强风暴下，沉船率有七成左右。”

他越说得慢，就越显出轻透、慵懒的弹舌音。

好听极了。

阿曼笑起来：“那么，强台风游行1000米和触礁沉船，两条退路，你选哪个？”她问完，不等程牧阳回答，忍不住又调侃他一句，“或者放弃，等下次？”

“现在放弃，无异于打草惊蛇，”程牧阳很冷静地回答阿曼，“蛇是会冬眠的，这次让它发觉到危险，就很难再吸引它出洞了。按照原计划做，我的游泳技术还不错，1000米不会有问题。”

程牧阳的话总能让阿曼迅速定下心，那种安心感，是多年培养出的信任。

他们面对过太多更凶险的情况。

在这个世界，尤其是血腥暴力的东欧世界，绝不会有懦弱的领导者，更不会有只安然享受的人。贩卖枪械的“战争之王”，并不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而是真正从冰雪覆盖的莫斯科，鞋底浸在鲜血里走出来的家族。

“你的南北呢？”她挂断电话前，忽然问他。

“南北——”

南北恰好用手抹干净玻璃，听到自己的名字，回头看他。

不算短的对话，她只听懂了这个发音。喀秋莎曾教过她，如何用俄语说自己的名字。她看着程牧阳的眼睛，想要看出什么，可是却徒劳无功。他仍旧拿着电话，没有说话，南北走到他面前。

这样的距离，能清楚嗅到他身上的薄荷香气。

他嘴角一动，像在笑：“听懂了？”

“嗯。”

“听懂多少？”

“听懂了我的名字。”

程牧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说：“让我说完电话。”

“好，”南北也压低声音，手臂攀上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地告诉他，“如果想出卖我，记得要卖个好价钱。”

他曲起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我舍不得。”

南北轻皱起鼻子，表达自己的不信任。

程牧阳笑一笑，对着电话，用俄语很慢地回答阿曼：“关于南北，照我昨晚所说的去安排。”

2

南北看着他挂断电话。

只是直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显然程牧阳并不想告诉她。

周生家的管家，临时来告知是吃西餐，南北低头打量自己这一身只能在沙滩上出现的衣服，实在觉得不合时宜，终究为了尊重主人，换了身正统的。程牧阳自己取下纱布，南北重新替他换了新药后，他只拿出一副白色的手套，戴上。

“非常……”南北看他的手，“嗯，非常好看。”

“这是对主人的尊重，”程牧阳说，“毕竟不管什么原因，这个伤，和那个女人的死有关联，避讳些比较好。”

“你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猜到一些，”他给她做着假设，“她或许只是个定时炸弹，被别人放在周生行身边，需要使用的时候，会让她执行。比如杀掉我。”

南北想起，在千岛湖的那个深夜。

程牧阳端着狙击步枪，亲自还击后，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你看。程牧阳带了这么多人在身边，却仍要时刻防备，是不是身边人有问题？或许真有机会置于死地？

那时候她置身事外，还嘲笑他风雨飘摇，却自得其乐。

程牧阳走到桌子边，拿起昨天的俄罗斯《新信息报》，随便搭在左手臂上，翻看着。南北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你是程公的第四个侄子，有很多堂兄弟？”

程牧阳“嗯”了一声，细细读着一条专栏。

“那你是怎么胜出那些人，成为下一任老板的？”

“好奇吗？”他笑，抬起头。

“好奇。”

“我们都是从第一笔军火生意开始的，”程牧阳给她做着简短的解释，“我记得，我的第一单生意，是在黎巴嫩，只有五十万美元。当时觉得很容易，后来很不巧，碰上了小范围冲突，差点没命，不过也因祸得福，多赚了四倍的钱。”

他说得简简单单。

就像在说自己第一次签证出国，是如何忐忑，怕融入不了异国文化。

南北“哦”了声：“怎么多赚的？”

“哄抬物价，”他说，“战时的武器，自然要有个好价钱。”

“所以，你们就看谁生意做得好？”

“差不多，”他说，“毕竟这才是家族立命的根本。”

“那程牧云呢？”

“程牧云？”他想了想，“他一直都不错。”

吃饭的地方是封闭式的。

两个人停在门口，忽然被要求卸除身上所有枪械，南北有些意外，程牧阳倒是很配合，从身上摸出两把手枪，交给欠身含笑的管家。

虽然是吃西餐，可走过的走廊，依旧是一屏屏的刺绣，都是手写字体。

南北读了两句，并没有耳熟能详的。

“这是哪朝的诗词？”她倒是好奇了。

二管家走在两人三步以前，微微停下，说：“都是我家大少爷收集的，是吴歌。”

南北“哦”了声，没再吭声。

“是不是不懂吴歌是什么？”程牧阳轻声问她。

她低声说：“完全不懂。”

周生家的人，绝对都是浑身带着上下五千年的尘土气。她跟着沈公久了，勉强能学听些老戏，摆摆围棋，但再往深里去，却完全不行。

程牧阳忽然笑得非常揶揄：“简单些来说，就是和《诗经》差不多的，出自江南的民谣。”

她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外公特别喜欢收集些奇怪的东西，家里有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春图，以前我看那幅画，他就给我讲过出处。其实画里的意境就出自中国的吴歌。”

两个人转过走廊，就要到尽头。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程牧阳指着一挂苏绣，“这句，就是浮世绘春图最喜欢用的。”

她瞧了他一眼：“程小老板真是涉猎广泛。”

他摇头：“估计男人看到了，都会有些兴趣。”

南北奇怪：“和男女有关吗？”

“浮世绘春图，是江户时代非常有名的春宫图。”程牧阳揽住她的肩，轻声说，“比如刚才那几句，就是我们刚刚做过的事情。”

南北被他气得笑起来，可还是不太相信。

程牧阳非常正经地看她：“我没骗你，吴歌大多是淫词艳曲。”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有个男孩子走出来，年纪不算大，最多二十岁的样子，眉宇间书卷气极浓，面容普通，说不上难看，却是过目即忘。

男孩子估计是听到了程牧阳最后的话，不紧不慢地笑着，说：“当年吴歌散落民间，可是蔡元培、鲁迅那些人号召文人收集的，还是九十年前的文坛风气好，比现在开化多了。”

南北好笑地看了眼程牧阳。

好了，让主人听到了，看你怎么办。

程牧阳神情冷淡下来，伸出手：“程牧阳。”

“周生辰。”男孩子也伸出手，在看到他的手套时，微顿了顿，“程小老板受伤了？”

“昨晚的小伤，不是很严重。”

两个人的手轻握住，很快又分开。

他们走到游轮最顶层，半露天式的。周生行身边站着的是婉娘，宾客不算少，女主人始终是笑颜婉约地应酬着所有人的寒暄。不管是被迫，或是自愿，这船上总少不了大众熟悉的脸。难得有次公开的不需要古色古香氛围的场合，皆是衣香鬓影，珠宝加身。

程牧阳回身拿酒水的时候，南北看到沈家明在和一个香港男人说话。

“很担心？”程牧阳把香槟递给她。

她接过来：“担心什么？”

“担心今晚的输赢？”

“没有。”南北笑一笑，“你们两个，有了这个矿床都算是锦上添花，没有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最多，是折了些颜面。”

程牧阳小喝了口，微蹙眉。

“不习惯？”

他“嗯”了一声。

站了一会儿，长桌上就开始摆放自助午餐。只有他们少数的人，被周家的管家请入有遮阳设施的露天帐篷，程牧阳刚刚才掀开白色的绢纱帐，就有个小人影扑过来，他以为是摔倒的孩子，没想到伸手去扶的时候，却有凛冽的光划过来。

布料被割开，他攥住了小男孩的手。

同一时间，站在绢纱帐后的二管家，也拿出枪。

在这个露台上，有枪的，只有周生家的人。南北蹙眉，看了那个人一眼。

程牧阳半蹲着身子，刀锋就对着程牧阳的喉咙。

“想杀大哥哥？”他微微笑了笑，一只手攥住小孩子的手，把刀锋往前拉，稍稍碰上自己的喉结，“很想？”

他说话的时候，非常冷静，甚至有些压迫感。

“我想杀你。”小男孩挥着另一只手，也被他握在手里。

他有着和他母亲极像的眼睛。她没想到，周生家竟让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了一切。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个孩子只有四五岁的年纪，仇恨却意外惊人。

或者生于这种家庭，本就是早熟的。

程牧阳拍了拍他的头顶：“为什么？”

“你杀了我妈妈。”

“谁告诉你的？”

小男孩抿起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南北也弯下腰来，轻轻按住程牧阳的肩膀，轻声说：“好了，他还是小孩子。”

“你现在杀不了我，”程牧阳看着小男孩的眼睛，轻声把话送到他的耳朵里，甚至是心里，不管是不是留下了残忍的阴影，“等你长大了，来俄罗斯找我。记得我的名字吗？”

小男孩意外地坚强：“程牧阳。”

“好。”程牧阳笑起来，目光仍旧是冰冷。

他说话的同时，周生辰陪着父亲和婉娘走进来，众人诧异地看着这诡异的画面：程牧阳半蹲着身子，握着小孩子的手，生生把刀尖抵上自己的喉咙。而二管家带着几个人，都在用枪指着南北和程牧阳。

很大的风，把绢纱帐吹起来。

程牧阳好整以暇地放开小男孩，后者似乎是有些灵魂出窍了，仍旧攥着刀，但是却真的不再试图做自己达不到的事情。

“周生仁，”孩子的父亲开口，叫男孩的大名，“你在做什么？”

小男孩仍旧傻站着，不过视线已经很自觉地从程牧阳身上移到了自己的父亲身上。他不说话，也不放下刀。婉娘弯下腰，笑得很温柔：“来，小仁，过来妈妈这里。”

小男孩似乎很怕她。

也是因为怕，真的就很听话地走过去。

只不过临走到她身边，却靠在了周生辰身上。周生辰笑了笑，弯腰把他抱起来：“好久不见，我们小仁都会用刀了。”小男孩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紧紧咬着嘴唇，不吭声。

“非常抱歉，”周生辰抱着自己的弟弟，看程牧阳，“程小老板。刚才你曲解了我收集的吴歌，现在我弟弟拿刀和你开玩笑，两两相抵，如何？”

程牧阳倒像是不太在意：“小孩子的玩笑，不用这么认真。”

周生辰颔首，对二管家道：“周旬，去把看管小少爷的人叫来。”

二管家马上躬身，悄然把枪收好：“是。”

岂料才走了两步，却被程牧阳的手按住肩膀，定在了原地。

“等等。”程牧阳的手轻轻地拍了拍他。

下一秒，他的拳已经挥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猛烈，毫不留情。在触到皮肉的瞬间，南北很明显地听到了骨裂的声响。她的太阳穴猛跳着，看他因为情绪几乎变黑的双眼，还有嘴巴紧紧抿住，有些残忍的冷静。

所有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人在剧痛下，所做的反应都是无意识的。那个管家只是想逃，程牧阳很快贴近，又是拳头砸到人身体上的沉重响声。那人一声惨叫，一个踉跄向后仰面倒去，撞翻了临近的木椅。

趴在周生辰肩膀上的小男孩，身体抖得厉害。

显然是听到这声音，回想到了刚才和程牧阳的对视。

绢纱帐外很快静下来。

静得吓人。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程牧阳动手，用男人最原始的方式，野蛮得惊人。

那个人明显已经深度昏厥过去，程牧阳直起身子，像是忽然发怒，却又突然失去玩弄猎物性质的野豹。他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前一刻还是不死不休的暴力，此刻，却忽然因为毫无挑战，放弃了捕食。

他摘下沾血的手套：“抱歉，有些事，是需要立规矩的。”

3

周生行的脸有些沉，却在笑：“的确需要立规矩。用枪口对着客人，并非我们周生家的规矩，程小老板已经手下留情了。”他挥手，示意人处理管家，“昨晚的事也很抱歉，没想到我身边会有个外人，威胁到了程小老板的安危。”

“这很正常，”程牧阳手背的伤很醒目，刚才他就是用这只受伤的手挥拳，以至于整个手背都开始红肿，“就连我，也不敢保证身边的每个人都绝对忠诚。”

桌子被掀翻了，又有这种不愉快，程牧阳很快就告辞离开。

南北犹豫着，看了看周生辰怀里的小男孩。周生辰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很和善地笑了笑，让她放心。她很快掀开白色的绢纱，没看到程牧阳。

想到刚才的种种，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忽然跳动得很激烈。

这艘船，实在太危险。

时时刻刻，都有意外。

今晚的赌局会不会真的那么顺利？

她在房间里休息了几个小时，差不多到七点的时候，忽然有人送来了一份很丰盛的晚餐。周生家的人，为了照顾他们三家人的口味，特意带了会做各色菜肴的厨师。出来这二十几天，她始终都没有吃到薄荷做的菜。

云贵那一带的人，都嗜好薄荷。

辛凉，口味清郁。

她用筷子夹了小块的烤鱼，因为有薄荷的作用，油腻都退去了。她忽然想起程牧阳的身上，总有这种清凉的味道。甚至在早晨，也能看到他吃薄荷叶。

就是如此细微的特质，总让她觉得他离自己并不远。

她吃得有些入神，有人轻敲着门。她走过去，打开门，是沈家明。

“在吃什么？”沈家明看她慢慢地吞咽嘴巴里的东西，不禁笑起来，“慢点吃，别噎住。”

她彻底吞下鱼肉，说：“薄荷烤鱼，来，一起吃。”

沈家明倒是不客气，走过去，拿起她的筷子，去吃别的菜：“我不喜欢薄荷，你又不是不知道。”

南北想了想：“好像真的是。”

“今晚的赌局，你去看吗？”沈家明边吃菜边随口问她。

“不去看，”南北直接拒绝，“我怕我紧张。我总觉得，在这船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如果有可能，还是一觉睡到目的地清静。”

沈家明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卫星电视，仰靠在沙发里，认真看起晚间新闻。新闻主持人穿着淡粉的套装，笑容标准，英文也说得很地道。

“下边是特别插播，”简短的广告后，女主持人已拿起一摞资料，语气平淡地说，“今晨五时，菲律宾‘自由武装’在马京达瑙省等三个市镇，向政府军驻地发动袭击，当地政府军队立刻给予还击，双方交火持续数小时。现在政府已派出第一机械化旅，加入战斗……”

她听得认真，沈家明已经随手切了另一个频道。

“怎么不听了？”南北奇怪地看他。

沈家明不停换着各国的频道，告诉她：“是菲律宾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窝里斗，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们的游轮现在应该是在泰国海域，周生家已经安排好了。菲律宾的事情，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她把烤鱼吃得干干净净，抱着薄荷柠檬茶，和沈家明闲聊。这间房是半环形的落地窗，半临着海，两个人坐得不远，看远处的海平线和云层。

“有风暴要来了。”她喃喃着说。

沈家明没听清楚，刚想开口问，电话忽然响了起来，他走过去拿起电话，听了两声就放了下来：“下边人说，进入了强台风地带。”

南北“嗯”了声：“风暴还好，只要不进入暗礁海域。”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不远处。

海上日落很晚。

仍旧能看到海面的颜色。

她正有些出神，却发现了另一个蹊跷的地方。按照沈家明的说法，现在应该已快接近泰国海域，怎么会出现“黑潮”？这种近似黑色的海水，只会途经菲律宾等地，而不该出现在这里。

南北潜意识里，勾出了一个地形图。

巴士海峡？

“我记得，我们傍晚的时候，已经离开巴士海峡了？”

沈家明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差不多，这个时间应该已经离得很远了。”

可是现在，这艘游轮明显在巴士海峡。

她没有立刻告诉沈家明，只是疑惑，是主人家说了谎，刻意在公海多留一晚，还是有什么其他的人，在操纵航线。

“你该去赌场了。”她转过身，靠着玻璃提醒沈家明。

“差不多，是该准备了。”沈家明从沙发上站起身，忽然有些好奇地问她，“你真的不关心输赢？”

南北不置可否地看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平安返程。”

沈家明很快离开。

夜幕悄然而至，房间里很暗，她想要去开灯，手已经按住了开关，却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瞳孔在不由自主地缓慢散开。她把手伸到自己面前，拉远了距离，发现很难对着中指指尖聚焦，悄无声息，毫无痛苦。

她的动作，渐渐停滞。

在东南亚很习惯用这种逼供手法，肾上腺激素打散瞳孔，然后是幻觉，颅内血肿。

瞳孔散开极限是9mm。她当场见过一次，也只是旁观。

瞳孔散开的眩晕感，迫使她背靠着墙站立。

没有任何声响，房间的一切都是寂静的。她手摸着墙壁，站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能够适应眩晕，眼睛却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手心的皮肤，紧贴着墙壁。

她让自己集中精神，判断这突如其来的事情。

或许是食物，或许是药物，或许只是悄无声息、难以察觉的毒烟。可能性太多，理由也太多，这船上的任何人，可能都会有理由这么做。就像在这世界的很多地方，你走在路上，随时都有可能被突然冲出来的人击中，一枪毙命。

有时候被仇恨者，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何况她是南北，南淮唯一的妹妹。

她有些混乱地想着，试图从各种猜想中，找出什么蹊跷。船的航线悄然改变，连沈家明都不知道，是有人想继续留在公海？在最安全的地方，想要做什么？

昨晚死的那个女人，最后拼死要做的，也是让船留在公海——

还有忽然的中毒。

南北不断试着自己的身体机能。

到现在为止，除了瞳孔扩散，没有任何多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到程牧阳。从千岛湖开始，他就始终在受着生命威胁。虽然他隐藏得很好，好到让她以为，他此行只是为了和自己风花雪月。

可是，那晚是她忽然睡醒，就看到了枪战。

又是她和沈家明忽然决定从楼梯间离开，才看到了血腥场面。如果她那晚一直睡到天亮，或者没有看到楼梯间的尸体，或许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仅是偶然，就已经有两次。

而那些她没有看到的呢？

当他的名字，出现在她的猜想里，南北忽然就觉得心跳得不算太稳了。

如果她的瞳孔扩散，只是为了阻碍她的行动，那么原因，会不会是有人要彻底威胁到程牧阳的生命，而不想让她插手？

她边想着，已经边脱下自己的拖鞋。

光着脚站在地板上。

然后摸索着，给自己换了身贴身的短袖和棉布裤子。所有这些在不可视的条件下，花费了五分多钟，她需要让自己行动方便。她握住房门的扶手，还在用理智劝说自己，如果打开这道门，危险是难以预料的。

现在的她，最该做的，是找到沈家明，让他来自己的房间。

可是，她担心程牧阳，担心在自己失明的这段时间他会有危险。哪怕找不到他，也有机会见到小风或者阿曼，或者是其他的人。

她打开门，不轻不重地对着走廊，问了句：“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脚步声。

这个时间，应该所有人都去了赌场。但是，理应有负责这层安危的人，可是却空无一人。不过也好，适合她光着脚走过去。

南北的房间是在走廊的一侧，而程牧阳的，是在另外一侧的尽头。

她手摸着墙壁，以最快的速度往道路的尽头走。

指腹滑过墙面，第一个门，再是墙面，第二个门……直到摸到他的房门，她终于停下脚步，轻轻地叩了叩门。没有声音。

他去赌场了？

她又轻轻地叩了叩门。

就在安静中，她明显感觉手下的房门，被打开。

“程牧阳？”她叫他的名字，手已悄然握成拳。

如果不是程牧阳，那就是最大的麻烦。

没有回答。

她绷紧周身，随时等待还击的时候，却猛地被人拉入房间。“是我。”程牧阳的声音，短促而急迫。她感觉整个人都被他抱起来，迅速移动。

巨大的碎裂声忽然贯穿了整个屋子。

在风声灌入房间的呼啸声中，她猛地被捂住口鼻，身子一空，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从高空极速坠落下去。瞬间入水的同时，耳畔有骤然的爆炸声，却在巨大的水底冲力中渐渐远去。

只是下沉，没有休止的下沉。

她看不到，却知道自己跳进了海里。程牧阳的手捂得很紧，可她没有提前的准备，肺已经没有氧气，胸口开始阵阵发疼。幸好，他很快地就抱着自己游出水面，在松开手的同时握住她的腰，把她上半身都举出水面。

南北在大雨中，大口喘着气。

嘴唇和舌头被海水浸得发涩，浓重的咸苦，让人想干呕。

“我知道你现在看不到，”程牧阳说，“马上我要带你游1000米，现在是强台风，等上岸，我告诉你来龙去脉。”他的声音被台风和海浪削弱，断断续续地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只说了一个“好”字。

不用他说，当两个人入水后，她就明白，现在有多凶险。

为什么他知道自己看不见？

为什么他忽然跳船？

而又为什么，会有爆炸的声音？

晚饭时，看到的风暴云层，仍旧历历在目。

在强台风里强行游行，简直就是搏命。

这些问题，都只能暂时压在心底，离开这片危险海域才是最先要做的。

程牧阳很快调整姿势，手从她后背绕到胸前，以标准的救人方式，带着她游向海岛。不远处袭来十几米高的海浪，夹带着浓郁的腥潮气。

南北努力调整呼吸的方式，可还是在不断呛水。她不能看前路，为了不成为拖累，只能依赖他来前行。

程牧阳将表凑在眼前，不断对着方向和经纬度。

巴坦群岛，就在东南。

这片海域的黑潮，本就流速强，现在又是风暴，更是水流急旋，根本看不清一米外的东西。风浪雨水，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呼吸艰涩难耐。

他象征性地捂了捂南北的嘴巴。

示意她闭气。

然后，他自己也开始闭气游行，在台风和巨浪中，他们两个的生存能力，甚至比不上拇指大的海鱼。程牧阳划水的那只手不停涌出潮红，转瞬又散开在海水中。

原本他有时间用工具砸开玻璃，可南北的突然出现，耽误了最关键的十秒，他情急下只能用拳头把防身的钢制刀片砸进玻璃，让防弹玻璃瞬间爆裂。而也因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黑潮”的高盐水质让他的右手彻底麻木，他看着血的涌出量，判断这只手的伤势很重，必须上岸处理。浪墙逼近眼前，他抛掉脑中的杂念，在越来越大的海浪中向前游行，却难看到五米外的东西。

一千米的双人泅渡，压榨着他所有的力气。

十米水墙猛地掀起来，呼啸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一瞬间，他看到了暗礁，猛地将南北拉到怀里，紧紧抱住，两个人被水墙卷起，向着暗礁狠狠撞了过去。

第八章 群岛的隐秘

1

南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有股巨大的水力，将她和程牧阳抛起来，如同失重，狠狠地扔到了未知的地方。

刹那间，她只是庆幸，程牧阳让她提前闭了气。

否则盐度这么重的黑潮，倒呛到鼻腔，不知道会造成什么影响。

她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整个身体都被搂在程牧阳怀里，猛地撞上了什么，小腿传来刺痛，是划伤了。可是隔着一个人身体的撞击力度，仍旧让她有强烈的痛感。

她攥住他的手腕，有些紧张。

很怕，怕他有什么问题。

“没事。”程牧阳的声音很冷静。

他说完，没有再出声音。

第一波巨浪已经过去，但暴风雨却越来越大。刚才是运气不好，如果没有这么大的海浪，沉在水下的暗礁根本不会露出来，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威胁。程牧阳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不受控制，痛感，已濒临承受极限。

幸好，进入了暗礁群，离海岸不远了。

他控制着身体的浮力，用毅力撑着自己，将南北带上了岛屿。

他们精疲力竭地躲在岩石缝隙里，躲开风暴。程牧阳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防水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小小的火苗，照亮了她和他，他哑着声音问：“还好吗？”

两个人都很狼狈。

身上都有血在往下流。

南北的腿，显然被岩石划开了一道口子，因为浸泡在高盐度的海水中，已经麻痹得没有了痛感。她只是感觉有微微的亮光，在自己眼前出现。她想开口回答，可是亮光却忽然灭掉了。

她有些慌，伸手去摸他的手臂。

然后顺着，去探他的鼻息和颈动脉。

很虚弱。

“程牧阳？”

这次，真的是人在面前，却没有回答。

她在完全的黑暗中，感觉暴雨在不断透过岩石缝隙，落在身上。

陌生的岛屿，陌生的海域，昏迷的程牧阳，还有自己身上的伤。都让她绷紧了神经，她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境况。她从身上摸出刀，开始慢慢地割开自己的裤子，凭着痛感找到自己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沿着他的身体抚摩，寻找伤口。摸到手的时候，感觉到有很深的伤。南北抬起他的手，用牙齿咬住他的指尖，小心用布条把伤口包好，下了狠心系到最紧，以防血流得太多。

等摸到他的后背，南北惊呆了。

太长的一道伤口，她甚至不知道能用什么来包扎。

她觉得自己很冷静，可是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最后她把身上的长裤都脱下来，在黑暗中，裁成很长的一条条，她必须给他止住血，否则他一定会没命。

只有这个念头，不断啃噬着她的冷静。

幸好他随身带着烈酒，可以做些消毒处理。

最后她给他包扎的时候，觉得眼眶有些酸，像是要流出眼泪来。直到听到他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她的眼泪才终于夺眶而出。该死的，明明是他半挟持自己跳船，是他自找的危险……

很漫长的夜晚。

除了巨大的暴风雨，再没有任何声响。

她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始终把刀握在手里，不知道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等到过了一段时间，就开始给他再重新包扎，防止血脉不畅。直到天渐渐亮起来，暴风雨稍显弱时，她终于开始慢慢地能看到东西。

雨仍旧下着，只是没有了风。

眼前的程牧阳，脸色苍白到骇人，嘴唇也几乎没有了任何颜色。她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滚烫，非常烫。昨晚包扎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因为没有任何可视条件，包扎得有些凌乱。露在布条外的手背皮肉，被海水冲刷得泛白外翻。

后背的伤口，更是惨不忍睹。

幸好他身体底子真的是很好。

到现在为止，还仅是昏迷高烧。

外边的风雨既然小了，她又能看得到，就必须选个更适合栖身的地方。

或者，也许有什么人会来接他？

南北咬咬牙，把他的表解下来，背起他，走出石缝。

这里还真是荒岛，除了大片的岩石，没有任何植物。她在大小的岩石中穿走，竟然很快就到了另一侧海岸边，按刚才的路程时间看，这岛的直径绝不超过两千米……路途中，的确有适合直升机降落的巨石，却没有任何东西，而从海岛一侧到这侧，也没有停靠的船。

程牧阳比她高很多，脚就只能拖在地面，南北又光着脚，不能走太远。

既然找不到人，她就挑了最适合栖身的缝隙，让他斜着倚靠在岩石上。不能俯卧，会有雨水不断淋湿伤口，可又不能仰卧，会压到伤口。

高烧不退，伤口又深。

没有人，南北也束手无策。

她尝试用手接雨水，想要灌到程牧阳嘴里。可他因为疼痛，在无意识地咬着牙关，根本喂不进去，用手也不行。南北不忍心下重手，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凑过去，用嘴抵住他的嘴唇，舌头用力，想要撬开他的嘴。

他的脸滚烫，嘴唇却是冰冷。

“程牧阳。”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慢慢地，他开始放松，任由她的舌头深入嘴巴里。南北含着水，一口口喂他喝下去。除了这些，她什么也做不了，在这个连植被都没有的荒岛上。

她摸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的脸。

这是程牧阳第一次在她面前，闭着眼睛如同沉睡。不管是在比利时初相识，还是这次的旅程，她似乎从未见过他这么放松。脸孔很白，在高烧的温度下，皮肤竟然有些晶莹剔透的感觉，睫毛覆在眼睛上，遮住了那双略有阴柔而冷静漂亮的眼睛。

这也是第一次，她被人连累遭遇危险，没有生气。

甚至，他都有可能是始作俑者。

也不知道，船上会乱成什么样子。南淮应该会很生气。

她就这么看着他，每隔一个小时，就喂给他大量的雨水。

只希望以他的身体素质，足够抵抗这些。

过了一个日夜，程牧阳的高烧终于退了一些。她再给他喂水的时候，忽然感觉他的舌头缠绕住自己的，轻轻地吮吸。她睁大眼睛，心跳得有些急，从他的吻中抽离，看着他。

程牧阳慢慢地睁开眼睛：“怎么不继续了？”

声音调侃，但缺少底气。

他边说着，边调整坐姿。他的恢复能力，真是惊人。

“为什么跳船？”她问他。

“我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件事，”他又闭上眼睛，轻声说，“抓出程家的叛徒。他隐藏得很深，需要非常手段。所以，我做的所有事，包括这次游轮赌局，都是一步步的圈套。”

南北“嗯”了声。

他却不再说下去：“口渴。”

她愣了愣，被他气得笑起来，伸手去接了捧雨水，递到他嘴边。

他笑：“没力气喝。”

程牧阳此时的状态，就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躺在你身边，任凭你如何威胁恐吓，都不愿意再动一动。他醒来的一瞬，这两天的阴霾情绪，也都消散了。

虽然雨仍旧在下，他们依旧在荒岛上，却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南北笑着含了口水，低头去碰他的嘴唇，在触到的时候，程牧阳伸出完好的左手按住了她的后脑。他吞下她喂的水后，开始缓慢地亲吻她。南北的手撑在岩石上，不让自己的身体带给他压力。

他们亲吻了很久，始终温和，并不激烈。

程牧阳的手顺着她的背脊，滑到她的大腿上，轻轻地抚摩。南北的长裤早就给他包扎了伤口，如此穿着内裤已经整整两个日夜，腿冰得吓人。而他的掌心，却仍有高热的感觉。

她和他分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微微喘气：“你不要命了？”

“我说不定会死在这里，”程牧阳看着她，“舍得吗？”

南北蹙眉，被他说得心软如水：“舍不得，不过，死了也是你活该。”

他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不确定，这样会不会真的害死他，可却没有拒绝。

程牧阳的手指深入她的身体里，或许因为没有力气，所有的动作都是出乎意料的温柔。两个人的身体早已熟识，她的呼吸慢慢地急促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北北？”

“嗯。”

“是不是，有些喜欢我了？”

“嗯，”她笑着，贴在他耳边说，“一点点。”

他似乎想撑起自己的身体。

南北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按住他的动作：“我来。”

她小心翼翼解开他的长裤，跨着坐在他的身上，让他缓慢地进入。

她身子向后仰着，双手撑在身后的岩石上。不敢给他的身体造成压力，只好双腿用力，小腿的伤口处传来阵阵的疼痛，和身体里不断涌出的欲望糅合着。

说不出的感觉。

程牧阳始终看着她的脸，还有微微闭起的眼睛，在她的动作中，不断地进入退出她的身体。她的腰和腿，在雨水中，有着诱人赴死的美丽。

“疼不疼？”他用脸贴着她的胸口，问她。

“疼，”南北轻轻地喘着气，“腿疼。”

不断有雨水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她觉得两个人都没理智了，腿上的伤口已经再次崩裂开，有鲜红的血不断流出来……

到最后，他紧紧握住她的腰。

南北在伤口疼痛和他用力的占有中，听见程牧阳说了句话。

雨声太大，还有身体的刺激，她没有听清楚他说的话。

事后，她给他拆开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当拿着仅剩的酒，想要给他再次消毒的时候，程牧阳反倒是拿起来彻底喝了干净。她去摸他的额头，似乎又热了起来：“如果你再次发高烧，死了，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家族艳史。”

“或许会，”程牧阳笑得人畜无害，说话真的有些虚弱了，“我一定告诉他们，要把你写成我太太，记录下来。某年某月某日，程牧阳抱着太太南北落海后，最后香艳了一次，还是在荒岛上。”

“这个岛叫什么？”她忽然转开话题。

“巴坦群岛之一。”

“没有名字？”

“大小姐，”程牧阳好笑地看她，“东南亚不是你的天下吗？菲律宾有七千多个岛，怎么可能都有名字？”

“好，好。我承认，我没有你知道得多，”南北懒得和他争执，“所以这个荒岛，是你事先就定好的地方？”

程牧阳“嗯”了声，眉头蹙起来。

“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没有人接应？”

他微微笑起来，把她搂在自己身边：“你怎么知道？”

“直觉。”南北说，“不过，我可能知道原因。菲律宾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来了，是反政府军的突然进攻，听起来有些严重。所以，你很倒霉，碰上了菲律宾的内战，如果我没猜错，他们已经进入军戒封锁阶段了。”

程牧阳恍然：“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原因。”

“可是，你的人想要谈判，派人来接你，应该不难，”南北有些不懂，“为什么至今没有人出现？”

“因为我下的是死令。”程牧阳给她耐心解释，“这个叛徒，应该是程家的支系，隐藏了两代以上。当初程牧云就是因为他们，才得罪了莫斯科上层，所以我和程牧云安排了这个陷阱，我用四年的时间来追杀程牧云，手握整个家族，然后，找到一个机会，假死。”

“然后，那个人就会出现？”

“我不死，他不会这么快出现。程牧云逃亡了四年，那个人应该会找到他，试图联手，或者是彻底杀掉程牧云，”程牧阳笑了笑，“所以我现在已经死了，不能有任何活着的消息，除了几个核心的人，不会有人知道真相。所以，他们做任何新的安排，都会需要时间准备。”

南北“哦”了声，嘲笑他：“那你就等着真死在这里吧。”

“我会找到阿曼，”程牧阳看上去真的是很累，他闭上眼睛说，“然后，就等着收网了。”

难怪他会说，他根本不在乎赌局的输赢。

这次的旅程对于他来说，只是四年中恰好出现的机会。

或者他当初争取千岛湖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安排下来，触怒众人，在赌船上不断挑衅众人的底线。所以，有人安排暗杀他，也情有可原了。

“在你的所有安排里，有没有我？”

“完全没有，”程牧阳侧过头看她，“我不可能让你涉险。”

她嘟囔地说：“那你为什么让我看不见？”

刚刚落入海里，他就说，我知道你现在看不见。

除了下毒的人，还有谁能这么清楚？

他说：“我怕在房间爆炸时，你会忽然出现，所以，用了些小诡计。”

“可没想到，我还是出现了？”

程牧阳“嗯”了一声，断断续续地，不带任何情欲去亲吻她的嘴唇：“我没想到，你自己处在危险中，还会来找我。”

“我也没想到。”

南北咬了咬他的下唇，以资报复。

他伸手在衬衫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的耳内无线电接收机，放到她的左耳里：“他们应该在想办法找我。”说完，便不再说话。他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

她也闭着眼睛休息。

无线电接收机始终是安静的。就在她几乎睡着时，忽然发出细微的声响，传出了清晰的声音，听着是个年轻的男人，散漫而又轻松地念叨着什么。

南北正要细听，接收机又没了声音，过了几秒钟，才又响起来：“重复播报，老板，我是宁皓。临时出了一些问题，没办法接你了。我现在借用菲律宾炮舰的发射机和你联系，已经帮你发了私人落海的求援信号，救援船会在一个小时内到你的位置，”那边传来喝水的声音，似乎还夹着笑声，“听说你带了个女人跳海？真够浪漫的。祝好运，莫斯科见。”

2

接收机静了下来，过了几秒钟又开始重复刚才的话。南北随手关了它，看了眼程牧阳。他的状况真的是不好。她从来都不怕死，只是有时候会怕疼。如程牧阳和自己这样的人，能享受旁人想象不到的生活，就有必然的准备，随时失去生命。

如果这个叫宁皓的人，始终没有找到传送消息的方式，很可能他就要死在这里。所以，刚才他真的是抱着必死的打算，和自己缠绵吗？

她找不到答案。

她的感情过往很单纯，只有过沈家明。那时的她没有依靠，沈家明却生活顺遂，过着她曾渴望的生活。所以沈家明对那时的自己，吸引力是不可抗拒的。

而程牧阳却不同。他从毫不相干的世界出现，却跨越了灰色地带，直接走进自己的世界。

没有任何犹豫，也从来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就这样过了快三个小时，海上终于有了救援的信号灯光。

南北拍了拍程牧阳，把刚才听到的话告诉他。程牧阳从刚才装着耳内无线电接收机的防水袋里，找到信号笔，交给南北：“拿着这个，到岩石上去用。有人来了，记得，要用法语和我说话。”

南北点点头，现在是全线封锁的敏感时期。两人的交流，最好能避开无关的人。

她强撑着小腿的伤，站起来，爬到岩石上。

此时风浪已经小了不少，救援船没有轻易靠岸，放下了一个小型救援艇。

程牧阳在救援艇到来前，让南北穿上自己的长裤，又让她把防水袋里所有枪械子弹和微型炸弹都扔到海里，只留了护照和一把普通的刀。南北开始不大明白他的意思，待到两个菲律宾人上岸后，她才算懂了。他们一个拿枪比着他们，一个开始利索地搜身。

像是怀疑两人的身份。

程牧阳倚靠在岩石上，配合地递上刀，用菲律宾语简短地说明了几句。虽然英语也算是菲律宾主要的沟通语言，可真正让人感到亲切的，却仍是地方语种。

果然，救援人有些卸了防备，弯下腰和他交谈起来。南北跟在他们身侧，听不懂两人的话，只在那个菲律宾人抬头打量她时，笑了笑。

游艇上还有两个人，看到程牧阳浑身的伤都是自然造成，两个人又如此狼狈，也就没再怀疑，用枪比了两下，带着他们上了救援艇。

“你刚才在说什么？”她小声，用法语问他。

幸好两个人都在比利时住过，总有适合沟通的语言。

“说我是法国的华裔，带着缅甸籍的太太度假，可惜碰上了暴风雨。”

两个菲律宾人仍旧小声嘀咕着什么。南北不大放心，低声追问他：“他们在说什么？”

他仔细听了两句：“在骂人。台风天气，还要出来救援外国人。”

送到大船上后，船上的医生还特地检查了他们的伤势，南北的腿只是伤口太长，倒是不深。程牧阳的后背也是如此，没什么太大的危险。那个救援医生看到程牧阳的手倒是吓了一跳，连连摇头和他说着什么。其间，看了几次南北，她听不懂，仍旧坐在他身侧安静地听着。

她似乎从医生的说话情绪中，猜到了什么。

救援船上的布置都不是很讲究，甚至谈不上什么摆设，就连两个人坐着的地方，床单上都有淡淡的有色痕迹，分不清是没洗干净的血迹，还是什么污渍。

他的体温，又随着夜幕降临，高了起来。

医生只给他拿来袋不知道是什么的药水，挂在床边的架子上。临走了，终于想起来问他要东西，程牧阳从黑色的防水袋里，拿出一本护照。

医生又指了指南北。

程牧阳解释了两句，反正是天灾，怎么说都可以。

到深夜，有人来给程牧阳做例行公事的登记，顺便告诉他，台风实在太大，临时停靠在附近的岛边，等风停了再走。

那个人顺便把护照还给了他。

等人彻底走干净了，她终于伸出手去试他的温度。

仍旧在低烧。

“习惯吗？”他用左手把她的头往自己肩膀上靠。

南北真是累急了，顺着他的手势，很放松地靠着他。

“你以为我一直养尊处优？”她轻轻打了个哈欠，“其实，我小时候跟着小哥哥，哪里都住过，是个野孩子。”

“我知道，”他近乎耳语地，逗她，“刚才在岛上，见识过了。”

她脸有些红，丢开他不规矩的手。

这样的气氛，终于让人能喘口气。

南北也终于有机会，装作不经意地关心他：“你的手，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程牧阳想了想，“以后锻炼得好，应该能用勺子，用筷子都有难度。还好，我左手和右手一样，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她“哦”了声。

过了会儿，她又问他：“穿衣服可以吗？”

程牧阳忍俊不禁：“可以，生活尚可自理，就是自卫能力，小幅度下降。”

她的视线落在他包扎完好的右手上：“说不定佛祖是觉得你杀生太多，要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屠刀，并不是真正的‘刀’，”程牧阳倒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妄念，迷惑，或是执着。有这些才有恶念，恶语，甚至是恶行。”

南北在他肩头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好长的话，说简单些。”

“执迷不悟，”他笑一笑，声音倦懒，“这才是根源。不管是身份、地位、财富，还是美人，总要付出些代价，比如这只手。”

他说得坦然。

南北把手轻放在他的那只手上：“怎么会伤这么深？”

“来不及用工具，”程牧阳的声音，低下来，“再慢一步我们就会被炸死，一只手换两条命，很合算。”她抬高视线，端详躺在自己身边的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就缩起身子，钻到他怀里。

程牧阳很快就睡着了。

她关上灯，只有月光从顶窗透进来。程牧阳躺在她身边，把她搂在怀里，南北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能感觉他有时会动一动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摩挲片刻，然后再继续睡下去。

这种动作，像是下意识的。

她靠在他身上，两个人穿着的都是菲律宾人提供的棉布衣裤，颜色偏深，倒像是情侣装。虽然在换衣服前，她用热水给两个人都擦了擦身上的污渍，却没有彻底清洗过，有些味道并不是很好闻。

她抽抽鼻子，很羡慕他能睡得这么踏实。

看那袋子药水快要用完了，她轻轻按住他的左手，把针拔了下来。

她回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缅甸。他们无论做工，或是农闲，都喜欢穿拖鞋，总有人说是天热，雨水太多，或是太过贫穷的原因。

其实，只是为了拜佛方便。

就如同出家人会削发赤足，信佛的人所追求的都是“上可知天，下可会地”，对佛祖坦诚内心。佛堂外，瓷砖地面常因骄阳而滚烫，走上去都落不下脚，可却没人违背这个习俗。

这就是他们的信仰。

而她在那里，从没拜过任何佛。

不是不信，而是太信。她第一次见到吴成品的时候，就对他说过纵然双手血腥，但总要有个底线。她还说过，不要瞧不起缅甸这个国家，他们的仰光大金塔，立在那里两千多年，肯定会去照应自己的子民。

她一直相信，所谓的因缘果报。

而她也听得出，程牧阳刚才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他是在说他自己。

程牧阳睡了两个多小时，醒过来了。他以为她睡着了，没想到在试图挪动身子的时候，南北忽然就睁开了眼睛：“醒了？”

“你没睡？”

“你睡，我怎么敢睡？”她捂着嘴巴，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我怕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不管怎么说，现在是敏感时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还记得，在缅甸时，那些反政府军和政府军的对峙，也非常激烈。

绝不亚于非洲的局部战争。

那时候，她和哥哥谈起这些事，总会感慨。自己人和自己人搏杀，在任何一个民族，都是让人遗憾的。绑架、砍头、谈判，最后的结果都是为了小部分人的利益。

“那些人内斗时，最恨的，其实是插手的外国人。”南淮半蹲在她面前，用刀给她削甘蔗吃，刚刚才砍下来的甘蔗，汁水甜腻，“如果你以后碰到了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要参与。”

她张开嘴巴，吐出嚼碎的甘蔗渣，很听话地“嗯”了声。

“如果在我们的势力以外，不小心卷入了这种局部战争，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知道你是谁。”当时的南淮，只是把削下来的一块甘蔗，继续喂给她，“我不怕花钱换回你，也不怕亲自动手，就怕无论花多少钱，流多少血，都换不回你。”

那时候，南淮的话，她真的记在了心里。

可却从没想过，自己真的在陌生的国度碰上了这种事。

就算程牧阳再机关算尽，也没有料到菲律宾能够突然内战。

所以在进入法国领事馆之前，他们都是危险的。

“我们现在坐的是政府的救援船，危险会小很多，”程牧阳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而且他们已经和领事馆沟通过，保证会把我们安全送达。”

虽然两个人交流都是用法语，但毕竟是在菲律宾救援船上，还是小心些好。

天亮时，和程牧阳最投机的那个救援人进来，交代了两句，意思是快靠岸了，两个人身无长物，就连衣服都是对方友情赠送的，所以不用准备，只等着下船。

那个人把护照还给程牧阳时，说程牧阳的信息还在和法国领事馆核实，需要临时在附近岛上登陆，暂住几日。程牧阳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用菲律宾语说：“没问题。”

台风终于离境，风和日丽。

两个人走上甲板，南北轻轻吸了口气。忽然一声闷响，身侧低头点烟的菲律宾人骤然软下身子，倒在了地上。眼前的景象，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程牧阳轻声说：“别动，有狙击手。”

他说完，擦着南北走出半步，将她挡在了狙击范围外。

沙滩上站着两个年轻男人，一个仍保持着射击姿势，另一个则摘下射击镜，对身后说了句话，不远处树丛里马上走出四十几个菲律宾人。喷漆伪装的小口径步枪，丛林迷彩，标准的作战装备。

“内行？”说话的人上半张脸缠着白色绷带，遮住了右眼，竟能听得懂他们低声交流的语言，“这附近有四个狙击手，你们的胜算不大。”

那个人示意他们双手抱头，走下船。

程牧阳没有答话，用脚翻过那个菲律宾人的身体，看了看他的脖子。同一时间，南北也注意到了那人脖子上的异常，中枪的位置不是子弹，而是一根细针，在阳光下晃着细微的光。

“是麻醉针，”端枪的人，嗓音倒是干净，用菲律宾口音的英语说，“药效三小时。”

3

绑架，仇杀？还是反政府组织的活动？

因为程牧阳的那句话，明显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起码不会是普通人。那些救援船的工作人员都很配合，马上扔下枪，双手抱头走下来，只有程牧阳和南北坦然走下船。

她每走一步，都在想，会发生什么。

“华裔？也是做这行的？”那个领头的男人走过来，用刚才两个人说话的法语，问程牧阳，眼神颇有些挑衅和趣意，“想想清楚，再回答我的问题。”

南北用余光看着他。

这些人应该没有想到，会碰到同样危险的人。如果按照程牧阳的计划，他已经死了，而她也应该配合他，同样消失在爆炸中。

所以，现在的他是谁？

而她，又该是谁？

“华裔，”程牧阳笑一笑，轻声补了句，“俄罗斯华裔。”

出人意料的答案。

小头目盯着程牧阳，扬起了手，所有放下枪的人都再次齐齐端枪。黑漆漆的枪口全部都对准了他们两个。

“俄罗斯华裔？”男人的声音甚至有些发紧，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你姓程？”

程牧阳没有立刻回答，伸出受伤的右手，在数十道目光中，随意地搭住男人的肩膀，身子也微微向前倾了倾：“你说得不错，我姓程。”

小头目左眼的瞳孔很快收缩了下：“程牧阳？”

这里，只有南北能听懂他们的对话。

从刚才他透露自己来自俄罗斯开始，这个小头目就始终很紧张他的身份，或许是对程家有忌讳，但她却直觉，程牧阳和这个反政府组织有什么其他关系。

甚至是不太友好的关系。

短暂的安静里，远近的人都在猜测发生了什么。包括双手抱头的那些俘虏，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一个外国人，就能让反政府组织的小头目有如此神情？他究竟是谁？

“不是，”程牧阳终于低声说，“我的名字是程牧云。”

“程牧云？”

他颔首，再次确认。

小头目眼睛里闪过讶然，疑惑，而后又是恍然的神情，他很快就笑起来，拍了拍程牧阳的手臂：“欢迎你，曾经的程小老板。”

南北没想到，在菲律宾北部，能够碰上南部的反政府解放阵线。这群西班牙殖民时代，热衷推翻西班牙人，美国殖民时代，又竭力推翻美国人，最后到了菲律宾独立时，却将炮火对准了自己独立政府的人。

绝对是令人忌惮的狂热武装组织。

程牧阳倒像是预料到了：“怎么？这么欢迎我，不怕现任的程小老板为难你们？”

“为难我们？”那个小头目阴阴地咧嘴，笑得很诡异，“他趁着我们和政府宣战，就抬高了十个点的武器价格，这可都是用兄弟的血换回来的钱。别看我们和他做生意，只要他敢来菲律宾，绝对会被投海喂鲨鱼。”

“喂鲨鱼？听起来不错，”程牧阳也笑得很隐晦，“如果抓到他，一定告诉我。”

“一定！”小头目俨然已把他当兄弟，“不过他像只狐狸，听说常年在莫斯科隐匿，根本没人见过他。”

“他很狡猾，”程牧阳也不无感叹，“否则，我也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南北听得微微笑起来。

他还真是个浑蛋。

小头目又骂了几句，恨不得生啖其肉、剥皮去骨的样子。她实在听得想笑，视线移到附近，开始慢慢寻找附近的狙击手。

那个小头目竟然没有说假话，很快，她就找出了四个。

“我记得，你见过他？”程牧阳忽然揽住她的肩。

南北疑惑地看他。

“他在问你，是不是见过程牧阳。”

“见过，”她不置可否，“在莫斯科见过。程牧阳是个浑蛋，彻头彻尾的浑蛋。”

程牧阳轻轻地扬起眉，笑意浮在眼底。

小头目却听得大笑：“我们在返回棉兰的途中，有没有兴趣同行？”

他边说着，边侧身让出了一条路。说是邀请，倒更像是半强迫的劫持。

“好，”程牧阳倒是坦然，“恰好，我也有些生意，想和你们谈谈。”

最后，所有政府救援人员，都被押送到另外的船只，只有程牧阳和南北，坐了小头目的船。南北在船上睡了几个小时。

醒来时，程牧阳并没有在身边。

接连几日的折腾，她真是累坏了，可昨晚为了看护他，她几乎没有睡过。两天三夜的不眠不休，让她这一觉也睡得非常痛苦。梦境一个连着一个，不曾断过。

醒来时，骨头如同散了架。

她甚至有些恍惚地看着舱顶，几秒内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陌生的潮湿霉味，让她慢慢地清醒过来。

这两天三夜，程牧阳的状况始终不好，她竟然只顾着照顾他，而没有考虑这件事带来的影响。程牧阳昨晚曾在救援船上告诉她，这个矿床一开始就是他和沈家的交易，他帮着沈家拿到矿床开采权，而沈家配合他演出这场戏。

难怪，在赌局前，沈家明的父亲还亲自递话，让自己避开程牧阳。

不过，沈家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而南淮，当然更不知道这件事，这么意外的消失，纵然有沈家的解释，他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自己。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要找到机会，递出消息给小哥哥。

他只含糊地说过，要剔除家族内部的叛徒，可如果只是简单的叛徒，根本无须他和程牧云如此地位的人，先后冒险，引出这个人。

他还有什么在隐瞒？

程牧阳这个人，究竟还有多少的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南北从船舱出来的时候，程牧阳和那个小头目在吃烤虾子，比手肘还要大的虾，两个人就着啤酒在吃。甲板上十几个人端着枪在四处张望着，看上去漫无目的，可她看得出，其中的三四个人的视线，始终都在吃喝的两人身上。

客气的软禁。

姓程的人，无论是在任，或者落魄逃难的人，对这些反政府组织都是宝贝。她忽然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想法，如果有可能，尽量悄无声息地离开。任何方式递出消息，都会有风险，起码她现在还想不到很巧妙的方法。

南北看着他，程牧阳忽然就有了感觉，抬起眼睛来望向她。

她走过去，被他勾住腰，抱到了右腿上坐着：“饿不饿？”

“有一些。”

“这个虾，你吃两只就饱了。”程牧阳把手里的半只虾，往她嘴巴里喂。

她咬了口，肉质口感极好。

“你知道Jollibee吗？菲律宾最大的本地餐饮连锁，它的老板就是个华裔。”那个小头目喝了口啤酒，有些含混不清地笑着，“你知道吗？在菲律宾，只要有麦当劳的地方，就有Jollibee的连锁店，绝对不夸张，那个华人，一个人就赚了别人几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如果我有他的本事，怎么可能和政府拼命？”

程牧阳笑而不语。

“你们华人，真是太会赚钱了，”小头目的言语，有些恭维，也有些淡淡的嫉妒，“所以，在东南亚各个国家，最有钱的永远都是华裔。是不是？程？”

小头目说完，兀自干笑了两声。

程牧阳依旧沉默着，嘴边始终浮着很浅的笑，让人禁不住发冷。

南北拿过他的啤酒，喝了小半口。

船快经过很大的暗礁群。

风景越来越美。

南北走到船尾，看到海里有皮肤黝黑的小孩子不带任何工具，潜水游玩。她起先还没有太注意，后来竟发现，那几个小孩子都在围着一只不大的鲸鲨。而不远处还有个小女孩，跨坐着独木舟，笑着往鲸鲨的嘴巴里递送食物。

她见过这种鲨，却没见过这么多。

“有趣吗？”

程牧阳忽然伸手，把她横抱起来，作势要把她扔到海里。

南北抓住他的衣领，毫不在意：“扔吧，我一定把你也拉下去。可惜它们不喜欢吃人，就喜欢吃吃贝壳什么的。”

“倒也是，”程牧阳笑着把她放在栏杆上，搂住她的腰，“不太适合殉情。”

她笑。栏杆被晒得有些烫，坐着并不舒服。

刚刚才想要跳下来，程牧阳忽然就说：“我找个机会，把你送回畹町。”

南北怔了怔，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问：“怎么送？”

“我刚才通过他们，联系了阿曼，她会亲自送一批军火来，证明我的身份，”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希望能用程牧云的名义，和他们结盟，把你送走。”

她恍然。

终于明白他“承认”自己是程牧云的用意。

在那种环境下，如果说自己是退役的特种兵，是小军火贩，或是毒贩，都能遮掩身份，却不知会被如何处置。唯独是程牧云，才能引起这个小头目的兴趣。

在外人眼里，他这个“程牧云”，能和家族抗衡四年，绝对会有让反政府军馋涎的资产。

比如，军火。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男人。

早晨那么危险，他却在一念间想到了解决方法。

如果说，遇到小头目他们是场意外，那他显然利用了这个意外。否则现在的两个人，肯定被关在另外的俘虏船上，绝不可能联系到阿曼，继续完成他的计划。

南北暗暗感叹着，继续问他：“阿曼来了，就相对安全了，为什么还要我走？”

“这里不是很太平，他们，”程牧阳的视线，扫过远处的那个小头目，“并不单单是解放阵线，而是这两年分离出来的派系，自由武装。这是菲律宾最危险的武装，他们是因为解放阵线想要和政府和解，所以独立出来，继续和菲律宾政府作对的极端分子。”

她“嗯”了声。

程牧阳微微笑着，手从她棉质的短袖下伸入，轻轻地揉捏着她腰间的细腻皮肤，如同只是谈情说爱，享受度假。

可他的话，却和这些旖旎毫不相干。

“我以为跳海计划很完美，可你却意外出现了，离开菲律宾的路线也很完美，却没料到菲律宾会封禁领空。就连坐政府的救援船，都会碰到解放阵线的人，”程牧阳有些无奈，“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未来会越来越危险。”

“是啊，”南北轻声说，“你是我的克星，有你在我身边，就连堵车都能碰到枪战。程牧阳，这次结束，如果你还活着，要不要考虑吃长素算了？积积德。”

“好，吃长素，”他笑一笑，“但是要喝酒。”

“酒鬼。”

她笑起来。

“听话，”程牧阳把话题又绕回来，“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很平淡的话，可是从他口中说出，就有着让人着魔的力量。

“阿曼什么时候到？”她的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欣赏他身后的海景和浮在海面上晒太阳的大小鲸鲨。“要躲开菲律宾政府，最快半个月。”程牧阳说。

她的手也在他的背部若有似无地抚摩着，感觉着包扎伤口的绷带。

暗礁群中，和鲸鲨游玩的孩子们时不时发出很童真的笑声。她没答应他，不过依照程牧阳的个性，也不需要她答应。估计到时候，他总有办法逼她离开。

心机如此深重，手段极端的男人，真的很危险。

可她却偏偏信任他。

心念成魔。

心念成魔。

明明是他，成了她的心魔。

第九章 食人鲨海岸

1

因为马京达瑙省的冲突还在继续，他们绕开了那条路。

程牧阳和她被安排住在未被波及的岛上，驻扎地之一。两个人行动虽然自由，可在菲律宾内乱时，即便是能逃开这个岛，却难避开在大范围开战的军队。

这里很平静。

如果不说是在战时，根本想象不到，菲律宾正在有大范围的流血冲突。

他们的房间虽小，却五脏俱全，有很小的客厅和洗手间，还有一个卧室。有一晚程牧阳离开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负责替他们做饭的小姑娘，看起来十四五岁，似乎是知道今晚程牧阳不在，特意来陪她，顺便给她带来了晚餐。

平时程牧阳在时，这个小姑娘从不说话。

倒是今晚，话多了些。

起初南北只是用英文和她闲聊，直到听到她说丈夫时，南北才惊讶于她已婚的事实。

“这里的法律，允许你们这么早结婚吗？”

“十六岁，法律允许十六岁，”小姑娘笑，“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女孩十三四岁不出嫁，就会有损家族名誉。”

她“哦”了声。

想了想，自己十三四岁，还在沈家。

那时候她和沈家明感情再好，也绝不会想到“结婚”两个字。十三四岁，是她还在家庭教师的折磨下，在连逃课都不能的环境下，被少女情绪折磨的年纪。

小姑娘走后，她自己无聊，又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索性就把前几天的觉都补回来，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到深夜，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慢慢醒过来，才发现程牧阳在轻轻地吻着自己：“醒了？”

南北嗯了声，搂住他的脖颈：“去哪里风流了？”

“去相亲了。”

“噢？”

程牧阳轻声说：“这里的习俗是可以娶四个女人。他们看到我只有你，就觉得，似乎可以安排我这个好兄弟，再娶个美丽温柔的菲律宾妻子。”

南北又嗯了声：“其实你应该告诉他们，你还有四个名额。”

他似乎在笑。

月光透过木制百叶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而且在这里，有些民族更开放些，认为结婚的最大目的就是生儿育女，”他的手从她的腰下伸过，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在正式结婚前，还可以试婚。”

“听起来不错。”

她还沉浸在睡梦的情绪里，任由他摆弄自己。

自从他来了这里，就比较注意，尽量尊重这里的习俗，避免喝酒。所以有的时候，他总以自己想喝酒得不到满足为由，转而去和她索取。

有时候她坐在海岸边看珊瑚，他都可以让跟随的人远离，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岩石上，轻易就进入她。他的任意妄为，超出她的想象，可也不得不承认，她难以拒绝。

“是不错，”程牧阳把她压在百叶窗上，温柔地吻她，“不过需要平等对待所有妻子，才能娶她们，我做不到，看到你，就没有别人了。”

“真的？”她想要从他身下逃开。

“真的。”却被他抓住脚踝，拉回来，压在身体下。

或许因为食物并不习惯，她比来时更瘦了。

却更突出了漂亮的锁骨，还有手腕、脚踝。

他低头用牙齿，咬住她的锁骨。

南北扬起头，听见他用很轻佻的声音说：“张开腿。”

“流氓。”

程牧阳微微笑着，手指摩挲着她的皮肤，一路从腰间滑下去，直到再次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一条腿弯曲起来，压在了两人之间。

骨感诱人。曲线分明。

她咬住嘴唇，头仰到极限，承受他所有的力量。

在他们一次次相处的经验中，他几乎是看着她从生涩、疼痛，到现在的几乎毫无保留地接受自己。程牧阳知道自己是爱极了她，远超过她对自己的感情，可纵是如此，他却仍惊讶于自己的贪得无厌。

他对任何事情都进退有度，从来没有这样，永不满足。

事后，南北靠在他的臂弯里，睡得很沉。

如同他回来的时候一样。

程牧阳看着她脸上每个细微的地方，甚至注意到她的额头，有微微鼓起来的小包，是过敏了，还是上火了？他的念头停在这里，忍不住自己都笑起来。

夜不安枕地看着这个女人，还对着她额头的青春痘在思考。

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睡着的时候，嘴巴总不会放松，有时候是抿起来，有时候又是微微噘起来的，总让人猜想，她在做什么梦，或是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程牧阳俯身，轻轻地用舌尖撬开她的嘴巴。

他闭上眼睛，感觉她的小舌头，在无意识地回应自己。

现在的她，和在比利时，抱着书睡着的她，并不相同。她十岁到沈家，他十四岁到莫斯科，她的少女时代都是阳光四溢的，之前却是颠沛流离。而他的少年时代，都是长辈慈言和佛香善语，到莫斯科之后，却是杀戮丛生。

她的路，是被迫选择，因为她别无他选。而他，是在善恶之间，没有任何犹豫地选了一条血腥的道路。人活百年，不过一场黄粱美梦。而，黄粱梦短，何必贪求？

可他若不贪求，她就不可能认识他。

程牧阳发现，自己竟在嫉妒，嫉妒她十几岁时最单纯的感情，并不是和自己。他扣住她的下巴，几乎是报复性地吻她。

南北终于觉得窒息，忍不住地扭着身子，想要推开他。

却被他捉住手。

他睁开眼睛，结束了这个亲吻，透过百叶窗的斑驳月光，沉默地看着她的身体，想要平息自己的心火。岂料，南北没了呼吸压迫，竟再次习惯性地搂住他，缠上来。

窝在他怀里，继续去做刚才的梦。

他无奈地笑了笑，在她的皮肤紧紧贴合自己时，索性又翻身压上去，要了她一次。南北几乎是累惨了，嘴巴里不停抗议，连眼睛都睁不开，可是身体却很配合地迎上来，应付这个索求无度的男人。

次日早起，她从睡房里走出来，那个小姑娘已经开始忙碌地给两人做早餐。她看到南北脸上的红晕，还有疲累得有些软的脚步，忍不住对着她笑起来。

南北还以微笑，莫名有种被人看穿的窘意。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那个小头目始终尽职尽责地陪着程牧阳在岛上的种植区行走。他们今天要去辣木和橡胶种植区。

她记得这个从解放阵线脱离出来，自立门户的组织，官方数字也不过是近千人。不过从这十几天的行程来看，就发现他们的势力范围，要大了太多。

“他们和政府的冲突，结束了？”南北问程牧阳。

他把遮阳帽扣在她头上：“差不多了，一个想搞独立，一个阻止独立，但都不想太波及平民，冲突不会太久。毕竟这个棉兰老岛，是那些组织世代居住的地方，不像很多组织都是流动的，所以根本不会管流血冲突对平民的影响。”

“你最懂了，专家，”南北嘲笑他，“你是不是对各国的所有组织，都倒背如流了？”

程牧阳笑一笑：“差不多，都是客户，当然要熟悉。”

南北忍俊不禁，伸手握住他的手。

不远处，能看到二十多名荷枪实弹的人，隐蔽在周边丛林中。那个小头目始终在介绍着这里的橡胶产值。南北倒是听得认真，忽然用法语说：“在中国云南，就有一批隐形富豪，都是种植橡胶起家的。”

小头目很有兴致：“我只知道，中国的煤矿很多。”

她笑：“所以我说，在云南做橡胶生意的都是隐形富豪。在香格里拉、丽江、昆明的机场，你能看到很多私人飞机，基本都是橡胶业的老板所有。”

“你太太对中国的云南，看起来很了解。”小头目感慨地看程牧阳。

程牧阳笑了笑，没说话。

南北也只是看到橡胶，倍感亲切，所以才随便说了两句。可显然，涉及了太多“中国云南”。她装作不太在意地说：“我是缅甸人，那里，离云南很近。”

幸好，程牧阳在最初就告诉他们：他的女人，是缅甸的华裔。

他们在回程时，那个小头目接到了一个消息。

“有竞选人，并不想停止这场内乱。”小头目笑起来，“程，你的武器再不到，我们恐怕就要去解放阵线抢武器了。”

程牧阳笑起来：“快了。”

在这个国家，暴力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政治走向，尤其在棉兰老岛。那些长期斗争的政治家族，为了打击对手，甚至不惜雇用这些组织，进行绑架谋杀，不止本地人，还包括外媒记者。而这个时候，这些组织也不过是一个工具。

据说在过去三十年，这个组织，还有它的分离组织，造成了十几万人的死亡。可谁能计算得出，这其中又有多少是因为权力纷争呢？

下车时，有风吹过来，乱了她的头发。

在被分割开的视线中，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是个金发的欧洲人。

他伸手，帮她捋顺头发：“在看什么？”

她靠在他身上：“忽然看到个欧洲人，有些奇怪。”

2

“认识？”

“不认识，只是觉得奇怪。”

这个人，曾经和南淮合作过，她不可能不认识。

可刚才的回答就像是本能。该不该让他知道这个欧洲人的身份？她还没有想好。

两个人在这里是“贵客”，一举一动，都会在无数双眼睛下进行。

可是他对她的占有，却从不顾忌。有时候南北都会怀疑，他是真的因为欲望想要自己，还是做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失势，却仍有浪荡习气的程家男人。

他和她在一起，总像个执念深重的人。

她总是看着他在激情时的眼睛，去猜想，他到底在想什么？

南北平时都很注意，只是在屋子里，看当地的英文节目打发时间。这天傍晚，那个负责给他们做饭的阿法芙，忽然说起了附近的暗礁群水域。

“有虾蟹、海牡丹和海鳗，”阿法芙说，“最主要的是，那里有鲨鱼群。”

她恍然：“我来的时候见过，是不吃人的鲸鲨。”

“不，是真正的食人鲨。”

她听得有趣，追问了几句。

程牧阳看她跃跃欲试，笑一笑说：“去看看吧。”

南北跟着阿法芙到岩石海岸时，有人正在喂食鲨鱼。

完全不像他们来时的那片暗礁群，这里虽有夕阳余晖，却颇有些冷烈的味道。

有两个男人往岩石下扔了头小牛。

很快就有十几条白鲨出现，小的不过一米长，大的看不到全身，从她们站的地方，能看到大概有三四米的样子。血红的颜色很快蔓延扩散，很快又在海水中淡化。

那些人又扔了些牛排，很快就离开，只留了她们两个在这里。可惜白鲨们还没有吃够，看到岸边仍有人，久久不愿散去，不断往返游动着。

白鲨高耸的背鳍划开水面，一双双沉静的眼睛里，隐藏着杀机，随时都等待着一跃而起，咬杀猎物。

程牧阳，南淮。

都有着这样一双眼睛。

始终贴身陪着她的女孩阿法芙问道：“在想心事吗？”

她轻轻“嗯”了声。

“在想程？”

“是啊，”南北笑起来，仔细看她，“你真漂亮。”

南北继续看着那些鲨鱼，她发现那些负责喂养鲨鱼的人，留了一小部分生牛肉，似乎是给她们娱乐的。

她们身后，有一个人走上来。

是那天她看到的欧洲人。

南北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笑了笑：“南北小姐，再次见到你，是我的荣幸。”

他说的是中文，腔调有些怪，但很流利。

阿法芙似乎认识他，很快就走到远处，让两个人有机会独处。

“凯尔，”南北蹲下来，挑了块看起来很美味的牛肉，扔到了岩石下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这两天都避免出门，就是怕被凯尔看到。

没想到，还是被他察觉了。

“我听他们说，程牧云身边有个缅甸的女人，就有种猜想，或许这个女人就是你。”凯尔也笑着弯腰，陪着她喂鲨鱼。

岂料他的肉扔下去，猛地有条一米长的小白鲨蹿起来，夹带着浪花。

“Shit！”

凯尔低骂了声，猛地挥拳，照着白鲨的眼睛砸了过去。

她没来得及站起来。

海水夹带着血腥味，不知道是鲨鱼的，还是牛肉的，溅了她一身。小白鲨是吃得亢奋了，想要把两个人拖下水，却没想到岩石上的人都有铁块一样的拳头。

就这么一拳。

小白鲨已经没了攻击力，骤然落回了海面。

南北同时站起来：“为什么猜到是我？”

凯尔耸肩：“一个女人，年纪不大，和莫斯科的程家在一起，会说缅甸语，我听着，就会想是不是你？而对喂鲨鱼这么感兴趣的，更像是你。”他弯腰，好奇地看南北，“可是我很奇怪，三年前看到你的时候，你说过，你不喜欢离开家。”

南北半真半假地回答：“我在私奔，你知道，程牧云这样的身份，好像只能私奔了。”

凯尔笑起来。

她站起来：“所以，如果你坏了我的蜜月旅行，我就，”她用两根手指敲了敲凯尔的心口，“把你喂鲨鱼。”

她的手指用了力气，凯尔笑眯眯躲开了她：“放心，北。我这次来，和你没有关系，而且

——我也绝不想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你故意请我来，想要做什么？”

“好奇，”凯尔笑，“你哥哥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知道的。”

凯尔这个人，南淮提到的并不多。

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他在泰国的一次任务失败，泰国以涉嫌从事恐怖活动为名向凯尔发布逮捕令。而他却很聪明，早一步逃到缅甸，并委托南淮为他争取了十天的时间。

十天内，缅甸政府拒绝向泰国引渡凯尔。

十天后，凯尔消失了。

最奇怪的是，泰国再也没有追究过这件事，显然是有人出面做了一些交易，换取了凯尔的性命。这种人，虽然披着欧洲人的皮，却不知道究竟在为谁做事。

鲨鱼在夜幕降临前，消失在海面上。

南北也没什么兴致和凯尔寒暄，回到房间时，窗外已经没了自然光。

来到菲律宾之后，她发现这里每天都会下雨，但都是下一阵就好。所以今晚这种天气很难得，太阳落下去后，连月亮都看不到了。

很诡异的天气。

这个房间里，厨房是开放式的。

她推门而入，程牧阳正在很有兴致地做牛排，他拿着小刷子给牛排涂了薄薄的一层橄榄油，却没回头：“等我十分钟。”

或许是灯光的原因，他带笑的侧脸，莫名让人感觉安心。

“程程？”她靠在他左肩上，学着他家老阿姨的声音，叫他的乳名，“你有没有觉得，程程这两个字很熟悉？”

程牧阳笑一笑：“冯程程吗？”

“你也看过《上海滩》？”

“无聊的时候看过，不过是老版的，赵雅芝主演。”

“冯程程真是爱惨了许文强，”南北感慨不已，“可惜有家仇，到最后也不能在一起。”

等到程牧阳把牛排煎好。

她饥肠辘辘地举着刀叉，把整块牛排切成均等的十几小块，这才张嘴开始吃。程牧阳看她这种做法，目光难得柔和下来。

这是她最喜欢的做法。

因为懒，不喜欢边切边吃，所以喜欢把所有肉，都先切好，然后再拿着叉子，一块块往嘴巴里送。这种吃法，真是懒得可爱。

南北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肉，递到他嘴边：“说起来，你外公也在上海，家里也涉黑，像不像是男人版的冯程程？”

话没说完，自己先收不住，笑了。

程牧阳不太在意，咬下她叉子上的肉：“如果我是冯程程，在家人和我之间有了利益冲突，你会选谁？”

她没有犹豫，看着他说：“我哥哥。”

“意料之中，”程牧阳倒也不意外，“所以，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发生了呢？”

“我会放弃。”

“如果你放弃了，我哥哥还要你的命呢？”

“那就要好了，”程牧阳也从自己盘子里切下一块牛排，喂给她吃，“但是，在要我命之前，怎么也要你陪我一晚。”他的声音，倒真是醉人。

南北被他气得笑起来：“你还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耸肩，不置可否。

程牧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随口问起了那些白鲨。南北想到下午的血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和白天那些鲨鱼吃了一样的东西，顿时没了胃口。

在程牧阳很贤惠地收拾盘子时，她想到了凯尔。

就如同南淮所说，南家没有永久的朋友。即便哥哥当初救了凯尔一命，也只是利益交换，所以她并不认为，凯尔真的会为了什么交情，真就隐瞒自己的身份。

“阿曼大概什么时候到？”她终于决定坦白。

“最快后天，最迟也不会超过四天。”

“后天？”南北环住他的腰，轻声说，“记得我们看到的那个欧洲人吗？他见过我。刚才我喂鲨鱼时被他认了出来，或许现在，这里的人已经知道，你就是程牧阳了。”

沈家的赌船之行，并不是秘密。

只要有人认出南北，那就能90％确定，在她身边的男人是程牧阳。毕竟两个人是从船上同时消失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天，不管多严密的消息，都会被人传出来。

程牧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盘子和刀叉一个个码放好。

“会不会很麻烦？”她问他。

“有一些。”

“要不要今晚就走？”

“如果能走，在第一晚我就带你走了。从我们进这个村子开始，四十米外，永远都有四十多个枪手跟着我们，”程牧阳只是笑了笑，“很难说走就走。”

南北轻轻地嘘出一口气。

她也想不到好方法。

“不过，这些组织需要的是武器。不管我是程牧阳，还是程牧云，只要扣住我，他们就能得到武器。所以即使他们再恨我，我们也不会有危险，”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原位，“但应该很快，就会有大麻烦。”

南北疑惑地看他。

先说不会有危险，又说要有大麻烦。

除了这些菲律宾人，他还能有什么麻烦？

“阿曼告诉我，她已经找到了那个叛徒，”程牧阳拿起干净的毛巾，把手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可惜被他跑掉了。所以一旦我的行踪泄露，在阿曼他们追杀那个人的同时，他的同伴也会追捕我。”

“他的同伴？”

程牧阳“嗯”了一声：“中情局。”

南北愣了愣，不敢置信地松开手臂。

她曾经怀疑过，程牧阳要抓的这个人，不是简单的叛徒。否则，就不会是他亲自冒险，引出这个人。可她绝对没想到，他要抓的是中情局的人。

如果说，他当初在赌船上争夺碲矿床，很可能会得罪中情局，那么现在，他已经成了中情局的敌人。

换句话说，南淮的盟友，就是程牧阳的敌人。

她一瞬间想到了太多。

耳畔骤然传来轰然巨响，爆炸的瞬间，气浪席卷了一切。程牧阳猛地把她按到地上，整个人都覆在了她身上。

3

四处都是玻璃碎片。墙壁断裂，房屋坍塌。

南北在半壁废墟中，下意识反过手臂，去摸程牧阳。她忘了呼吸，心跳如雷，生怕他被弹片伤到。很快，她的手腕就被抓住：“不要动。”

程牧阳轻声告诉她。

他说完，忽然就咳嗽了两声，似乎是被灰尘呛到了。

几秒的安静后，又是巨大的爆破声，还有紧随而来的机枪扫射的声音。她听得出，是加特林机炮，通常在局部战争中，才会有人搬运这么大的机枪炮来攻击。

这里是自由武装的驻地，是菲律宾最难掌控的组织，绑架杀人，恐怖袭击，无所不用其极。可是今晚，却被人轻易攻入了。

在不断的交火中，爆炸仍在继续，不断有房屋被炸毁。

他们住在西北的角落，是第一枚炸弹爆炸的地方。所以那些进攻的人，应该恰好就是从这里攻入的，然后不断地和驻地的人交火。

人的吼叫声，还有交火的声音，都在渐渐往东南方向转移。

她不知道程牧阳想要匍匐到什么时候。

“来的人，说的是菲律宾语。”他忽然开口。

南北听他说着。

“而且，听起来，就是棉兰岛的口音，”程牧阳简短作了总结，“不知道是官方，还是别的组织，不是针对我们，趁这个机会，看能不能离开。”

就在又一声爆破的瞬间，程牧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带着她往反方向撤退。

漆黑阴沉的夜色里，到处都是火光。

废墟里，不断有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废墟之间，站着一些端着枪的人，看样子是进攻的敌人。

南北在黑暗中和程牧阳快速移动着。脚下有尸体，废墟有尸体，到处都是死尸。

这不是第一次和他逃生。

十几天前，在台风海啸中，程牧阳带着看不到任何东西的她，游行了一千米。那时候南北只能依赖他，而此时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和他，有多合拍。

两个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但是他细微的一个动作，她就明白他选的道路。

程牧阳忽然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摸索几秒后，扔出来一道黑影。

她伸手接过来。

是微型突击步枪。

程牧阳自己也拿了一把。他凭借十几天的观察，已经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这个村子临着雨林和海。那些突然进攻的人，就是从雨林那侧而来。

所以，程牧阳自然就选择了海。

她并不知道他的选择，只是跟着他走，直到听到海浪声，终于明白了他的计划。可在看清这里的地形时，她却停住了脚步。

“怎么？”程牧阳回头看她。

“这里——”

她没有说完，程牧阳就骤然抬枪，扣动了扳机。

一枪一个，他接连击中了四个人。南北在他脚下，用半蹲的状态，给他迅速补枪，有子弹呼啸过耳畔，猛的刺痛下，温热的血顺着她的耳朵流下来。

很快就被海风吹冷。

凉意渗透了肩膀。

幸好，两个人在暗处，那些人在明处。

程牧阳的枪法又是出奇地准，不到两分钟，就解决了七八个守在海岸边的人。

到最后他收起枪，南北才用手按住耳朵，生死胁迫一解除，疼痛就开始迅速在神经间流窜。他看到她的动作，把她的手拉开，借着远处的火光，仔细看她的枪伤。

很幸运，子弹真的只是擦过耳朵。

“还好，”程牧阳轻声安慰她，“没破相。”

南北疼得龇牙：“这里有鲨鱼，食人鲨。”

“下午你来的地方？”

“嗯。”

“没办法，想要走，只剩这条路了，”程牧阳弯下腰，去看岩石的侧面，“这里被人工造出了一条窄路，应该可以走出去。”

南北顺着他的视线，也去看岩石侧面，上半部分岩石壁被生生削去，而留下的那部分，刚好足够一个人贴着墙壁走。虽然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但很显然，是人为造出的路。

她下午来，因为被蹿起的小鲨鱼袭击，所以始终没有靠近海岸。

没想到这里还有路。

岩石海岸，直接连接着村子外的路。

虽然他们没有走过，但也绝对比另外的方向安全。

程牧阳从一具死尸身上找出军用绷带，替她把枪绑在了腰上。她想要先爬下去，程牧阳拍了拍她的肩膀：“让我先下去。”

在黑暗中，程牧阳手扶着岩石壁的边沿，整个人都贴着石面滑下去。

南北始终紧绷着神经，看着另外的方向，谨防有什么人忽然出现。但显然那些突袭的人，很熟悉这里的环境，估计不会想到有人会在鲨鱼海岸撤退，只象征性地留了这么七八个人。

程牧阳站住后，伸出左手，示意她踩着自己的手下来。

南北有些犹豫，可是又知道他的个性，绝对不会任由她自己爬下去，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一只手，沿着石壁滑下去。

到最后，两个人都站在这条窄路上时，南北才算是松了口气。

程牧阳贴着石壁，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跟着他，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两步，就看到海面上有白色的痕迹滑过。很快，就密集起来。

她攥住程牧阳的手腕：“白鲨。”

程牧阳停住脚步，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海面。

两个人站的位置，并不算高。

如果有成年的白鲨蹿起来，很容易就能咬住他们的身体。南北脑子里闪过白天的画面，只要鲨鱼有胃口，别说是这里，就是再蹿高两三米也绝对绰绰有余。

“北北，”他忽然说，“你沿着这里，用最快的速度走到外边。”

“你呢？”她下意识问。

“我去上边，把尸体扔下去，引开鲨鱼。”

南北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下一秒，她就更看透了这之后的危险。

他想要扔下那些尸体，暂时引开这些鲨鱼很容易，可是在她走之后呢？谁来帮他引开鲨鱼？而且那些食肉动物开荤后，肯定会对活人更有热情。她不敢想下去，摇头告诉他：“我们回去，换条路。”

“不可能了，这个驻地留守有五百人，那么来袭击的人，肯定会超过两千人，我们两个人不可能冲出去。况且，我是自由武装的盟友，如果被抓住，也只能是死。”程牧阳伸出左臂，抓住头顶的岩石壁边沿，“听我的话，沿着路一直走下去，我很快就会追上你。”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同意。

可却挪不动脚。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想，与其留下他，不如一起死。

可是程牧阳的神情很镇定，仿佛就在证明，现在不是绝境。她终于被他的眼神说服，横下心，沿着石壁继续往海岸边走。

程牧阳消失在身后，忽然就有重物坠海的声响。

海面上白色的影子攒动频繁，不断有血的味道飘上来。她没有再继续看，一门心思往前走，听着身后有坠海声，有撕咬的声响，有鲨鱼因为争抢食物而争斗的声音。

大概十分钟后，她终于走到尽头。这里已经是海岸边沿，夜幕下，黑色的海浪不断冲刷着粗粝的沙子。她回过头去，因为岩石是有弧度的，所以看不到尽头。

没有程牧阳。

她站在陌生的海岸上，莫名地腿就有些发软，站不住，就把枪从身上解下来，坐在沙滩上等他。很久没有这么等待一个人。

不知道对方生死，完全是因为一句承诺，答应去等他。

就像南淮给她最后的那个电话，也是说：“北北，给我一段时间，我再来找你。”

还有海风，吹得她整个左肩凉飕飕的。

那里有她自己的血。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条路。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黑色的影子出现，以非常快的速度靠近她，最后，她看清是他，而他已经从岩石上跳了下来。

显然是经过了搏斗，身上有血迹。

但幸好，有惊无险。

他精疲力竭，靠着她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南北看他手臂上的伤口，都不深，有些已经不再流血。

“还好，”她低声说，“没破相，也没缺了什么部位。”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轻地搂了搂她的腰。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要动，”他亲昵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这里有人。”

一句话，猛地收紧了她的神经。

身边的依靠忽然消失，程牧阳用最快的动作，抽身，反扑到身后不远处的岩石后。同一时间，她已经捡起枪，对准了岩石的方向。很快就有咒骂声出现，有一团人影从岩石后滚出来，缠斗中的两个人都手握着匕首。

程牧阳右手不能用，单单用手肘就顶住了他的腕部，让对方不能用刀。

南北对准两个人，食指扣住了扳机。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近身肉搏，但显然这个对手实力比周生家的管家更好。她在黑暗中，勉强能看出哪个是程牧阳，就在她静心瞄准时，那个对手被程牧阳用手肘压住了脖子，猛地扬起了头，竟然是凯尔。

南北蹙眉，在犹豫的一瞬，凯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是她听不懂的俄语。

第十章 菲律宾家族

1

程牧阳姿势没变，可明显回避了致命要害。他用很低的声音，问了凯尔两三句话，凯尔被他卡住咽喉，很难再发出声音，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南北听不懂。

她继续瞄准凯尔的眉心，猜想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最后，程牧阳从凯尔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凯尔脱离桎梏，坐在沙地上，咳嗽了半天，终于抹掉脸上的沙子：“没想到，你们会从白鲨海岸逃出来。”

“今晚的是什么人？”程牧阳边问他，边把南北的枪口按下去，示意她安心。

“解放战线。”

“解放战线？”

凯尔“嗯”了声：“他们想要杀的是我。这次大选，解放阵线想要和政府和解，争取把棉兰岛变成自治区，可惜这里的自由武装不想妥协，只想从菲律宾独立出去。”

他的话，信息量巨大，却把今晚的局势说得很明白。

凯尔究竟做了什么，她并不是很关心，倒是程牧阳会因为什么很快就相信他？南北找不到机会单独问他。凯尔继续用腔调古怪的中文告诉他们，自己本来就安排了从这条路走，没想到能碰到他们两个。

凯尔知道他们不可能回头，也没多废话，休息了不到五分钟，就示意他们两个一起离开。

他很熟悉这一带的路。

程牧阳和他一前一后把南北护在了当中，很快穿出无人地带，走上了大路。或许因为今晚的交火，这条路上有不少走动的平民，开着汽车的，车内都有不少行李。

南北穿着的是在驻地的衣服，很寻常的平民装扮。

“刚才，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走在程牧阳身边，看着前面向人借烟的凯尔。

“刚才？”程牧阳回忆着，告诉她，“他告诉我，他是拉姆的人。”

“拉姆？”

“俄联邦安全局第二局，反间谍情报局的头目，”他轻声说，“负责收集各国情报，同时在境外进行反间谍活动。”

她诧异看他：“凯尔是俄罗斯的人？”

如果不是程牧阳说，她曾一度以为，凯尔会是中情局出身。

程牧阳颔首：“凯尔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帮我们逃离危险。因为他的上司拉姆，是我的好友。”

他的答案，超出她的想象。

在旅程之初，她以为程牧阳只是为了抢夺矿床。落海后，她才知道，他对矿床根本就没兴趣，只是要抓自己家族的叛徒。

而今晚，程牧阳终于告诉她：他要抓的人不只是一个叛徒，而是中情局的人。

现在，她认定的事实，被他再次推翻。

脑海里，浮现出波东哈对他的评价：

程牧阳曾多次获得俄罗斯媒体的公开赞誉，是俄罗斯人民的朋友，是慈善家。他作为最大的军火商，不论国籍、肤色如何，都是莫斯科最尊贵的客人。

现在看来，程牧阳不可能只是“尊贵的客人。”

南北欲言又止，程牧阳似乎也不愿意再说下去。两个人在路上并肩走着，抢来的枪已经扔到向路人买来的旅行袋里。

反正在菲律宾这种国家，连学生都能持枪，两把枪并不会带来多少麻烦。

反倒是没枪，才是最大的麻烦。

凯尔很健谈，很快他从经过的路人那里买来了几瓶水，扔给他们。他从路人的口中，也得知了更多关于今夜的消息。

在两大组织交火的同时，棉兰岛的另外一股武装势力忽然对军队发动袭击，并在临近的村子扣留了400多名平民，同时，有人断了临近几个村子的电力供应。

短短几个小时，已是天翻地覆。

因为是军队负责护送，所以不允许自由走动。

程牧阳他们只能跟随着护送的军队往安全的城镇转移。现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大多数民众都走累了，三五个地坐在路边休息。

他们三个坐在路边，凯尔刻意穿着带帽子的外衣，此时他拉上了帽子，把头发遮住。

三个人的外形里，唯独他最扎眼，自然要回避些。

“菲律宾第一机械旅，已经派出士兵，专门护送平民转移。”凯尔席地而坐，顺便说出自己的想法，“我需要去首都马尼拉，所以现在，我会说服他们的指挥官，送我去棉兰岛的国际机场。程，你应该可以如鱼得水了。”

程牧阳不置可否。

程家有全球最大的货运机群，只要到了机场就有机会悄然消失。

“不过忘了和你说，”凯尔忽然想起什么，“在我到棉兰岛之前，中情局就开始在这里对你实行逮捕计划了。”

南北看着凯尔和他，始终保持沉默。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纵然你在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有能力呼风唤雨，可是在菲律宾，手无寸铁，不能和外界联络，不能泄露自己的身份。

在这里，程牧阳只能是个普通人。

面对小范围围剿，能够自我防卫。

可真的碰上军队，或者是中情局的天罗地网，就如同蝼蚁。

“南北小姐，”凯尔弯起眼睛，轻声说，“不要这么看着我，昨天，我问过你程是谁，你也没有说实话。所以你和我，彼此彼此。”

“我没有怪你，”她懒得理他，“我只是好奇，你有多少种身份。”

“很多，也很少，”凯尔笑，“你最好一个都不要知道。”

他说完站起来，开始四处溜达。

菲律宾亲美，就连总统竞选，也大多有美国人在背后支持。所以凯尔很聪明，他亮出自己的美国护照后，就开始得到了不一样的待遇。

他在试图得到特殊照顾。

“我是个内科医生，”凯尔从身上摸出证件，“我需要立刻去马尼拉，我的病人在等我。”

那个指挥官拿过他的证件，有些半信半疑。

凯尔借了支笔，给指挥官抄了个电话号码。

指挥官让一个士兵去打这个电话，在得到答案后，他竟然亲自从车上跳下来，把自己的军用吉普车让给了三个人。

方向是棉兰岛最大的国际机场。

接下来的道路很安全，所以只配了两个士兵和一个司机。三人先一步离开这里，向着棉兰岛最大的国际机场而去，如果路途顺利的话，应该下午就能到达。

南北替程牧阳包扎好伤口，靠窗坐着，有凉风从窗口吹进来。

程牧阳的手，从她的腰后搂过去，轻声用法语问她：“要不要和我回莫斯科？”

他说的话，只有凯尔听得懂。

凯尔却装作不懂。

南北往他肩膀靠过去，闭着眼睛说：“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哥哥和中情局的关系。”

“知道，”程牧阳的声音，很轻，也很冷静，“所以，如果没有必要，我不会让你知道太多我的事情。尤其是这件事的内幕。”

“可我还是慢慢知道了。”

她猜到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已经布局多年，开始进入最后收官阶段的棋局。

程牧阳的背后，是俄联邦安全局，否则凯尔不会帮他。而那个叛徒背后，是美国中情局。

这场巨大的阴谋，是为了什么？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

她跟着他出生入死，到现在，才终于看到了真正的秘密。可是她不能问，问得深入了，就需要作出选择。

程牧阳在等她的答案。

南北靠了会儿，终于说出自己的决定：“等到了机场，你回莫斯科，做完你要做的事情。而我回畹町，等到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你再来找我。”

“好。”他没犹豫。

她笑：“真会来？”

“一定会。”

“你不怕有来无回？”

程牧阳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我怕再也看不到你，就像在比利时。那时候，我已经在做交代，想要把生意彻底都给程牧云，可惜你没给我机会，忽然就走了。”

凯尔忍不住抬眼，看两个人。

程牧阳对他，比了个手枪的手势，指尖对着凯尔的眉心。

后者笑着偏开头，继续去装聋子。

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车开到了一个分岔路口。意外地，他们听到了枪响，很快就看到两个年轻女人，仓皇地往这方向跑来。两个士兵似乎很紧张，不断让司机退后。

显然，来不及了。

程牧阳把枪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把南北那把枪递给她，却在和凯尔跳下车时，按住她的手，说：“不要下来。”

接下来的一切，是一场魔鬼似的战斗。很多的持枪人，跟着两个女人一起扑上来，黑暗中，无法辨别他们是哪一路的人，可是显然并非政府军队。程牧阳和凯尔的战斗模式就像是野蛮人，枪和刀在手中不断交互，凡是有倒下的人，都会被他们补上致命的一刀，在敌多我少的情况下，完全不留活口。

南北和司机坐在车上。两个年轻女人，已经钻到了车下。

因为天黑，只能看到影子，听到枪响和大声吼骂。

这种看不到血腥，却不断看到人数减少的战斗，让人连毛孔都开始发冷。

程牧阳从最后一个敌人身上站起来，把匕首随手别到腰上，太阳已经从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很淡的日光，照亮了一切。

道路上，横陈了三十几具尸体，遍地的枪械和血。

车下两个年轻女人，看上去是西方人的脸。凯尔捂着手臂，在弯腰询问她们一些问题。

程牧阳满身的血，他脱掉自己的外衣，光着上半身，回到车上。南北仔细给他检查，没有新伤，他比凯尔幸运。

他低头，把她搂在自己怀里，沉默而激烈地亲吻她。

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有太多的流血和太多的危险。似乎在太阳升起的一刻，乌云终于暂时散去了。她用手搂住他的腰，感觉他身上有些微微的汗意，等到他放开自己的时候，轻轻喘着气。心跳过了很久，终于平复了些。

她从司机那里拿来干净的军用绷带。

她替他重新包扎着伤口，因为刚才的激烈战斗，比较深的伤口又有些崩裂了。她拿着绑带，在他手臂上缠绕时，忽然想到什么：“我听人说过一些典故，有些很像你。”

“什么？”

“有人的七情六欲，有神的能力，有鬼的凶狠。虽然终日聆听佛法，却不向善。这些话，像不像在说你？”

程牧阳想了想，很慢地笑了笑：“你是说阿修罗？可惜，阿修罗从不喝酒。”

她愣了下，也笑起来：“好吧，只有这一点，不像。”

“还有，”程牧阳凑在她耳边，继续反驳，“印度的佛教传说里，阿修罗的男人都很丑，女人却很美。你觉得我像吗？”

2

“不像，”南北笑着用手摸他的眼睛，“你的眼睛，非常漂亮，在比利时的E40公路上，从我和你对视开始，就被你色诱了。”

琥珀的颜色。

在生气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冰冷，可看着她的时候，却有眷顾，有温柔，有倦懒，也有种跨越很多年的让人匪夷所思的深情。

他笑：“真的？”

“真的，”她说，“我记得，那天是二月十日，对不对？”

程牧阳有些意外。

他低下头，鼻尖从她的额头一路滑过她的鼻梁、嘴唇、下巴，最后落在她的咽喉上，呼吸可闻，甚至有牙齿印刻皮肤的刺痛。“在到机场之前，找个地方，随便什么旅馆，或者就在这个车里，我想要你。”

“色鬼。”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只是色鬼，还是恶鬼，”程牧阳笑着回应她，“死后一定会被投到地狱，永不超生。所以，只有一生一世，能和你尽兴地在一起。就这一生一世，你舍得拒绝吗？”

她笑着，手从他的背脊滑下来，轻轻抚摩他的伤口。

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够抵挡一个男人总是用这样自我诅咒的语言描述对你的痴迷。她觉得程牧阳的存在，本身对她就是劫。

而且是万劫不复。

凯尔从那两个女人口中得知了一些消息。

这两个女人是来报道菲律宾大选的英国记者，在如今大选的白热化期，有人爆出传闻，最热门的总统候选人是倚靠了棉兰岛最大的家族。

为了获得第一手资料，包括这两个记者在内的五十多个外媒人员，都来到棉兰岛，想要跟踪采访这个家族，还有这个家族的敌对家族。

然后，就遇到了绑架屠杀。

据她们所说，同行五十多个人，只有她们两个因为采访迟到，才得以逃脱。

也幸好，她们遇到了凯尔。

南北不是很了解菲律宾，但显然凯尔是个内行。他安抚了两个记者后，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让两个士兵和司机都下车，带着女记者回到大部队那里寻求临时保护。

士兵和司机接到这个任务，非常开心。

经历了黎明前那场恶斗后，程牧阳和凯尔对他们来说，甚至比恐怖组织还可怕。

程牧阳的右手还在恢复期，昨夜辅助用枪后，又旧伤复发，所以只能由凯尔和南北轮流开车。

车开了十分钟，凯尔忽然踩下了刹车。

面前的画面，有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曾经想到过，从这条路走下去，一定会经过事故现场，却没想到太过于血腥的场面，远胜于早上的。因为这里有老弱妇孺，很多都显然是受过侮辱，身体残缺。

和他们同时赶到的还有当地的警察车辆。

因为他们驾驶的是军队的吉普车，还有指挥官留下的通行证，当地警察拿走通行证，告诉他们需要等待验证。很快，就有个警察高官，通过车窗，递给程牧阳手机。

电话是接通状态。

程牧阳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来。

整个通话过程不长，程牧阳全程都没有说话。等到把电话挂断，交还给那位警官后，对他颔首说：“我很高兴，能够受到邀请，参加今晚的宴会。”

这是个很诡异的画面。

他光着上半身，遍身伤口，却被当作了当地最大家族的贵客，受到邀请。程牧阳在说话这一瞬的神情，完全有着东欧贵族的冷漠。

南北和凯尔都很惊讶，但都没有表露在脸上，他们知道，程牧阳如果作了这个决定，肯定是事情有了另外的转折，而且应该是很重要的转折。

在他说完这话后，车内的人很默契地沉默着，听从那个警官的安排。

很快就有人开车，为他们引路，往棉兰岛最大家族的庄园方向开去。

凯尔不问，南北不问，他也就不说。

直到车开进了庄园的大门后，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异常温馨。沿着主路的是一条不算很宽的河流，四周种满了椰子树和甘蔗树。也因为这些，空气里四溢的都是植物的清香。

保存完好的庄园生态。

甚至保留着西班牙殖民时期的风格。

远处的建筑如同中世纪的油画。

他们下车时，迎接的人很多，穿着也非常正式。反倒显得他们三个非常滑稽。南北在人群后看到阿曼，一瞬就明白了程牧阳这么做的目的。

是阿曼，安排了这一切。

在她醒悟的瞬间，有个漂亮的东欧女人，提着自己的裙子朝着程牧阳走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同时用很生涩的中文叫他的名字：“程。”

不过这么一个字，南北就听出了各种味道。

有惊喜、等待、期盼，还有担忧。

甚至，还有着淡淡的不满。不过最后这种感觉，应该是对着她而来的。

程牧阳单手拍了拍那个女人的后背，笑了笑。

“你好，”那个女人换成了英文，对南北说，“我是喀秋莎，是程的朋友，很多年的朋友。”她简短的自我介绍，却让南北忍俊不禁，难得认识两个俄罗斯女人，还都叫相同的名字，这是有多巧合？

不过，她的笑落在那个女人眼里，却成了嘲弄。

尤其南北现在的形象，实在不敢恭维。经过一夜的奔波，她虽不像程牧阳似的，索性自己脱光了半身，却仍旧狼狈得可以。

甚至身上有鲜血过夜的味道。

众人走进大厅后，程牧阳始终在用菲律宾语和主人做着简短的寒暄。那个女人似乎也是主人的好友，不停微笑着，和他们交流着什么。

南北反倒是被冷落了。

不过她想起这么美的庄园外就是尸横遍野后，也对这个始作俑者毫无好感，只是跟在程牧阳身侧，沉默着。

过了会儿，阿曼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听不懂，也无聊，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南北很感激地笑笑，跟着她离开了那里。

阿曼带着她走上三楼，她住的客房，有很大的浴室。

浴缸是沉入式的，足足能容下三四个人。

阿曼交代两句后，两个菲律宾女人开始给她准备，一池的热水，还有新鲜的花瓣，所有都让人如入天堂。阿曼和她轻声说话，询问她这十几天的生活，南北只笑着说是回归原始生活，阿曼笑，摸了摸她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我弟弟，他一定很心疼你。”

她在水雾缭绕中，累得闭上眼，笑了笑，没说话。

“喀秋莎从十几岁和他一起长大，始终很喜欢他。”阿曼的声音，继续给她解释，“这次也是多亏她的帮忙，才能安排你们进入这个庄园。不过，我刚才在电话里没敢告诉他，怕他会拒绝。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现在中情局在菲律宾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没有这个家族的帮助，他绝不可能到机场。”

阿曼的话，都很有道理。

所以她也没说什么。

不断流动的热水，恒温，也清澈。

她甚至快靠在浴缸里睡着了，听到有开门的声音，也懒得睁眼，直到感觉有人入水，手撑在她的两侧，才眯起眼睛，看他。

有烈酒的香气。

真是酒鬼。

升腾的水雾，让她杏色的皮肤显得很美，他的眼睛里有醉意，也有情欲。

她笑，头靠在他的左臂上：“这里，好像比随便找个旅馆，或者在车里好很多了。”

“的确是。”

“我很好奇，你怎么舍得来找我？”

“吃醋了？”他的声音，被酒色打磨得诱人极了。

“嗯，一点点。”

“能不能多一点？”他笑，“这样我会开心一些。”

“真幼稚。好吧，”她也笑，“多一点。”

他的身体，贴上她的，竟然是穿着长裤下水的。

裤子的布料浸透了，摩挲她的皮肤，让她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这样的水温和环境，根本不需要说话，程牧阳脱掉自己的长裤，闭气到水下，轻轻咬住她的胸。

水的浮力，容易让感觉加重。

她忍不住想要推开他，却被拽到水面下，被吻住了嘴唇。

在没有氧气的水里，他进入她，漫长的数十秒，都不给她呼吸的机会。直到她眼前白光叠加，有些发昏了，他终于把她抱到水面上。

“我刚才在想，”他舔着她的嘴唇，低声说，“如果我放你走，你会不会嫁给别人？再见面，你会不会是某人的太太？比如，沈家明？”

南北被他的话气得笑起来。

有没有男人，还在你的身体里，就开始怀疑你会成为别人的女人？

“不会，”她想起刚才程牧阳给喀秋莎的那个拥抱，忽然想气气他，“起码不会是沈家明。”她的声音未落，已经换成了轻抽气。

程牧阳搂住她的腰，在她身体里辗转，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么自信的人，却忽然像个初次恋爱的男人，反复嫉妒她过去那一小段单纯的感情。

只是这么想着，她就已经毫无招架之力。

生平第一次，她不想回到畹町，回到自己想念的家。

3

晚宴很隆重。

甚至有传闻，这次大选最热门的总统候选人的谋臣，也会出席今夜的家庭晚宴。

这家的主人，让人送来备好的礼服。

最贴心的是，再次送来了上好的外伤药。

他的伤口，已经被人仔细清理过，而且上过伤药。南北看到主人细心备下的伤药，竟然有些尴尬，他是表现得有多明显，才让外人如此心领神会？

背上的伤口经过太多次剧烈打斗，崩裂数次，愈合得很不好。再加上从白鲨海岸逃离，还有刚才浴缸里的纵欲，看起来很难不留疤了。

南北替他小心打理好伤口，一层层把纱布缠上他的身体。

她的手，从他的身后，慢慢绕到身前，再绕回后背：“刚才给你处理的医生，有没有告诫你，伤口不要浸到水？”

他很平淡地“嗯”了声。

她无奈地笑笑，替他穿上了衬衫，自己却仍旧穿着单薄的内衣。

程牧阳从移动的架子上把礼服拿过来，也耐心地替她穿上，甚至不允许她插手。

等替她戴上项链后，他才从整面墙的镜子里看她，说出了稍后的安排：“今晚的宴会上，我会带着你跳第一支舞，然后会有人带你离开。”

“你呢？”

“同时离开。”

“你不用管我太多，”南北告诉他，“我哥哥和他们的关系很好。所以，你最该担心的是自己。”

程牧阳比她高了不少。

她从镜子里和他对视，感觉到两人之间，有非常微妙的伤感情绪。

她转过来，用掌心拍了拍他的胸口，笑着去打破这种气氛：“我们这种人呢，日子过得太危险，永远都只能活在现在这一秒里，多一分钟都不能想。所以，我对你过去的事情，不会太介意。”

他不懂她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乖乖告诉我，”她话锋一转，刻意装作刻薄，“除了喀秋莎，你还有没有其他红颜知己？嗯？”

程牧阳这才恍然。

他有些想笑。

南北笑吟吟地看他：“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想这么久？”

程牧阳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酒，那个银色的小酒壶丢了，现在他手里的是个小巧的扁平玻璃瓶，里边装着的是透明的酒。

他喝了口酒，低头，又给她喂了小半口。

她蹙眉，却很温顺地张开嘴。

幸好马上就会分开，否则，她真的会被他灌成个酒鬼。

“你的问题和一个秘密有关，”他离开她的嘴唇，低声说，“等我们再见面，我会告诉你答案。”

两个人在舞会开始前夕，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

不知道是主人，还是喀秋莎，太熟悉他嗜酒的习惯，让等候在门口的仆人端着新鲜的薄荷叶，替两个人去除嘴里的烈酒气息。她作为他的女伴，始终在他身边，看着他高调地被主人介绍给每一个贵客。

两个人不断走动着，举起香槟杯，频频碰杯，寒暄。

她的视线，始终在周围的环境里不断观察着。在这华灯初上的夜晚，她相信，不止有一个中情局的人，在虎视眈眈。

程牧阳很聪明。

中情局不可能暴露在阳光下，他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大大方方，就在人群的中央，在菲律宾军政的人当中游走，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灯光渐暗下来，有人挽住喀秋莎的手臂，先滑入了舞池。

程牧阳轻握住她的腰，猝不及防地将她旋入了舞池。太过醒目的入场方式，引起了众人的瞩目。他的脸被暗色的灯光映得模糊，挂着一抹笑。她一只手搭在他的手上，配合着他的脚步。

她忽然想起，那晚在游轮的酒吧里，没有任何人，两个人从深夜跳到了天明。

那时的程牧阳和自己无所顾忌，暧昧亲昵。

她的思绪只飘荡了几秒，再回神，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下，如同那晚，低下头，用鼻尖轻轻摩擦着她的鼻尖，旁若无人。

“南北？”

“嗯。”

“南北。”

她又“嗯”了声。

她已经习惯了，程牧阳每次都这样叫她。不断重复，反复求证，其实也不过是为了让她不厌其烦地答应着。

程牧阳扶在她腰上的手，移上来，扶正她的脸，要她看着自己。

“愿意嫁给我吗？”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躲不开他的目光。

“认真的吗？”

“很认真。”

她和他握在一起的手，能隐隐感觉到他掌心的灼热。

两个人同时都有些心乱如麻。

“看着我的手。”他的声音很轻。

南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心里，而他的手指，分明就捏着枚戒指。

剔透的绿。

近在咫尺，悬在她的无名指尖前。

他在等待她的回答，脚步却没有停。南北看着他指间的戒指，很想伸手，给自己戴上。她相信，她不会再遇到像程牧阳一样，让自己如此心动的男人。很多次，当他和自己缠绵时，总会有办法说些能敲入她心底的话。

他会说，莫斯科的雪，很适合让人深入浅出。

而他要把她关在房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壁炉旁，做一整天。

然后在深夜，他会陪她看整个莫斯科城。

南北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握成了拳。

轻轻地嘘出一口气。

“你每次都逼我作决定，”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这次真的不行。我从四岁开始，就跟着哥哥四处逃命。他经常会在半夜，偷偷把我往陌生人家里一丢，然后就消失很多天，才会浑身血淋淋地回来。他每次都带着刀，大家都怕他，所以不敢不收留我，虽然大多是穷人家，却总能吃饱。可他就不同了，每次都把自己当作诱饵，就为了让我能好好睡几天，吃饱肚子。”

“很辛苦。”他说。

“嗯，很辛苦。”南北闭上眼睛，听着他难得有些焦躁的心跳，“所以，如果他说，南北，程牧阳是我们的敌人，那我绝不会再见你。”

程牧阳把戒指收回去，放入心口一侧的衬衫口袋里：“看来绿色不适合你，下次，要不要红宝石？”他说得很轻松。

“听起来不错，我很喜欢红色。”

她也答得轻松。

程牧阳笑一笑，不再说话，只是把她按到自己身上，让她紧紧贴着自己。

舞曲进入高潮的节奏，两个人配合得非常完美，到最后和一对男女交错而过，是喀秋莎和一个陌生男人。喀秋莎仿佛意外地惊喜，叫他的名字，而她的舞伴，则用碧蓝色的眼睛礼貌地看着他们，颔首招呼。

“我们换个舞伴，可以吗？”喀秋莎在他们不远处，忽然提议。

南北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非常自然地，两对人交换了舞伴。

当那个欧洲男人的手，搭上她的腰时，她分明看到喀秋莎的眼睛里，有着难掩的欣喜。南北移开视线，感觉到自己的舞伴在看着自己。

她看向他，那个男人用浓重的伦敦腔英文问她：“小姐，你是喀秋莎的朋友？”

她颔首，笑了笑。

余光里，程牧阳已经拥着喀秋莎滑到了舞池边沿，从身侧招待的酒盘里，随手拿起一杯香槟，对着她的方向，轻轻地举起杯子，悄然做了告别。

在交错的灯光和沉浸在舞曲的人群中，他的告别，显得特别不真实。

南北礼貌地陪着那个男人，结束了整支圆舞。

程牧阳按照计划，消失在宴会厅，她默默祈祷他可以顺利到达机场，同时也趁着舞池热闹非常时，悄然提着长裙离开了舞池。

这个建筑的背后，就是巨大的天然瀑布。

那里同样聚集了很多人，相谈甚欢的，暧昧不明的，明争暗斗的，都是政治，和她毫无关系。很多人说话，她都听不懂，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记得，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拒绝求婚。

在沈家明满十八岁时，他曾经在自己的生日晚宴后，在她的睡房门口，非常紧张地拿出一枚戒指。也是突如其来的求婚，被她几句话连消带打地当成了玩笑。

她拒绝得很轻松，心里却有些愧疚。

可是今晚，拒绝程牧阳的那一瞬，她竟然也有很浓的失落感。或许，这就是最后的一次机会，他的求婚，是恳求她和自己一起回莫斯科。

她坐在瀑布旁的桌子上，用很随意的借口和身边的情侣借来了移动电话。

在拨出一串电话号码后，听到了熟悉的等待音。

在瀑布的水声里，她安静地等着南淮。

这是南淮和她的专属连线，所以在电话接通的一瞬，她没有开口，南淮已经先说了话：“北北。”声音不是很清楚，应该是在休息。

“嗯。”

“玩够了？”

南北笑了声：“嗯。”

“我安排人去接你回来，”南淮的声音，出乎她意料地冷静，好像早就洞晓了很多事情，“有什么事情，等到畹町再说。”

南北笑了声：“嗯。”

“至于程牧阳——”

她的心骤然被提起来。

声音骤然消失，手机被人从手中抽走。

同时，有枪口顶住了她的后背。

“南北小姐，”不算太陌生的伦敦口音，竟然是最后共舞的那个男人，“我想，这个瀑布的声音太吵了，我们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一谈。”

第十一章 心念已成魔

1

如果是几年前，可能会有很多人，想要她的命。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似依靠着这个男人，被挟持到了一辆车上。这个男人，还有他两个同伴的态度，非常客气，如果不是有枪口对着她，她甚至以为这就是程牧阳的安排。

他说过，“有人会带你离开”。

但南北相信，程牧阳不会让人以这种方式，带她离开。

她直觉上猜到是中情局。

在陌生的国家，能一眼认出她的人，只能是掌握中缅、中越边境的情报机构。

她相信，谜底很快就会揭开。

车从庄园一路开出，离开繁华的人烟区，进入了海岸边的村子。

她想起凯尔曾经说过的话，因为流血冲突和断电，这附近的一些村民已经被暂时转移。那些组织的人数并不多，也有自己的驻地，不会分散人力占据这些无人的村子。而政府军队已经转移走了平民，也暂时不会来这里。

所以，除了他们这辆车，四周静悄悄的，漆黑一片。

很安全的地方，同时，也绝对隐秘。

车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临海木屋前。

和她走下来的其他人，都留在了车旁，只有那个男人将她带入木屋。整个木屋架在海上，她穿着高跟鞋，每一步都深陷细沙里，走得慢，同时也在观察四周是不是有能逃走的出路。可当她进入屋子后，才明白自己真的被困住了。

这样的房屋，绝非是临时寻找，而根本是长期的驻点。

看起来普通的度假房屋，内里却是机关重重，她被带进完全封闭的房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个人，曾经出现在畹町，甚至是缅甸的迈扎央赌场，是个亚裔。

“南北小姐，”那个男人伸出手，很礼貌地指着面前的沙发，“请坐。”

“杜先生，”南北笑了笑，“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相信我，南北小姐，”杜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说，“我也绝对想不到，你会和程牧阳有关系。”

“所以呢？”

“所以？”他笑着反问。

南北坐下来：“你准备做什么？”

“通常，我们对待暗杀名单上的人，会有几个方法，”杜饶有兴致地看着南北，“势力范围太大，牵涉到国际纠纷的，我们会让他亲自录制口供，然后带回美国公开审理，对国际社会有个交代，比如莫斯科上一个军火大亨。”

她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对于一些国际影响不大，又威胁国际社会稳定的，我们每年都会有暗杀的名额，无须请示，直接执行，不过事后需要递交完整的暗杀报告。”杜把手放下来，靠在椅子上看她，“当然，对于无关紧要的人，完全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南北仍旧没说话。

她相信，杜会继续说下去，说到他真正想做的事。

“南北小姐，”杜终于开始揭开谜底，“我和你哥哥是很好的朋友，程牧阳却是我这两年一直想要逮捕的人，而且，现在他抓住了我最重要的同伴。怎么说呢？我必须要抓到他，这就是我来菲律宾的目的。如果你能看在我和南家的友情上，帮我找到他，我会很感激你。”

“如果我拒绝呢？”

杜看了她一眼：“我不介意，为你写一份暗杀报告。”

南北也看他，毫不在意：“你不怕，你的国家，因此惹怒了一群亡命徒？”

杜笑起来。

是那种清冷的，甚至有些有趣的笑。

“和你最后在一起的人，是程牧阳，你们在宴会上，当众跳了一支舞。而之后，两个人就都消失无踪了。如果在十几天后，你的尸体出现在菲律宾的某个地方，你觉得，南淮会怎么想？照你哥哥的脾气，他一定会要了程牧阳的命，对不对？”

他的假设，很现实。

南北的脑子里浮现无数可能。她始终不肯联系南淮，就是怕暴露程牧阳的行踪，可始料不及的是，最后竟然成了最大的麻烦。如果杜真的对她下手，在这个无人的沿海村落里，除了中情局的人，不会有人知道内情。

程牧阳，肯定会成为最大的嫌疑人。

而中情局想要做些“证据”，太容易不过。

以小哥哥的性格，任何有嫌疑的人，他都会一并报复，哪怕是误会也无所谓。

寒意瞬间遍布血脉。她的头脑很快清醒下来。

如果她的死，让她最爱的两个人互相残杀，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冷静，她的眼睛很骇人，盯着杜，一言不发。

杜看着她的眼睛，又笑了笑：“相信我，你还有时间考虑。现在开始，我给你三个小时的时间，让你好好想一想。”他说完，认真看了眼南北。

他和缅甸的南家合作数年，却很少见到南北。大多时候，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都是她的“替身”。这个女孩子，有个太看重她的哥哥，如果不是因为要逮捕程牧阳，杜相信自己绝不会动她。惹上南家，实在是个大麻烦。

“杜，你要相信中国的一句话，”南北也认真看他，“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的事情，或许在明天，甚至是下一个小时，就会被我的家人知道。”

“我相信，”杜说，“但程牧阳对我们太重要，远超出你的想象。南北小姐，你是否想过，他也在利用你？如果不是你分散了我们的注意，他不会这么顺利离开。”

杜说完，开门离开了房间。

南北的身子，沉在沙发里，鼻端是各种混杂的味道。

非常令人反胃。

这房间有很浓重的烟草味道。

闷热，令人窒息。

她不在乎杜说的话，虽然程牧阳有太多的秘密，但她唯一肯相信的，就是他对她的感情。

现在唯一祈祷的，只能是哥哥能最快找到她的行踪，而程牧阳能马上离开菲律宾。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时间，只要有时间，她总能想到办法。

门紧紧闭合着，没有表，也没有人。

她不知道，杜能给她多少时间。

程牧阳和喀秋莎在进入卧房前，形如干柴烈火的男女。当卧房门被关上后，他却恢复了冷静，和等待多时的阿曼打开后门，三个人通过庄园的通道，迅速离开。

车沿着颠簸的小路，疯狂前进着。

他难得闭上眼睛，让自己稍作休息。

这不是他第一次临时从一个国家撤退，在十八九岁的年纪，他已经有自己的货运飞机，还有出海的货轮，他需要应付太多的国际巡逻舰，还有那些恐怖组织的头目。

九死一生，百炼成精。

可是脑中却浮现出刚才的一幕，竟然看到别的男人，拥着她跳舞，就觉得不舒服。

有很大的风从窗口吹进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躺着一枚戒指。

“今晚有飞机来，我们会乘专机回俄罗斯。”阿曼告诉他，“中情局这次真是有了大动作，我们的飞机根本拿不到菲律宾机场的降落许可。”

程牧阳颔首，没说话。

从汽车进入机场开始，始终是畅通无阻，最后停在了停机坪的最北面。那里有一架中型公务机。程牧阳从汽车上走下来，喀秋莎忽然接到一个电话，她的表情很平淡，只是说话的语气非常不好。

程牧阳已经迈上了扶梯的第一级，却本能地停下来。

他回过头，安静地看着喀秋莎。

喀秋莎说话的语气历来如此，和平常没有什么差别，但他却感觉到有什么问题。这是长久在生死线上徘徊所培养出的直觉。

“程？”喀秋莎挂断电话，奇怪地看他，“怎么不登机，到离开的时间了。”

“是谁的电话？”

“马克的，”喀秋莎笑了，“就是刚刚，和你换舞伴的男人。”

程牧阳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阿曼从汽车上跳下来，看着两个人僵持在扶梯前，有些奇怪：“你们两个，怎么了？”

喀秋莎耸肩：“没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移动电话，再次发出呼叫的声音。

喀秋莎的脸，闪过一丝错愕。

“是谁的电话？”

程牧阳的声音，从炎热的空气里，穿透过来。

“马克。”

“是谁的电话？”他再次问她。

“马克，”喀秋莎看着他，“是马克——”

“喀秋莎，”程牧阳打断她，“请把手机递给我。”

直接命令，不容抗拒。

飞机上下，负责迎接的人都是俄罗斯的人。

他们都是航空公司直接派来迎接贵宾的，而这个贵宾的身份，对俄罗斯人来说并不陌生。

他的脸孔在日光映照下，像是蒙了层浮光，更显得那双眼睛颜色剔透。激进，极端，却永远保持绅士风度，这一刻，他是东欧人眼中的战争之王。

喀秋莎不敢违抗，把手机递给他。

程牧阳拿到耳边。

听到陌生的声音说：“程牧阳先生，很高兴能和你说话。”

“你好。”

“我知道，你和莫斯科上层，都在追捕我的朋友。所以我想，我们需要当面谈一谈。”

程牧阳笑了声：“好，我今晚会抵达莫斯科。”

那个陌生的声音也在笑，用很简短的话告诉他，南北在自己的身边。程牧阳并不相信他所说的，他的安排非常缜密，除非出现内奸……内奸，他忽然看了眼喀秋莎，后者瞪大眼睛看着他。很快，他就排除了这个想法。

喀秋莎的父亲，是这次活动的主要人物之一，绝不该是她。

这些都不重要。

在马克说出南北的名字时，他就出离愤怒了，可是声音依旧冷静：“告诉我地点。”

“庄园，我会在你离开的地方等你，不过我希望你独自来。”马克说，“我们并不想在这里杀很多人，而我相信，你也不想死很多的朋友。”

连线中断，程牧阳把手机扔给喀秋莎，脱下束缚自己的西装上衣：“给我枪，不要跟着我，我去找南北。”

“程牧阳！”阿曼脸色有些发白。

他明显开始失去理智，目光完全不在众人身上。

程牧阳从她身侧枪袋里摸出枪，大步往车的方向走。

“程牧阳！”阿曼抓住他的胳膊，她从没如此害怕过，程牧阳从来不是一个愚蠢的人，他竟然要放弃最后的机会，“不要做蠢事……南北不会有事，程牧阳，你知道南淮和中情局的关系，他们绝对不敢动她。想想你的背后，还有整个家族，你难道不怕南北会配合中情局？她毕竟是南淮的妹妹……”

程牧阳完全忽视她的话，作了最后的决定：“程家还有程牧云。让他全盘接手，我退出。”

说完，他扯开阿曼的手，大步往车的方向走。

喀秋莎从身后猛地冲上来，抱住他的腰：“程，不要去，他们恨你，一定会杀了你！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找中情局，莫斯科有很多女人，有我，还有你的天下，我们马上就会除掉中情局的间谍，马上就能完成计划了！”

喀秋莎的身体不停抖动着，说话断续得吓人。

程牧阳转过身，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立刻回莫斯科，我的事，和你们再没有关系。”

“不！”喀秋莎忽然从他身上夺下手枪，对准他，“如果你走，我就开枪。你知道，我不会打死你，我只想让你回莫斯科！”

漆黑的枪口，还有抖动的手臂。

程牧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阿曼身边的两个人，比了个手势。他的人是绝对服从他的，哪怕知道他去找死，也绝不会允许有人拿枪威胁小老板，这绝对属于家族荣誉。

“喀秋莎，”程牧阳看着她，声音已经有些低沉的涩意，“如果你开枪，一定会被我的人击毙，不要做这个尝试。”

“程，”喀秋莎知道他说的是真话，手控制不住，却仍固执地按住扳机，“和我回莫斯科，不要为了一个女人去死。我发誓，你一定会死，你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一定是……你会后悔，绝对会后悔……”

她语无伦次，不断有热泪滚落。

他只是后退了半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枪口。

“喀秋莎，你问过我，到底喜欢不喜欢女人，记得吗？”他的声音有着莫名的温柔，却不是对她，而是对那个心中的女人，“我现在告诉你真相。我，程牧阳，在十四岁以前信佛，十四岁以后，我信的只有她。”

喀秋莎神色绝望地看着他。

她听不懂，却看得懂他眼睛里的感情。

程牧阳已经失去所有耐心，他把枪从喀秋莎手上夺下来。

就在拉起车门扶手时，门却没打开，车里的司机显然傻了，竟然忘记开锁。下一秒，程牧阳就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用拳头砸碎了玻璃，抓住了司机的领子：“下车！”司机哆嗦着，解开安全带。

他把枪扔到车里，自己也钻进车里，很快发动车，从停机坪一路向机场外开去。

喀秋莎神色已经绝望，对着离去的车大声哭喊：“她一定会害死你的，程，她会和中情局一起害死你！”

绝望的声音，飘荡在停机坪。却挽留不住他离开的心。

阿曼从身后走过来，按住她的手臂，把她扶在怀里：“你不会懂的，让他走吧。”

程牧阳开着车，时速比来时还要疯狂，在颠簸的道路上疾驰。他单手开车，想要让自己思考，可却明白根本就不可能冷静。眼前都是南北，是最后告别时她看着自己的神情。他用右手碰了碰自己的衬衫口袋，想到了和她说的话，不禁无奈笑笑，估计是没有机会买红宝石戒指了。

他不怕死，只怕他们会为难她。

哪怕要死，也要让他和她说上几句话，强迫她答应自己的求婚。

他会告诉她，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甚至不只是爱。南北这个名字，从很久之前开始，就是他活着的唯一信仰。

2

程牧阳赶到庄园外，还算是客气地被马克请上了车，但到了海边木屋，马上就被卸了枪。那些中情局的人恨极了他，在沙滩上就开始对他下狠手。马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直到程牧阳被打到大口吐血，他才让所有人都停手。

两个人架起程牧阳，把他带到审讯室，扔到了地板上。

“程，你要知道，我们用了十几年，才在莫斯科上层插入自己的人。”马克笑着坐在椅子上，看他站起来，“你只用了四年的时间，就把我们连根拔起，实在太残忍。所以这里每一个人，都想要你的命。”

程家的内鬼，已经在家族内生存了两代，时刻都在利用军火生意，向莫斯科上层慢慢渗透。而程牧阳的计划就是和莫斯科联手，剔除所有和这个人相关的中情局间谍。

毫无疑问，这对中情局是个毁灭性的计划。

损失不可计，却已无法挽回。

所以马克和杜要做的，就是逮捕程牧阳。他们需要利用对他的公开审判，来彻底击垮程家，从而影响莫斯科的经济。这就是大国争斗，兵不血刃，却直插要害。

“我祝愿你，能活着走出菲律宾。”程牧阳眼底有冷漠的笑意，他有肋骨已经折断，痛得汗水浸透了衬衫，“南北在哪里？”

“在隔壁，”马克笑着，在桌上放上一张纸，“只要你照着这张纸的内容念一遍，我就可以让你看到她，然后放她走。但是你，只能和我们回去，接受审判。”

“审判？”程牧阳笑了声，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张纸。

很简单的话。

大意都是你给我多少钱，我就给你相应的武器。这是军火交易最常用的话，只不过多加了两句废话。诸如，生平最恨美利坚，如果有机会，一定会免费提供武器，轰炸美利坚平民。

这是中情局的惯用伎俩。只要录下这些话，就是庭审的最佳证据。

通常持有这种证据，会被起诉战争罪，以及恐怖袭击罪。

程牧阳看了马克一眼：“先让我看看她。”

马克示意他转身，打开了墙壁的开关。只是隔着单面可视的玻璃，他看到南北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长发遮住了大半的脸，左手在摩挲着自己的右腕。

在看到她的一瞬，他就知道，这是真的南北。

马克关闭了墙壁：“怎么样？我们可以开始了吗？这里是录音状态，你可以随时开始。”

程牧阳转过身，把手中的纸揉成一团，微微笑着，扔到了墙角：“如果你需要我说这些话，不用给我草稿。我相信，如果让我自由发挥，会比你们写得更精彩。”

每个动作，都在撕扯着他的伤口，致命的疼痛，让他越来越清醒。

“程，我很佩服你，明明做的是军火生意，却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马克笑着看他，“你从不发起任何战争，却能轻易让那些东欧政客和黑势力内斗，从而坐收渔利。而即便如此，却在莫斯科得到了‘缄默法则’，任何与程家有关的事，不论是走私，抑或死伤，都不会有任何官方记录或搜捕。作为一个商人，你很成功，所以我们拿不到你的任何证据。”

马克又笑了声：“我忘记了，你还是个慈善家及人道主义卫士。”

程牧阳笑了。

“我这里有八十枚地对空导弹，反装甲火箭发射器，五千支AK-47和C4，四百万发子弹，今天标价是七百万美元，随时送货。”程牧阳的声音，冰冷透彻，“当然，所有美国人的敌人，都是我的朋友。只要你的目标是美国，我可以提供你更多武器，还有更低的折扣。”

完美的证据。

可以随时被控告的证据。

只要进入美国领土，他将被控一系列罪名，在服刑期间“意外死亡”。

程牧阳说完，已经痛得紧咬牙关，齿根发酸。他停顿了很久，才轻轻地嘘了口气：“我希望，在我离开菲律宾之前，可以和她说两句话。”

马克想要说什么，耳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他仔细听了会儿，才对程牧阳说：“好，让我问问她的意思，”马克神秘一笑，“你要知道，她也是我的贵宾，我们都需要尊重女士的意愿。”

一墙之隔，南北完全不知道外边的任何情况。

她靠在沙发里，感觉这里的空气越来越混浊，甚至心跳有些奇怪的频率。她左手搭住右腕的脉搏，发现了自己的不正常，甚至开始出现迷幻的感觉。

她很庆幸，自己是在畹町长大。

那里的反政府组织都是以毒养军，而内部却一律禁毒。所以为了避免毒品诱惑，他们有自己特有的土方子，来抵抗毒品带来的反应。

她不敢说，自己能抗拒这种精神药剂多久，但起码在十几分钟内，还能保持清醒。

“杜，我要见你。”她忽然说。

片刻的安静后，门忽然被推开。

有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是杜。

她恍如已无意识，看着他的眼睛，足足两分钟后，用口型说：关掉监听，为了你的女儿。

她知道，这样的房间里都会有监听系统。甚至他的同伴，就在另一间房，看着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所以她用了最直接的话。

杜虽然尽力遮掩，但还是露出了一瞬的意外。

他关掉了监听系统。

此时的房间里，只有他和南北。封闭的空间，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话。

“我记得，你曾经有个合法妻子，”南北嘴角弯弯，“也是个亚裔，后来难产死掉了。”

杜的眼睛，在努力平静：“是的。”

“我很喜欢这种爱情故事，所以很好奇，看过她的照片，”她说，“你说，世界上有没有这么巧的事情，她长得特别像我在比利时的一个老师。你妻子是七年前死的，而我四年前离开比利时，我的老师刚好举行了婚礼，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孩。”

“南北小姐，你在威胁我。”

南北笑笑：“我发现这个有趣的事情后，你的前妻，就已经被接到缅甸居住了。不要怀疑我说的话，你和她失去联系，应该是在三年前的六月十三日，对不对？”

这是她告知南淮后，南淮所做的安排。

那个女人和孩子住在哪里，只有她和南淮知道。

南北继续说：“如果我活着，很容易让你见到家人。但如果我死了，你就不会有机会见到她们。因为你不敢问我哥哥，只要问，就代表你和我的死有关。”

杜沉默了几秒，终于轻声问她：“你想我做什么？”

“解决掉你的同伴，放我走。”

杜想了想：“好。不过，你需要先配合我，骗过所有人。我需要制造一个内讧的机会。”

“怎么配合？”

杜打开了监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所以，南北小姐，你的意思是，你此行也是为了抢夺军火生意？”

南北也看着他，明白了他所谓的配合。

“杜，你很聪明。”

南北忽而一笑。

她明白了杜的意思，他要自己忽然改口供。不管马克是不是相信，杜都会有借口和马克周旋。南北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说的，将成为她这一生最后悔的话。

如果她知道，程牧阳就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想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她绝不可能这么说。可此时的她，只想竭尽自己所能，离开这里，让自己不会成为他的软肋。

“在比利时，我就知道他是谁。”她的声音很温柔，“那时候，我的家族在遭受灭顶之灾。所以我承认，当时的我，真的想受他的庇护。后来的事情，你应该很清楚了，我在畹町的地下市场拥有绝对的势力，怎么可能会去莫斯科做一个男人的影子？所以——”她笑了笑，“沈家赌船之行，只是一次刻意的安排，莫斯科的程家常年垄断军火生意，而我们，已经觊觎太久，久到不得不亲自动手了。”

杜惊讶于她的反应速度。

南北说了太多的话。中情局在这个房间用的药剂，已经开始彻底发挥作用，她眼前的所有，都叠成了多个影子。她很庆幸，自己在刚才告诉杜他妻子的下落。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快要挟他的方法。

“南北小姐。”杜的声音像在遥远的地方，又忽然逼近，刺耳难耐。

她紧紧咬住牙关，不再说什么，也根本说不了什么。

杜的脸在凑近：“我还记得，在畹町，你曾说过，我和你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缘分。我想，我从那时开始，就被你彻底迷住了——”

南北蹙眉，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些莫须有的话。

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杜竟然凑上来，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她的脖子被他的手紧紧扣住，难过得几乎要死过去，却连指尖都没有力气，靠在他身上，竟如同沉醉其中。杜松开手后，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放心，为了我的女儿，我一定会放你走。”

他松开她，摸到她的手，凑在唇边碰了碰她的手背，颇有深意地告诉她：“很高兴，我们有共同的敌人。相信我，迷人的南北小姐，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而这句话，在隔壁的两个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3

“程，”马克耸肩，“抱歉，这并不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一幕，你知道，这完全是个意外。”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笑意。

可是他却有些怀疑，为什么刚才有一段时间的静音？

程牧阳在轻轻地呼吸换气，疼痛加剧。

可是他的神情，却是出人意料地冷静，他慢慢走到马克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衣衫前襟：“我不会让你们活着离开菲律宾。”

马克诧异看他：“我可以告诉你，你杀了我也没有任何作用，所有的录音，都是同步到中情局总部的，你从刚才起，已经是全球通缉犯。”

程牧阳因为情绪，眼睛几乎变黑，嘴巴紧紧抿住。

他脸部的弧线都绷起来，从上至下看着马克，带着浓重的压迫感，俯瞰着猎物。

“我想中情局应该很高兴，我能杀掉几个他们的公民，又多了一项新罪名，不是吗？”他的声音很轻，非常无所谓。

马克瞳孔骤然收缩。

可是已经晚了，程牧阳的拳头照着他的太阳穴，狠狠砸下去。在门外有人冲入时，他已经把马克的身体扔出去，撞翻了一个人。马克在彻底昏迷中，不断从口里涌出大口的鲜血，他的同伴都有些骇然。

谁会想到在审讯室，忽然会出现这种事。可是接下来的一切，他们更不能理解，这个男人竟然能忽略处境，将整个封闭审讯室变成彻头彻尾的修罗场。

拳到之处，皆要见血。

肋骨骨折，再这么剧烈运动就是致命的血胸，他再清楚不过。可理智于他，已完全不复存在。他想起的是少年时的那个女孩子。当自己默念心经，却得不到拯救时，只有她在黑暗中出现，驱散了他所有的梦魇。

所以他绝对无法忍受任何人威胁她。她说什么做什么，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但她如果被人逼迫去做什么，他一定会亲手杀掉所有看到的和听到的人。

程牧阳在扔掉马克的瞬间，用夺下来的枪，很快就击毙了两个人。

余下的三个也被他打掉了枪，都把短刀握在手里，以包围的状态，猫腰围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交替出现在视线里的三个人。

内伤已经痛得难以承受，甚至开始出现灵魂出窍的幻觉。

程牧阳低下身子，手中的刀在往下滴血，就在三人错身扑过来时，他掌心里那把闪着银光的刀子，非常精准地擦过了一个人的咽喉。

程牧阳眼中只剩残酷的冷静，把自己手中的刀插入他的心脏。

下一秒，已经从这个死人手中，夺过新的短刀。

余下的两个，看着程牧阳，越来越后悔刚才冲进房间。

如果只是放弃马克一个人，起码还能活五个，可是现在，他们两个谁也不能逃。即便不是为了中情局而战，他们也清楚，自己绝对逃不出程牧阳手中的刀。

这根本就不是困兽之斗，而是单方面的屠杀。

杜从房间里出来，看到监控录像中的一切，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程牧阳这个男人，竟然在中情局的监控录像前，杀了这么多人。

这次行动，是他和马克主导，带了六个人。

此时此刻，只剩下他和身边的同伴，只剩了两个。

“引爆这个房子，如果我们的人都死了，就引爆。”杜马上作了决定。

程牧阳的供词已经拿到，这次任务并不算失败，起码炸死他，也有了足够的证据，继续下一步和莫斯科的交涉。程牧阳和莫斯科上层太多人有“完美的友谊”，所以他的罪名，足可以威胁到他们。

“杜，有人在问，你刚才关掉了两分钟监听，是为了什么？”那个坐在监控室的同伴，抬头看杜，“任何人，在监控室审讯，都不能关掉监听，这是基本要求。”

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这个，我会亲自和他们解释。”

这句话说完，监控中，所有人都倒在了地板上。

血流成河，甚至只看着这样的画面，就能嗅到浓郁的血腥气味。两个人都有些安静。在血泊中，程牧阳单手撑住地板，艰难地站起来。

他走到昏迷的马克身前，用一种极原始的方式，跨站在他的身体上，将短刀狠狠地插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向监视器。

完全冷漠的眼神。

杜轻轻地吐出口气。

太可怕了，这个人。

他想到引发他发狂的事情，背脊隐隐有冷意。

心口竟似有刺痛，仿佛这一刀，是插在他的心脏，而不是马克。

“两分钟引爆，我在海岸西侧等你，”杜烦躁地抓着椅背，又放开，有些不放心地追问同伴，“这个房间是不是封闭的？两分钟他会不会跑出来？”

“完全封闭。”同伴迅速设定好引爆程序。

他刚说完，杜已经用枪口对着他的后脑，扣动了扳机。

最后一个，除了杜自己，这个海岸上最后一个中情局特工也死了。

在开枪的一瞬，杜觉得自己仿佛被魔鬼附了体。

明明在两个小时以前，他们完全掌控了一切，可是两个小时之后的现在，他们几乎全军覆灭。这一男一女，都太可怕，可怕得像是恶魔。

如果有可能，他此一生，都不会再碰任何南家和程家的人。

而现在，杜必须带走南北，换回他的家人。

杜冲出监控室，到一墙之隔的审讯室抱起南北，往木屋外跑去。此时天已经彻底漆黑，他抱着一个昏迷的女人，在细软的沙子上奔跑。因为沙子太软，比他预估的要跑得慢，在轰然巨响和巨浪中，他只能把南北压在身下，挡住了四处飞溅的沙石和建筑碎片。

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了后背，他手摸着温热的血，看着燃烧的废墟，从沙滩上坐起来。身边是昏迷的南北，杜恨不得对她扒皮抽筋，却不得不妥协，甚至还要在爆炸中护住她。

杜明白，从对中情局的同伴下手开始，自己就必须从这个世界“消失”，或是做他国的反间谍。他想着漫长的未来，都要在中情局的追杀中度过，就有杀掉南北的欲望。

可惜，现在，他只能带着南北，离开烈焰滚滚的海岸。

在漫长的昏迷中，南北开始听见有雨声。

很大的雨声，却像是隔着层玻璃，朦朦胧胧听不太清楚。

她艰难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灯，她整个人都被绑得很结实，嘴巴被胶带封起来，手脚也被固定住，完全不能移动。她应该是躺在床上的，床单上似乎还有很难闻的味道。

不管这是哪里，起码不再是海岸边。

她想，杜应该是成功了。

否则他们不会用这么低劣的方式，来绑架她。

漆黑的夜，还下着雨，只有灰白色的自然光，从外透进来。

她睁着眼睛，看窗外。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头痛欲裂。从太阳穴开始，一阵阵的刺痛，蔓延开来，抑不住，只能闭上眼睛，一遍遍默念《般若心经》。

这是她从小和妈妈学的，只要心烦气躁，就念它来静心。

没有死路，这世上任何地方，都不会有死路。只要离开了中情局，就是出路的第一步。

外边的雨似乎越来越大了，让她想起了在比利时的日子，回忆铺展开，到最初的那天。

在拥挤的车后座，他单手放在座椅上，另外那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因为腿长，不得已要侧过来紧贴着她。开始得如此平淡，只是她想闲聊，而他又刚好会中文。

程牧阳。

程牧阳。

这三个字从心尖滚过，就是灼热的。

希望他能顺利做完一切，而她，需要先回到畹町。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都是听不懂的当地语言。她听了会儿，想要放弃时，忽然就听到了菲律宾口音的英文，在应酬着什么人，很快从间断的男女对话中，她知道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菲律宾首都马尼拉的风化区。

很快，返回的杜就证实了她的猜想。

杜扯下她嘴边的胶带，给她一口口喂着面包，始终沉默不语，在最后给她喂水的时候，他终于说：“我会让你好好活着，直到你哥哥把我的妻子和女儿送到英国。”

送到英国？

南北咽下水，没有说话。一个背叛了中情局，同时又得罪了莫斯科的人，投靠英国情报机构，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吃完东西，杜又给她封住嘴巴。

杜在房间另一侧的床上，躺下来，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她闭上眼睛，开始继续在心中念着《般若心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有梦随行。

梦中是程牧阳，少年的程牧阳。

穿着量身定制的小西装，戴着小小的领结，褐色的眼睛，白瓷一样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卷在耳朵下边，像极了西洋布娃娃。他正襟危坐，在翻看着佛经，翻了会儿，眼睛终于从经书中移开，一本正经地看向墙壁。

南北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竟然挂着一幅浮世绘春图。

真是个小色狼。

她如同旁观者，看着镜头推近他，只觉好笑。可就是这么盯着少年的他，看着看着，就觉得痴了。这场爱，不管是谁先入了迷，都早已注定了一生一世。

第十二章 南氏的南淮

1

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天亮。

依稀回忆昨晚的梦，只觉得很暖。她从没见过小时候的程牧阳，这些片段，都源自在千岛湖时，他家里老阿姨所描述的话。

接下来的十几天，她都这么被绑在床上。杜带来一个菲律宾的七八岁的女孩子，在他不在房间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就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守她。等到杜回来，才会用手铐把她右手铐住，关在洗手间里，依旧让那个小姑娘看着她。

只不过，这时候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把枪。

南北曾做过尝试，她根本听不懂英文。她握枪的姿势，很生疏，应该是被杜刚刚教会的。

杜在第十四天晚上回来时，身上带了伤。

他让那个女孩子帮他包扎时，女孩子先做的事，是手心向上，和他要酬劳。

杜用菲律宾语咒骂了句，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把东西，杂乱地扔到木桌上，里边有几张纸币，他扔了一张给小姑娘，终于换来她给自己包扎。

南北被毛巾堵住嘴巴，旁观这一切。

杜竟然一改平日的沉默，扯下毛巾，用枪抵着她的额头：“我做梦都想杀了你。”

他说的是中文。

语调不是非常标准，却咬字很重。

南北看着他，冷冰冰地说：“我也是。”

她本来就偏瘦，这十几天的折磨下来，更显得脸小，眼角微扬着，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近在咫尺的枪口。她有着一双和南淮极相似的眼睛，只不过少了戾气，多了些亮度。

杜在她的目光下，竟然有一瞬的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真的用她的命，换回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他被她的目光激怒，用力用枪口把她压到了墙壁上，整个人都俯身上来，对着她的耳朵恶狠狠地诅咒。

“你知道有多少人追杀我？中情局的人，你哥哥的人，俄罗斯的人。好像我才是大军火头子、大毒枭，十恶不赦，该下地狱！你，生下来就该下地狱，竟然能活到现在！”

南北被撞得眩晕，竟有反胃的感觉。

她的太阳穴被压得生疼，手脚都被绑着，完全没有招架的力气。

可是杜的话，却仿佛一个大笑话，让她冷笑起来：“谁该下地狱？”

她听着外边的热闹，有些为这个民族悲哀。

“我告诉你，中情局不是上帝，你也不是为拯救人类而生，你们的美国梦，带给多少国家战争和内战？我们都一样，满手鲜血，谁也不比谁高尚。”

她用余光看着他。

有一点，她比他要强。

无论是哪个家族，他们最初的起源，都是为了守住一方土地上的人。他们从来不是为了侵占别人的土地，霸占别人的资源而存在。

杜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他紧紧地握住南北的脖颈，只要一只手，就能要了她的命。

可是，她的神情却极坦然，仿佛是看透了他不敢下手。

到最后，他终于恨得笑起来。

“你很信佛？”

南北被卡着脖颈，呼吸不畅，更难以开口说话。

“我们信上帝的人，都听过一句话‘Joy may end in grief’，”他低下头，声音从牙缝里穿过来，恨意夹带着快意，解释给她听，“这句话的意思是：快乐至极，必生愁苦。南北小姐，我想，佛教里应该也有类似的话。”

杜莫名地笑了几声，南北忽然有些心慌。

“我这几天，为了拿到要挟俄罗斯安全局的证据，冒着生命危险，拿到了一些中情局的资料，是几段视频。”杜的声音，有些诡异的兴奋，“我想，你和程牧阳先生在前一段时间，应该有过非常快乐的相处，否则他不会如此在乎你。”

南北眼睛骤然睁大，猛地扭过头来，紧紧盯着他。

他提到程牧阳，又莫名其妙说着“快乐至极，必生愁苦”，还有这种因为复仇而兴奋的笑，每个细节，都让她心惊胆战。他说程牧阳“在乎”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杜又笑了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她。

那里在播放一段视频。

非常血腥，南北在看到画面的一瞬，就呆住了。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被杀的都是什么人，可她认识那个脚步不稳，低低弯着腰，握住短刀的人。

到处都是鲜血。

她看得忽然干呕起来。

心跳得极快，无数种猜想在脑中飞过，抓不住，乱了套。杜的声音非常配合，像是怕她看不懂一样，低声解释给她听：“那天，你在审讯室和我亲热的时候，程牧阳就在隔壁，你们就隔着一层玻璃，可惜你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你。”

她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杜说的每个字，都直接砸到她心底，最深处。

“真是个疯子。你猜，他忽然发狂，是因为你背叛了他，还是因为我们两个亲热？或者，因为你和他隔着一面玻璃，他却保不住你，而丧失了理智？”

她看着他，只是看着杜，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他绝不会怀疑自己。那么多日日夜夜，从比利时开始，他们有太多只属于两个人的时间。只有彼此，才熟知对方的感受。

杜用枪挑起她的下巴，看着她因为干呕而布满泪水的眼睛，“他如果不是这么屠杀，我们就不会死这么多人，而我，也不会下令炸死他。轰的一声，我们的军火大亨，就没了。”

南北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了，就是死了的意思，尸骨无存。”

杜的声音，继续说着话。

南北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程牧阳死了？

尸骨无存。

听着真像个梦。

从两个人再相逢开始，他的视线，就从未离开过她。

他说：“北北，我记性始终不错，这里一直记得你。”

他说：“这件事情结束，和我回莫斯科，好不好？”

他说：“我很少开枪，刚才只是怕你有危险。”

他说：“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代表畹町。我只认识，刚才欠我赌债的那个南北。”

他说：“我本来可以做个好人，可惜，诱惑我的人是你。”

……

在黑暗中，他的声音像是深夜海岸上很细软的沙子，冰凉，却让人舒服惬意。有的时候很远，有的时候又很近。只可惜她睁不开眼，看不到他。

这本来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她的出现，成了第一个意外，之后就是接二连三的险境。或许最初，是她被他连累，卷入这场莫斯科和中情局的较量，但故事的结局，却是她成了整个较量中最大的意外，她害死了程牧阳。

南北昏迷了一天一夜，被捆绑的地方，都出现了红疹。

杜开始并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快意，可是在深夜时看到她竟然又开始不停流泪，身体温度始终烫得吓人，他终于开始坐立不安。南淮的条件，只有一个，要把南北完璧归赵，一根头发也不能少，那么杜的妻子和女儿就能顺利到达英国。

他烦躁地拍醒睡着的小姑娘，让她去找个医生。

来的是个当地的医生。

而且是个老人，还是个瞎子。

杜看他行动不便，放心不少，但仍很戒备地拿着枪，始终防范任何的意外。那个老年医生看起来是个华裔，他给南北搭脉后，用非常生疏的中文说：“先生，你太太，怀孕了。”

杜怔了怔，忽然笑起来。

简直太好了。

怀孕的南北，足够让南淮加快妥协。

这么多天，南淮都因为他同时被多方追杀，而有恃无恐。合作这几年，杜太了解南淮这个人睚眦必报的本性，甚至不惜自损八百，也要十倍奉还。他曾经听过一个传闻，南淮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孤身一人，把所有当初涉及他父母死亡的人，一一杀掉。

这是个任何人都不想为敌的男人。

老医生很快开了些温和的药方，想要尽量避免影响胎儿，让南北的身体好转。

南北是杜最大的筹码，他虽然恨之入骨，却也不能让她出事，还是非常听话地按照医生开的药方来给她服药。在两天后的深夜，南北终于有些清醒的意识。

“醒了？”杜走过来，弯腰去看她。

南北的眼睫毛动了两下，慢慢地睁开。眼睛肿涨，刺痛，视线模糊。

多日的昏迷，将她的意识研磨成了碎片，分不清现状。

“太太醒了？”老医生笑起来，“醒了好，应该活动活动，否则对胎儿不好。”

2

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上，有一节非常特殊的车厢。

车厢有四个独立的房间，却只有一间住着主人，余下的三间，有医生，也有持枪的人。中国和俄罗斯，持枪都是非法的，可惜并不适用于这节车厢的主人。

主人的包厢里，没有护士，只有两位医生和两个男人。

一个坐在床边睡着了，是凯尔。另一个躺在床上，刚刚脱离死亡沼泽。

经过几次紧急抢救，床上的人，已有了微弱的自主呼吸。

六天六夜的车程，太耗费精力，连两个医生都疲惫不堪，却不敢怠慢这个男人。

有日光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列车正在穿越西伯利亚大陆，车站之间间隔数千里，只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如此风景，他却看不到。

谁也不知道他的梦境在哪里。

除了他自己。

他在这世上二十九年，去过的地方非常多。从炮火丛生的局部战场，到步步为营的圆桌政治会场，太多人怕他，恨他，也有太多的人甘愿在他面前俯首称臣，甚至，有太多女人深爱过他。可是那些地方，对他来说，都只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而真正让他有记忆的，只有年幼时的上海生活，在比利时的几年，还有十四岁那年的东南亚之旅。那次旅途的终点站，在畹町。

是他唯一自作主张做的事情。

他太想看看缅甸，那个人人信佛的国家，而畹町则是最好的通路。

畹町是西南的国门，走过一道桥，就是他想去的地方。有山有水，有热带雨林，也有最小的国家级边防站，东南亚人很多。少年的他，很感兴趣，可他却没想到，那里有东南亚最大的地下黑市，也有不顾性命的滥赌之徒。

在深夜的酒店里，他被人忽然蒙住头脸，绑了出去。

是因为黑市有人忽然出了高价，要买他的命。

他那时的名字，叫程牧。

之所以少了一个“阳”，就是为了和程家脱离关系，可惜仍旧因为难化解的血缘联系，受了牵连。外公是资本家出身，从未涉黑，母亲是早年嫁给父亲，离婚后带他回到上海，自然也没有太多的牵扯。

甚至是在父亲死后，程公派人送来程家族谱，母亲才清楚他父亲的家族生意。

所以他被绑，完全是意外。

这个意外，害死了那天跟随他的所有人。那些人，这一生都没见过真正的枪战、黑市和亡命之徒。只有一个同样被绑的苗族女孩子，带着他逃出来，两个人逃到深夜的密林里，脚下深深浅浅的都是野生植物和骇人的声音，还有发现他们而追出来的几个成年男人。

苗族女孩子吓坏了，最后扔下他，爬上了几米高的大树。

只有他趴在草丛里，紧紧攥着拳头，听着逼近的声音。

他在念着佛祖。如果佛祖肯伸出援手，他愿意剃度入空门。大段大段的佛经，不断从脑海里涌出，他心跳越来越慢，恐惧弥漫着，甚至记不住下一句是什么。

喘息，唾弃，还有咒骂的声音，在无数光线照射下，高处的女孩子露出踪迹，在光线交错下，竟被几个男人用枪胡乱射死。女孩子的尸体从高空坠下，血溅得到处都是，温热黏稠的，落在他左眼里。

他不敢擦，也不敢动，眼睛剧烈刺痛，视线都被血染得鲜红。

他不敢再念佛。

没有传说中的光，也没有想象中的拯救。

只有越来越恐惧的心跳，还有那些成年男人的嬉笑恐吓。恐吓他立刻出现，否则会把他抽筋扒皮，卖给那些喜欢食肉的野蛮家族。

在一步步逼近的脚步声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枪响，有人倒下的瞬间，演变成了一场枪战。无数子弹穿梭过密林，硝烟的味道，血的味道，轰然巨响，爆炸的声音竟让他忍不住动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眼前有个濒死的男人看过来，找到了他。

他眼前，那个男人的嘴巴微弱开合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就死了过去。

“小哥哥，那里有人？”忽然有女孩子的声音。

“人？不是都死了？”

男孩虽然说着，还是谨慎地排查过来。

他手里拿着小型冲锋枪，不断用长枪管戳着各处。

“嘘，”女孩子忽然拉住他，指了指地上的小领结，“不找了，找到了你就要灭口。”

男孩搂住小女孩的肩膀：“我的北北，心软了？”

小女孩“嗯”了声，蹲下来，看着那个死掉的女孩子：“阿布庸追的可能是几个孩子，死了一个已经很惨了，剩下的，就让他们逃吧。”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自己。

可他看到了她。

她的脸很小，眼角微扬，有着黑色的瞳孔。

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

菲律宾。

马尼拉风化区。

南北渐渐有了自主意识，她太虚弱，说不出完整的话，却下意识想要去抚摩自己的腹部。可惜杜太谨慎，就连是如此重病，仍旧绑着她的手脚。

只不过把细软的勒紧皮肉的绳子，换成了布条。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做这个简单动作，不发一言，闭上了眼睛。

那个老医生，睁着一双失明的眼睛，灰色的眼珠对着她的方向，始终在告诉她要如何注意饮食，如何活动，如何养胎。

说得非常冠冕堂皇，就如同不知道她是被绑着手脚。

杜怕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踪，从老医生到来后，就把他也困在屋子里，承诺自己离开就放他走，并且给出极高的酬劳。而对于南北被囚禁的状态，他只说她有严重的精神问题，怕她伤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

“美国要向阿联酋出售四百枚掩体炸弹，”杜在看电视里的国际新闻，“很快，就会超过莫斯科的军火出售量，”他有着惯性的骄傲，“很快。”

南北不发一言。

她知道，这个人已经接近疯狂。

而她，要保住程牧阳的孩子。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骤然收缩，疼得身子蜷缩。

老医生在给她探脉，像是发觉她的异常，手稍微顿了顿，忽然对着杜的方向说：“先生，你太太被绑得太久，需要按摩按摩手脚，否则——”杜挥挥手，打断他，让那个小姑娘把南北的右手手腕铐在床头，这才解开捆绑她双手和双脚的粗布条。

杜的枪，就握在手里，如同身体的一部分。

老医生握住她的一只手，开始慢慢地按摩，给她疏通血脉。

她被捆绑了十几天，连去洗手间，双脚都被绑着，被枪指着额头。这还是第一次双脚解脱开，在老医生的按摩下，左脚慢慢有了活动的能力。

然后是右脚，左手。

她闭着眼睛，感觉血开始慢慢畅通。

只有右手，仍旧铐在床头。

杜仍旧在看祖国的新闻，电视里隐约能听到主持人在说：“美国和阿联酋，双方就炼油、军事、航空、观光等合作进行了实质沟通。”杜忽然关上了电视，有些烦躁地拍了拍桌子：“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老医生说。

南北忽然呻吟了声，像是被弄疼了哪里。

杜看她。

她的身子忽然如同痉挛，用自己的左手紧紧握住右腿，因为被封着口，说不出真实的话，却能看出很痛苦。杜本就心里烦躁，被她弄得更加紧张，站起来，走过去看她：“怎么忽然这样了？她到底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流产？”

接连几个问题，都是在追问老医生。

话音未落，杜已经骤然觉得头皮发疼，被南北猛地抓住头发，撞向她的膝盖。瞬间的疼痛眩晕下，他想要往后躲，却被老医生紧紧地抱住了腰。

一切发生得太快。

南北用两条腿扭住他的脖子，将他甩到墙上，杜的头狠狠撞上了墙面。很大的一声闷响后，她单手夺下了他的枪，顶住了杜的太阳穴。

房间里简短的搏斗，吓坏了那个小姑娘。

她发现自己的金主被擒住，马上就跑到门口，扭开大门，却被门外的景象骇住了。分明有四五把枪，对着她的额头。

在暗红的灯光里，一个很高大的男人弯下腰。

“怕了？”他用菲律宾语，不带任何感情，问这个小女孩。

小女孩连摇头都不敢，这个人，比刚才的景象吓人百倍。

黑色的眼睛，黑得几乎没有倒影。

这是一双戾气浓郁的眼睛。

南北不停地喘着气，放下枪，这里有太多的枪顶着杜的脑袋，她再不需要自保。可只是这么看着门口的人，心口就忽然疼起来。十几天的折磨，再加上大病初愈，还有程牧阳，还有孩子，她刚才真是拼了全力。

在那个老医生给她暗示前，她甚至不知道有这样的机会。

那个男人向她走过来，南北已经开始脱力，对他伸出一只手。男人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身后有人从杜的身上拿出钥匙，打开了南北的手铐。

南淮不忍心仔细看她现在的样子，低声说：“我在外边守了十几天，怕伤到你，不敢硬冲进来。”

她像是小时候一样，窝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不哭也不动。

听不到，看不到。只有南淮的怀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有个名字被压在心底。她不敢再去想起有关于程牧阳的每个字。

南淮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起来，对身后的几个男人说：“从现在起，南北已经死了，南家要大办丧事。十年内，我不想看到中情局的人出现在东南亚。”他看了眼怀里的南北，“告诉他们，我说的每个字，都不是玩笑。”

他不允许再有外人知道南北的下落。

更不允许再有人有机会威胁她的安危。

3

十一月下旬。

莫斯科。

自然在这个欧洲最大的城市，总有些地方是专属给某些势力的。

比如在某个森林区附近，独立的庄园。

因为主人的伤病，庄园里的人都保持着应有的沉默，谢绝探访。

喀秋莎的车开到大门口，却被拦住，就连这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都被拒之门外。

她的电话，直接打到庄园的管家那里。管家的声音，礼貌而有歉意：“抱歉，喀秋莎小姐，先生还在休息。”喀秋莎靠在车门上，看着庄园深处，很轻地问管家：“他还没有醒？”

“昨晚醒了，但很快又睡着了。”

喀秋莎沉默不语。

究竟是怎样重的伤，数个月，都让他深居简出？她没有权力探病，每每都在很遥远的铁门外，看看他。这次也是一样。

因为程牧阳在中情局的犯罪档案，他已经因为战争罪和恐怖袭击罪，在全球范围被通缉。如果说之前是中情局见不得人的暗杀活动，那么，现在就是一个国家对个人的起诉。而对于那场对中情局的压倒性屠杀，仿佛从未发生过。

恐怖袭击和战争罪，这是国际公敌。

为了堵住国际舆论的口，程牧阳的死亡必须是事实，否则当美国公开要求俄罗斯引渡时，将会为程家带来巨大的麻烦。

所以，现在的莫斯科，只有солнце。

房间里，程牧阳靠在躺椅上，身边围着四个医生，房间里有几个男女，或站或坐的，等着他换药。所有人都不出声，只有他身边仪器的轻微声响。

“莫斯科最大的华人市场，收到停止营业的通知。”阿曼轻声说，“很多华人商人，想要我们出面。还有，最近有组织、有计划敲诈华人的事件层出不穷，光头党也吸纳了很大一批年轻人，在莫斯科的学生，已经失踪了十几个。”

“凡是死人的案子，都被警察简单结案，”那个曾帮程牧阳在豪赌游轮上拆弹的男人，继续说，“官匪勾结，他们还真当солнце死了？刚刚才借我们的手，摘掉中情局在莫斯科和核工厂的间谍，就开始把枪口对准我们了？”

阿曼笑起来：“谢律师，镇定，程家近百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青耸肩：“我很镇定。”

“镇定就好，”阿曼抿嘴笑，“别忘了，我们也是匪。”

“莫斯科进入深秋了。中国人很看重农历新年，我希望每个在这里的华人，都能过个好年。”程牧阳说话的语速很慢，那些私人医生都很懂事，在他开口时，很快退出了房子，“如果莫斯科不能控制好自己的警察机构，我不介意，免费送一些武器给民间组织，比如车臣。”

常年居住莫斯科，却敢如此威胁上层的人。

估计也只有程牧阳了。

“我会婉转一些，告诉他们。”阿曼叹口气，“如果真这么做，咱们今年的钱又白赚了。”

程牧阳笑一笑，没有说话。

他的体力并不好，还需要长时间的监视仪陪伴，能说的话也不多。

那样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其余的，谁都不敢强求。

在所有谈话结束后，他忽然看向始终沉默的宁皓：“有没有在中情局的资料库里，找到爆炸那天的资料？”宁皓犹豫着，告诉他：“солнце，我只看到你杀人的画面，其余什么也没有。中情局应该和南家是非常友好的关系，所以主动为南家消除了证据。”

当初程牧阳在菲律宾落海后，他都敢调笑这个小老板抱着个女人私奔，浪漫至极。

可是自从他这次醒过来，开始调查南家那位死去的大小姐开始，就再不敢有任何私人玩笑。程牧阳变得让人不敢靠近了。

程牧阳点点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应该累了，在众人离开房间时，他忽然对最后退出的人说：“谢青，给我一本书。”

“什么？”谢青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本书，随便什么书。”他的声音有些低。

谢青不敢再追问，从整面墙的书架上找出一本书，放到他手边的藤木桌上。在门关上的瞬间，谢青看到，程牧阳只是安静地打开那本书，覆在自己的脸上，继续靠在躺椅上休息，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再次熟睡。

整个房间里，只有监测仪器的规律声响。

一本书带来的黑暗。

隔绝了程牧阳所有的视觉和听觉。

农历新年。

比利时。

东北部的一个城堡，建于18世纪。这里曾居住过一个贵族家庭，但因家族破败，在男主人去世后，整个家庭都搬到了首都布鲁塞尔。

而这个城堡被非常低调的英国人买下来，重新翻修。

城堡的塔楼，可以直接通往封闭的天台。

南北坐在天台的长沙发上，看天台玻璃外热闹的人。

她的腿脚都有些肿，据那些请来的中国生产助理说，如果腿脚肿得厉害，很可能就是个女孩。她一直不让人告诉自己孩子的性别，只想让自己在待产的几个月里，有些期待。

在午夜十二点时，有个电话准时接进来。

天台只有她一个人，她直接接通了视频。

“北北，新年快乐，”沈家明的声音很愉悦，“我是说，农历新年快乐。”

“嗯，知道了。”她抱着厚重的羊绒毯。

“我的宝贝儿子怎么样？”

“不知道，”南北淡淡地说，“在谁肚子里，就问谁去。”

“北北，孩子出生，总需要爸爸。”

她不喜欢和人讨论这个问题。

可是有人从塔楼的楼梯走上来，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孩子出生后，会叫我爸爸，”南淮走过来，给她端了杯苹果汁，“这样他会认为自己父母双全，不会有心理阴影。以后，南家所有的都是他的，也不会有人敢威胁我的孩子。”

沈家明彻底偃旗息鼓。

对于一个偏执的哥哥，任何人都是外人。

估计这世界上能坦然说出这样话的，只有南淮一个。

如果不是一个月前，南北产前抑郁症已经严重到威胁生命，沈家明根本不会有机会知道她还活着。沈家明风尘仆仆赶来的时候，打开门的瞬间，都有些害怕，怕不是真的。

南淮很快挂断了电话，开始很认真地和南北探讨问题。

“医生说，宝宝从下个月开始，就要慢慢活动，头向下转动身体了。”

“是啊，快入盆了，”南北在自己肚皮上比画着，“据说，如果头向上，就会难产。在古代，那些难产而死的，大多数都是头在上。”

南淮漆黑的眼睛，很严肃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不会头晕？二十四小时倒着？”

她想了想。

真是个深奥的问题。

难以作答，她只得抱着羊绒毯笑起来：“小哥哥，你怎么不问为什么宝宝不会呛到水？”

南淮在笑：“这个我很清楚，因为宝宝不靠肺呼吸。”

他做了太多的准备工作，没有什么能比这个孩子顺利降生更重要。

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南北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这个妹妹，他从十岁带着她，她学说话很晚，到了三岁才开始愿意表达自己的想法。从她三岁起，他的人生就简简单单的只有两个词——“报仇”和“妹妹”。前一个他用了十五年做完，而后一个，他以为他已经做到了最好。

直到他发现，南北上了周生家的赌船后，他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

最后他找到她，是在马尼拉风化区，一个非常肮脏的妓房里，十几天的囚禁和折磨，她又开始恢复三岁时的模样，不说话，不哭不笑。困了就睡，饿了就等着他给她拿饭。

到她怀孕六个月，终于有了严重的抑郁症。

甚至开始忽略任何人，包括南淮。

某个夜晚，他们终于爆发了最大的一次争吵：“你不要以为是他救了你！如果他没有回去杀掉中情局的人，你马上就会被中情局送回畹町！我从没见过这么蠢的男人！他回去有什么用？能帮你什么？什么也做不到！死有余辜，知不知道？”

那时候的南北，靠在躺椅上看他。

他还说了很多话。

但是南北就像听不懂。

“北北，”他觉得怕了，终于在躺椅旁半蹲下来，“他已经死了，而你，还要好好活着。”

南淮的手，握住她的手。

在长久后，南北终于张了张嘴巴，喉咙有些干涩地自言自语：“小哥哥，如果有人拿我威胁你，想要抓到你，你会怎么做？”她有十几天没有开口说话，嗓子的声音非常奇怪。

南淮摸摸她的头发：“用我自己换你。”

“如果换了以后，他们先杀了你，最后还是要杀我呢？会不会很蠢？”

“这不重要，”南淮回答她，“我不能忍受的是，我还活着，你就死了。”

南北没有再问。

她想，程牧阳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他可以有更多的方法，可以让自己更冷静处理，可还是选择了最笨的一个。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们以后，再也不提他了。”

“好。”

那个晚上，南淮答应她，再也不提程牧阳。

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提过这个名字。

第十三章 浮屠下重逢

1

两年后。

莫斯科街头。

厚重的云层压在树梢上，有种压抑的美感。

这是莫斯科的低云天气，曾无数次出现在苏俄画家的笔端。

有个欧洲人裹着风衣，在路上疾行而过，似乎在赶路，又似乎是在等待什么。

直到有黑色的汽车停在身侧，他终于像松了口气，对着拉下来的车窗内，招呼了一声。车门很快打开。那个欧洲人钻进车里，人和车都消失在了街头。

“老朋友，怎么忽然想出国了？”凯尔接过烈酒，“你这么有钱有势，还需要我保护？”

凯尔面前的程牧阳，也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酒：“我并不需要你保护。”

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式样的白衣黑裤，脸孔被黄色的灯光映衬得轮廓鲜明，光线并不十分足，更显得那双眼睛颜色颇深。

这个男人，曾让莫斯科政府在两年前认为真有机会能够扳倒他。

尤其是在他两年前元气大伤时，俄安全局“反集团犯罪特别工作组”甚至开始行动，准备从他身上榨取好处后，彻底让他，甚至是程家从莫斯科消失。

结局却是，有特工接二连三叛逃国外，公开揭露安全局内幕：什么高级官员腐败、国家军火大量倒卖到黑市，甚至还有与毒贩的生意。最可怕的是，当民众得知，莫斯科最有名的抢劫犯罪团伙，幕后老板就是安全局一位陆军上校后，民众愤怒了。

当然，所有这些，还不包括车臣的频繁活动。

所以，这场角斗的结局，只剩下一个解决方法：双方握手言和，继续情同手足。

而凯尔这次接到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位国际通缉犯的出国游。

凯尔有些意外：“听说，为了你这次临时的旅游，我们第二局可是出动了四组特工，而且，是你亲自和拉姆要的人。”

“我要和中情局做个小游戏，”程牧阳继续给凯尔倒酒，“有你们这些人陪着，所做的事，就代表了你们国家的利益，比较容易些。”

凯尔笑起来。

他当然知道不是旅游这么简单。

只是好奇，程牧阳想要亲自去，是为了什么：“很危险的游戏？和两年前比怎么样？”

“在菲律宾，我虽然死里逃生，却还是输了，”程牧阳的声音低缓、清冷，“输了我的女人，也输了我的身份。所以这次，我需要赢回来。”

“赢？”凯尔看不透他的眼神。

“让我的公开身份，成为世界和平爱好者和慈善家。”

凯尔轻吹了声口哨。

从战争犯到世界和平爱好者，这个目标非常远大。

这是个绝对聪明的人，以联邦公民的身份，在莫斯科安全局的保护下，成就自己。

凯尔感叹他阴险的同时，也不得不佩服他。

“我很后悔，当初在菲律宾的海岸救了你，你知道，那时候的你，并不是我的主要任务。”

他只是临时受命，去看有没有机会营救，可惜太悬殊的实力，凯尔只能等待机会。其实他并没有抱很大希望，如果没有他杀掉大部分人，没有杜临时设定了爆炸后，又杀掉自己的同伴，凯尔不可能有机会救出程牧阳。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程牧阳轻举杯，喝了口烈酒，视线转向窗外。

程牧阳这个人。

落在美国人手里，就是最大的威胁，他掌握了太多绝密资料。

可对于莫斯科，又何尝不是颗原子弹？他手里握了太多的绝密力量。

所以，凯尔想，他还是好好做个什么慈善大使，活到寿终正寝比较好。

在飞机即将在甫抵利雅得机场降落时，凯尔终于知道了目的地。

是沙特。

凯尔拿出护照，程牧阳看了眼，让阿曼给了他一本新的。

“不要在这里用英国护照，”程牧阳说，“这两年，英国和沙特关系有些紧张。”

“紧张？”

“最近这里的一个皇室成员的妻子，走访英国时有了婚外情，申请政治庇护，英国政府批准了，所以，现在两国关系有些微妙。”

“程，”凯尔笑起来，“你还喜欢看花边新闻？”

程牧阳看了他一眼：“我感兴趣的是英国和沙特的关系，非常巧合，两年前英国在彻查和沙特的战机交易，涉嫌贿赂，最后是英首相出面，阻止了调查，这次又忽然出了这种事，不觉得很有趣吗？”

凯尔轻出一口气：“谁做的贿赂？”

“不知道，”程牧阳坦然说，“不管是谁，对我来说都很好。这些明账上的买卖越不顺利，我的生意就越多。”

“可惜我在的第二局，是反间谍，”凯尔笑，“并不是反集团犯罪组，否则把你这些录下来，完全可以作罪证了。”

随行的两位医生，已经开始为程牧阳做例行公事的检查。凯尔在加入安全局之前，是名外科医生，在救下程牧阳之后，他曾给程牧阳做过急救，当然知道他伤有多重。如果不是程牧阳之前身体底子好，恐怕等不到返回莫斯科。

而眼下的人，在努力延续自己的生命，却同时，也在用烈酒损耗生命。

一行人，只有阿曼穿着黑袍、戴着头巾，在海关口外等着他们。

“三个失踪的科学家，已经找到了两个。”

“还有一个，在中情局手里？”

“应该是，”阿曼说，“很有趣，那个科学家最后出现的时间，是三天前。”阿曼轻声和程牧阳交流着，有些话凯尔听得并不十分明白，不过大概猜到，应该是一些很重要的科学家，在这里失踪。

始作俑者，肯定是中情局，而想要从中作梗的，是程牧阳。

最后落脚的地方，是个叫乌拉的小镇。

所有的酒，都留在了飞机上。

这是个严格禁酒的国度。

吃饭时，很多人都知道程牧阳的习惯，特意给他要了不含酒精的啤酒。泡沫也有，味道也有，偏偏就没有酒精。幸好，还有薄荷叶做的饮料和蔬菜。

当向导发现只有程牧阳对薄荷叶不抗拒时，很是惊讶。

“我太太喜欢吃薄荷。”程牧阳很简单地回答。

沙特本就是个重视家庭的国家，听到程牧阳这么回答，向导更好奇了，不停追问各种问题，主要是想了解世界上有哪些地方会这么热衷薄荷叶。

程牧阳的声音，很平静：“中国云南，瑞丽市畹町镇。”

向导马上拿出手提电脑，想要查找出那个地方。

宁皓立刻咳嗽了声，灌了一大口味道奇怪的果汁混杂薄荷的饮料：“向导啊，这东西真好喝，是不是你们沙特特产？还是在中东都能喝到？”

尴尬的话题，这才被解决。

他们住的旅馆紧邻沙漠，因为风沙，四周的山丘都形态诡异，夜晚的声音也有些凄厉。

程牧阳听着风声，月色下，那些山丘就像一座座浮屠，悄无声息，却有着让人平和的力量。他需要不断告诉自己，南北还活着。

他从两年前开始，始终在查南淮的行踪，两年来，那个男人去了太多的地方，可唯独是比利时这个地名，让他有感觉。他不相信南北死了，无论南淮做了多少伪装，因为他知道，那个疯子和自己一样，太看重南北。

如果她真的死了，东南亚一定不会这么平静。

程牧阳走进浴室，打开水，冲了一个冷水澡。

十一月的沙特，已经进入了冬季。

白天从机场出来时，还流着汗，到现在，已经是10℃以下。虽然房间里有恒温的空调，但毕竟是冬天，凉水淋在身上，是渗入骨头里的冰冷。

就在擦干头发的时候，他听见了敲门声。

打开门，宁皓举着台迷你电脑，晃了晃。

“老板，小风在比利时，找到了你要的东西。”

程牧阳有一瞬的反应，很快拿过电脑。夜晚的灯光里，明显是在一个餐馆外的偷拍，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背影。熟悉的地方，他不可能忘记，这是布鲁塞尔东南八十公里处的于伊市政府广场，是那个中国餐馆。

照片是连拍，但没有正面。

整个餐馆只有她带着宝宝，每个动作都看得出来她的小心翼翼。从挑菜到喂到宝宝嘴巴里，擦嘴，偶尔还轻扯宝宝的衣服，亲亲宝宝的额头和脸蛋。

他从没见过如此温柔的南北。

纵然看不到正面，可他知道一定是她。

程牧阳的手因为没擦干，还有些滑，竟拿不稳一个这么小的电脑。

他就靠在洗手间门口，不停看这四十多张照片。

反反复复，很多遍。

但他没想到，她有了宝宝。

程牧阳轻轻吐出一口气。

胸口因为刚才的紧张，有些隐隐发疼。

他伸出一只手紧紧揽住宁皓的肩膀，难得声音不稳地说：“我做爸爸了。”

宁皓抬了抬帽檐，也是满眼喜悦，却还不忘开玩笑：“老板，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女儿？”

程牧阳忽然勾住他的脖子，作势要拧断。

“是，绝对是，”宁皓可不是什么功夫老手，纯粹靠的是几根手指和大脑，他可不敢和程牧阳造次，“不过，小风说，他跟丢了。”

“三天，”程牧阳伸出三根手指，并拢在一起，“告诉小风，三天之内找到我太太和女儿。”

2

比利时。

南北拿着和小臂一样长的铲子，给花填土。她戴着大大的遮阳帽，露出半张脸，而身边蹲着的小女孩，也戴着和她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些的遮阳帽，认真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花棚是恒温的。

虽然是冬天，但是难得好太阳。

“爸爸呢？”

“爸爸在中国。”南北柔声说。

“爸爸在中国做什么呢？”

宝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问得很认真。

她笑：“工作啊。”

“爸爸为什么要工作？”

“给你买奶粉吃啊。”南北笑着摘下手套，摸摸她的脸。

她看着宝宝的眼睛，和他一样的颜色，只是很亮很清透，睫毛很长，随着眨眼的动作，很快就带走了南北的所有思维。她想起，在菲律宾生死之间的那个梦，少年时的程牧阳，也是这样安静，并且干净。

“妈妈。”宝宝忽然学着南北，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

“嗯？”南北捂住自己的脸，把她的小手按在手心里。

“宝宝吃得不多，”宝宝小声说，“叫爸爸不要工作了。”

南北听得啼笑皆非，答应下来。

南淮并不常来这里，只是在宝宝刚会说话时，陪她住了半个月。可能一个小孩子，尤其是女孩子，天性就很依赖“父亲”这个角色，所以宝宝真的很喜欢他，甚至在学会叫他爸爸后，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从南北的房间走出来，叫南淮起床，并且一定要亲自把床头的拖鞋，并拢摆好，再让南淮下床。

其实小哥哥只是第一晚累了，才睡得久了些。

余下的十几天，他却都乖乖躺在床上装睡，直到宝宝出现。

也许到宝宝懂事了，她需要给她讲，这个爸爸不是真的“爸爸”。不过，看宝宝现在的样子，她甚至想，这一天可以永远不用到来。让她觉得有爸爸、有妈妈，每天问些奇怪的问题，真的是最幸福的事了。

晚上南淮打电话来，她和他说了这件事。

南淮的声音，也是出乎意料地温柔，他说他会尽快解决手里的事情，在农历新年赶过来。两个人交流着宝宝最近的近况，说了半个小时后，南淮突然就问她：“昨天，你带宝宝去布鲁塞尔了？”

她自己虽然能偷跑出去，但想彻底瞒住他，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也承认得坦然：“我忽然想吃那里的菜。”

南淮沉默了会儿，笑起来：“有些小麻烦，明天我给你们换个地方住，好不好？”

她倒不意外，“嗯”了声：“好，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读书时，南北住在法语区，可这次住过来，却大部分在布鲁塞尔以北的荷兰语区。有时候带宝宝出去，还要带上个翻译。在一些特定的时间，她总喜欢带宝宝去走一些自己和程牧阳走过的地方。

搬家后不久，就是中国农历新年。

南淮没有准时来，却来了个意外的客人——沈家明。

宝宝很礼貌，但是明显对沈家明充满敌意，她始终趴在南北的怀里，从吃年夜饭一直到睡着，都不肯离开，最有趣的是，只要沈家明想和她说话，宝宝一定会问她问题，打断两个人难得的沟通。直到小孩子真的睡着了，南北才把她放到小床上，让人看着，走出卧室。

她的卧室外，就有个小型的客厅。

沈家明坐在那里，拿着根烟，在手指间来回把玩着，却不点燃。

“在戒烟？”南北奇怪地问他。

“没有，”沈家明笑看她，“怕对小孩子不好。”

“她睡着了。没关系，你抽吧，一会儿会有人处理味道的。”南北在他对面坐下来，“怎么这么好，新年特地来看我。”

“没什么，”沈家明轻轻地嘘出一口气，“就是想看看你。”

南北笑：“忽然说得这么煽情，是不是遇到不好的事情了？”

“没有。”他把手里的烟放到桌上，把眼镜也摘下来，丢到桌上，“玩骰子吗？”

“可以啊，反正今天是新年。”

南北让管家拿来骰盅和筹码。花花绿绿的，堆在透明的长桌上。

沈家明笑着拨开那些筹码，轻轻地用右手晃动着骰盅，看她：“如果你赢了，我送你个新年礼物。”沉闷而有节奏的声音，从骰盅传出来。

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他每次想要送她礼物，都要这么做。既让南北赢，又让她收到礼物，乐此不疲。在暗红色的壁灯光线里，她看沈家明的手，想起那段她过去生活里最平稳，没有任何生命威胁的日子。

单纯比大小。

最简单的玩法。

可沈家明偏就让她赢得非常绝对，给她开了三个六，而给自己开出了三个一。南北忍不住笑起来：“家明，你绝对可以去演赌王。”

“我喜欢输得彻底。”沈家明半真半假地笑起来。

他看着南北，并没有掏出礼物的意思，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十二点的钟声，就在此时响起来。

低沉而有规律。

新年了，新的一年了。

南北笑着对他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家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程牧阳还活着。”

简单的几个字。

她却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沈家明又说了两遍，一字未改，告诉她，程牧阳还活着。南北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她扶着透明的长桌边沿，不断攥紧，再攥紧，手心被压迫得发疼时，她忽然站起来：“他在哪里？”

沈家明不可能骗她。

可是她却很怕，下一句他就会说，这根本是个新年玩笑。

“不知道，”沈家明的声音有些低，“我只知道，他还活着。”

他说完，也站起来：“其实我这次来，是你哥哥授意的。”他笑得非常遗憾，“多好的机会，我本该向你求婚的。”

南北的心跳，非常不平稳。

“南淮应该比我清楚得多，你可以去问他。”沈家明看出来，南北早已无心多留，示意她可以先离开，“快去吧，打个电话，就什么都清楚了，不用管我。”

“谢谢你，家明，谢谢你。”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进了书房。

沈家明把烟夹在两根手指上，看着书房，莫名地出神。有时候人和人的缘分，真的只能拿时间来衡量。如果说他和南北有六七年的缘分，那么程牧阳，显然比他要幸运得多。

运气好的话，或许真的就是一生一世了。

他把烟握在手里，笑了笑，沿楼梯而下，离开了这个房间。

电话接通后，南淮先问宝宝。

她没有回答，却问了程牧阳的问题。

南淮有些意外，甚至一开始的语气非常不善，他在压抑自己的烦躁。他想不到，沈家明会告诉南北。如果他不说，沈家明不说，几乎与世隔绝的她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作为一个哥哥，亲眼看着出游的妹妹，历经生死，浑身是伤，怀着孩子回到身边，他觉得自己不杀了程牧阳，已经非常有度量了。

可偏偏南北，就是这么爱他。

“我想见他，”南北对哥哥说，“我一定要见他。”

不论南淮怎么说，她都反复只是这句话。

最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谁都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南淮终于妥协，他就这么一个亲人，永远的妥协已经成了习惯：“不要让你的心情影响到宝宝，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我送个人去见你。”

她“嗯”了声，断了连线。

因为南淮的话，南北彻夜未眠，坐在宝宝的小床边，看着她。宝宝自从习惯自己睡，睡姿就变得极乖，永远都是仰面躺着，两只小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

对于睡姿，从没有人约束过她，可她似乎天生就喜欢这样。

她对宝宝的依赖，甚至更甚于小孩子对她的。所以她不肯给宝宝别的名字，就愿意很俗气地叫她“宝宝”，所有的事情都亲力亲为，与世隔绝，只是一心一意地对着和程牧阳如此像的孩子。

每天她都是这么看着宝宝睡醒。

独独今天，南北心神不宁，等待着南淮所说的“那个人”。

宝宝醒的时间，非常准时，还没有睁开眼，就习惯地伸出两只手臂，软着声音叫妈妈。

南北笑着，用小被子裹着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

“爸爸呢？”

真是记性好，竟然还记得自己说过，南淮会在新年来看她。

“爸爸还在路上，”南北接过身后递来的温热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宝宝喜欢爸爸吗？”

“喜欢。”宝宝重重点头。

“喜欢妈妈吗？”

“喜欢。”宝宝继续点头。

“谁排第一呢？”

宝宝想了想：“爸爸。”

南北被逗得笑起来：“那妈妈呢？”

宝宝慎重地想了想，“爸爸排在1，妈妈排在0。”

“为什么呀？”南北更觉得好笑了。

宝宝勾住她的脖子，不甘心地说：“因为0在1前面。”

她终于懂了。

“宝宝，妈妈告诉你，你还有个——”南北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程牧阳，后来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有个小爸爸。开心吗？”

宝宝疑惑地看南北：“小爸爸？”

“就是比爸爸年纪小，所以，你要叫他小爸爸。”

宝宝把头贴在南北脸上，蹭了蹭：“比爸爸小，是小爸爸。比爸爸大，是大爸爸。”

南北哭笑不得，继续哄她：“不是哦，宝宝只有两个爸爸，别人都不是。”

宝宝刚刚才接受一个概念，又被推翻后，更迷糊了。

她只是慢慢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思考。

“多个人陪你玩，不开心吗？”南北继续诱导。

她看到南北在笑，而且笑得很漂亮，终于也笑起来：“他会送我礼物吗？”

南北笑：“会啊。”

“他会喜欢宝宝吗？”

“当然会。”

估计会喜欢到疯掉。

“妈妈喜欢小爸爸吗？”

“喜欢。”

宝宝弯起眼睛：“小爸爸明天会来吗？”

南北轻摇头，亲了亲她的脸：“不会，但是很快就会来看宝宝了。”

“好吧，”宝宝终于首肯，贴在南北身上，小声提醒，“让小爸爸偷偷来看宝宝。爸爸知道，会生气。”南北“嗯”了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南淮像是算好了宝宝吃早餐的时间，等到人带来时，恰好她在陪宝宝画画。宝宝专心致志地拿着笔，在纸上意识流地涂抹着，管家暗示南北可以离开了。她马上让旁边的两个女人看好宝宝，起身悄悄地走下了楼。

到一层就已经是大步在跑。

中式的庭院里，在下着雨，不是非常大，几个男人拿着微型手枪，指着个身材修长的人，是小风。两年的时间，大男孩变成了年轻男人。

他的头发淋湿了，本是蹙着眉，在看到南北后，有一瞬的怔住。南北也看着他，过了会儿，两个人忽然笑了起来，同样的恍如隔世，同样的如释重负。

3

在飞机的上层甲板贵宾室里，南北轻声和波东哈交谈着，她需要迅速获取很多信息，推测到程牧阳到底想要做什么。当然，这很难，但只要猜到一二，也会有很大帮助。

那天见到小风，他简单用中文写给她，说自己在比利时已经有一年，而在一个月前，终于发现了南北，可惜，南淮非常小心，南北在布鲁塞尔露面后，就安排她和宝宝搬到了另外的城市。小风带着几个人，好不容易摸到这里，却被撞破行踪，被看管起来。

南淮并没有为难他们。

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南淮再讨厌程牧阳，也不得不把他当“家人”来特殊对待。自然不会杀程牧阳的人灭口，囚禁却在所难免。

小风最后告诉她，程牧阳在沙特。

已经留了足足一个月，而因为囚禁，两人也断了十几天的联系。

“你知道他去沙特是做什么吗？”

小风握着笔，摇了摇头，写下来：具体不清楚，只知道，是为了中情局。

十几天，足够做许多事情，但实际是，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人关注的事情。在这两天，任何联系方式都试过了，找不到人。他一行十三个人，没有任何人有消息。身为一个被起诉“战争罪”的人，能让他离开莫斯科，前往一个陌生国度的原因，肯定非常重要。

南北在当天，就决定和小风去沙特。

离他越近，越有机会找到他。

南淮非常清楚她会做什么，他让熟悉中东业务的波东哈来陪她：“那个人，是沙特富商的私人助理奥塞马。”

她“哦”了声。

奥塞马看到波东哈，忽然停下和身边人的交谈，走到两个人身前：“看看这是谁？我们的老朋友？我真该看看乘客名单再登机，否则也不会在快降落时，才看到你。”

波东哈站起身：“老朋友，不要太客气。这次只是私人之旅。”

南北也站起来。

因为沙特的法律，也为了不太惹眼，她早在飞机的私人套间换了衣服，黑袍头巾和面纱，一个不少，只露出一双眼睛。

除了点头招呼，奥赛马没有多看南北。

奥塞马和波东哈似乎有很多话题。

飞机快要降落时，很多身着时装的女人都匆忙返回私人套间，换上黑袍和头巾。

南北走到小风的私人套间外，轻敲隔板，很快，他就从内拉开。

她看见他时，小风刚刚合上套间提供的电脑，摇头。

意思是，依旧没有程牧阳的消息。

按小风所说，他最后一次的消息，是说自己要去沙特的东部。所以，波东哈早已在登机前，就安排了行程。岂料他们一下飞机，就被告知，刚刚在机场附近截获了一整车的地对空导弹，整个机场都在一级戒备状态，排查非常严格。

幸好他们在飞机上遇到了奥塞马。

南北在贵宾室递出自己的护照时，那个检查的警察忽然多看了她一眼，立刻被奥塞马低声制止。“抱歉，女士，”中年警察移开视线，去看她的护照，“按照规定，所有旅客会在首都居住三天，等核实个人身份后，再放行。”

“抱歉，”波东哈没等南北说话，就先开口说，“我是这位女士的监护人，请和我交涉。”

中年警察点头，刚要再说话，奥塞马已经蹙眉说：“这位先生和随行的女士，是我的旧识，我可以为他们担保，他们绝不会是沙特的敌人。”

他既然开口，警察也不敢说什么，请示自己的上级后，马上就改了口：“那么，请这位客人说明你们未来三日的行程，以便我们可以随时联络你们，”警察笑着解释，“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在我国的安全，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批地对空导弹，是针对哪一位的。”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波东哈很快说，自己会在当晚住在哈萨，不出意外，未来三天都会在哈萨的胡富夫市居住。胡富夫的北部都是连绵的沙漠，拥有沙特为数不多的自然景点，警察只当这几个人想要体会沙漠风情，也就没有什么警备，很快记录下联系方式还有下榻酒店后，对他们放行。

南北从利雅得机场一出，直接就上了私人汽车，直奔哈萨。

他们所住的酒店，离沙漠很近，已经在绿洲的边沿。

因为风沙，四周的山丘都形态诡异，夜晚的声音也有些凄厉。

南北听着风声，看月色下的远处，那些山丘就像一座座浮屠，悄无声息地矗立在那里。她给宝宝打电话的时候，宝宝刚刚才喝完奶，准备睡觉。能听得出来宝宝很开心，因为南淮在她走的当天下午，赶到比利时，准备在她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一直陪着宝宝。

“妈妈。”宝宝软软地叫她。

“嗯，”南北也忍不住扬起嘴角，“宝宝今天做什么了呀？”

“在和爸爸玩子弹。”

南北吓了一跳，等到南淮接过电话简单解释后，才知道下午宝宝想她，怎么哭都劝不住。南淮就把身上两把枪的子弹都退出来，用毛巾擦干净递给她玩，她反倒是不哭了。所谓玩，也就是握在手里，数来数去，自娱自乐。在挂断电话前，宝宝忽然让南淮走出屋子，小声问她：“小爸爸开心了吗？”

“开心了，”南北哄骗她，“见到妈妈就开心了，很快就不生病了。”

如果她不是说“小爸爸”生病，见不到妈妈不开心，就不会病好。宝宝也不会心软，放她离开身边。

“那，明天能回家吗？”宝宝轻声问。

南北被问得心酸。这还是宝宝生下来，南北第一次离开她身边。小孩子虽然表示理解，但总是想念她的。“明天不能哦，”南北轻声哄她，“宝宝上一次生病，十天才好，小爸爸是大人，要比宝宝生病久一些。”

宝宝“哦”了声。

电话挂断后，南北更睡不着了。

她不知道，程牧阳能在哪里，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他这次来是为了什么？要做什么？她一无所知。就在思维有些混乱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就响了起来，她以为又是宝宝，很快就接起来，但仍旧谨慎地没有先出声，她怕不是专属的连线，如果是有心的外人，会被识破声音，在这里每一步都要很小心，她甚至始终没有摘下过面纱。

电话那侧，同样没有声音。

慢慢地却有一段心经的梵唱响起来，南北先是一愣，很快就心跳快起来。如果是一般人，都会认为是神经病，立刻挂断电话，但是她却凭直觉猜测，这个电话和程牧阳有关。当梵唱结束后，电话里报出了一串号码。

南北用心记下来。

断线后，马上就拨出了这个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来。

“北北？”是程牧阳的声音，有些淡淡的倦意，磁得不像话，也不真实。

“嗯。”她答应着，竟然说不出第二个字。

“我很想你。”他的声音有些低。

南北的眼眶已经很烫，被他一句话就说得眼泪流了出来。

“这里不能喝酒，所以，我现在很想要你。”

很无赖，很流氓，也很程牧阳。

他笑，最后说：“把门打开，我马上过来。”

她不敢相信，电话却已经挂断。

她跑到房间门口，打开门，就看见走廊的另一侧，程牧阳快步走向自己，很大的步子。她瞪大眼睛，还以为这是幻觉的时候，程牧阳已经走到她面前，抱住她的腰，直接走进房间，狠狠撞上了房门。

南北还没等张口，就被他扯下黑色面纱，压在墙上，直接压住了嘴唇。

他的一只手肘撑在门上，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的，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漫长而深入的吻，他不愿意放开，她也舍不得推开他。

她缺氧到胸口发疼，终于被他松开嘴唇。

“女儿叫什么？”程牧阳说话的时候，仍旧不肯放弃，断断续续地亲吻她。

南北搂住他的脖子，喘息着，嘟囔着说：“宝宝。”

“好名字。”他的手开始给她脱黑袍和头巾。

她呼吸不稳：“流氓，你就问这一个问题就够了吗？不喜欢女儿吗？”

“喜欢得快疯了，”他笑一笑，声音诱人极了，“一会儿在床上慢慢问，好好问，仔仔细细地问。”

第十四章 沙漠的对决

1

南北笑起来，是那种无可奈何，可却享受其中的笑。

她认识的程牧阳就是如此，有着想要向佛的心，却也享受和她的鱼水之欢。他把她的衣服都脱下来，南北却拉住他的手，看了看浴室。

她需要洗澡，她已经出了不少汗。

“先说好，不许在浴室做，让我好好洗澡。”南北把他关在了玻璃房外。

透明的玻璃墙，很快就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就光着上身，穿着条长裤，很听话地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看着她。不断有半透明的水流从她头发上淋下来，顺着前胸，小腹，大腿，一直流到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自从看到那些照片，他想象过无数次，她是怎么从小腹隆起到生下女儿。

失而复得。

这个女人，他失而复得了太多次。

程牧阳手扶上玻璃，曲起食指，轻轻地敲了敲。南北把玻璃门拉开：“怎么了？”他笑而不语，捏住她的下巴，慢慢地亲吻吮吸她的嘴唇。

不像刚才的霸道和急躁，他的舌头在她嘴巴里温柔得要命，不纠缠，只享受。南北笑着和他亲吻着，过了会儿，他放开她：“快洗。”

南北被他眼睛里的情欲烫得发昏，心猿意马地关上玻璃门，冲洗掉身上的泡沫。

她光着身子走出来，扯下镜子前的浴巾，擦着头发，程牧阳终于开始脱自己的裤子，在她把毛巾挂回去的时候，直接从身后把她抱住，一眨不眨地看着镜子里的她，手指近乎迷恋地反复在她的嘴唇上抚摩，然后伸进去，轻轻地碰触她的舌尖。

“戒指，我准备好了。”

“红色的？”

他笑，把她的一只手按在镜子上：“红色的。”

那么久不触碰的身体，贴在一起，让所有的香艳画面瞬间清晰。

程牧阳的手滑下来，握住她的一条腿，强迫她对着他分开腿，她呼吸发涩，感觉他的手像在回忆着什么，反反复复从前胸到大腿，再一点点探入她的身体。

直到他握住自己，从后面重重撞入她身体里，南北终于忍不住轻哼出声。

动作不快，却很深。她的手从镜子上慢慢滑下来，又被他抓住，按在镜面上，撑住两个人的身体。程牧阳有时候从镜子里看她，有时候又低头看两个人交合的地方。

浴室很热，能清楚地从镜子看到他的汗是怎么落下来的。

“生宝宝的时候，疼吗？”他从后咬住她的耳根。

南北“嗯”了声：“比中枪疼。”

破碎迷乱的声音，他的也是。

他的身体摩擦着她的背脊，两个人的汗都混在一起，同样赤裸的身子，他比她的要滚烫得多。她脱离意识，只在他不断进出的动作里，将手攥成拳，眼神没有焦距地看着镜子里的程牧阳，就在她以为一切要结束时，他却停下来，扯下挂在镜子前的浴巾，铺到地上。

他把南北放到浴巾上，压在身下，再次进入。

再不需要镜子。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下巴、鼻梁，还有眼睛：“程牧阳。”她叫他，他就答应一声，她再叫他，他依旧耐心地答应着，只是动作越来越激烈，把她叫他名字的声音还有呻吟声，彻底撕裂开。他越来越慢，每一下都让她以为，他会离开，可马上就是更彻底的贯穿。

和程牧阳这么多次，从没有一次，她到最后难以负荷，想哭出来。

最后到底有没有哭出来？

她不记得了。

程牧阳把她横抱起来，光着脚走出浴室。两个人还没有上床就被沙发绊倒，滚到地毯上纠缠在一起，做了一次。到最后南北都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她在睡梦中，被程牧阳从身后翻过来，搂在身前。两个人扯过白色的被子，就窝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

南北几次想要翻身，都差点跌下沙发，嘟囔着要去床上睡。

程牧阳却都驳回了申请。他这个自虐狂发现，睡沙发比睡床好太多倍，只有在这个狭小的地方，南北在睡梦中才会紧紧地搂着他，唯恐掉下去。

天亮得很快。

她醒过来，觉得腰酸得要断了。她悄悄地从他身上抽出手臂，想要去床上舒展地睡一会儿。程牧阳似乎睡得沉了，果然纵欲过度是极耗费体力的，她从棉被里钻出来，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棉被，把自己整个人都扔到了床上。

甚至头都埋入被子里，遮住光线。

就在迷糊着要见周公时，南北感觉有冰凉的触感，从脚背开始，慢慢地移动着。她哭笑不得，懒懒地哼了两声：“小流氓，你让我睡一会儿。”程牧阳慢慢地亲吻着她的脚和腿，慢慢向上，直到找到她的嘴唇，两个人在黑暗里又吻住彼此，腿压着腿，身体压着身体，交缠在一起。

程牧阳把她的两只手按在头上，想要再要一次的时候，电话忽然就响了起来。两个人都是一愣，南北很快反应过来，把他推到一侧，拿起了电话。

很快，电话的彼端响起宝宝的声音：“妈妈早安。”

“早安，宝宝。”南北轻轻喘息着，尽量让自己声音正常。

“宝宝吃了梨和草莓，牛奶和面包。”

“宝宝乖，牛奶有没有喝完？”

程牧阳终于明白她在和谁说话，他从身后抱住南北，把她整个人都拽到怀里，用口型说：我要和女儿说话。南北看了他一眼，他看她没有动作，只好凑在她耳边听。

“喝完了，”宝宝骄傲地说，顺便还不忘告状，“可是，爸爸没喝完。”

南北忍不住笑起来：“嗯，爸爸不乖。”

程牧阳诧异地看南北。

她捂住电话，“嘘”了声。

等到宝宝乖乖汇报完早餐情况，又关心了下“小爸爸”的身体状况，终于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南北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程牧阳凑近，眯起眼睛看了个仔细：“宝宝说的爸爸，是不是你哥哥？”

“是啊，”南北倒是意外了，“你怎么知道？”

“除了南淮，我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程牧阳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所以，那个‘小爸爸’就是说我？”

她“嗯”了声，拉过被子，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他轻轻地吐出口气：“我抢走他一个妹妹，他抢走我一个女儿，也算是公平。”他低头，用脸贴着她的脸。

“你不喜欢宝宝？”南北伸手，摸着他的脸。

程牧阳很配合地闭上眼睛，感觉着她的手指：“喜欢，她说话的态度，很像你。”

南北“嗯”了声，心里软软的：“她很听话。”

“不过妹妹只有一个，看起来，南淮更可怜些。”

她笑起来。

六点三十分。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晨光泛白，还能看到远处天然的泥岩被风化成各种形态。原来这就是昨晚看到的浮屠，暴露在日光下，其实有着各色的面貌，远看去像是矗立的一座座人脸。“昨晚，我看这些泥岩的影子，都像是浮屠。”她说。

“我刚到这里，也是这种感觉，”程牧阳把她的身子翻过来，从她的肩膀，亲吻下去，到脊背的弧线，“然后就想到你。”

她被他弄得发痒，躲又躲不开：“为什么？”

他沉默地笑了会儿，说：“因为有你，我才不能信佛。”

南北将头埋在枕头里，笑出声：“太肉麻了。如果没有我，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剃度出家了？”

“差不多，我说过，我很有佛缘，”程牧阳搂住她的腰，倾身覆上去，两个人最敏感的中心相互摩擦着，他却始终没有深入。

南北动了动腰，觉得酸得像是要断了：“程牧阳，节制一些——”

他的手，从她小腹滑到胸前，轻轻握住，低着声音说：“我尽量。”

程牧阳真的说到做到，这一次，温柔得不像是他，像是个极端节制的禁欲者，只是安静地进行着。等到结束时，他终于叫来早餐，不允许南北动一根手指，把所有东西都送到她嘴边，甚至连衣服，都要他亲手给她一件件套上。

失而复得，只不过让他心魔更深。

没有什么比南北更重要。

她看着他给自己一粒粒系纽扣。

“你怎么知道我的行程？知道我昨天到这里？而且连酒店都清楚？”

“以前在菲律宾，你说过护照上习惯使用的名字，”他说，“昨天你到机场时，拿出了护照，而检查你护照的警察是我的人。你们的行程都在他手里，所以我立刻就过来了。”

出乎意料的答案。

不过也只有这个方法。为了方便安排“商团”旅行，波东哈给小风几个人都换了护照，他如果想要第一时间知道，除非本人就在机场，否则每天这么大的客流量，无异于大海捞针。

“所以，你怕是陷阱，就先给我拨了电话？”

程牧阳不置可否。

“为什么给我听《般若心经》？”

“我猜你听得懂。”

“如果听不懂呢？”南北问完，又发现了另一个疑问，“你还有更安全的方法，比如，先联系小风，确认我行踪后，再来找我。”

“不是好方法。”

“为什么？”

“不好吗？谁都不知道的时候，我就找到你了。”

她忍俊不禁：“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次来沙特是为了什么。”“有传闻中东这里有个国家在做核工厂。中情局一直在查这件事，也算有了些成效，他们成功策反了三个科学家。”程牧阳把她衬衫的最后一粒纽扣系好，拿过来牛奶，喂给她喝，“其中两个在我手里，最重要的那个，在去年十月被他们带走，至今还没送出沙特。”

南北想要接过杯子，他没放手，她也只能凑过去，让他一口口喂给自己：“你想和他们抢人？”程牧阳语气平淡地说：“没错，他们想要把那个人运出沙特，而我要把那个人抢过来。”“为什么？”

“他们来策反核科学家的事，如果曝光，会成为国际危机。”程牧阳示意她再喝一口，南北听话地又喝了口，他终于放下杯子，说，“所以，我只要有那个人在手里，就掌握了话语主动权。目的很简单，既然他们逼死了程牧阳，就让солнце成为公开的慈善家。”

“慈善家？”南北上下打量他。

“对，我现在是国际通缉犯，行动总会不方便，”程牧阳说，“这件事之后，程家就交给程牧云，以后他做军火商，而我，要做慈善家。”

2

南北问程牧阳，他的下一站是哪里。程牧阳正握着她的手，在轻吻她的手心，痒痒麻麻的。“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在哈萨。”他抬头，琥珀色的眼睛有着危险的吸引力。

“等到日落，我陪你去看看我们的‘浮屠’。”

他们所在的城市哈萨，拥有世界最大的加瓦尔油田，而在这里负责程牧阳饮食起居的，并非是个人，而是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公司。

当波东哈得知此事后，都笑着对南北感叹，程牧阳真是个非常合格的“生意人”。

不过波东哈告诉南北：“不知道程牧阳想要做什么。”

“他没告诉我，”南北想了想，说，“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已经做完所有事了。”

波东哈笑起来：“有你和他的关系，我倒是不怕什么。程牧阳这种人，只要不和他做敌人，做什么，都应该会很有趣。”

是很有趣。

她想起在台州重逢时，程牧阳带自己去看千岛湖的水下古城。在漆黑无波的水底，他是如何送给自己千年古城的惊喜。

他总能让人意外，却并不觉得危险。

或许，只是对她来说，不危险。

那些看起来近在咫尺的高耸岩石，比她想象的要远。

傍晚时，程牧阳接受医生检查后，亲自开着车，带她进入沙漠。她透过车窗能看到远远有散养的骆驼，拖着长长的黑色影子，慢悠悠地走着。

车在沙漠上缓慢地开着，程牧阳开得很慢，让她可以欣赏沙漠的风景。

“北北？”

“嗯？”

她回头看他。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手捏着戒指：“把手伸过来。”

南北哭笑不得。

不过，她还是很听话地伸手过去，看着他把一枚古董红宝石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这枚戒指，多少年了？”看起来非常的中世纪。

不过她并不喜欢研究珠宝，只觉得很有故事。

“不知道，大概很久远，我只是听人说拥有过它的女主人，都非常美丽，而且婚姻幸福，就留下来，准备送给你。”

她“嗯”了声，抬起手，仔细看那枚戒指。

然后就听见程牧阳说：“我一直想和你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菲律宾，把你一个人留下来，先离开了庄园。那之后，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一点点，”南北爱极了这枚戒指，“只是有时候想起来，有些后怕。如果再晚一些时间，或许宝宝就保不住了。”

程牧阳看了她一眼。

南北仿佛有感觉，也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承认，无论是在南淮身边，还是在沈家，甚至是在比利时，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在菲律宾时的生死危机。程牧阳安排得很好，只是中情局太无孔不入，而菲律宾本就不是他和自己的地方，任何意外都足以致命。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也是在菲律宾，对杜说出那些话。”南北摸摸他的肩，想起刚才看到他接受肌肉注射的画面，“如果我当时知道你在隔壁，绝对不会说那些话。程牧阳，你生气吗？当时是不是气坏了？”

“不是生气，”他的声音带着笑，告诉她，“是失去理智，而且，失去得非常彻底。”

的确非常彻底。

所以肯定伤得很重。

南北往他身边移过去，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回头的一瞬，她轻轻用嘴唇碰了碰他的唇。程牧阳想要扣住她的后颈，加深这个吻的时候，她却笑着躲开了。

“这条路上怎么没有人？”

“这里人不算多，石油公司的人知道我要带太太来，就临时封闭了这条路，安全一些。”

南北哼了声，嘟囔了句：“说得还真顺口。”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手，“你娶太太，绝对是全世界最容易的一个人。”

“可我是这世上最不容易的爸爸。”他笑一笑，低声说，“你哥哥，准备什么时候把女儿还给我？要不要我给他送几个莫斯科女人，给他多生几个，换回我女儿？”

南北好笑地看他：“我以为你不在乎。”

他没立刻反驳，却忽然问她：“取重舍轻方得胜。听过吗？”

她笑：“听过，出自《弈理指归续编》。”

她记得在赌船上，她还和程牧阳一起摆出了施襄夏的“当湖十局”。

所以程牧阳能念出这句话，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想说什么。

程牧阳看她疑惑的表情，忽然就笑起来。

“我呢，只想先让南淮放松警惕，”他低声说，神情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宝宝的妈妈都和我回莫斯科了，宝宝还会留在比利时吗？”

还真是“取重舍轻”。

“阴险，”南北忍不住笑，“程牧阳，你真阴险。”

靠近那片石岭，她才发现，很像是中国峨眉山的一线天。只不过峨眉山有流水，也有参天古木，而这里只有黄沙。程牧阳陪着她看这些东西，两个人从裂开的石壁下一直爬到山顶。说不上什么好景色，只是远处有蔓延的植被，很单纯的绿色。

“是椰枣，”程牧阳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是这些沙漠王国的特产，他们叫它国宝。那里有上万亩，是专属沙特王储的椰枣林。”

南北看着这些椰枣，想起仅在云南，就有各种奇妙的植物。

而在这缺水的沙漠国家，只有这种植物适合生长。

“老天真是很公平，”南北说，“给这里的人只有沙漠，却在地下埋了最好的石油。你说那片椰枣林，是王储的？”

程牧阳“嗯”了声。

“我听说，哈萨这里是整个沙特最大的油田，可是这里人的派系和当权的王室不和？”

“差不多，所以王室在这里种椰枣林，也算在表示诚意，”他说，“明天，沙特公主的发言人会代表公主，在这里开启世界科技高峰论坛。”

“科技高峰论坛？”

“是，”程牧阳笑了笑，“沙特明年想要建世界最好的科技大学，请最好的教授，招最好的生源，所以他们这几年，每年都会开办这种科技论坛，吸引人才，顺便做宣传。”

南北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关注这种东西。

“别告诉我，你不只想做慈善家，还想做大学教授。”她往后靠过去，头枕着他的肩膀，“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你是物理系高才生。”

当初在比利时念书时，她和他都在理学院。

很多人讨论起程牧这个名字，都绝对是佩服的，他是个高智商的人，连沈家明起初对她描述程牧阳，都是这样的措辞。不过——南北实在想象不出，程牧阳去搞科研是什么样子，研究原子弹吗？

“这是沙特这一个月里唯一的大型国际活动，会有很多外国学者和科研人员，”程牧阳曲起手指，弹了下她的额头，“也是送走‘那个人’最好的途径，这么大范围的出入境进出，会有国王的特许，是中情局的最佳机会。”

“你一直在说，‘那个人’特别难找，难道没什么资料？”

“没有任何影像资料，因为她是个女人。”

“女人？”

南北恍然。

这就难怪了，在这个国家，除了外来的人，所有女人从穿着到打扮都没有任何区别。就算是有眼睛上的稍许差别，也很难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况且，这是个禁止照相的国家。

尤其禁止对女人拍照。

所以，想找特写的完整影像资料，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程牧阳既然敢来，敢带着“国际通缉犯”的名头来到沙特，就肯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南北对他的迷信，绝对和对南淮相同。

只要出现问题，总有解决的方法。

晚上两个人回到酒店，南北陪他吃晚饭时，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宁皓”。

“喔……传说中的女人，”宁皓笑着抬高自己的帽檐，看南北，“幸会幸会，我真是佩服身手好的女人，尤其这个女人还能让我们小老板舍生忘死。”

她记得非常清楚，当初困在孤岛时，就是这个声音，非常愉悦地通知程牧阳一个个坏消息后，还要嘲笑他抱着女人跳海的浪漫之举。

所以对于宁皓的言论，她并不惊讶。

宁皓又废话了两句，这才坐下来，开始给程牧阳看一个个的资料片段。

“那天我们在机场附近，运了整车的地对空导弹，真的拦下了他们。”宁皓指着一个金发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身边的一些男男女女，男人都是西装革履，两个女人都是黑色袍蒙面，“第二局的一组人跟着他们，在地对空导弹发现后，机场进入一级戒备，他们的航班也延迟起飞了两个小时。我刚刚才锁定他们所有人的护照，他们就放弃登机了。”

放弃登机，就等于回到蛰伏状态。

可惜了。

那些人手里的护照，可以随时更换，离开机场后，很容易就更换身份和容貌，想要再查，还要从头再来。程牧阳站起身，走到屋子的另一侧，看着户外，在思考着什么。

南北看着整个静止的画面，总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放大一些，可以吗？”

宁皓给她放大。

她像是看到什么，指着一个角落，宁皓马上心领神会地继续放大细节。

南北稍稍愣了下，叫程牧阳过来，指着那个角落问他：“你觉得，他这次来，是敌，还是友？”程牧阳的手，很自然地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用手指来回滑动着，隔着衣料抚摩她，过了会儿，才觉得很有趣地笑起来：“不知道，真的很难说。”

很年轻的男孩子，眉目间书卷气极浓，南北记得，他比自己还要小几岁。

她也没想到，这个人竟是孤身一人，站在那里，身边靠着个不大的行李箱，低着头，像是在擦拭手里的眼镜。

“他来沙特，一定不是为了收集吴歌。”南北轻声说。

真没想到，会是周生辰。

3

她以为那个满是上下五千年尘土气息的家族，应该和这里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应该每日在青苔蔓延的大宅子里，临摹字帖，焚香作画。

宁皓调出来他的入境信息，用的还是真实身份。

只要有入境信息，就不难查到他。

目的地，也是哈萨。

“同一间酒店，”宁皓笑起来，“和你们马上要住的酒店，是同一间。都是这次活动的贵宾，这次科技论坛的科学家，或者专业领域的知名学者。”

知名学者？

这个二十几岁的周生辰？

沙特非常看重这次论坛，特地将邀请来的贵宾安置在王室的酒店。这种不对外营业的酒店，因为招待的贵宾身份特殊，安保也非常严格。

进出酒店的人，从论坛开始前两个星期，就确认了人数和身份。

只有九十六个人，二十六个女士，七十个男士。

程牧阳这一行人，只有他和凯尔入住酒店，表面上是沙特阿美公司邀请的贵宾。而南北和波东哈并没事先预料到需要参加这样正式的科技会议，在最后一天，才从奥塞马那里得到了特邀信函，成为新增的人员。

四道安检，十天的行程，所有都在这间酒店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他们入住后，当晚就拿到了时间表。

都是学术交流会。

“谢谢。”

南北接过休息室的人递来的中国茶，看着女士休息室内的二十几个女士。这里是女士会厅，男人是不允许进入的，所以，人不多，也自在很多。在开场后，她们可以通过整面墙的屏幕，看会场直播。

南北用余光扫过身边的女人，大多是安静的，有些偶尔低声交谈，用的是通用的英语。内容不外乎是沙特即将落成的国王大学。

按照程牧阳的说法，那个他们想要找到的科学家，一定就在这些人之中。四组莫斯科来的人，早就锁定了中情局的大致活动范围，他们再想通过正常渠道离开，已不可能。

所以，中情局一定会让这个女科学家，混在这群人里。

因为所有的贵宾，都会在会议结束后，被送到利雅得机场，从王室专属候机楼离开。

非常严谨的行程，也是“那个人”唯一在程牧阳眼前安全离开的机会。

南北在整晚把每个女人的眼睛都记在了心里，总有区别，总有特殊。程牧阳一行人，只有十天的时间，来找出这个科学家。等到结束，她在会场的直播屏幕上，看到真正的会场里，程牧阳在和几个人谈笑风生，似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画面里的他，穿着简单却又严谨的黑色西装，浅灰色衬衫和领结。在几个身着中东传统白色长袍的男人身边，非常显眼。

南北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他何时会结束这场谈话，索性决定先返回房间。

她和几个穿黑袍的女人，在等专为女士服务的电梯，非常巧合的是，她终于在进入酒店一个星期后的今天，看到了周生辰。他在和身边的老教授交谈着，也是用通用的英语，只是偶尔迸出些像是西班牙语的词。

“辰，”老教授拍着他的肩膀说，“这里的国王大学由王室投资，计划第一期投入一百亿美元作科研基金，很诱人，是不是？”

周生辰“嗯”了声，不太在意地回答：“沙特的目标很明确，想做中东的麻省理工。”

“所以，他们想聘请你，在你毕业后来这里任教。”

他摇头：“我不喜欢这里的气候。”

周生辰说完，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这些黑袍蒙面的女人。

南北只听到这里，就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女人，一个个离开，她看着跳动的数字，很快到了自己的楼层。门打开时，站在门口的竟然是笑容可掬的周生辰。他看她的眼神，显然已经透过面纱认出了她。南北走过来，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弟弟一直很想念你，上一次游轮爆炸之后，他找不到你，哭了一整晚。”

南北“嗯”了声，笑起来：“我也很想他。”

这个年轻男人，面容很普通，可能就是因为毫无攻击性的书卷气息，给她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虽然只有一面之缘，而且还是不算友好的接触。

周生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你这里非常好认。”

南北恍然。

他又说：“我很好奇，你这次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很惊讶，他能问得这么直接。

不过像这种学术论坛，她的出现，的确不会只是巧合。南北有一瞬的犹豫，要回答到什么程度。如果周生辰是敌，那么她说什么都不重要，他肯定知道了很多事。如果周生辰只是个局外人，说什么更不重要，他一定会避开这么敏感的事情。

“我来找一个人，”南北想了想，简单地说，“一个女核科学家。”

“很难找？”

“很难，”南北指了指自己的面纱，笑着说，“你知道这里的习惯，总有些麻烦。”

周生辰轻点了下头，说：“祝你沙特之行愉快。”

他很隐晦地避开了这个敏感话题。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南北不无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不要把我当作周生家的人，在这里，我就是个受邀的研究员。”他不紧不慢地笑着说，“那次在游轮上，也是因为知道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才临时决定去船上接小仁。自始至终，你们的世界，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来，也只是和老朋友打个招呼。”

如果说他刚才的话，是避开了敏感话题，那么现在的话，就是很明确地表态，他不会和他们的事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等程牧阳回到房间，她讲给他听。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

“我？”程牧阳坐在沙发里，示意南北走过去，把她抱在自己的腿上，认真想了想，“应该会相信。我曾经有过他详细的资料，他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完全是个正常人。”

“正常人？”

南北和程牧阳不同。

因为南淮尽力让她生活简单，所以她所知道的一切，仅是出于好奇的兴趣。而程牧阳从十四岁踏入莫斯科，就要在那个东欧之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一步步都要自己走出来，所以他对于对自己有威胁，或是可能成为潜在敌人的人，都很了解。

“他智商很高，非常高，一直以来的生活，似乎只和科研有关。”程牧阳笑起来，两只手臂把南北搂抱着，随手拿下来自己的领结，解开衬衫的领口，“今晚阿美公司的人也提到，他是这次贵宾里沙特非常看重的人。所以他的出现，应该是个巧合。”

“有意思的人。”

“是很有意思，尤其他收集的那些吴歌刺绣屏风，让人印象非常深刻。”

“是啊，浮世绘春图，”她用手指轻戳他的手心，“你当然印象深刻。”

程牧阳若有似无地笑了笑，手指插进她的长发，顺着一路捋顺到发梢：“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说完，手又从她的腿滑下去，抓住了南北的脚踝，“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流氓。”南北笑着，拍开他的手。

她可是记得这四句，就是他在船上，用来揶揄自己的淫辞艳曲。

他笑一笑，把微型电脑拿过来，放在南北的腿上：“今天我们拿到了所有女嘉宾的影像资料，不过都是蒙面的。宁皓也查到了那天那个时段从机场出来的人，锁定了四个。”

程牧阳边说着，边给她看照片。

四张大同小异的黑纱蒙面照。

“有没有印象？”他问她。

“这四个？”南北回忆今晚见到的那一双双眼睛，“我都见过。”

她的记忆力素来好。

只要用心，记住二十几双眼睛并不是难事。

更何况这四双眼睛，都很特别，区别也很大：严重的鱼尾纹、蓝色的瞳孔、眼角有痣，还有一双纯黑色的眼睛。

如果锁定范围，想要找出“那个人”并不难。

程牧阳把她放到沙发上，和服务生要了中国茶。

因为是华人面孔，他们在这里很受礼遇，甚至连茶也是精心准备的。服务生把茶放在她的面前，青瓷茶杯里，正在慢慢绽放开很大的一朵茶花，芳香清淡。

茶，不见得多名贵，可这心思，却让人很舒服。

南北端起来时，服务生已经退出房间，可还没喝两口，就有人又轻叩着门。程牧阳走过去打开门，身穿白色长袍的贵宾招待人员微微欠身，用纯正的英文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们，首都利雅得和哈萨同时出现了爆炸案，活动主办方非常震惊，立刻安排这次的贵客离开哈萨，前往首都利雅得。

他说话的时候，能听到临近几个房间门口，都传来同样礼貌的声音。

也是同样的说辞。

看起来是非常严重的爆炸案，如此有礼貌的沙特人，也仅给所有人留了三十分钟。为了方便保护客人行程，主办方并没有安排每人一辆车，而是为女贵宾安排了一辆，男贵宾安排了三辆车，在重重保护下开往首都利雅得。

程牧阳关上房门，南北已经放下茶杯：“刚才那个人说，这次会议延期，所有贵宾都可以在明天开始自由安排行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也是程牧阳所担心的。

他不可能在沙特境内，同时绑架四位贵宾，尤其还是这么重要的论坛。

十天缩短为一天，他必须在去机场前，找出这个女科学家。

第十五章 致命的筹码

1

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改变了所有计划。

和中情局的游戏，似乎永远是这样。

程牧阳搂住她的肩，笑了笑，轻声说：“去收拾行李，让我打个电话。”

南北看他。

他笑：“放心。”

“如果你不和中情局斗这一次，对你以后也不会有太大影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吗？”她话说得尽量简短，“我是说，在这里带走中东的核科学家。”

“影响很大，”程牧阳低声告诉她，“如果成为中情局的敌人，他们就会用无数特工，前仆后继地去要一个人的命。他们一个计划，可以维持数十年，我不想用后半生来躲开他们。”

他说得没错。

庞大的战争经费，还有不断培训出来的特工，不是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可以抗衡的。

“所以我需要一个机会，以另外的身份出现，成为公众人物。”程牧阳的手滑到她的脸侧，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做慈善，做投资，将大部分投资放在美国，成为他们最大的外来个人投资者，成为他们纳税人的朋友。”

南北听他说着，替他解开衬衫的纽扣，脱下来，拿了件干净的递给他。

“你要知道，中情局的所有经费是需要从纳税人口袋里拿出来的。”程牧阳穿上衬衫，从上至下，一粒粒系上纽扣，“我既不炸他们的大楼，又给他们送钱，估计十年后中情局还要来保护我。”

她挑了条领带，替他戴上：“所以，就差一个和谈的筹码。”

他“嗯”了一声，慢悠悠地低下头，去亲吻她。

她也慢慢地去回应他：“你还真是阴险。先是把中情局当作敌人，彻底从程家和莫斯科剔除，让他们多年的辛苦毁于一旦。现在，又要让他们妥协认输，把你当作朋友？”

“我不会和任何人是长久的朋友，更不会有长久的敌人，”程牧阳轻声回答她，“这才是生存之道。”

诡谲狡诈，残酷无情。

她记得波东哈给他的评价：

他从不发起任何的战争，却能轻易让那些东欧政客和黑势力内斗，从而坐收渔利。而他在莫斯科甚至得到了“缄默法则”，任何与程家有关的事，不论是走私，抑或死伤，都不会有任何官方记录或搜捕。

南北不知道，他过去在莫斯科是怎样做到的。

但现在，程牧阳就是故伎重施地用在美国身上。

因为这次意外的事故，程牧阳很快和沙特阿美集团商量好了对策。很快，当南北登上前往首都利雅得的车时，车上的负责人说，因为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向各位学者宣传即将成立的国王科技大学，所以主办方临时决定，在各位离开前，要在利雅得有个招待会，邀请部分学者，进行本人的研究项目介绍。

负责人发下来制作精美的名单，她看到程牧阳锁定的四个人都在名单上。

“各位想必很好奇，为什么这次会有女士出现在名单上。”负责人声音带笑地看着所有的人，“因为我们未来的国王科技大学，将会首次打破传统，准许男女同校就读。所以这次的学者演讲，也请了车上的四位女士，来打开沙特的先例。”

真是好理由。

南北想起离开房间前，程牧阳那个时长不到十分钟的电话。

他不止有一个可怕的大脑，更有能迅速帮他执行的团队。

从她离开房间，就戴了隐形接收器。

因为她是女人，所以才有机会和这里的女科学家一起，而真正进入会场的，最后也不过程牧阳和凯尔两个人。他们三个人，需要好的机会，带走这位女科学家。

而首先要做的，却是找到她。

车从哈萨开走时，有大批政府武装的保护，很多女学者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已经开始按捺不住，眼神紧张，低声交流着。她看到那四个人，有淡定，也有慌张的，可这种表面功夫，完全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

接收器里，也始终安静着。

车在夜色中行驶。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想要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就听见忽然有了声响。

“莫斯科第二局，请来了核科学家，他们会在莫斯科本部听这四个人的论题，”阿曼的声音说，“希望能在其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短暂沉默后。

程牧阳的声音说：“知道了。”

复又陷入沉寂。

但很快，程牧阳的声音就顺着接收器，有些低沉地说：“北北，睡一会儿，昨晚你睡得不是很好。”这是公共频道，她想到这点，就忍不住有些脸红。

不知道是谁，非常合时宜地笑了声。

“在演讲之前，把声音都关掉。”程牧阳淡淡地补了句。

很快，各路就暂时收了声音。

三个小时后，所有人抵达利雅得。

接下来的行程，非常紧密。

这也是初次，那些女学者和男学者走在一起，共同交流的机会。主办方为众人展示了沙特科技大学的模拟图像后，不无骄傲地告诉在场的人：“各位如果到来，会发现薪水绝非他国可比。我们开出的薪酬同时还有额外50%的海外生活津贴，等于美国大学同级薪水的四倍，并且只招收研究生和博士生，一律给予全额奖学金。”

大部分学者，都有些触动，有人问科研经费如何。

“科研经费无须申请，我们有足够能力，让你们做任何想做的研究。”

非常蛊惑人心的言论。

程牧阳始终微笑地听着，他并不属于学者，却是贵宾。而恰好就站在他身边的周生辰，却仿佛并不认识程牧阳，低声和身边的老教授交流着，时而颔首，时而摇头。

南北知道，进入这里后，宁皓他们就会锁定那四个女人。

如果那个科学家，想要从王室候机楼离开，就首先要听完全程。

她手里是完整的发言名单，在男士里，周生辰也在其内。

能源材料论题是：无卤阻燃硅烷交联POE复合材料。

还真是高端。

而那四个女人，主要学科领域分别是计算机、地球、环境、海洋。看起来都和核工程没有太大交集。她不知道那些坐在莫斯科旁听的科学家，能通过什么找出这四个人的破绽，只能按照安排，坐到听众席，看着装饰颇具中东风情的演讲台。

演讲在顺利进行着。

接收器始终保持缄默。

直到第一个女人登台，她开始听到有几个不同的声音，都在用俄语交流着。有缓慢，也有十分快的，她听不懂，但按照语气来说，都很严肃，甚至紧张。

满场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阿曼用中文告诉南北：

这个人不是。

她轻松下来，下一秒，更紧张地看了看另外三个人。

她们都坐在同一排，看起来，都听得认真。

男士的比重很大，过了两个人，终于轮到下一个女士。仍旧不是。

终于在第三个女人时，接收器里，爆出了非常激烈的争论，而并非是之前的交流。台上的女人，眼角有一颗泪痣，声音很低沉，整个论述过程目光都很平稳。南北边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语言，边仔细观察着她。

直到她走下台，阿曼终于长出口气：

可能会是她。

是“可能”，而不是肯定，也就是说，还要等待最后一个人。

在阿曼的声音中，第三个女人已经走下台。

当最后一个人上台，讲述了十分钟后，接收器里竟然意外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低声的交流，非常让人不安。南北在等着阿曼作最后的总结。

忽然，程牧阳的声音说了句话：“告诉我，有多少可能性。”

他的声音非常清晰、绅士，同样也让人不寒而栗。

那些莫斯科的科学家，都有短暂的噤声，然后就开始了激烈的争论。但是声音很压抑，可以明显看得出，他们很怕他。

南北的视线，短暂地从演讲台移开，看了看会场，程牧阳并不在这里。

他应该在某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审视演讲台上的人。

争论未曾停止，讲台上有着一双黑色眼睛的女人，已经结束了自己的话题。她用非常纯正的伦敦腔道谢。就在她刚要起身时，忽然有人说了声Sorry。

所有人都有些意外，因为今天并未有交流环节。

周生辰礼貌地起身，用英文说：“抱歉，我对您论述的课题，非常感兴趣，请问是否能提几个问题？”非常礼貌的学术交流，没人会拒绝。

当然台上的女人也不会有异议。

她的方向是环境工程，周生辰是能源材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交集。而他们交流的问题，听起来也非常正常，没有任何类似于临界堆的相关话题。

所有人都在认真听着。

接收器里，也保持着令人意外地安静。

周生辰坐下来时，南北看向他。

她很明确地发现周生辰很肯定地对着她点了下头。

她有些惊讶。

在这一瞬，她有怀疑，可直觉告诉她，周生辰帮了他们一个忙，这个女人，一定是程牧阳费尽心力想要找的人。

那个黑色眼睛的女人走下演讲台时，直接从休息区通道离开，看上去只是去洗手间。南北下意识地站起来，无声地跟了上去。

她只来得及用非常隐晦的手势，让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的波东哈跟上自己。

她这次，选择相信周生辰。

“北北？”程牧阳的声音从接收器传过来，非常意外。

2

接收器是单向收听，不能回答。

她不知道程牧阳在哪里，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锁定住这个女人的所有行动，不能让她离开视线范围。洗手间的门是透明的，在合上的瞬间，南北再次推开了它。

还有个人在这里，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在用清水清洗脸颊。

南北看也没看她们，走进一个单间，关上门。她从缝隙处，看到陌生的女孩子将视线移向了女科学家身上。

而同一时间，接收器里的莫斯科科学家们，仍旧在喋喋不休。

忽然，程牧阳说了句话，是用俄语，她听不懂。但明显能感觉到，他真的生气了，不再有任何的绅士风度。那些莫斯科本部的人，都噤声，保持了频道的安静。

“凯尔，”程牧阳换到英文，以便让南北也听到自己的安排，“让你的人准备好，最后一个女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很聪明，南北的动作，已经告诉他最后的结果。

“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凯尔的声音，非常悠闲，“我现在这里，有所有人的航班资料，这批贵宾会分三批前往利雅得机场。我会想个办法，让这个女人的车临时脱离，或者索性做个爆炸现场，把人带走。”

程牧阳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无论你怎么做，带她离开沙特。”

南北盯着一门相隔的两个女人，安静地听着程牧阳和凯尔的对话。

她看见镜子里的女科学家摘下面纱，摸出随身携带的睫毛膏，开始补妆。这个女科学家，有着一张亚裔脸。

同时，那个女孩子已经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张干燥的白色纸巾，擦拭着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两个人，就像是一对普通人，没有任何的交集。如果她不是刻意的窥探，又怎么会想到她们的联系。

很快，女孩子把纸巾扔在一侧，离开了洗手间。

白色的纸巾，被揉皱了，就在洗手池的边沿。

那个女科学家低头去看时，南北也透过门缝看着同样的地方。听过刚才程牧阳的安排，她也渐渐放下心。只要这个女科学家顺利听完会议全程，坐上往利雅得机场的车，就会有人料理一切，不再需要南北操心任何事情。

想到这里，她的手已经扶住门，想要若无其事地走出去，离开洗手间。

没想到此时，女科学家忽然拿出了自己的手机，低头边看着纸巾，边输入了一串电话号码。南北一瞬间停下来。

非常安静的一通电话。

女科学家惜字如金，自始至终只低声说了一个词“法赫德机场”。听起来声音有些疑惑、不确定，像是在重复电话另一边的话。

法赫德机场？

南北记得，刚才接收器里，凯尔说的并不是这个名字。

她虽然不熟悉沙特，却能猜到，这肯定是沙特另外的机场。

女人已经挂断电话，把那团纸撕烂，扔进了垃圾桶。

南北再没有时间思考，更不可能求证。

她猛地推开门，跨出一大步捂住那个女人的嘴，手起掌落，砸向她的后颈，悄无声息地把这个女人放倒在地板上。

南北站在镜子旁，俯视这个昏迷的女人。

她知道，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刚才那个电话说明中情局已经改变了这个女人离开的路线。

如果南北现在把她明目张胆地带出洗手间，中情局马上就会发现，如果他们得不到这个科学家，很有可能会向沙特反咬一口，说程牧阳绑架了中东的核科学家。

到时候，别说是这个女人，连程牧阳这一行人都很难再离开沙特。

可她也不能偷偷把这个女人运走。

一旦中情局发现，这个女人没有返回会场，很快就会猜到这个科学家被绑走了。

忽然。

波东哈又咳嗽了声，像是呛了烟的声音。

这里是公众洗手间，随时会进来外人。南北没有时间再思考，她迅速把女人拖到一间单间里关上门，把她的手表和手机都拿出来，和她换了黑袍和鞋。

同时，将她口袋里的眼镜拿了出来。

在刚才的一瞬间，她决定要下一个赌注。

她要把这个女人留在洗手间，让波东哈通知程牧阳，以最快的方式把这个女人送离沙特。几个小时之内，她唯一要做的，就是做这个女人的替身。

代替这个女人，继续听完所有课题演讲。

代替这个女人，坐车离开这个会议大厅。

代替这个女人到法赫德机场。

然后找机会，脱离中情局的监控，和程牧阳会合。

她有把握，最少在一个小时之内，中情局很难近距离接触她，认出她是个赝品。南北迅速扯下一张纸，用睫毛膏给波东哈留下了简短的话：

女人交给程牧阳，用最快时间带走。

做完这些，南北把昏迷的女人留在单间，紧闭上门。然后走到镜子前，给自己刷了几层厚厚的睫毛膏，并用睫毛膏的尖头，草草地描了层眼线，伪装了眼睛的形状。

最后，她戴上了眼镜。

镜子里的南北，虽和那个女科学家有区别，但已经掩饰得非常好了。

她看着自己，再次感叹程牧阳的好运气。

他要找的偏偏就是个黑眼睛的女人，而又偏偏这个女人，自始至终都蒙着面，除了一双眼睛，没人会知道她的外貌。况且，这些科学家都只相识一日，不会深刻记得彼此的容貌。

如果没有这些有利条件，南北根本没机会伪装成她。

万事妥当后，南北终于走出了洗手间。

波东哈始终在不远处的吸烟区望着这里，当南北走向他时，他还没有留意，直到她走近，轻轻地用缅甸语说：“去洗手间，取东西。”

波东哈夹着烟的手，忽然就顿了顿。

南北没有停步，迅速回到了会场，坐回那个女人的位置。

接收器里，所有的频道都已经静了音，不再有任何的交流。

凯尔一定以为，坐在这里的南北就是女科学家。

而他真正的猎物，却在洗手间最右侧的单间里，安静地躺着。

按照行程安排，所有的贵宾果然如凯尔所说，分成了三批。

有负责人在谨慎地清点着人数，等轮到南北的时候，负责人的助理忽然轻声说了句什么。负责人立刻点头，笑着对南北说：“卡纳女士，我们已经知道您和另一位女士的意愿，听说您非常想要体验从首都到达曼横穿沙漠的列车，我们非常荣幸地为您安排了头等舱。抵达达曼后，您会从法赫德国际机场离开沙特，祝您旅途愉快。”

南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颔首，算是礼貌答复。

不出所料，中情局果然做了临时的变动。

南北不得不感叹，程牧阳的这个敌人，对危险感知非常灵敏。在莫斯科的核科学家尚在争论时，美国人就已经察觉这个女科学家可能暴露了身份，迅速做出了反应。

按照这个负责人的说法，她会先坐一列穿越沙漠的火车，然后才会到法赫德机场。

她按照安排，离开大部分人，和另外一个女科学家，被同时送往了利雅得火车站。

负责接待的女人，在轻声介绍着这个古老的火车站。

阿拉伯半岛最古老的客运路线，横跨了整个沙漠，听起来非常有趣。

她从坐上汽车，抵达利雅得火车站，进入火车的头等舱，始终没有看表，心里却分分秒秒估算着时间。“卡纳女士，你刚才所说的课题，我也非常感兴趣。”和她同行的另一位女士，对南北始终很感兴趣，估计是源于刚才在会场的那场精彩的演讲和周生辰的问题交流，给面前这个女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南北犹豫了下，没有说话。

她的冷漠，显然伤害了面前的女人。

“抱歉。”那个女士神情有些不自然，礼貌地站起来，换了个位置坐下。

利雅得火车站的人寥寥无几，而这趟列车上，也只零散坐了几个人，坐在南北身侧的女士离开后，她这一排，就剩了她自己。

接收器里，仍旧保持着缄默。她猜不到程牧阳那里发生了什么问题，只希望自己没有白白冒险，能够让他成功扼住中情局的喉咙……

列车开始缓慢地开动，南北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终于低下头，看了眼手表。

刚刚过去半个小时。

从这列车的起始站到终点站，要耗费五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中情局的人，很可能随时都会出现，和自己接头。如果真的就在这火车上，她要如何才能不被识破？沉默不语吗？显然行不通。

“北北。”

接收器里，突然响起程牧阳的声音。

南北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心急跳了几下。

接收器装在耳朵里，他的话像是耳边低语。

“我很快就会追上你，”程牧阳的声音很柔也很稳，只有对着南北，他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注意安全。”

很快就会追上来？

怎么追？他没有说，但很显然，程牧阳已经离她很近了。

“请问，”有询问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这位女士，您现在是否需要用餐？”

送餐的女孩子，正在侧身询问她。

南北想要摇头时，接收器里又传来程牧阳的声音：“记住——”她凝神去听，声音忽然就变成了嘈杂的噪声，竟然在沙漠中断了联系。

“请问您是否要现在用餐？”

身边再次有人礼貌询问。

南北侧过头去，想要开口拒绝，却被眼前的那张脸惊住了。这张脸，虽然几年未见，却一眼就能认出她。电光石火间，她们同时认出了彼此。

女孩子摸枪的一瞬，南北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狠狠地，砸向座椅的靠背，摔掉了她手上的银色手枪。

3

在几个女乘客的失声尖叫中，两个人缠斗在一起。

冰水，混杂滚烫的骆驼奶。

飞溅到各处。

南北在跳上椅背时，把身上的黑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暂时捆住她的手臂。刚刚才锁住她的手臂，夺下另一支枪时，身后已经有人猛地抱住她的腰。

近战搏斗，是她的强项。

但这么狭窄的地方，很容易被困住。

有人向列车警察大声呼救，南北趁机拿起救生锤，砸碎玻璃，手握住车窗框，翻身跳上了车顶。

在狭小的空间里，单人对左右攻击，并不能讨巧。

而现在，在风沙不断的列车顶，反倒能舒展开。

很快，那两个女人也追着跳了上来。

在沙漠中行驶的列车，正遭遇着一场风暴。弥漫在空气中的流沙密度极高，遮云蔽日，像是瞬间降临的夜幕。

南北眯起眼睛，看着五六米开外的人影。

“阿法芙。”她说出了女孩子的名字。

那个在菲律宾反政府军驻地的女孩，竟然非常意外地出现在沙特。不用任何解释，她就知道阿法芙在为谁服务，果然那个国家的特工，无所不在，无孔不入。

南北的手臂上，有残留的骆驼奶。

流沙黏在上边，落下了一层痕迹，阿法芙也是，她身边的女人亦如是。

“科学家在哪里？”阿法芙盯着她。

沙暴撕裂开所有的声音。

南北没打算回答她这个问题。

一对二，在车厢里很容易被桎梏，并没有胜算。而在开阔的地方，却更容易脱身。但显然她们发现科学家的失踪，会阻碍所有的计划，所以她现在要做的是让她们难以传出消息。

这是南北一念间的决定。

阿法芙以为她会逃走，迅速上前，却没料到迎上了南北的拳头。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格斗，拳头砸到骨头上，明知道是断了，却听不到任何声响，只有沙暴的呼啸。南北尽量让自己的眼睛保持干净，但很快右眼就溢入沙子，再也睁不开，却必须努力让自己看清两个对手。

阿法芙显然技高一筹。

而另外一个女人，很快就在流沙中，被南北踢下车顶，落在茫茫沙漠里。

列车鸣笛示警。

南北猜测这车很快就会停下来。

她必须速战速决。

她练拳，从来都是为了自保，第一次如此有攻击性地和人搏斗。毕竟是南淮亲手教出来的功底，虽不及哥哥十几年不间断的苦练，所成就的近乎艺术性的杀人技艺，但也绝对是非常犀利地直奔要害。

就在她砸中阿法芙的胸口时，阿法芙很快喷出一口血。

沙土混合着鲜血的腥味，扑面而来。

南北在她身体摇摇欲坠时，终于上前把她压在车顶上。

扯下她的上衣，把她手臂和腿都捆起来。

然后在她最后清醒的瞬间，南北轻声贴着她的耳朵说：“我不想让你死，所以不要挣扎。”

这并不是搏命，她不需要赶尽杀绝，只要阻止她泄露自己的行踪，只要几个小时，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在列车又一次鸣笛示警时，车速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估计车厢里那些人都疯了。

请来的贵宾，忽然和人搏斗后，跳上了车顶。

在那些人眼里，这就是一起贵宾遇袭的事件，而这个“贵宾”还是主办方亲自邀请的科学家。可惜当列车彻底停下来时，车顶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踪迹。那些列车警察搜索附近无果后，只好向总部汇报，在列车上遭遇了暴力事件。

可是这些毕竟是列车警察，只能随着车先到终点站，标记地点，寻求更多的资源来搜寻。

夕阳的沙暴中，那辆列车再次启动，缓慢地沿着轨道开向远方。

南北从沙堆后站起来。

刚才趁着列车减速跳下来，还是伤到了腿。而身边这个昏迷的阿法芙，比她伤得更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在今晚醒过来。

她带着这么一个人，很难有什么行动。

这既是个累赘，可也是个人质。

南北相信，在程牧阳寻找自己的时候，中情局的人也在找这个女人。所以是留下她，还是带走她？南北想了会儿，索性坐下来。

既然程牧阳说他很快就会追上来，那就等着好了。

毕竟在这样大的一个沙漠里，她想走，也没有路。

沙暴慢慢地过去，天也渐渐黑下来。

这还是她进入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没有穿黑袍，只穿着衬衫和长裤，坐在沙漠里。毕竟已经是冬天，太阳落山后，空气里的热度也渐渐消散。

没有取暖的衣物和火源。

她坐在沙丘上，看着朦朦胧胧的月亮，觉得牙齿缝隙里都是沙粒。

甚至动一动牙齿，都有听到细微摩擦声的幻觉。

很快，她就看到远处有两三只骆驼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沙丘上。南北起初以为只是野骆驼，没想到竟然很快出现了几个人影。

程牧阳？中情局？还是骆驼贩子？

那一行人还有几匹骆驼，很快向着她这里而来，南北终于认出来其中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影，是程牧阳。她松了一口气，看着程牧阳走近自己。

在冰冷的月色下，凸显了他皮肤的白，他戴着黑色的渔夫帽，阴影挡在脸上。

等到站定在她面前，他才露出一双眼睛，清晰而明亮。

“程牧阳，”南北忍不住笑起来，“你就是骑着骆驼，追我的火车吗？”

程牧阳用掌心拍了拍她的额头：“我在你身上，早就放了追踪器。看到你停在这里，就弃车用骆驼了，这里的骆驼贩子很多，这样不容易暴露行踪。”

“追踪器？”南北怀疑地看他。

程牧阳“嘘”了声，压低声音告诉她：“在你的内衣里，只要你不接近非常强的磁场，我都能找到你。”

这个男人，有时候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

她哭笑不得：“那个核科学家呢？”

“已经在飞机上了，”程牧阳回答她，“明天就会到莫斯科。”

“你交给安全局了？”

他“嗯”了一声，把自己的渔夫帽摘下来，戴在她头上，替她挡住夜晚的风沙：“莫斯科绝不会无偿帮我，这个女人应该会有八到九个月，要接受药物和人为审讯。本质上来说，他们和美国没什么区别，都想获取更多的机密。”

凯尔带着几个人，远远地牵着骆驼站着。

程牧阳示意南北跟自己走。

南北这才提醒他，身边还有个中情局的人质。程牧阳打量了一眼阿法芙，对着凯尔比了个很明显的手势，很快有两个人过来，把昏迷的阿法芙放上了骆驼。

对于他们来说，手里有中情局的人，肯定会方便很多。

夜已深，风声又起，马上就会有再一次的沙暴来袭。

程牧阳他们并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到了就近的一个骆驼养殖场。最近因为骆驼买卖生意极好，有很多来交易的商人，所以住的地方非常紧缺，他们被安排在临时的帐篷里，只有睡袋和主人赠送的骆驼奶。

夜晚，仍旧有很大的风声。

南北安定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宝宝打电话。

比每天约定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宝宝拿起来，软软地叫了声妈妈，都带了哭腔。

“宝宝乖，”南北轻声哄她，“小爸爸在打针，他很怕打针，所以妈妈在陪他。”

宝宝“哦”了声，还是觉得委屈。

南北心酸软得一塌糊涂，拿着电话继续哄她，最后宝宝终于通情达理地告诉她，想要听妈妈唱歌。南北看着一直旁听的程牧阳，分明从他眼睛里看出了看戏的神色。

“小爸爸说，他也会唱歌，宝宝要听吗？”南北眯起眼睛，笑着看程牧阳。

宝宝安静地想了想：“好吧。”

她把手机递到程牧阳耳边。

后者显然有些紧张，轻轻地咳嗽了声：“宝宝？”

倒是宝宝，比他大方得多：“小爸爸。”

软软的声音，仿佛有奶气芬芳。

程牧阳“嗯”了一声，声音竟然也柔软下来。以前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除了南北，还有另外一个生命能够让他心软如水。

可惜，他没有让南北如愿。

真不愧是亲生的父女，还没有见面，只是这样隔着电话哄骗，宝宝就被他三言两语降伏了。血缘的关系，真的可以让所有距离都消失无踪。

当宝宝忘记唱歌的事情，低声和程牧阳仔细说今天晚饭的水果时，南北彻底信服了。这个男人，分明就是她们母女的克星。

“宝宝，可以叫我爸爸吗？”程牧阳的声音带着笑，清水一样。

宝宝立场坚定：“宝宝有爸爸。”

“偷偷叫？”他继续诱导。

宝宝想了想，轻声说：“爸爸会生气。”

“只有我们两个知道，好不好？”

“爸爸会生气。”宝宝态度摇摆，有些委屈。

“爸爸不会知道，”程牧阳继续哄骗，“爸爸的眼睛是黑色的，我和宝宝的眼睛颜色是一样的，所以，这是我和宝宝的秘密。”

南北听得笑出声。

真是无师自通，立刻学会了怎么哄骗小孩子。

宝宝继续摇摆，作着很痛苦的抉择。

程牧阳非常耐心地等待着。

“妈妈的眼睛，也是黑色的。”

程牧阳淡淡“嗯”了一声：“所以，我们也不告诉妈妈，除了宝宝和我，不会有人知道。”

宝宝“哦”了声。

过了会儿，小小的声音终于从电话里传过来：“爸爸。”

南北很是诧异。

一定程度上，宝宝绝对是个固执的人，完全和程牧阳一样。她可没想到就只有这三言两语，宝宝真的就妥协了。如果说这里有什么原因，除了血缘，再没有其他的理由。

程牧阳的眼神，变得非常温柔。

等到挂断了，他才把电话放到一边，端起骆驼奶，俯身吻住南北，用嘴巴喂她喝奶。液体从喉舌穿过，她咽下去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缠上她的。

到此时此刻，她才终于觉得，这一天真的算是平安过去了。

“宝宝一定很像你小时候，”程牧阳灭掉临时照明灯，把她好好地塞进睡袋，自己也钻进来搂她入怀，“我能感觉到，她很像你。”

南北枕在他的胳膊上，“嗯”了声：“我哥哥也这么说。”

“北北？”

“嗯？”

“下次不要这么冒险。”

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轻“嗯”了声。

“重复我说的话。”他忽然说。

“啊？”

“重复我说的话。”他倒真是固执。

“下次不要这么冒险。”南北脸贴着他的衬衫，低声说。

程牧阳用手轻轻抚摩她的后背。

“除了你，其他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身外物。”

南北有些不满，嘟囔问他：“那宝宝呢？”

程牧阳轻声笑起来：“她是你的一部分。骨血、样貌，都是你的一部分。”

她累极了，很快就睡着了。

程牧阳却搂着她，在闭目养神，始终保持着头脑的清醒。

在明天离开沙特之前，随时都有可能会有危险，只要南北在身边，他就不会真正睡着。刚才南北的问题，他给的答案非常模棱两可。或许曾经信佛的人，都有大慈和大悲，却很难有非常细节的情感。

他在大部分事情上，会非常冷酷无情。

可想到世界上有那么个生命，是南北的一部分，就知道自己肯定会很爱她。不管感情的起源，是因为什么，最终的结果是他爱着和南北有关的一切。

第十六章 绝地大反击

1

他们的位置，在沙特首都利雅得附近的荒废之地。

接送程牧阳的私人飞机，会在次日清晨抵达利雅得机场，在这之前，他似乎想要一直待在这里，毕竟沙漠对于城市来说，更适合他这种人。万一迫不得已有流血冲突，也比较容易掩盖，尸骨和鲜血，都将被流沙掩埋。

而这里，距离全球最大的骆驼买卖市场，非常近。

午后，程牧阳带她去看那里的骆驼买卖。

不止有骆驼的贩卖，还有骆驼奶，甚至是骆驼肉的汉堡。

程牧阳把一个骆驼肉的汉堡递给她，南北神情怪异地拿过来，闻了闻：“这个真的好吃吗？像什么味道？鸡肉？羊肉？还是牛肉？”

“都不太像，”他笑一笑，说，“不过肯定不会让你变肥胖。他们沙特人总是认为骆驼肉味道非常鲜美，而且脂肪含量会非常低。因为大多数脂肪，都在驼峰里。”

南北“哦”了声，咬了小半口。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没觉得好吃。

她看程牧阳并没有买自己的那份，就把手里的递到他嘴边，示意他尝一口。岂料，程牧阳只是摇了摇头，她又把骆驼奶递给他。

程牧阳又摇摇头，轻声告诉她：“忘了告诉你，在阿拉伯男人眼里，骆驼奶就是天然的壮阳药，非常有效。”

南北“啊”了声，顿时也不想喝了。

她想起昨晚，程牧阳不止自己喝，还用嘴巴喂自己骆驼奶，忽然觉得非常脸热。

因为是贩卖大型牲畜的市场，这里非常杂乱，还有现场的宰杀，血腥的气味混杂在空气里，让人非常不舒服。南北很奇怪，程牧阳为什么特意带她来这里，直到他们走进一个很大的帐篷，看到了非常多的美丽的石头。

有大有小，摆放在帐篷里。主人正在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这些石头都是黄棕色的，表面像有着沙砾，被人工雕刻出两三朵玫瑰花。帐篷中最大的玻璃罩内的那个，甚至有近百朵的样子。

花的形态各异，但都有层叠的花瓣。

“沙漠玫瑰，”程牧阳揽住她的肩膀，告诉她，“最大的那个，我已经预订下来，准备送到莫斯科我们的家里。”

“沙漠玫瑰？”

他颔首：“挖出这块石头的地方是红沙漠，所以结出的玫瑰石和澳大利亚的沙漠玫瑰一样，是偏橘红色的，观赏价值更高。”

南北摸着临近的那块，能感觉到沙砾的触感。

程牧阳低声给她解释。

告诉她，在沙特这里的某个特定地点，很容易挖出这些沙漠玫瑰。用铁锹挖地三四米后，如果碰到湿地层，就会有石块，幸运的话，就是这种沙漠玫瑰。

“流沙长不出真实的玫瑰花，但可以用几百、几千年结出沙漠玫瑰，永不凋谢。”程牧阳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用旁人都听不懂的中文低声说，“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

南北回答他。

这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礼物，但真是足够浪漫。

他笑：“释迦牟尼在岁时，感叹人有生老病死的苦难，索性舍了王族身份，夜别妻儿，出家修行。”他的声音很清晰，“我一直以为，他做得很有道理。昨晚仔细想了想，怎么会有人能舍弃妻儿，只为脱离生老病死的苦海？真是傻透了。”

南北笑起来：“释迦牟尼，从生下来就是七步生莲，可不是你这个凡人的境界能比的。”她握住搭在自己小腹上的手，玩笑着说，“程牧阳，你这种动不动就说佛家典故，手握屠刀的男人，绝对是所有女人的克星。”

程牧阳笑了声，没继续说下去。

这个帐篷的主人，并不懂这两个东方人说的是什么。他只是礼貌含笑着，在一旁陪着两个人看形态各异的沙漠玫瑰，甚至还用临时学的中国话，一直在说“永不凋谢”。

南北听得笑死了，料定肯定是有人事先授意，让这个生意人要讨好程牧阳。程牧阳反倒表现得很正常。两个人从帐篷出来，看到远处有一群出乎意料漂亮的品种，大多是盛产在阿拉伯地区的单峰骆驼。

只是这一批很醒目，皮肤光滑，眼睛也是大大的，倒更像是用来观赏的骆驼。

她看得有趣，程牧阳在身边告诉她，沙特贵族特别喜欢赛骆驼，所以这是当地人专门培育出来的精品跑驼：“有时候碰到上等骆驼，单匹最低五十万美元，高的可以有百万。”

“这些？”她好奇地看着那些骆驼。

“名贵的跑驼，都不是在这里交易。”程牧阳笑起来。

他说的时候，有一些穿着讲究、面相贵气的阿拉伯人，在为他们的主人购买精品跑驼。他们在大声交谈着，程牧阳仔细听了会儿，然后翻译给她听：“下午，会有一场小型的赛骆驼，我们可以跟着去看一看。”

她毫无异议。

这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然后她就会和程牧阳回莫斯科，和宝宝，还有他住在一起。

大概一个小时后，赛骆驼终于开始。

就是在距离骆驼交易市场几公里的地方，有个簇新的赛场。很多穿着白袍的沙特男人坐在看台上，南北和程牧阳挑了个角落，看着场上坐在骆驼身上的小骑手。

照程牧阳所说，骑手年纪越小，骆驼负担就会越轻，自然奔跑迅速。

所以看上去，那些坐在骆驼臀部，紧紧抱着驼峰的男孩子，都差不多十二三岁模样。比赛开始后，看台上群情激昂，不断有人站起来，大声喊着。

南北也被叫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握住程牧阳的手，却发现他在看着不远处的地方。她有些奇怪，刚想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程牧阳却已经悄悄地搭住她的肩膀，轻声说：“不要回头，他们来了。”

“谁？”

“我们现在的敌人，未来的朋友。”

中情局的特工？

听程牧阳的语气，他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南北散漫了大半天的心情，也终于再次打散，绷紧了心弦。她其实猜到了，在他们送走核科学家，又绑架了他们的特工人员后，中情局迟早是要追过来的。

这次他们不会有所顾忌。

如果说昨天之前，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要从沙特带走核科学家，那么现在，他们的任务更简单直接，在这里，暗杀这个记录在中情局名单上的头号通缉犯。

程牧阳大概知道，肯定会有这一次交手。

所以才选择停留在利雅得的城外，在沙漠的腹地，和他们来一场游戏。

骆驼的奔跑，飞尘滚滚。

程牧阳忽然就握了下她的手，跳下看台，对她伸出手臂，南北紧跟着他跳下来。程牧阳稳稳扶住她的腰，两个人转过身时，大批的骆驼已经迎面跑过来。

而不远处的几个白袍人，也明显站起来，沿着看台往这里跑。

欢呼的人群太多，没人会留意这几个白袍人的特别。倒是程牧阳和南北，以非常快的速度横穿过赛场，让看台上的人嘘声四起。

骑手们已经在冲刺，纷纷跳上驼峰，手握着缰绳，不断鞭打骆驼。

这种速度，根本不可能避开两个人。

幸亏是程牧阳，也幸亏是南北。

两个人在滚滚尘土中，飞快穿过赛场，在程牧阳踏出赛道的那一步时，身后飞奔的骆驼蹄，已经踏上了刚才穿过的地方。两个人在工作人员目瞪口呆时，抢过了他们手里即将上场的骆驼，程牧阳把南北抱上去，自己也跨上去，迅速骑着它，离开了赛场。

身后是观众席的欢呼和掌声，还有工作人员声嘶力竭的叫喊。

“他在喊什么？”南北侧头，问脸贴着自己的程牧阳。

“他说这是冠军骆驼，”程牧阳的声音带笑，“潜台词就是，非常值钱。”

“最少要百万美元？”

“不止。”

“强盗，”南北笑，“你不只是流氓，还是强盗。”

两个人的对话，被风撕裂开来。

不愧是冠军骆驼，虽然身后有人追着，却完全把那些人甩得远远的。大片的沙漠，望不到边界，南北把黑色面纱戴上，挡住越来越强的风沙。

程牧阳显然在往沙漠腹地走，避开多余的人群。

她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绝不担心。

如果说菲律宾的旅程是意外，这次完全就是精心部署的行程。

细沙如粉，在日光下，呈现出刺眼的橘红色。

不同于马，骆驼的跳跃式奔跑，绝对是折磨人的。

好在他用双臂把她箍得很紧，不让她颠簸得太厉害。

程牧阳怕她被细沙吹得难过，竟还很细心地在“逃难”中把她的黑色面纱拉上来，裹住她的整张脸，连眼睛都遮了起来。

南北的视线，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色，不至于让她的眼睛受烈日和流沙的摧残。

只是有些不透气。

“前面会有阴阳山。”程牧阳低头，抵在她耳边说，“跳下骆驼，阿曼会接应我们。”

南北“嗯”了一声，很快就模糊地看到远处的沙丘和沙石山。

真狡猾，这是早就安排好的陷阱吗？

2

“程牧阳，”她低声抗议，“你下次能提前通知吗？”

“提前通知？”他笑，“会影响你玩的心情，得不偿失。”

好理由。

应该说他永远都有道理，不管是真理，还是歪理。

此时已近黄昏，残阳似血，沙漠如血。

风化的沙石山丘越来越近。

那些被风沙侵袭百年的山丘，形态各异地矗立在远处，无论白日姿态如何，到了深夜，在月色下都勾勒出了一座座浮屠的影子。她想起刚到沙特时，也是被这样的景象所吸引，程牧阳也提到过月下浮屠。

日落只是转瞬。

当他们放弃骆驼，从山体的天然裂缝中进入后，就已经变成了黑夜。程牧阳很熟悉这里的地貌，在几次分岔路前，都果断作了选择。如此大范围的沙丘地貌，非常容易迷失，很快，身后跟随的六七个中情局特工，都不再有踪迹。

程牧阳最后彻底从迷阵一样的阴阳山走出来，绕过巨大的沙丘后，竟然看到两三簇火堆，旁边都坐着早已等候的人。

还有搭好的帐篷。

阿曼和凯尔在低声说话，看到他们出现，凯尔才笑着抬头，用腔调奇怪的中文说：“两位，情人节快乐。”

程牧阳没搭理他，走过去。

所有火堆旁坐着的人，都马上站起来，安静地看着他。

程牧阳探身，仔细看看火上正在烤的肉，随手撒了些粉状的调料。

“我们本来的计划，是有人假扮你们两个的样子，把中情局的人引来，”凯尔笑眯眯地看着南北，“可惜，今天是情人节，程坚持和你庆祝。”

南北笑一笑。

程牧阳的浪漫，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比如能给你多大的惊喜，这背后就会有多少危险在等待着。幸好他是程牧阳。

阿曼身边的宁皓，始终在用电脑监测那片山丘之内的中情局的人。人体热源的红点，不断在屏幕上移动，有时候那些红点聚集在一起，甚至能听到不远处，小范围的枪战声响。看来程牧阳不只安排了这个迷宫，还安排了诸多障碍物。

很快，密集的枪声就消失了。

程牧阳从身后摸出一把短刀，把最好的肉割下来，走到南北的身边，蹲下来喂给她。

南北咬下来半块肉，轻轻咀嚼了两口。

“好吃吗？”他问。

“肉质不错，”她笑，“好吃。”

程牧阳笑着把另外的肉吃下去，告诉阿曼，他要洗个热水澡，所有的事情都按照原计划，一个小时之后开始，务必在明早七点之前解决所有问题。

他交代完，带着南北走进一个小帐篷。

早有准备好的淋浴设备，还有用来冲洗的淡水。

“这里，水可是比石油贵，程小老板，你可真奢侈。”南北在水流下，清洗着头发，将那些发根处的细沙都冲掉，大片的白色泡沫在她的头发上，眯了眼睛。

触感中，他的手，在帮她抹掉耳根和下巴上那些不容易冲洗的泡沫。

然后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来，握住她的胸。

“流氓。”她睁不开眼睛，只嘟囔着笑骂他。

“不是流氓，”他声音调侃，“是强盗。”

这是她下午嘲笑他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清楚。

她抿嘴笑着，没有说话。

程牧阳贴上她的身体，给她洗澡，从头发到身体，都清洗得一丝不苟：“我有些奇怪周生辰为什么会帮你。”

南北想了想，摇头：“或许是举手之劳，或许是因为他弟弟很喜欢我，但理由都很勉强。”

程牧阳的眼睛，在水雾中，有着很漂亮的光泽。

只不过此时，真的有些不快。

南北笑着，用一根手指戳戳他的脸：“或许这么想，我们都流着华人的血，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程牧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和她亲吻。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很快就都有了渴望对方的反应。

只是在他有所行动时，远处忽然又传来了枪战声，特工们应该又遇到了山谷里的人为“障碍物”。南北趁机拉开他的手：“外边很多人。”

他笑：“今天是情人节。”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以后还给你。”

“加倍？”

“加倍。”

“六日六夜，如何？”

好大的胃口。

南北觉得好笑，随便点点头，拿过浴巾，迅速擦干身体上的水，穿上了干净的衣服，很快又穿戴上黑袍头巾和面纱。经过刚才沙漠上的逃亡，她忽然喜欢上了沙特女人的装束，起码不会让如粉的细沙无孔不入，弄得浑身污垢不堪。

他们走出来，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妥当。

一队人，从山顶侧面爬上去，走在高地起伏的沙石上，可以透过缝隙看到山底所有的景色，程牧阳拎着把微型冲锋枪，带着众人在山顶穿行。直到进入小范围包围圈，南北终于看到有几个男人匍匐在山顶上，用巨石遮蔽着自己，不断和下边的人交火。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陷阱，可惜中情局的人还不明白。

这些自认是全世界最优秀的特工，在执行暗杀任务的时候，却碰上了敌人设下的陷阱，南北想，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甘于承认的。

可惜，程牧阳想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绝望。

程牧阳拿出自己的银质小酒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酒，这还是他来这个国家后第一次的违禁。对于朋友的信仰，他通常都很尊重，而对于敌人，就没这么仁慈了。

深夜的沙漠，风沙很大。

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挡在脸上，眼神却犀利而直接。

在观战仅仅五分钟后，他对那些和特工交火的手下，说了两句话，非常简短的俄语。那些人的神情都有些凝固，但很快就收起枪，停止了射击。

程牧阳戴上夜视镜，很快举起手里的枪，瞄准谷底，尖啸的子弹声响撕裂空气，不间断，不留情，南北不断看到有人影扔掉枪，却没有人倒下。

他只是在给他们卸枪。

或者说，是震慑。

他射击的姿势，非常漂亮，尤其在沙暴中有种让人窒息的威慑力。

山顶上程牧阳的人，加上莫斯科安全局的特工，大概有二十五六个，却只有他自己在示威一样，进行这场极为藐视的射击。

“我不想杀你们，”他终于放下枪，用英语对那些美国人说，“相反，我还要还给你们一个朋友，让你们安全回国。所以，放下枪，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谷底的人影没有变化，但显然，已经停止了射击。

程牧阳把枪扔给身边的阿曼，然后走到身后，对被绑住双手双脚、堵住嘴的阿法芙说：“我知道你们这次来沙特的目的，而你们也应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阿法芙睁大眼睛看他。

这个男人，她在遇到他之前曾经阅读了大量的资料，但都很皮毛，直到他忽然出现在菲律宾，上级马上对她卧底多年的密令取消，改为追踪这个军火大亨的行踪。

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在菲律宾海岛上，对身边女伴温柔眷顾的男人，这就是她的初次印象。后来，菲律宾的反政府组织的内耗式恐怖袭击，让他消失无踪。当她回到总部，才看到他单人屠杀数个特工的血腥录像，用东方人的话形容，他是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

国际通缉犯，暗杀名单上的重要人物，竟然在沙特公然抢走他们策反的核科学家，绑架她，甚至还在沙漠的腹地，围困中情局负责暗杀他的特工。

程牧阳看着她的眼睛，撕下她嘴上的封带。

“你想做什么？”阿法芙哑着声音问他。

“把你们交给沙特。”他神情平淡，有着旁观的冷漠，“当然，你可以对他们告发，我抢走了核科学家，不论他们是否相信，首先就会要了你们的命，然后会有大批人仇视你的国家，恐怖袭击将会绵延不绝，防不胜防。”

因为说得慢，凸显语调的冰冷柔软。

客观的分析，让人难以招架。

程牧阳每句话都说得没错。

“如果想清楚了，我就放你下去，”程牧阳笑一笑，“接下来的日子，你们将会接受漫长的药物和心理审讯，然后，你的国家一定会以经济投资作妥协，换回你们这些特工。我只有一个善意忠告，封住你们的嘴巴，忘掉核科学家的事，这样你们才有命回去。”

他说完，站起身，示意左右的人给她松绑。

“祝你好运。”

他不再看她，返身走到南北身边，轻轻替她拨开吹乱的头发，吻了吻南北的额头。好像他和南北，只是偶尔路过这里，放阿法芙一条生路而已。

“程牧阳，”南北轻声说，“有时候，你真吓人。”

“真的？”

她眼睛微微弯起来：“真的。”

南北渐渐听到螺旋桨飞速运转的声音，震耳欲聋的噪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有强光照射过来，而且不止一束。

纷乱的光束，照在沙丘上下，掠过每个人的脸。

3

南北的黑袍被风卷着，飘起来。她抬头，能看到四五个直升机的影子，盘旋在夜空里。有梯子从直升机上放下来。

沙特警察？还是什么？

她看不清站在扶梯上的人。

直到那个人跳下来，在巨大旋风和噪声里，向着她走过来时，南北终于认出来是波东哈。显然，在她离开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波东哈已经成了程牧阳计划中的一部分。

“主办方听到有这么多美国特工出现在沙特，非常震惊，”波东哈笑了笑，“同时，他也非常担心，你这位贵客的人身安全。”

波东哈看到南北，颔首招呼。

“我很好，”程牧阳在高分贝的噪声里笑着说，“只是，稍微受了一些惊吓。”

波东哈心领神会：“这句话，我会帮你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他们。”

“谢谢你。”

纷乱的光束，不停从程牧阳的身上、脸上掠过，这样的强光，更凸显他皮肤的白。他的头发被直升机搅出来的旋风吹乱了，混着流沙。

南北只是努了努嘴，示意他稍后给自己解释。

能让波东哈出手的，只有南淮和她。所以，显然是南淮帮了他。

虽然终究已经是一家人，但她不太相信南淮能这么容易妥协，在最后，利用自己和沙特的关系，帮助程牧阳，颠倒了黑白。

此时，沙漠的尽头，已经有数十辆警车和军队武装车向着这里开过来。程牧阳将枪递给波东哈，后者心领神会，把这伤人的凶器递给负责的人。

从程牧阳递出枪开始，“事实”就已经注定：

整件事情的过程非常简单，他这位沙特贵客，在观赏赛骆驼时，忽然遭遇美国特工袭击。幸好，王储英明神武，事先收到情报，及时救了他。

而从头到尾，他这位贵客，根本不知道有关核科学家的事情。

最后，程牧阳带着南北和自己人登上直升机，远离了沙丘。南北从高空看下去，那里已经被车灯照得亮如白昼。非常多的武装包围了那里，如临大敌，只是那些人根本就不知道，在谷底的那几个中情局特工，早已经被程牧阳击溃信心，弃枪投降了。

南北盯着越来越远的地面，越来越佩服身边的男人。

“在想什么？”他把下巴放在她的肩上。

她笑：“在想你颠倒是非，黑白不分。”

他笑而不语。

南北继续说：“这些人一定会被起诉间谍罪。而且，这件事也一定会让美国和中东关系紧张，这一次，莫斯科更要感谢你了。”

程牧阳“嗯”了一声：“他们又欠了我一次。”

“中情局真可怜，”南北感叹，“费尽力气，策反了核科学家，却让你转手送给了俄罗斯。如今不仅没了科学家，还要忍气吞声，接受间谍的起诉。”

他又“嗯”了声。

过了会儿问她：“要不要喝酒？”

“不要。”

“就喝一小口。”

“我会喝醉，你喝的酒，简直就是酒精。”

“不会的。”他笑。

“如果醉了呢？”

“我会把你送回家。”

非常不搭调的答案，却是程牧阳有意的回答。他们离得很近，她甚至觉得，如果再多说一个字，两个人的嘴唇就会碰上。那双眼睛里依旧有允诺，也有蛊惑。

她忍俊不禁。

这分明就是最初相识，他在高速公路上色诱自己的话。从眼神，到口气，都有着非常迷惑人的暧昧。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揶揄他：“说实话，你当初是不是就想把我灌醉？”

他笑：“是。”

南北扬眉，还真是个流氓。

程牧阳低声说，“如果那个时候把你灌醉，就不会有现在的程牧阳。不过，无论怎样，我们的结局都一样。”

真是非常诱人的情话。

南北本想继续问下去，让他告诉自己，究竟是什么理由，能够让小哥哥妥协，在最后这一刻助他一臂之力，将整件事情做得更加完美。可惜还没开口，身边的宁皓忽然就递过来耳麦，示意程牧阳接电话。

看上去，是莫斯科的事情。

她收住自己的好奇心，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再问。

在他们离开沙特的当天，已经有媒体爆出美国特工在沙特行动时被抓获的消息。而行动目的和行动内容，都不得而知。南北在飞机上看到中东某个电视台的特别播报，先是非常意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快知道这个消息。

但是很快，她就想通了。

这一定是直升机上，程牧阳和莫斯科的那通电话所安排的。

经过沙特这次极为简短而又非常有效的旅程，她对程牧阳运筹帷幄的手段，还有国际政治头脑，已经非常信服。

她能想象得到，一切的走向都会按照程牧阳的预估而发展。只不过最开始，程牧阳只是想联手莫斯科，以核科学家为由头，威胁美国承认程牧阳的慈善商人身份。而南淮最后的帮助，却让中东也成了程牧阳的盟友。

在接下来的日子，这些国家之间，将会重新进行一些利益的协商。

程牧阳相信，南北也同样相信，在现代社会，任何的战争、策反、分裂，或是间谍、暗杀活动，都只不过是为了经济服务。经济利益高于一切，这才是斗争的核心。

所以只是时间问题。

所有的事情，都会在另一张圆桌上悄然解决。

这个世界，陆地和海洋总面积约5.1亿平方千米。而同样的地下世界，也始终存在着。或许生存规则不同，但那里的每个角落都存在着一些势力，在为自己一方土地上的人，进行着尔虞我诈的争斗。

就如同南淮所说：北北，我们这种家族诞生的起源，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故里，不论战乱贫穷，不论朝代更替，保住这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

而程牧阳，也说过类似的话。

南北想，她对程牧阳最初的心动，就是因为看到了真正的他，和自己同属于一个世界的程牧阳。她很庆幸，自己遇到了他。

尾　声

沙特和比利时的时差接近。

他们抵达比利时时，宝宝正准备吃午饭。

客厅外，她坐在那里。

穿着量身定制的羊绒连衣裙，小小的发卡，纯净的眼神，白瓷一样的皮肤，黑色的头发软软地卷在耳朵下边，像极了美丽的布娃娃。南北悄悄走过去的时候，她正襟危坐着，在低头翻看着画册，翻了会儿，眼睛终于从书中移开，一本正经地看向钟表。

南北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她能猜到，宝宝的小脑袋里，一定在想着午饭的时间。

小孩子不知道是遗传了谁的好基因，对时间特别敏感，每做一件事都要去看时间，把自己的小生活安排得有条不紊。

她这么看着宝宝，只觉好笑。

身边的程牧阳已经先一步走过去，南北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就已经站在宝宝的面前，轻轻蹲下了身子。

宝宝有些害怕，可是却没有躲开。

她看着程牧阳的脸，慢慢地看着他五官的每个部分，直到看到那双眼睛，终于明白了什么，眼睛弯弯地笑起来：“小爸爸。”

程牧阳“嗯”了一声，也在笑，甚至嘴角和宝宝有着完全相似的弧度。

宝宝小声笑着：“小爸爸的病好了吗？”

她有些胆怯地伸出手，试着去摸程牧阳的额头。每次妈妈生病，她都会这样摸妈妈的额头，轻轻地，慢慢地摸，然后妈妈的病很快就会好了。

程牧阳握住她的小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好了。”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柔。

宝宝也“嗯”了一声。

南北看着他们两个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了会儿，宝宝才终于想起什么，眼眶忽然就红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和程牧阳不熟悉，她还不敢直接去问。程牧阳察觉了宝宝的异样，柔着声音问她：“宝宝怎么了？”

“小爸爸病好了。”

“嗯。”

“那，可以把妈妈还给宝宝了吗？”

程牧阳哑然，忍俊不禁。

南北听得心酸，悄悄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宝宝的小身子，用脸蹭着她说：“妈妈回来了。”宝宝这次是真的傻了，愣了足足三四秒后，忽然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乖巧镇定，扎到南北的怀里，再也不肯出来。

如果说刚才对程牧阳还是对客人的礼貌，那么现在终于看到南北，看到从小到大日日夜夜陪着她的妈妈，宝宝真的就是见到了最亲的人。她从大哭到低声抽泣，都把脸埋在南北的胸口。

程牧阳想要伸手抱抱宝宝，南北忙“嘘”了声，用口型说：现在不要动她。

“宝宝不要哭了，爸爸要回来了。”南北轻声哄她，“忘记爸爸说了什么了？爸爸说过，宝宝如果哭的时间超过五分钟，午觉就不能和妈妈睡。”

这是什么古怪的管制方法？

程牧阳听得扬眉。

岂料宝宝很听话，想到南淮，真就抽抽搭搭地停了哭，可是鼻子还是带着很重的声音，小声地说：“宝宝想妈妈。”

南北“嗯”了声：“妈妈也想宝宝。”

宝宝抬起头，看着南北，伸出小手，去摸她的脸：“宝宝很听话，每天想妈妈七个小时。”

南北被逗得笑起来。

宝宝蹙眉，很着急地告诉她：“是真的。”

“嗯，是真的。”

她就这么一言一语地哄着宝宝，程牧阳就半蹲着身子，看着南北和她怀里的宝宝，始终没有再说什么。他曾经想过这个孩子肯定会非常像南北，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像，除了眼睛的颜色和自己相同，其余的五官，都完全和南北一样。

这种感觉，绝非言语能表达。

他也终于明白，南淮对宝宝如此疼爱的原因。

当南北做了核科学家的替身后，是波东哈先找到他，将核科学家交给他的同时，也把南淮的连线电话交给他。南淮，他曾经在年少时见过他，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会因为南北的再次失踪，和他通这个电话。

“告诉我，你在沙特的计划。”南淮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程牧阳倒不觉得什么，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安排尽数告诉南淮。

“我想，这件事的难点，就在你的身份。”令人意外的是，南淮也看到了这一点，“我可以帮你以贵宾身份，安全离开沙特。我的一位老朋友，他是美国现在最大的个人投资者，那些大的企业，都有他的参股，所以他也很希望可以让两国关系紧张。”

“然后再亲自修复关系？赢得美国人民的更大好感？”

南淮的声音，终于有了些愉悦：“不错。”

程牧阳当然明白他说的是谁。

就是波东哈和南北的邀请人，沙特现在最富有的人。

的确是互赢的合作，程牧阳没有拒绝的理由。他欣然同意后，很快就和南淮协商好了执行的方式、时间和地点，出乎意料地一拍即合。他发现，自己和南淮有很多共通处，比如目标明确，同时对执行的要求非常苛刻。

“程牧阳，”那天，南淮挂断电话前，告诉他，“幸好是你。如果是别人，我一定会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沙特。”

程牧阳笑了：“为什么是我，就要有例外？”

“因为，北北每次都为你冒险。”

南淮的潜台词很明白，南北为了程牧阳可以连命都不要，他只能妥协。

南北用温热的毛巾，给宝宝擦了眼睛和手以后，才问她：“爸爸呢？”

程牧阳听到这个词，仍旧觉得非常诡异，摇头笑了笑，当作没听到。

“爸爸？”宝宝想了想，轻声告诉南北，“爸爸说，今天小爸爸来做客。他说，他不喜欢小爸爸，所以，他今天不在家。”

南北哭笑不得，点点头：“爸爸走之前，还和宝宝说过什么吗？”

宝宝继续思考了会儿，软着声音说：“没有了。”

南北想，小哥哥是真的生气了。不过没有关系，他从不会真的生自己的气。

程牧阳陪着宝宝吃饭时，宝宝已经和他非常亲近。这就是血缘的力量，任何距离和时间都没有办法淡化的力量。

南北看着程牧阳擦干净手，亲自给宝宝剥开虾，再一块块地分解开，放到她的嘴巴里。宝宝只是乖乖地看着他，等到他手伸到嘴边，再微微张开嘴巴，吃进去。

他笑一笑，宝宝也弯弯眼睛笑一笑。

而且都是吃饭不说话的人。

南北只是这么看着他们，就觉得，当初能在菲律宾保住宝宝，再生下来，一定是佛祖给的最大的恩赐。

午饭后，宝宝只是腻了一会儿南北，就乖乖爬到床上，睡着了。

程牧阳这才终于贴近她，轻轻从身后把她搂进怀里，压低声音说：“我表现得好吗？”

“很好，”她轻声回答，“非常好。”

“有奖励吗？”

她笑：“要什么奖励？”

“现在还不知道，先留下来，以后再说。”

“程牧阳，”南北哭笑不得，“你有没有觉得，你特别贪得无厌？”

程牧阳笑了笑，摇头说：“不算贪得无厌，其实我贪恋的很少，也就你这么一个就够了。”

“你能不能尝试着，把宝宝放在我前面？”

“我很喜欢宝宝，”程牧阳低声说，“但是，我怕我带不走她，所以一定要提前做心理建设，以免太过失望。”

“为什么？”

程牧阳看着她，说了两个字：“南淮。”

“不会的，”她不太相信，“我哥哥没有那么狠心。”

“他不狠心，他只是太爱你们，”程牧阳反倒给南淮做了解释，“你，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其余的，就看缘分了。我想既然宝宝有缘叫他爸爸，总会对他有些不同。”

比利时，是她和程牧阳初相识的地方。

她有很多有关于他的回忆，总是和冬天有关。

而现在，恰好就是这里的冬天，深夜最低只徘徊在零摄氏度，虽有雨雪，却也大多是黏稠的小雨和落地即化的小雪。

他们准备离开的这天，南北尝试联系南淮，始终未果。

这还是小哥哥第一次这样，她抱着电话想了会儿，大概猜到他真的是舍不得自己和宝宝。其实过去的那么多年，她大部分时候和南淮都是分开的。但那些只是空间上的分开，在心里，他们始终是相依为命，患难与共。

而现在，不再是简单的她和哥哥患难与共，她有了程牧阳，也有了宝宝。

南北拿过来小羽绒外衣，给站在小床上的宝宝穿上，又给她戴上厚重的羽绒帽子。那么小的一张脸，埋在帽子和衣领里，只有一双眼睛盯着南北。到南北拿起手套的时候，宝宝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她：“妈妈，要去找爸爸吗？”

南北有些意外，笑着问她：“为什么要找爸爸啊？宝宝想爸爸了？”

宝宝想了会儿，说：“爸爸生气了。”

南北本来就忐忑，被宝宝奶声奶气的声音弄得鼻子都有些发酸，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很多事情，那些不离不弃的日日夜夜。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残忍，不但自己要去莫斯科，还要把小哥哥最疼爱的宝宝带走。

“妈妈？”宝宝很困惑地看她，“不去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怕宝宝盼着见南淮，等到离开这里到了莫斯科，会真的失望伤心。所以无论怎样，还是要婉转地告诉她实话：“宝宝和妈妈一起走，以后和小爸爸住在一起，好不好？”

宝宝不懂：“爸爸会去吗？”

“爸爸会经常去看宝宝，妈妈也会经常带着宝宝去看爸爸。”

宝宝更困惑了，甚至有些急，握住南北的两根手指，声音委屈地问她：“妈妈，不要爸爸了？”南北摇了摇头，真是被她说得想哭：“妈妈不是不要爸爸，只是，妈妈要和小爸爸在一起，爸爸以后，也会有个……小妈妈。”

真是混乱的逻辑关系，南北头一次发现根本解释不清楚。

更何况宝宝还这么小。

宝宝“哦”了声。

过了会儿自己坐在小床上，两只手摘下白色羽绒帽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却没等说话自己先哭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南北看得吓坏了，摸摸她的脸，就要把她抱到怀里，岂料宝宝搂着自己的帽子，头一次没有让她抱。

“妈妈要小爸爸，”她抽泣着，委屈地说，“宝宝要爸爸。”

真的是委屈的表情，却很坚定。

南北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尝试哄骗她：“宝宝忘记了？小爸爸也很爱宝宝，宝宝也叫过他爸爸。”

宝宝抿住嘴巴，眼睛里都是眼泪：“宝宝，要爸爸。”

无论南北说什么，她都不再说别的话。

南北惊异于她的固执，应该说日日陪伴在宝宝身边的应该是她这个妈妈才对。南淮虽然和宝宝感情好得不行，陪在她身边的时间却特别少……宝宝哭着重复了很多遍，挤在床角里睡着了，双手仍旧紧紧抱着帽子，像是觉得只要不戴上这个帽子，她就不会离开这里。

南北不敢强迫她，被她弄得也不停掉眼泪。

最后还是程牧阳走进来，让宝宝躺在床上，给她搭上一条小小的棉被。他看到宝宝紧紧攥着那个小羽绒帽，也没有从她手里拿走，倒是把南北带出了宝宝的房间。

“北北，不要强迫她，让宝宝先留下来。”他说，“或许，她真的选择的是你哥哥。如果宝宝后悔了，我们很快就能接她去莫斯科。”

南北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是她也舍不得宝宝。

两个人在落地窗边站了好久，最后程牧阳终于说服她，让她给宝宝一次选择的机会。南北真是舍不得宝宝，可想到是暂时留给哥哥，也算能放心。如同程牧阳所说，只要想见，随时随地都可以。

两个人离开比利时，没有直飞莫斯科，而是到北京，转乘了从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列车。

他们在极特殊的一节车厢。

除了程牧阳安排的人，就再没有其余的乘客。

有日光从玻璃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列车正在往西伯利亚大陆行驶，车站之间间隔着数千里，只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绝非是畹町能看到的风景。

南北正在低声哄着宝宝，无心去看窗外。

“我哥哥带着宝宝回云南了。”南北挂断南淮的电话，有些紧张地看向程牧阳。

她以为，程牧阳是要给她惊喜，所以才突然改变行程。

或许在这列车上，宝宝会忽然出现，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更加有惊无喜的消息是，南淮竟然带着宝宝离开比利时，回了云南。

程牧阳倒不意外，“嗯”了声：“他和我说过，他要带走宝宝三年。”

他的手顺着南北的背脊，滑到腿上，轻轻地抚摩。

“你舍得？”南北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蹊跷。

他摇头：“不舍得。”

“那你还答应他？”

“他是你哥哥。”

“可宝宝是你女儿。”

“你是他妹妹，”程牧阳说，“我抢走了他的妹妹，而且宝宝喜欢他，胜过喜欢我，甚至胜过你这个妈妈。”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南北仍旧疑惑，这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她试探问他：“我哥哥答应帮你，就是因为要带走宝宝？”

“不是主要原因，只是附加条件。”

“主要原因是什么？”

程牧阳笑一笑，声音低下来，却并非是回答她的问题：“北北，你没发现这条路线，风景非常好？”南北看了眼窗外，听见他继续说道，“这条从北京通往莫斯科的铁路，车站之间间隔着数千里，只有大片的森林和草原，非常适合安静地看书，或是做一些喜欢做的事情。”

“的确很美。”她随口应付。

“最主要的是，整个行程刚好六日六夜。”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这个男人，还记得自己在沙特应允了什么。

程牧阳笑而不语，接通内线，吩咐人送来晚餐。

很快有个莫斯科姑娘，端来烈酒美食。

南北在那个姑娘放下托盘时，才随便看了她一眼，却有些愕然。是喀秋莎，她在比利时念书时的室友，那个多年未见的莫斯科姑娘。喀秋莎只是对她龇牙笑了笑，很快用俄语和程牧阳恭敬地说了句话，退出房间。

南北更加疑惑，回头看程牧阳。

看来她真的需要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关于比利时，关于程牧阳和自己的相识，是否都是他的刻意安排：“她是你的人？”

“不是，”程牧阳搂住她的腰，轻轻捋着她的长发，“她是安全局的人。”

南北躲开他的手，却躲不开他忽然望向自己的目光，像是看着一样等待了太久的东西。

这样的目光，很容易让她妥协。

“这个问题，我以后再问你。”她的声音，不觉低了下来，“告诉我，我哥哥答应帮你，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程牧阳安静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突然笑了笑。

“我给他讲了一个故事。是我十四岁时，经历的故事。”

他边说着，吻已经落在她的身体上：“我十四岁那年到过瑞丽畹町，见过你，那时候你很小，笑的时候眼角微微扬起来，漂亮极了。”她讶然地看他，程牧阳笑了笑，“意外吗？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开始，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的位置，“根本就不会有其他的存在。”

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并不着急。这么长的故事，他需要慢慢地讲给她听。他，程牧阳，是如何欠了她一条命。

而又是如何，贪得无厌地要了她一生一世。

番外一 Here with me

在夜晚乘坐火车，总有种不真实感。

南北耳边是列车行驶过轨道的铿锵节奏，靠在车厢的墙壁上，能感觉到轻微的震颤。节奏，全部都是有规律的节奏，声音、触感，都能让人想起过去的许多片段。

“我想起，我第一次坐火车。”她用手臂挽住被子，脸贴在上边，看坐在窗边的程牧阳。而他就这么穿着简单妥帖的休闲衣裤，脚踩白色的拖鞋，坐在那里，翻看着手里的报纸。

手边，有一壶茶。

像极了千岛湖畔的某个清晨，他和她尚未开始的时候。

“很特别？”

“还好，”南北声音低下来，“那列车特别破，坐上去感觉身子都是颠簸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坐这不舒服的车，总是哭。欸？你别笑，你知道我那时候只有几岁大小，第一次吃苦，真的是只知道哭。”

“后来呢？”

“后来？我记得我坐了一夜，哥哥抱了我一夜，低声哄我。天亮了，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哥哥就把我放在车站破房子后，找了绳子绑着我的手脚，还堵住我的嘴巴，然后找了几块破的布和席子，盖着我，就这么绑了我一天。”

程牧阳蹙眉，看她。

她倒是怡然自得，丝毫没有不适的回忆感。

“当时我恨死南淮了，白天那么晒，特别不舒服，还有很多的虫子，我就觉得我特别恨我哥哥，我觉得他想害死我。”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南北低笑了声，仰面躺在床上，“他回来，带我走，给我吃喝。然后继续找个地方这么绑着我，不让我动和出声，消失几个小时，有时候是一天一夜，然后再回来带我走。直到我长大了，不哭闹了，知道他是为了引开追杀我们的人，我才不恨他。”她沉默下来。

只有南淮知道，小时候她恨他，恨得多激烈。

她咬得他手臂伤痕累累。那时候真的是小，不懂事。

“你第一次坐火车，是什么时候，程牧阳？”

“十四岁，”他放下报纸，躺到她身边，把她身子勾到怀里，“那时候我第一次去东南亚，没想到有那么热的地方，到处都是蚊虫，人都晒得特别黑。你知道在莫斯科，美女如云，肤白赛雪。”

南北惊讶看他：“你去过东南亚？”

“是，而且，”程牧阳看着她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说，“我到过缅甸。”

“十四岁？”

“十四岁。”

“你去那里做什么？”时间倒退十五年，那里并不太平。

“去看看完全以佛教为信仰的国度。”

南北嗤地笑了：“真是命不同，那时候我在缅甸逃命，你却去观赏风光？”

“起初是，后来——”他的声音打着弯儿，有些蚀人骨血的诱惑，“后来，我就遇到了一场灾难，我被绑架了。”

“绑架？”

“嘘——让我说下去。”

他抵在她耳边说：“我很聪明，趁机鼓动几个缅甸的女孩子和我一起逃走，路上她们一个个不是被捉走，就是被击毙了。后来，我在一个树林里走投无路，耳边都是枪声，听不懂的吼叫声，我以为我肯定要死了。”

南北听得屏息，仿佛眼见。

“我求佛祖，你知道我家里人信佛，所以我也信，但是佛祖没有出现。后来我就祷告上帝，如果上帝愿意伸手救我，我就会信奉上帝到死，但是没用。”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那时候我能感觉，爬到树上被击毙的女孩子，落下来时，有血溅在我这里。我不敢动，趴在草丛里，万念俱灰。”

“后来呢？”

她轻轻呼出口气。

“后来，我被救了，先是有人放冷枪，一个个杀掉了那一队四五个缅甸人。”程牧阳的声音带着笑，轻声告诉她，“我看到一个男孩子，甚至还没有我大的样子，提着枪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小美女。”

南北蓦然睁大眼睛。

“那个女孩子说，哥哥你不要搜了。我想女孩子知道，如果找到任何人，她哥哥都不会留下活口，所以那个女孩子心软了。”

“程牧阳——”

“让我说完，”他打断她，“一个有信仰的人，对自己所信奉的东西，是有十二分虔诚的。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不是佛祖，不是上帝，是那个女孩子。”

她不敢相信。

在那灾难的几年，她曾和他遇到过。

南北想要爬起来，仔细问他，可是却被他先一步用手臂禁锢住：“不要急着问问题，我们先做些正经事。”

“小流氓。”她喃喃着，胸口却剧烈跳动着。

“流氓？”他笑，“我可是很向善的，我给你念心经听。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南北被他纠缠得笑起来，从他身体下滑出去，想要逃开，可惜她技不如人，被他生生又拽回来。

如此折腾，口中的心经竟没断过。

一字一句，如同情话。

只是最后用舌尖挑开她唇舌时，再顾不及这些。

菩萨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究竟涅槃。究竟涅槃？

何曾心无挂碍，这尘世便是一场颠倒梦想。

他再想不起接下来的字句。

眼前，只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眸。

为她，他甘愿。

一生多情损梵行。

番外二 南　淮

他说：北北，我们这种家族诞生的起源，也是因为要保护自己的亲人和故里，不论战乱贫穷，不论朝代更替，保住这一方水土和土地上的人。

说这话的人叫南淮。

那年，澳门尚未回归。

那晚，周楠楠刚从机场落地就被经纪公司急着带去了一个酒会。她路上百般推脱，将老板的耐心消磨殆尽，在临下车之前塞给她两个纸袋子：“待会儿换上。”

纸袋子里躺着的是比基尼和浴袍，周楠楠猛地吃了一惊。

“骰子荣过去是干什么的你很清楚，楠楠，”老板低声解释，“人家道上混的，有钱又有人。今晚来的你算最小牌的，进去就知道了，不止你，今晚受邀的模特都要穿比基尼和浴袍。人家本来办的就是泳池派对，别多想。”

当然不能多想，给人家生日晚宴捧场又不是第一次。

五万一晚，是他们参加活动的出场价。

周楠楠想起在回来飞机上和香港的一个朋友聊起回归，都不约而同地说到了这些有背景、混江湖的大佬。此时此刻，当她接过纸袋，头次无比支持回归的到来。起码那时候黑色背景这种东西不会摆在台面上了。

周楠楠在洗手间和Monika换了泳衣和浴袍出去。

泳池畔早就high了起来，从舞台中心辐射出来的音频震得她心不舒服，连续几天加班加点拍杂志的后遗症出来了。

“我去草地边坐会儿。”她低声交代，离开Monika，走到泳池东南角的草地边，在空着的躺椅上坐下来。

还没坐稳，就被两个年轻男女挤了开。

“周楠楠吧？你是？”女孩认出她。

周楠楠笑着点头：“你们坐这里吧，我换个地方。”

她在对方打量自己泳衣的同时，起身，挪到了另外半张躺椅上。之所以称之为“半张”，是因为有个男人坐在另外一侧，似乎，也是临时坐下来休息。

又是还没坐稳，今晚的寿星骰子荣出现了。

在欢闹声中，DJ在骰子荣的大声呼喝下，将舞曲调得愈发激烈。寿星老喝醉了在舞池边抱着Monika跳起了舞。周楠楠无比庆幸自己躲开这个场面，心境不由得大好，笑着看身边的男人：“你怕回归吗？”

望过去了，这才看到他的正脸。

他不像本地人，完全不像，眉眼和不说话时也微微上扬的嘴角，明明该用英俊来形容，却又让周楠楠觉得哪里不对。她记得看过一部有关越南的电影，潮湿的，原始的，而又被现代文明包裹住的电影气质，和面前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相似。

甚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周楠楠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害怕。

是的，她怕这个男人。

“被抱养去别家养大的孩子，终于能回到亲生母亲怀里这一天，你会觉得可怕？”男人没有什么礼貌的笑容，单纯反问。

周楠楠辩驳：“我不是这个意思。”

平白无故地，她竟想要解释，和这个男人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可惜男人没给她机会，或者说，是今晚的寿星没有给她机会。很快有人过来，请走了这个男人。在这场生日宴结束前，她都没再见过他。

凌晨两点钟，周楠楠在酒店二楼的洗手间换了运动服出来，没想到，骰子荣的人等在门口：“荣老板找你。”周楠楠是个小模特，还够不上格陪这个老板，以至于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她料定自己听错了：“Monika从舞会开始就没和我在一起……”

“我们老板找你。”来人没了耐性。

周楠楠几乎是被半架着手臂带进电梯，有人按下29层。

贵宾层。

电梯里，她做了无数种猜想，没想到被人带入贵宾厅。Monika在牌桌旁，煞白着一张脸看她。“你这个小姐妹输了我们三百万，我问她这里认识谁，她说只认识你。”骰子荣撑着手臂，“怎么样？小妹妹，你准备怎么赎她？”

她脑子嗡的一声，炸了。三百万，她做一辈子模特也赚不来。更何况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和Monika一点都不熟，只有签约同一家公司的交情……周楠楠胸口闷得发疼，五脏六腑都翻腾着，全都是曾经江湖上评价骰子荣的话。

有笑声，有人用粤语说：“骰子荣，这么个小妹妹你也看得上？”

骰子荣也笑，一摞筹码扔桌上，给了她建议：“我的人说，今晚只有你和南老板说过话，这样，一会儿他人来，你陪我和他谈单生意。”

“……那个人？”周楠楠嗓子哑着，小声回应，“是那个泳池边上的人吗？”

“你知道他是谁吗？”

周楠楠摇头。

“一会儿，你负责端茶。”

众人互相交换神色，有人推门进来，小声说：“南老板来了。”

赌桌旁方才还大咧咧坐着的男人都先后起身，除了骰子荣，竟无一人敢上去迎一迎。刚在泳池旁的男人，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悄无声息地从门后出现。在骰子荣的指引下，走向内间。身后有手推周楠楠的腰：“识相点儿，别办砸了。”

“办砸了你们两个女的今晚就不用坐电梯，直接从楼上跳下去还三百万吧。”有人补充。

周楠楠挪动着双脚。

内间的赌桌离她站的位置很远，一百多米，可周楠楠在他抬头的一秒有种感觉，他能清晰辨得出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是背脊上的冷汗和心跳的频率，这个男人都能看得清。

背后的门被人从左右关闭。

一个赌桌，绿色绒面。

“这个，南老板今晚见过了。”骰子荣含笑，解释说，“我听说南老板一向不喜欢见外人，就弄了个勉强和您说过话的端茶倒水、发牌。她叫周楠楠。”

“楠楠？我有个妹妹，叫北北。”南淮眼皮抬了下，因为她“独特”的名字而有了回应，因为他想到了远在莫斯科的南北。

“南先生，刚在泳池，我没有排斥回归的意思。”周楠楠轻声解释。

骰子荣听得没头脑：“啊……回归啊，回归多好啊，重回祖国怀抱，到时候我就能和南老板同一国籍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啊，”他轻推周楠楠后背，“这位南老板是云南人哦。”

骰子荣眼底的冷意在告诫她这个“发牌小妹”别再说下去了。

这里不需要她说话，只需要她发牌。

周楠楠忙走到桌旁，拆开了两副新扑克，左右手各持一副，在两人面前展示后，不太熟练地开始洗牌。手心的汗，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甚至一度拿不住牌。

南淮一直坐在牌桌旁，耐心等着他自己的牌，没再看她一眼。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海峡对面就是珠海，没什么灯火。而这里，是纸醉金迷的澳门。

周楠楠整晚都在想“云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可以生出这样的男人，可她不敢说话，只能充当一个发牌机。而渐渐地，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骰子荣也不敢多和这个男人交流，这个身价十几亿的澳门赌场大亨在做的事情，竟然是送钱。

是的，不断送钱。

筹码汇聚在南淮手旁，越堆越多。

而输钱的骰子荣脸上的笑容，也随着筹码减少而越发畅快。

天亮前，有人送来了早餐。

餐桌上摆满了各种中式点心，南淮没兴趣尝一口，从里到外所有人也就不敢下筷。生生从五点多熬到了十一点。

周楠楠几根手指因为派牌都没了知觉，那个赢了整夜的男人终于将牌放下。

南淮抬起眼，直视周楠楠背后。

她一瞬恍惚，还以为他在看自己。

其实并没有，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对自己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只是在看太阳。她背脊早就被落地窗外的太阳烤得几乎伤掉，可不敢坐下，也不敢提出喝半口水。骰子荣终于耗不住，暂时站起身，揉着自己酸痛的腰，对南淮讨好地笑：“南老板真是逢赌必赢啊。”

“你不口渴吗？”南淮倒是问周楠楠。

周楠楠张口，嘴唇发干：“我看你们玩得高兴……怕打扰你们兴致。”

南淮头一偏。

周楠楠愣愣站在那儿，没动。

“南老板叫你去喝水，还不快去！”骰子荣笑。

周楠楠这才挪动双脚，走到餐车边，拿起不锈钢罐子里装着的橙汁倒了一大玻璃杯，猛灌了几口。在她放下杯子时，南淮也站起身：“差不多了，荣先生。”

“好，好，真是耽误您了，南老板。”

南淮点头：“有机会再见。”

“什么有机会啊，今年，我必会去云南拜访您。”骰子荣亲自打开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南淮。

南淮走后，骰子荣就替她和经纪公司解约，将她签约在了自己公司。合同上写的是模特，可是她什么也不用做，只是每天陪着骰子荣见各种老板，做一个察言观色、端茶倒水的发牌小妹。骰子荣在外边都称呼她为小妹，偶尔见到一些特殊客人，会和人家介绍这位小妹是专门给南淮派过牌，伺候过整晚的人。凡是听到如此形容的客人们，全都会对周楠楠另眼相看，无一例外离开前都会送她一些首饰。

那些送来的首饰大多是翡翠，据说南淮的妹妹喜欢翡翠，他让人难以捉摸，外人只能从他那个叫南北的妹妹身上来猜测他的喜好。骰子荣的谎话，她始终不敢揭穿，只是尽心尽力、尽职尽责地给各种贵客发牌。

后来渐渐混熟了，周楠楠也在骰子荣心情好的时候，能小心打听到一些关于南淮的事。

关于他是如何在十几岁遭遇灭门后，孤身带着一个妹妹下落不明十五年；关于他如何卧薪尝胆，从装成一个哑巴混入东南亚各国，向当初一个个仇人索命；关于他是如何将亲妹妹送到海外，然后一拳一脚立足下来，重新让南家回到昔日地位；关于他如何为了妹妹和莫斯科程家翻脸，和CIA翻脸……而又是如何，独自抚养妹妹的女儿，身边始终没有任何一个女人。

几年后，无论是赌场的人，还是骰子荣的手下，甚至是骰子荣的大太太、二太太都断定周楠楠是骰子荣养在身边的“老三”。而骰子荣和她接触的日子长了，也起了心思。

某天晚上，骰子荣用手段得到了她，从此在澳门，周楠楠就成了骰子荣的三姨太。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人，她自从遇到那个叫南淮的男人，可谓是一步登天，让多少人羡慕，甚至曾逼她穿比基尼陪富豪参加派对的老板，见到她也要尊称一声荣太太。

后一年，骰子荣忽然带她到机场，说是要送一个重要的大人物。

她走到停机坪，正看到几个高大男人在毕恭毕敬和一个背影说话。岁月的手猛地将她拽到多年前，她穿着比基尼和睡衣，心不甘情不愿走到泳池旁的那一晚，遇到他，和他说起香港和澳门的回归……而现在，恍然已五年。

南淮仍旧是一个人，没老，也没什么变化。

她跟在骰子荣身边，是骰子荣的女人，恭顺而寡言，却很直接地看着南淮。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而明年就是澳门回归的日子了……她等了八年，终于等到再见他一面。可她仍旧什么都不敢说，怕说错话，怕被责备，就像八年前那个早晨一样，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南淮留意到了她的目光，略微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后，认出来是八年前那个发牌的小妹：“要回归了，怕吗？”

周楠楠轻摇头：“我一直在等这天，相信回归后澳门会更好。”

回归后就能和你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成为同一个国家的人，她如此想。

南淮意外地笑了，走向等候的飞机。

周楠楠的声音近乎是颤抖着，压抑内心巨大的起伏，艰涩地和他的背影告别：“澳门随时欢迎你，南淮先生。”

这是她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南淮。

可她心里一生都有个影子，在中国的云南，在畹町。

有一种人，他不会属于任何人。

当他出现在你生命里，就已经是奇迹。

后　记

写这个后记时，我在回忆，当初写这篇文时自己在经历什么。

2012年，我恰好在做有关亚太市场的项目。

因为需要深入合作，所以对菲律宾、越南两个国家了解也渐深。项目长达一年多，我到过那些地方，也因为工作需要，认真地研究过他们的历史和风俗。了解得多了，就想要和人分享，于是落在了这本书里。

所以我想，只要我不停止去继续认识这个世界，应该不会停止好奇心。

可能因为我是水瓶座，好奇心就是我创作的源泉，所以才有了“一生一世”系列的存在。整个系列到目前为止三本书，三种故事角度，谈论的都不同。而且在这个奇怪的系列里，我总喜欢谈及佛经里的内容，很有趣的是，当你读多了佛经，会发现它更像是一本本哲学书。比如，昙花一现的出处，比如，“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苦恼”。

这文是2012年6月24日，出现了第一个字，算一算到今天都四年多了，很庆幸，这么久还能写出新番外。我总固执地认为写文是讲心境和机缘的，写过这么多书，回头去翻，通常会给自己下个定论：这题材，我放到今天估计不会写这么好。所以我是个很怕写番外的人，一篇文结束，在我这里就翻篇了，再写怕没了味道。

南淮可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在这篇文里有完整的人物经历，故事却是空白的。所以这个新版的新番外，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捕捉到南淮度过的某个平凡的夜晚。对他来说如此平凡，寥寥数语，对那个女人却是情感投注的一生，然而他并不清楚，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爱着他。好像这才是南淮，他就该如此，起码到今天为止，我这么认为。

墨宝非宝

目录

第 1 章

第 2 章

第 3 章

第 4 章

第 5 章

第 6 章

第 7 章

第 8 章

第 9 章

第 10 章

第 11 章

第 12 章

第 13 章

第 14 章

第 15 章

第 16 章

第 17 章

第 18 章

第 19 章

第 20 章

第 21 章

第 22 章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5 章

第 36 章

第 37 章

第 38 章

第 39 章

第 40 章

第 41 章

第 42 章

第 43 章

第 44 章

第 45 章

第 46 章

第 47 章

第 48 章

第 49 章

第 50 章

第 51 章

第 52 章

第 53 章

第 54 章

第 55 章

第 56 章

第 1 章

雨水淅淅沥沥的，把西安弄得如同烟雨江南。

明明是三秦大地，却已不见长安古城。

时宜靠在窗边，看车窗外刚才掠过的路牌。

“你想要吃什么？”身边的宏晓誉，笑著将叠成小册子的地图展开，用手机边翻着美食攻略，边规划下榻后的路线。

“先把你的采访搞完吧？”

时宜笑著提醒她。

三人下了车，绕过安静的街，辗转数个错落的平房，终是找到了地方。

开门的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模样。而宏晓誉的采访对象，就是这个女孩的老公，一个憨憨厚厚的男人。

几个人进门后，夫妻俩都有些羞涩，招呼着时宜他们坐下。

“不用紧张，就像随便闲聊。”晓誉笑的和善，示意男人坐在自己面前。

阴雨天，房间很暗。

只有黄橙橙的一盏灯，放在被访者和受访者之间。

在一问一答的访谈中，时宜渐渐了解了这样一个故事。

面前的男人来自非常贫困的地方，勤劳数年，赚了些钱后，却一分不留，投资到家乡的教育，帮助比他更穷的家庭。

没有家产，没有房子。

是个人格高尚的人。

而这个故事之所以吸引媒体，却是因为他的小妻子。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是个大学毕业生，也是这个男人的同乡，只因在报道里看到了他的故事。

就找到他，然后嫁给他。

故事的前半段很感人，而后半段才是真出人意料。

阴雨天，这房间里又没有什么取暖设备。

时宜和宏晓誉始终坐着，早已手脚冰冷。

幸好采访已到结尾，最后，宏晓誉终于转向那个姑娘：“按照普通人的标准，你丈夫真不算好归宿，你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那姑娘笑笑，看了眼男人：“我们都有赚钱的能力，身体也健康，等过两年回家后，一定会过很好的生活。而且，”姑娘低声笑了会儿，“我不怕他做任何伤害我的事，他是好人。”

小妻子的话，为今天的采访收了尾。

工作结束。

他们就近去了米家泡馍，非常小的店面，人挨人，环境嘈杂，却生意格外好。时宜边吃，边看四周，竟发现还有人捧着碗，站在一旁边用手掰馍，边耐心等着有人空座位。

宏晓誉也有样学样，掰了块馍：“看今天的采访，有没有什么特别感触的话？”

时宜嗤地笑了声：“是不是想写博客，缺引言？”

“死女人，”宏晓誉瞥了她一眼，“快说。”

时宜喝了口汤，想了会儿，才说：“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这个小姑娘很少见，能一眼看到这个男人的本质。”

宏晓誉唔了声：“这话听着有味道，我喜欢，”她往汤里加了辣，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昨天说，那个在广州机场认识的什么研究员，这几天也在西安？”

时宜嘴里还含着东西，唔了声：“他的大学最近在和中科院做项目交流，在这里出差。”

“说实话，我看不出那个人有多特别，长的也普普通通。没想到你竟然主动去认识他，”宏晓誉笑嘻嘻看她，“这就是所谓的看对眼了？”

她翻着眼睛，瞅了宏晓誉一眼：“我只是想认识他，没有任何不良企图……”

话未说完，肩上微微一沉，搭上了只男人的手。

宏晓誉顺着那只很漂亮的手看上去，不禁暗暗笑起来，真是巧呵，来的正是两人谈论的人。

这个男人眉宇间书卷气极浓，面容普通，说不上难看，却是过目即忘。他穿着实验室内通用的白大褂，却没有系上钮扣，只是这么敞开着，露出里边的衬衫和长裤。

非常整洁，没有任何的不妥，就是和周围的环境极不搭调。

时宜则含着口汤，傻愣愣看着他。

她很偏执地觉得，他这样的容貌非常好，不会有太多的攻击性。除了在书卷气中，有浅浅的距离感外，这张脸真的是再好不过，再舒服不过。

他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坐下来，把手腕搭在桌子边沿，说：“好巧。”

话音未落，就对老板轻轻招了招手。

“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待老板应了声，他这才又去看时宜，“这话不错。”

第 2 章

宏晓誉也感叹了声真巧，颇有意味地，看了眼时宜。

若论外貌，时宜绝对是上上品。眉眼，轮廓，都仿佛用手工笔精心描绘所成。她的美毫无攻击性，却不同于周生辰的平凡，尤其看你的时候，眼睛很亮。当你真正在社会上阅览过无数美女后，会发现，真正的美人，她的眼睛一定很亮，而并非是浑浊不堪。

最主要的是，时宜很传统，从来不肯穿露出肩膀的衣服。

一个非常传统的美女，简直是少见的宝贝。

宏晓誉再去看这个男人。

算了，只要好朋友喜欢，男人的脸也没那么重要。

“是很巧，”男人说话间，拿了副一次性筷子，掰开，把两个筷子相互摩擦着，去掉上边的碎木毛刺，“你们来西安旅游？”

“晓誉来这里采访，”她说，“我们准备趁着这次公差，在这里玩几天。”

始终在埋头吃东西的摄像师，咂巴了下嘴，放下筷子，热情地递出了一张名片。

男人接过，单手探入裤子口袋里，摸索半晌，也没找到该回赠的东西：“不好意思，没有随身带这种东西的习惯，”他简短地介绍了自己，“周生辰，伯克利化学学院副教授。这段时间，在中科院西安分院，有机化学研究所高分子材料研究室做交流项目。”

一连串看似专业高深的名词，更让摄影师刮目相看。

“生辰？好名字，”他笑著说，“叫我小帅好了，我是宏晓誉的同事。”

周生辰很礼貌地笑了笑：“复姓周生，单名辰。”

小帅哦哦了两声：“周生先生。”

时宜忍不住笑了，这个姓的确少见，也难怪别人会觉得奇怪。

小帅似乎觉得自己说错别人的姓氏，十分不妥，于是很认真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对周生辰说：“我觉得，时宜的那句话真不错。”

晓誉没等周生辰说什么，倒是先乐了：“你懂什么意思吗？”

小帅骑虎难下，只得继续掰扯：“当然懂，不过这种话，绝对是只可意会。”

“别意会了，我告诉你这句话出自哪里，”晓誉好笑问他，“《醒世恒言》知道吗？”

小帅一愣。

“三言二拍知道吗？”

小帅觉得有些耳熟。

“高中历史书上的提到过，明末小说，”晓誉拿出一束还没掰开的筷子，敲了敲他的碗，笑著说：“这句话的意思呢，就是现在的人啊，只能看到别人外在的条件，什么票子车子房子，还有样子，惟独就看不到内在的品质。”

小帅很长地喔了声，尾音还拐了弯：“佩服。”

“该佩服的是时宜，”宏晓誉刻意地看了眼周生辰，“这些，都是她从小逼着我读的。”

周生辰居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笑。

晓誉还以为他真的赞誉的笑，时宜却明白，他的笑，只因为识破了宏晓誉的小心思。宏晓誉知道自己对他有好感，自然会拐着弯地夸她，让周生辰上心。

但是宏晓誉并不知道，周生辰对她真的算是印象深刻。

他们是半年前在广州机场遇到的，那时两个人分别在不同的安检入口，接受机器的扫描，又都引起了特殊的警报声，当她脱掉鞋子检查金属物时，看到了他。

只是这么一眼，她就知道是他。

虽然容貌不同，声音不同，任何的外在都完全不同。但是她就知道，一定是他。

他被检查完，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很快就向着安检口外走去。时宜只记得，当时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光着脚就追了上去，这个人她不敢错过，自然就忘了自己身处在什么环境。

于是，他看到时宜的第一眼，非常滑稽。

身后有机场工作人员追上来，像怕她是暴徒，而她只是着急地看着他：“等等我，我需要和你说句话。”周生辰当时的表情是什么，她真没顾得去看。

那真是她初次觉得自己的外貌，还有些用途，比如机场工作人员对她还算是客气，只当她是碰到多年的朋友，有些忘形。她边穿着鞋，还在用余光看着他，生怕他离开。

幸好，周生辰真的就没走，始终在等着她。

这场相识很唐突。

后来她无法解释，只好对周生辰说，他像极了自己的朋友，不管信不信，他没太反感就是了。只不过在她更唐突地想要手机号码时，他竟以没有手机的理由，拒绝了时宜。

当时她很尴尬，幸好，他主动留下了电子邮箱。

从认识到现在，不觉大半年了，两个人再没见过面，都只是邮件往来。而且在邮件里也说不出什么特别的话，周生辰是搞高分子有机化学的，而她则是个配音演员，没有任何交集的两个职业。

就是这样，时宜也养成了每天登录邮箱的习惯。

有几次被宏晓誉发现了，都被嘲笑不止。所以这次宏晓誉来西安出差，一听她说周生辰就在西安出长差，不由分说就把她拉了来。时宜昨晚出了机场，甚至在踌躇，要不要约他出来，如果约，用什么借口？没想到这么巧就碰到了。

周生辰吃饭的习惯很好，从开始落筷就不再说话。

宏晓誉几次看时宜，都被她低头躲开了。

“周生老师，”店门口跑进个大男孩，收了伞就往这里走：“我下月发了薪水，送您部手机算了，我负责充值充电，只求您为我二十四小时常开，”他估计一路是走得急，牛仔裤角都湿透了，“我都跑了好几个地方了，要不是看见研究所的车，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他一路进来，只顾着看吃饭的周生辰，却没有留意背对着自己的时宜。

待到走近，不免怔了怔，大男孩没想到周生老师对面所坐的，竟是如此个美女。

他磕巴了半天，勉强找回声音继续说：“那什么……周生老师，研讨会，估计要迟到了，我找了你半小时……估计我们已经迟到了……”

“知道了，”周生辰又慢条斯理地继续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我有事先走，有机会再联系。”时宜看他站起来，感觉腿被狠狠踢了下。

回头看，宏晓誉已经清了清喉咙，对周生辰说：“听说青龙寺最近樱花开的好，我们都不是西安人，难得来一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周生辰的脚步停住。

抬起头，看了眼外边的雨势：“这两天西安一直在下雨，等雨停了，如果你们还没走，我们再约时间。”

“那就说好了，”宏晓誉揽住时宜的肩，说，“到时候让时宜邮件你。”

他点头，算是答应了。

等到两个人回了酒店，裤腿角都彻底湿透了。

时宜冲了个热水澡，在屋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速溶咖啡，只得拿简易纸袋的菊花茶，烧了热水，泡了满满两杯。

递给宏晓誉，她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边看邮箱，边扯着卷筒纸擦鼻涕：“通过今天这顿简陋的午饭，我终于勉强发现了周生辰的另一个优点，就是够男人、不扭捏。这么说也不对啊，”她抬头看时宜，后者只是把长发草草挽起来，这么个邋遢造型就够拍杂志硬照的，“从小到大，我只要以你为借口，还真没有约不到的人。这么看，他也不算特别。”

时宜没有理她的调侃，拿过来电脑，登录邮箱。

看到是0收件，莫名有些失落。

她很快合上了电脑，说：“再好看的脸，最多从十六岁看到三十六岁。”

“我喜欢看漂亮的东西，尤其是一对最好，”宏晓誉狠狠擦着鼻子，“而且有利于下一代的基因。”时宜抿嘴笑笑，眼睛亮亮的，真是漂亮极了。

两个人白天冻坏了，此时就依偎在白色的棉被，互相用脚靠近对方取暖。

“时宜，你真的喜欢他啊？”

“也不是，”她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都没底气，“只是觉得，他很特别。”

“哪里特别？”

时宜找不到借口，只好说：“名字特别。”

真的是名字最特别，和她记忆中，曾经他的名字是相同的。

“我名字更特别，”宏晓誉索性脱下牛仔裤，拉过棉被盖上，“‘晓誉天下’，可怎么没见你对我另眼相看？”

“这个解释不好，”时宜有意把周生辰的话题避开，转而逗宏晓誉，“我给你想个更浪漫的，方便你以后能嫁出去。”

宏晓誉听得兴致勃勃：“快说快说。”

“让我想想，”时宜仔细想了想，终于再次开口，“虽然有些牵强，但你肯定喜欢。你听过纳兰性德的一句诗吗？”她挨着宏晓誉，说“‘愿餐玉红草，长醉不复醒。’”

“没有，”宏晓誉摇头，“有什么说法？”

“传说中有一种玉红草，只长在昆仑山中，若有人采集误食，会长醉三百年不醒，”她刻意换了个语气，用配音演员的声音，幽幽地念着她的名字，“宏晓誉，宏誉，玉红，你说你这个名字，会不会就是玉红草的意思？”

宏晓誉被她说的直乐：“你怎么忽然神叨叨的？不对，你从小就神叨叨的。是有点儿牵强，不过挺文艺的，我喜欢，以后就这么解释了。”

忽然，窗外有几声惊雷。

宏晓誉得了便宜，很快就恢复了原状，笑著嘲她：“看来这雨这要下上几天了，也不知道青龙寺的樱花，还没有没有机会看。”

“看不到，就不看了呗，”时宜皱了皱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又不是一辈子不来了。”

次日清晨，她是被手机叫醒的。

接起来，是录音室的电话，头脑还没清醒着，就听那边絮絮叨叨说着工作安排：“你可真是红了，多少人都点名要你配音。光是你去西安这四天假期，你知道少赚多少吗？”

她翻了个身，宏晓誉还睡得沉，没有任何醒的迹象。

怕吵醒晓誉，她轻声说把录音的时间安排发过来，就挂了电话。轻手轻脚从地上拿起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收件箱里很快进来了四封邮件，她匆匆扫过标题，发现其中一封是无主题邮件，寄信人是周生辰：

4：36分走出实验室时，没有下雨。如果11：30还没有下雨，12：00青龙寺见。

周生辰。

第 3 章

时宜看到这封邮件后，视线移到了显示屏右下角，刚刚7：36分。

她有些担心，这次又如同先前一样。会因为天气突变、忽然染病、工作繁忙，或是各种奇怪的突发事件而取消。

没想到老天忽然开了窍，雨倒真停了。

摄像师本就是陕西人，虽然没有出生在西安，对这里倒也熟悉。时宜怕迟到，紧张兮兮地让宏晓誉和摄像师确认这里到青龙寺的时间，早到了足足二十分钟。

或许是樱花时节，又难得放晴。

青龙寺门口来来往往，颇显拥挤。她们挑了个醒目的地方，约莫十分钟后，看到周生辰独自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时宜迎着日光，眯着眼便认清是他，心悄然安了下来。

“时宜，你中毒了……”宏晓誉低声说，“我看你脸都红了，别告诉我是晒红的。”

她摇头：“我不和你解释，反正也解释不清楚。”

“早到了啊，周生老师，”宏晓誉抿起嘴角，笑著招呼，“早到了十分钟，这是你的习惯吗？”周生辰伸出手，递出了两张票给时宜：“我一般和别人约见面，都会早到十五分钟，刚才用了五分钟的时间，去买了门票。”余下那张，他顺手给了摄像师。

时宜说谢谢，接过来，狠狠把其中一张拍在了晓誉手里。

宏晓誉没有来过这里，自然不知道自己约的这个地方，小的可怜。

几个人进了寺，兜转了会儿，樱花是张扬肆意的，飞檐是股色斑驳的，只不过那些树下三两坐在报纸上闲聊的人，淡化了不少赏花的意境，更像是一场普通的春游。即便是如此拥挤的小寺庙，却还有几批游客，在导游的解说里肩并肩走着。

“…… 1986 年，青龙寺从日本引进植于寺院的，有 12 个名贵品种，早期开放的有彼岸樱、红枝垂樱……”导游一板一眼复述着解说词。

时宜听得有趣，拿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可惜那个导游很快就走了。她试听了几秒，发觉声音很嘈杂，犹豫要不要删掉。

如果想要回味，或许用像机拍几张解说牌好一些。

“我刚来的几天，这里研究所的人送了本西安城市笔记，如果喜欢，可以送给你，”周生辰口气平淡地告诉她，“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故事。”

时宜颔首，视线从他身上飘过去，像是对樱花很感兴趣。

“你喜欢看书吗？”她忽然问。

“每天都有固定时间用来看书，”他说，“不过，也并非是海纳百川，要看书是否有趣。”

时宜喔了声，试探性地继续问他：“那你去过那种很老式的藏书楼吗？有一层层的木架，无数的书卷？”

她脑海里的藏书楼，不是非常清晰，可却和他有关。

那里不经常有人，有时候打开窗户通风，会有风吹过，架子上的书都被吹翻了数页，哗啦作响。

周生辰不大懂她的话，薄笑道：“我经常去的地方，也有一层层的木架，不过架子上都是瓶瓶罐罐，各种危险仪器，轻易不能碰。”

时宜笑笑：“听得挺有趣的。”

“有趣？”他兀自唇角带笑，“轻则烧伤，重则爆炸。”

时宜真被唬住了：“高危职业？如果照你这么说，谁还愿意进实验室？”

岂不是整日草木皆冰，战战兢兢的，那还做什么科研。

“也不会这么可怕，很早就习惯了，”他话说的浅显，像是说着平常不过的事情，“刚开始这个专业的时候，我曾经有天晚上想起忘在实验室的东西，早晨六点就到了那里，当时没有任何人在，却碰上了爆炸。半个实验室就在面前炸没了，幸好晚起了五六分钟，保住了一条命。”

她听得哑口无言：“然后呢？”

“然后？”周生辰略微想了想，“还好，我做的十几个材料都还在，当天下午就把它们转到隔壁实验室，继续做耐受测试。”

周生辰语气说得太随意，像说着阿猫阿狗的事情，她却听得后怕，忘记避开身侧樱花树枝。直到周生辰的手臂从她面前抬起来，拨开了满枝的馨香，时宜这才有反应，忙不迭说了句谢谢你。

寺庙不大，逛了会儿也就结束了这场春游。

反正时间还早，他们就近找了间茶楼内休息，楼内几近满座。周生辰的那个学生却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像是等了很久，一看到他们出现，就站起身招呼：“周生老师，这里这里。”

“诶？周生老师还真有心，安排自己的学生占了位置？”晓誉拉过椅子，先坐下来。

“不是老师安排的，”那个学生忙不迭解释，“这是我爸爸开的，我今天正好休息，昨天和老师半夜试验，老师说今天要来青龙寺赏花，我就特意留了位子给你们。”

那个大男孩边说，边亲自去端了茶来，挨个放到各人面前。到时宜时，大男孩竟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笑：“忘了说，我叫何善。”

她喔了声：“挺好记的。”

何善对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很有好感，特意把茶递到了她手里。

宏晓誉从小和时宜是邻居，早对这种情形见怪不怪了，倒是瞥了眼周生辰，又去看时宜。还别说，这个姓周生的人真挺特别的，起码没有因为美色，乱了阵脚。

“来来，玩会儿双升吧，”宏晓誉乐悠悠地摸出了两盒纸扑克，倒出来，把桌面摊的满满的，“时宜不会打牌，正好我们四个人来。”

时宜看她牌瘾发作，马上配合地让到了最里处。最后周生辰和摄像师对家，恰好就坐到时宜的身边。她看到窗台上有本书，随手拿过来准备打发时间，不知道是哪个游客落下的新周刊，她翻着内页，随便看了下去。

周生辰摸牌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和几个人随便说着话。

他坐姿很正统，看起来像是习惯如此，即便是陪他们在玩扑克牌，也能从细微处看得出来，他有很好的教养。时宜只是在他出牌的时候，用余光悄悄看他，非常有趣的是，他手里的牌也整理的非常整齐，随时保持着对称的扇形弧度。

恰到好处。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也是这样，才让她有距离感。不管坐的多么近，都像是隔着无形的一道线。

摄像师话最多，扯了会儿，就扯到了自己当年的成绩：“说起来，我当年成绩那叫一个差，高考刚才过一本线，悬悬考了大学。周生老师，你是不是属于为科学献身的那种人？”

“不算是，”他抽出一张牌，放到木桌上，“我只是一直想不好，除了科研还能做什么。”

……摄像师不说话了。

宏晓誉咂巴咂巴嘴巴：“周生老师，不要这么有距离感，聊些大众话题？”

“好，你说。”

“你有没有什么……特庸俗的爱好？”晓誉问他。

“很多，比如看电视剧。”

“看电视？不算多庸俗啊，”晓誉笑了两声，“你平时看得最多的是什么？”

“寻秦记。”

“正常正常，”晓誉终于找回了正常人的底气，“原来化学教授也爱看穿越，还是寻秦记，我大学时的男朋友也特别喜欢看，看了足足四遍。”

“我可能看了七十多次，”周生辰不大在意地笑了笑：“准确一些说，是七十九次。”

……宏晓誉也不说话了。

整个下午，这几个人就和108张牌较劲，周生辰的那个学生显然很崇拜他，时不时透露些唬人的事迹，不过大多数和科研有关。他们听不懂，只是频频表达佩服之情。

到傍晚，茶楼的人渐渐少了些。

而时宜手里的杂志，却翻了不到三页。

天黑下来，窗口这里也有些冷，店里的服务员过来关上窗，还殷勤地替几个人拿来了小碟的点心。宏晓誉终于想起她这个空气一样的存在：“你看什么呢？”

“脱北者。”时宜晃了晃手里的书，“讲北朝鲜的。”

“什么叫‘脱北者’？”何善扔下两张牌，好奇问。

“一些受不住北朝鲜大饥荒的人，会选择逃到中国、韩国，在一定意义上，他们属于没有国籍没有祖国的人，”周生辰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情，“如果被捉回国内，就会是叛国罪。”

“叛国罪？这么严重？”何善唏嘘，“冒着死罪也要逃走？”

摄像师笑了，拍拍他的胳膊道：“我曾经跟着采访过一些脱北者，他们说每个人提到自己家谁谁是被饿死的，都觉得很平常。如果是你，你逃不逃？”

摄像师说的煞有介事。

时宜拉过装点心的小碟子，挑了个瞧着味美的，咬了口。

没想到，周生辰忽然就用手指，把她手里的书翻过去了一页。她这才发现，周生辰虽然在陪着他们玩牌，视线却落在杂志上。

他读完最后几行字，收回视线看手里的牌，抽出两张，轻飘飘掷到了桌上。

宏晓誉还在兴奋说着“脱北者”，扫了眼他扔的牌，马上哀嚎：“完了，彻底输了。”

就这么耗费了整个下午，等到几个人走出茶楼，天已经黑了。摄像师热情招呼着，想要请大家吃晚饭，没想到周生辰就这么抬起手腕，看了眼表：“晚上还要开会。”何善是他这几个月在西安的助理，纵然有心吃饭，却只能跟他回研究所。

两批人分开，周生辰带着何善去坐公交车。

时宜他们则在另一侧等出租，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都能看到彼此。

周生辰站在大片拥挤的人群后，等着返回研究所的400路，这个时间正是高峰，接连开来了三四辆车，却都是人满为患。

而他们在相隔十几米的地方，也因为人多，抢不到出租车。

时宜丝毫没有等车的不耐。

她觉得这样很好，隔着不远的地方就是周生辰，身边的何善在和他抱怨着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很快浮起来，说了两句话，同样的不急不躁。

时宜看着他，在猜想他会说什么样的话，来安抚身边的小研究生。

“没坐过400路，你绝对体会不到什么叫挤公交，”摄像师小帅看着周生辰，笑著感叹，“不过我们也差不多，还不知道谁能先回去呢。”

“要不要我们打到车，带他们一程？”时宜马上提议。

“我们现在还站在人海中，前途渺茫呢，”晓誉彻底被她逗笑了，趴在她肩膀上低声说，“时宜美人，从幼儿园开始，不管谁要扮演什么王子公主，你都是那个公主。所以还是安心做公主好了，这个人好像真的对你没什么意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不是他的那杯茶。”

晓誉的几句话间，又一辆公交车进站。

周生辰和何善终于挤上车，消失在了时宜的视线中，从始至终，周生辰都没有再看这里一眼。

第 4 章

隔天，摄像师带着她们逛了些西安有名的地方，时宜在如潮的游客中看这些名胜古迹，总有种熟悉感，但是却不再记得清楚。

她的印象中，小时候对于那些前世的记忆，还曾如数家珍。

可慢慢地随着幼儿班、小学，到初高中的时间推移，所有相关的记忆都慢慢淡化了，再想起来，更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倘若不是这么多年，她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我要见他”，那些有关周生辰的回忆，也注定会消失无踪。

到最后一天，两个人搞得比上班还要累，最后一天趁着摄像师回家看父母的机会，都躺在酒店里，边休息，边整理回去的工作资料。

她把经纪人发来的资料，拿到酒店前台打印。

前台的小姑娘听到她的要求，倒是很客气，接过USB：“请问你是哪个房间的？打印好我会让楼层的工作人员送上去。”

“谢谢你，1212房，”她说完，又觉得不对，“算了，我就在这里等好了，不要拷贝出来，直接打印就可以。”

“1212？”小姑娘听到房间号码，很快追问，“时小姐？”

“是。”

“这里有你的一本书，是一个先生刚才拿来的，还没来得及送上去，”小姑娘从旁边拿起个牛皮纸的大信封，放到柜台上，“那个先生姓周生，”说完，很可爱地嘟囔了句，“这姓真挺奇怪的。”

时宜低头看信封，没有任何字迹：“他刚走？”

试了试重量和手感，应该是一本书。城市笔记？

“差不多十分钟，”小姑娘拿着U盘，示意身边人帮忙照看，自己则走出了柜台，“如果文件很重要，客人可以自己操作打印，时小姐这边走。”

她听到周生辰的名字，已经有些心神不宁。

小姑娘打开文档，看到是影视剧的大段台词，不免又多看了她几眼，暗叹这个女客人难怪如此漂亮，原来是演员，可这张脸并没有什么曝光率，估计是新晋的？

小姑娘欣赏地看着她的脸，想，如果有这么个真正的美人出现在影院里，应该是非常赏心悦目的。

时宜没留意小姑娘的表情，只是看着信封出神。

等到匆匆打印出自己要的资料，一走进电梯就拆开了信封，果真是他在青龙寺说过的书。书页不是很新，封角也有了些磨损的痕迹，看上去真的是别人拿给他读的，书的封面黏了张蓝色的便签纸：

这本书是研究所的同事送的，你如果喜欢，就不用还了。

周生辰。

字迹漂亮，但和记忆中的不同。

她回到房间，仍旧对着那便签看了又看，忍不住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问他实验室是否有装着电话，方便不方便打过去。

邮件发出去后，她翻开书，竟然发现有些页，被他贴上了白色的便签纸。简单标记了与书中介绍有不同的观点。或许科研出身的人会很较真，如果是旅游景点，还标上了是否免费，门票价格和对外开放的时间。如果是小吃饭庄，就肯定有认为好吃的特色菜。

时宜知道，这一定是他早就写出来的，而并非是为了自己。

但是看着黏贴在城市笔记之上的“独家笔记”，仍旧忍不住想，他没有拿走这些便签纸，起码也是为了自己看起来方便。

她看了眼邮箱，已经收进来周生辰的邮件。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有一串数字。时宜拿起手机，输入数字后，咳嗽了两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在最好的状态后，终于拨了他的电话。

“拿到书了？”

这是周生辰的第一句话。

“拿到了，谢谢你。”她只是想给周生辰打电话，可是真接通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本书写的还可以，不像是普通为了出版赚钱的游记，都是大段华而不实的个人抒情，”好在他没冷场，很自然地给她解释，“也不像很多的城市介绍，大半版都是软性广告。”

她嗯了一声：“好，我一定认真看。”

算起来，这还是两个人认识以来，第一次通电话。

两个人从前天400路公交如何挤，说到昨天的城市一日游，到最后还是周生辰先提出了结束：“我好像要开始工作了。”

“我一直很好奇，研究所是什么样，”她厚着脸皮，说，“方便带我看看吗？”

始终在她身边偷听的晓誉马上瞪她：能矜持点儿吗？

她努嘴：我就是好奇。

晓誉翻着眼睛，摇头又叹又笑。

“很枯燥，”周生辰像是在拒绝，可停顿了几秒后，又继续说道，“不过你运气很好，今天是星期日，大部分的研究员都在休假，带着你看看也没什么问题。”

她很快说好，记下周生辰说的地址。

他最后说：“你到了门口后，仍旧拨这个电话，我会下楼去接你。”

时宜挂断电话，拿着化妆包冲进了洗手间。

晓誉跳下床，光着脚追到洗手间门口，从镜子里看她的眼睛：“你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这么喜欢吗？”

黄橙橙的灯光下，她在用化装棉沾着卸妆水，给自己的脸做彻底清洁，动作仔细而一丝不苟，完全暴露了她的忐忑和期待。等到彻底清洁完，她拧开水龙头，很严肃地从镜子里回视：“我觉得我上辈子肯定认识他，而且欠他很大一笔债。”

晓誉嗤地笑了，揶揄她：“原来是前世今生的缘分。”

她抿唇笑笑，何止欠了债。

倘若他记得稍许，怕不会愿意看到自己。

坐上出租车后，她把周生辰发来的短信拿给司机看，司机马上笑了，说自己一个小时前刚才从这里载了男客人过去，路很熟。时宜猜到司机说的是谁，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路途不算远。

时宜走下出租车，刚才摸出手机，就先接到了经纪人美霖的电话，要和她商量接下来的配音工作。美霖是个工作狂，她不敢轻易打断，只好对着中科院西安分院的牌匾，漫无目地的来回踱步，讲着电话。

她因为声线的特别，刚入行就拿到了难得机会，配了些很有名的角色。再加上美霖的人脉，慢慢地身价涨起来，更有许多见过她的制片人，反复劝服，让她直接转到幕前。

对于美霖来说，配音演员自然不如露脸的明星。

但无奈如何说服，时宜都没有任何兴趣，到最后说得乏了，美霖也放弃了这个念头。只不过偶尔还是会开开玩笑，试探她的意思。

“昨天杜云川还在问我，你是不是早有人包养了，才对钱财名利这么没兴趣。当时把我笑坏了，就和他说，我们时宜长了一张端正的正室脸，要嫁也肯定是名正言顺，”经济人美霖说完了正事，开始和她八卦闲扯起来，“时宜，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嫁了个隐姓埋名的富豪？要不然怎么一年到头在外边玩，说不接工作就不接？”

时宜低头，慢慢一步步走着，笑著说：“我对有钱人没兴趣。”

美霖笑：“那喜欢什么？告诉我，姐姐给你留意。”

她的视线飘过半人高的封闭大门，看到楼前空旷的空地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他走得很快，由远至近地向着她的方向而来，仍旧是实验室的白大褂，里边是浅色的格子衬衣。在时宜看到他时，周生辰似乎也看到了她，抬起右手，指了指大门侧紧闭的小门。

时宜看着他，很快点点头，对着手机那一端的谈话做了收尾：“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是教授，最好是研究高分子化学的。”她低声说着，如同玩笑。

“你说什么？什么教授？”美霖吓了一跳。

“不说了啊，晚上给你电话。”她看周生辰走近，忙收线，跑到小门前，好好站着等他。

在这里的他，似乎和平常很不同，说不出来的感觉，看上去严谨了不少。

“什么时候到的？”他边问她，边从保安室的小窗口拿出登记册，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时间，“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她低头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隔着栏杆递给他。

等到所有妥当，保安室有人打开门禁，把她放了进去。

果真如他所说，因为是周末，这里并没有太多走动的人。

两个人一路走着，偶尔有人经过，颔首招呼，没有过多言语交谈。时宜被这里的安静感染，连走路都有小心翼翼，可无奈是穿着高跟鞋，走在大理石地板上，总避免不了声响。

越有声音，越小心；越小心，越显得声音大。

“这里的女研究员也喜欢穿高跟鞋，”他停在双层玻璃门外，输入密码和指纹，“你不用太在意。”她颔首，不好意思笑了。

玻璃门解密后，他伸手推开，带着她又路过很多不透明玻璃房，终于停在了办公室外。直到推门而入，进入了封闭的房间，时宜才终于如释重负：“我始终觉得，进这种科研机关，就像是窃取国家机密一样。”

“所以呢？”他笑著坐在办公桌后，“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算不上，”她环视他的办公室，吸了吸鼻子，“这里的味道还是很特别的，你平时都是做什么的？我是说，会做什么试验呢？”

“无卤阻燃硅烷交联POE复合材料。”

除了最后“复合材料”四个字外，一律没听懂。

她默默指了指他手边的白纸：“能写给我看吗？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周生辰无可无不可，抽出笔，写下这些字。

时宜看着纸沉默了会儿，仍旧不懂：“有没有简单的说法，能试着让我听懂？”

周生辰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简单说，就是做电线外层材料的，耐腐蚀、耐高温、抗老化、阻燃，明白了吗？”

他微微笑起来。

“明白了，”时宜仔细想了想，忍不住也笑了，“可你这么一解释，马上就显得很没技术含量，这种东西不是已经存在了吗？”

“差不多，但基本都是十几年的技术，世界上现在仍没有大的突破，所以谁先做出来，就是十几年的跨越，”周生辰递给她一小瓶子的纯净水，“比如，现在在中国一线城市，大部分的电线外层都已经老化了，大概有80％必须要更换，这是非常大的消耗。如果技术前进一步，可以延长寿命哪怕多一年，就是天文数字的巨额创收。”

时宜感叹看他：“这么一解释，又变得很伟大了。”

她还想要继续问，办公室的门忽然就被叩响。周生辰说了句进来，门马上被人从外推开，何善探头进来，笑得有些得意：“果然是时宜。”

她有些惊讶，也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们实验室都有摄像头的，刚才我从外边回来，听到几个师兄在说周生老师带来个仙品，我就猜到是你了。”

摄像头？还真是门禁极严。

周生辰好笑地嗯了声：“所以呢？”

“所以，”何善正色道，“周生老师带我们辛苦了，大家想今晚请老师吃个便饭，顺便招待客人。”

第 5 章

“你想去吗？”周生辰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征询她的意见。

“没关系，正好还没吃晚饭，”时宜倒没觉什么，“就是有个要求，能不能先看看你们的实验室？好不容易走过重重封锁，不去看就太可惜了。”

何善本来只是碰碰运气，未曾想真就答应了，马上主动请缨带她去逛实验室。周生辰反倒是拿出一叠要签的资料，只说自己处理完剩下的工作，给他们十分钟闲走。

她察觉出他的冷落，跟着何善出了门，听他热情介绍着一路走过的各种实验室，只是礼貌笑著，话却很少。她很怕自己擅自作主来这里，是不是让他觉得很不礼貌。

她从没有这么任性。

偶尔一次为之，反倒有些惶惶不安。到最后，她只记住这个的名字：电气绝缘与热老化实验室。起码也算是了解到了他在做什么。

“我们这里，有国内唯一一台能进行最高电压60KV，最高温度200℃热电联合老化试验的大型箱体式老化设备。”

她点点头，唔，基本听不懂。

结果连何善都看出她的心情，腼腆笑著说：“周生老师对谁都这样，好像和谁都没什么关系似的，你别太在意。”

她嗯了声：“看出来了，他做什么都看心情，想要搭理你的时候就多说两句，不想搭理，就彻底不说话，完全不留情面。”

“对对，”何善忙不迭颔首，“就是这样。”

她笑：“他一直这个样子。”

“你和周生老师认识很久了？”何善倒是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刚认识。”

时宜没吭声，等到和他走到一楼大厅，终于澄清：“的确不算久，半年前在机场偶然认识的，后来也没怎么见过。”

她不是个擅于应酬的人。

幸好来吃饭的人不算多，大概五六个，都因为不是西安本地人，周末留在了这里。他们找了间离西安交大很近的饭店，要了个小包房，有些负责点菜招呼，有的则热情地和时宜闲聊。

葫芦鸡，蘑桃仁汆双脆，温拌腰丝。

上桌的都是她曾听人念叨过的名字，却真还都没尝过。

美女有很多种类，大多属于各花入各眼，有人稀罕有人不屑。

时宜就是那种少数的公认美女范畴，并且是毫无攻击的长相，脾气又好。等到差不多菜都上来了，已经和实验室这些人混熟了，颇得大家好感。

周生辰和她相邻而坐，始终在和身边一个研究生交待今晚的试验。

她则咬着筷子边尝鲜，边听这些人说着自己从没接触过的世界。众人的话题，很快就放到了周生辰身上，最奇怪的是，除了何善以外，都像是和他不太熟的样子，甚至还问一些只有初次见面才会提出来的问题。

不过依照周生辰的脾气秉性，倒也不难理解，别看他到西安已经一个月多，或许真的和在座的这些人没说过什么话。

很多的问题，他回答的很礼貌，时宜也听得认真。

她非常想了解有关他的一切。

最后所有人都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终于有女孩子笑著收尾：“我听院长说，邀请周生老师的地方非常多，为什么会想到来这里？”

“家里有些事情，需要我回国，”周生辰说，“只是顺路而已。”

科研机构的邀请，对他来说，“只是顺路而已”。

明明是非常让人不舒服的话，可偏偏他说的非常诚实，反倒让众人又对他的崇拜添了一层。时宜倒觉得他就该是如此的。

结果围攻完了周生辰，众人把话题很顺利地放到了她身上：“时宜你是做什么的？”

“配音演员。”她笑。

“就是给外语片配音的？”

“对，不过也不全面，”她很简单地解释着，“国家引进的外文片比例还是很少的，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给国产片子配音，或者是动画片、广告什么的。”

“国产的片子？”列席的唯一女孩子有些奇怪，“都是中国人，还用特意配音吗？难道不是那些演员自己说？”

何善叹了口气：“说你土吧，你不知道有种片子叫‘港剧’吗？”

时宜配合着，也叹了口气：“你才土，还说别人。大多数电视剧电影，不管国语粤语，除非演员声线特别好，否则，都需要我们这种人来配音。”

她说完，何善马上被众人好一阵哄笑。

“那配音演员都是幕后的吗？你这么好看，怎么不考虑自己演？”

“这个要看个人性格了，”她喝了口西柚汁，继续说，“比如张涵予就是配音出身，他也很适合走到幕前。我性格不好，不喜欢被很多人围观，所以只能呆在录音棚里工作。”

“那你平时，能见到很多明星吗？”

“演员吗？经常会见到，这就像一个行业，他们只是幕前的小部分，还有幕后很多很多人和他们合作，其实大家都一样。”

完全不同的世界。

互相听到对方的领域，都会觉得很玄妙。

那些研究员，颇觉她的职业有趣，七七八八问着各种问题。

她回味着刚才吃过的菜，想到哪个好吃，就又去夹到自己盘子里。在低头吃东西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听他说的那些话，大多数都是自己听不懂的词语，或许都和化学有关。

声音不同，外貌不同，所有都不同。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从他举手投足间，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周生辰终于交待完工作，看了眼放下筷子的时宜：“吃得这么少？”

她蹙眉看他：“不少了，只不过你一直在说话，看不到我和他们抢了多少吃的。”

他说：“这里的食物，味道还不错。”

她嗯了声：“是不错，基本临着大学，都能找到味道不错的饭店。”

“周生老师，我们被你朋友说得，都想转行了，”有人笑著说，“多好啊，工作就是‘说话’，不像我们做的这么辛苦。”

周生辰笑了一笑，竟没说话。

时宜怕人家觉得冷场，很善解人意地接过来话题，替他回答：“告诉你哦，配音演员是要经过很长时间学习的。”

“这么麻烦？是不是和播音员一样？”另外个人好奇问她。

“不一样。”

时宜在众人好奇的视线里，忽然一本正经地放下筷子，模拟了一个经典动画片里的角色——唐老鸭。谁都没想到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嘴里，能发出这种搞怪奇异的声音，连上菜的店员都傻了。

“明白了没？”时宜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依旧温柔。

何采叹了句我靠，终于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酒菜过半，有人趁着周生辰短暂离席时，笑嘻嘻问时宜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她愣了愣，没做声。倒是有人替两个人澄清：“别乱说，我听说，周生老师是有未婚妻的。”

那个八卦的人听到这句，忙对她说不好意思。

时宜当作不再意，低头把玩着手机，像是在查看短信的样子。

告别的时候，周生辰并没有跟着众人离开，而始终站在她身边，等到众人吵吵闹闹地拐过路口，他招手拦了出租车，替她打开后车门：“我送你回酒店。”

时宜坐进去，他则打开前门，坐在了副驾驶位上。

一路上司机都在听着老歌，两个人是前后排，自然也不会有太多的语言交流。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回味刚才席间的话。

他有未婚妻了。

所以，应该是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在正常的轨迹中，过着生老病死、娶妻生子的生活。没有任何不同，也不会有任何不用。其实她自己也很清楚，除了能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前世，她和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生老病死。

所以时宜，是你来晚了。

冥冥中早有了安排，他根本不会等你。

时宜看着非常晴朗的天空，夜色如昨，圆月仍在，而这里已不再是那个往来熙攘，鲜衣怒马的长安城。周生辰，除了这个名字，所有都不同了。

到两个人下车，周生辰就站在酒店大门外，示意告别。时宜说了再见，刚才走出两步，却又鬼使神差地转过身。而他，仍旧看着自己。

她走回到他面前，忽然说：“你相信算命吗？”

“在一定意义上，不相信，”周生辰笑了笑，“不过如果算出的结果非常好，应该会潜意识告诉自己，这可能是真的。”时宜伸出手：“我给你看看手相可以吗？”

“你会？”

“学了一些，”时宜信口胡说，“但没什么大用，也许并不准。”

周生辰把手伸到她面前，时宜轻握住他的手指。或许因为常年实验室的洗礼，手指有些男人特有的粗糙感，温度适中。她有一瞬的怔忡，很快就用声音掩饰了过去：“我只能看到你的过去，可看不到以后发生的事。”

“过去？”

她很轻地嗯了声，依旧握着他的手指，抬起头，看进他的眼睛里：“你相信前世吗？我或许能看到你的前世。”

门口保安好奇地看着他们，搞不懂这两个人在做什么。

恰好有辆出租车开到酒店大门前，周生辰因为正对着车灯，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声音带着笑意：“说说看。”

第 6 章

“我总有种感觉。”

时宜沉默着，慎重措词。

周生辰很有涵养，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任由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们可能在前世，有相识的缘分。”

她不知道如何去说，最后也只能给出这样含糊其辞的话。放在现在的社会，如果她是个男人，而周生辰是个女人，她想，自己一定是个纨绔。

可惜性别换过来，这种话就显得很诡异。

究竟要说什么呢？

要说我们很早就认识，或许经过了许多的轮回，终才有幸再遇？

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也许，只有自己会相信。

她握了太久，只得放开他。

他收回手的同时，忽然说：“我相信你说的。每个人的相识，都会有因果缘分。”这话，真不像他能说的话，时宜尴尬笑笑，听到他又问：“明天回去了？”

“好多工作，不得不做了。”

“如果方便的话，给我留一个电话号码，”他说，“有时不方便上网，或许能通过这个联系你。”时宜以为自己听错了，脑中有短暂空白。

他微微笑笑：“不方便？”

“方便。”她脱口而出，却不知拿什么抄写给他。

“念给我听，我可以记住。”他看破她的疑虑。

时宜念出一串数字。

想要再念第二遍，周生辰已经颔首说：“记住了。”

次日，她返回上海。

西安的意外旅程，耗费了她整整一周的时间。时宜在经纪人美霖的压迫下，不得不每日午饭后就进棚录音，往往工作结束，就已经是半夜了。

她工作的时候，非常认真，通常会拿着A4纸，从头到尾默念两遍。

念的过程中，找到最佳状态，立刻就会要求录音师开始。当然，偶尔也会念错字，只要重新补录这句对白，余下的皆很完美。

“时老师，好了，我这里没问题了，等导演来了，再听听效果。”

她走出工作间，到走廊的饮水机前，接了杯，握在手里要喝不喝的。

看着窗外出神。

有录音棚的助理，从电梯走出来，手里提着大小塑料袋子，装着饮料和宵夜，甚至还举着个白色一次性塑料盒，装着马路边的烧烤，一簇竹签尾巴露出来，甚是诱人。

那个助理和她毕恭毕敬打招呼。

她点头，笑笑。

一颦一笑皆销魂。

那个助理脑袋里蹦出这个词。

时宜这个名字，在配音界早已如雷贯耳，可见过她真人的很少。她是业内的金牌配音员，有最华丽的声线，也很专业，只要是她的工作都很轻松。可惜，她的时间也最难约。偏偏就这个声音这个人，很多人都无法抗拒。

就算预约排期半年多，也要等她来配音。

这些常年混迹录音棚的人，来往无数，她的声音再特殊，也总有相似的替代。可惜，腕儿都是这么追捧出来的，她越是难约，就越有名。

说起她的容貌，业内流传过一个段子。

在她尚是新人时，有位名制片，在录音棚里偶然遇到时宜，非常直接地说她就是自己理想中的女主角，在她婉拒数次后，腰缠万贯的制片人当场光火，惹得众人寒颤若噤。最后的结局是，时宜沉默离开，再也不去那间录音棚。

多年后，她一举成名。

仍旧是那个制片人，听到时宜的录音demo，惊艳不已，千方百计约了她见面。

结果不言而喻，她不肯再露面。

这种剧情波折的小故事，众人乐此不疲提及，隐约都成了她抬高身价的助力。

约莫到十一点多，所有的工作竟然提前结束，时宜离开前，取消手机静音，发现手机上有一个陌生号码，曾经打过来，而且是两次。

是骗子电话？

她把手机扔到包里，撞到了钥匙，发出钝钝的金属声响。

是周生辰。

脑海里浮出这个念头，就抑制不住地蔓延开。她又拿出手机，回拨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很快有人接听，却不是他的声音。

“时小姐？”陌生的声音，竟准确说出她的名字。

“不好意思，可能打错了。”她说。

电话很快转手。

出现了另外的声音：“是我，周生辰。”

她很自然地嗯了一声。

也因为太过自然，两个人都是一愣。幸好不是面对着面，避免了很多尴尬

片刻的安静后，忽然有来电的提示音，时宜看了眼，很快对他说：“稍等我几分钟，我要接我妈妈的电话。”

“没关系。”

时宜得到他的答案，略微安心，接通了和母亲的电话。

因为她的“特殊”，自幼和父母并不是非常亲近，是个家人眼里奇怪的孩子。甚至在六七岁时，因为她奇怪的言语，母亲曾悄悄带她去见过心理医生，当然，这件事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否则家中远近亲戚，恐怕都会背地里有所议论。

母亲因为她，操心不少。时宜很清楚。

在成年后，她也开始尝试性让自己感性回应。偶尔电话撒娇，渐渐习惯了，反倒是将两世对亲情的眷顾，都倾注在现在的父母身上。所以她才会因为母亲，暂时让周生辰等待。

母亲说的不多，大意是最近她电话来的少，有些担心。

虽然说的不明显，但她知道，母亲担心的是她又开始有“幻觉”。

她安抚了会儿，总算结束电话。

切换回周生辰的电话：“我好了。”

“刚刚工作结束？”

“是啊，”她笑，“所以没有看见你的电话。”

“如果方便的话，一起宵夜？”

这是初次，他主动约她。

时宜没有任何的犹豫，答应下来：“好。”

“告诉我你的地址。”

她念给他听。

“我到了会告诉你，不要提前在路边等。”

“好。”

她在走廊的沙发上坐下来，录音室的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除了两个工作间还有光亮外，余下的都暗了灯。不断有人离开，和她打招呼，她只是握着手机，想周生辰为什么忽然会找自己，可惜没找到答案。

或许只是路过。

周生辰很快到了地下停车场，时宜走出电梯时，看到他独自站在电梯外，等着她。

他像是换了个人，穿着非常妥帖的白色长裤，淡色的格子衬衫，甚至还有蓝色休闲西服外衣。非常出人意料的着装，颠覆了先前身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印象。品味非常好。

有风度，却并非是风度翩翩。后者略显浮躁，而他，恰到好处。

她不可思议看着他，慢慢地走过去，绕到他身前。

那双明净的眼睛，也在看回她。

他笑了笑：“很意外？”

“非常，”她打量他，“你今天的样子，感觉上非常配你的名字。”

“配我的名字？”

“周生辰，”她念他的名字，“应该给人感觉，就是这个样子。”

周生辰。

同样的名字，在那个历史时间里，就应该是如此的样子。不是皮相，而是风骨。

他笑，没有说话，却又觉得她说的有趣。

“为什么站在这里等我？”

“车停的比较远，怕你会找不到位置。”

“这里我常来，恐怕比你还熟。”

他笑：“已经过了十二点，这里又只有两个保安，不怕遇到什么意外吗？”

真是理科人的习惯。

只是偶然来，就留意到停车场只有两个保安了吗？

时宜抿嘴笑笑：“谢谢你。”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一位中年绅士始终在车旁等候，时宜没留意，直到他走近，那位中年人忽然就笑著说：“时小姐，你好。”

“你好。”她看周生辰。

后者已经为她打开车门。

没想到偶然一次宵夜，能见到不同的他。包括这样的气度风骨，还有这样的车和私人司机。她虽然好奇，却没好意思追问他，只在车开出停车场后，细细看了看司机。

驾驶座上的人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岁上下，握方向盘的手非常稳，双手戴着手套，竟也穿着面料很好的西装，细节考究。看起来，更像是多年用下来的人。

车一路在开，老司机只问过一句，是否需要水。

周生辰拒绝了。

真是安静，时宜用余光看他，想，总要说些话：“你这个样子，应该是刚刚见了很重要的人？”周生辰颔首：“几位长辈。”

时宜点点头。

真是什么话题到他那里，都能一句话回答，且毫无延展性。

她转头去看车窗外，忍不住笑起来。

周生辰，你可真是个怪人，幸好我不计较。

她在这个城市这么久，还没到过今晚吃饭的餐厅。

应该说是个别院。

有人早早等候，有人引路端茶，甚至还有人在屏风外，添香剪烛，往来供食铺灯。

她越发好奇，看屏风透过来的人影，轻声说：“午夜十分，我们误入了什么幻境了吗？”

“我只是大概推测，喜欢看三言二拍这种书的，应该会喜欢这种地方。”

她笑：“真的很喜欢，不过三言二拍也就是小说集，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有人喜欢读现代文体，有人喜欢古文体裁，口味不同而已。”

周生辰眼中有潋滟波光：“有时候，我会发现你和我，有相似的地方。”

“比如？”

他坦言：“我喜欢收集吴歌的刺绣。”

时宜有些哑然，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笑着，扭头继续去看屏风外的人影：“这不一样的，好不好。你的爱好……非常特别。”

第 7 章

如果换作宏晓誉，肯定只会觉得，“吴歌”这个东西，光是听名字就甚是风雅。

可她却知道的多一些。比如，吴歌大多是优雅的淫词艳曲，闺房密诗。所以，虽和诗经出现的时间相差无几，却……总之，在学生时代的课本上，绝不会出现。

她轻咳嗽声，换了个话题：“你们平常做那些实验，会不会很辛苦？”

“还好，”他说，“要看是什么方向，我这里，很少有女孩子。”

“为什么？”

“很辛苦。”

再深问，又将是外行与内行的对话，她很识趣，没有继续问下去。

到真正吃宵夜的时候，两个人没什么语言交流，却并不显得尴尬。

食不言，寝不语。是她自幼的习惯。

听起来很有教养，在家里众多亲戚眼里，却非常怪异。比如逢年过节时，大人们总习惯把十几岁的小孩子，都安排在一个小圆桌旁吃饭，嘻嘻哈哈中，只有她一个人把饭安静吃完，再喝了汤。

然后，放下碗筷坐在原处，安静坐着，等所有人吃完再离席。

起初如此，都会被夸赞好懂事，渐渐地，却成了堂兄妹口中的“怪人”，私下也被评价为很傲气的小女孩。

那时，她不懂得圆滑。

后来慢慢长大了，总要去适应这个社会，比如在学校食堂，总要配合女孩子们边吃饭边闲聊，工作后，也要在偶尔在应酬时的晚餐，也要陪着别人闲聊。

这么多年，倒真是初次，遇到了和自己有同样习惯的人。

而最幸福的，这个人就是周生辰。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他只是亲自用糕点匣中的木质筷箸，给她夹了块醉蟹膏，然后再换回自己的筷子继续吃下去。时宜对他笑了笑，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熟悉。很多记忆早已被打散，但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某个地点，一定曾经有过这样的画面。

周生辰把她送到住宅小区，并没有让司机开车进入，反倒是走下车，步行把她送到了楼下，说：“我最近三个月，都会在镇江和上海往返。”

“镇江？”

“是，镇江，很奇怪吗？”

“也没有，我父亲的祖籍就是镇江，”她笑，“虽然不怎么回去，但听到这个地名，还是觉得亲切。”

他笑起来：“很巧。”

“是啊，真巧，”她想了想，还是比较好奇地问了句，“还是不习惯用私人手机吗？”

“不是很习惯，”他笑，“你手机里的那个号码，可以随时找到我。”

她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值夜班的保安坐在大堂里，他认识时宜这么个大美女，却是初次见她和个男人在一起，忍不住好奇地用眼睛瞅这里。

“我走了？”最后还是时宜先开口。

“好，再见。”

她转过身，从书包里找门卡的时候，门已经嘀地一声打开，她怔了怔，听见保安的声音从玻璃门里传出来，招呼她进门，这才恍然。

时宜忽然又回过头，看着他，再次说：“我走了。”

她甚至想象的到，自己的表情有多么舍不得。

周生辰微微展颜：“再见。”

她把那个号码存下来，却一直没找他。

她想，自己应该还是顾忌到了偶然听到的那个“未婚妻”，二十几年的生活，从稚儿到一个普通的女人，她起码学会了认清现实。

她的愿望，只是再见到他。

连这种亿万分之一概率的心愿，都让她达成了，再有奢求，就是妄念。

那晚过了不久，就是清明节。

因为去年爷爷去世，就葬在江苏镇江，所以今年的清明节，自然就要回去扫墓。大概凌晨五点多，父亲就开着车，带着母亲来接她。

时宜睡眼惺忪地坐在车后排，靠着母亲，时睡时醒地，竟然快三个小时了，仍旧堵在沪宁高速公路。从天黑睡到了日光明媚，母亲始终在和她闲聊着，估计也是怕后排两个人都睡着了，作为司机的父亲就会犯困，出什么危险。

当然，自从大学毕业，聊的内容十有八九，是婚事。

“最近有没有交什么男朋友？”

“没有，”时宜靠着母亲的肩膀，嘟囔着说，“没有，没有，没有”

“遇不到喜欢的？”

她没吭声。

母亲察觉到她的异样：“遇到了？”

“遇到了，”她笑，“但是他可能，快要结婚了吧？”

母亲微蹙眉：“是不是工作中遇到的？”

父亲也从后视镜看两个人。

时宜这才有所察觉，自己的话，太像是寻常的家庭剧中，貌美女子插足别人爱情的故事，忙不迭摇头：“只是认识了一个人，有些好感，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父母都略微松口气。

她把头歪在车窗上，听母亲继续感叹，生个太漂亮的女儿也很耗费心神。从时宜初中起，母亲就开始担心社会上的少年骚扰她，放学上学，都要亲自接送，幸好时宜看上去除了喜欢读书和古筝，就没什么别的爱好。

所以母亲只需要防外贼，而不需要看管自己女儿是否会和坏小子跑掉。

“有时候呢，你妈妈很矛盾的，”父亲笑著补充，“既担心你眼光太高，嫁不出去，又担心你因为太漂亮，被一些有钱有势的人，骗了做不好的事情。”

时宜抿嘴笑：“不会的，我不喜欢钱。”

见过生死轮回的人，根本不会被这些东西俘虏，否则那一趟阎王殿就算白走了。

车到收费站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堵车的源头。有整整三个收费站出口，都被隔离开，其中一个，是空置的，而另外的两个车道，不断进出着各式轿车。

“特权车？”母亲问父亲。

“不应该是，”父亲忽然想起小叔叔说的话：“想起来了，时峰说过，这十天镇江都在进出一些富商，在做什么投资项目。”

母亲更奇怪了：“镇江这个地方，能做什么大投资项目？”

“不是投资镇江，只是会议地点在这里，”父亲简单解释，“中国的工人费用世界最低，很多跨国企业都在中国建厂，再销到海外，所以，长江三角洲最发达的就是制造业。”

时宜笑起来：“这就是made in China的典故。”

“差不多，”父亲是大学老师，自然会比较关心这些东西，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不过，这几年，这里的工人工资上涨的厉害，很多企业开始撤去东南亚。所以，很多小企业都陆续倒闭了，估计再有五年，制造业会有颠覆性的地震。大批工人失业、工厂倒闭，三角洲震荡，必然波及全国经济。”

“好了好了，”母亲听得头疼，“这和堵车有什么关系。”

“所以，才有人邀请各大富商来投资啊，”父亲笑，“这就是经济学的魅力，你预测到数年后的灾难，就要先想办法，在灾难未发生前，进行拯救。”

“很有远见。”时宜评价。

“不仅要有远见，而且还要有实力，可以吸引更多的投资。”父亲下了定论。

时宜喔了声：“还要有良心，挽救民族经济。”

“对，良心。”

父女的对话，彻底把母亲逗笑了。

他们说话的间隙，从远处来开来了几辆黑色的轿车，车速不快，根本不像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的速度，但仍有车礼貌避开。

几辆车，从唯一空置的出口，穿行而过。

车牌一晃而过，时宜没太看清楚，却总觉得，非常像是周生辰的车。

这么一路说着，他们终于蹭出高速。

到公墓，已是九点多，明明是两个多小时车程，却耗费了四个小时。扫墓时间并不长，父母这次来，也是为了和父亲家的叔伯聚聚。这些长辈中，小叔叔家境最为殷实，也算有几个制造工厂，所以自然承担了招待亲友的任务。

众多长辈在客厅闲谈，时宜百无聊赖，走进堂妹房间。

小姑娘还在念高中，正是勤奋读书的时候，看到她很是欣喜，一把拉住她，要她帮自己看作文题目。时宜扫了眼，与清明有关，还真是应景。

她想了想，列了个大纲给堂妹。

放下笔时，看到书桌的角落里，放着几张请柬。

正是来时父亲所说的那场活动，非常华丽的名单，绝大多数是跨国企业，甚至还有很多和制造业毫无关系。时宜平时不太关注这些，但请柬的水印却吸引了她。

套色木刻水印。

专为做请柬刻的版画，手工印制而成。

不过时宜手中的这个，只是普通印刷版本，并非是正本，起码不是亲自递给那些金融大鳄的请柬，而只是复制的外围请柬。

而最吸引她的，是水印上，用小篆书写的“周”。

是周，不是周生。

可为什么会想到她？

时宜想到的，是那个深夜的周生辰，低调，而又与众不同。

“堂姐，手机，”小姑娘埋头做题，头也不抬，“你手机响。”

她回神，拿起来看，心忽悠地飘了飘。

堂妹在，她不好意思清嗓子，直接接听了电话。

“时小姐，你好。”是上次那个司机的声音。

“你好。”她似乎已经习惯，这样的方式。

周生辰很快接过电话：“抱歉，我不太会用手机拨电话。”

她嗯了声：“没关系。”

“在镇江？”

“刚到不久，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他笑：“你刚刚通过高速收费站，我就知道了，只是抽不出时间和你说几句话。”

第 8 章

“高速收费站？”

“你应该有所耳闻，”周生辰倒是没有隐瞒，“这段时间镇江很特殊，所以，往来的车辆都会有记录。”

时宜明白了一些：“我听说了，但是——”

即便是有所记录，怎么会这么快知道，这辆车上坐着是谁。

除非从他们进入镇江后，就有人如影随形，查清了车上人的身份。

时宜这么想着，并没问下去。

“我这里，有你及你家庭的资料，非常详细，所以只要你父亲的车进入镇江，我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抱歉，声音更是难得的温和，“具体原因，我会当面和你解释。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时宜有些奇怪，但仍没犹豫地说：“你问吧。”

会是什么问题，能让他忽然打来电话。

周生辰的语气，非常特别，可她让他说的时候，他却安静了。时宜倒是不急，靠在书桌旁，拿起笔，敲了敲堂妹的额头。

后者捂住头，狠狠剜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做题。

“我现在，需要和一个人订婚。”他忽然说。

出乎意料的话题。

像是冷风吹过心底，冷飕飕，竟有难掩的苍凉。

她淡淡地嗯了声。

投胎再为人，本该抹去所有记忆。是她违背了自然规则，由此带来的心酸无奈，也只能自己吞下去。她很快就换了个姿势，靠着书桌，脸朝向窗外。

她相信周生辰再说下去，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所以面朝无人的地方，会好很多。

周生辰再不出声，她甚至会想，电话是不是断线了。

结果还是她说：“我听说了，你有个未婚妻。”

“听说？”

“嗯，在西安的时候。”

“我并不认识她，只是当时，接受了长辈的好意。”

时宜听不懂，也有些赌气，不想追问下去。

视线逐渐模糊着，不知说什么好。

“但是，我现在想要改变计划，”他继续说着，“时宜，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时宜以为自己听错。

没有任何准备，难过的情绪还在，他忽然这么问，让她一时竟分不清时空和时间。周生辰，他说……他要订婚？

“你可以拒绝。”周生辰的语气，很淡。

她想起很多，又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好像，在上一世的记忆里，他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时宜？”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终于开口，带着淡淡的鼻音，“你说的，是……”

“是真话，”他说，“愚人节已经过去四天。”

真是无厘头的话。

偏还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时宜轻咬住下唇，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么做是有一些我个人的原因，”周生辰说，“我们彼此都不算是陌生人，也有一些相互的好感，或许可以尝试订婚。”

她真的被他的逻辑，弄得混乱：“有好感就订婚吗？”

“我认识的女孩子不多。如果一定要订婚，我希望是和你，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忽然，有椅子拖曳的声响。表妹已经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仰着身子去看她。

时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暗示表妹不要出声。她的眼睛里还有水光，都是眼泪，却带着笑，那种根本掩饰不住的温柔笑意。

周生辰说话的逻辑，非常诡异，可偏就是他这么说，时宜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力度。

试想，如果是曾经追求她的那些各色人等，肯定早就挂断了手机。

老死不相往来。

可只有他，这么说，只会让她失去思维能力。

纵然在他口中，他只对她有好感，胜过一个陌生人。

“你可以拒绝，”他第二次重申，“或许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她脱口而出：“我没有。”

语气有些急。

倒是把周生辰逗得笑了。她窘窘地听着他的笑声，非常不自在，幸好他很快就说：“抱歉，应该是浪漫的一件事情，让我做的非常没有情趣，事出紧急。”

“我不介意……”

该死，我都在说什么。

时宜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拖鞋，又一次嘎然而止。

周生辰似乎在完全隔绝的房间，说话倒是坦然：“我想你对我，或许不太讨厌。如果你发现深入接触以后，你对我好感全无，我会给这件事一个非常合理的结束方式，不会让你有任何为难。”

时宜嗯了一声。

越来越诡异的逻辑。

可惜，他并不知道，他谈判的对象早已自投罗网。

“我这个人很慢热，对一件事物的感情培养，时间会非常长，比如化学，到今年接触了十四年，却还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所以，如果你以后发现，不能接受这样的我，我们也可以取消婚约。”

她从纸巾盒子里拉出一张面巾，擦干净眼角的泪水。

阳光透过窗口，照在她的小腿上，有些暖。

不知不觉，他已经说完所有话。

在等待她的答复。

时宜轻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有我所有的资料，甚至还有我父母的，可是我对你，几乎是一无所知……”

“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迟疑了几秒，其实也只是脑中空白着。

一瞬的勇气，让她终于开口说：“好吧。”

或许是周生辰没料到，她答应的如此直接，迅速。

或许是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

气氛忽然尴尬了。

所以，忽然一个电话同意订婚后，他们该做什么？

最后，他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问题：“是否方便，告诉我你的身材尺寸？”他说完，很快补充，“可能，需要给你准备一些衣服。”

理由很充分，但是时宜看看身边的堂妹。

“92，62，90。”她低声说。

周生辰嗯了声：“这是……”

“女孩子的三围。”

她尽量压低声音，无奈周生辰问得太详细。

堂妹的表情，一秒几变。

“嗯，我知道了，你稍等。”

时宜听话地等待着。

到现在为止，仍旧觉得如在梦里。堂妹再无心思算题，不断在她面前手舞足蹈，让她一定要给自己老实交待。时宜努嘴，示意她锁上门，堂妹非常听话，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归来，继续问：“还需要颈围，手臂上部、小臂、腕部，大腿、小腿和脚腕的尺寸。”

这倒真的不知道。

时宜手忙脚乱地指挥，让表妹去找出家里的皮尺，逐一量下来，告诉他。他记下来，叮嘱她尽快告知父母，明日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等到通话结束，她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在家中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父母都是老师，又思想传统怎么能接受这么突然的事情？

“时宜美人，”堂妹按住她的肩膀，凑过来，“这一定是个天大的八卦，我还没听，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的确是个天大的八卦。

她甚至都没有力气解释：“让我坐一会儿，想想清楚。”

她如是对表妹说。

这个惊天的事情，从午饭一直拖延晚饭结束，时宜仍旧找不到好的时机，告诉母亲。该怎么说？或者不说？但似乎不可能。

虽然只是订婚，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对“订婚”看得非常随便，但从周生辰的语气态度来看，起码对他的家庭来说，这很重要。

拖又拖不得，否则他明日登门，恐怕会引起大地震。

到临近休息，时宜才磨磨蹭蹭，把母亲拉到自己屋子里，说有件要紧的事，需要商量。母亲像是有第六感，很快就问她，是不是早晨她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时宜轻点头，母亲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坐到她身边：“说说看吧，看妈妈能帮到你什么。”

“他说，”时宜轻呼出一口气，“要和我订婚。”

“订婚？”母亲的错愕，毫不掩饰。

“嗯，订婚。”

“什么时候？”

“可能就这一两天吧。”她猜想。

“这一两天？”母亲哭笑不得，“小孩子过家家吗？我们这几天都在镇江，不会回上海。况且，我和你爸爸还没有见到他更别说了解了。”

“他在镇江，”时宜小心措辞，“明天会来拜访你们。”

“为什么这么快？”

“不知道。”她坦言。

“你同意了？”

时宜点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

“大概半年多，”虽然总共也就见过四次，当然她不敢这么说，“他也是大学教授，人品很好，很单纯。”

“很单纯？”母亲被逗笑了，“这个词，用来形容男人可不好。”

时宜安静地看着母亲，神情非常坚定。

“好了，知道了，”母亲摇头，“让他来吧，既然你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有了考虑。幸好不是结婚，订婚这件事，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也只是走个形势。”

母亲的欣然接受，让她松了心弦。

离开她房间前，母亲忽然问：“他也是镇江人？”

时宜愣了愣，反射性回答：“是的。”

幸好，没再说不知道。否则母亲不知道要怎么想。

临睡前，周生辰来电确认。

时宜偎在棉被里，和他一问一答的讲着电话，提到明天他的拜访，非常忐忑。

这种感觉，就像你只想喝一口水解渴，佛祖却给了你整口水井，会反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况且，两个人只见过四次，刚才彼此适应。

再次天亮后，却已经要订婚。

她甚至很怕，明天见到他。到底该说什么？才不会紧张错乱。

“除了订婚，我们所有的相处，都按部就班，不需要打乱，”他今日说了不少的话，声音有些哑，但仍是理智清淡，有着让人镇定和安心的力量：“就像我做研究的时候，会定好一个研究方向，再进行实验，这只是一个很合理和科学的方式。”

她被他逗笑。

“时宜？”

“嗯。”

“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

“好。”

第 9 章

次日上午，周生辰如约而至。

她打开门的一瞬，再次惊讶。面前人难得带了一副无框架的眼镜，纯黑的西装内，是银灰色泽的衬衫。非常严谨和郑重。这样的西式服装，更显得他身形高挑。

时宜扶着门，忘了让开，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倒是把旁人都当了摆设。

他含笑看她：“不方便让我进门？”

她让自己尽量恢复正常，好奇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近视度数？”

“有一些远视。”

她笑，轻声嘟囔：“远视？那不是老花眼吗？”

他身后，仍旧跟着那个司机，还有两男两女。

听时宜这么说，都有些想笑，却都礼貌地低头，掩饰住了。

周生辰倒不太在意，打量她：“睡的不好吗？”

她疑惑：“没有啊。”

他用手指，从自己眼下放比划了一个弧线：“你这里，像是没有睡好。”

他因为礼貌，说的声音很低。

可惜身后跟着的人，都听到了耳朵里。时宜被他当着这些陌生人的面，点破了昨夜辗转难眠的事实，有些小尴尬。

万幸，父母已经从客厅走出来，给了她避开的时间。

时宜的小叔叔和婶婶，作为这个家的真正主人，也迎接着客人。从进入房间，到最后坐下，接过茶水，他都做的滴水不露，就连有些不快的父亲，都开始露出欣赏的笑。时宜始终旁观着，到此时才算放下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铭记于心，自然也希望父母能真的喜欢他。

而如今看来，家里的长辈除了对他身后的五个人，有些奇怪外，对他的印象都极好。

“母亲因为身体原因，不方便外出，但也让晚辈带了些心意，”周生辰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已经把一个六七尺长的黄花梨木的匣子，放在桌上，“这是给伯父的。”

匣子展开，是并列九个袖珍屏风。

多为绿色翠料，惟有底座，翠色青白。所有人都有些惊异，时宜仔细看了几眼，发现最巧妙的反倒是那些屏风上的浮雕秋雁横空，亭台楼阁，更有楼中宫女，云鬓高梳，或坐或卧，形态各异

“这有几个宫女？”堂妹实在绷不住，轻声问。

“刚好是九百九十九个，”周生辰略微偏过头，很礼貌地直视堂妹说，“据说，和它没有缘分的人，是数不全人数的，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母亲有些想拒绝，连连说太客气了。

可惜周生辰早就把话先铺垫好，是“家母”的心意。而那位非常大方的母亲又未到，怎让人再把礼物都带回去？

礼物一件件铺陈开。

最后满室都有些安静，他只是在堂妹好奇时，才会简单说出这些东西的名字，不问就绝不细数来历，只当作普通的礼物。从一套六只的青花松梅纹高足杯、银鎏金龟的摆件，到白釉珍珠花卉纹梅瓶，每个长辈都有，惟有任何遗落。

甚至连堂妹，都拿了个绿的吓人的玉桃儿挂坠。

她的震惊，丝毫不少于家里人。

可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她知晓一切，明白周生辰的背景，甚至在母亲频频递来质疑的目光时，都坦然笑著点点头，暗示母亲接受。

这种非常脱俗的骇人礼物，让所有的长辈说话，都开始文绉绉的。

到最后，婶婶趁着倒水的机会，把她拉到厨房间里，非常紧张兮兮地问她，到底午饭能到哪里吃，才会不让时宜太丢脸？时宜被问得哭笑不得，轻声说：“不用吃午饭，他说，他妈妈想要请我吃午饭，所以我一会儿就会和他走。”

“那就好，”婶婶呼出口气，很快又觉得不好意思，“不是不想招待你男朋友的意思，我实在是没招呼过这种人，真不知道，他平时吃什么。”

吃什么？

时宜想到自己和他在西安，也没什么特别，甚至还在米家泡馍吃过。

不过现在说，显然婶婶也不会信。

周生辰为了不吃午饭，想要带时宜先离开的事，反复说着抱歉，连父母都被说的不好意思，连连说是应该的，只是没有准备见面礼，才真是抱歉。

时宜听着他们抱歉来，抱歉去的，最后实在绷不住了，轻轻扯了下周生辰的衣服：“好了，我们走吧？你等我几分钟，我去换身正式一点儿的衣服。”

他微微颔首。

时宜原本是准备了衣服，现在又开始忐忑，轻声问他：“你妈妈，喜欢女孩子穿什么？”

“穿什么都可以，”他说，“不用刻意。”

“不可以啊，”时宜有些急，“这是尊重她，毕竟第一次见面。”

她说的急，就有些撒娇的意思。

母亲听着微笑，离开了她的卧房。

可也因为母亲的离开，反倒让气氛又紧张了。

时宜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非常依赖。

“他们昨晚准备了一些中式的旗袍，我家里人比较传统，女孩子习惯穿这些，”他微笑，丝毫没有勉强她的意思，“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让她们拿进来。”

当然不会介意。

没有什么，她想要给他母亲一个完美的印象。非常想。

况且，经过那个夜晚的宵夜，还有今日的礼物，她大概猜到他家庭是什么类型。非常传统、甚至会有很多桎梏人的规矩，如同历史中曾有的王公贵族。

吃穿住用一概有着范本，不是讲究，只是传承如此。

时宜非常奇怪，在现在这个社会，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家庭。

仿佛遗世独立。

或许这个答案，她很快就会知道。

她欣然接受他的建议，跟随周生辰来的两个中年女人，开始有条不紊地，从随身的手提箱里拿出了旗袍，还有随身携带的现代设备，时宜看着她们熨烫旗袍时，忍不住低声对周生辰感叹：“好高的规格。”

周生辰笑一笑，没说什么。

他很快离开房间，给她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其中一个女人替她换衣服时，忽然笑着说：“时宜小姐不要太介意，这次时间太仓促，在家里时，若这么草草熨烫，是要被管家扣工钱的。”她顺着旗袍一侧，开始检查不合身的地方，尺寸和现场试穿终归是有差别。

时宜好奇：“那在家，是什么样子？”

“老话常说，三分缝，七分烫，”她笑，“讲究的很。”

她不再说话，非常娴熟地把有些松的腰线收紧。另外的一个人，则很小心打开另外的暗红色的木匣，开始给她佩戴首饰。

胸前是翡翠颈饰，腕子上扣着的金镶玉镯子，两枚戒指，无一不古朴。时宜并不太喜欢首饰，只在耳垂上有一对小钻的耳钉，为她戴首饰的女人征询性地问她，要不要换下来。她不太在意：“是不是他的父母，不喜欢这些东西？”

两个女人对视，笑一笑：“是不喜欢这种东西。”

“那就换吧。”她自己摘下来闪着细碎光芒的耳钉，换上翠的仿佛能滴下水的耳坠。

刚才周生辰在这间房间，都说绝不会勉强她，她们两个还以为时宜是个十分难搞的女孩子，没想到，这么好说话，都有些意外。待到整套上了身，她看着镜中自己。

活脱脱倒退了百年。

她离开卧房，走到客厅时，母亲更是惊讶。但好在是通情达理，没有追问。

周生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她刚才的舒适随意都没了，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自信乏乏。倒是堂妹轻轻地，轻轻地，像是不敢大声说话一样地嘟囔着：“我要疯了，真是倾国倾城。”

时宜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堂妹这才目光闪烁，取笑她：“美人，不是说你，是说你身上的东西，价值半壁江山啊。”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忍俊不禁。

而她看到的，却是周生辰毫不掩饰地，欣赏的目光。

到了车上，周生辰又亲手递给她了一个纯金的项圈，还挂着块百岁锁。看得出来，这个的价值比不上她身上的任何一个物事，可也能感觉到，这个东西很重要。时宜戴上，用手心颠着脖子上挂着的这个小金锁，轻声问他：“你家从政？”

他摇头：“周生家规，内姓不能从政。”

“内姓？是直系的意思？”

“范围更窄一些，”他简单解释，“只有每一辈直系的长子，才能姓周生。”

“旁系呢？”

“姓周。”

“就是说，如果你父亲有两个儿子，你是长子，你就会姓周生？而你弟弟就会姓周？”他的神情，有一瞬的微妙，很快就笑了：“差不多。”

她喔了声：“那么是从商？世代为商？”

否则如何积攒这种深厚的家业？

岂料，他再次摇头：“老一辈人观念老旧，不认同后辈从商。”

她再想不出。

“很复杂，”他无声地，缓慢地笑着，“大多是老辈人积攒下来的家产，后辈人并不需要做什么，所以，大多选择自己喜欢的事。”

“比如，像你？”

“我的职业很特别吗？”他笑：“和我比较熟悉的，还有个外姓的弟弟，他是核工程师，而且并不效忠于任何国家，是个危险而又传奇的人。家里奇怪的人很多，不过大多数人我都不熟悉，我从十四岁进入大学开始读化学，大多数时间都在实验室，生活非常单调。”

时宜听得有趣，纵然周生辰这么说，她还是觉得他最特别。

对她来说，周生辰是唯一的，不论前世今生。

第 10 章

镇江这个地方，虽然是时宜父亲的祖籍，他们却并不常回来。

和大多江南城市相似，有湖，也会有寺，还会高高低低的山和故事。车自湖边开过，能看到远处的金山寺，在雨幕中，朦朦胧胧的。

早晨还是阴天，现在已经有大雨瓢泼的预兆。

会在这附近停？还是会继续开下去？

每隔几分钟，她就会猜测，车会不会随时停下来。

可惜，车一路向南，到入山了，还没有任何停靠的征兆。

山林中的路，被雨雾渲染的，十分怡人。

“我母亲，”周生辰忽然开了口，“她可能，会对你有些冷淡。”

时宜听他的语气，有些严肃，不禁又紧张起来：“因为我家庭太普通？”

“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家庭有些特别。”

这很明显。

时宜无意识地转着自己手腕上的金镶玉镯子：“那有没有什么忌讳？比如说你母亲，不喜欢别人说什么？或是见面了，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没什么忌讳，”他说，“我家人也并非是猛虎野兽。只是，你不是她知道的女孩子，可能，她会需要一些时间来了解你。”

她喔了声。

想到了他曾说的话：“你说，你有我完整的资料？甚至是我家里人的。”

“很详细，”他简单地说，“详细到，你从小到大，每一年的资料。”

时宜有些不敢相信。

“我们——”他似乎想起了初识那天，慢慢笑著说，“认识的太特殊，所以，需要一些必要的程序来了解你。”

她没想到，这么浪漫的事情，被他说的如同有意接近。

不过几秒后，就释然了，她真的是有意接近。若说无意，恐怕连自己都不会相信。

他胳膊肘支在一侧木质扶手上，欠了欠身子，似乎想要脱下外衣。因为个子高，车内空间不太够他伸展，脱下来的动作略有些不自在。时宜很顺手地，替他拉住一侧的袖管，帮他脱了下来。

两个人，一个是觉得束缚脱下外衣，一个呢，只是随手帮了个忙。

她这么帮着，衣服就到了自己手里。

还带着稍许的温度，她捧抱着，忽然有些昏悠悠的。

“我来拿。”周生辰说着，已经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就这么一个小插曲，莫名就让两个人之间，有了稍许的亲近。她觉得心跳的有些燥，偏头，继续去看雨雾中的山林，她对他，是真的忘不掉摆不脱，而他呢？为什么忽然订婚？如果按照他所说，是“需要和一个人订婚”，究竟是为什么需要。

她后知后觉地思考这些问题。

不知道，自己和他，该怎么做一对未婚夫妻。

周生辰看她像是在出神，也没再出声打扰，他习惯独处，当然也习惯不打扰别人。

到她终于看到有错落的建筑物出现，同时，也听到周生辰说：“慢慢你就会了解，我并不是在质疑你，这些，都是一些必要的程序。”他说的冷静而轻缓，语气没什么特别，但是显然是为了让她舒服一些。时宜回头，对他笑了笑：“慢慢你也会了解，我这个人很大度，一般小事情，都不太会生气。”

车停靠在非常古朴的老宅前，门口有人侯着。

他下车时，将西服外衣递给了门口侯着的年轻男子，伞撑在手中，他回身看时宜，比了个轻勾起手臂的姿势：“这样，可以吗？”

她颔首，觉得两个人真像是在演戏。

周生辰微微含胸，迁就她从车内出来的高度，时宜伸出一条腿，踩到湿漉漉的地砖上，很快就挽住了他的小臂。她穿着长袖旗袍，他则是单薄的衬衫，隔着两层轻薄的布料，却仍能感觉到彼此体温。

她心猿意马，走了十几步出去，才认真看这院子套住院子的地方。

虽然是老宅，排水却非常好。

这么大的雨，一路而入，都未有任何积水。

“你从小住在这里？”她很隐晦地打量沿途景象。

“十四岁以前，住过一段时间，”他说，“时间不长。”

她点点头。

因为他说在这里住过，顿时觉得这雨幕下的古寂老宅，多了三分亲切。

时常能碰到些匆匆走过人，都是从旁门、小道而过，看到周生辰都会停下步子，欠欠身子，远了就不作声，近的就唤声大少爷。时宜听这么玄妙的一个词，拿余光瞄瞄他，后者倒是冷淡的很，大多时候都没什么反应。

只对那个领路的年轻男子说，直接去见大夫人。

在机场时行色匆匆的周生辰，在青龙寺偶尔谈笑的周生辰，在上海略显神秘的周生辰，都和现在的这个人，毫无关系。

直到两个人走进避雨亭，有人小心替他们擦掉鞋上的水渍，这种感觉，越发清晰。避雨亭里本有十几个中年妇人和女孩子，都在轻笑着，闲聊着，到他们走进来时，都很自然起身，或是坐的端正了些。

所有的视线，都隐晦地落在她这里。

而周生辰也没有和任何人寒暄，似乎对她们，都不太熟悉的样子。

惟有西北角落，坐在藤木椅上的女人，没有任何变化。

单看仪态、坐姿，时宜约莫就猜出，这个看上去非常端庄的中年女人，是周生辰的母亲。在她猜想的同时，那个女人已经开了口：“这位小姐是？”

“她就是时宜。”周生辰扣住她挽住自己的手，轻轻握住。

众人神情各有惊异，甚至有些，显然没太明白。

时宜听见自己的心，猛烈地撞着胸口，不安，而又忐忑。

周生辰母亲，看了她几秒，微微地，慢慢地笑起来：“时宜小姐，你好。”

“伯母，你好。”她说。

恬淡的声音，轻轻撞入每个人耳朵里。

她让自己笑得尽量谦逊，接受他母亲的审视。

很大的雨声，渲染着此时此刻的气氛。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母亲，并非是他所说的“冷淡”那么简单，而是真心不喜欢自己。

接下来的事情，也验证了这个事实。

周生辰母亲只是非常和善地，问她是否吃过午饭，在知道时宜并未吃过后，很自然地柔声说：“时宜小姐，非常抱歉。这几日清明，也是周生家的寒食日，不会有明火烧煮食物，我就不留你吃午饭了，就让我儿子来尽地主之谊，在镇江挑个合适的地方招待你，好不好？”

很婉转的逐客令。

她完全没有选择，只是顺着点点头，说，谢谢伯母。

就看着他的母亲，在旁人搀扶下，从藤椅上站起来，好整以暇地裹好披肩：“抱歉，时宜小姐。”她仍旧含笑，对时宜颔首后，轻轻地拍了拍周生辰的右手臂：“送时宜小姐回去后，来陪妈妈说说话，好久不见，我们母子都生疏了。”

周生辰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我今晚，可能不会回来。”

“如果今晚没时间，那就明日上午。”

母子两个视线交错而过，他的母亲离开了避雨亭，留了这一亭子不相干的人，继续神态各异地，打量时宜。周生辰握了握她的手：“我们走。”

纵然是做了准备，却仍旧难堪。

如此精心装扮，忐忑期盼的会面，却草草结束，这是时宜想都未曾想过的。

后来两人又坐车离开那里，从历史感浓厚的老宅，进入现代城市。

两人在二楼包房里吃了午饭，窗外临着湖。

她没吃多少东西，只是喝着热茶，看他在吃。

越是接触的多，越是能看得出，他自幼的家教一定非常好。甚至是拿竹筷的手势，还有夹菜的习惯，都非常严谨。规矩中有随意，这恐怕就是他的性格使然了。

“我以为，我事先和你说过她的反应，你会做好准备，”周生辰抿了半口茶，不太在意地说，“起码让自己，不会这么难过。”

她尴尬笑笑：“我没想到，你母亲会这么排斥我。”

“在她眼里，我订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早在我十几岁开始，就挑选了一些合适的妻子人选，”他轻轻靠在座椅上，口吻倒是认真的很，“一个人，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准备礼物，却发现，最后毫无用处，失落总是难免的。”

她恍然，难怪他母亲看自己的眼神，有质疑，也有失落。

不过，十几年就开始挑选妻子，也真是闻所未闻。

“她挑选了一些，然后会给你最后甄选？”

他喝了口茶，有意忽略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想，为什么他总有让人难以靠近的身世。

可是也只是这样，才算是配得上他。

“还在生气？”他问她。

时宜抿嘴，想笑，却没笑起来，只得玩笑着说：“没有，只是好奇，你们家里人，会让你怎么去挑自己的妻子。”

“很好奇？”

“一点点，”她有意刁难，“如果你肯给我讲讲，我说不定听得有趣，就不生气了。”

他似乎在思考：“如果你能开心起来，可以考虑，让你看看。”

他很快就侧过头，唤进来在门口守候的中年司机，说了句话。

司机忍不住微笑，莫名看了眼时宜。

未几，司机再次折返，带来了一本极厚重的夹册，竟是临时回去取来的。时宜翻开来看，竟然是非常详尽的人物介绍。或许，准备这本书的人不喜欢高清照片的感觉，与文字相配的，都是各种手工画像。

“真有人肯把女儿这么印在这里，让你看？”她如此翻着都会别扭，真是不敢想象，周生辰拿着这些，旁边还会有人追问他对谁会有好感。

“都是周生家的世交。”他回答。

她喔了声，再不好意思翻下去：“你真像是过去的王侯将相，娶妻规矩这么复杂。”

遴选世家女儿，匹配生辰八字，非常正统的方式。

可如果出现在二十一世纪，会不会太玄妙了？

他要有如何的家庭，才能让这些千金小姐甘愿奉上画像。虽然时宜听说过，现在有很多家族企业，都有着自己的庞大家庭，而总有女孩子会被养在深闺里，专为门当户对的婚配而生。她虽是道听途说，却也明白，这样门当户对的婚配，需要的，是绝对的资产引力。

她想的越多，就越想去看他。

周生辰倒是把视线移到她的手上：“这两枚戒指，尺寸适合你吗？”

时宜用手指轻轻，转了转戒指，做实回答：“稍微松了一些，不过，不会掉下来。”

他点点头。

“怎么了？”

“大概知道你的尺寸了，挑订婚戒指的时候，就不会出大错。”

第 11 章

她心里静悄悄的，听见自己的心，在缓慢跳动着。

周生辰笑一笑。

她忽然听见房门外，有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响。这一层雅间的数量不多，所以招待的人也有限，整顿饭下来，听到如此往来的脚步声，仅有两三次。

而这最后一次，堪堪就停在了门外。

有一只手推门而入，探出个小小的脸，是个男孩子：“大哥哥。”周生辰有些意外的神情，门被推开，不止是一个男孩子，还有两个穿着旗袍，披着披肩的女孩子。走进来时，时宜看到有个女孩子已经小腹微隆起来，显然是有孕在身的模样。

她惊讶于这个女孩子的年纪，看她尚未褪去的少女婴儿肥，应该未到二十岁。

意外来客，让安静的雅间热闹起来。

“你们怎么也出来了？”他问他们。

几个人对视，小男孩子抢先解释：“我们被寒食节弄的没有食欲，不是冷盘就是冷盘，所以约出来打打牙祭。”

他们都很礼貌，除了见面招呼，没有把视线过多放到她身上。只是在看到她胸口的金锁时，都有些讶然，却很快地掩饰了情绪。

时宜坐到周生辰手边，将自己宽敞的位子让给了那个孕妇。

在简短的介绍中，努力记住他们的名字，一个是他的堂妹周文芳，有孕在身的，是他的堂兄嫂唐晓福，而最先进门的男孩子叫周生仁。

没想到，竟还有个男孩子姓周生。如果按照周生辰的说法，他是长房长孙，那么这一辈不会再有另外的人，和他同姓。

那这个男孩子，为什么会姓周生？

她脑子里蹦出“儿子”这个词，很快扫了眼他们两个。看上去应该差了十三四岁周生辰像是看出她的想法，有些好笑地说：“他是我弟弟。”

他说的时候，小男孩子没异样。

但另外两个女人，明显静了静，很快就聊起了别的话。

那个唐晓福，听起来，是头次到镇江来。

非常不习惯那个老宅子，难免抱怨，夜晚睡觉时总怕有妖魔鬼怪出现。周文芳不以为然：“如果我是你，就仗着怀宝宝，逃开那个鬼地方。”

“我已经仗着怀宝宝，没有祭祖，再不住过去，怕会有长辈教训了。”

周文芳轻轻吐出口气：“好在四年一次，否则常住在那个地方，真会发疯。”

周生辰听了会儿，视线就移到窗外的湖面，像是看雨，又像是出神。

时宜看他一眼，猜测他会想什么。

忽然，他回过头来，看她。

太直接的对视，她躲都来不及，眨眨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在想什么？”

“早晨他们发来的试验报告，并不理想，”他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想，他们的实验方法应该出错了。”她噢了声，又问了不懂的话题。

时宜啊，活该你冷场。

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所以我想，尽快结束这里的事情，回西安，否则我怕前期的所有工作，都会前功尽弃。”

她点点头，想起他穿实验室白大褂的样子。

非常干净和严谨。

在返家途中，她问起那个小男孩是否是他弟弟？

周生辰摇头：“严格来说，小仁是我的堂弟，是我叔父的儿子。”

“那他，怎么也姓周生？”

“五岁时我父亲过世，周生只剩我一个人，”他说，“为周生家业，我叔父就继承了周生这个姓，所以，他的儿子小仁和我一样姓周生，但必须过继给我母亲。”

她点点头。好复杂的关系。

“我订婚后，算是顺利成年。叔父和小仁都会改姓。”

好复杂的关系。

时宜顺着他的话，构架出如此家庭。

“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儿子？”

“还有弟弟和妹妹，是一对龙凤胎，”他的眼神忽然就温柔下来，“可惜都是性情乖僻，从不回家祭祖。以后有机会，你会看到他们。”

周生辰把她送回家，两个人在门口告别时，她欲言又止，想要问他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她不知道，在他母亲明显反对后，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灯光橙黄，没有温度，却让人感觉暖意融融。

她舍不得回去，他也没有立刻离开。

两个人，此时此刻的样子，倒真像是约会整日，依依不舍告别的男女恋人。

他问她：“你父母的计划，是什么时候离开镇江？”

“大概是后天。”

他略微沉吟：“我把订婚仪式，安排在一个月后的上海，会不会让他们不舒服？”

“上海？”她脱口道，“不是镇江？”

说完，就后悔的不行。

好像真是急不可待。

他笑了声：“时间上来不及，而且，你下午也听到我堂妹和兄嫂说了，四年一次祭祖才会来，所以没必要在这里。”

她嗯了声。

不太安心，犹豫问他：“你妈妈的意见，真的不重要吗？”

“在这件事情上，只有一个女人的意见，值得采纳，”他难得开玩笑，“就是你自己。”

很舒服的解答方式，语气也很笃定。

“我把这个送给你，就代表了我的立场，其它人都不会有权力干涉，”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她胸前的纯金项圈，顺着细长的圆弧，捏住那个金锁：“每个姓周生的人，生下来都会打造这个东西，里边会有玉，刻的是我的生辰。”

他的手，就在胸前。

时宜的两只手在身后，自己握住自己，甚至紧张的有些用力。抬头想说话，却暮然撞入了那双漆黑的眼眸中，虽映着灯光，却仍是深不可测。

她看着他。

他也直视她。

然后，听到他说：“在订婚前，这个东西会送给未婚妻。而你收下了，就已经定了名份。”

她的两只手在身后，已经搅的发疼。

“我需要每天都戴吗……”

“不用，”他不禁一笑：“收好它就可以了。”

他说完，松开那个金锁。

她松口气。

他其实早已看出她的紧张，好笑着说：“晚安。”

“晚安。”

她转身，打开门。

回头看了看，他已经走进了电梯间。身影颀长。

在叮地轻响里，他看了这里一眼，轻颔首后，走进了电梯。

后来母亲追问她，那天和周生辰父母见面的情景，时宜都一语带过，倒是记得他说的话，认真征询父母意见，是否介意一个月后在上海订婚。

这是个非常仓促的决定，但幸好，他给父母的印象很好。

不傲不浮，有礼有节。

从这些来看，就赢了长辈的高分。

他们离开镇江的清晨，周生辰特意来送，和时宜约定在上海试礼服的时间，并亲手递给他父母，订婚地点的详尽介绍，另有四个备选。

时宜坐进车里，他还特意弯腰，低头和车内的她道别。

“上了高速，要系安全带。”他说。

她忙拉过安全带，老老实实扣好。

回程路上，母亲坐在她身边翻着那本小册子，竟发现是人工手绘，文字也是中规中矩的小楷抄写，不免和父亲感慨：“这孩子，真是用心了。”

“何止用心，”父亲笑，“这孩子啊，真是规矩做的足，没有丝毫的浮躁傲气，像是搞科研的人。”

母亲嘴角待笑，看时宜：“平时你们一起，会不会觉得无聊？”

时宜想了想：“不会。”

“不会吗？”母亲觉得有趣，“每天准时三个电话。早晨七点，中午十一点，晚上十点半，每次电话都不会超过三分钟，会不会太死板了？”

“不会啊。”

这样多好，每次快要到固定时间，她就会避开所有事，等他的电话。

谈话的内容也很简单。

她从没想过，可以这样有规律地和他联系。

没有任何的不适，甚至会很享受。

周生辰真的如他自己所说，把两个人的相处，当作了一个研究方向，非常耐心地执行每个必须的步骤。无论多忙，也要每天三通电话联系。每天早晨，一定会让人送来不同种类的鲜花。

他人在镇江，却就像是在上海。

因为清楚她特殊的工作时间，每当她在录音棚做到深夜，都会准时在十一点有宵夜送过来。而且总很细心地，为工作间每个人都备了一份。

到最后，连和时宜合作五六年的录音师都开始好奇，边吃着热腾腾的宵夜点心，边问时宜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还是追求者。

时宜说是男朋友后，就不再多做解释。

有晚，经纪人美霖来视察工作，也碰上了爱心牌宵夜，颇为诧异地看时宜眼睛里幸福的笑，都觉得自己和这小姑娘恍如隔世了。短短十几天没见，怎么她就有了个从不露面的二十四孝男友了？

美霖是急脾气，百般威逼利诱下，时宜终于说，是个化学教授。

“科学家？”美霖很是被颠覆了价值观，“你会喜欢整天在实验室的科学家？”

她笑，把港式红茶握在手里：“智商高啊，我喜欢高智商的人。”

美霖摇头，不太相信地笑著。

她轻声说：“而且，我们马上订婚了。”

美霖足足怔了五六秒，拍了拍她的手腕，长长地，呼出口气：“幸好是订婚，否则，我真是要被吓死了。订婚这种事，都是富家公子常玩的伎俩，你可切忌，不要太当真。”

时宜没理会她的调侃，反倒是认真地问她：“你觉得，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缺，送他什么比较好？我说的是订婚礼物。”

“什么都不缺？”美霖立刻抓住了重点。

“他这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太感兴趣。”时宜刻意避开敏感话题。

“一个化学教授，什么都不感兴趣……”美霖无能为力，“我对化学一窍不通，你男朋友对我来说，和外星人没差别。”

“算了，不问你了。”

“好了，我也不问你了，反正你不是露脸的艺人，我不怕你被狗仔队偷拍，”美霖笑，“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获奖了……”

她看看表，还有一分钟，他就要来电话。

只要是工作日，晚上的那通电话，他都会改到十一点半打过来。

“让我打个电话。”她打断美霖，把她推出阳台，关上玻璃门，拿出自己的手机。

他为了她专门配了手机，号码薄上，只有她的名字。

细想想，何尝不是浪漫至极。

工作室的露台下是步行街道。春夏交接的季节，梧桐树已经开始郁郁葱葱地，绽出大蓬的绿叶，有清新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时间从11：29跳到11：30。

忽然就有来电显示，周生辰三个字闪烁着，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的醒目。

第 12 章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

询问她何时开工的，又需要何时收工，宵夜是否合胃口。时宜一一作答，两个人忽然都静下来，她忍不住笑著，问他：“是不是每天，你都要问我这些问题？”

周生辰也笑，一时词乏。

“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还是生病了？”

“昨晚受了些凉。”

“吃药了？”

“还没有。”

“那不说了，”她有些心疼，“快去吃药。”

“现在？”

“是啊。”

“手边没有药。”

她有些埋怨：“家里没有常备的药吗？”

她是真想说，我的大少爷，你该不是连生病要吃药的道理，也不知道吧？

忽然，远处有消防车开过，时宜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却发现，在电话的那端，也有同样的声音由强至弱，直到彻底安静。她像是猜到了什么，马上看楼下四处，透过梧桐树枝叶的缝隙，看到街角处有辆车，而有个人就站在车边。

十层楼，太高。障碍太多，看不清。

“你在楼下？”

周生辰嗯了一声，带着些淡淡的鼻音。

她一时觉得感动，一时又觉得好笑。

这个人忽然出现，本来可以当作非常浪漫的事，却莫名其妙被消防车揭穿。然后？非常冷静地承认了，再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她不敢再让他多等，只听他这种说话的鼻音，就好像感冒成了天大的事情，很快挂断电话，回到工作室迅速交待工作后，拿起包就往电梯跑。幸好已经录音完，在进行最后的mixing，否则一定败坏了她认真负责的名声。

不过，还是让经纪人和录音师吓了一跳。

看她脸发红，急的不愿多说一个字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着火了。

在电梯关上的瞬间，美霖终于记起，还没有和她交待入围奖项的事。

最让美霖哭笑不得的是，这姑娘真是半点儿都不上心。

电梯迅速降落，她还在因为刚才的快跑，轻轻喘气。

下降的速度太快，让心有些稍许不舒服。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因为失重。

就在电梯门打开时，她一步跨出去，险些就撞到了一个人。有双手，稳稳扶住她：“别跑了，我就在这里。”太突然的出现，时宜有些傻，看近在咫尺的周生辰。

他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我猜你会跑下来，怕你穿马路太着急，就先走过来接你。”

她还在喘着气。

二十一天，整整二十一天没有见了。

期间她试过很多套他送到家里的礼服和首饰，收到他的花，还有父母也定时会收到一些礼物，偏就是见不到他的人。

也曾试探问过，他的回答是，我不想对你说谎，所以最近我在做的事情，不要问。

语气很严肃，她想，他一定有很重要的事。

对时宜来说，周生辰这个名字，永远都是最值得信任的。

“你今晚，还走吗？”她脱口而出。

周生辰嘴角微动，像是在笑：“走去哪里？”

“我是说，”她想了想，“你今晚就留在上海？”

他颔首。

她掩不住的好心情。

“先送你回家。”

她点头：“嗯。”

他松开她，和她并肩走出去。

时宜刚才准备上车，手机就拼命震动起来，是美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看到你了，还有你的化学教授。不过十层楼太高了，怎么看，都只能看到他比你高很多——”时宜嗯嗯两声：“晚安。”

很快就收了线。

周生辰替她打开一侧车门：“这么晚，还有工作？”

她笑笑：“没有，”坐进去，对着前排善意笑著的人叫了声，“林叔。”

“你好，时宜小姐。”

见了几次他的司机，她终于知道这位穿衣考究，做事一丝不苟的中年人也姓周。周生辰简单解释过，家的一些老资历的管家，都姓周，多少都有些远亲的关系在。但为了和直系有所区别，总会叫名字最后个字。

越是知道的多，她越是感叹他家庭的传统。

钟鼎世家，却也是书香门第。

这样的教养出来的孩子，很难想象出，会献身现代科学研究。时宜想到他口中所说的，那对双生弟妹，也有些好奇。会是什么样子？

过了二十几天，已要进入五月，城市的夜晚也不再寒冷，非常舒服的天气。

他替她打开车窗，她摇头，又把窗子都关上了。

或许因为车上有林叔，或许是很久未见，略显生疏的同时，她甚至不太好意思，当着第三人的面和他闲聊。每日三个电话的默契，荡然无存。

甚至他坐在身侧，稍微动动手臂的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直到周生辰把她送到家门外，再没有外人了，时宜才试探问他：“到我家里坐坐？”

“会不会太晚？”

“我想给你泡杯驱寒的药，”她低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仍旧听得清晰，“大概二十分钟，最多半小时。”

周生辰笑了笑：“我只是掌握不好分寸，因为，从没单独进过女孩子家里。”

很坦然，坦然的让人想笑。

时宜轻声嘲笑他：“你不是说，你很喜欢吴歌的刺绣？怎么会，这么——”

“这么无趣？”他了然。

“有一点儿，”时宜想到他的试验派理论，“我想问个问题。”

“问吧。”

“你说，我们……嗯……是你的一个研究方向，”她看着他，“如果，研究方向是错的怎么办？”周生辰笑意渐浓：“我记得，你是中文系？纯文学学科？”

她颔首，不解他的问题。

“所以，你有了个概念性错误。”

时宜更困惑了：“什么概念性错误？”

“研究方向本身，并没有对错的分别。”

时宜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只有试验方法会出错。”

“那……如果试验方法错了呢？”

“方法错了，就换其它方法，但是，研究方向不会改变。”

听上去，很有说服力。

可这段话的比喻，说的却是他们之间的事。

他们在一起的事实，不会改变。如果有任何差错，那就换一种方式相处。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时宜从来都以为，文字的力量最能蛊惑人心，而此时此刻，却从周生辰含笑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动人的方式。她轻笑了声：“科学技术不止是第一生产力，也是最好的……语言。”

她转动钥匙，终于打开门。

因为工作时间的关系，她已经搬出父母家，独自住了三四年。家里除了几个好朋友，从来没有外人来过，更别说是男人。房间里到处都是女孩子独居的痕迹，周生辰坐在沙发上，尽量目不斜视。

他因为感冒的疲累感，背靠着沙发，坐的略显随意。手臂搭在一侧，手指碰到了毛绒绒长型抱枕。嗯，触感……很特别。

时宜给他泡了驱寒的中药包，端过来。

他接过，试了试，还很烫。

“老人家有句话，叫春捂秋冻，”她拉过来一个更加毛绒绒矮坐，类似于小凳子模样的东西，坐在他面前，“春天不要这么急着穿薄衣服，这十天天气反复的厉害，很容易感冒。”

她说的很认真。

周生辰真的穿的不多，只有单薄的衬衫和长裤。

这么深的夜晚，衬衫的袖口还挽到了手肘，根本就不像个病人。

他低头，喝了小半口药汤：“只是感冒，按照定律，吃不吃药，七天都会好。”

“这是驱寒的草药包，”时宜指点他，“如果是寒症，到明天你就会好转了。”

他扬眉：“这么好？”

“当然。”

时宜看他半信半疑，忍不住笑：“你是不是想，我是找借口让你进来的？”

“我的话，并不是拒绝，”周生辰的声音，因为感冒，有些微微泛哑，倒更让人觉得好听起来，“是慎重。对于订婚的要求，是我做的太唐突，所以想要慢一些相处。”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的这么认真。

有些词乏。

没想到他却笑了声：“想不想听句实话。”

时宜被吊起好奇心，点点头。

“其实，我很想进来。”

她讶然，他却已经低头，继续去喝着那烫手、烫嘴的药汤。

最后他离开时，差不多真的是半小时之后。时宜发现自己和他接触越久，就会越来越守时。她穿着拖鞋，把他送到电梯间，周生辰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另外的手，去按电梯。在电梯门打开时，他却忽然想起什么，用手背抵住电梯门，看她：“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你入围了提名奖项。”

时宜怔了怔，隐约记得，似乎美霖说过这件事。

“所以，你是来看颁奖的？”

“差不多，”他抽出左手，替她把披着的外衣拢在一起，“剩下的时间，用来准备订婚仪式。”

忽然亲近的动作，却做的自然。

她还在为近在咫尺的“订婚”而神游，他的手已经松开。

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快回去。”

第 13 章

他走出时宜家时，已经是12：45分。

抬头看她的家，是十二层。这个位置，黄橙橙的取暖灯光，应该是在洗手间洗澡。舌尖上还有酸苦味道的药，刚才看她拿过来，他其实很想说，因为十几岁的时候喝了太多的中式汤药，早已对这种味道抗拒。

可是很难拒绝，不是吗？

就像在广州白云机场，她光着脚追上自己，要求留下来等她时，也是很难拒绝。

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太干净。宛如水墨中走出的人。

他曾以为，自己是被蒙蔽了。

却在拿到她长达两百多页的资料后，找不到丝毫疑点。

周生辰驻足立了会儿，看到取暖灯的光灭了。

接着，就是卧室灯亮。

低头看了眼腕表，25分钟。嗯，她洗澡需要这样的时长。

“大少爷，”林叔走过来，“时间差不多了。”

林叔的车，安静地停靠在路边，远远地，有四五辆车也在停着。他颔首，转身头也不回地坐上车，开始那四五辆车只是远远随着，车速非常快，从上海到镇江的老宅，只用了两个多小时。老宅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完全不像是凌晨四点的样子。

他下车，觉得有些冷，把衬衫袖口拉下来，扣好。

忽然就想起时宜说的话。

对林叔说：“春捂秋冻，林叔，你听过这句话吗？”

“百姓家的常话，时宜小姐说给大少爷听的？”

周生辰不置可否。

从镇江到上海不算是长途跋涉，但也耗了些体力，尤其他还在感冒。但没有任何办法，他现在仗着老旧家族的规矩，想顺利接手周生家大小的事情，就需要按部就班，按照规矩来。比如，六点晨膳，是规矩，必须在镇江。

不过因为他早起的习惯，改为5：00。

他不觉得什么，但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上百年的规矩，硬生生改了。看上去，只是晨膳的时辰，别人口舌心底里，想的却不止是吃个饭这个简单。

这个十四岁进入科研轨迹，从不关心家族事情的男人，用无声的方式，宣告了地位。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灰色格子的手帕，轻轻按住口鼻，避开庭院里的花粉气味，一路无声向内而去。不断有人欠身，唤句大少爷。

待到正厅，十三桌上的人，都差不多到了。

他认的不全，也都一一颔首招呼。

走到主桌上坐下来，身边只有两鬓雪白的周生行和频频瞌睡的小仁，母亲与辈分长些的女眷都坐在临近桌旁，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盘发，描了双狭长的凤眼。

安静的一顿晨膳，放了碗筷，天才朦朦亮起来。

他想走，母亲却硬要留他，待只剩了他和叔父、小仁和母亲后，气氛却比方才更冷了。

周生仁自从生母意外身亡后，就不太爱说话。

倒是和他亲近，拿了本书，靠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看书。看到不解处，用笔勾了递给他。周生辰笑笑，接过来，随手写了几个推导公式。

“昨晚睡的如何？”叔父嘘寒问暖。

他把书推回去，给小仁：“昨晚在上海，还没有时间睡过。”

叔父精神矍铄，已经和他开始聊起，家中大小事宜。

周生家到他这一代，不止是内姓谢绝从政，甚至是直系也开始禁止，与其说是中庸，倒不如说是避世。而祖辈又思想老旧，始终认为商人地位不高，所以从商者也是少数。

只是积累两百多年，根深叶茂，经过几次国门开放和紧闭，百年来，每每在新兴行业露头时，都乐于扶持一把，之后也从不插手经营，只做最原始的股东。

渐渐有了如今的财富。求稳，不求变。是祖训。

可惜，他这次回来，要做的就是颠覆性的改变。

“记得南家吗？”叔父微微笑着，说，“几年前，在赌船上和你母亲合作，已经和伊朗当地的政府合资，打通了当地汽车市场。南淮很大方，回馈丰厚，我和你母亲商量下来，决定送给你未婚妻。另外，如果有可能，让她跟着你母亲三年，开始学着如何管家。”

“时宜？”他略微沉吟，“她不需要。”

母亲淡淡地看他：“嫁过来，都要开始学。”

“她不适合。”他丝毫不留情面。

“你也不适合，但也要接手，”母亲柔声说，“既然你挑中她，她就必须适合。如果你已经发觉她不适合，还来得及换个乖顺听话的。”

“婉娘，”叔父摇头，试着化解两人的争执，“那个女孩子的画像我见过，很乖顺，或许比那些自幼养着，专学管家的小姐们，要好些。”

母亲笑得冷淡生疏。

周生辰也不说话。

母亲微笑：“做的都是哗众取宠的行当，有名声，也是人捧出来的。看不出什么好。”

“她很适合我。”

“你这个理由很单薄。”

他不再理论。

小仁低头排列他给自己的公式，终于磕磕绊绊把题解开，出声唤来人，要把点心换成七返糕，茶也要从‘神泉小团’换成了‘恩施玉露’。小少爷是出了名的怪脾气，好的时候怎样都好，不好的时候，最会刁难下人。

小仁说换，另外三个大人当然不会和他计较。

很快就有人上来，悄无声息，撤换每人手边的茶点。

有闲杂人在，周生辰的母亲又恢复了安静。

他想找借口离开时，小仁很快又推过来书。他以为又是甚么题，扫了眼，不禁微微笑著，曲指敲了敲男孩子的额头。龙飞凤舞的几个字：

你的那个时宜，很喜欢你。这个，我倒是看得出。

电影节的颁奖典礼，她总是能避就避。别说红毯，就是列席都一律推拒，早几年美霖还做了些努力，想要把她扶起来。可惜，她是典型的，扶不起的阿斗。所以，就连被提名这件事都到最后才告诉她，料定她必然会拒绝参与。

这次却出乎美霖预料，她竟然一口应承。

对时宜来说，原因很简单，因为周生辰那句话。

她甚至开始期待，在那一天，和他并肩坐在某个角落里，看着台上的庆典，让他坐在台下，看自己被提名，甚至是获奖。

周生辰送来的订婚礼服里，有些并不适合订婚仪式，反倒很适合电影节。

她看着衣柜，甚至开始猜测，他是不是早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才送来这些？

她这么想着，就已经忍不住好心情。

挑来选去，仍旧踌躇不已，到最后，反倒是坐在了衣柜里。有记忆纷沓而至，绵延不绝，她记得，曾经的自己初次和他有约，是怎样的装扮。月青色宽袖对襟衫，臂间有鹅黄披帛，而他呢？记不起来了。是什么原因，让她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她向后仰靠，整个人都躺倒在数件礼服中，有什么呼之欲出，却抓不住。

时宜，你又庸人自扰了。

她笑笑，用脸蹭着礼服的下摆，现在这样多好。

能看到他，能和他说话，就已经很好。简直是，好到不能再好。

她特意叮嘱美霖，给自己安排两个空位。

可惜周生辰忽然来了电话，要迟一些，她只好把美霖的手机说给他听，要他如果到了，自己又不方便接听电话时，能有人带他进场。

在确认他记住后，她挂了电话，趴在自己的座椅上，看往来的、寒暄的、吹捧的、握手的、拥抱的各色人。“笑什么呢？难得看你这么高兴。”

美霖安排好所有签约的艺人后，终于想起这个被‘放养’的美人。

她笑，指着自己座椅上的字条：“时宜。”

美霖颔首：“你没坐错，这是你的位子。”

她的手指，又去指身边没有任何字条的座椅：“时宜的某某。”

美霖忍俊不禁，摸摸她的脸：“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快幸福死了？”

她抿嘴笑，侧脸靠在前座椅背上，嗯了声。

“搞科研的，能有这么大魔力？”美霖真是对那个‘外星人’非常好奇，“万一哪天你们吵架了，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让你人间消失了？比如搞点什么浓硫酸之类的。”

时宜好笑瞥她：“真没文化，就知道浓硫酸。”

“你知道的多。”

“比你多一点点。”

“比如？”

“H2SO4。”

美霖愣了愣：“这是什么？化骨水吗？”

“浓硫酸，”她自满地看美霖，“换种说法，是不是显得很有文化。”

“嗯”美霖有些挫败，“这好像是初中学的，我怎么就忘了？”她兀自在脑子里绕了会儿化学式，忽然发现自己非常不务正业，竟陪着时宜在聊化学。而面前这个穿着样式复古的月青色长裙的美人，竟也非常投入。

“说好了，今晚庆功宴我也不去了，就单独和你，还有你家化学教授吃宵夜，”美霖被好奇心折磨的不行，主动邀约，“我一定要看看，他是什么样子。”

“好，”时宜想了想，补充说，“如果他来得及赶来的话。”

“这么重要的事，他不来？”

“说不定，”时宜也有些忐忑，“他这段时间都很忙。”

如果周生辰真的不来，她肯定会失望，但是会生气吗？时宜假设着情景，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对他生气。只是，她真的没料到，自己的这个假设，在一个个奖项揭晓后，慢慢变成了现实，他真的没有来。

时宜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在嘉宾念出自己的名字，从座椅上起身时，仍旧心不在焉。

这是她第一次现场领奖，从后排，一步步走上去，穿过不断鼓掌的人群。

还有嘉宾主持的调侃和寒暄。

配音演员的奖项非常少，她的名字很多人知道，但她的脸，鲜少有人见过。台下，很多红得发紫的女演员的影视剧配音，都出自于时宜。在她走上台之后，绝大多数人都惊讶于这个陌生的脸，对应的竟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谦虚地笑著，想要马上接过，就退场。

却在视线滑过第一排时，惊讶地停驻了目光。

满座衣冠，都已淡去。

只有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在看着她，略有疲倦，却有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一排坐着的都是业内前辈、最当红的演员、大投资人。周生辰就坦然地坐在最右侧，非常低调地穿着银灰色西服，白色长裤。

这个位置有些偏，不会有直播镜头拍到。

而他为了怕人打扰，还刻意空出了身边的位置。

只可惜，他不了解这个地方，这并不是他曾经去过的国际学术会议。以这种方式，坐在这样的位置，分明就是高调的出现。那些和他整晚坐在第一排的人，都在猜测着，这个男人是谁？又是为谁而来。

没人知道答案。

除了台上那个仿佛是因为获奖，而紧张的说不出话的她。

第 14 章

嘉宾轻轻用手，在时宜身后，拍了拍。

她恍然：“谢谢。谢谢各位。”

她接过玉白塔，因为自己站在舞台最光亮的地方，看每个人都只能是个轮廓，她看到，周生辰轻轻地把右腿，搭在左腿上，调整了坐姿。

“我是个不太擅言辞的人，”时宜很谦虚，“所以，只想到，要说谢谢。希望我的声音，可以一直为你们的每部电影、电视剧、纪录片、译文片配音。”

非常简单，简单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没有说完。

所以，都还在安静的等待着。

时宜略沉默了会儿，不得不扬起嘴角，再次说谢谢。

然后微微，举起手里的塔型奖杯。月青色的曳地长裙，本该是春光无限，她却硬要挑了袖口到手肘的复古款式，全身上下仅有一件饰品，是那日见周生辰母亲时，他送给自己的翡翠颈饰，翠的仿佛能滴下水来。

没有刻意大方自然的微笑，甚至有种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的感觉。

所有人，这才有意识，她真的说完了。

后知后觉的掌声里，她离开舞台，手提长裙，从最光亮处下来。身后已经有当红的艺人登台，在不断喷出的干冰中，出场表演。

时宜从台下的黑暗中，悄悄地，走到他身边。

周生辰看她穿着高跟鞋，伸手，轻握住她的手，引到身侧坐下来。

“你怎么坐在这里？”她刚才落座，就轻对着他耳边问。

他略沉吟，也觉自己做的位置，太过醒目：“我只和他们说，想要给你个惊喜，坐在能看清楚你的地方，这是林叔的安排。”

她哑然，轻声笑：“你知道，你坐的是什么地方吗？”

“大概猜到了。”他的神情，有些无可奈何。

“那……我们现在就走？”

“你不需要等到结束？”

“不需要，”她摇头，“我无所谓的。”

只他这个局外人在这喧嚣的地方，也为他难受。

周生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疑惑看他。

“今日，我母亲问我，为什么会想要和你订婚。”

她嗯了声。

“我说，你很适合我。”

因为此处喧闹，两个人都是近乎耳语，才能听得清彼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就在时宜的耳边，甚至还能感觉到淡淡的温热气息。她有些耳根发烫，渐渐地脸也烫起来。再坐不住，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手。

从刚才坐下来，他始终不紧不松地握着她的手。

她动，周生辰自然有感觉，他兀自笑了笑，起身带着她，悄无声息地向偏门而去。太醒目的位置，还有时宜这个今夜最让人惊艳的美人，都足以引人瞩目。时宜感觉到很多人在看这里，看了看他，周生辰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们离开大厅，甚至还有人在议论。

尤其是坐在第一排的那些，都没料到，这样一个神秘来宾只是为了个配音演员。不过再想想，以时宜的品相，这也并不过分。不娇不艳，不俗不傲，合该就去古装电影里的仙品女主，有人轻声问了句：“大陆四大女声之一，没想到这么漂亮，她经济人是谁？”

“东视的美霖，”后者笑，“我都不敢相信，她手里有这种王牌，至今还不捧出来，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那人摇头，“你是不识货，她今晚脖子上的那串老种翡翠，都够再拍一个黄金甲了。我猜，是她不想出来而已。”

后者咋舌：“难怪，美霖这种金牌经纪人，都能忍着，不捧她。”

时宜并不知道，周生辰忽然的出现，让她成为庆功宴的热门话题。

有人私下透露，坐在那个位置上人，姓周。

再深入，已无人熟悉他的背景。

他们出来时，不到九点。

车从车库开出来，能看到大剧院门口有很多等待的人。灯火通明，车来人往。

林叔询问是否要去试礼服，周生辰不置可否。

“试礼服？”时宜有些奇怪。

他拿走了她的详细尺寸，送来了各式礼服，甚至还和她品味相似地，都是不太裸露的复古款式。这么多，真的足够十次订婚了，却还要试礼服？

“今晚看到你穿这身衣裙，觉得很好看，”他坦然，“所以临时预约了这件礼服的裁缝，想要给你做一件新的。”

“这件不好吗？”

“很好，”他笑，“只是，忽然想让你订婚的时候，穿新做的。”

她恍然。

直到车开出上海，她才开始猜想，他是否要带自己回镇江。幸好，她认得去镇江的公路，并不是那个方向，倒是开到个不知名的小镇。

这里并不像大城市，到夜晚灯火醒目，只有一家一户，自点着灯。

时宜穿着礼服，披着周生辰的西服外衣，下车走了会儿，到了个小宅院前。看起来像是住户，而非是什么缝制礼服的店面。她疑惑打量四周，周生辰这才出声解释：“这家人家，十几代都是裁缝，到年轻一代，也是如此。”

时宜想了想：“别告诉我，这里有什么隐秘的国际设计师。”

“这倒没有，”他笑，“他们的家底也很丰厚，已经不需要为人缝制衣服。只是祖训不能丢掉家传手艺，年轻一辈喜欢这些的，都会去四处游学，再回来继承家业。”

“所以，中西合璧了，”时宜低头看自己的礼服，“难怪，所有你送来的衣服，都很特别，却也精致的吓人，不像寻常礼服。”

林叔叩门不久，就有人开门。

看到是林叔，都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倒不认得周生辰。

他们跟着进了院子，倒是不大。青石地雕，石雕门楼，楼层不高，皆隐于树木中。幸好早已用复古的壁灯，取代了灯笼，否则时宜真会怀疑，某个地方，会走出红衣女子。

时宜轻声说：“这样的院子，还像江南的老宅。”

周生辰说：“你的意思是，我的祖宅不像？”

时宜摇头：“你家太大了，我都数不清是几进。”

他颔首：“听起来，像暴发户？”

她摇头，一本正经说：“不是暴发户，像香港电影的鬼片拍摄地。”

他摇头，笑起来：“那里也不常住人，只有祭祖时才有人回去。”

“平常有人看管？”

“每一代都会有，基本都是最老的管家去养老，”他说，“半是看管，半是给他们颐养天年。”他们说着，来接的老妈妈已经撩起绣线软帘：“林老先生，先在这里坐坐，我去叫太太来。”林叔颔首：“告诉太太，今日是正主来了，要亲自挑选衣服样子。”

老妈妈应声去了，不大会儿就有人端茶来。

时宜刚和周生辰拿起茶杯，没来得及抿一口，就见有两男两女前来，除却一个年迈的婆婆，余下三个都是年轻人。两个男人，一个穿着长袍，另外那个倒是西服革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到了某部民国片子的片场。倒是女孩子，穿着简单的体恤长裙，手里抱着画册，还算正常些。

也只有那个时代，能看到这么中西夹杂的衣着。

时宜有些愣，那个穿长袍的眼睛扫了扫，就落在时宜身上：“我猜，这位肯定是时宜小姐。”女孩子笑起来：“废话啦，只有这个是女孩子，当然是她。喏，二哥哥，她穿着的是你打的样，这次二哥胜了。”

“你们三个，”老婆婆笑著挥挥手，“要尊重客人。”

老婆婆走过来，看到林叔是站在一侧，就大概明白了周生辰的身份，微笑颔首：“大少爷，我还是你四岁时见过。这么多年了，给你做了不少衣服，却一直没见到人，没想到，竟然再见，是带了新娘子来。”

周生辰欲要起身，老婆婆却先落了座：“婆婆我啊腿脚不好，就先没规矩，坐下了。”

“婆婆请便，”他倒不大在意，“抱歉，这么晚来。”

“没关系，你是忙人，科学家，”老婆婆很欣赏看他，笑眯眯地说，“周家人呢，就是聪明的多。老一辈也是，小一辈也是。”

他们闲说了会儿话，老婆婆就开始认真打量时宜。

先前周生辰虽给了些尺寸，却比不得见到真人，衣裳终归是要配人的，不止是尺寸，甚至是容貌气质。做了一辈子的衣裳，倒真难碰到时宜如此身材容貌俱佳的，自然欢喜，不止是老婆婆，那几个孙子辈的，也像看到珍宝，看时宜的神情都像是看宝贝。

重新量了尺寸，因为时宜是女孩子，自然那个穿着便服的女孩和她亲近，低声和她交流着衣服的细微末节处，甚至说到兴起，又拿来各色料子，一一品评建议。

“时宜，你的腿好长，”那个女孩感慨，“我记得，我有个表妹考舞蹈院校，要求，一定要腿比上身长14厘米，你大概，超出标准快2厘米了。”

她笑一笑。

由始至终，除了腿脚不方便的婆婆，倒真的没人坐下来。

看起来，他们都很尊敬周生辰。

整个过程中，周生辰都在一旁安静坐着。

非常耐心。他没有看书，偶尔和老婆婆说上几句话，在几个年轻设计师的询问中，表达自己的意见。离开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此处离镇江不远，时宜以为，她大概会在镇江住一晚。

却未料，周生辰坚持把她送回了上海。

待看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来，他坐回车上。

如果不是非常时期，他也不想如此长途跋涉，送她回来。

他忽然说：“我希望，她能一直都平安无事。”

林叔颔首：“大少爷放心，如今周生家的人，都在静候订婚日。在这之前，时宜小姐不会发生任何事，否则，所有人都会怀疑周生行，他不会出此下策。”

周生行掌权已二十几年，心思缜密，谋算深重。

他的确不会这么做。

周生辰等到她浴室的灯灭，卧室灯亮后，习惯性看了眼手表。

这次用了38分钟。所以……她习惯的时间，应该是25－38分钟之间。

第 15 章

林叔继续说道：“周生家规森严，无人敢破。大少爷放宽心，周生行不敢不让权。”

他将手搭在车窗边沿，说，“走吧。”

车内并未有照明灯，只有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

很安静。

林叔把车开上路，平稳行驶着，“大少爷为何忽然想要扭转时局？逆市引资，扶持江南经济。”周生辰因为累了，说话的语速有些慢，“五到十年内，中国不再有全球最低廉的劳工，内陆制造工厂陆续关闭，made in China，会变成made in Cambodia， made in Vietnam。庞大的失业人群，会造成巨大冲击，一定要提前缓冲。”

林叔在沉默。

这个大少爷，和旁人不同。

从他十四岁进入大学开始，就已经注定他和旁人不同。5－10年的逆市投资，需要的，是庞大的人脉和资金。如今替周生辰出面的，只是外姓和一众幕僚，但如此长期项目，必须要他真正的支持，而此举，必然违背周生不得从商的家规。

倘若没有周生行这个叔父，或许，还简单些。

时宜本以为，他会如先前一样，白日返回镇江，深夜再来。却未料，次日清晨，她从公寓附近的酒店健身房回来，周生辰已经等在楼下。她有些惊讶，他却说：“我来陪你吃早饭。”清晨七点，忽然出现的人说要陪你吃早饭。

她忽然觉得，这种场景，极像是读书时，那些在宿舍楼下、校食堂边出现的年轻男女。

可惜不巧，她已经吃过了。

可他却还饿着。

时宜试探问他，要不要上楼，她给他随便做些早饭吃？周生辰没有拒绝，她带他上楼后，后知后觉地发现家里只有牛奶和一些水果。厨房的架子上，有雀巢的蛋奶星星，哗啦啦倒了大半碗，倒了奶，切好一盘水果，端给他。

他坐在餐厅的桌子旁，低头看了眼奶中形态可爱的星星，有些怔愣。

“我不知道，你习惯不习惯吃这个，”时宜有些不好意思，轻吐舌头，“挺好吃的。”

“习惯。”他忍俊不禁。

她怕他不够吃，还特地把盒子也拿出来。

周生辰刻意扫了眼上边的说明：6－12岁食用。

他笑，低头舀了口奶和星星，吃起来。

她耐心陪着。

仔细去看，他双眉间拢着的淡淡倦意，脸色也显苍白。时宜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额头，他察觉了，微微抬起眼睛看向她。

短暂的安静。

她不知道是该收回手，还是坦然去试他额头温度。

就在她尴尬徘徊时，周生辰轻轻往前凑近了，配合着，贴上她的手。

她碰到他的额头。果然烫着。

“是低烧。”他说。

她嗯声。

他们牵过手，都是在大庭广众下发生的。

此时此刻，在明亮安静的餐厅里，她忽然触碰他的皮肤，手竟然有些忍不住的颤抖。幸好很快离开，他没有察觉：“是一直没退，还是又受寒了？”

“一直没退。”他放下调羹。

她沉吟了几秒。

他好笑看她：“又要给我泡药包？”

“现在不管用了，”她遗憾看他，“那个是紫苏叶，泡水喝可以散寒。但是现在你已经不是简单的寒热了，上次应该让你喝完，在这里睡一晚渥汗，很快就好了。”时宜说完，反应出自己的措词非常暧昧，虽然是要订婚，但和他之间似乎刚才有了比朋友多一些的关系。

若真是留宿……

周生辰仿似没有察觉异样，继续去吃水果，动作慢条斯理的：“睡一晚？可能不会有这么完整的时间睡觉。”

“那现在呢？”她忽然问。

“现在？”

“嗯，”她说，“你刚吃了东西，过二十几分钟，我给你吃些退烧的药，在客房睡一觉，烧也就退了。”她的眼睛看着他，倒是认真。

周生辰有些意外，但很快就颔首：“也好，我大概有几个月没有好好睡了。”

时宜的提议，是真的为他着想。

所以也不觉得什么，只是迅速把客房腾出来，边给他换干净的被褥，边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等到他吃了药，躺到床上，她就走出房间，收拾早餐的碗碟。

在清凉的水流中，她慢慢清洗碗碟。

眼前似乎仍是他的模样。眉目清秀，并不深刻的五官，惟有鼻梁很挺直，躺在床上的时候非常地安静，像是刚才闭上眼睛就已经沉沉睡去。如此坦然，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完全信任。

方才把洗净的碗碟放好，她却想起来，他吃了药肯定会发汗。

醒来了怎么办。

难道还要穿着一身汗湿的衣裤？

她一念刚起，就听到有人轻叩门。打开来，是林叔，也没有过多的话，只说送来少爷常备的干净衣服。时宜放下心，越发感叹他的严谨，任何事情都准备稳妥，做的滴水不漏。她把衣服放到干净的藤编篮子里，推开房间门，放了进去。

这个公寓设计的非常好，不论主卧还是客房，都有自己的洗手间和浴室。

她想，不用自己提醒，周生辰醒来也肯定会去洗澡。

整个上午，因为周生辰在客房里睡着，她的心就像是飘着，始终落不下来，索性就拿了一盒影碟，看起电视剧。她的工作时忙时紧，不可能像母亲那些，每日准时坐在电视前追电视剧集，只有休息了，找些感兴趣的片子，从头看到底，也免得惦记。

因为日光太烈，只能拉拢了窗帘，让房间暗下来。

怕吵到他休息，就戴上耳机，仔仔细细盯着字幕，看得入神。

一集集连下来，浑然忘了时间。

忽然身边的沙发沉了沉，她猛地回头，看到他坐下来。头发还湿着，显然已经在睡醒后洗了澡。浅蓝色的绒料长裤，白色衬衫，干净的像是个尚未离校的学生。

“怎么醒了？”时宜摘下耳机。

“不习惯睡很长时间，”他看电视里的无声画面，“你一直在看电视？”

她点点头，去试他额头温度。

幸好，烧退了。

“你没有家庭医生？为什么发烧了，都不吃药？”

“有，不过这种低烧，我通常都自己会痊愈。”

她噢了声，耳机挂在脖颈上，看他还微湿的头发：“如果不急着出门，就多坐一会儿。”

“没有急事，我这一个星期，都会空出来陪你，”他松了周身力气，靠在沙发上，“可能之前已经很忙，订婚之后会更加忙。”

她嗯了声，看着他。

“有话想说？”他了然一笑，声音疲倦，略有柔软。

“没有正经话，”她也侧身靠在沙发上，和他面对着面，“只是忽然好奇，为什么你会做科研，真是因为想还能做什么，才随便选择的吗？”

“做一些事情，可以对别人有益处，”他倒是认真考虑着，如何回答时宜的问题，“而科研这种东西，可能帮到的人会更多一些。”

她嗯了声。

“我家里这样的人，不多，但还是有几个。比如我妹妹，”他说，“她生下来，心脏就是天生性的供血不足，身体不好，却一直读医科，也就是想做一些事，多救几个人。”

他说起妹妹的声音，有种温暖的感觉。

她在家里看东西时，总习惯戴着眼镜。而现在，坐在面前的周生辰，也戴着眼镜。

两个人眼睛，隔着薄薄的镜片，时不时对视一眼。

她靠在沙发上，和他慢慢地闲聊。只是如此，就已觉得享受。

从这里，能看到的客厅和餐厅之间的玻璃墙。玻璃上，映着她和周生辰。

轮廓清晰，面容却是模糊。

她想起，前世的初见。她在城楼上，扶着城墙，有些费力才能借着黎明的日光，看到远处的他，也是如此面容模糊，只见背影。那时身边有人说，十一，他是你今后的师父。她轻轻颔首，在偷偷来见他前，她已听过这个名字：周生辰。听起来儒雅清贵，仿佛饱读诗书。

可所见，却完全不同。

她所想的，是手持书卷的先生。

而她所见的，却是金戈铁马的小南辰王。

那一日。

长夜破晓，三军齐出。狼烟为景，黄沙袭天。

他立于高台，俯瞰大军，素手一挥，七十万将士铿然跪于身前。这就是真正的周生辰，家臣上千，手握七十万大军的小南辰王。

是色授魂与？还是情迷心窍？

六七岁的她，并不懂得这些，只是被眼前所见震慑。双手紧紧扣住城墙青砖，心跳若擂。

第 16 章

曾经的她和他，隔着师徒的名份，隔着她早有的指腹婚约。自七岁至十七岁，琴棋书画，为人处世，甚至每一卷书，每一句诗词，都是他所教授。从懵懂无知，到深入骨血。

色授魂与。

情迷心窍。

她用十年，懂得这八个字。

“累了？”周生辰忽然问她。

时宜摇头：“想到一些事，”她怕他追问，很快说，“工作的事。”

她自知道他没有工作和家事的安排后，就刻意说，自己前一夜工作太晚，有些累。两个人在家里呆了整天，消磨时间的东西很多，而他，偏偏就选了围棋。他执棋的手势，非常漂亮，也非常熟悉。

时宜有时候会借着斟酌棋局，去悄悄瞄他下棋的样子。

她想，他会有所察觉，只是任由她这么做而已。

他带她去他们的房子。

不大的庭院，还有幢三层小楼。室内装饰的如同一纸素笺，色彩并不浓烈，却有着让人沉静下来的氛围，她走进来，就不自觉会压低声音说话。她忽然想，如果不是自己，是其它的人做他的未婚妻，会不会每件事都觉得十分违和？一种年代的违和感。

可惟独是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作为即将和他订婚的人，她理所应当要参与所有的事。周生辰并不认为自己有资格裁决一切，甚至连请柬所需的套色木刻水印，也要亲自给她看，问询她可有偏好的字体。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是在他与幕僚谈话的间歇。

深褐色的桌面上，排开了木刻水印，每个版刻旁，还有张裁成长条的宣纸。

是他让人刻了她的名字，复又印在纸上，其实，她认得这其中的每个字体，甚至是背后的每个故事。她问他：“通常，你喜欢用什么？”“老辈人崇尚唐风，喜欢周正的楷书，具体哪家的字，只看个人喜好。”

她颔首，楷书四家，惟有赵孟頫是元代人。她理所当然，排除了那张字。

然后，非常准确地把另外三家的字挑出来，摆在两人眼前。

却没留意到，周生辰眼底的稍许惊讶。他没想到，时宜能认的这么准。

“我很喜欢颜真卿的字迹，可他算枉死，会不会不太吉利，”她莫名的迷信，“柳公权的字，太过严谨，会不会不适宜订婚的请柬？”她轻声喃喃的，有些犹豫，转而又觉得自己过分。不过是请柬的字体，何必如此较真。

周生辰倒不觉如何，抽走唯一没被她否决的字条，“骨气劲峭，却不失风流，欧阳询的字很不错。”说完，便唤来人，拿走了这张宣纸。

他抬起手腕看时间，然后告诉她，接下来会有很多安排，不适合他参与。

她起初还有些奇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内后，发现门外已有个熟悉的脸，歪着头笑著，是那晚给她量身材的姑娘。

时宜恍然，何为“不适合他参与”。

那晚在姑娘的老宅里选料子和量身材，只有他们祖孙四个人，还有位端茶倒水的婆婆。她只觉得除了深宅大院的环境，并没什么特别的。但此时，她看到那个女孩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衣着精致的中年女人，就已经觉得，周生辰所说的“世家”是什么意思。

那些中年女人手里，有人提着暗红色布所罩的衣裳，还有人却抱着长型木匣子。

她看过去，猜不透匣子里会装什么。

女孩子和她招呼后，示意人拆开匣子，不多会儿，就有了悬挂衣物的暗红色架子。

原来，来送衣服，竟要连悬挂的木架也要带来。

她恍然。

女孩子却看出她的神情，也觉此举甚为麻烦：“婆婆说，凡是周生家大少爷的事情，都要做足样子，”女孩子看她的诧异，也忍不住叹气，“没办法，谁让时宜小姐你，嫁的是周生，每一辈只出一个人的周生。”

有人撤去罩着的布，把十几件长裙挂上。

时宜看得吁出一口气：“好漂亮。”

“喜欢吗？真的喜欢吗？”女孩子笑起来，“那我再告诉你，现在只是订婚，我外婆最近身子不好，所以都是我们三兄妹打的衣样。倘若是大婚，婆婆一定会亲自出手，就不只是好看了。”她说的时候，也甚为憧憬。

时宜感叹着说谢谢。

有人挂好布幔。

时宜配合她，一件件试着礼服，终是记起自己始终没问女孩子的名字。

“我叫王曼，”王曼细细看她身上这件衣裳，努努嘴巴，示意她看镜子，“难怪婆婆说过，大少爷待你是好到不能再好。你是他们家唯一一个，不必在公开场合穿旗袍的女孩子。”

“一定要穿旗袍吗？”她奇怪。

但仔细想想，初次见他母亲，还有后来在金山寺边吃饭，见到他的堂妹和一个兄嫂，似乎真的都是旗袍。无论何种衣料，何种式样，都跳不出老式旗袍的桎梏。

“我也只是听婆婆说起过，钟鼎世家，规矩繁多，所以给他们家人做衣服也很闷。”

王曼看礼服的袖口，似乎在思考减去那些装饰。

美人不必过多装饰，极简才是上上之选。

到最后，时宜终于挑了件礼服，难得露出小半截的小腿，衣袖却已经长及小臂。

最关键的是，这个样子非常像旗袍……

王曼看出她的意思，忍俊不禁，让人撤去屏风，刚才想要周生辰来看，她就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时宜从桌上拿起手机，走到玻璃边去接电话，就在接通后，听到有男人的声音，轻轻地咳嗽了声。

她回头，门口立着一对男女。

陌生的面孔。

这并不奇怪，和他在一起后她见到的，始终都是陌生的面孔。真正令人奇怪的，反倒是王曼一瞬愣住的神情，视线落在年轻男人身上。时宜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个男人穿着浅色长裤，绿色的格子衬衫和黑色西服。

因为身高的优势，压住了绿色的轻浮。

反倒是风流随意。

年轻男人对王曼很轻地点了点头，视线移到时宜身上：“我猜，这位漂亮的让人吃惊的小姐，一定是我哥哥的未婚妻，对不对？”

时宜有些意外，但还是颔首，答：“你好，我是时宜。”

“你好，”年轻的男人走过来，伸出手臂，在她刚才伸出手准备握手招呼时，给了她一个十分热情的拥抱，“我是周文川，周生辰是我哥哥。”

这个男人，竟然中文说的生疏。

完全不像周生辰。

不过时宜还是认出来，他有双他们母亲的眼睛，斜挑起来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提过的，双生子之一。周文川。

两个人分开时，周文川才对自己的女伴招手，告诉她：“这是我的妻子，佟佳人。”佟佳人向着她走过来，反倒不及周文川的热情，只是简单和她握手后，松开来。

有些冷淡的人，甚至还有细微敌意。

时宜并不明白，房间里的气氛为何如此诡异。

就在她犹豫着，自己是以什么身份招待他们时，小型会议室的门忽然就被从内打开来，似乎他也听到了外边的声音。内里或坐或立的男人们，均是黑色西装，严谨的像是在做生死谈判。周生辰走出来，让人关了门。

他没穿外衣，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粒纽扣，右手还拿着自己的眼镜。他微抬起眼睛，看到书房里的几个人，视线很自然地落在时宜身上：“很好看。”

时宜笑笑，未来得及说话，王曼已经长吁出口气：“好看就好。”

她似乎不愿久留，很快让自己家里的人，将所有收拾妥当。

告辞时，周生辰忽然开口，让王曼留下来，一起用晚饭：“你和文川自幼相识，应该很多年没见了？”王曼看了眼周文川：“差不多，三四年的样子。”

“是吗？”周文川想了想，“差不多。”

一笔带过，再无累述。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饭罢几个人坐在庭院里闲聊，时宜竟然意外听出来，佟佳人和周生辰曾做过校友。两人年纪差的并不多，但文音入校时，他已经拿到了博士学位。

“根据‘斯坦福－比奈量表’的智商测试标准，我这位哥哥可是标准190分天才，”周文川笑了声，左腿搭上自己的右腿，“12岁就收到深造邀请，14岁进大学，19岁拿到化学工程博士学位。”

王曼轻笑声：“你炫耀你这个哥哥，已经听到人耳朵都麻木了。”

周文川摇头笑。

王曼继续说：“吉尼斯世界记录上呢，世界最聪明的人可不是大少爷。人家是2岁会四国语言，4岁旁听大学课程，15岁拿到物理博士学位。”

周文川微微扬起眉：“小丫头，你从来都和我作对。”

时宜忍俊不禁。

可身边的话题中心人物，却并不太投入的模样。时宜余光里看他，猜想他是在想着西安的那些研究项目，还是在想家里的事？似乎这样，也挺有趣的。他能安静下来，陪在身边，任由自己时不时打量着，天马行空地猜想着他的想法。

时宜的思绪收回来。

却意外地，看到佟佳人巧妙地挪开了视线。

她看的方向，只坐着时宜和周生辰。

不知道看得是她，还是他。

那两个在争论智商的人，已经把话题移到了艾灸上，王曼正说着自己从伦敦回来，脱离了那种容易肥胖的饮食习惯，却未料，反倒是胖了些：“我在老宅子里每日跳操到半夜，早晨又是瑜伽，都不大吃主食了，没想到，还是没成效。”

女孩子说起瘦身，就是如此。

不管你是不是世家子弟，是不是有一双能缝制天衣的手，都要为肥胖烦恼。

周文川只是笑了笑：“小心婆婆被你跳出心脏病，”他看向身边的新婚妻子，“佳人，我记得你教过你表妹，说是有艾灸和按揉的方法？”

佟佳人有些走神，像是没听到。

周文川轻轻，用手拍了拍她的手臂，半笑不笑地说：“想什么呢？”

“啊？啊没什么，”佟佳人疑惑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艾灸和按揉的方法，用来减肥？”

“不是减肥，是促进代谢，”佟佳人把手指，放在自己腹前中线，脐下3寸的位置，“这里是关元穴，经常艾灸和按揉，可以利水化湿，促进肾功能，促进五脏六腑的健康。通常代谢好了，身体就不会有太多的垃圾和脂肪，也就不会肥胖。若论功能来说，这算是最健康的减肥方法了。”佟佳人说起话来，很和气，却有疏离感。

“记住了吗？”周文川看王曼。

王曼有些隐隐的不快，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回答周文川。

一时倒是尴尬了。

时宜旁观到现在，越发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

她笑了笑，忽然说：“还有，王曼你记得。灸此穴容易上火，记得灸前后各一杯温水，或者配合灸脚底涌泉以引火下行。”

她只想消散尴尬。

倒是引来了周生辰的好奇：“你懂得穴位？”

她嗯了声：“一点点。”

很多她所知道的，都不过是皮毛。

但因为是曾经的他所教授，所以她反复牢记，都未曾遗忘。

包括书法，包括艾灸穴位。

客人相继离开，她和他依旧坐在庭院里。

和他下午议事的几个人，拿着一叠文件来，给周生辰过目。时宜非常识相地避开视线，去看池塘里各色锦鲤。忽然，有只金色的锦鲤，从水面跳出来，啪地一声又跌回去。

清浅的水声，突显了这个夜晚的惬意。

他接过笔，在一页的右下角签了字，在几个男人走后，轻轻用两指揉按着眉心，戴上眼镜。

这才偏过头去看她。

时宜的侧脸轮廓很美，眼睛里映着月色，因为要回避他的公事，而专注地去看池塘和池塘旁的假山。没有丝毫的不耐，他想起，有句话用来形容美人。

最美者，都贵在美不自知。

她初相识，他怀疑过她是被人安排，仰仗出色的外貌接近自己。而现在却已真正承认，她是真的单纯的，想要认识自己。

非常单纯的目的。

月色中，她看着锦鲤，而他却看着她。

很自然地想到一句话：

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第 17 章

时间一天天倒计时，她有些紧张，问他，是否需要提前见那些周家的人。周生辰很简单地否决了，他的原话是：“不需要提前见，最多三年，我会恢复到正常的生活轨迹，你也一样，不需要有任何变化。”

她理解，他说的正常轨迹，就像在西安研究所一样的他。

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带着研究员，做一些她永远都不懂的材料。

纵然是要订婚，她还是要参与一些业内活动。

比如东视旗下一众配音演员，要录制一期公益曲目。这些配音演员，轻易不开口唱，但如果肯进录音棚，配乐声起来，绝对会震慑绝大多数的听众。所以从三年前第一期开始，就成了每年五月的惯例。

她请假，都没有机会请。

林叔开车送她到录音棚，已经有很多人等在那里。或站或坐，都穿着随意，相互笑著闲聊着，时宜推开门，有两个中年女人笑起来：“看看，我们今年获奖的最好声音到了。”都是业内的前辈，经常会拿她开开玩笑，她长出口气，也玩笑着深深环绕鞠躬：“各位前辈，晚辈实在是逾越了，竟然拿了今年的大奖，见笑见笑。”

众人大笑。

配音演员就是这点好，不露脸，名声也只在业内，所以都是一些淡薄名利的人。时宜样子好，人也和气，对前辈都很尊重，自然很受欢迎。

她走过去，习惯性和美霖要稿子。

岂料后者双手环胸，非常为难地说：“今年的规矩变了，老板说，要学学好声音，让你们这些人都录自己最拿手的，公益打擂。”

“真的？”时宜看周围人，手里的确也没纸。

“真的，”美霖笑，低声说，“用你的脸做海报？”

时宜用手肘狠狠撞她。

美霖轻声说：“告诉你，今天王应东来了。”

王应东，D Wang，非常低调的制作人。

极富才气。最关键的是，他喜欢时宜很久，久到每个人都知道，却从未明白对她说过。时宜并不傻，但同属一个公司，总会或多或少地和他接触。她已经尽量让美霖安排，自己的工作一律回避他，但这种大项目，总难逃开。

她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一世可以简简单单。

除了周生辰，不会再和任何人有牵扯。

幸好，他们所有人都坐在休息室。

除了进录音棚录制的人，可以听到王应东的声音，其余时候，都不会有接触。

依照美霖所说，这次真改了方式。每个人都要背一段指定的角色台词，并且，为了录制各种娱乐效果的花絮，真的不给任何提示，每个人推进录音房，就随意放伴奏音乐。幸好都是当年的流行乐，唱不出的还是少数。

不过也有一些专配纪录片的，根本不听流行音乐，只好现场放几遍，跟着学习。

当时宜被推进去的时候，王应东并没有为难她。

挑的是她最熟悉的台词，放的歌曲，也是耳熟能详的歌。

《我的歌声里》。

唱遍大街小巷的歌，也因一个选秀节目而红的发紫。她戴上耳麦，看到玻璃的另一侧，D Wang也戴上黑色耳麦，对她微微竖起大拇指，用自己标志性的手势示意她准备。

音乐推上来，她轻轻地跟着旋律，哼了两声。

很简单的词。

每句，都能让她想到很多。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她还记得，他忽然出现的时间。他们坐的都是早班机，机场的人不多，也幸好不多，否则只能让他更觉得自己唐突。每个神情，其实都很清晰，比如他是从左侧转的身，手里除了电脑和护照、登机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淡蓝和黄色交叠的格子衬衫，干净的目光。

他看到她，竟然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反倒显得她眼神慌乱。

时宜手搭在麦克风的金属架上，轻轻地唱着，从未有如此投入唱过一首歌。

隔着玻璃，只有D Wang和美霖看着她。

两个人似乎都看出来，她在为某个人唱歌，没有任何杂质的感情。D Wang轻轻地，将音乐减弱，近乎于清唱。他想，这个内地四大女声之一，刚刚拿下大奖的女人，或许真的在谈着一场隐秘的恋爱。那晚颁奖典礼的花边新闻，曾让他以为，时宜也开始慢慢变质，但今晚，她的歌声里，很明显地表达出她正在非常爱着一个男人。

不管那个男人身家如何，她真是投入了感情。

她完成自己的部分，很快就离开。

却并不知道录音棚里，余下的那些人，如何开着D Wang的玩笑。有人轻轻拍着D Wang的肩膀，笑著说：“东视最漂亮的女人，归属似乎很不错。”D Wang两指轻轻叩着工作台，没说话，却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只要她喜欢，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非常严苛的制作人，忽然说这么煽情的话，一室竟难得安静。

她下楼时，周生辰早在路边等着。

时宜猜，他一定保持着习惯，早到了15分钟。快要进入多雨的盛夏，夜晚的路面，常常会被突然而至的细雨淋湿，黏着几片绿色的梧桐或是银杏叶，踩上去，会有软绵深陷的错觉。时宜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你把老师送回酒店了？”

周生辰颔首：“一个小时以前就送到了。”

“一个小时？”她算算时间距离，“你到这里多久了？”

“30分钟。”

“30分钟？”她笑，“你不是说，你的等待习惯，是提前15分钟吗？”

他替她打开车门，随口说：“如果是等未婚妻，时间加倍也不算过分。”

她没想到他这么说，坐进车里，看到林叔似乎也在笑。

车从街角拐出去，平稳地开上灯火如昼的主路。时宜看见他打开车窗，四分之一的高度，刚刚好足够透气，却不至有风吹乱头发。两个人之间，有木质的扶手，他的手臂并没有搭在上边，而是让给了她。

这样细微末节的地方，她都忽然留意起来。

或许他和自己相处，从来都是如此。

虽然感情是慢慢培养，但他真的做到了该做的一切，留出时间陪她，也留出空间，不让繁琐家规桎梏她。虽然从唯一一次见他母亲，时宜就看出来，那些家规是有多难被打破。

她轻轻，用手碰了碰他的手臂。

周生辰回头，看她。

时宜悄悄指了指前座，他了然，关上了隔音玻璃。

“你们家订婚，需要不需要，一些特定的环节？”她问他。

周生辰仔细想了想：“没什么，我能省略的，都已经让人取消了。”

“那，需要戴戒指吗？”

他笑：“需要。”

“那戴完戒指，”她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需要吻未婚妻吗？”

周生辰有些意外，但仍旧仔细想了想：“这个，他们倒是没有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笑意。

时宜想，他可能，大概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可又像没有明白。

“你过来一点。”她低声说。

他很听话，轻轻地把身子靠过来，神情似乎还有些疑问。

她轻声问，有些脸红：“如果问这么仔细，别人会不会尴尬？”

他略微思考，答：“或许会。”

她不知继续说什么，周生辰却礼貌，而安静地等待着。

他比她坐着的时候，也高了不少，只得低下头和她说话。近在咫尺，蛊惑人心。

如果再不这么做，可能今晚都不会再有勇气了。

时宜忽然就闭上眼睛，凑上去，在触碰的一瞬，竟分不清前世今生。这样的感觉，让她不能呼吸，不敢动，也不敢睁眼。

只有心跳若擂，紧紧地抓住两人之间横亘的木质扶手。

在短暂的静止中，甚至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目光，她的眼睛闭得越发的用力，甚至睫毛都在微微颤抖着，固执地，不愿意离开。幸好，他很快就温柔地回吻住自己，自然而然，用舌尖撬开她的嘴唇、牙齿，将所有的被动变为主动。

而他的手，也轻握住她的手，合在了掌心。

掌心温热，并不用力。

唇舌相依，这样的距离，她曾经想都不敢想。他并不着急，甚至有种仔细而耐心的味道，在和她亲吻。一寸寸，一分分，抽走她的意识和思维，她不舍得离开，他也没有放开的意思，就如此反反复复，持续了很久。

到最后，他终于从她嘴唇离开，轻吻了吻她的脸。

悄无声息地，两个人分开来。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时宜不敢再看他，很快偏过头，去看窗外掠过的风景。

车仍旧在平稳行驶着，不断有楼宇远去，也不断有灯火袭来。这样美的夜晚，就这样开下去，一路看下去，该有多好。

第 18 章

她还记得，拜师时，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

清河崔氏这一辈，她竟是家族正支唯一一个女孩，余下的大多夭折于襁褓时。而因家族权势正盛，她在母亲腹中，就被指腹给太子。据儿时的几个奶娘议论，倘若当时生下来是个男孩，应该会被偷梁换柱，换为个女孩，只为能入主正宫。

幸而，是女孩。

而不幸的是，这个女孩生来便不会言语。

是以，她才会拜小南辰王为师，这个坐拥七十万大军，最令皇太后忌惮的小王爷，也是太子最小的叔父，却并非是太后嫡出。据母亲说，此举可以让她有坚实的靠山，同时，也好以她的师徒名分，日后替太子拉拢这个叔叔。

一举两得。

一箭双雕。

这其中利害关系，她听得似懂非懂，但想到那日这个师父素手一挥，三军齐跪的霸气，仍旧满是憧憬。若不是那日偷见过他，她会以为，小南辰王是个三十有余的王爷，否则不会有战功赫赫，令皇室忌惮。

在众目睽睽中，十一工工整整地行了拜师的大礼，接过身边人递来的茶杯，用两只小手紧紧握住，一步步走向坐在正中的年轻男人。

水在杯内微微晃着，荡出一层一层的涟漪。

她每一步都不敢分神，直到周生辰面前，恭恭敬敬地把茶杯举过头顶。

她想，如果是其余的弟子，应该尊敬地唤句“师父，请用茶”，但她只得安安静静，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茶端稳。很快，一只手就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另外一只手持杯，轻抿了口：“时宜，你在家中被唤作十一？”十一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轻轻颔首。

“恰好，我已有十个徒弟，也叫你十一，可好？”

他没有自称“为师”，而是称“我”。

时宜有些微怔，忍不住看遥远处的母亲。

在母亲颔首后，她才又轻轻点头。她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师父和小王爷。

事后多年，她想起那日，仍旧能记得清楚。他身着碧色的长衫，眉目中仿似有笑，竟如阴日一道和煦阳光，晃了人眼。少年成名，战功显赫，却又善待每个徒儿和兵将的小南辰王，自那日后便是她的师，一生一世不再有变。

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和寻常的师兄姐不同，在王府内独门独院，也有单独侍奉的侍女。也因此，在入门前两年，备受排挤。因她身份，那些人不敢有任何动作，却只是待她冷淡，仿若路人。她并不太在意，也是这样的身份，让她得师父宠爱，常单独伴在书房，甚至能让登上王府禁地的藏书楼。

而后，在师父的察觉和训示下，所有师兄姐终于开始慢慢接纳她。她不能言语，总是笑，笑的每个人都暖意融融，纵然容貌平平，却也招人喜爱。

只是，师父仍旧只允许她上藏书楼。有些师兄忍不住，拿来纸笔问她，藏书楼里到底有何宝物，可成王府禁地？她每每摇头，笑而不写，甚至目光偶有闪烁。

楼内不过三层，常年弥漫着松竹香气，不点灯时，光线很暗。她第一次去，也是偷偷潜入，初入王府，就有邻国敌军大举寇边，师父领兵出征，她甚至没有第二个认识的人。所以，藏书楼里，有一整面的墙上，都有她写下的诗词，均是自幼跟着母亲背诵。

诗词意思，并不甚懂，却能流畅书写。

当周生辰归来时，藏书楼已被她写满了两面墙。

侍女在深夜寻不到她，只得悄悄向周生辰求救，清河崔氏的女儿深夜失踪，若传出，便是满门受辱。侍女做不得主，六神无主，周生辰便独自一人寻遍王府，直到走到藏书楼的顶层，看到拜师时给自己乖巧奉茶的小女孩，竟在墙面上写下了司马相如的《上林赋》。

洋洋洒洒，竟无一字偏差。

却偏偏卡在了男女情意的那句话上：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她手足无措，紧紧攥着毛笔，从竹椅上下来。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月色中，神色有趣的师父。“忘记后半句了？”周生辰走过去，单膝蹲下身子，温声问她。

十一抿起嘴唇，有些不甘心，但仍旧默默颔首。

师父忽然伸手，抹去她脸上的墨汁。

指腹有些粗糙，并不似娘亲般的柔软。可是一样的温热，也一样的温柔。

他笑了声：“后半句是：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她恍然抬头，欣喜看师父，想要反身再爬上竹椅时，却觉得身子一轻，被他从身后抱起来：“写吧，我抱着你。”她颔首，有些害怕，也有些欣喜，以至于这八个字写下来，和别的笔迹相差甚多。

她还要再写，师父已经把她放来下：“睡去吧，待你学成时，再补足余下的。”

是以，藏书楼内，有她未曾写完的诗。

她私心里甚至将它当作了秘密。

后来渐渐大了些，她方才懂得，这句词的真正意思。

女以色授，男以魂与，情投意合，心倾于侧。

每每师父离开王府，短则半月，多则三月时，她都会悄悄来藏书楼。有时候在午后打开窗，总会有风吹进来，夏日浮躁一些，冬日则冰寒一些。有风，就有声音，无论是风穿透数个书架的萧萧声响，亦或是翻过书卷的声响。

起初她个子矮，总会站在竹椅上，后来慢慢长得高了，再不需要竹椅。

不用她说，周生辰总会在这里找到她，然后在固定的一根柱子上，丈量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是否有长高。她看到他忽然而至，总会开心不已，说不出，就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勾住他的小拇指，摇摇晃晃，不肯松开。

“十一，”他和她说话的时候，总会单膝蹲下来，很温柔，“你笑起来，最好看，要常常笑，好不好？”她笑，嘴角扬起来。

日日月月，年年岁岁。

琴棋书画，她并非样样精通，却偏好棋和画。

前者，可在藏书楼陪师父消磨时间，后者，则可趁师父处理公务时，用来描绘他的样子。她不敢明目张胆的画，只得将那双眼睛，那身风骨，一颦一笑，睡着的，疲累的，亦或是因战况盛怒的师父，都藏在了花草山水中。

只她一人看得，惟她一人懂得。

她不得出王府，自然不及师兄师姐的眼界开阔。每每到十日一次共用晚膳，总能听到已随师父出征的师兄，眉飞色舞描绘他如何剑指千军，身先士卒。而师姐又如何描绘，在市井传闻中，师父的名声。

“十一，你觉得，师父是不是很好看？”

她怔一怔，想了想，然后很轻地颔首。

若说师父不好看，这世上再无可入眼的人。

“有没有听过，‘美人骨’，”最小的师姐，靠在她肩上轻声说，“美人骨，世间罕见。 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而小南辰王，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兼有皮相骨相的人，百姓们都说，这比帝王骨还稀有。”

师姐轻声说着，甚至说到最后，竟有了大逆不道的话。

“小南辰王家臣数千，拥军七十万，战功赫赫，早该分疆裂土，开出一片清明天下。”

她眼神闪了闪。

她知道师姐喝多了，忘记了这个不会说闲言碎语的师妹，就是皇太子妃。

为了配得上皇室，为了拉拢小南辰王而存在的人。

她听得有些心慌，晚膳罢，又偷偷上了藏书楼。却未料师父竟也未燃灯烛，立在窗侧出神。她透过木质书架的缝隙，远远地，看着师父，想到师姐的话。美人骨，这三字虽然听去极美，却也未尝不是一道枷锁。

她看得累了，就坐下来。迷糊着睡着了。

再睁眼天已有些亮了，却不见了师父，只有长衫披在自己身上。衣衫冰凉，想来已走了很久，这还是初次，她在此处睡着了，师父没有抱她下楼。

时宜的手指顺着衣衫的袖口，轻轻地滑了个圈。

只是如此，就已经脸颊发热。多年前她只能背诵到“长眉连娟，微睇绵藐”，是他，教会她“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如今她当真是色授魂与，情迷了心窍。

第 19 章

她深夜提笔，书信一封，恳求母亲退婚。

母亲回信来，字字句句不提退婚，却是坊间传闻。

坊间传闻，小南辰王与太子妃行苟且事，罔顾师徒名分，罔顾纲常伦理；坊间传闻，小南辰王有意举兵，将这天下改姓自立；坊间亦有传闻，清河崔氏已与小南辰王府联手，美人天下，双手供奉，只为分疆裂土，由望族一跃成王。

“吾儿，谨言慎行，清河一脉尽在你手。”

她合上书信，揭开灯烛的琉璃盏，将信烧尽。宫中频频有圣旨示好，太子殿下更是更亲登门，以储君身份安抚小南辰王。君君臣臣，好不和睦，仿似昭告天下，传闻仅为传闻，皇室、南辰王氏、清河崔氏，深交如金汤固若，动摇不得。

十七岁生辰，她奉母命，离开小南辰王府，离开住了十年，却未曾见过繁华商街的长安城。

那日，也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师父难得清闲在府中，倚靠在书房的竹椅上，她记得，自己走入拜别时，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斑驳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中，他眸色清澈如水，抬起头来。

静静地看着她。

十一工工整整行了拜师时的大礼，双膝下跪，头抵青石板。一日为师，终身是父，她这一拜是拜别他十年养育教导恩情。

“皇太后有懿旨，让我收你做义女，十一，你愿意吗？”

她起身，很轻地摇了摇头。

刚才那一拜，已了结了师徒恩情，她不愿跨出王府，还要和他有如此牵绊。

他微微笑起来：“那本王便抗一回旨。”

十一走到他面前，在竹椅边靠着半跪下来。仔细去看，他双眉间拢着的淡淡倦意。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碰他的脸。

只这一次，就这一次后她就离开，离开长安，回到清河崔氏。

他察觉了，微微抬起眼睛看向她。她被吓到，不知道是该收回手，还是坦然去碰碰他的脸。短暂的安静后，他轻轻往前凑近了，配合着，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却还是固执地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

每一寸，都很慢地感觉。

美人骨。

她想，这骨头究竟有什么特别，可以连王室都忌惮。可以让天下人传诵。

色授魂与。说的即是女以色授，男以魂与，如她这般平凡无奇的样貌，又如何担的起“色授”……她静静收回手。他却忽然笑了笑，问她：“来长安十年，十一还没见过真正的长安城？”十一颔首，想了想，忍不住遗憾地笑了。

“我带你去看看。”

她愣了愣，想到母亲的书信，有些犹豫地摇摇头。直到他命人取来风帽黑纱，遮住她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时，才终于带她走出王府。艳阳高照，街道喧闹，他和她共乘一骑，温声告诉她每一处的名字，每一处的不同。

他长鞭到处，本该是生死搏杀的战场。

可那日，仅是长安城的亭台楼阁，酒肆街道。他没穿王袍，她遮着脸，他不再是她的师父，她也不再是他的徒儿。远望去，马上的不过是眉目清澈的女子，还有怀抱着她的风姿卓绝的男人。

这便是她住了十年的长安城。

她离开王府那日，也是他再次领兵御敌时。征战十年，边关肃清，邻国更是闻风丧胆，这一战不过是四方示警，再无任何丧命危险。

她如此以为。

十日后，她抵达清河崔氏的祖宅，受太子奶娘亲自教导，学习大婚礼仪。奶娘似乎听闻她的种种不是，严词厉色，处处刁难。她不言不语，只记下每一处紧要处，略去言辞讽刺。

直到边疆告急。

太子殿下亲自出征，援兵小南辰王，她才觉事有蹊跷。

小南辰王自十六岁上马出征，从未有败绩，长剑所指，皆是血海滔天，必会大胜回朝。一个常年养在宫中的太子，何德何能，敢带兵增援。

她无处可问，四周只有父兄和皇室的人。

她记得那十年在王府的岁月，周生辰每每在她睡着时，亲自将她抱回房内，唯恐她受凉生病。稍有风寒，就会在他房内喝到紫苏叶所泡的热茶。反倒是回了家中，在大雪纷飞日，也要光着脚，踩在冰冷地板上学如何上塌，侍奉君王。

半月后，母亲来寻，旁观她反复练习落座姿势。

半晌，母亲终于悄无声息，递上一纸字笺。

字迹寥寥，仓促而就，却熟悉的让人怔忡：

辰此一生，不负天下，惟负十一。

她光着脚站在青石地上，听母亲一字字一句句，告诉她三日前那夜，小南辰王是如何临阵叛乱，挟持太子，妄图登基为帝，幸有十一的父兄护驾，终是功败垂成，落得剔骨之罪。

何为剔骨？只因他一身美人骨，盛名在外。

那太子偏就要在天下百姓前，剔去他美人骨，小以大惩。

母亲目光闪烁，她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母亲。

张口却问不出，言语不能。

此生徒有口舌，却不能言语。就连他如何留下这纸笺，都问不出。

是谁负了谁？

十一拿着纸笺，禁不住地发抖，她想起，那日离去前她亲手抚过他的眉眼，不想忘记关于他的一分一毫。而如今再见，却已是残纸绝笔。

他一句不负天下，分明告诉她，他是被陷害。

父兄害他，皇室害他。

而她，又如何能置身事外。

时宜把纸笺折好，放入衣襟内胸口处。继续沉默地，去一遍遍练习如何坐下。

十一，你这一生，可曾想与谁同归？

她早有答案。

后记

周生辰，小南辰王。一生杀伐不绝，赤胆忠心，却在盛年时，被功名所累，渐起谋反之心。幸有清河崔氏识破奸计，王被俘，储君恨之入骨，赐剔骨之刑。

刑罚整整三个时辰，却无一声哀嚎，拒死不悔。

小南辰王一生无妻无子，却与储君之妃屡传隐秘情事。小南辰王死后第四日，储君之妃命殒。有传闻她是从王府十丈高楼自缢，亦有传闻她是自长安城墙一跃而下，众说纷纭，终无定论。唯有王府藏书楼内，储君之妃手书整首《上林赋》为证，流传后世，渐成美谈。

他一生风华，尽在寥寥数语中，深埋于世。

******************************

这一世已过去二十六载。

时宜靠在窗边，看车窗外刚才掠过的路牌，不禁感叹这个好天气，没有一丝浮云的碧蓝天空，让人心情也好起来。出租车一路畅通无阻，她下车后，手续办的亦是顺畅，却不料在安检的门内，来回走了两次，都警报声大作。

最令人烦躁的是，隔壁的警报声也是响个不停，不知是哪个倒霉鬼和她一样，遇到不讲理的安检门。“小姐，麻烦你把鞋子脱下来，我们需要再检查一遍。”她点点头，在一侧座椅上坐下来，低头脱掉鞋的瞬间，看到隔壁的那个男人背影。

很高，背脊挺直。她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拿起自己手提电脑。

安检门的另一侧，长队如龙。

而这一侧，却只有他们两个在接受检查。

“周生辰先生？”安检口的男人，拿起他遗落的护照，“你忘了护照。”

“谢谢。”他回过头来。

他留意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那一瞬的对视，压下了周遭所有的纷扰吵闹。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和她有关系，时宜深看着他，再也挪不开视线。她想笑，又想哭，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哪怕是半个字。

你终究还是来了。

周生辰，你终究还是来了。

第 20 章

她回到家，把椅子搬到阳台的落地玻璃前。

从这里，能看到不远处的高架桥，车如流水。

坐了很久。

她忽然想要完整拼凑出前世的记忆，她和周生辰是如何相识，如何相知，又是如何的结局。可偏偏幼时如此清晰的画面，到如今，反倒像蒙太奇的画面。

层层叠叠，碎片无数。

她只记得，曾美好的不可思议的相处片段。

记得，一定是自己负了他。

故事的结局究竟是怎样的？或许太令人难过，她真的忘记了。

漆黑的房间里，忽然亮起了白色的光，这么晚，竟然他还打来电话。

时宜心跳的有些飘，拿起来，却又有些莫名担心。通常送她回到家，他都不会再来电话，因为在门口，已经道过晚安。

她把手机贴在脸边，喂了声。

周生辰的声音，淡淡的：“还没有睡？”

“我？”时宜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今夜的那个吻之后，听到他的声音，就有些兵荒马乱，“嗯，我在客厅坐着。”

他略微沉默了会儿。

不知道想说甚么，总之，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说了声晚安。

时宜也轻声说了晚安。

等到周生辰挂断电话，林叔才在前排，低声问过来：“现在回去？”他颔首，公寓楼下的车缓缓开出小区，向高架而去。

他刚才，只是看她的房间始终没有亮灯，完全不像她平日作息。按照平时的习惯，她应该一进房间，大概十分钟内就会去洗澡。可是今天，却始终没有这么做，以至于他会忽然有些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而打这个电话，也还有别的原因。

这么特殊的一晚，是不是应该和她说些什么。

要说什么？他最后发现，电话接通后，什么也不用说。

他能听到，手机里，她的呼吸有稍许克制，和平时有很大差别。周生辰将手肘撑在车窗边，用两根手指撑住脸，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过了会儿，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

提前三日，她随他返回镇江老宅。

而父母要晚一天抵达。

时宜路途中，忐忑难安，怕再见他母亲，甚至是他那一族人的情景。当山路深入下去，她却发现，轿车经过了曾经到过的地方，却并未停驻，反倒是更往绿影深重，宁谧的山林内深入。到最后开始有高耸的石雕牌坊，两侧的树木亦变得愈加高耸。

沿着路，左侧有溪水潺潺，右侧则是青石搭就的一层层石阶。

她望着路边的景色，猜测着，这是什么地方。

不久，就看到有两三个女孩子，在沿着石阶，慢悠悠走着，似乎在闲聊。轿车开过时，女孩子们忽然转头过来，有个认出这辆车，忙不迭招手：“大哥。”

声音叠在山谷中，略有回音。

轿车慢慢停下，周生辰先下车来，年轻女孩子想跑，却不太敢跑，只是从最近的碎石小路上快步走过来，待近了，周生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出汗了，从山上走下来的？”女孩子嗯了声，笑著绕过他的身子，走到时宜面前：“时宜小姐，你好，我是周文幸，你未来的妹妹。”

她略看周生辰，猜出这就是他的那位疼爱的妹妹。

迄今为止，他们家这一辈，她见了四个。果然如同他所说，除了他和周生仁比较特殊外，余下的人，听过去就“文”字辈的人。名字没有任何差异，无论远近亲疏，嫡系旁系。

周生辰似乎担心她的身体，坚持让她上车，不再让她攀爬。

岂料周文幸竟然很欣喜，将两位同族的小姐妹也招来，自作主张地撞上门：“大哥，你陪时宜小姐走上去吧，希望你能赶上午餐的时间，”她催促林叔开车时，忽然又说，“对了，今日是要试菜的，千万不要迟到。”

轿车很快离开，转过环山弯路，就不见了踪影。

她这一刻的感觉，如同进入了无人的风景区。

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只有她和他。

周生辰笑中有些无奈：“还需要走一段路。”

“没关系，”她已经慢悠悠走起来，“这里风景很好，走起来，应该不会觉得累。”

他抬腕看表：“你这样的速度，可能，大概需要走50到60分钟。”

她脚步顿一顿：“你妹妹说，中午你要试菜？”

周生辰颔首，把西服外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显然做好了徒步上山的准备。

现在时间已快午饭，如果要走将近一小时，岂不是让所有长辈都等着？念及至此，时宜不敢再耽搁，拉起他的手腕：“我可以走的很快，非常快。”

握住了，方才觉这是种亲近。

不过周生辰倒不觉什么，只是拨开她，反过来握住她的手：“不用走得太快，他们会一直等我们。”因为是上行坡度，他要带着她走，自然就攥得紧了些。

起初她还小鹿乱撞，心神不宁，到走了20分钟的上行山路，已经有些轻微的喘气。

两个人到老宅大门，她已经额头有些汗湿。

“很累？”他松开她。

时宜微哂。

依旧是深宅，不过看起来略微比先前去的老宅温暖些。她想起那里，仍旧是绵延的细雨，湿漉漉的老式地砖，亭台楼阁皆在雨幕中，包括她母亲的语气也是阴沉沉的。

可这里却漫溢阳光。

庭院很深，数不清是几进，雕梁画栋，一路走入，常能看到阳光透过石雕砖雕，落在地面的奇异形状。两个人并肩而行，她忍不住轻声说：“我喜欢这里。”

好像这样的地方，能阻断时光。

他笑而不语。

两个人终究还是迟到了。

周文幸轻轻地，对她笑，如同奸计得逞了。只是辛苦两个人，走得腿酸脚疼。

她再次见到他的母亲，还有他曾经提过的，暂时帮他照顾周生家业的叔父。还有很多的长辈，他并未一一给她介绍，最后，让她最为不安的是。这些人她也只是走马灯的招呼过，然后就分桌落座。

惟有她和他，坐在单独的桌子上。

周生辰似乎还考虑到，有十几桌的陌生人在，刻意嘱咐人，搬来屏风，堪堪遮住两人所坐的位置。除了林叔，还有两位看起来像是总管的人，随侍在身旁，再无他人。

他看出她的不自在。

随手把西装外衣，递给林叔，接过温热的湿毛巾，边擦手边说：“其实今天来，主要是让你试菜。那些长辈只是难得一聚，趁这个机会来叙旧，这么隔开来，也好让他们安心吃饭。”时宜应了声，看了看身边立着的三个男人。

他了然，让三个人都下去用餐，最后，只剩了他和她。

一道道上来的，倒都是很新鲜的食物。

雪夜桃花、莲蓬鱼肚、驼羹、八卦山药，她吃起来，倒都觉得不错。更享受的是，周生辰每样都很熟悉，没有旁人在，就亲自给她介绍：“鱼肚要过油浸泡12个小时，待软后，再用180度高温发涨，而后，再次低温浸泡，浇入上汤调味，煨小火1分钟……”他说的十分详细，时宜忽然笑出声：“这道菜，你会做吗？”

“完全不会，我厨艺很差，”他笑，“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厨艺。”

“那你这么清楚？”

“之前挑菜的时候，会有厨师详细介绍，听过了，也就记住了。”

她噢了声，握着筷子，扭头看窗外偷笑。

如果不了解他，一定会以为他在炫耀自己的过耳不忘。

高智商，而不知遮掩的人，也真是有些可恨。

她视线飘回来。

周生辰正在看着她。

屏风外，安静地像没有人。

两个人莫名对视了会儿，他忽然轻咳了声：“所以这些菜，你觉得还可以吗？”

时宜嗯了声。

再精致不过的菜品，毫无瑕疵。最主要的，他刚才说，这些菜都是他之前挑选的，只是这一个理由，就完全足够了。她根本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意见。

两个人住在单独的院子里，房间仅是隔壁。

或许是因为他的要求，室内装潢都是极舒适的现代设备，除却墙外环境的古朴，她如同住进了私家酒店。在她进房间，洗过澡后，房间电话竟然很快响起来。

一墙之隔，他还不嫌麻烦地来电话，道晚安。

时宜忍住笑意，感叹说：“好巧，如果早十分钟，我就还在洗澡。”

还没等他说话，就听到窗外，有稍许吵闹。

离得远，她听不清楚。

他似乎也听到了，仍旧礼貌和她解释：“我需要先挂断这个电话。”

“好。”

电话挂断不久。

很快，就有脚步声从楼下上来。

木质楼梯和地板，掩不住这样的快步行走声。而后，是隔壁房间门打开的声响，时宜按住扶手，犹豫了几秒，还是打开门。看到林叔已走下楼，而周生辰的背影刚巧就在楼梯口，听到她走出来，微微转过了身：“有些小事情，你先休息。”

他看来起，神色略有不同。

时宜刚才颔首，他就匆匆离去。

第 21 章

这样陌生的环境里，她很难立刻入睡。

尤其还有深夜莫名的喧闹声，让她更加心神不宁。幸好周生辰很快就返回这个院子，她听见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悄悄走到窗边看下去。

月色中，他面对着五六个黑衣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是试菜时出现过的总管之一。说话的声音不大，她听不到具体内容，只见他很快就挥手，众人散去。

院落中，只剩了他自己。

住在一楼的两个负责饮食起居的女孩子，问了句明日晨膳的时辰。他只说照旧，又低声说了句话，便上了楼。时宜从窗边离开，就听到房门被敲响。

打开来，看到周生辰左手手肘撑在门框上，站在门口，笑了笑：“我回来了，和你打个招呼。”她也顺势靠在门上：“有很严重的事情吗？”

他略微沉吟：“上次你见到的一个怀孕的兄嫂，刚刚不慎跌倒，可能要早产了。”

她心头一跳，未料忽然出这种事，追问了几句。

只是奇怪，他一个大男人去管这种事？实在说不过去。

不过他既然没有说出完整的故事，那她也无需深问。毕竟她现在还不是未婚妻，哪怕是未婚妻了，想要真正成为这家庭的一员，或许都要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说话间，小姑娘连穗走上楼，端着一盏茶，在微微对两人欠身行礼后，将茶端入了时宜的房间。待连穗走后，周生辰才解释：“这是莲子心芽泡得水，喝一些可以助眠，不过不要喝太多，晚上醒了口渴了，也可以润喉。”

难怪，有很淡的莲子清香。

时宜心有些软绵绵的，又点点头，想要抬头和他道晚安时，他却已经忽然低下头来。如此近的距离，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鼻尖已经碰上自己的，轻轻摩擦，却不再进一步。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晚安吻，可以吗？”他微微偏过头。

时宜轻轻说了个好字。

两个人离的这么近，都能感觉彼此呵出的气息。

倘若不答应呢？他会怎么办？

她意乱情迷，闭上了眼睛，感觉到有柔软，碰到自己的嘴唇。

起初，她以为只是稍许碰触。

却未料竟是如此绵延深入的一个吻，唇舌间有淡淡的莲子清香，混杂着苦艾的薄荷味道，并不十分浓烈。似乎和那夜不同，但为什么不同，哪里不同，她说不出确切的理由。只感觉他的舌尖轻扫过自己的上腭，竟像被碰到了最脆弱的地方，直觉退后一步，却被他一只手扣住了后腰，退无可退。

他发现她的反常，倒有了些研究精神，开始慢慢试着，找出哪里才是最敏感的地方。

那个地方碰一碰，就难受的要命。可离开了，却又有些空落。到最后她也不懂，是好受还是难受，在他终于放开自己时，已经有些空白昏眩，迷惑地看着他。

“还好吗？”他用手指，碰碰她的脸。

很烫。

手指滑下来，摸到她的嘴唇，已经有些肿。

时宜轻轻避开，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不同之处在哪里。周生辰一定很认真地研究过，怎样去接吻，面对如此有研究精神的一个男人，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或许是因为山里的寂静，她次日醒来，比平时晚了半个多小时。

周生辰不在，她独自在小厅堂里，慢悠悠吃着早餐。连穗和连容，都待她十分尊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忍不住笑：“你们吃早餐了吗？如果没有吃就去吃吧，不用陪着我。”

“吃过了，”连穗年纪小些，鬼灵精怪地笑著，“时宜小姐肯定不知道，自从大少爷准备订婚以来，这里的晨膳都是五点呢。所以除了时宜小姐，这里上上下下的人，早就用过晨膳了。”她低头笑了笑，继续吃紫糯莲子羹。

这个晨膳的规矩，他没有和她提到过，只是让她舒舒服服地自然醒后，安静地吃早餐。 时宜握着调羹，抿了口，紫糯合口，莲子香甜。

却都不及他的细心让人沉醉。

原本上午的安排，是他陪她去寺庙进香。

她耐心等到了十点半，周生辰仍旧没有出现，她拿出来时带来消遣的书，翻着打发时间。时针缓慢地移动着，她看得入神时，钟摆的撞击声骤然响起来，非常有规律的沉重响声，持续到第十一下后，恢复了安静。

十一点了？

她从窗口望下去，周生辰依旧没回来。院子里的连穗似乎也在等着大少爷回来，来来回回走着，看起来有些焦虑。忽然有人影闪进来，是年纪大一些的连容。

楼层不高，两个小姑娘的说话声很快就传上来。

连容叹口气：“越来越麻烦了，孩子没了。”

连穗啊了声，压低声音说：“没了？”

“是啊，说是她生辰八字不好，克的。”

“什么克的？昨晚明明姓唐的那位，仗着自己有身子，先冲撞了她。你说提什么不好，偏偏就在众人面前提她被退婚的事？倘若她不退婚，说不定如今我们的小小少爷都生下来了，谁敢这么冷嘲热讽——”声音骤然消失。

显然是两人之间，有人记起楼上还有时宜，很快停止了议论。

时宜短暂地品味这几句话，震惊于早产后，那个孩子的死去。她还记得，当初在金山寺旁吃饭，忽然闯入的唐晓福。

这个话题中那个克了唐晓福的“她”，时宜猜不到身份。

但显然，曾和那个“她”有婚约的人，是周生辰。

她首先想到的，是在西安听说过的未婚妻。但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可能，按连穗说的话，这个“她”若不和周生辰退婚，早已有机会生下孩子。那时间上来说，应该是比较远的事情了。

所以，还有别人吗？

他在过去二十八年里，有过怎样的故事，她一无所知。

如今看到的文质彬彬，波澜不惊，似乎对男女情事不太热衷的周生辰，究竟有怎样的过去？像个迷，越接触的多，越不懂的多。

时宜，你要耐心，慢慢去了解他。

午后，周生辰姗姗而归。他今日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周身上下色调暗沉，惟有袖扣泛出了细微的银灰色光泽。他安静地在她身边坐下来，松开袖扣，轻轻吁出口气。

“下午去接我爸妈？”她给他倒杯水。

“事情可能会有些变动，”他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词，“家里出了一些事情，确切说，有了白喜事，不宜在最近办红喜事。”

时宜恍然。

这个道理是对的，所以她点点头，倒是没有追问。

周生辰看她并不惊讶，猜到了什么：“听到连穗她们说了？”

她吐了吐舌头，轻声说：“是偷听到的，你千万别怪她们。”

他眼底有隐约的笑意：“这个宅子，大小院落有68座，房屋1118间，人很多，也很杂。所以——”他停顿下来，时宜疑惑看他：“所以？”

“所以，总难免有闲言碎语，真真假假的，听过便罢，不要想太多。”

她笑：“知道了。一般电视剧里的大家族，都这么演的。”

这场订婚仓促取消，她虽能理解，却总要和父母交待。

两人大概商量了一些措词。

周生辰给她父母打了一个电话，很诚恳地抱歉，寥寥数语交待清楚。幸好只是订婚，母亲也觉得人家家中出现了白事，无论如何现在订婚都有些不妥，况且，也有些不吉利，所以很快就释然，取消了行程。

只是母亲多少有些微词，自始至终，周生辰的母亲都没有任何礼貌的交待，丝毫不像是即将结为亲家的态度。时宜含糊笑著，解释说他母亲对这件突发的白喜事，很伤心，所以顾不及这边的礼数。

“时宜，”母亲的声音有些心疼，“妈妈并不需要你嫁的多好，那样的家庭，如果你觉得不适应还来得及。说实话，你们这些年轻人，结婚离婚都像儿戏，何况订婚，你还有很多机会考虑清楚。虽然我挺喜欢那孩子的，但也不想你处处要比人低一等。”

“知道了知道了，”她笑，玩笑说，“我会慢慢树立我的地位的，女权至上。”

母亲被逗笑，嘱咐她不要亏了礼数，探望下早产的亲戚。

母亲这么一提醒，她也想起，是要去探望探望唐晓福，毕竟也算和这个兄嫂有了一面之缘。问周生辰时，他却解释说人已经离开了镇江，时宜只能作罢。

周生辰临时改变行程，准备明日就送她返沪。

他午后去处理余下的大小事宜，刚走不走，周文幸便忽然而至，说受了哥哥叮嘱，要陪时宜四处走走。时宜本就对如此庞大繁复的老式建筑很感兴趣，自然乐得闲走。

这种江南老宅，皆是长廊接着长廊，院落紧挨院落。

不像西北的大宅子，每个院落中都有分明的进出大门，规整刻板。

“我大哥哥说，一定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周文幸笑得时候，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可爱极了。时宜猜不到：“是什么地方？祠堂吗？”

周文幸噗地笑了：“那种地方平时不太好去，而且去了也没什么好玩的。我现在不告诉你，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们走得深入了，附近的植物已经渐渐都被竹子取代。

竹子并不浓密，称不上是林，但伴着水声和微风，就让人有种清凉感。穿过一道窄门，竹林愈发茂密，却已经能看到有三层高的老旧建筑，在不远处安静矗立着。

“喏，就是那个藏书楼，”身边的周文幸告诉她，“我大哥哥说，你曾问他关于藏书楼的事情，所以他猜，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

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她在青龙寺的时候，问他可曾去过那种老式的藏书楼，有一层层的木架，无数的书卷。彼时他看似听不懂的神情，只薄笑著，似是而非地说他经常去的地方，是一层层木架上，放置着试验所用的器具。

未曾想，这里当真有这样的地方。

第 22 章

藏书楼，总有很多故事。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往来过多少人，隐藏过多少的情事。但此处是江南，而曾经记忆中的那座楼，却远在西北。早已尘归尘，土归土。

周文幸从身上摸出老旧的长型铜钥匙，开了锁。

兴许是怕时宜爱干净，边推开门，边告诉她，这里每日都有固定的人来打扫，不会有任何的灰尘：“对了，你对灰尘和花草过敏吗？”

时宜摇头。

“我大哥哥对灰尘和花草过敏。”周文幸低声笑笑。

时宜点点头：“记住了，以后家里要一尘不染，而且不能养花花草草。”

周文幸笑起来：“他过敏不算很严重，”她忽然压低声音，像是偏向着时宜般，“所以你和他吵架了，就让他闻花香，他就会身上发出红色的小肿块，不多，但是特别有趣。”

时宜实在怀疑，面前这个女孩子是学医的。连她都知道，过敏是不容忽视的事情，虽大多病发不严重，但真严重起来，还是非常可怕的。

室内果真是一尘不染。

时宜从一楼到三楼，像是欣赏古物似的，从每个角落的摆设，到仰头看到的木雕，都觉得有趣。周文幸看起来对古文学没有任何兴趣，也说不出所以然，任由她走到楼顶。因为是古建筑，所以楼高足有十丈。

三楼的东面和南面，是有悬窗的，十几排的书架上，摆放着各色书籍。有书卷也有书册，幸好没有竹简，否则她真要怀疑自己所在的年代了。

周文幸接了个电话，因为信号不好，匆匆下楼。

她站在书架旁，随手拿起一本书，就听见有脚步声。

很快，周生辰就出现在楼梯口，他手搭在楼梯尽头的木雕扶手上，透过一排三米高的书架缝隙，很快就看到了她：“有没有喜欢的书？”

“我才刚到不久，”她放下书，“你不是说，家里有事情要处理？”

“结束了，”他微微笑著，“余下的那些妯娌间的事，应该不需要我插手。”

他的神色坦然，声音里仍有些不太自在。

毕竟都是一些家庭矛盾，的确不需要他来作主。

所以他匆匆离开，甚至走的步子有些快，只是想看看时宜看到这样的礼物，会有什么反应。而此时看到了，却发现她的态度并不重要。

背对着窗外的夕阳，她这种恬淡而又古典的气质，像极了传说中一顾倾城的女子。

“为什么不到窗边去看看？”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时宜愣了愣，瞥了眼半敞开的窗子，竟然踱步动步子。有种深刻的恐惧感，让她甚至有些手指发抖，呼吸困难。她并不恐高，十丈也不过是十层楼房的高度，可为什么会这么怕。她轻轻地深呼吸了下，怕他看出自己的反常。

他却已经先走到窗边，彻底打开窗子，将支撑的钩子挂上。

如此一来，视野更加开阔。

有风吹进来，临近窗边的书架上，有书刷刷翻过数页。

他靠在窗边，回身看她：“来，看看这里。”

时宜不敢动，觉得周身都有些疼痛，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疼痛，让她紧紧攥住拳头。

他看着窗外，未曾留意她的异样：“站在这里，你能看到整个老宅的全景，还有落日。”

声音淡淡的，在清凉的晚风里，让人如此熟悉。

时宜克制住自己心底里的恐惧，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过去，把手递给他。直到被他轻轻握住，带到窗边。她扶上窗棂的一瞬，眼前只有血红，他的声音明明那么近，却像是隔了曾水雾，听不清。

“身体不舒服？”周生辰单手撑在她身侧，低头看她脸色竟有些微微的泛白，“时宜？”

他唤她的名字，耳边是他的气息，还有他的体温。

所有现实的触感都把她从噩梦中渐渐拉回来，直到眼前恢复清明。

血光散去。

只是夕阳余晖。

连绵的白墙黑瓦，还有浓郁的绿，都被余晖拉长了。真的是一眼看不到边界的老宅，那些似乎是边界的风火墙，都隐在了暮色里。

美极了。

她想，他是想让自己看美景。

她额头有些浮汗，此时在即将散去的日光中，才被他看清楚：“忽然出了这么多汗，真的不舒服？”她摇头，还未待说话，周文幸已经走上楼来。

周生辰本想给她拭去额头的汗，刚才伸出一半的手，也因此而中途收回来，插入了裤子口袋里。好像他在第三人面前，永远都很矜持，矜持的像个不近女色的和尚。

时宜被他这个动作逗笑。

所以周文幸走上来，看到的是时宜笑得有趣，自己哥哥却一本正经地看时宜，面上毫无笑意，眼底却有着细微的愉悦。

周文幸越发对自己这个未来嫂子有了好感。

要知道，这位科学家哥哥，可是对女人历来没兴趣的。

晚上周生辰带她去见外婆。

让她非常奇怪的是，他的外婆那么大年纪，竟然不住在老宅子里。

车开出山区，拐入不算太繁华的临近小镇，见到了独居在两层小楼的老人家。接近百岁高龄，老眼昏花，却思维清晰。

她坐在摇椅边，陪着外婆说话时，周生辰始终在耐心地四处检查着用具、设备。甚至淋浴头都要亲自检查，是否有任何细孔的阻塞。

“再耐心的人，终年对着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老人，也会失去耐性。无论安排多少人在这里，总难免会有不尽心的时候，还是自己检查的好。”他对走过来，看自己劳作的时宜轻声解释。

时宜颔首：“陪护不是亲生子女，总会有怠慢。”

他笑一笑：“感同身受？”

她解释说：“以前我妈妈和几个舅舅轮流照顾外婆，就是因为发现，陪护不陪外婆说话，给她老人家晒的日光不足。都是些小事情，但做子女的就会照顾到。”

她看着他，忍不住去想，他在实验室是不是也是如此的耐心。

周生辰检查完浴室，拧开水龙头，清洗自己的双手。

她如此仔细看，发现他手心似乎是有伤疤的：“你的手，受过伤？”

他嗯了一声：“这很正常。”

他说的正常，自然是身处在实验室内，总有这些那些的小危险。时宜抿起嘴唇，有些心疼，却也觉得这是他的工作，没什么好多说的。

她看他差不多检查完了，就离开了浴室，继续去陪外婆说话。

周生辰低头继续洗手，一丝不苟，却不禁微微笑著，兀自摇了摇头。

时宜回到老人家身边，被摸索着，戴上了一串翡翠珠子。

外婆攥住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未曾细看，就听见外婆说起话来。

“我啊，生了个女儿，一辈子对不起周生家，”外婆的口齿已不太清楚，她勉强弯腰凑过去听，“大少爷啊，不该娶她啊，要知道她和二少爷的事情，就不该娶她啊。”

时宜听得云里雾里，猜想，外婆说的大少爷并非是周生辰，而是他父亲。

外婆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又握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翡翠手串，默默地诵起经来。

周生辰恰好出来，看到她手腕上的十八子翡翠手串，竟有惊讶自眼中一闪而逝。回程的路上，他才说出这个十八子手串的来历：“周长28厘米，十八颗翡翠珠，”他的手指顺着珊瑚珠下的绳带滑下来，“粉色雕花碧玺，还有珊瑚珠、珍珠。”

她抬起腕子：“很精致。”

“这是明末清初的东西。”

时宜恍然，忍俊不禁：“周生辰，你送我个保险箱吧？我要好好把它们锁起来。”

“这是念珠，多少代用来诵经念咒的手串，戴着吧，”他笑，“佛祖会保佑你。”

“这个我知道，”她用食指一颗颗拨弄着珠子，“这个是最小的，还有二十七颗，五十四颗，一百零八颗的，都是念经的手串。”

车在山林中开着，盘山路上很安静，空气更显得好。

有微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吹起她脸颊边的碎发，如此笑吟吟的神情，还有明显在小小炫耀自己博学的那份骄傲，让时宜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可爱。

他看了她一会儿，也不说话。

倒是把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

他的轿车，还有随后跟随的四辆车，都保持的一定距离，相继向老宅而去。

却在快到时，远远看见，有很多的警车听在大门外。

那些警车倒是安静，只是都开着车灯，四五辆车的苍白灯光交错着，将老宅门口的路和石雕照的清晰。林叔很快戴上耳机，低声吩咐后边车选小路走，不要跟上来。

时宜不解是因为什么，匆匆偏过头，看了眼周生辰。

他没有任何惊讶。

只是将挽起的袖口放下来，独自系好袖扣：“林叔，把时宜小姐的护照交给我。”林叔左手握着方向盘，继续平稳地向着老宅门口开过去，右手则从车内的储藏格内，拿出了四本护照，递过来。

“时宜，你记住，”周生辰拿过她的皮包，把四本护照放进去，“你现在拥有四国国籍，而我在这里是有外交豁免权的，你名义上是我的妻子，所以，你也同样享有豁免权。”

他说的很平淡，时宜有些难以理解。

“简单来说，”他冷静的告诉她，“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可以不必理会。”

车缓缓停下来。

林叔先摘下手套，折叠好放在驾驶位，轻轻理了理西服，先一步走下车。时宜错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两位警察走近，十分礼貌地和林叔握手，低声说着什么。

林叔很快摇头，欠身看车内，解释着。

安静的画面，听不到任何交谈内容，她却能感觉出事态的严重。

第 23 章

仍旧在交谈。

窗外无声，她却已经胡思乱想了很多。

手边皮包里的护照，她甚至从未见过，更别说对这件事有什么了解。她以为周生辰只是个家族的长房长子，却未猜到他有如此能力，将自己国籍彻底换掉，甚至不需本人知晓。

而眼前的四五辆警车，平淡应付的林叔。

也说明他早就清楚这些，预料到了，所以先把两个人放置在最安全的身份上。

他有“外交豁免权”？他是哪国的外交使节？

林叔已经返身而回，走到周生辰那一侧，替他开车门，很快又跑到时宜这里，以同样的欠身姿势，为她也打开了车门。

时宜下车后，很快挽住他的手臂。

如此多的警车停靠在大门口，说不忐忑是不可能的，她的手握的有些紧。

“周生先生，你好。”

为首的中年警察和一位亲自前来的检察官走上前，握手后，公事公办说出此行来意。

周生辰始终微笑沉默，时宜眼睛垂着，一直看着地面。直到听到关系到唐晓福的谋杀案，手指忍不住扣的更紧了些。

中年警察表示，已知晓他有外交豁免权。

但此次案件，不止简单的刑事案件。一系列非法拘禁、强制失踪、谋杀、实施酷刑等罪名，都或多或少牵扯到他，甚至有些罪名是跨国而来。她听得胆战心惊，始终紧紧攥着他的手臂，让自己不露出任何的异常表情。

他仍旧什么都不说，直到最后他才非常礼貌地道别。

沉默的力量，让人畏惧。

可又何尝不是令人遐想的黑洞。

这个面容清淡的华裔男人，是伯克利化学学院副教授，在十天前公开身份已是俄外交官。如此诡异的转换身份，甚至还有他身边这个女人，也在立案前脱离国籍，成为他在俄罗斯的合法妻子。所有的一切，根本就是为了应对这些指控。

“周生先生，我们希望你可以停止在西安的学术交流活动。”

他略微沉吟：“我很遗憾，但一定会尊重你们的意愿。”

出于礼貌，他以主人的礼仪，目送所有不速之客离开。

时宜想要动一动，却因为长时间紧绷着神经，已经双腿发麻。周生辰没有留意，往前迈出两步，再察觉已经来不及。因为他的移动，她跟不上，腿一软就跪在了地面上。

很疼，她蹙眉。

丝袜摩擦粗糙的地面，黏连在擦破的伤口。

“抱歉，时宜。”他单膝半跪着，蹲在她面前，细细去检查伤口。

她因为太疼，被她扶着胳膊，顺势就要坐在地上，却被他阻止：“不要坐地上，这里光线不好，也不太方便让人出来检查，我抱你进去。”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伸出手臂，把她打横抱起来。

很快迈上十几级青石台阶，林叔快速推开大门，他一路不停怠慢，几乎可以说是健步如飞。路上不停有人躬身唤大少爷，还有些略微熟悉的面孔，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们。

时宜头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跳的很急的心跳，呼吸竟然也快起来。

因为疼，也因为这样的横抱。

她看着自己膝盖上银灰色的丝袜，沾着血，还有一层层的跳丝，显得非常狼狈和难看。有种非常隐秘的心思，竟然盖过了刚才的恐惧，还有摔倒的疼痛，她想遮住自己的膝盖，很不想让他看到任何糟糕的地方……

周生辰当然不知道她的心思。

直到走入自己的院子内，看到被林叔唤来的中医和西医，才算是松了些心弦。

等在厅堂的，不止有家庭医生。

可真是坐满了人。

时宜认识的，有他的母亲、叔父，还有弟弟周文川、弟媳佟佳人。不认识的，自然是家中远近长辈，同辈的似乎还没资格参与这件事。那些人看到这一幕，神色各异，他母亲和佟佳人都有些色变，倒是周文川觉得十分有趣，感叹大哥越来越有情调了。

“我很快就会下来。”他简短说完，抱着她走上楼。

四个家庭医生都跟了上来。

等把她抱到房间的木椅上时，周生辰终于留意到自己的手，靠着她的胸口。

他看到的瞬间，她也看到了。

他很快抽离开手，嘱咐那些医生要快速处理后，头也不回地走下楼。

楼下很快传来争执的声音，有些大、有些小。措词非常激烈，却态度克制。

老式的小楼并不十分隔音，她大概听出，他在受母亲的责备，叔父的口气也非常的严肃。很快就有女人抽泣的声音，她想了想，唯一年轻一些的女人就是佟佳人了，可为什么她会哭呢？

连穗递给她温热的湿毛巾。

她接过来，看到连穗也分神在听着楼下的声音，忽然想起那天她说的话。难道唐晓福的早产，就是因为佟佳人？刚才那个检察官说谋杀案，她一定也脱离不了关系。

就如此纷繁猜想着。

四个家庭医生倒是神色平淡，像是什么也不知道。

其中一个西医处理好伤口，另外三个仍旧不肯怠慢，一一重复检查。小小的膝盖伤口，被他们看得比谋杀案还严重。

骤然有瓷器碎裂的声响。

楼下安静了片刻，渐渐地争执都变成了他叔父的说话，内容有些模糊，她努力听了会儿，大意不过是如此大规模的逆市注资，周期会长达二十到三十年，违背家规。并且这次唐晓福的意外身亡，已经引来唐氏的不满，所以才将这件事晒到太阳底下，不肯私了。

“周生数百年蛰伏避世，不能毁在你手里。”

她清晰听到这句话。

心跳的太急，甚至有些疼。

她对他的家规，并不清楚。

但依稀从他的话中，猜到这是个家规比人更重要的家族。否则他也不会为了想要做什么，而和自己马上订婚。但现在令婚期推迟的白事，已经演变成了命案，她虽懂得外交豁免权会让他避免刑事起诉，但却避不开，被驱逐出境的后果。

周生辰。

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时宜小姐看上去有些累，是不是要休息一会儿？”连穗轻声问她。

她点点头，觉得自己需要安静一会儿。

楼下渐渐恢复安静，悄无声息地，有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潮湿闷热的感觉，好像要下雨了。她想起唐晓福的脸，甚至还能记起她轻声妥协的话语，还有对住在阴森老宅的不好感觉。

很快有人走进来，关上窗。

她侧着，蜷缩在躺椅上，睁开眼睛。

周生辰为了和她面对面，坐在了琉璃的矮几边沿，幸好是老旧的红木底座，撑的住他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

“一直没问过你，配音有趣吗？”他开口，竟然是这样的话题。

她笑：“很好玩，但要很有想象力。比如，录音师经常要求‘时宜老师，你要想想自己这走在倾盆大雨，在失恋，要欲哭无泪’，”她回忆着，低声说，“那时候很无奈，你看他们表演的时候，还能对戏，我只能对着稿子和麦克风，纯想象，是如何欲哭无泪。”

时宜举着各种例子。

周生辰倒是听得认真。

渐渐地有雨声，她能想象外边应该是电闪雷鸣，可惜看不到，他刚才在关上窗子的时候，也同时合上了窗帘。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润喉，然后就听到他问：“和我在一起，会不会不习惯？”

“会有一些，”她也给他倒杯茶，递给他，“会觉得很多事看不懂，怕忽然遇到什么事，会不知道该怎么办。”周生辰抿了小口，想了想：“会怕吗？”

她笑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生死轮回，她连死都不觉得神秘，会怕什么呢？

认真算起来，她只怕再也不见到他。

“你说，”她转而问他，“你换了我的国籍。”

周生辰颔首：“很抱歉，没有事先和你商量。”

“没关系。”她想，总有必要的道理。

“关于你父母和家人，我也希望能为他们这么做，但毕竟是长辈，”他略微沉吟，“你怎么看？”她看他：“非常必要？”

“以防万一。”

她想了想：“等想到一个好理由再说吧，如果你是为了……嗯，规避法律才想这么做，他们可能会……”她犹豫着，不知如何措词。

周生辰哑然而笑：“我的确是为了规避一些东西，但是，”他略微瞧了她一眼，“时宜，我不会做任何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是说，我相信你。”

“哪怕是今晚面对这么多指控，也相信我？”

今晚这么多指控，换作普通人，完全无法想象。

她沉默地看他的手，骨肉均匀，手掌比她的大了不少。男人的骨骼，总是比女人的要粗大、长一些。起初她想，这双手和她不一样，科学家的手肯定和大脑一样，和普通人构造不同。今晚却发现，不止是这点不一样，这双手握住的权力，也很难去理解。

他可以随意转换身份，让人摸不透。面对那么多可怕的指控，都坦然以对。

她很怕，有一天醒来，周生辰这个人就人间蒸发了，再无踪迹。

他看她纤细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攥住自己。

有种陌生的情绪，悄然流淌在两人之间。

他抬起眼睛看她。

时宜回视他，轻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只要你让我和你在一起，我会无条件相信你。”

第 24 章

她一念恐惧，怕他突然离开自己。

所以这是第一次，她真正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有些忐忑地，告诉他，他对自己有多重要。

越是不了解这个家庭的真正背景，越是害怕，像是已经被人推到了漩涡边缘。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缘分，想要了断有多容易，可能一个人行横道的转弯，就已天人永隔她甚至会想，会不会她松开手，自己就是这个老宅里的下一个唐晓福，毕竟她对这个家庭来说，也是新的来客，也是如此格格不入。

而显然，连他的母亲都敌视自己。

时宜攥着他的手，迟迟不肯松开。

“时宜，”他有些动容，用右手，轻拍了拍她攥住自己的手，“你对我来说，一直是个意外。我好像总把握不好，怎么和你相处，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他略微沉吟，声音有些低下来，“谢谢你，相信我。”

非常正式的回答，简直可以写成标准的感谢邮件。

她抽回手，继续往躺椅上一靠，颇有种怒气不争的感觉，低声笑著，用影视剧里被用烂的话抱怨：“真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她的声音，当真是好听。

他笑了声：“说错了，没什么沟渠。你现在是我的合法妻子。”

他不说，她倒真是略去了这句。

她噢了声，蜷缩着腿，脸贴在藤椅上，刚刚落下去的心又飘了起来。藤椅上垫着柔软的白色狐毛，和他曾经喜欢坐的椅子相似，她记得，自己总喜欢悄悄地爬上去，趁着他读书写字，甚至是他在珠帘外怒斥部下时，靠在上边安静听着。

他的声音，曾经好听极了。

她在心里演练过成千上万次，如何学他说话的音调，从起音到收尾，那时的她想过，只要自己能开口说话，第一个念出的就是周生辰。

“周生辰。”她叫他。

“嗯？”

“周生辰。”她换了个声音叫他。

“嗯。”他看出她的意图。

“周生辰。”她坚持又叫了一遍。

“嗯。”他配合她的小心思。

觉得自己开心极了，要开心的疯掉了。用脸蹭蹭狐狸毛，眯起眼睛看他，看这个已经是自己合法丈夫的男人。他今晚穿的是淡蓝色的衬衫，纯色的，袖扣是深蓝色，银灰色的裤子，非常舒服的颜色。原本和自己的丝袜颜色很搭配，可惜现在她只能光着两条腿，膝盖被包上了白色纱布。

“是5月11日。”他告诉她。

“是什么？”她奇怪。

“以后的结婚纪念日，取了你名字的谐音，很好记。”

她有些恍惚，觉得好不真实：“好记？难道你会记不住？”

“不会，我对数字很敏感，况且，”他顿了会儿，清淡地笑著，“总有几个重要的日子，必须要记住。”

那晚她就只记得，真是开心极了。

后来想起来，都只记得是开心的，竟然连多余的华丽语言都没有。她两世记忆加在一起，开心的日子并不多，尤其深刻的是纵马长安城，还有这夜他说，她是他的合法妻子。

时宜记得，后来自己和他说话的时候，都不太有逻辑性，总是忍不住笑。窗外是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可房间内却暖意融融。最后他和她道晚安离开后，她留意到躺椅的狐狸毛下有个很古旧的雕紫檀蟠龙的木盒。

小心翼翼打开来，并列着两枚戒指。

祖母绿戒指，还有一个非常简约的黄钻戒指。她想，这应该是他早已准备好的。

盒子的盖子上，别着张纸。

他的字迹，简单写着：祖母绿是订婚戒指，尊重家族传统。黄钻是结婚戒指，方便平时佩戴，希望你喜欢。

最后，他竟还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新婚快乐。

好吧，这样的方式送戒指，还有祝自己合法妻子新婚快乐的男人，或许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做的出来。她捧着盒子，思考了很久，自己把那个黄钻戒指戴上了。

对这种实验室在自己面前爆炸后，还能冷静转移材料，继续到其它实验室工作的男人，她想，自己真的不能有太多要求。

单单是5月11日，这样的日期选择，就已经足够了。

5月11日，511，我的时宜。

凌晨五点，她听到他离开的声音，跑过去打开房门，问他是否要自己陪着吃晨膳。他站在楼梯口，略微沉默了会儿，告诉她今天不是个好时机。时宜明白他的意思，只是怪自己被好心情冲昏了头，忘记如今正是多事之时。

周生辰察觉她的失落，从楼梯口又走回来：“不要多想，我只是怕你太难堪，”他低声说，“因为今天早晨，我会遇到一些难堪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她重申着自己的理解，“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如果在那里没有胃口吃，回来这里，我陪你吃早饭。”

他颔首：“好。”

他离开后，时宜反思刚才自己的表现，活脱脱个小媳妇她有些窘意，也有些担心，昨晚的激烈争吵，她并没有旁观，却听了七七八八。只是这么听着，就已经能推测出，他刚才所说的“难堪”，会是如何的情景。

她在房间里，有时坐，有时又站起来。

天从五点的朦朦黑，到日头初升的透亮，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连穗连着问了三次要不要准备早饭，她都说再等等。却不料等来了他母亲的传话，要她陪着一道去进香。

连穗说的时候，她有些不敢相信。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已经变了。

她本想问连穗，大夫人偏好什么衣服，在话要出口时，堪堪止住。周生辰提醒过她的话，她记的很清楚：这个宅子，大小院落有68座，房屋1118间，人很多，也很杂。

她感同身受，并非真源于什么影视剧，而是曾经的真实体会。

昨天的事情并不难理解，他也被困在这样复杂的漩涡里，步步为艰。所以在这里，除了他以外，时宜告诉自己，对每个人都要小心一些。

腿有伤口，还包裹着纱布，不能穿裙子，也穿不了贴身的裤子。

带来的衣服，倒是有运动服能穿。

她想到他的家规，还是咬咬牙穿了旗袍，自己把纱布拆了几层，勉强穿上了不透明的黑色丝袜。还算妥帖，只是高跟鞋穿不得了，有些怪异。

因为要拆卸纱布，小心穿上丝袜，耽误了些时间。

她到大宅门外，已经是此起彼伏的车门闭合声，却没有任何车发动。周生辰远远站在第二辆车旁，在等她，在看到她的衣着装扮，神情有瞬息的怔愣。

“姐姐，”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被推开，穿着黑色背带西裤的周生仁探出头，“我母亲让你和我们坐一辆车。”时宜刚走了两步，就停下来，看他。

周生辰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她忐忑着，尽量以最快的步子走到车前，周生仁跳下车，替她开车门。在打开的一瞬间，她看到他母亲独自坐在后座，身着暗色花纹的旗袍，搭了件深紫色的披肩，妆容一丝不苟，笑容也非常有涵养：“时宜小姐，请上车。”

疏远的称呼。

他母亲难道不知道，周生辰已经和自己合法夫妻？还是真的不肯承认？她越发忐忑，余光里看了眼仍旧站在车旁的周生辰，坐了进去。

车队很快离开，她和他母亲并肩坐着，竟然格外安静。到开了好一会儿，倒是他那个十几岁的弟弟，从前排扭头看过来：“时宜姐姐，一直没有机会和你说，你很好看。”

她笑：“谢谢。”

周生仁也笑笑。

她能感觉到，这个看起来话不多的男孩子，在试图缓解车内几近凝固的气氛。或许因为他们两个的简短交谈，真的起了作用，他母亲终于轻轻摇头，笑著说：“小仁，看人不能只看脸。我告诉过你，‘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命之曰伐性之斧’，还记得吗？”

她怔了怔。

周生仁悄悄递给时宜安慰的眼色，却在一本正经回答自己的母亲：“记得。母亲说过，这句话是说，美色和俗曲都会乱人心性，切忌沉溺。”

小男孩坐的角度，恰好足够和她交流眼神。

时宜悄悄地，也自嘴角扬起个弧度，感激于周生仁的善意。

自此一路再无话。

她正襟危坐，想，或许他母亲真的很生气，毕竟周生辰没有按照家里的安排娶妻。或许就像高门大户的婆婆，总要给未来媳妇一个下马威。她悄悄安慰自己，幸好是这样的家庭，他母亲再性格怪异，该有的礼数却一个不少，总不会当面给什么难堪。

长久维持一个坐姿，她膝盖有些隐隐作痛。

想着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就如此又保持了二十几分钟。最后耐不住，轻轻地挪动自己的腿，看到窗外，已经有了山林古寺的风景，暗暗松气。车停下来，周生仁先跳下车来，给他母亲打开车门。

“时宜小姐，”在车门打开时，他母亲说了句话，“关于你们的合法夫妻关系，周生家不会承认，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是否坚持要和我儿子在一起。”

她始料未及，身侧人已经下车离开。

第 25 章

这里出乎意料的清静。

时宜很庆幸，他母亲虽要她全程陪同，却并没再说什么。时宜进香当真是虔诚，双手合十，跪在了早已有两道深痕的跪垫上，对佛祖拜了三拜。

抬起头，看微微含笑的佛像。据说信与不信的人，善与恶的人，眼中的佛像是不同的。慈悲的，怜悯的，含笑的，不一而足，而在她记忆中，佛祖永远都是微微含笑，从未变过。

她忽然想，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她记得所有，而周生辰什么也不知道。

时宜跪下去时，忘记了自己还在恢复期的膝盖，站起来，后知后觉地有些疼。有只手握住她的手臂上侧，将她扶起来：“如果有下次，不用为了穿旗袍这么做。其实穿运动服也挺好看的。”他记得上次在她家小睡，从客房出来时，时宜就穿着身淡蓝色的运动服，盘膝坐在有些暗的房间里，戴着耳麦看电视。

尤其在没发现他前，捂着嘴笑那些电视情节的动作。

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没关系，没有完全取下来，所以不会有问题，”她轻声问：“刚才一直没看到你？”

“我是无神论者，”他低了声音，回答她，“所以一直站在大殿外，看风景。”

两个人走到大殿外，千载古刹，只是站在这里，就觉得心慢慢变得宁静。

“可是我很信佛，”她笑，“怎么办？”

他回头，去看了眼殿中佛祖：“完全尊重。”

“你看到的什么？”她好奇。

“看到的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看他，是什么样子的？”

周生辰因为她的问题，略微多看了会儿：“慈悲。”

她看着他的侧颜，一语不发。

有些人即使忘记了所有，改变了音容，却还是不会改变的。

这一瞬，有身影和眼前的他叠加，那个影子也曾说过，释迦牟尼抛却妻儿，入空门，就是因为对苍生的慈悲。她记得清楚，所以她从没怪过他所说的：不负天下，惟负十一。

周生辰察觉她的沉默，低头回视：“怎么？难道和你看到的不一样？”

“不太一样。”

“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子？”

“笑著的，”她轻声说，“看起来，像是很喜欢我，所以总是笑著。”

他讶然，旋即笑起来。

视线从她的眼睛，落到了她的无名指上，她手指纤细白皙，戴这样的戒指很好看。

他们站的地方，有斑驳的白石围栏，他似乎是怕她被太阳晒到，把她让到阴影处。这个位置很僻静，他始终在陪着她说话，像是怕她会无聊。其实经过这么多天的接触，她发现周生辰这个人应该不太喜欢说话，尤其是没必要的闲话。

惟独和自己一起，总会想些话题，和她聊下去。

他在努力，她看得出来，所以她也心甘情愿为他而努力。

午饭是在山下的饭庄吃的，周文幸走在她身边，低声说，因为母亲很信佛，所以早年在此处建造这个地方，专为招待周生家人、朋友而设。

吃的自然是斋饭。

饭罢，有今日来的客人，听说这里有周生辰即将订婚的女孩子，竟当场写下一副字。周生辰并不认识这个人，倒是他母亲好意告诉他们，这是周生辰父亲的朋友，写的一手价值千金的字。

礼物送的突然，时宜收的时候，发现身边竟无一物可回赠。

她悄声问周生辰怎么办，他倒不在意，低声安抚她。这种当场馈赠字的事，并不常见，即使没有什么回赠也不算失礼。她想了想，对那位世伯笑问：“世伯的字是千金难换，时宜的画虽比不上，却还是想能够回赠，不知道世伯是否会嫌弃？”

她语气有些客套，那位世伯听罢，欣然一笑，当即让出书案。

他们交谈的地方是饭庄的二层，刚才为了观赏这位世伯的字，很多周生家的客人都起身观看，此时又听说是周生家未来的长孙长媳，要现场作画，更是好奇。

这位家世寻常，却生的极好的女孩子，会有怎样的画技？

周生辰也未料到，时宜会如此坦然，说要作画。

他对她的过去太过熟悉，熟悉到，能清楚记得她从幼儿园起，一直到大学所有同学、朋友的名字。这期间的资料，并未说明，她曾师从何人学画。

他站在书案旁，看她拿起笔，略微思考着。

时宜的脑子里，回想着自己曾经最擅长的那些，那些由他亲手传授，他最爱的静物。便很自然地落了笔。

起初是芦草，独枝多叶。

层层下来，毫无停顿，仿佛是临摹千百遍，笔法娴熟的让人惊奇。

到芦草根部，她笔锋略微停顿，清水涤笔，蘸淡墨，在盘子边上括干些，再落笔已是无骨荷花。渐渐地，纸上已成一茎新荷。

那些不懂的，只道此画当真的清丽空潆。

惟有世伯和他几个好友，渐从长辈的鼓励笑意到欣赏，到最后，竟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赞颂的神情。

画的是荷花芦草，笔法洒脱轻盈，风骨却有些清冷。

她怕自己耽误时间，刻意快了些，到结束整副画时，那位世伯禁不住摇头叹息：“可惜，可惜就是画的稍嫌急切了，不过仍是一幅值得收藏的佳作，”世伯很自然地叮嘱她，“时宜小姐，不要忘记落款，这幅画我一定会珍藏。”

她颔首，再次涤笔，落了自己的名字。

岂料刚要放下笔，那位世伯忽然又有了兴致，问她可否介意自己配首诗？时宜自然不会介怀，世伯接过笔，洋洋洒洒的写了两列诗，却为尊重画者，不肯再落自己的名字。

周生家未来的长房长媳如此画技，出乎所有人意料。

在场的周生家的长辈和世交，都因这位德高望重的世伯，而对时宜另眼相看，甚至纷纷开着玩笑，说要日后亲自登门求画。她不擅应酬，更难应对他家里人各种语气和神色，到最后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频频去看周生辰，用目光求助。

他似乎觉得有趣，但看她如此可怜兮兮，便寻了个借口，带她先一步离开。

坐上车了，他想起她的那幅画，还有她明明是被人称赞，却显得局促不安的神情，仍旧忍不住笑着，去看坐在身边的人。

时宜察觉了，不满地嘟囔了句：“不要再笑我了。”

“很有趣，”他笑，“明明画的很好，却觉得很丢人的样子，很有趣。”

“你也觉得好吗？”她看他。

“非常好，你的国画，是师从何人？”

她愣住，很快就掩饰过去：“没有师父，只是有人送过我一些画册，我喜欢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当作打发时间。”

他毫不掩饰惊讶。

“是不是很有天赋？”她继续混淆视听。

他兀自摇头感叹：“只能用天赋来解释了。”

她笑，十年的倾心学画，最擅长的就是画荷。

而他，便是那莲荷。

回到老宅，正是午后艳阳高照时，周生辰让她回房去换衣服，自己则坐在二楼的开放式书房里，对西安的交流项目做最后的交接。时宜照他的嘱咐，换了运动服走出来，看到他正在打电话，说的内容完全听不懂。

只是在电话结束时，忽然交给她，说何善想要和她说再见。

时宜接过来，听到何善的声音有些雀跃，还有些紧张：“那个……时宜……不对，现在应该叫师母了。”她嗯了声，悄悄看周生辰，脸有些微微发烫。

“真可惜啊，周生老师忽然就离开了，但是一日为师，终身是父，所以时宜你也一辈子是我们的师母，”何善嘿嘿笑著，“你知道吗？周生老师就是我们的偶像，那种看上去好像就不会娶妻生子的科学家，我们都觉得他要是结婚了，就很怪异。可是想到是你，我们又觉得真是绝配，才子佳人，这才是最高端的才子佳人啊。”

何善继续念念叨叨。

她听得忍俊不禁。

周生辰看她在笑，饶有兴致坐在她面前，看她接电话。

时宜用口型说：他好贫啊。

他笑，伸手，拍了拍她的额头。

很自然的动作，可是碰到她后，却不想再移开。慢慢地从她额头滑下来，顺着她的脸，碰到她的嘴唇。时宜没有动，感觉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漆黑的眼睛。

他征询看她。

时宜无声闭上眼睛。

他细看了她一会儿。

少时有背诵吕氏春秋，其中曾说“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

可真能配的上“靡曼皓齿”这四字的，又能有几人。

周生辰悄无声息吻上来，也不管电话有没有挂断。离的这么近，甚至能听到何善那小子还在反复念叨着，说着什么才子佳人的话，忍不住边吻边笑，微微离开，对着电话说：“好了，把你需要我看的论文发过来，自己先检查一次，上次的英文拼错太多了。”

他说完，就把她握着的手机挂断，放到手侧。

“继续？”他低声问。

时宜刚刚睁眼，听到他说，马上又紧紧闭上。

有红晕悄悄从耳根蔓延开来。

他每次亲吻，都会先询问她的意见。明明很死板的做法，此时此刻，如此轻声，却莫名给人以调情错觉，是那种很诡异很认真的……调情。

第 26 章

有阳光，落在手臂上，暖暖的。

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滑下来，碰到她的腕子，轻轻握了握：“多吃些。”

她嗯了声，脸红得有些发烫。

“我可能要离开国内一段时间。”

“因为那件事？”

“不是，”周生辰笑一笑，“那件事情，的确是为了让我离开这里。不过，我这次走的目的，是为了我的研究项目。”

“无卤阻燃硅烷交联POE复合材料？”

时宜真的是生记硬背，记下了这个拗口的名称。

周生辰没想到，她能说的如此顺畅，倒是有些意外地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过了几秒，却又作罢。“那个是西安的研究项目，并不是我这几年所做的。”

她疑惑看他。

“简单来说，我这几年在欧洲的一个中心，复制金星环境，研究居住可行性。”

她喔了声。

这么听着呢，的确比那个名词听得懂了。

可是怎么离她更遥远了：“金星的居住可行性？金星可以住人？”

“地表炙热，温度480摄氏度左右，表面压力接近90倍地球大气压强，”他简单回答，说起这些，就像教科书的有声读物，“但是它的大小、质量，甚至是位置都最接近地球，在太阳系里，和我们算是双胞胎。所以，以后它应该有机会住人。”

她又喔了声。

他笑：“听着会不会无聊？”

“不会，”她摇头，“挺有意思的，因为不懂才听着有意思。”

他继续讲了些。

她记性不错，虽然基本不懂，却记得清楚。比如金星的4天环流，极地漩涡，等等，还有他所做的对微量组分的分布情况的研究。她想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悄悄补习补习，起码在他偶尔提到时，不再坐在阳光里傻乎乎地听着。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说：“三个月。”

她点头，想，三个月会很快过去的。

“时宜？”

她嗯了声。

“为什么会是我？”

她没听懂：“为什么？”

“在白云机场，为什么你会想要认识我？”

周生辰说话的时候，不经意碰到了她腕间的十八子念珠。翠色的珠子，触手微凉，让他有些奇怪的感觉他蹙眉，不太适应这种瞬间失神的感觉，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完全抓不到方向。

时宜也恰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会儿才说：“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他重复。

她点点头，无法解释，那些存在在史书中的过去。

只好如此形容故事的缘起。

三个月。

周生辰简单交待了这个时长后，就真的在次日离开。

他只给了她大概归返的时间，从头到尾，都没提过要带她同行。

她猜，他口中所谓的项目，或许只是他离开的原因之一。他出生的家庭，是个诡异的存在，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仿佛没有任何震荡，除了那个深夜的不速之客，还有一系列爆炸性的涉嫌罪名外，没人再提过那个轻易殒命的唐晓福。

那个家族像在另外的空间，有着自己的守则。

如果她不是记得他，怎么敢接近这样的家庭？

他离开不久，夏天早早就来了。

除了每天三个电话，他似乎远离着她的世界。

美霖为了给公司造势，整个月都在筹办配音选秀活动。她因为获奖的缘故，不得不配合一些活动，其实也只是录了一段宣传语，仍旧坚持不参与活动。

那天美霖拿给她十几个录音听，大多是参赛者自己写的稿子。

“那一年，佛祖在菩提树下结跏跌坐，用七七四十九日顿悟。他顿悟的是四大皆空，忘却的是爱恨癫痴。我想，你我相识四百九十日，四千九百日，四万九千日，我都没有勇气结跏跌坐，宁要金身而忘记你……”她听着demo，忽然有些感动。

美霖笑起来：“好像当初我听你demo的感觉，那么多的样带，竟然只有你念了一首《上林赋》，念的我们是云里雾里的，却觉得真是好听。”

时宜笑：“我对《上林赋》最熟，所以读着最有感觉。”

“时宜？”

“嗯？”

“你那个科学家的未婚夫……”

她回过头，伸出手晃了晃：“看清楚我戒指戴在哪里，已婚了。”

“已婚？”美霖不敢相信，“你这两个月都和我厮混在一起，算是已婚？房子呢？车子呢？蜜月呢？最重要的是，你的化学先生呢？”

“他在罗马的国家天体物理研究院……”时宜实话实说。

“天体物理？”美霖有些茫然，“他不是做化学的吗？”

“界限没有那么分明，他现在主要做的是金星地表的微量组分和半微量的测试分析……”她尽量说的不专业，实际上她也说不了多专业的话。

美霖沉浸在这些词语里，仍旧不理解金星和时宜的婚礼有什么关系。

“我一直不知道，你喜欢的是以人类发展为志向的科学家，大爱无私啊？这种人，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应该会看得很淡。”

大爱无私？

她视线飘开，落到大厦外的空地上：“可能吧。有时候我看历史题材的东西，都在想，如果我生在古代，肯定会喜欢上心怀天下的男人。一个男人总要做些事情，和名利、爱情无关，天天谈情说爱……不太适合我。”

美霖又说了什么，她没留意。

只是看到空地上有熟悉的一对儿人影，是他的弟弟周文川和王曼。在纷扰穿走的人群中，他们两个像是一对简单的情侣，低声说着什么，很快就上车离开。

时宜看得太专注，美霖也留意到。

忽然就说：“诶？这个男人我认识。”

“你认识？”

美霖大致给她讲了讲，公司来了个大学毕业生，顶头上司太过强势，天天被骂。忽然有天这个男人来公司，说是要找最大的老板谈些事情。具体谈了什么，美霖自然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大老板点头哈腰把人送走后，直接把毕业生分给最强的项目组。

“老板事后感叹了句话，都说香港等于‘李家城’，是李家的城市。而这个人背后的家族更难招惹一些，他的背景，绝不限于某个地方和城市……”美霖继续自言自语，“你说，那个小姑娘背景这么强，怎么还留在公司，哎，谁让人家乐意呢，就喜欢在这里混着玩着……”

时宜想起那个深夜。

面对突如其来的指控，周生辰的化解简直无懈可击。

她想，这样的说法并不夸张。这个姓氏看起来普通，甚至在平时都不会有人像阅读八卦一样，看媒体分析爆料。

好像他们的存在，就只是一个秘密，而曾经的她根本不会有机会接近。

她和他法律关系已经是夫妻的事实，包括她的国籍改变，时宜至今都不敢和父母提起。如果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她怕，父母对他的家庭会更加排斥。

午饭后，她被强留下来，帮美霖审demo。

两个人边听边讨论，很快就到了两点，周生辰的电话准时进来，她比了个手势，跑到小房间里，关上门。比起最初的开始，现在两个人说话的时间长了不少，他甚至有时会说起和她无关的事情，当作趣事讲给她听。

当然，这也是她的要求。

毕竟两个人的生活交集太少，总会找不到话题。直到某天，时宜终于忍不住说，其实你可以说些身边的小事。比如你今天吃了些什么？或者是哪里不舒服，或者天气，都随便，这样我会多些话题，多了解你些。

她想，正常情侣都是如此做的，零碎小事交流着，也不觉得无趣。

周生辰起初还不太习惯，她就问他，他来回答，渐渐感觉自然了很多。这样说着，她就觉得离他很近，而且她也私心地感觉到，周生辰从没和人如此交流过。

“接下来的一周，我会在德国不莱梅，”周生辰的声音虽然平淡，却对她尽量的温和，“你想来吗？”

“想，”她毫不犹豫，“大概什么时候……不过会不会来不及签证？”

“不会，”他笑起来，“你来德国不会需要任何手续。”

她恍然，忘记了自己被他改变的国籍。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好处，可以让她随时随地见到他。

周生辰简单解释着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国际空间研究委员会的会议，从星期一到星期日，行程很满。时宜听着他说，或许没有太多时间来陪她的时候，已经思绪涣散开，想着要准备什么，见到他时候会说什么。

等待电话结束，她很快和美霖说自己要离开一周。

美霖听到理由后，非常不满她的主动：“时宜，你知道男女之间相处，是要有技巧的，哪怕你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也要适当用些心思，不要一味迁就他……”

“美霖，美霖，”时宜笑著阻止她说教，“我26岁才遇到他，就算幸运可以活到80岁，也只剩了54年，19710天。你也说了，他是做研究的，很容易就像现在这样离开几个月，或许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万天，”她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告诉美霖，“我没时间用心思、用技巧，我要争分夺秒和他在一起，知道吗？”

第 27 章

航班准时抵达不来梅。

她按照他的嘱咐，取了行李，无处可去，就在大厅里等着。她坐的地方正对着一个门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店内行色的人，也可以看到自己淡淡的影子。她微微偏头，对自己笑了笑，周生辰，我们有两个月没见到了。

两个月，六十一天。

很多交杂的人影，来来去去。

她看到镜子里出现了几个人，有他。今天的他穿的很简单的，也很普通，白衫黑裤，戴着眼镜。时宜很快回头，看清了余下的那些严谨的深蓝衬衫和黑色西裤的男人们，有两个还提着黑色公文包，惟有和周生辰并肩走着的男人，看上去随意的多，大概有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她起身，他已经走到身前。

“我妻子，时宜，”周生辰轻比了个手势，告诉身侧男人，同时也看向她，“这位是我大学时的同学，也是我的老朋友，梅行，字如故。”这个名字有些特殊，能有表字的人比较少见，周生辰如此介绍，想必又是周家的世交。

时宜友善地笑笑：“梅如故？残柳枯荷，梅如故。”很好的名字，她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就如此隐晦地表达着，很快说，“你好，梅先生。”

梅行有些意外，去看周生辰，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

“怎么？”周生辰笑起来。

“好福气。”

梅行有些好奇，礼貌问时宜：“时宜小姐第一次见你先生，是不是也很快就明白了他的表字含义？”时宜摇头：“我不知道他有表字。”

“抱歉，”周生辰很快说，“不太常用，就忘记告诉你。”

他的抱歉非常礼貌。

面前男人的神情，从意外、欣赏，换成了疑惑。

幸好梅行很知分寸，没再问。

从机场到酒店，他安排妥当后，很快把时宜交给了梅行，只是和她说要有些手续会由梅行来帮她理清、办妥。待到周生辰走后，四五个男人有条不紊地打开公文包、电脑，梅行开始很耐心地给她解释，需要接手些什么，大多是周生辰私人的财产。纷繁复杂的词句，她渐渐有些听得发昏，也开始明白这个梅行，应该是充当着他的私人理财顾问。

而这些人，其实只是梅行的助手。

她听到最后，只是明白他要给自己一些财产。但具体如何，梅行解释的很清楚，所有的动产、不动产都不需要她来亲自管理。今日所做的，都只是必要的程序。

“相信我，他名下的财产都是干净的。”梅行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入上衣口袋里。

时宜听不太懂，但隐隐能感觉，这个男人所说的“干净”是在和周家其它人比较。梅行看她想问又不敢问的眼神，有些想笑：“怎么？听不懂？又不敢问？”

她颔首。

“其实，我也有些事情不懂，也不敢问，”梅行把钢笔扣好，放在文件旁，“你对他知道的有多少？就已经成了他合法妻子？而且据我所知，还是未经周家点头的婚姻。”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问题。

唯一值得奇怪的是，周生辰并没有告诉他真实情况。

时宜想了想：“除了知道他喜欢科研外，什么也不了解。”

她所了解的，只是他给人的那种感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在她的预想内。甚至她隐隐有种感觉，她刚才接触到了最边缘、最无关紧要的那些事情。真正的核心，他的背景，他的为人，甚至他的喜好，她都一无所知。

梅行的眸光很深，端详她，过了会儿，笑起来：“他表字，长风。”

“长风。”她重复。

“想到了什么出处？”

时宜笑：“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

梅行也笑，接了后半句：“势薄岸而相击兮，隘交引而却会。你果然能猜出出处。”

这么有名的《高唐赋》，她很难不知道。

只是深想这个表字的含义，并不太附和周生辰的性情。这些话分明是形容巫山川水，磅礡汹涌，难以匹敌。而他的性情却很冷清，不咸不淡的。

这个梅行也是传统背景出身，说话又偏风趣随意些，他们聊得很开心。到最后处理完所有事务，他问她，是否来过不莱梅。时宜摇头，他似乎很有兴致邀她一同外出用餐，时宜很委婉地拒绝了，独自留在酒店。

她喜欢安静，并不怕无聊。

时间充裕了，就上网看看这个城市的介绍，想要等到后几日周生辰再忙的时候，自己到处走走。就如此戴着耳机，翻看网页，偶尔听听邮箱里新进来的比赛demo，消磨了整个下午。忽然有淡淡的茶香进来，时宜终于察觉，客厅有人在。

走出去，看到的是周生辰。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竟然非常有情调地泡着茶。他身前是整套完备的茶具，应该是刚才拿出来的，水已经烧开，在一侧汩汩冒着热气。

他虚握着小巧的茶壶，将水倾倒而出，添了水，再倒出。

手势很随意，应该早已习惯了自己泡茶喝，她视线很快停在一点，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刚刚在机场时，她记得他还没有戴着，难道是因为看到自己特意准备的？

周生辰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随手添了个茶杯，倒了些水：“刚才看你听得很专注，就没有打扰你。”

她笑，默默地想，她刚才都不知道自己听得什么。

整个下午，唯一专注做的事情，就是在想着他。

时宜在他身边坐下。

仍旧忍不住去看他手上的戒指，他察觉了，回视过来，看到她的目光，略微有些不自然地用手指轻轻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前几天洗手时摘下来，丢了原本的那个，这个是下午刚刚才送来的。”

她嗯了声。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解开了她的疑惑。

“时宜？”

“嗯？”

“晚饭时，出去走走？”他提议。

这是他的提议，她以为他很熟悉这里，是为了陪自己散心。结果却发现他还不如自己了解不莱梅，那种有人提议陪你逛一个陌生城市，到最后反倒你成了他的向导的感觉，让时宜觉得这个已经是自己丈夫的男人，忽然添了些可爱。

她猜想，他是不是除了科研和家族中的事，再无暇去看这个世界？

又或者，他看这个世界的角度，和她不同？

两个人像是初来此地的旅行者，所到处都是最大众的必游景点。此时已傍晚，微有夕阳余晖，有游客状的人们，在美景前留影。她带他走入弯弯曲曲的窄街道：“刚才我在网上看这里，觉得很有意思。”

十五十六世纪的木质小房子，紧挨彼此，色彩艳丽。

有些地方窄的只能走一人。

因为脚下都是石板弹硌路，高低错落，让她走起来有些吃力。她的鞋跟并不算高，但总免不了一次次卡入弹硌路的间隙，她微微趔趄，被一只手稳稳扶住：“走慢一些。”

她站稳时，有一对老夫妇迎面走来，周生辰很快又松开手，插入自己的裤子口袋。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没有具体计划，想要回去，还有些事情先要解决。”

她想想，提议：“如果你不回去，我们就住在国外好不好？”

“好，”周生辰答应的很痛快，“在我完成这次十年引资计划后，我们可以定居在任何你喜欢的城市。”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起自己要做的事。

时宜还记得，第一次关注这个引资是在清明节时，和父亲随口闲聊了两句。她记得，当时自己和父亲的评价是，想要挽救这个大势的人，既要有实力，也要有良心，只是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周生辰。

“这几年，国内人工成本上涨的厉害，很多企业开始撤去东南亚，五到十年内，必然会有大批工厂倒闭、工人失业，对吗？所以你才会想要逆势引资？”时宜回忆父亲说的话，她并不十分懂这种经济话题，但道理浅显，她也就记得七七八八。

他倒是没想到，她会关注这种话题：“ 背后有很多原因。比如，人民币连续走高六年，对外贸易成本已经上涨了30％。成本上涨30％，非常可怕，这时候最需要的是扶持的政策，在美元下跌时，人民币也该……”

时宜看着他，努力听明白。

周生辰忽然止住，微微低头，兀自一笑：“抱歉，难得陪你，竟然说这么无趣的事情。”

她摇头：“没关系，你继续说。”

周生辰看她真的很认真，便又多说了几句。时宜听着，想，自己不论轮回多少世，都会始终爱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他骨子里并非是为一人一家一姓而活，在这个社会里，这种人可算是傻，傻到应该很少人理解他。

她听了会儿，试着去总结：“所以，简单来说，你想要做的就是把白花花的银子扔进去，缓冲这个过程？”换句话就是，拿自家的银子和大势对冲，结果很难改变，最多让十年的制造业崩塌延长到十五年、二十年。

周生辰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感叹：“所以，过程会有些痛苦。”

他所说的痛苦，应该是指的那个盘根错节的老旧家族，要历经数十代的蛰伏，才能积累如此家业，恐怕不止是他的叔父和母亲，任何一个人都会成为他的阻碍。

她想起周生辰的表字，忽然觉得自己的理解错误了。

这个男人的内里，何尝不是磅礡汹涌，难以匹敌？

迎面又有游客走来，道路太过狭窄，他很自然地退后两步，让出了路。而同时，时宜却忽然轻轻地，主动去拉住了他的手。他们鲜少在室外如此亲昵，周生辰竟有些不太自然。

时宜有些撒娇的嘟囔：“我累了，你拉着我走，好不好？”

她的周生辰，如此动人。

既然他不懂男女相处之道，那就让稍稍懂的多些的自己，来一步步靠近他好了。

他忽觉好笑，反倒放松了：“好，我拉着你走。”

第 28 章

时宜独自在酒店时，就已发现周生辰的日常用具和衣物，也在这套房里。换而言之，他并没有打算和她再分房住，白天还不觉什么，到两人吃过晚饭回到酒店，她就有些心猿意马。幸好时间尚早，有梅行和助理在，不至让她直接想到今晚的独处。

男人之间的谈话，稍嫌严谨。

她旁听的一知半解，低声问他：“我给你们泡茶？”

周生辰莞尔：“是不是听得无聊了？”

她抿起嘴角：“不是，我看你喜欢喝茶，而我刚好也会泡茶。”

声音有些轻，淡淡的，甚至能听得出来有委婉隐晦的感情，告诉他，其实她想要让他开心。周生辰原本想要说稍等片刻，自己结束，亲自给她泡来喝，可听她这么说，想说话反倒被压了下去：“学过茶艺？”

她笑，不置可否。

两人的对话，倒是吸引了梅行，他饶有兴致地看时宜：“我猜，周生你的太太，应该不止会泡茶，或许会给人更加意外的惊喜。”

周生辰怕他为难时宜，抬手，用食指对梅行指了指：“好了，不许拿她开玩笑。”

“我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太太或许很喜欢茶文化，”梅行看时宜，“时宜，我呢，也很喜欢喝茶，而且只要你能做到的，我都备有器具。”

时宜听得懂，这个男人所说的，是各代的饮法。

这些实在是难不倒她。

她不是个很喜欢显示自己的人，或许今夜有周生辰在身边，而面对的又是他的挚友，她自然不愿意认输：“我呢，读过陆羽的《茶经》，也喜欢研究这些饮法。如果梅先生想要试试，倒不难。”

梅行很是欣喜：“煮茶，如何？”

时宜忍俊不禁：“这个还是算了，以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等为佐料，煮之百沸。我煮起来并不麻烦，就怕你们喝不下去。”

梅行笑着劝说：“试一试，又不会如何。”

时宜想起那个味道，有些踌躇时，手臂已被周生辰拍了拍：“不用理她，泡茶就好。”

“诶？”梅行摆手，“有懂行的人在，怎能浪费？既然煮茶不妥，我现在就让人去取饼茶和器具，我们尝尝你太太的煎茶。”

梅行很快让助手去取器具和饼茶。

因为这个意外的提议，他们的话题倒是落到了茶上。时宜正坐，听他们低声闲聊着曾经有关茶的经历，脑中浮现的画面，也渐渐清晰。

曾经的他闲坐书房，素手煎茶。

备器、选水、取火、侯汤、炙茶、碾茶、罗茶、煎茶、酌茶，她看得仔细，不愿错过他的每个动作、只为消磨时间。她看着，他来做，并不觉无趣。

此时此刻，她做起来也不觉烦躁。

她甚至喜欢这漫长的过程，将他曾授与她的，再还给他。

梅行是个爱茶人，连茶具都备了四套。而时宜却是个名符其实的懂茶人，从开始选择茶具，到候火定汤，到炙茶的火候，都极像是一场艺术表演。梅行起先还和周生辰说几句，到最后两个男人都看着时宜。

倒是那画境中的人，只专心做自己该做的。

有茶香飘来，却只成了点缀，让这画境如染釉色，越发怡然。

周生辰看着她，也看得很专心。

他不懂女人的心思，更不懂时宜，哪怕她已经成了自己的太太。她如此一个人，为何会到二十六岁还没有任何感情经历？他不相信任何虚无的解释，比如注定，或者说缘分，可现在，却只能用这些词语来解释她对自己的感情。

而自己对她呢？

梅行告辞前，毫不掩饰对时宜的欣赏。

她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频频向周生辰投去求助目光，后者心领神会，慢悠悠地拍了拍梅行的肩，一语不发。男人之间的沟通不需要语言，比如现在。

梅行微微笑著，拎起西装外衣就走，头也不回。

门锁啪嗒一声合上，留了两人独处。

时宜看了他一眼：“你们两个还真是默契。”

“我从五六岁就认识他，”周生辰笑，“他历来如此，见到好看的女孩子就喜欢多说几句，你也别太介意。”

好看的女孩子？

时宜总觉得这么说有些怪异，原则上来说，她应该不只是好看的女孩子，还是他的太太，虽然两个人现在相处仍旧像男女朋友。

他边走到卧室，拿了干净的衣物，习惯性地解开了几粒衬衫钮扣，很快像是想起什么，又潦草地系好两粒钮扣，走入浴室。到有水声传出来，时宜终于想起今晚，他要和自己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

她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如果睡在一起，那么……应该会……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很快从浴室走出来，衣服穿的规整，给人一种即将出门的错觉：“你稍等一会儿再洗，我让人来收拾干净。”他说着，已经走入卧室。

“没关系的……”时宜站起来，想要去拿干净衣服，却看到他拿了件黑色外衣，边穿边走出来。她有些奇怪：“你要出去？”

“嗯，”周生辰说，“实验室有些事情，需要有个很长的电话会议。”

他说的很快，自然地看了下腕表。

“那今晚还会回来吗？”

“会，就是会很晚，”他兀自笑了笑，“刚才喝了茶，应该不会觉得很困。”

他很快交待两句，离开了酒店。

说不失望是假的，可也松了口气。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她却感觉两个人之间少了些什么。鱼水之欢，首先要有鱼和水相融的关系，才能顺利成章的发生，不是吗？

她长途而来，又和他逛了大半个不莱梅，经热水一冲洗，疲惫感尽显。她穿着睡衣坐在床上，能感觉得出这些床上用品都不是酒店公用，格外柔软。

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因为潜意识在等他，自然睡得浅，听到房间里有响动，很快就清醒了些。只是还有些昏沉得感觉，她睁开眼，天已经有些朦朦亮。周生辰靠在沙发上，正打算随便躺在那里补眠，房间暗，看不出他的脸。

“几点了？”时宜忽然开口。

他动作停顿，抬腕看了眼：“五点四十七分。”

“那上床睡一会儿吧……”她轻声说，“睡沙发会很累。”

周生辰又停顿了几秒，把西服外衣放到沙发上，走到床的另一侧，躺到了她身边。床很大，她能感觉他有些拘束地躺着，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很快翻过身，把被子盖在他身上，手也顺势搭在他腰上。或许还有些困顿，她难免比平时随意了些，带了稍许揶揄：“周生辰，你和太太睡在一张床上，很为难吗？”

“没有，刚才只是怕吵醒你。”他声音有些低。

“已经醒了。”

他笑：“不睡了？”

“睡，”时宜坦白回答，“因为你没回来，所以睡不太踏实，现在头昏沉沉的，还想睡。”

“那就睡吧，”他伸手，把她揽到怀里，“我下午才有会，可以陪你睡久些。”

她脸贴到他身前，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听他这么顺理成章地说着，却想偏了些。靠在他怀里睡觉，这还是第一次，他虽然穿着衬衫和长裤，可她却是睡衣……

就如此安静了会儿，她觉得自己心跳的开始不稳，忍不住挪动了身子。

“睡不着？”周生辰察觉了，低头看她，“还是习惯一个人睡？”

……

她决定换个话题。

“今天……你朋友夸了我很多，你还没有说过什么。”

她的声音里，有些失望。

周生辰略有疑惑，很快明白：“我不太会夸人，但你总能给我惊喜，多的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微微扬起嘴角，轻声说：“那你拿什么回报呢？”

“回报？”他想了想，“说说看，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负责让我睡着吧。”

“好，”他倒不介意，“你通常怎么样，会容易睡着？”

“听歌……或者听诗词，慢慢听一会儿，就睡着了。”

周生辰噤声了会儿。

她闭上眼睛，等他给自己惊喜。

“就诗词吧，我念些和茶相关的，慢慢念。”

时宜嗯了声：“我能点想听的吗？你不用念全，随便一两句就好。”

“可以。”周生辰还是初次发现时宜的难缠，却觉得如此也很可爱。

“白居易？”

“他留了两千多首诗词，有近六十篇和茶有关……”

她好笑打断：“随便就好。”

还真是认真，稍微不留神，就会陷入严谨思维的科学家……还真是……

周生辰倒也不再深想，随口应对：“白瓷瓯甚洁，红炉炭方炽。沫下曲尘香，花浮鱼眼沸。盛来有佳色，咽罢余芳气。”

时宜没出声，他便多挑了三四首。

“嗯……”她似乎满意了，继续说，“苏轼。”

“活水还须活水烹，自临钓石汲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椀，卧听山城长短更……”

起初她还说些名字，后来累了，他就自己随便挑些，念给她听。

从李白到刘禹锡，再有那些不甚有名气的，边回忆边念，倒也不成障碍。这还是他初次发现自己的好记忆力，也能做如此有趣的事情。

时宜听得舒服，不再出声。

她知道，他并不懂这些的意义，虽然诗句不同，但自己也曾如此被哄睡过。渐渐地，在周生辰刻意放慢压低的声音里，她渐渐有些模糊了意识。他闭著眼睛给她念，越来越放缓速度，直到终于停下来。

房间里悄无声息。

因为靠的近，似乎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周生辰睁开眼睛，耐心看了她会儿，确认她真的陷入沉睡后，才又闭上眼睛，让自己真的睡着了。

第 29 章

他睡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七点半自然醒过来。

时宜仍旧睡得很沉，从周生辰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脸的弧线，到颈部，甚至能看到她领口内细腻的皮肤。他就如此看了会儿，心底有些不可名状的感觉，时宜轻轻地动了动，攥住他衬衫领口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会儿，却又很快攥紧了。

他略微撑起身子，轻声叫她：“时宜？”

她不知是在梦中，还是迷糊着，嗯了声。

他略微思考了会儿，最终还是选择低头，吻住了她领口露出的皮肤。隔夜露出的胡渣，轻摩擦过她的脖颈，时宜下意识避开来，他便沿着她的锁骨亲下去，解开睡衣的两粒纽扣，透出了些许旖旎春色。

“周生辰”她醒过来，模糊着声音。

“嗯。”

两个人身子贴着，严丝合缝。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还有那半梦似醒般的桃色氛围，她嗓子有些发干，忍不住扭动身子，面红耳赤地避开自己大腿和他下身的接触：“要不要先洗澡……”

“不用，”他低声说，“我就是想抱抱你。”

他的行为和语言有所差别。

时宜也没有再出声，感觉他的嘴唇，真的就只亲吻、摩擦着自己的脖颈，锁骨和胸前，不进也不退，两个人在薄薄的棉被里，亲昵着，甚至有些折磨的感觉。

“你有没有读过《上林赋》？”他问。

时宜淡淡地嗯了声。

她从来没有和他提到过《上林赋》，却没有想到他会先说起它。

“我第一次见你，就想到《上林赋》，里边形容女人的词句，”周生辰觉得想要放开她，竟然比预料的难，只能低声说话，来打断自己身体对她的欲望，“绝殊离俗，妖冶娴都，用来形容你很合适。”

这是他第一次说起两人的初遇。

也是他初次对她说类似于情话的话。

时宜闭著眼睛，笑起来。

她伸手，试着去摸他的脸。周生辰配合地停住话语，任由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眉骨、眼睛和鼻梁，时宜的动作非常温柔，甚至有种他难以理解的感情在。

“再好的皮相，也有年老色衰的时候，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她轻声说，“美人骨，世间罕见。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我能摸到你的美人骨。”

这样的细微曲折，鼻梁和眉骨，没有丝毫改变。

国际空间研究委员会的这次会议行程很满，虽然有足足一周，但两人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时宜倒也会自娱自乐，了解他很详细的时间表后，就自动消失，在不莱梅附近闲走。

正好碰上德甲的赛季，她甚至还饶有兴致，现场观摩了一场球赛。

她以前没有过男朋友，倒是身边的宏晓誉是铁杆的德国球迷，不断和她灌输各种知识，以至于她坐在赛场看台，甚至能认得出那些出名的后卫和前锋、中锋。

她告诉宏晓誉自己正在赛场，宏晓誉立刻拨来电话，非要感受现场气氛。

幸好她身边的位子都空着，不至于干扰别人。

“时宜时宜，下次带我去好不好？”宏晓誉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说，“你找到一个富二代就把我抛弃了，我自费机票，只要你提供食宿就好啊～”

“好，好，下次我给你出食宿，”时宜乐不可支，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下一次也不一定会来德国。”

宏晓誉嘀嘀咕咕，继续抱怨。

她听着，随手去摸身边的矿泉水，却未料先被人拿起来，递给了她。

她抬头，没想到遇到的是周文川。

“好巧。”她感慨。

“不算巧，”周文川挨着她坐下来，“我在不莱梅一周了，一直想来见见你。”

时宜有些不解，但没追问，她接过自己的矿泉水瓶：“你也在不莱梅？我没有听你哥哥说起过。”

“他没说过？”

“嗯。”

周文川了然笑笑：“或许他怕你误会。”

“误会？”

“误会他和我太太，”周文川倒是没想隐瞒，“你可能不知道，我太太佟佳人和他曾有婚约，还是他们年纪非常小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太太念书时基本是跟着他的脚步，始终是他的师妹，换而言之，他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之前几次遇到佟佳人，她就感觉到她对周生辰那种在意，只是没想到会有如此深的渊源。他前半生大部分时间，是和佟佳人一起的吗？

周文川继续说着：“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婚约取消了，而后又因为一些原因，我娶了她，”周文川也觉得自己说的很含糊，自顾摇头笑笑，“这背后有很多复杂的故事，如果有机会，我想你可以问问我哥哥。”

她颔首，猜到周文川隐而不谈的话，一定会牵扯很多灰色地带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好准备，要听周生辰说周家的背景，所以她没有追问。

“所以你这次来，你太太也来了？”她想到周文川最开始说的“怕你误会”。

“她和我哥哥一样，立志献身科学，”周文川轻耸肩，“其实我不太理解，他们所做的事情，这次也是巧合，都受邀来了。”

周文川又说了些话，大多只是闲聊。

时宜边陪他说话，边去佯装看球赛，仍在想他有意相遇的意思。或许是出于女人的直觉，她能感觉到周文川对周生辰的感情，并没有他同胞妹妹那么深。不管是因为佟佳人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都明白自己不能完全信任这个人。

球赛结束后，两人离开赛场。

周文川有车来接，她能看得出那些他身边的随从，还有司机，都和周生辰一样是世代跟随的，也是彬彬有礼，极有规矩，张口闭口唤的都是“时宜小姐”和“二少爷”。

周文川低声询问佟佳人是否已经回酒店了，身穿黑色西服的中年男人轻颔首，他这才询问时宜：“我哥哥是否安排了车来接你？需要我送你回酒店吗？”

时宜摇头，随口说：“不用，我约了朋友。”

周文川轻扬眉，似乎识出她的借口，却没有点破。

他从身侧人手里，接过一个普通的信封，递给她：“这个东西，我想，应该是属于你的。周家的婚姻从来都是父辈安排，利益大于感情。从家族角度，我很珍惜我的婚姻，希望时宜小姐和我一样保持沉默，但同时也要让这件事解决。”

她接过来，看着他上车离开后，摸了摸密封的信封。

能感觉到整个信封里只有一个非常小的东西，形状应该是戒指。

她没立刻拆开。

回到酒店洗干净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这才拆开了信封，把那枚和周生辰手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拿出来。很素净的戒圈，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甚至是花纹，她看得仔细，很快就在戒指的内侧看到“辛卯年，四月初九”的刻字。

她虽然不常记农历日子，却不会忘记这是今年5月11日。

这是他丢的那个戒指，不会有错。

时宜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她手指纤细，套上他的戒指自然是大。就如此在手指上轻轻转了会儿，刚才那稍许的醋意倒是都没了。虽还有些在意佟佳人和他自幼相伴，却肯定他并不知道此事。

没有人这么傻，会把刻有结婚日期的戒指送给别人。

更何况以周生辰的智商，如果要有什么，也会完全不留破绽吧……

她轻轻呼出口气，门同时被人从外推开，周生辰边走进来，边反手合上房门。

时宜抬头看他，莫名就想到今天早晨两人之间的亲昵，视线很快飘开：“我今天碰到你弟弟了。”周生辰把外衣放到沙发上：“他找你了？”

“嗯，还陪我看了半场球赛。”

他本想坐下来，看到她手指上的戒指，略微怔了怔，片刻间就把来龙去脉猜清楚了：“这是他给你的？”

“嗯。”

“是不是还告诉你，我和佟佳人的关系了？”

“嗯。”

“说的有多清楚？”他坦然坐下，“需要我做什么补充吗？”

时宜看他泰然自若的，倒是奇怪了：“你不怕我生气吗？”

周生辰兀自笑笑：“你智商还可以，应该有自己的思考能力。”

她噗地笑了：“多谢夸奖。”

“我和她自幼相识，一直在相同的学校读书，包括现在也会偶尔有交流合作，”周生辰似乎有些口渴，看时宜放在桌上的杯子，很自然地拿过来喝了口，“后来因为她的妹妹嫁给了叔父，我和她就取消了婚约。再后来，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原因，她和文川结婚了。”

简短的补充，非常直接地解释了这些问题。

她想，自幼一起长大，又始终有着婚约，却因为这样奇怪的事情而取消婚约，佟佳人的心里应该始终会有他。更何况周文川也说，她和周生辰志趣相投，是同类人。

她转着戒指，思绪乱飘地想着。

视线游荡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在看着自己。

第 30 章

“我明天要回去了，”他说，“是明早的航班。”

她把戒指放到桌上：“我也该回去了。”

周生辰早就说过，这次在不莱梅只会留一周，她只是不知道具体离开的日期和航班而已，所以听他这么说也不觉意外，只是有些舍不得。

时宜从没掩饰过对他的依恋。

他也看得出：“这次会议已经结束。但我稍后需要出门处理一些私事，大概晚饭时间会回来。”

“一起去吧？”她征询问他，“我不会干扰你做事情的。”

只是想尽可能多的时间和他一起，哪怕是坐在车里等他。

他略微思考了会儿：“好，你告诉林叔喜欢看什么书，我让他准备一些在车里。”

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拿来桌上的便签纸，用铅笔随手写了几个名字，都是想看而没买到的书。她的字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极有风骨，周生辰拿过来，有些意外地仔细看了会儿：“你的字，应该不会比刘世伯的差。”他说的上次她作画时，给她题字的那位世伯。

她笑一笑，倒是不否认。

毕竟师从于曾经的他，总有些骄傲在。

他把林叔唤来，递出纸笺，吩咐准备这些书给时宜下午读。等林叔退出房间，周生辰才认真看她：“时宜，很抱歉，我们虽然已经是夫妻关系，却连你的字迹都不了解。等这次事情彻底结束，我会空出很长一段时间，让我们彼此了解。”

这个人，总在匪夷所思的地方认真。

她笑，看了眼桌上多余的那枚戒指。

周生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从外衣的内侧拿出钱夹，将这枚戒指放了进去：“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两个人稍作休息，很快离开酒店。

车内果然备好了她喜好的书，周生辰抵达目的地，下车前征询她的意见，是留在车内等他，还是一起上去找个休息的地方。她侧靠在那里，想了会儿说：“你会去很久吗？”

“不会，”周生辰把外衣脱下来，放在她手侧，“最多半小时。”

他时间观念极重，说是半小时就一定不会超过。

“我在车里等你好了，”她扬了扬手里的书，“还能看半小时的书，否则和你上去，都是不认识的人……其实我挺不喜欢见陌生人的。”

“发现了，”他笑，凑过来低声说，“你会脸红。”

她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

他笑著下车，把她留给了林叔。

不过从周生辰离开后，林叔也离开了驾驶位，立在车子靠前的位置。

这幢大厦的停车场在三层，视野开阔，她扫了眼，只觉得林叔是考虑到她的身份，才没有和她一同坐在车内。她低头继续翻看这本书，野史奇说，百千年流传下来的故事，写的人文笔不错，凄烈处令人动容，慷慨处也自然让人心潮澎湃。

字字句句延展开，几十年几十年地掠过。

直到，出现他的名字。

简单的白纸铅字，寥寥十几行，她却盯了足足七八分钟，不敢看下去。

心脏撞击着胸口，沉闷而又紧张的声音，就在耳畔。

她不是没有找过关于那些半梦似醒的记忆，可大多数句带过，身为逆臣贼子，无人会为他撰书立说。他一生风华，在数千年的历史里竟毫无存在感。

她靠在那里，过了许久，终于逐字逐句地读完了这段野史。

后人著说，大多下笔过狠。

笔者将他描述为少年掌兵，权倾朝野的佞臣，言之凿凿，仿佛自己所写的才是历史真相。时宜沉默了会儿，把这页纸撕下来，撕成碎片，放到了长裤的口袋里。

她没了再看书的心思。

把书放到手边，看到他下车前脱下来的外衣。

忍不住就伸出手，摸了摸，手指顺着衣衫的袖口，轻轻地滑了个圈。只是如此，就已经脸颊发热，像是碰到了他的手腕。

他曾经的“不负天下”，到最后都被淹没。

而现在他想要做的事，在数百数千年后，或许连记载都没有。

他的抱负，他的慈悲，他的所作所为，能懂的有几人？

她脑子有些乱，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让心静下来。

就在眼眸合上，黑暗降临的一瞬，忽然传来了刺耳的枪声，猛烈连续。时宜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从后车窗看出去，看到有四个人完全没有任何蒙面遮掩，举着手臂在射击，目标虽然不是这里，但枪声击碎车窗、车身的声响都完全真实。

“时宜小姐，”身后林叔已经迅速打开车门，“不要动，就坐在车里。”

她反应不及，已经有四辆车急刹在车前，挡住她的视线。

那些纷纷走下来的人，都静默立着，护住时宜这辆车。那些远处的枪击和跑动尖叫的人，都像是和这里没有关系。

仍旧有枪声，她再看不到画面。

手控制不住抖着，紧紧攥住身边他的衣服。

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能力，只能记住林叔的话，不要动。

很快，枪声就平静了。

可是那些护着她的车和人都没有动，她不敢眨眼，纵然什么都看不到，也紧紧盯着刚才看到的方向，慢慢地告诉自己，时宜你要冷静，冷静……

忽然，车门被打开。

她猛地抱住他的衣服，惊恐地看着车门。

“时宜。”

周生辰在叫她。

她想答应，张了张嘴巴，没发出声音。

“时宜，”他再次叫她，声音有些轻，人也跟着坐进车里，“没事情，什么也没有，不要害怕，完全没有任何危险。”这是他头次说话，完全失去条理，只是拣最能让她安心的话，一句句告诉她没有危险。

刻意温柔的声音，不断安慰着她。

周生辰攥住她的手，把自己的衣服拿开，把她的两只手都攥在自己手心里：“和我说句话，时宜，叫我的名字。”

“周生辰……”她听他的话，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继续叫我的名字。”

“周生辰……”

“继续叫。”

“周生辰。”

他的声音，引导她忘记突如其来的枪战。

那些尖锐的，残酷的子弹射击声，都慢慢在他和她的对话中退散。周生辰的手心有些薄汗，温热有力，紧紧攥着她的手，甚至有些太过用力。

可也就是因为他攥的用力，手被挤压的痛感，让时宜渐渐恢复了镇定。

“好些了吗？”他低声问。

“嗯，”她勉强笑笑，“对不起，我真的从没遇到过……”

包括前世，她也从未有真正见过冷兵器的厮杀，还有死尸。

“没关系，你的反应很正常，”他用右手，把她的长发捋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脸，竟然摸到了一些汗，“没有人是不怕枪战的。”

除了影视剧，这还是她初次遇到这样的场面。

可是他却很镇定。

时宜看得出来，他没有任何恐惧感，更多的是对她的担心。

繁华地段的枪战，很快引来了警察，一辆又一辆的车不断开入停车场。周生辰不愿让她再留在这里，在警察封锁停车场时，他们一行很快就获得特许，离开了这个地方。时宜坐在车里，不自主地用眼睛去搜寻刚才发生枪战的地方。

有车窗破碎，玻璃乱了一地。

有西方容貌的路人，在警察的安排下等待着询问。

他们的车离开的很突兀，自然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包括那些警察也有些投来奇怪的目光。她知道他们不可能透过车窗看到自己，仍旧避开来，余光看到周生辰在看着自己。她回头，笑了笑，轻声说：“我好多了，别担心。”

周生辰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回去好好睡一觉。”

时宜应了。

她忽然很怕，如果自己或是他在刚才被流弹击中，来不及抢救，会不会真就再次分开了？这种情绪，盘旋心头，始终难以消散。

周生辰似乎也是顾忌了，没有和她在外用餐，而是让人把饭菜准备在房间里。

银制的筷子握在手里，稍嫌冰凉，她心神不宁，周生辰也看得出她没什么胃口，倒也不劝她多吃，很快让人撤去饭菜，给她准备了些茶点。

林叔在饭菜撤走后入内，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时宜很识相地回避开，到卧室换身随便的衣服，却在脱下外衣时，抖落了一些细小的碎纸。

是下午曾撕了那页书。

因为当时没有地方扔这些碎纸，她只是随手放入了长裤的口袋里，现在伸手进去，真是一手的纸屑。时宜怕被他看到，把长裤拿到洗手间，彻底翻过口袋，把所有的碎纸都抖落在马桶，冲了个干净。

再走出去时，周生辰已经走进来。

“怎么拿着裤子？”他有些疑惑。

“没什么，怕你进来，就在浴室换的衣服。”

他微微展颜：“怕我进来？”

声音隐有揶揄。

时宜听得出，却没有玩笑应对。她把长裤放到沙发上，转过身时，周生辰已经走到很近的距离：“还在想刚才的事情？”

“嗯。”

“是个意外，”他简短解释，“那个大厦是个大的华人市场，里边的商铺长期雇佣两家物流公司，这次是两家公司起了纷争。你知道，物流是暴力行业，各个公司相互的纠纷在世界各地都很严重，暴力解决的也很多，我们只是碰巧遇到了。”

她点点头，接受他的解释。

然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却很容易就失去。

不管是他的身份，还是刚才那场意外让她认识到的生命脆弱，都让她很不安。

周生辰看出她的情绪，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另外的手，攥住他衬衫的边沿，很快凑上来，吻住他。

她紧紧闭上眼睛，感觉他搂住自己的腰，回吻着自己。

不管曾有多少次的亲密，她总能在两个人亲近时，心跳急速，呼吸难以为继。

过了许久，她才松开他的手，去试着解他的衬衫。

周生辰感觉到了，轻声问：“想做什么？”

“周生辰，”她也轻声说，“我长得很好看，对不对？是不是在你认识的人里，算是很好看的……或者会有比我更美的，但是……”

“没有，没有比你更好看的女人，”他笑，“以前读历史，最不相信的就是美人计。不过遇到你之后，我倒是信了。”

他说的隐晦，形容却很夸张。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却还没有到如此夸张的地步。可纵然是个姿色平庸的女人，有最爱的人这么夸奖，都会觉得很美好。情人眼里出西施，这话之所以如此动人心魄，重点并非是你被比拟为西施，而是认为你最美的人是你的“有情人”。

时宜轻轻呼出口气：“所以，我不会配不上你，对不对？”

“不会，”他低声告诉她，“你可以满足一个男人的所有虚荣心。”

她抿起嘴，隐晦笑著。

继续去解他的衬衫。

周生辰没有再问她，也没有阻止，只是在她有些紧张的动作里，低下头，去亲吻她。

他记得，

在那些过往历史中，美人计是亡国之计，却有人甘愿倾国倾城。

第 31 章

时宜临时换了晚上的航班，周生辰把她送到飞机场。

他让身边人离开，两个人站在安检口，话倒是格外少。

“我想起第一次遇见你，”时宜看了眼安检门内，“你拿着电脑和证件，其余什么都没有，可是却被要求重新安检。”

“是第一次，”他说，“我第一次被要求重新安检。”

第一次吗？她想起他看自己的第一眼。

是因为自己太过露骨地盯着他。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她知道差不多要走了，用食指勾住他的手，轻轻搭住：“我走了。”

她舍不得他，可还是要很懂事地离开。

周生辰嗯了声，看了看她，忽然说：“口渴吗？”

“有一点儿。”她舔了下嘴唇，有些微微发干。

刚才来的路途中，只顾得和他说话，忘记了喝水。

她想说没关系，过了安检随便买些就可以。可没等开口，周生辰已经示意她稍等，转身去买了瓶水来，拧开递给她。时宜有些意外，喝了两口又觉得浪费：“其实我可以进去买的，这样喝两口又不能带进去，浪费了。”

“没关系，我带走路上喝。”

两个人最后的对话，竟然是不要浪费半瓶矿泉水。

时宜后来登机了，想到刚才这件事，仍旧觉得好笑。

夜航很安静。

她很快就有了困意，渐渐又回想起，那场刚才开始就结束的旖旎情事。她记得，他如何替她穿好衣服，问她，为什么忽然这么焦虑？聪明如此的人，轻易就看出她的反常，她想要匆匆落实关系，害怕有任何变故的焦虑和恐慌。

她没有回答他。

如果说“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会显得太煽情，或是矫情。

或者又会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她想了会儿，听到身边两个人在轻声说着白日的枪战，内容和周生辰的解释相似。只不过落到两个欧美人口中，又是另外的视角，无外乎那个大楼是华人市场，经常会被临近的人举报有“中国黑手党”，什么“福建帮”之类的。说的神乎其神，仿佛华人就是这个城市最不稳定的存在……

描述者不经求证，却说的逼真。

她在低语的英文中，想起了周生辰和他的朋友梅行。在数百年家族文化熏陶后，那两双漆黑的眼睛，同样是波澜不惊。只不过梅行更像魏晋时的人，追求随心随行，而他时宜想到他，心很快软化下来。

她无法用一字一句，一个时代的特征来形容他。

她的假期结束，立刻进入了高压的工作状态。

美霖将大赛总决赛，定在了乌镇新建的西栅，也算是和新建的景区合作。这个新建的景区和老旧的那个东栅相比，一切都显得簇新，却也能看出商业化的痕迹。

幸好，景区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

她作为主办方的人员，有提前进入的权力，宏晓誉听说了，也顺水推舟地要来一起闲住。这种江南水乡在夜晚很美，又没有多余的游客，这种机会简直可遇不可求。

宏晓誉电话里，隐约提到自己的新男朋友。

时宜没有多想什么，让美霖多留了一间房给他们。

两个人来的迟了，到傍晚时分才到这里。

时宜站在景区入口处等他们。远远看着宏晓誉背着相机，走在一个男人身边，有说有笑的，那个男人长得周正，眉目很英气。

时宜匆匆从他面上扫过，宏晓誉已经看到她，快步跑过来：“你说，我见你一次真不容易，明明都住在上海，可这两个月你总行踪不定的，最后竟然是在上海周边相会。哎，不是我说，时宜大美人，你这个人重色轻友的程度，绝对可以载入史册了。”

“你可以等两三天，我就回上海了，”她懒得理宏晓誉的调侃，低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和他有实质发展，才以我为借口，来这里的。”

宏晓誉瞥了她一眼，为两人做了简短介绍。

那个人的职业和宏晓誉相似，只不过一个是新闻记者，一个是摄影记者。

可时宜总觉得这个人，骨子里掩不住一些凌厉。

她直觉向来很准，不免在三人一路走入景区，闲聊中，仔细打量了这人几次。不过后来听宏晓誉说起他战地记者的身份，也就释然了。

她记住他的名字叫杜风。

公司来了一些人，都是绝美的声音。

宏晓誉平时不太有机会见到这些人，这次因为时宜的关系，终于见了个遍，大家都是很随和的人，时宜介绍时也随便了些。大多都是说，这个就是xx纪录片的旁白，这个就是某某热播剧的男一号，女一号……

宏晓誉不停意外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是那个杜风，时不时总笑着，大多是笑宏晓誉的大惊小怪。

“这种水乡，大多都有故事在里边，”美霖用手捏着螺壳，笑著看D Wang，“我记得上次你给我讲西塘的事？就是经常有人住在那里，就会走失几个小时？再回来……”

D Wang摇头，打断她：“时宜胆子小，不要晚上讲这些。”

他说的自然。

可是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和时宜的事，有的笑得别有深意，有些已经开起玩笑。这种善意玩笑很常见，无伤大雅。

时宜为免他太尴尬，只是笑，倒没有多排斥。

宏晓誉从没见过D Wang，倒是很好奇，低声问她：“他怎么知道你胆子小？”

时宜轻声说：“我经常半夜录音，每次都要等人一起，才敢坐电梯下楼，合作久了的人都知道，很正常啊。”

“不对，不正常，”宏晓誉眯起眼睛，“非常不正常。”

时宜轻捏了下她的手背：“不许八卦了。”

“那最后一句，”宏晓誉好奇问她，“你那个老公知道有人喜欢你，会不会吃醋？”

会不会吃醋？

时宜倒是对这个问题很没底气。

她想，周生辰是喜欢自己的，有多喜欢？她心里没有底。

所以才会焦虑吧？就像在不莱梅。

“你不会连这点儿自信没有吧？”宏晓誉蹙眉，“所以我说，嫁人还是要爱自己多一些，我眼看你怎么喜欢他，怎么开始，甚至莫名其妙没有任何仪式就结婚了。你太上心了，明明自己是传世珍宝，偏就当地摊珍珠卖了……”

时宜忍不住笑：“都什么比喻？”

“本来就是……”

“嘘，”时宜拿起手机，轻声说，“我要出去接电话了。”

她起身，走出去。

这里是老式的木质小楼，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临河的二层，排列着七八桌。他们占了两桌，靠东侧，她就走到西侧窗边的地方。

周生辰准时打来电话。

她靠在木窗边，压低声音和他说话。

周生辰已经被她训练的非常娴熟，从晚饭的饭菜开始，事无巨细汇报自己的行程。也亏他真的是记忆力好，连具体时间都能说出来。到最后时宜听得心情极好，想到宏晓誉问得话，装着无意地说：“最近好像……有人在追求我。”

周生辰略微沉默：“是那个D Wang？”

“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

……

时宜想到，他掌握着自己所有资料，顿时有种被识破的尴尬。

她一时没说话。

倒是周生辰察觉了：“想知道，我会不会介意？”

她不好意思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生辰笑了声：“你可以这么想，我是因为会介意，才会随时掌握你的动向。”

“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轻声说，“千真万确。”

她笑出了声音。水的远处，能看到有几艘停泊的木船，挂着灯。

景区没有游客，只有这次的主办方、媒体、还有参加总决赛人，所以这种游船在晚上时不会开放，只停靠着，自成风景。

周生辰继续说了几句话，断了连线。

众人饭罢，被景区负责人安排了活动。

泛舟或者是去大戏院听评弹。

时宜不喜欢深夜在河边上的感觉，就去评弹。整个戏院坐了半数，夏日有些闷热的风吹进来，她有些不在意地听着，轻轻转着手腕上的念珠。

这样炎热的夜晚，环境并不算惬意。

却莫名地，让她记起了一些，曾经早已模糊的事情。

那一世，她自幼学唐史，对唐玄宗所作的《霓裳羽衣曲》极有兴趣，可惜却因安史之乱而失传，再无人得曲谱。终有一日听闻，南唐后主李煜与周后，竟复原了大半。

她当真想听，周生辰也宠着她，让人请来曲谱。

可惜那日她犯了错，错过了那场《霓裳羽衣曲》，一切只源于一杯茶。她自幼喜茶，周生辰便为她搜集名茶，那日她想为他泡他最爱的，却因水质缘故，倒了又倒。

名茶价值千金，却被她任意挥霍。

那是他初次斥责她，眉目显有怒气，却隐忍不发。

只是不让她去观歌舞，将她留在书房内，站立持笔，字字句句写着历代名茶。写到唐代时，她委屈的红了眼眶，听着远远的歌舞乐曲声，却不得不继续握着笔，一字字继续去写：蒙顶，紫笋……神泉小团、碧涧明月、方山露芽、邕湖含膏、西山白露、霍山黄芽

她努力眨眼，想屏注眼泪，却还是落在纸上，晕成一片。

“十一，”他微微俯身，看她写的密密麻麻的纸，终于开口说话，“你倒一杯茶，便是百姓数日，甚至是整月口粮。你有品茶的喜好，我便为你买茶，但不想你骄纵成性，不知百姓辛苦。”

她攥着笔，微微颔首。

“你是未来的太子妃……”周生辰继续说着。

她却忽然抬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她不想因为自己是太子妃，才要记得这些。她只是他的徒儿，甘愿受他责罚。

含泪眼睛里，尽是倔强。

周生辰欲言又止，忍不住微微含笑，直起身子：“继续写吧。”

有夜风吹进来。

评弹仍旧继续着，时宜靠在木制的长椅一侧，仍旧难以将思绪拉回来。

她眼前仿佛就有着抄写满满的宣纸。

而余光里，只有他。

第 32 章

晚上住的地方，装修并不算精致。

更如同寻常的人家。

不知道是因为晚饭后听得那段评弹，还是因为这里的氛围，她想起他离开前，两人在镇江的那段日子。短暂而又玄妙，当时只是紧张于和他奇怪的家庭相处，现在想起来，却越发感慨。

他存在于这样的家庭，是否是注定的。

钟鼎之家，隐匿于世。

睡到三点多，那段抄写茶名的片段，反复出现，她辗转起身。想了很久，终于拨了他的电话，在漫长的等待音里，几次想要挂断。

他是在短暂休息？还是仍旧在实验室？还是在开会？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未接通的提示，拇指已经滑到挂断的选项。忽然电话就接通了时宜马上拿起来，贴在了耳边。

“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周生辰的声音，有些疑惑。

“我做了一个梦，”她的犹自带着睡音，“一个同样的梦，反复重复很多次。我知道是在做梦，可是醒不过来，就只能看着。”

“梦魇？”

“嗯，梦魇。”

“那些水乡多少都有故事，”周生辰不知道是在哪里，穿过来的声音，伴着些轻微的回音，“我听说过一些，大多有些中邪的迹象。不过我不太相信，或许你白天没有休息好？”

“嗯……或许吧。”

梦是相同的，都是他和她，时宜并不觉得可怕。所以醒过来，也只是有冲动听他的声音，好像要求证他真的存在，和自己在一样的年代和空间里。

“梦到什么了？”他问。

“梦到我在抄历代的名茶，”她低声说，“你能背的出吗？唐代的茶？”

“差不多，都知道一些。”

“比如？”

“比如？”他笑了声，“想让我给你背茶名，哄你睡觉？”

“嗯……”她本来是平躺着，现下侧过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想听。”

“好像我太太，是四大好声音之一？”他揶揄她，“我只是个搞研究的，声音实在没有什么特别，怕你听久了会厌。”

“不会……”她笑，“一辈子都不会厌。”

那边略微沉默，叫了声她的名字。

“嗯？”

时宜以为他想说什么。

未料，他当真开始给她念那些茶名。蒙顶，紫笋、神泉小团、碧涧明月、方山露芽、邕湖含膏、西山白露、霍山黄芽……有些或许是记载问题，单独的字有些出入，她没有出声纠正。

她坐起来，靠在木制的床头，看窗外稀疏的灯火。这里的建筑设计，都具有年代感，在那一世清河崔氏及长安都在长江以北，江南是什么样子的？她没什么太大的印象。只在李、杜的诗句中，获悉江南“女如雪”。

而数百年后，她坐在这里，听周生辰远在大洋彼岸，给自己念有些无聊的茶名。

他的声音说不上有什么特点。

念的很慢，却很有耐心。

她发现，周生辰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对谁都是如此，起码从初相识到现在，他对她始终如此。

“婺州东白、祁门方茶、渠江薄片、蕲门团黄、丫山横纹、天柱茶、小江团、鸠坑茶、骑火茶、茱萸寮……”他略停顿，“差不多了，就这些，你还要听别的朝代的吗？”

“嗯……”时宜犹豫着，想要问他会不会很忙。

忽然，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像是金属落地的声音，这个声音刚才也听到了，只不过，她太想听他说话，都忽略了。“时宜？”周生辰忽然又叫她，“怎么了？”

“我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她低声说，安慰自己，“不会是你说的‘这里都有些故事’吧”

他笑了声，略有取笑：“你信佛，又不做恶事，为什么会怕神魔鬼怪？”

“不知道，天生的吧？”

她仔细想想，经历过轮回的人，的确不该这么怕黑，或者惧怕神魔鬼怪。

周生辰又说了些话。

时宜很少这么主动给他电话，而他也出乎意料地，主动和她闲聊一些自己试验的事。时宜听得认真，走过去把窗子关紧，走到门边检查门锁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脚步声。

她凝神，想要听清楚。

“还怕吗？”周生辰像就在她身边，看得到她的心里变化。

“一点点……”她低声说，“可能有人太喜欢水乡风景了，半夜起来去看夜景，我听到有些脚步声，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轻。”

“有时候人越是恐惧什么，就越想要接近什么，”周生辰的声音，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刻意的温柔着，“不要开门，回床上试着睡着。如果睡不着，我会一直陪你说话。”

她的确有些怕，很听话地上床：“会不会耽误你的正事”

他笑：“不会。”

后来，周生辰和她说了很久的话，慢慢声音就都没有了。

时宜一觉睡到了九点多，被宏晓誉叫醒，一起吃早饭，她问宏晓誉昨晚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晓誉很惊讶说没有，又看看身边的杜风，去问他有没有听到。

杜风只是用筷子夹着菜，摇摇头。

时宜见两人如此反应，更是有些后怕了，在下午决赛前，低声和美霖说自己要换个地方住。美霖咬着笔帽，乐不可支：“给你换，你肯定也还是怕，要不然你接下来两天就和我睡一间房吧？”时宜自然乐意。

美霖问她半夜怕鬼，怎么不给自己电话，时宜想到那个陪自己直到天亮的电话，很隐晦的笑了笑。她是略微低着头的，笑得连美霖这个同性都一时移不开目光，轻声嘟囔了句：“我打赌，你真有让男人倾国倾城的冲动。”

时宜伸手，轻推了她一下，示意比赛开始了。

两个人这才端正坐好，看那些决赛选手的表演。

到下午三点多结束了今天的比赛，她忽然接到一个电话，非常意外的电话。

是周生仁。

她记得周生辰的这个过继的弟弟，对自己算是非常友善的，甚至比周文川这个同胞兄弟还要亲近些。小男孩在电话里说，自己刚好这几天有些空闲，想要来陪陪她这个未来的兄嫂，时宜虽然觉得很奇怪，却没有拒绝。

对于“未来兄嫂”的这个称呼，她早就有心理准备。

只要周生辰的母亲不承认这门婚事，就连周生辰身边的林叔都要一直称呼她为时宜小姐，或许这就是大家族的规矩。她和周生辰明明生活在现代社会，是合法的夫妻，在这个家族里却不被认可。对于这些，时宜有时候想起来，也觉得委屈。

但是这种情绪只是稍纵而逝，对她来说，没什么比周生辰更重要。

从他和自己求婚起，她就认定了这一生自己要和他一起。

名份和认可，都不重要。

周生仁是晚饭时到的，随行而来的除了两个女孩子，就都是男人。不同于在镇江的见面，他私人出行就随便了很多，只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短袖，像是个初中刚毕业的普通男孩子。

时宜坐在离景区入口较近的小石桥边，站在阴凉处等着接他。

没想到他就如此堂而皇之进来了，走到时宜面前，扬起嘴角，叫了声时宜姐姐。

“你直接进来了？”她有些奇怪。

毕竟现在景区没有开放，只接纳了她们这次比赛的人和媒体。

周生仁点点头：“母亲怕我出意外，特意安排人做了准备。”

他说的一本正经，颇有些周生辰的影子。

时宜噗嗤笑了声：“你这么和我说话，我以为看到了你哥哥，”她手掌轻轻摸了下小男孩子的额头，“出汗了？很热？”

小男孩长得快，已经和她差不多高。

或许是家里没有一个姐妹敢这么对他，以至于略微有些愣，很快就笑了，点点头。

她见过小仁几次，知道他不太爱说话，就也没多说。

周家果然是做了安排，景区的负责人已经安排好了小仁及随行人员的住处。时宜陪他到阁楼房间时，两个女孩子已经迅速打点好一切，连茶具都换了全套

小仁似乎没有喝茶的习惯，等两个女孩子出门后，从房间的小冰柜里拿出两瓶可乐，打开来，倒给时宜一杯：“我听梅家的人说，时宜姐姐很会泡茶？”

时宜接过玻璃杯：“还可以吧，就是一个小爱好。”

“姐姐好像天生就是要嫁给我们家的人。”

“有吗？”时宜笑起来。

“没有吗？”小仁仰躺在竹椅上，认真看时宜。

她知道小仁说的，是她那些琴棋书画，还有对古文学的热爱：“可能我偏好喜欢古文学”小仁摇头，打断她：“不只这些，我听说你们在德国的事情姐姐，你怕吗？如果让你看到枪战，流血，死人，还有很多非常凶残的事，你怕吗？”

男孩子的声音很清澈，却也突显了冰冷。

时宜一时未反应，联想到德国的事，仍是心有余悸：“会怕。”

可乐在玻璃杯里，轻微迸溅着泡沫。悄无声息，有些溅在了她的手背上。

周生仁和她一样，握着玻璃杯，却并不喝，只是继续端详她，眼睛里有着十四岁少年不该有的冷静。

过了会儿，他抿起嘴角，反倒安慰时宜：“我刚才说的，是吓唬姐姐的。”

第 33 章

她有一些天生的敏感度，尤其是对人的态度。

稍有微妙，就有察觉。

所以她想，小仁忽然来探望她这位未来的兄嫂，一定不只是如他所说的“顺路”。小仁吃住比周生辰要讲究不少，或许因为是周生辰叔父唯一的儿子，虽然过继给了周生辰母亲，却依旧宠爱的厉害。

举手投足，多少有些侍宠而娇的意思。

不过对时宜倒真像有好感，起码她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不友好。

这个小弟弟过来，顺路来带来了一箱子衣服，搬到时宜和美霖住的房间。搬箱子的人前脚离开房间，美霖后脚就打开了没有锁的箱子。满满一箱子的衣物，从贴身的到外边穿的，一应俱全。

时宜穿过王家人做的衣服，知道他们喜欢在袖口的内侧缀两粒珍珠。

所以翻了两下，就明白这些衣服都是王家人做的。

美霖还在翻看衣服的时候，就有人又搬来了整箱的水。

“我听哥哥说，昨晚听到奇怪的声音，”小仁简单对她简单解释，“所以如果有可能，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就尽量避免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饭。这些，和我同来的人都会解决。”

“这么严谨？”时宜忍俊不禁。

小仁也笑，半真半假地回答她：“不管是阴间鬼，还是阳间鬼，周家人都遇到不少，自然也学的小心多了。”

时宜只当作是玩笑，随口逗他：“你遇到过吗？”

岂料小男孩竟没回答。

看他的表情没觉什么，可时宜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晚上她和周生辰电话时，说到了这件事，周生辰略微沉吟：“小仁的母亲是一次意外死亡，而且原因有些特殊，所以他有时候说话和做事，会有些奇怪。”

周生辰的解释很含糊。

说实话，时宜并没有听懂，她难得追问他：“是什么原因？”

他没有回答。

时宜想了想，又说：“这些事，我迟早要知道的。”

“周家有些特殊，资产96％都在海外，也会有些阳光以下的生意和朋友，”他说，“小仁母亲的家庭，虽然和我们是世交，但她个人嫁到周家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想要调查周家的一些事情。后来……是意外死亡。”

时宜靠在窗边，继续听他补充说明这段过去。

大概八九年前，周生仁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曾和父母一起登上一艘赌船。赌船是周家的，当时为了分配一个归属不明的矿床，周家牵头做了这场交易，而小仁的母亲也在这艘船上被发现后，被家族处决的。

当时为了不给小仁带来影响，将这件事做成了“意外身亡”的假象。

但是当小男孩慢慢长大，有些真相自然会知道。

所以他才会对“阳间鬼”这个话题，保持了沉默。

她惊讶于周生辰对自己家庭的描述，却没有多的追问。

将过往那些串联起来，她越发觉得，自己和他生活的环境根本不在一个世界。

“某些方面来说，我并不是周家的人，”周生辰说，“等这件事结束，所有人和事都会回到最初的轨迹。”

“所以……你并不想继承周家？”

“完全没有打算。”

他身边，有人在用她不懂的语言说话，看上去像是工作。

时宜没有再说什么，结束了这场对话。

窗外的风有些大，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吹起渔船里船客的衣裳。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嬉笑吵闹的声音。

她想，她理解他的意思。

如果说周生辰两世的信念都是扭转大势，少些不幸的家庭，那么她这两世就简单了很多，她信他，也会一直站在他这一边。

次日晚上，是这次比赛的最后决赛。

小仁表示要去看，时宜一本正经告诉他不能特殊化。比如只能单独入场，坐在媒体席的一个角落，她以为这个骄傲的小男孩不会遵守，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就一个人，还带着本书。时宜坐在评审席上，大部分时候照顾不到他，等比赛结束时，才得空去看他。

没想到翻了眼他手里书，竟然外文教材。

她没仔细看内容，扫了眼眼熟的公式，是物理。

“你以后，想学物理？”时宜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普通人影子。

“嗯。”小仁颔首，合上书，平放在大腿上。

“挺好的，”她低声说，“这些学的越深入，学科分界就越不明显，说不定以后你能超过你哥哥。”

“不可能，我不可能超过他，”小仁笑，而且难得略带腼腆，“他是天才，12岁收到深造邀请，14岁进大学，19岁拿到化学工程博士学位。我已经14岁了，可还没有进大学”

这段话她听过，从周文川的口里。

但是显然小仁说的时候，是真的很自豪，还有分明的崇拜。

“是这样啊，”时宜故意装作刚知道，配合着，惊讶着，“好厉害。”

“是很厉害，”小仁看她，“要不然，我二嫂也不会现在还喜欢他。”

“二嫂？”

“佟佳人。”

“噢……”她笑，“我听说过，她们以前有过婚约。”

“是，”小仁倒没有想法隐瞒，“ 佟佳人也是我生母的姐姐，总之，关系很复杂。当时因为我生母嫁给父……叔父……她自己主动取消了婚约。”

是她主动的？

时宜噢了声。

“不过也只是我听说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或许因为话题牵涉到周生辰，小仁难得话很多。

时宜陪他说了会儿话，倒是认真翻看了看他的那本书，不太能看懂。这个孩子看起来一部分也和周生辰很像。她想，如果小仁能有机会跟着周生辰读书，说不定，这些被家族培养出来的“骄娇二气”，可以彻底磨平。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时宜就对美霖找了个借口，先单独陪小仁吃了晚饭。

这是决赛的最后一晚，到明天下午，所有人都会离开这里，回到各自所在的城市。所以时宜在所难免的，总要陪众人喝茶闲聊。

小仁坚持陪在她身边，也不多话，只是偶尔在宏晓誉好奇搭讪时，应付两句。

到最后，那些老一辈的配音演员都去休息了，只剩下了年轻人，众人讨论玩些什么，不知怎地就说到了牌九。

“我可没有准备这些，”美霖笑著打击他们的热情，“现在出去买，恐怕来不及了吧？”

“不用那么认真，我们可以找些东西，现做工具。”

众人兴致高昂，时宜不太懂这些玩意，就纯粹地旁听。

倒是小仁忽然低声唤来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姑娘，低声说了两句话，那个跟随他的女孩子很快离开，再出现已经抱着一个长型的匣子。

“是什么？”时宜好奇问他。

“牌九，也可以叫骨牌。”

时宜惊讶看他。

两个人身侧，坐着宏晓誉和杜风，晓誉听到了倒是很有兴趣：“真的有人带来了，正好的，打开来大家一起玩。”

小姑娘只看着小仁，小仁点点头后，她才把狭长的匣子，放在了桌上。

莹润微黄的象牙骨牌，被四张叠在一起，迅速码放了八排。

小姑娘没有离开的样子，反倒是站在桌前，俨然一副做庄家的模样。众人有些安静，起初都以为时宜的这个弟弟是个娇生惯养的富二代而已，而身边跟着小姑娘肯定是照顾饮食起居的人。

可看这桌上的骨牌，再看那小姑娘刚才码牌的手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旧日社会的赌场，而他们这些则是贵客，被单开了一桌。

“家里长辈喜欢这些，所以为了哄老人家，大家多少都学了一些，”小仁很善意地解释着，“这个姐姐是经常陪父亲玩这些的，所以很熟悉。”

这个解释有些玄妙，但也不难理解。

有了骨牌，刚才那些热衷玩这个的人都很快转移注意力，上桌下注。因为都是玩玩，美霖又严禁众人加入金钱交易，坐庄的小姑娘就象征性地分了每人一些筹码，当作是资本。

那边厢热闹起来，时宜倒是奇怪了，轻声问小仁：“你父……叔父很喜欢这个？”

“家里人都很喜欢，”小仁看时宜，“我哥哥没说过？”

她摇头。

“你们家人真有趣，”宏晓誉觉得这个小男孩的言谈举止，都有意思极了，“你会吗？”

周生仁颔首：“会。”

宏晓誉噗嗤一笑，扯了扯杜风的手臂：“你要不要试试？一会儿？”

“既然不带钱的，倒是能玩玩，”杜风也甚是有趣地看小仁，“没想到一个小男孩也会牌九，玩的好吗？”

周生仁看他：“不是非常擅长，但陪你们玩还是绰绰有余的。”

“呵，”杜风乐了，“好大的口气，我去澳门时，可是不常输。”

小仁想了想：“你知不知道‘倾城牌九’的说法，”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人，或是事，声音有些带着笑，“在牌九的生死门中，一夜就可以让你输掉一座城池。所以这个东西，不要随便去碰，尤其是在意气用事的时候。”

第 34 章

“‘倾城牌九’？”杜风笑得若有所思，“这个说法，不太经常听到。”

周生仁低头，又开始翻自己带来的书：“杜先生似乎对这些，非常感兴趣。”他语气忽然就冷淡疏远了，杜风倒是不以为意。

或许是小仁给人的骄傲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时宜觉得他和杜风似乎很不友好。

众人玩的兴起，时宜却觉无聊。

她看小仁认真读书的模样，忽然有些自责，他这么爱读书，却要陪着自己在这里和人闲聊。她从包里拿出笔，悄悄在面巾纸上写：我们回去？

然后，用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将面巾纸盖住了他所看的书。

小男孩愣了愣，抿起嘴，笑了。

他们很快离开，时宜回到自己房间里拿了些书和纸笔，两个人找了个安静的茶楼，坐在二楼窗口的位置，各自看书。

时宜时不时抬头，看小仁一眼，忽然有种做人家长的错觉。

而这个孩子绝对是那种最喜好读书的，完全不用你操心，从开始一心看书起，就再不管身边的水流蝉鸣，只拿着笔不断在纸上随便写着东西，眼睛不离纸和书。

时宜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里的书。

她也有边看边写的习惯，有时候看到喜欢的词句就随手抄一遍，也就记住了。不知是这里的氛围太好，还是周生仁的安静感染了她，她手里的笔，写着写着，就停下来。

鬼使神差地，起笔写了一句话：

夏，六月，己亥，帝崩于长乐宫。帝初崩，赐诸侯王玺书，南辰王……

她再次顿住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肯再写下去。

她能清楚记得是六月初一，是因为她便是这日所生。先帝驾崩，她降世，而同时，先帝驾崩后，十四岁的小南辰王不肯接玺书，质疑玉玺印太小，怀疑宫中有异变，险些酿成内乱祸事……

他十四岁，她始才降生。

她在见到他之前，所听说的事，足可写成一本书。

时宜写的那行字很小，笔迹也淡。她自己怔忡看了会儿，或许因为太过入神了，引起了周生仁的注意，小男孩放下书，看了眼她写的东西，有些惊讶：“你写的是古时候的那个周生辰？”

她也意外，有些忧疑不定地看他：“你也知道？”

“知道，”小仁越发对时宜欣赏起来，“周生家的族谱上有他，虽然史记并不多，但对他很感兴趣，涉嫌谋反多次，也很……风流。”

“风流？”时宜错愕。

“敢和太子妃一起，能不风流吗？”小仁说的笑起来，“太子妃是什么人？未来的中宫之主，为他什么都不要，跳楼自尽，岂不是风流吗？这可比旁人都要风流多了。”

小仁半是玩笑的说着。

时宜更是错愕。

“听母亲说，我哥哥就是特意取这个人的名，”小仁笑笑，“所以我对这个人更有兴趣了，可惜记载太少。”

记载太少，而且并不甚好。

这也是她所遗憾的事。

两人说了会儿，小仁继续去看自己手中的书，时宜却再也安不下心。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会儿，继续写了下去：

南辰王得书不肯哭，曰：“玺书封小，京师疑有变。”……

她忽然有个想法，想要把脑海中存留的记忆都写下来。

不管还记得多少。

这个想法让她一夜没有睡踏实，当你特别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潜意识总会反复去想，这是完全无法控制的。她辗转整晚，半梦半醒，都是那些曾听说过的事：水淹绛州，朔州鏖战，六出代州……

到最后，美霖都难忍了，在天初亮时，伸手软软推了她一把：“我恨死你了……一晚上翻身，我也跟着没睡着……”

时宜也困顿，喃喃说：“总是做梦，还都是兵荒马乱的梦。”

“所以啊，”美霖睁眼，看她不太好的脸色，“所以说不定前一晚根本没有声音，是你做梦而已……”

时宜也不好和她说，自己和周生辰讲电话讲到天亮，只摇头笑：“不知道。”

“时宜？”

“嗯？”

“你觉得不觉得，你有时候活的不太真，”美霖低声说，“你什么都不太感兴趣，工作也只是因为需要一份工作，我从认识你，就没发现你对什么有兴趣。除了你那个忽然认识就结婚的老公。”

时宜翻了身过来，也觉得，自己活的太平淡了。

或许以为上辈子活得太精彩跌宕，出身名门，定下最富贵的亲事，师承最让女子倾慕的男人……还有一段最让世人不齿的心思。

有些东西得到过，就不会在意了。

她大约从懂事起，就只执著于“与君重逢”的念想，也只因为这个想法，设法让自己融入这个社会，用最正常的身份遇见他。

“你说，如果人有轮回，你觉得钱财有用吗？和别人明争暗斗，有意义吗？”她想了想，“我觉得挺没意思的。”

“是啊……可是我不信轮回，所以我活的比你现实多了，我喜欢钱，喜欢别人都尊重我，”美霖长出口气，“你呢，好像只重感情。所以你这种人做朋友最好，我永远不会担心你会做什么伤害朋友的事。”

时宜笑，没说话。

美霖想到她心心念念的自家先生，忍不住感叹，还没有机会真实接触过。一个生活在地球，反倒去研究金星的男人，倒真让人感兴趣。

时宜也不知道他何时会回国，只能说，下次有机会一定约到一起吃饭。

这场决赛圆满结束，美霖成功又签了三位新人。

两男一女，很有资质。

美霖坐在船内，和那些专业配音演员喝着小茶，说着小笑话，几个新人坐在当中，略有腼腆。其中一个男孩子，时宜非常欣赏他的音色和天生的戏感，忍不住在离开西栅前，和他多说了两句。

船行的非常缓慢，从一座石桥下穿过时，她恰好结束了对话，随便看了看岸边。

有人在微笑着，看她。

他穿着浅米色长裤和天蓝色的有领短袖，干干净净，也普普通通。他没拿着任何行李，简单的站在岸边的阴凉处，手里就拎着自己的框架眼镜。

他是远视，自然取下眼镜会看得清楚些，而且看他的样子，显然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不是现在景区尚未开放，他很容易就会埋没于人流中……时宜急着扭转身子，抓住美霖的胳膊：“快靠岸，靠岸。”美霖小惊了下，看到岸边的人，认了会儿，不太确定问她：“你老公来了？”

这一句话，倒是引来了船上所有人的好奇。

众人对美女的归属，总归会好奇过普通人，更何况自从上次颁奖典礼，大家都已知道时宜有个好到令人羡慕的归属，如今人来了，也肯定要仔细看看。

当然，D Wang一定是看的最认真的一个。

时宜只应声，想着赶紧靠岸。

她很怕这么多人八卦的眼神，让他不自在。

周生辰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淡定的多，看众人看他，便很自然地颔首，算是招呼。船在最近的石阶暂时停靠，周生辰也走到那里，在时宜上岸时，伸手去扶住她。

“周生先生，你好啊，”美霖站在船头，非常冠冕堂皇地打量，招呼着，“每次都错过见你，这次总算见到本人了。”

周生辰用一只手稳稳扶她，让时宜跨上台阶，站在自己身边。

“你好，美霖，”他礼貌笑著，“时宜经常会说起你，谢谢你这么久对她的照顾。”

时宜略微惊讶。自己从来都怕他觉得烦，并不会说工作中的事。

美霖笑著，和他寒暄了几句。

周生辰在船离开时，再次看众人，颔首说了句再见。

他的视线和D Wang交错而过，相安无事。

等船再次离岸，时宜终于忍不住拉住他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忽然回来？你那边的事情呢？这里的入境问题也解决了？”

问题是一个连着一个。

他笑起来，随手戴上眼镜，竟意外地揽住了她的腰。

动作不算大，力道也不算重，但足以将她带入怀。时宜被吓了一跳，待靠上他的身体，才觉得他手臂有些汗涔涔地，贴着她的手臂。肌肤相亲，并不需要真的在房间里坦诚相见，就如此，在现在，已经足够她脸热。

“今天上午到的上海，主要怕你自己在这里有什么事情。我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包括研究和入境问题，”他把她每个问题都回答了，薄笑反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有一个……”既然他光天化日下这么亲近了，她也很自然地，两只手臂搭上他的肩膀，低声问他：“除了怕我有事，有没有一些原因，是因为……想我了？”

有他在身边真是好，感觉天更晴了。

时宜太明白，自己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拴在他一人身上，但她甘之如饴。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笑著看了会儿，终于颔首。

“是，我很想你。”

第 35 章

时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又太亮了一些，有什么要涌出来。

最后，她自己略低了头：“你刚才看什么要刻意去看D Wang？”

“我？”周生辰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往内里走，玩笑着说，“向失败者致敬。”

时宜一瞬错愕，噗地笑了。

见到他，她难得话多，掩饰不住的心情好。从抱怨那晚的古怪声音，到这里的美食，不一而足。他似乎对这里布局很熟悉的感觉，甚至在两人走过观赏用的染坊时，立刻就认出是哪里，时宜有些奇怪：“这里刚建，还没有对方开放过，你怎么会这么熟悉？”

“因为你住在这里，我让人给我看过平面图。”

她噢了声，看着烈日下的染坊。

布被挑的很高，一道道狭长的深蓝的布匹，被风微微掀起，复又落下。

这样的小风景，让她想到的却是，曾听说过的那场长达二十日的攻守战。他率骑兵一万人日夜不停，增援青城，当时的敌军，有十三万人。

二十日后，援军至。

当家臣早已不报任何期望，却忽见城墙上，被数人投挂了数条鸦青色的长布，破败不堪，在烈风中飞扬着。

鸦青色，是小南辰王的王旗。

这数条在城墙上辗转飞扬的布匹，在昭告着城池未破。

她记得，对她讲述的先生，当时说到这里时有多情绪激动。先生说，二十万援军，顷刻欢呼震天，声嘶力竭。

她记得，当时的自己听得心砰砰直跳，仿佛身临其境。

两人走过染坊，狭长的街道，到小仁前住过的房间。这个孩子也很奇怪，来的突然，走的也悄无声息的，只留了一张纸做告别。

短短一行字：两位，我就不打扰了。

周生辰扫了眼，递给她，示意自己要先冲凉：“这里太热，我出了不少汗，你稍等会儿。”他说完，从柜子里拿了一些别人替他备好的衣物，走进了浴室。

时宜拿着遥控器，开了空调，又把窗口都关上。

房间里因为开着窗通风，非常热，过了好一会儿，温度才降下来。她觉得温度舒服了，又去调高了一些，怕他一会儿洗完澡出来会感冒。

她举着遥控器，研究温度的时候，周生辰已经从浴室走出来。

“在研究什么？”

“温度，怕你太冷感冒。”

从身后看过去，都能感觉到她的认真。

他忽然身体有些发热，想要她。

这种感觉，在不莱梅有过几次，都被压制下去了。可是现在面前人明明穿的规规矩矩，却对他有种吸引力，难以挣开。

或者，没必要挣开。

周生辰走过去时，时宜已经调好温度，随手把遥控器放在书桌上。他走近她，低下头，用嘴唇碰触她的脖颈，时宜忽然就绷紧了身子，却在下一秒又软化下来。

她喜欢穿有领子的棉布连衣裙，露的地方不算多。

周生辰用手指勾住，把领口往下扯了一些，露出了一些后背的皮肤。他继续吻上去，莫名的触感，让她有些难过，微微动了动。

“不用调的太高，一会儿会出汗。”他低声说。

时宜嗯了声，紧闭上眼睛。

他始终站在她身后，流连于她脖颈和后背，他低声叫她，毫不掩饰自己身体的变化，将她抱在身前，紧紧贴着自己。

时宜感觉他这次，是真的想要。

越发紧张。

她想给他，可是又怕。

临到眼前，竟然开始害怕，怕他会对自己身体的失望。怕自己不够懂这些，会让他觉得索然无趣……她越想就越怕，到最后周生辰都察觉了：“不方便？”

她轻声说：“没有……”

“还是不喜欢这样？”

“不是……”

“害怕？”

她想说是，可想了想，上次在不莱梅，两个人在房间里都坦诚相见了，还是自己主动。现在为什么忽然就害怕了……她也不知道。

周生辰两只手提起她裙子下摆，从下至上，把她连衣裙脱下来，轻抛到书桌上。

他没有脱掉衣裤，贴着她的皮肤，开始更加深入的亲吻，从锁骨到肩膀。时宜面红耳赤地想要避开身后和他下身的接触，却被他一只手按住，不让她离开。不急不燥，渐渐深入，他的手开始解她内衣时：“记得我说过，我喜欢收集吴歌吗？”

时宜嗯了声，微乎其微。

她感觉内衣被解开，落到地上。

“对吴歌熟悉吗？”

“不熟……”那些曾经民间流传的，闺房情趣诗词，她如何能熟读？

周生辰的手掌有些粗糙，起码对她的皮肤来说，存在感非常强。他手抚上她胸口时，她轻喘了口气，眼睛闭的越发紧，甚至连睫毛都微微颤抖。

耳边是他的声音，很轻很低：“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她隐约听得出其中的桃|色旖旎。

却已经神思游离，第一次的肌肤相亲，实在太敏感。

无论他的手滑到哪里，都让她想躲。究竟是在亲昵，还是在折磨，她早已分不清了。

“古人用‘莲荷’的莲，代替爱怜的‘怜’，”他低声说，“莲即是爱。”

他的手臂出了汗，和她的身体摩擦着。

日光透过玻璃，落在身上，没有任何衣物的遮掩。

最后终于把她转过来，低头，边亲吻她的嘴唇，边脱自己的衣裤。

朦胧间，他一直没停过，低声给她念着那些从未听过的，爱人间才能说的诗词。大部分都过于隐喻，他就解释给她听。言语低沉，却认真，将这些桃色满满的淫词艳曲，讲的如同学堂授课。

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却迟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时宜已经觉得意识飘忽，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甚至有一瞬觉得这是幻觉，质疑自己真的和周生辰如此肌肤相亲，毫无阻碍地在一起……

他低声说：“我开始了，可能会有点疼。”

有红晕在她身上蔓延开。

她甚至不敢呼吸，明明自己都懂的事情，经他一说，却是引诱。

认真的，引诱的做|爱。

所有的神经都被吊起来，他稍许动作，就让她紧张的轻吸气。

“我小时候，背过吕氏春秋，家里长辈都说，‘靡曼皓齿，郑卫之音，务以自乐’，”周生辰的声音像是被打磨过，有些轻微缺水的沙哑，“美人和消遣的音乐，都不能太沉迷，听过吗？这句话。”

她咬着嘴唇，嗯了一声。

“我不屑一顾，认为这两样，都不值得沉迷。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他在尝试，她痛的发抖。

有汗从他身上流下来，落到她身上，周生辰不敢贸然动作。她痛得有些轻了，就鼓起勇气凑上去，迎着他。周生辰有些惊讶，稍停顿，看她略微发白的脸满是汗……

“时宜？”他忽然叫她。

时宜睁开眼睛。

这是她印象中，所有的开始。

有很多回忆，不管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都层层叠叠涌上来。有飞沙走石，有狼烟四起，有他独坐书楼，有他带她策马横穿长安……如果那一日，两个人没有勒马止步……

周生辰很有耐心，不断轻声问她，还好吗？

她起初还应声，后来只是断断续续地轻嗯着，紧紧抓住身子下的床单。手紧了又松，那些脑子里纷乱的都远去了，真实的这个人，和自己在一起的人，是他，也不是他。时宜手心都是汗，伸手去摸他的脸：“周……生辰。”

他低声应着。

“我爱你。”她哑着声音，告诉他。

他低声嗯了声。

手摸在他脸上，都是汗，两个人的身体压在床单上，潮湿炙热。

最后，他抱她，翻过身来，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休息，随手扯过单薄的锦被，盖住两人大半身子。时宜累得睁不开眼睛，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漫长时间的安静，安静到她几乎睡着了。

手指却还是忍不住，去摸摸他的腰间的皮肤：“你之前，有没有和别人……”

他闭著眼，笑了声：“没有。”

时宜也笑，倦倦地，低声说：“以后也不可以。”

“是，以后也不会。”他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滑过。

“如果我先死了，就委屈你一段时间，下辈子我再补偿你。”时宜觉得自己煽情的过分，可是还是忍不住想说，也就是这个时候，她敢和这个大科学家说这些话。

他笑了，浅浅地嗯了一声。

时宜满意地抬头，轻轻吻了下他的嘴唇，然后继续温柔地，摸着他腰间的皮肤，呼吸声渐平缓下来。真就趴在他身上，安心地睡着了。

第 36 章

她醒来的时候，感觉他在轻轻抚着自己的背脊。

并不含有情|色的感觉，像是在抱着一只猫，只是这么下意识地哄着抚摸着。时宜睁开的眼睛，复又悄悄闭上。

周生辰，我爱你。

她觉得，自己和他不止是上辈子，甚至是上上辈子，生生世世都有着牵扯。

那么应该是什么时候呢？会发生多少事情？

生生相付。

是的，是生生相付。

她慢悠悠地想着，想了会儿就微微扬起嘴角，悄无声息笑了起来。

他察觉了，低声问她：“睡醒了？”

“嗯。”

“我们今晚住在这里，明天回上海，好不好？”

“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需要住在镇江。”

“回去住？”

“回去住。”

时宜想了想：“我辞职，陪你回去？”

周生辰并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她想周生辰顾虑的应该是他的家人，可是她不想在他回国后，仍旧和他分开两地。

“你还是住在上海，镇江不远，我可以每隔一天回来。或者，你也可以周末时候，和我在镇江住两天。”他做了建议。

时宜没有再争论：“也好，如果隔一天回来一次，住在我的房子好了。你那里太大，你如果不在的话，我自己住不习惯。”

她想，他做的决定一定是对两个人最好的。

“好。”

他们在傍晚的时候，出门吃饭。

周生辰并不像小仁那么讲究，并没有刻意安排什么吃食，只说到附近的地方，随便吃些东西。时宜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似乎她所认识的他，除了在镇江和家人一起外，始终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普通，而又不随便。

衣着干净妥帖，随身物品精简，不喜欢应酬，更不喜欢用手机这种浪费时间的东西。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做有规律的事情。吃饭喝水，是生活必须，余下的……时宜挽着他的手臂，努力想了会儿，忽然笑了。

周生辰看她。

她解释给他：“我在想，你和别的男人相同的地方，可是想不到太多。比如你也看没营养的电视剧，可能把寻秦记看七十九遍的……也实在……”

他兀自笑着：“是真的，消遣的时候看。不想再费精力去找别的电视剧，就重复来看，当你看到上一个场景，能立刻想象出下一个的场景和台词，也挺有趣的。”

她笑，像个小孩子一样，紧紧挽着他。

时宜电话了宏晓誉，约她一起吃晚饭。

两个人到个小饭店，说了会儿话，宏晓誉和杜风就到了。这种水乡景区的小饭店，做的都是当地的家常，或是特色菜，除了几样外倒没什么出彩。

一道红烧羊肉端上来，周生辰刚要下筷，时宜就开始低声说，羊肉忌夏日吃，会上火云云的。周生辰颔首，转而去吃白水鱼，真就不碰羊肉了。

宏晓誉见此景，唏嘘不已：“你说，我点菜的时候你不说，我要吃了，你就劝你老公别吃，说什么怕上火……果然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你眼里彻底没我了。”

时宜笑：“你到哪里，都喜欢吃特色菜，我知道，我肯定劝不住你，就不多费口舌了。”

两个自幼相识的女人，真正斗起嘴来，有说不尽的话。

谁都赢不了谁，却让旁观的两个陌生男人觉得有趣。

杜风倒了酒，推一杯给周生辰。

他笑着婉拒了：“抱歉，我不喝酒。”

杜风不以为意：“意思意思，抿一口。”

宏晓誉也不以为然：“男人认识，都要多少喝一些的。”

周生辰略微思考了会儿，拿起酒杯，可马上就被时宜拿过去。

她看了眼宏晓誉：“不许逼他喝酒。”

“啊？哪里有逼，”宏晓誉哭笑不得，“我只劝了一句，就一句，我的大小姐。”

时宜拿起酒杯，凑在鼻子口闻了闻：“酒精含量不低呢。”

她话里的意思非常明显，宏晓誉真是被她这种维护周生辰的态度气死，轻轻用筷子敲了敲她的杯子：“过分了啊——”

杜风笑了：“这样吧，我们就放过你老公，不过……”

时宜怕他们再说什么话，让周生辰为难，竟然没等杜风说完，就自己喝了一大口。

谁也没料到，就都没拦住。

待她放下杯子：“好了，我替他喝完了，你们不许再提要求了。”

宏晓誉知道她也滴酒不沾，看她这样是认真了，不敢再造次，忙抚了抚胸口：“这才是真爱啊，我和你比，差远了。”

她笑：“初次见面，没关系的。”

她知道自己护周生辰，护的有些不给好朋友面子。

可是她就是看不得他受一点儿委屈，哪怕微微蹙眉，略微犹豫，她都不愿意看。

时宜又去喝茶水，压下让人不舒服的酒精味道。

她搭在椅子边沿的手，有温热覆上来，周生辰握住她的那只手，她偏过头看他。感觉的到，他正在把自己的手攥在他的手心里。

他不是个在外人面前，能坦然表现私人感情的人。

所以时宜只是抿嘴笑笑，暗示他不用说，自己知道。他想说的，自己都知道。

他有些责怪，也有些自责的意思，估计是怪她忽然喝酒，而他又没来得及拦住，眼神略严肃。时宜低头笑了笑，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忽然就联想到，是不是在实验室里出了什么事故问题，周生辰也是这样的神色？

时宜当真是没有半点儿酒量。

离开饭店的小楼时，她已经有些面颊泛红，笑的表情始终收不回来。所以人有喜事，总喜欢喝几杯，就是这个道理吧？她带他去听评弹，因为这次比赛的工作人员、参赛者和媒体人都在下午离开了，这里只有几个因为各种原因被景区免费招待的散客。

台上评弹声声，台下一排排的长椅，几乎都是空着的。

他们坐在西北的角落里，她起先靠在他肩上，后来借着那几分酒意，慢慢滑下来，躺在了他的腿上。就这么仰头看着他，百看不厌。

周生辰被她看了会儿，也就手臂搭在前座的靠背上，额头低着手臂，低头去看她。

或者说是，让她更自由、更尽兴地看自己。

他穿着纯黑色的有领短袖，脸刮的很干净，非常干净。

也许因为常年简单的实验室生活，所接触的、所做的都是和研究有关的，他丝毫都没有一个三十岁男人的样子。最多像是二十几岁的研究生。

时宜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今天上午，这里还有些……嗯，新长出来的。”

周生辰兀自一笑：“是不是上午刮到你了？”

他问得很清淡，她却浮想联翩，脸更红了，嘟囔了句：“不和你说这个了。”

酒精的蛊惑，让所有的心底波澜都被放大。

她的手，摸着他的脸，轻声说：“我记得有本书里，有句话，说的很好。”

“什么？”

“我一生渴望被人收藏好，妥善安放，细心保存。免我惊，免我苦，免我四下流离，免我无枝可依。”

他嗯了一声，这种小女人的心思，他大概懂，但并不认同。

但此时此刻，他觉得如此躺在长椅上，头枕着自己腿的时宜，很适合被这样对待。

她看他，嗤地笑了：“你肯定想错了，周生辰，想错了我的意思。”

“是吗？”他笑。

“我想的是，等到你想要做的事情做完，你只需要每天去研究你的金星，余下的都交给我。我给你做饭、泡茶，妥善照顾，免你累，免你苦，免你四处奔波，免你无人倚靠。”

她眼睛亮晶晶地、憧憬地看着他，像看着最珍惜的东西。

他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周生辰回视她，一时沉默。

片刻后，他用手背去碰了碰她的脸：“你脸很红。”

“真的？”时宜马上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感觉自己脸颊的微热温度，“我不能喝酒，一沾就醉——”

“不过，这么红着，也很好看。”

时宜不敢置信地看他。

他笑：“真的。”

或许因为酒精的刺激，她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只觉得自己鼻子酸酸，很快就要流出眼泪了，忙侧过身子，用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一侧大腿上。

“怎么了？”周生辰的声音在问他。

“头有点儿昏……”她声音闷闷的。

“如果难受，我们先回房间？”

“不用……让我抱一会儿就好，现在走，反而会更头昏。”

她脸贴着他的裤子布料，小声回答着，眼睛湿着，心情却说不出的好。

周生辰也没发现她的异样，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她睡觉的样子。

评弹一曲结束，整个戏院都很安静。台上的几个演职人员，似乎看着观众寥寥无几，在商量着是否提前结束。不过那里的事情，早已经和这里无关了。

第 37 章

周生辰既然正式回来了，时宜总要带他正式到家里去一次。

没有正式的婚宴，时宜就婉转解释，两个人是决定在一起，只是因为他家规矩繁琐，婚宴的事情要延后一些。至于合法夫妻的身份，她是真不敢交待，否则父母肯定会气到不行，都是合法身份了，双方的长辈还没有见过……连她也知道，这真是过分了。

父母虽然不太开心，但看时宜这么坚持，也勉强算是接受了两人“在一起”。

“女大不中留啊，”母亲趁着时宜洗脸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幸好，小周看起来还算是个老实可靠的孩子，否则我真是——”

时宜擦干净脸，拿了木制梳子：“嗯，我也觉得他老实……可靠。”

“可是，两个人光是两情相悦是不够的，还需要合法的保障，”母亲接过梳子，替她梳起一个马尾，简单扎好，“还有，不要太早同居。”

时宜意外没吭声。

母亲察觉出异样，看她表情有些别扭，马上就明白了。

用手拍了拍她的后脑，蹙眉：“算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和我们那代不同了。”

时宜接过梳子，放回原位，低声说：“反正，我这辈子，就和他一起，不会变的。”

“一辈子？一辈子长的很——”

母亲还想再说，她已经错开身子，笑著避开了这个话题。

家里的习惯是父亲做饭，她走出来的时候，发现周生辰也在厨房间，忙走进去。他正在和父亲慢悠悠说着话，她走进时，看到他在递给父亲一把剥好洗干净的小葱，对他抿嘴笑笑：“你出去吧，我来帮忙就好。”

他看她，用右手手背，碰了碰她绑起来的马尾辫子：“没关系。”

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梳头发，就自然多看了两眼。

两个人在做饭的老人家身后，对视两眼，时宜被他看得有些脸红，伸手把他衬衫的袖口挽高了一些，然后，悄无声息地掂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亲。

在父亲转身的瞬间，退后了两步：“那……我出去了，你好好表现。”

“小周啊，来，把葱给我。”

周生辰还握着那把葱，反应慢了半拍，这才递出去。

而她，已经逃离了现场。

一顿平和的家常午饭。

周生辰和时宜并肩坐着，安静吃饭的样子非常合拍，就连颇有微词的母亲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实在太合适。到临走前，他被拉住，陪时宜的父母闲聊。

约莫都是父母在问，他一一作答，完全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母亲的姑母，曾是过去旧上海的富贵小姐，母亲见的多了，自然以此来揣测周生辰的母亲。试探着问，是否他从小都是保姆带着，母亲没有太照看过，周生辰倒是没否认。时宜母亲笑笑，也算是释然了，在时宜走前，轻声嘱咐：“她母亲家里，估计就是过去有些钱的小姐，这种家庭的人，和孩子都不算亲厚，也有些脾气。”

虽然有些出入，但也有些雷同。

时宜答应着，说自己会好好和他母亲相处。

父母家离她住的地方，车程有半小时左右。

两个人到路口的地方，就下了车，并肩沿着小马路往小区走。她想起刚才他和父母的谈话，假装很随意地问起来：“你小时候，不是在你妈妈身边长大的？”

“算是，也不算是，”周生辰笑起来，“怎么忍到现在才问？”

她被戳穿，抿起嘴，想了想才说：“怕直接问你会生气啊……”

“和你父母想的差不多，我母亲不是亲自带孩子，我和我弟弟妹妹，都是外人带大的，而且每个人的乳娘都不同。”

她噢了声：“难怪，我觉得你和你弟弟……关系很远的样子。”

他倒没否认：“的确不太熟，我离家太早，到他要结婚的时候，才接触的多一些。”

她说着话，有两条很小的泰迪狗，绕着她转，忽然就狂吠起来。

周生辰忙伸手把她搂在怀里护着，直到狗的主人很快冲上来，喝斥住它们，又很快道歉后，他才放松下来。她起初是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有这么害怕，倒是周生辰的维护让她有些意外了。

他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手心里都有些汗。

她被狗吓得出汗，他，是因为她而紧张。

“我没有那么怕狗。”时宜被他松开来，轻声念叨了句。

他似乎嗯了声，略停顿后，说：“我怕。”

“啊？”时宜看他。

他很冷静地看着她，过了几秒后，却忽地笑了，摸摸她的马尾辫子：“怕它们咬你。”

淡淡的，亲昵感。

就是如此，她就已经心都软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在护着自己，怕自己受伤。

两个人回到家，时宜给他把书房收拾出来，放了他搬来的常看的书和电脑。他的生活用品真的不算多，除了男人必备的一些东西、书、两个电脑，和衣物外，就再没有多余的东西。电脑似乎一个是实验室专用的，一个是私人工作的。

她平时在书房，只需要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插座是最简易的那种。

现在摆了两台，倒是怕不够用了。

“你这两个电脑，会同时打开吗？”

周生辰在客厅回答：“会。”

“那插座好像不够了，”她思考着，“你先坐一会儿，我下楼去便利店买个大一些的。”

“楼下便利店？”他走到书房门口，问她。

“嗯，要不然就不够插台灯了……”

“好，知道了。”

他说着，已经转身而出。

等他关上大门，时宜才发现，自己刚才仍旧把他当了个客人。

可是他显然已经把自己当了男主人。

她手撑在书桌上，有种不太真实的幸福感。从乌镇回来，有些东西在改变着，细枝末节，却清晰可见。并非是指那些男女之间的肌肤相亲，而是……更多的，她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在乎。

像是曾经，他对自己的那种在乎。

虽然他都不记得了。

这个除了对科研和经济有热情，对余下的任何事情都兴趣乏乏的男人，开始护着自己，开始像个普通男人，会去自然地由自己指挥，去买日用品……她拿着白色的抹布，擦着书房的每个角落，过了会儿，慢慢地蹲下来，看着书柜最底层那一本本历史书籍。

大多是装帧精美，没有翻过的模样。

也的确，很多买回来只翻了一次。

看到这些，她想起自己包里夹在杂志里的纸，找出来，放在了新文件夹里，非常小心地收放在了那层书的上面。关于这段记忆，她不知道要写多久，只希望自己不要忘记的太多，能尽量详实地记录下来。

那些，关于他的，只有她知道的事情。

晚饭随便吃了些凉菜和葱油拌面，他就进了书房。

时宜自己在阳台的小桌子上，拿了几张纸，构架这本书的年代表，很快几个小时就过去了。她的工作时间本身就是从下午到深夜，到十一点多，也不觉得困，看书房里还安静着，就去用瓷盘装了些点心，敲门后，推开来。

周生辰似乎是习惯了一个人，回头看了她几秒，这才从工作中回神过来：“困了？”

“没有，”她走进去，把点心和一杯热牛奶放在他面前，“我怕你饿，如果饿就吃一些，不饿就喝了牛奶？”

他笑，把杯子拿起来，喝了口牛奶。

放下来，把身边空着的椅子拖过来：“坐这里，我陪你说会儿话。”

她嗯了声，坐下来。

虽然说法有些怪，但意思总是说要陪陪她，估计是觉得整个晚上有些冷落她了。

两个人说着闲话，他就随手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

整理的非常整齐。

她看到十几个人名字里，有专门的文件夹叫“时宜”，立刻就想到了曾经那些和他邮件来去的日子。大半年都没有任何别的交流方式，当时她别提多灰心了。可是现在了解他了，再想想，这就是他习惯的交流方式。

很直接，而且回复时间可以自主选择。

处理私人关系尤其有效率……

周生辰忽然问她：“看到这行字，你能不能找到类似的。”

时宜看了眼他的电脑，word上只有一行字：

一萼红，二色莲，三步乐，四园竹，五更令，六幺令，七娘子，八拍蛮，九张机，十月桃，百宜娇，千年调。

她了然，笑起来：“这是词牌名，不过列出这个的人也挺有趣的。”

“想出什么类似的没有？”

时宜略微想了会儿，中药里倒是有些：“一点红，二叶律，三角草，四季青，五敛子，六和曲……七叶莲，八角枫，九里香，十灰散……嗯，百草霜，千日红。”

“全是中药？”他未料她用中药来应付。

她点点头。

他很快把她的答案写下来，黏贴在邮件回复里。

很快又敲下一行字：这是时宜给的答案。

“发给谁？”她看到他写自己的名字，好奇问了句。

“梅行，”他笑，“他总喜欢群发这种东西，当作娱乐。”

她想到那个男人，嗯，倒是符合那人的脾性。

周生辰把牛奶喝完，合上电脑：“我凌晨四点离开，你明天有工作？还是在家休息？”

“没有工作……”她拿起空杯子，“我和美霖说……我在蜜月。”

“蜜月，”他略微沉吟，兀自笑笑，“的确算是蜜月。”

如此夜深人静。

他简单做着肯定。而她，看了他一眼，莫名就脸热了。

第 38 章

阴历七月，是鬼月。

因为这个月的特殊，周家夜晚有门禁，周生辰不便在深夜往返镇江和上海，时宜就请了一个月的假，住在镇江的老宅。美霖不无感慨，嘲她索性去过少奶奶的生活，不要继续留在上海了，反正这种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的大城市也不适合她家那位科学青年。

她笑，没说什么。

虽然前几周的周末和他回去，吃住同行，但总感觉像是空气。

或许他们家真的很看中名份这种东西，包括和她关系很好的小仁，在人前也只礼貌地称呼她时宜小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段时间，他母亲并不在国内。

那个地方移动信号不好，她只是晚上在房间里上上网，用固定电话和家人、朋友联系。

白天的时候，看书写东西累了，周生辰又不在，就坐着看外边发呆。

桌上的书倒都很难得。

几本都是藏书楼里收藏的一些绝版书籍，大多数都是竖版繁体，还有些索性就是手抄版。她对藏书楼有一些抵触，所以都是他陪着她去挑回来，等看完了，再去换一些。

大概过了十天左右，家里有了年轻人，气氛才有些融洽。

这日午后，周文幸和梅行同时抵达。彼时，周生辰和她正慢悠悠地踩着石阶往山下走，大片的阳光都被厚重绿叶遮住了，有水有风，倒也不觉得热。

走得累了，她就停下来。

溪水里有非常小的鱼，不多，恰好就在这转弯处聚了一群。

水上，还有几只蜻蜓，盘旋来去。

她看着它们，思维放空地坐在一个大石头上，权当休息。周生辰就站在她身边，略微静默了会儿，看了看腕表：“文幸和梅行该到了。”

他说该到了，就肯定2分钟之内会出现。

时间观念太好的人，自然会约束身边的人，包括她，现在也养成了守时的习惯。

果然，很快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上来，很快停在了两人不远的路边。车门打开，梅行先从车里走下来，随后就是文幸。两人从高耸的树下穿过，停在小溪的另一侧，文幸偏过头去，笑了声：“大嫂。”

时宜笑：“他刚说你们该到了，就真的到了。”

“我大哥对时间要求很严的，”文幸佯装叹气，“搞得司机也很紧张，不敢迟到。”

这算是控诉？还是撒娇？

她觉得每次见到周文幸，她都对自己很亲近，算是这家里不多对自己和善的人。她略微对梅行颔首招呼，就笑着和周文幸一唱一和，控诉周生辰严苛的时间观念。

被指控的人，倒是毫不在意。

“这里蜻蜓啊，萤火虫啊什么的，都特别多，”周文幸看时宜在看蜻蜓，半蹲下来，试着伸手去捏蜻蜓的翅膀，“我小时候偶尔回来，经常捉来玩。”

她的手非常瘦，应该是先天心脏病的原因，让整个人都看起来有点儿憔悴。

上次见面不觉得，这次的精神状态却明显差了许多。

“我的小美女啊，鬼月，是不能捉蜻蜓的。”梅行笑著提醒周文幸。

“为什么？”周文幸倒是奇怪了。

梅行隐隐而笑，偏就不继续解释。

周文幸咬了咬嘴唇，气哼哼地喃喃：“欺负我在国外长大，不懂你们这些邪说。”

时宜听得笑起来：“这只是民间的避讳，通常呢，都认为蜻蜓和螽斯是鬼魂的化身，所以在鬼月……最好不要捉回家，免得有‘好朋友’来做客。”

她也是小时候扫墓，被几个阿姨教育过，才记得清楚。

“啊？”周文幸即刻收手，“我通常回这里，不是清明扫墓，就是鬼月啊……还经常捉一堆回来玩……”她略微有些胆寒，忍不住追问，“螽斯是什么？”

时宜来不及回答，梅行已经告诉她：“是蝈蝈，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经常玩。”

周文幸脸更白了。

时宜倒是真怕吓到她，笑了声：“别怕，都是说着玩的。”

其实她自己也怕这些民间传说，自然理解小姑娘此时心情。

她刚想要继续安慰，周生辰已经轻摇头，长叹了口气：“蜻蜓，又称灯烃、负劳、蟌、蜻虰，属蜻蛉目差翅亚目的昆虫。常在水边飞行，交尾后，雌虫产卵于水草中，和魂魄没有任何关系。”

这就是无神论者的解释。

纯科学。

梅行忍不住揶揄他：“大科学家，存在即合理，我呢，是信佛信轮回的。”

周生辰也半蹲下身子，很轻巧地捏住了蜻蜓的翅膀，轻薄笑著，以理反驳：“它现在在产卵，之后是稚虫，再羽化为成虫，然后又是一轮繁殖，很严谨完整的过程。对不对？”

梅行嘲他两句，二人自幼相识，早已习惯了如此你来我往。

如果说周生辰没有信仰，也不尽然。

他信的应该是科学。

时宜听他们说着话，用手指拍了拍水面，冰凉惬意。

不知道千百年前的他，醉饮沙场，可想得到今日，会站在绿荫浓重的山林间，闲聊着物理化学拼凑成的世界。或者说，自己记得的，都不过是颠倒梦想？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那些诗词都在，而作词的，和词作中的人，都已是历史。

有周生辰如此的人在，自然就打破了刚才的神鬼氛围，让周文幸的心踏实不少。可是小女孩虽然学医，却终究是少女心性，又生长在这样古朴的家族，仍旧对鬼神忌讳不少。

走之前，周文幸还似模似样的，对着几个蜻蜓拜拜，念叨着什么“对你们前辈不恭，切莫怪罪”之类的话。

在鬼月，周家吃饭时，都会空置着一桌，摆上相同菜色。

周生辰还要象征性地代表这一辈人，将每个酒杯都满上，当作是孝敬逝去长辈的。

时宜起先不觉得，经过下午的事情，倒是觉得他真是个矛盾体。也难怪他会直接对自己表示，最终不会生活在这个家族里。

因为梅行和周文幸到来，晚上的生活总算有些人气。

梅行坐着陪周文幸和时宜闲聊，周生辰也陪坐着，不过是对着电脑翻看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资料。她靠在他身边，周生辰自然就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半搂着她，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她也不想打扰他，就这么当听众，听另外两个说话。

梅行是个很会讲话的人，偏也很会吓人，话题说着说着，就扯到了各种灵异鬼怪的故事，还非常“体贴”地联系着周家这座老宅的建筑。

“那座藏书楼啊——”他讲了几处，终于扯到了藏书楼。

“停，停，”周文幸本是靠在时宜身上，马上坐起身子，“不能说藏书楼。”

梅行倒是奇怪了：“为什么不能说？”

“我嫂子最喜欢去的地方啊，”周文幸很认真地阻止他，“你如果说了，她以后不敢去了，怎么办。”

梅行意外地，看了眼时宜。

她想了想，也慎重地说：“还是别讲这里了，我怕我真不敢去。”

“那里的书，我倒是也读了不少，”梅行感慨，“好像，很多年没有人去看了。”

时宜想了想，也的确，虽然打扫的一尘不染，却没有任何人气。

周文幸盘膝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你喜欢古文学嘛，应该生在我们家才对。我看你们家兄弟姐妹，其实喜欢这些的不多。”

梅行嗤地一笑，眼眸深沉：“是啊，的确不多。”

“上个月初，你出的那道题目，有人解出来了吗？”

“题目？”

周文幸提醒他：“就是你群发给大家的，一串词牌名字的。我后来问你这个做什么用，你悄悄告诉我，是以后用来选太太的初试题。”

时宜听到这里，想到她帮周生辰答的那道题。

她愣了愣，余光去看周生辰。

后者显然没有听到，仍旧在翻看着手里的东西。

梅行轻咳了声：“那是开玩笑。”

“没人有答案？”文幸试探问。

“嗯……有，”梅行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木椅扶手，“你大嫂。”

“时宜？”文幸先是惊讶。

时宜忙解释：“我只是随便帮周生辰答的。”

文幸轻轻歪了歪头，小声说：“你和我哥哥比，差的远呢，千万别觊觎我大嫂噢。”

她开的是玩笑，梅行却咳嗽了声，眼神示意这个小妹妹不要乱说话。

时宜也有些尴尬了，动了动身子。

“怎么了？”周生辰察觉，视线终于离开了电脑。

“我去给你们泡茶。”

“让连穗去泡？”他低声建议。

“我去好了。”她把他的手臂挪开来，亲自去给他们泡茶。

到临近九点时，只剩他们两个。

仍旧是习惯的相处模式，只是休息的时候，偶尔有交谈。

时宜仍旧想着白天他对神佛鬼怪的排斥，在躺椅上，有些心神不宁地看书，或许是翻身的次数太多，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生辰走过来，坐在她躺椅的一侧，两手撑在两侧，低声问她：“有心事？”

“没有，”她呼出口气，“只是在胡思乱想。”

“想什么？”

“我很信神佛这种东西，你会不会不高兴？”

他恍然一笑：“这个问题，你问过我，在五月的时候。”

真是好记性。好像真的是初次来，陪他母亲进香的时候。

那时他就站在大殿外，并没有入内的意思，然后告诉她，他是完全彻底的无神论者。

她看他，想了想，转换了话题：“真是难为你，每天还要给……‘长辈’倒酒。”

周生辰笑了一声，用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再有自己的坚持，也逃不开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为身边人让一小步，不算难为。”

她嗯了声，任由他用手摩挲自己的脸。

“何况，只是倒酒而已，”他低了头，凑得近了些，“比实验室里倒试剂，容易多了。”

有些自嘲，有些玩笑。

第 39 章

室内是暖色的壁灯，室外就是灯笼。她本就坐在临窗的位置，能看到和视线齐平的一串灯笼，而此时，眼前人挡住了那一道风景。

中元鬼节前后一日，周家夜不灭灯。

接连三夜，彻夜通明。

这样的地方，像是能阻断时光。

分不清何朝何代，分不清姓甚名谁。

“我想送你一些东西，你想要什么？”他声音略低。

光线作祟，还是深夜的时间作祟，他浓郁的书卷气息被掩去不少，大半张脸背着光，竟然让她觉得好熟悉。其实除了清澈眸色，已再无任何相同之处。

“怎么忽然想送我东西？”

“不太清楚。”他微微笑起来。

“不太清楚？”

“我是说，不太清楚原因。”

她忍俊不禁，轻飘着声音，揶揄他：“你想送我东西，可你不知道原因？”

“可能是本能。”

“本能？”

他似乎在措词，略停顿片刻：“一个男人，对喜欢的女人的……本能行为。”

时宜动了动身子，轻声说：“你想送什么，就送什么吧。”那些存在的都是外物，生不随来，死不携去，她不在乎他送的是什么。

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她穿的是睡衣，领口有些低，身子稍许挪动，便已是一方春色。他斜坐在卧榻边，贴着她一侧的腰，短暂的安静中，他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胸前，再到腰间的弧线。时宜被看得有些昏沉，在这让人心浮气躁的寂静里，动了动手指，起先只是想分散这燥热的不适感，最后却是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他的脸。

不知道他是想要，还是只是想看。

她看不透他的想法。

“送玉吧，你习惯戴什么？”他终于抬起眼，去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是玉？”她想想，明白过来，“倒也是，你们家比较传统。”

他笑了声，伸手从她睡裙领口进入，直接滑到后背，一只手臂就把睡裙剥落了大半：“看过《说文解字》没有？”

“看过一些，记得不太清楚了……”

内衣被解开，缠绕在手臂上。

他俯身上来：“‘玉乃石之美者’，”他低声说，“送你，很合适。”

她的胸口贴上他的衬衫，和布料贴合着，有些摩擦的不适感。两个人的身体在卧榻上，颇显拥挤，她受不住出声时，恰好听到窗外的院子里连穗和连容说话，女孩子交谈的声音嘎然而止的瞬间，她的嘴唇也被他堵住了。

楼下的两个女孩子，马上就猜到楼上的事情。

所有声音都退散去。

只有阵阵蝉鸣，节奏催动，耳鬓厮磨。

“时有美人，宜家宜室。”他在她耳边，解读她的名字。

时宜。

时有美人，宜家宜室。

她的名字，他如此以为。

次日清晨，时宜醒来，周生辰已经不在。

她独自在小厅堂里，慢悠悠吃着早餐。连穗和连容，都小心翼翼陪着。前几日早餐时她还会和她们两个女孩子闲聊，可是因为昨夜……她有些不好意思，没太和她们多说什么话。等她放下调羹，连穗收拾桌上的碗碟，终于打破尴尬：“今日是中元节，会放灯。”

“这里会放灯？”她倒是从未在中元放水灯，只有在上元灯节见过一两次陆灯。

“会的，”连容笑起来，“每年都有。”

人为阳，鬼为阴，陆为阳，水为阴。

水灯和陆灯，都是风景。可惜在上海那种太过繁华的都市，这些习俗都不在了，她记得每年鬼节时，最多会把当天的录音提前结束，大家各自念叨句“鬼节啊，早点儿回家，不要在外边瞎跑了”，如此而已。

“刚才二少爷和二少奶奶到了，”连穗想到什么，“二少奶奶怀孕了，不会去放灯。”

放灯照冥。

是忌讳有身子的女子去，免得影响了胎儿。

时宜忽然想起上次自己来，那个突然陨命的女人，有些不舒服。可是好像所有人都把这种事看得极淡，包括连穗她们提起佟佳人怀孕的事，也只是完全叙述的语气，毫无喜悦。她本来想追问两句，最后就只嗯了一声。

她记得周生辰的那句话：

这个宅子，大小院落有68座，房屋1118间，人很多，也很杂。

所以，还是少问少说的好。

晚上他意外没回来，晚饭也是留她在这个小院里吃的。

她知道，他母亲是和周文川夫妻一同抵达，应该是怕母亲给自己什么难堪，他才如此安排。幸好还有个周文幸，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出现，让她能安下心。她在时宜晚饭后赶到，特意陪她去放灯。

“我妈妈今晚不会去放灯，”周文幸一笑，就露出颗虎牙，“你不用太紧张。”

她嗯了声：“她身体不舒服？”

“可能吧，不太清楚，晚饭时候看着还可以，”周文幸想了想，“可能就是不想去。”

两人说着话，手里的灯已经放到水面上。

水面上有风，飘着的荷花灯忽明忽灭，影影叠叠。

岸边都是周家的人，老少都有，三五个凑在一处，随便说着话。

起初时宜并不想坐船，但文幸坚持，她就没再说什么。

文幸坐在船边上，说到高兴了，忍不住低声笑：“有一年鬼月我去新加坡，看到有露天的演唱会，明星在上边唱，有座椅却没人坐……我啊，就很开心地跑过去坐了……”她边说边笑，忍不住咳嗽起来，“后来被我同学拉起来，才知道，那是给鬼坐的地方。”

看上去是开心的，却不知道为什么，咳嗽的越来越厉害。

时宜轻拍她后背：“风大，要不要回岸边？”

“嗯，好。”文幸的脸都有些白了，吃力地呼吸着，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

她摸了摸文幸的手腕。

心跳的好快，也很弱。

她不懂，只觉得很不好。而且看文幸的脸色，更确认了这种想法。

“麻烦，回岸边吧。”时宜回头，看撑船的人。

那个人很快应声，开始调转船头，向来时的地方去。

“嫂子，我头昏，坐在这里。”文幸声音发涩。

时宜忙伸手，想要扶她换到里处去坐，船却忽然晃了几下，她站不稳，猛向一侧倒去。重心偏移的刹那，只来得及松开文幸，就骤然跌入了河水里。

没顶的冰凉，还有黑暗。

她不会水，连喝了好几口，早已没顶。

这一瞬间就好像过了几个小时，所有光影都在水面上，无孔不入的水，还有下沉和黑暗。她在无知觉前，只是拼命让自己闭气……

直到，意识渐离渐远。

……

身边再没有水。而她，半跪靠在竹椅旁，真实地碰触到竹椅的扶手。

棱节分明。

身前的人倚靠在书房的竹椅上，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斑驳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半明半暗中，他眸色清澈如水，抬起头来。

看的是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自己的清晰倒影。

她想要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到中途却又不敢再靠近……

“时宜？”

古旧的画面很快就消散了。

她头疼欲裂，腹部也是疼的厉害。

从艳阳高照到黑暗中，很吃力地清醒过来，视线朦胧中看到了周生辰。

他衬衫前襟是湿的，整个人都跪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地面，去叫她的名字：“时宜。”

“嗯……”她用尽力气，想回答他。

“醒了就好，”他的声音有些紧，也有些哑，“不要说话。”

她很听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很快又开始意识模糊，好像有人在给她吸氧。

有人在说话，似乎是“急性缺血缺氧”什么的，她想听清已经很难，只是知道他在自己身边。刚才那片刻的幻觉，太美好，也真实的可怕。在那些幼时对过去的记忆里，她始终都是个旁观者，只有这一次她身临其境……心临其境。

甚至在昏睡前，有些奢望，可不可以再有这样的幻觉。

哪怕是一次也好。

再清醒天已经是天亮。

她睁开眼，视线朦胧了会儿，渐恢复清明。看日光，应该快要接近正午。

“醒了？”周生辰的声音问她。

她牵扯起嘴角，有些疲累地嗯了一声，寻声偏过头去，看到他就靠在床边上。身上的浅蓝色衬衫，还是昨晚换上的那件，双眸漆黑，安静地看着她。

他低声说：“昨晚，是文幸把你救上来，现在还睡着。我离开一会儿，十分钟就回来。”

文幸？

那样的身体，还跳到那么冰的水里救自己？

时宜蹙眉，心忽然跳的有些急：“她怎么样……”

“她水性很好，就是受凉了，”周生辰说，“你可能还要严重些，需要做些后续的治疗。”

“她身体不好……”她没继续说，因为知道周生辰是安慰自己，文幸的身体状态并不乐观，“你去吧，我觉得好多了。”

周生辰很快唤来人，却并不是连穗，而是陌生的女孩子。

大概低声叮嘱两句，很严肃的语气。女孩子安静地点头，表示自己都记住了，他这才离开房间。时宜也就趁着这段时间，又闭目养神休息了会儿。

再听到门响，却是周文幸和周生辰一起进来。

文幸让周生辰放心，说自己会陪一会儿大嫂，让周生辰放心离开。待到房间里只有时宜和她，还有那个陪在一侧的小女孩，文幸才在床边坐下来，轻声说：“嫂子，你吓死我了。昨晚真的吓死我了。”她难得画了淡妆，却还是显得气色不好。

“对不起，”她去握文幸的手，忘记手背上的针头，刺痛了一下，只得又收回来，“我应该小心一些，害得你跳下去救我。”

“幸好我水性好，”周文幸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上岸时，你心跳都停了……”

她有些意外，没料到会这么严重。

“我们都被吓坏了，哥哥脸是白的，抢救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知道在你身边叫你名字……都怪我，非要坐什么船……”

第 40 章

周文幸细碎说了两句，就真的哭了。

哭得非常伤心。

时宜倒真是被吓到，反倒去安慰她：“我现在没事情，真的，文幸。”

“我后怕死了，”周文幸哽咽着，鼻音浓重，“真的很后怕。如果你真的就这么……哥哥一定会恨我。”

她安慰文幸：“不会的，他很爱你。而且只是意外，对吗？”

每次周生辰提起这个妹妹，都是温柔的神情。她知道他一定很喜欢文幸，对小仁也是如此，在这个老宅子里，这几个人是难得温暖的存在。

文幸说了会儿话就很累的样子，仍旧连连愧疚地说抱歉。

最后倒是成了她安慰文幸，好说歹说，终于劝她回去休息。周生辰留下的那个女孩子，非常娴熟地给她换了袋营养液，然后对她和善地笑了笑。

“谢谢。”

女孩子还是笑：“少奶奶放心，大少爷很快就回来。”

她愣了愣，笑了。

到了午饭时间，他还没有回来。

本来女孩子是要喂给她，她笑著拒绝了，要了个摆放在床上的小木桌，自己慢慢吃着。倒不觉得饿，就是吃的时候胃有些疼，女孩子安慰她，头昏和胃疼，都是溺水之后的症状，毕竟大脑缺氧了一段时间，又是溺水呛水，这些都是难免的。

现在主要是营养神经和护肝的治疗。

她想起文幸说的心跳停止，也有些后怕，就没有追问。

她低头吃着东西，总觉得众人的反应都出奇的谨慎，就像……这并非是一场意外。

门被推开。

周生辰走进来，视线先投向床上的人。

白色的睡衣裤，显得她很虚弱。他挥手让女孩子离开，时宜也同时察觉了，抬头去看他：“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完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低声征询，“我喂你吃？”

时宜眨眨眼睛，笑了：“好。”

初才醒来，他就离开，她难免会有一种失落感。

可现在想想，他衬衫未换，应该是寸步不离地守了自己一夜，等到自己醒过来，才终于能抽出时间来看自己的妹妹。

“昨晚外婆状况不太好，”他从她手里接过调羹，舀起一匙白粥，递到她嘴边，“事情都凑在一起了。”

她讶然：“现在呢？好些没有？”

“好多了，刚才我去看她，还在和我说过去的笑话。”

她松口气，想到文幸，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他微笑看她。

“文幸是不是身体……”

“是，所以才安排她回来修养。”

“那昨晚……”

“昨晚她比你好一些，但不算太乐观。”

“那你还带她过来看我？”

“她坚持，”周生辰一时词乏，“拦不住。”

他又喂了一口，时宜乖乖张开嘴巴，吃到嘴里。

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的心情不是很好，就没有多说什么，倒是周生辰放下粥碗和调羹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拿出项饰。暗红的绳子打着琵琶绳结，绳结下坠着白润的平安扣。

“平安扣？”她抿起嘴角。

“是，平安扣。”他声音疲惫，略有些柔软。

“帮我戴一下，”时宜指了指自己的脖颈，有些撒娇，“一定要保我平安。”

这也是他选这个的本意。

他把平安扣拿出来，给她松开绳结，从前胸绕过来戴上：“昨晚，你是怎么落水的？”

“昨晚？”她摸着他送给自己的礼物，仔细想了想，“船在调头，有些晃，当时文幸坐在船边，说头昏，我去扶她，没有站稳就掉水里了。”

“没有站稳？”

“嗯，可能站的位置不好，脚下也不平，就摔下去了。”

那么一瞬的事情，又太突然，她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绳结重新打好。

他从身后抱住她，让时宜靠在自己怀里：“我困了，想睡会儿。”

“那你脱掉外衣躺上来吧。”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觉得好暖。

“就这样靠着吧，”他的轻着声音说，“我睡觉时间不长，这样抱着你，稍微闭眼休息一会儿就可以。”

他说着，已经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手边。

略微将她抱的舒服了些，就真的不再说话，慢慢睡着了。

她怕吵到他，不敢动。

坐到最后身子都僵了，还是不敢动，只能噘噘嘴，好笑地暗暗嘀咕：我最爱的科学家，有你这么陪病人的吗……

他怕她热，房间里是开了冷空调的，或许又是怕她觉得闷，窗户也是开着的。温度很舒服，刚才那种想动又不敢动的想法淡去了，反倒是想起了文幸的话。

她记得，她在岸边短暂清醒时，他是跪在自己身旁，看着自己的。

而文幸所说的脸色苍白，不肯说任何话，只是叫她的名字。应该就是用那样的姿势，靠近自己，一遍遍轻声把自己从幻觉中拉回来。

从艳阳高照的书房，到灯火通明的水岸边。从过去，到现在。

她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幸福。

想笑。

过了会儿，倒是真的笑起来，悄悄把他的手抬起来，低头亲了亲，然后再轻放回原位。

女孩子来给她取下针头，周生辰这才醒过来。

她征询问他，是不是能陪他一起去看看外婆。周生辰似乎在犹豫，时宜马上又说，外婆那么喜欢自己，去的话，老人家肯定能高兴些，更何况有他陪在身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最终还是同意了，吩咐林叔去准备车。

到的时候，很凑巧遇到了周文川和佟佳人。

两人正在陪老人说话，她进门，略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对于周生辰这个弟弟和弟媳，她总找不到好的态度相处，反倒是祈祷少见到的好，不过如此碰到了也没什么办法。

“不知道，还能不能等看到他出生。”老人家轻用手抚着佟佳人的腹部，淡淡笑著，一面说话，另一只手却仍旧不间断地转着念珠。

“怎么能见不到，”佟佳人小声笑著，说，“还等着您给起个小名呢。”

“是啊，”外婆心情似乎很好，“你的名字，都是我给起的，一晃啊，就这么大了。”

她们说着话。

外婆对佟佳人和周生辰，是格外的疼爱。

听交谈也知道，佟佳人当真是和周生辰一起长大，那时老人家似乎照顾了他们两个很久。青梅竹马，应该就是形容这种感情吧？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边不远是周文川。

两个暂时被冷落的人，都沉默着。

只不过时宜是看着老人家，等外婆看过来，就笑一笑，让老人家知道自己一直在这里陪着。而周文川，只是看着佟佳人，看起来很在意这个妻子。

“母亲一直想来看您。”佟佳人忽然提起了周生辰的母亲。

老人家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有任何回答，也轻易地转开了这个话题。

“我看你们兄弟两个，也不太经常见面，”外婆转而去看周文川，“怎么难得碰到了，也不说说话？”

周文川笑了声：“您外孙媳妇多陪陪您就好，我们都是旁听、陪坐的。”

周生辰也是微笑著，说：“今天主要来看您，我们小辈想要说话，有很多机会。”

看起来，兄弟两个似乎是一唱一合。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

时宜想，自己这样最后进门的都能看出，老人家又何尝看不出。

果然，外婆轻轻叹口气，慢慢地说：“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她疑惑，看周生辰。

周生辰似乎猜到老人家想说什么，略微笑了笑。

“你们两个，正是壮年时，切忌为了身外物，起什么争斗……”外婆很快点破了那层含义，“手足兄弟，是难得的缘分啊。”

周文川好笑摇头：“您啊，就是想的太多了。”

佟佳人也温柔地摸摸老人家的手：“外婆，不会的，他们就兄弟两个。若真有什么隔膜，也还有我呢。”

老人家似笑未笑，继续去捏自己的一百零八颗念珠。

认真的虔诚。

或许每个敬佛的老人家，都是如此。

诵经念佛着，就随时忘记了身边陪伴说话的人。

四人离开那幢小楼，也接近晚饭的时辰，佟佳人看看两个兄弟，忽然提议说不如一起在外边吃个饭。也算是许久未见，叙叙旧。

“去吧。”时宜在周生辰征询看自己时，低声表达自己意愿。

这里离周家用来招待客人的饭庄不远，索性就去了那里。

四人一桌，临着窗。

窗外是荷塘，水中荷花未衰败，却已没有盛夏时的繁华。

“我听母亲说，上次时宜小姐来的时候，曾作画一幅？”佟佳人亲自拿起茶壶，给她添了茶，“能让陈伯伯赞口不绝，我也真想见一见。”

她笑，说了句谢谢：“我也只会画一些莲荷，画的多了，就熟练了。”

佟佳人笑而不语，放下茶壶。

正巧有人端了两盅汤过来，分别放在了佟佳人和时宜手边。

四人都有些奇怪，这还没吩咐做什么，怎么就送来汤了？

“这是夫人吩咐的，”端来的管家，马上就做了解释，“一盅给二少奶奶养胎，一盅给时宜小姐补身子。”

她有些惊喜，太意外了。

佟佳人说知道了，很快打开来，闻了闻：“嗯……估计不太好喝。”

周文川笑着摇头：“喝不喝呢，随你。”

时宜也打开来，浓郁的汤水，有清淡的中药味道。

她拿起汤匙，略微搅拌了下，就舀起一匙。

刚想要喝，却被周生辰的手，攥住了：“你在用着西药，不太适合喝有中药的汤。”

他的声音不高，虽然是突然的阻止，话也算在理。

可是……时宜略微想了想，还是轻声表达了自己的意愿：“我就喝一两口，你妈妈知道会开心的。”周生辰仍旧在犹豫着什么，看不出情绪。

她已经低头抿了一小口，蹙起眉。

“怎么？”他也蹙眉，低声问他。

有些紧张。

“苦——”时宜吐了吐舌头，笑了。

周生辰哑然，继而也笑了声：“一会儿，让他们给你做些甜的点心。”

“嗯。”

第 41 章

自从落水之后，周生辰对她身边人的安排更加谨慎。

在这个老宅里走动，都是女孩子和林叔和她一起，时宜有时候怕麻烦，反倒更加安于在自己的房间里，想着等鬼月过去了，也就好了。

毕竟在上海，还能有她自己的朋友圈子，这里真的除了文幸，就没有什么能够说话的人了。不过也有了安静的地方，让她好好写书。

有时候一天能写几千字的片段，再摘出认为好的，最后抄写在正式的纸上。

字字句句，都很讲究。

周生辰母亲的态度，真的在慢慢转变。

甚至有的时候会请她过去喝茶。

她怕周生辰会担心，只在他陪着的时候，才会去。幸好有“身体不好”来做借口，否则估计父母知道了，也会说她不尊重长辈。

她妈妈总会单独给她准备一些补品，让她当面吃了。

这个做法很奇怪，就像周生辰对她一样，吃什么用什么，都要亲眼见了才安心。

“我听文幸说，你读过很多的古书？”他母亲等她放下汤匙，这才说话。

“读过一些，”她笑，“觉得古文的字句都很美。”

“比较喜欢哪些？”

“很杂，嗯……大概市面上出版过的，都读过，还有一些藏书。”

她不喜欢太复杂的人际关系，所以这一世的二十多年，大部分的时间也都用在了阅读上，读那些之后的朝代更迭，诗词歌赋。

“读书的女孩子，我很喜欢。”他母亲微微笑著，看她。

这是这么久来，他母亲对自己第一次的肯定。

她笑了笑。

“可是——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你不适合我们这个家庭，”他母亲看着她，继续说下去，“你家庭很好，并非达官显贵，却也是书香门第。父母和睦，没有兄弟姐妹，成年后的社会圈子也很简单，固定的作息，固定的事情，很规律，也很随意的职业。对不对？”

她想了想，说：“是。周末陪父母，工作日上午阅读，下午到午夜十二点左右，都是录音棚录音，只需要对着稿子和录音师。”

周生辰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阻止自己母亲的发问，但却不知为何，放弃了这个想法。

“除了同学关系，还有配音演员，你的上司，你的邻居朋友，你的社会圈子从来没有扩大过，对不对？”

“是，”她回答的也很认真，“我喜欢把时间放在专业配音和阅读上，余下的大部分时间用来陪父母，所以简单的人际关系，很适合我。”

周生辰的母亲略微笑起来：“你把自己的生活安排的很好，也过得很平稳，为什么不重新回去，继续你的生活呢？”

时宜愣了一瞬，想要说话，却被制止。

“时宜小姐，听我说下去，”她眉目间的气度，都绝非是一朝一夕可就，“我给你举个例子。十年前，从沿海某个码头驶出了一艘游轮，游客都以地下生意为主，辐射各种政治、矿产、土地、珠宝、毒品和军火交易。”

她记得类似的话，周生辰曾说过。

关于小仁生母的死因。

“而这艘游轮的主人，是周家，”他母亲略微挽住自己的披肩，似乎在回忆，“当时，船上死了十九个人，有一个是周家自己人，也就是小仁的生母，其余都是外人。赌场上流通的资金、物产，涉数十亿美金。而我们，在自己的船上，拿到了进驻了伊朗车市的代理权，同时也拿到了世界唯一一处碲独立原生矿床。”

他母亲略微停顿下来，唤人换了新茶。

是碧涧明月。

“听着，像不像你配音的电影？”他母亲示意她喝茶。

她略微颔首。

如此具象的例子，轻易就描绘了周家的生活。过往猜测的都得以应征，这是个完全不同的家庭，生活在“地下”，有着自己的版图。

其实，真的更像听故事。

太远离现实生活，听着只像是传奇。

“你的接受能力很好，起码在上次的事情里，反应都很得体，”周生辰的母亲轻轻叹口气，声音渐温柔，“但是，你并不会适应周家的生活。对不对？”

时宜嗯了一声。

不适应，也不认同。

他母亲淡然笑著，不再说什么。

点到即止，她已经说完她想说的一切。政局、时局、人情关系这些不谈，倘若是让她见到当初小仁生母的遗体，都会让这个女孩子崩溃。

更何谈，那些法理情理外的家法和地下交易。

时宜去看手执茶杯的周生辰，黑衣白裤，戴着黑色金属框的眼镜。他喝茶，他说话，他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特别，就像当初她站在西安的研究所外，看他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大步向自己走来时的样子。

严谨低调，不论生活还是工作。

她问过他，为什么会投身科研。他的回答是，可以造福更多的人。

这句话她记得很清楚，他和她说的每句话，她都很清楚。

所以她很坚定。

她能陪着他，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时宜和周生辰母亲的交谈，他全程没有参与。

只是有时累了，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摘下眼镜，略微揉捏着自己的鼻梁和眉心，或是偶尔去看看时宜。他母亲说完想说的话，话题很快又回到了文学和诗词歌赋，文幸陪佟佳人来时，听到他们的谈话，也饶有兴致地加入。这次不止是佟佳人，甚至文幸都提到了时宜曾作的那幅画，还有那位世伯对她的赞赏。

“陈老是我的老朋友了，”他母亲微微笑著，回忆着说，“孤傲的很，极少夸奖别人。”

“嫂……”文幸及时收口，“时宜小姐，我是真的很想看你那幅画，可惜送给了陈伯伯。”佟佳人笑了声：“不如今日再作一幅，收在周家好了。”

“好啊，”文幸笑眯眯去看时宜，“好不好，时宜？”

她倒也不太介意。

刚想要应承，周生辰却忽然出了声音：“作画很耗精力，她身体还没有恢复。”

“也对。”文幸有些失落。

“不过，”他不紧不慢地说着，给出了另外的提议，“我可以试着临摹一幅。”

声音淡淡的，像是很简单的事情。

众人都有些愕然，毕竟这幅画刚才作完，就已被收起，哪怕他见过，也只是那日一次而已。临摹出一幅只见过一次的画，说来容易，真正落笔却很难。

时宜也有些忧疑不定，直到看到他站在书案旁，怡然落笔。

起初是芦草，独枝多叶。

层层下来，略有停顿，像是在回忆着。

到芦草根部，他笔锋再次停顿，清水涤笔，蘸淡墨，再落笔即是她曾画的那株无骨荷花。他很专注，整个背脊都是笔直的，视线透过镜片，只落在面前的宣纸。

一茎荷。

也相似，也不同。

当初她笔下的荷花芦草，笔法更加轻盈，像夏末池塘内独剩的荷花，稍嫌清冷。

而如今这副，笔法却更风流，若夏初的第一株新荷。

画境，即是心境。

周生辰母亲笑著感叹，这幅虽意境不同，却已有七八分相像。文幸和佟佳人都看着那幅画有些出神，各自想着什么。周生辰略微侧头，看她：“像吗？”

时宜说不出，轻轻笑著，只知道看着他。

他在乎自己。他始终遵守最初的承诺，认真学着在乎和爱护自己。

匆匆一次观摩，便可落笔成画。

若非用心，实难如此。

周生辰也看她，微笑了笑，换笔，在画旁又落了字：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这是孟浩然的句子。

她认得这句话，也自然知道这句的含义：

你看到，这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也应警示自己，不要被世俗困扰，守住自己的心。

简单十字，字字入心。

她的视线从画卷，移到他身上。

“这是孟浩然的句子？”文幸很欣喜，发现自己认得，“倒也配这幅画。”

佟佳人也笑了笑，轻声说：“是，很配。”

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周生辰母亲和时宜看得懂，他借孟浩然的这句诗，在说什么。

刚才的谈话，他未曾参与。

却并非是在妥协。

他所作的事，所选择的人，从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他心里的时宜，便是如此的时宜。他的时宜。

第 42 章

夏末荷塘，总有些落败感。

可时宜走在水上蜿蜒的石桥上，却不觉得，这些都是衰败的景象。入秋后的枯萎，冬日厚重的冰面，再来年河开后，又会蔓延开大片浓郁的绿。

夏去秋来，一年复一年。

她转过身，倒着走着，去看自己身后两三步远的周生辰。不管是曾经素手一挥，便可让数十万将士铿然下跪的他，还是眼前手插裤子口袋，闲走白色石桥的他，都无可替代。

时宜在笑，他也微微笑起来。

“我……真的不适合你们家。”

他不甚在意：“我也不适合。”

“你从小就是这样吗？”

他笑了一声：“和你从小差不多，不太合群。”

她想到他对自己的了如指掌，略微觉得不自在：“你手里的……我的资料，到底有多详细？”“有多详细？”周生辰略微回忆，“详细到你喜欢喝咖啡，加奶不加糖。”

还真的很细节。

在两人初相识，甚至还未见第二面时，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些。

曾经在西安短暂的接触，她已经完全透明的被他熟悉，而他对她来说，始终是个迷。每段时间，甚至每一日都会让她察觉，过去所知道的都是假象。

她慢慢停住脚步，周生辰也自然停下来。

“你过去，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习惯吗？”

政治、矿产、土地、珠宝、毒品和军火交易。

她觉得，这些都违背了他的价值观。

“我？”他似乎在考虑如何说，略微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习惯，也不喜欢，但无法摆脱，血缘关系是唯一无法摆脱的人际关系。我喜欢简单的生活。”

她嗯了声，轻声玩笑：“喜欢金星，胜过喜欢自己居住的地球。”

他被她逗笑，低了声音，语气认真：“但首先，要保护脚下的土地。脚下的土地都守不住，同胞就没有赖以生存的后盾，对不对？”

时宜顺着他的话，想到了很多。

过了会儿才颔首说：“对，就像……过去犹太人之所以被屠杀，是因为他们没有自己的祖国。”

她想，她懂周生辰的意思。

纵然，你移民数代后，仍旧是华人。

不管你生活在世界哪个角落，如果没有强大的祖国，你随时都会朝不保夕。

时宜略微看了他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心口：“你的心，装了太多的东西，我只要占一小部分就可以了。”

晚膳，她和他在自己的院子吃的。

这也是这一个月来，难得两个人安静地坐在一处吃饭。时宜特意开了简单的方子，自己给他做了药膳，周生辰似乎对中药味道很排斥，吃进去的瞬间表情，竟然像个十几岁的男孩子。 她讶然猜测：“你小时候，是不是吃太多，心理抵触了？”

他却已低头，继续去喝那烫手、烫嘴的汤。

似乎不太愿意承认的感觉。

她嘴角微动，像是在笑：“怕吃药就承认嘛。”

他再抬头，已经恢复了平淡的表情：“嗯，不太喜欢。”

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她掩不住的好心情，又取笑他两句。

林叔见了也忍俊不禁，难得见大少爷被人逼的承认弱点。

周生辰轻轻咳嗽了一声，轻声说：“好了，再闹，就执行家法了。”

“家法？”她脱口而出，瞬间恍然。

那暧昧不明的，却又情爱分明的话。他难得说，却一说便让她面红耳赤。

她再不敢揶揄他，开始去吃自己的那份饭。

或许是他饭间的玩笑，或许是他今日不同的举动。

平日用来看书的时辰，她却再也安心不下，坐在窗边的书桌旁，余光里都是周生辰。 他背靠着沙发，坐的略显随意，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手臂搭在一侧，无意识地在玩着沙发靠垫的流苏，静悄悄的，看起来很投入。

她动了动身子，想要投入到自己的书里。

“时宜？”

“啊？”她回头。

他看她：“有心事？”

“没有啊，”她随口搪塞，“我不是一直在看书吗？”

“你每隔两分钟，就会动一动，”他微微笑著，揭穿她，“不像是看书的样子。”

“我……”她努力想借口，可转而一想，却也笑了，“喏，你也没有认真看书，竟然知道我一直心神不宁。”

他扬眉：“让我看看，你今晚看得是什么书。”

她嗯了声，拿着书走过去，把书放到他腿上。

却忽然被他挽住腰，直接压在了沙发上，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她一跳。惊吓刚才散去，已经感觉到他身体贴在自己身体上，早已有了明显的变化。

热息慢慢地贴近脖颈和胸口，她很快就闭上眼睛，心猿意马。

他抱她上床。

很快，睡衣的扣子都被他解开来。

她的手不自觉抓住他的衬衫，轻轻地辗转身子。但不知为何，腹部隐隐有些不适的感觉，可又不像腹部，像是胸口辐射开来的隐痛。

她想要开口，告诉他，自己好像忽然不太舒服。

淬不及防地，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唤：“大少爷。”

很突然。

通常不是急事，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上二楼。

他有一瞬的意外神情，停下来，替她拉拢好睡衣的前襟，略微收整，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小女孩子，看到他开门，轻声说着来意。

因为是刻意压低声音，时宜听不到状况，只看到周生辰的背影。很快，他转过身对她说：“家里出了些事情，我需要马上离开。”

她颔首：“你去。”

他没有任何交待，匆匆离去。

看得出是非常紧急的事情。时宜轻轻呼出口气，腹部疼痛仍是隐隐的，索性就拉过锦被，躺在床上休息，渐渐就陷入了睡梦中。梦魇，一个接着一个。

她难以从梦魇中脱身。

只觉得浑身肌肉骨骼，甚至血脉中都流窜着痛意。

胸口早已被痛感逼的透不过气，她想要从睡梦中脱身，挣扎辗转。

很痛，撕心裂肺。

醒不来，困在梦和疼痛里。

最后从床上滚下来，在落地的瞬间，失去了知觉。

在老宅的另一侧，同样也有人承受着痛苦。

在场的家庭医生都很熟悉文幸的身体状况，在低声交流着最有效的治疗方案。其实这次回来前，文幸就已经要接受手术，但她执意回国。

周生辰母亲说服不了她，只能最快安排所有的治疗。

那天夜里，她救时宜，已经吓坏了所有人，幸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可是眼前，却是迟来的后果。

刚才清醒的她，朦胧地看着四周人的迷茫神情，略微在众人后的梅行那里，停顿了几秒。直到梅行对她微笑，她才慢慢地，移开视线。

陪伴的人并不多。

周生辰就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她。

她手指动了动，被母亲轻拢住手，却又无力地挣脱开，手指的方向，一直指着自己的大哥哥。周生辰看懂了，靠近了半蹲下身子。

在他握住文幸的手时，文幸食指开始滑动。

很虚弱，很缓慢地写了两个字母：go

她看着周生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带着期冀，希望周生辰能懂自己的意思。

离开这里，离开镇江这个老宅子。

海阔天空，任你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周生辰也回视她，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或者说，自己这个妹妹的想法，他早就很清楚。因为她和时宜一样，问过他，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家的生活，他没否认过。

她很慢地，又画了两道竖线：11

然后执著地，又写了一次go。

文幸努力地眨了下眼睛，很吃力地吸着氧。

这简短隐秘的交流，除了周生辰和文幸两个人，没人看得到。她很快又陷入了沉睡，周生辰母亲非常冷静地站起来，和身后的四位医生低声交谈，大意都不过是需要尽快安排手术，情况很不乐观。

周生辰在一旁听着，等到房间里所有人都离开了，只剩他和母亲的时候，母子两个竟然没有交流。“这次你妹妹的事情，”终究还是母亲先开口，“本没有这么严重。”

“这件事，并没有时宜的错。”他说。

母亲看着他，语气平淡，声调却很低沉：“我认为，这个女孩子不祥。”

“她很普通。是有不祥的东西，一直缠着她。”周生辰丝毫不留情面。

“你觉得，我们的家庭，如果想要一个女孩子消失，需要用这么温和的手段吗？”

母亲眼神冷淡生疏。

周生辰也不说话。

为了让文幸静养，这里很安静，连蝉鸣都没有。

这个时间，时宜应该早就睡熟了。

他就站在窗边，这样安静地陪了整个晚上。

到天快要亮起来，大概晨膳的时辰，小仁才被告知周文幸这里的事情，匆匆赶来。他推门而入，就察觉到气氛很低沉，空气几乎凝固的感觉。

小仁走到周生辰母亲身边，忽然说：“叔父回来了。”

“你叔父回来了？”周生辰母亲倒是很意外。

“刚到，”他眼里有很多话，不方便开口，只是看向周生辰，“哥哥要不要去看望下？”

第 43 章

“好，”周生辰颔首，身体已因整夜站立略微僵硬，“我很快回来。”

小仁目光闪烁，他看得明白。

是什么事情让他想说，又不敢开口？他走下楼，都在思量小仁奇怪的表现，一楼有两个女孩子在打扫房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深蓝格子的手帕，轻轻按住口鼻，避开可能会扬起的烟尘。

避而不谈……在母亲面前避而不谈……

他略微顿住脚步，想到了时宜。

在想到她的瞬间，已经加快脚步，沿着青石路，大步向院外走去。

整个院子因为文幸的病，处在绝对隔离的空间，任何人想要进入，都要是周生辰母亲遣人去请，才能被放进来。他忘了这点，太牵挂文幸而忘了这个问题。

果然走出院子，看到林叔的心腹，在不远处，非常焦急却无望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那些守住的人才被迫让开一条路。

“时宜怎么了？”周生辰一把抓住那人手臂，五指紧扣。

“时宜小姐在抢救。”

“抢救？”

男人马上解释：“昨晚，半夜时……”

周生辰已经容不得他再说什么，推开他，快步而去。这个宅子，大小院落有68座，房屋1118间，人很多，也很杂。他永远冷静，永远旁观，这些人与人的关系，都能直接分离，为了利益，没有感情是不能拆分的。

目的性，利益性，人性。

这些他都自负能应付。

只有时宜，只有一个时宜，他看不透，解不开。

无法冷静，无法旁观。

他想要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已经在棋局收官阶段，却仍旧不能保她。可是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还有恐惧，从没尝过的恐惧感，紧紧缠绕，捆绑住他的手脚。

他走上楼梯，只不过听到二楼抢救人员的交谈，竟不敢再走上去。

一步都不敢。

他信奉自然科学，不怕死。

可他怕她会死。

出离的恐惧，残忍地，腐蚀着神经、血脉。

周生辰忽然狠狠攥紧拳头，砸向楼梯扶手，过大的力气，让整个楼梯都震动不已。所有在场的人都惊住了，二楼正走下来的小女孩，也被吓傻了，怔怔地看着他：

“大少爷……”

慢慢地，她不再做梦。

该睡醒了，差不多，该睡醒了吧？

她再次努力从梦魇中醒来，眼睛肿胀着，硬撑着睁开来，看到一线光。不太刺眼，像是被一层布料遮挡住了，只留了舒服的光亮，这布料的颜色和上海家里的窗帘相似……似乎是完全相同……

在家里？真的在上海？

她一瞬怀疑，自己还没挣扎出来，只是进入了另外的梦魇。

直到真的看清楚了他的脸和眉眼，她勉强扬起嘴角，却没力气说话。

“急性阑尾炎，”他轻声说，“怕家里的医生看不好，就带你回了上海。”

急性阑尾炎？

还真是痛的要死。她不想再回忆那种痛，只佩服那些曾经历这种问题的人。

不过为了急性阑尾炎回上海，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

她闭了眼睛，轻轻抿嘴，嘴唇有些发干，嗯……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身体太虚弱，她莫名地有些感伤和恐惧。

怕离开他。

时宜啊时宜，你越来越娇气了。

她暗暗鄙夷自己，却仍旧被什么诱惑着，轻声叫他：“周生辰？”

“嗯。”他俯身过来，离得近些，让她说话可以省力些。

眉眼真干净。

时宜仔细看他：“我告诉你个……秘密。”

“说吧。”他的声音略低，很平稳。

“我上辈子死后，”她轻声说着，略微停顿了几秒，“没喝过孟婆汤。”

也不知道，他能否听懂什么是孟婆汤。

他微微笑起来：“在地府？”

她笑，他真好，还知道配合自己：“是啊。”

他嗯了一声：“那么，那个老婆婆放过你了？”

时宜微微蹙眉，她在回忆，可是记不清了：“是啊，可能因为……我没做过坏事。”

他忍俊不禁：“那我一定做过坏事，所以，被迫喝了？”

“不是，”她有那么一瞬认真，很快就放松下来，怕让他觉得奇怪，“你很好。”

“我很好？”

“嗯。”

很好很好，再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他低声问：“你知道我？”

“是啊，”她轻轻笑著，“上辈子，我认识你。”

她看着他。

我认识你，也会遗憾你不再记得我。

但没关系，我一直记得你。

周生辰仍旧俯身看着她，直到她闭上眼睛，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他渐渐进入了不带任何感情的，客观的思考模式。

他记忆力很好，仍旧记得自己怎么听着医生说她脱离危险，而自己又是如何走下二楼。林叔以最简洁的方式，告诉他时宜的突发情况。

毒性不大，古旧成分。长久侵蚀才是最致命的伤害。

是什么诱发？一盏茶，或者是一炷香，或者是精致茶点，皆有可能。

“你觉得，我们的家庭，如果想要一个女孩子消失，需要用这么温和的手段吗？”

这也是他怀疑的原因所在。

既然目的明确，如果是母亲，又何须如此点滴渗透？

或者是自己太容易信任了？能自由接近时宜的人，很少，除了心腹，也有梅行……最怕的事情终究会发生。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多年跟随，每个人都牵扯了太多背后的关系。人的行为，最终都是为了某种目的，是什么，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她的命？

他在清算着，所有人背后的关系，以及各种目的的可能性。

时宜再入睡，显得踏实了很多。

很快就呼吸均匀。

周生辰不经意地抬起手，轻轻弯曲起食指，碰了碰她的脸。

静养的日子里，周生辰都在家里陪着她，到最后时宜都开始抗议了，让他去做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有些话，她没好意思说，像他这样二十四小时在自己身边，她也基本做不了任何事情，总是分神去留意他。

倒是周生辰，该看书看书，该工作工作。

她怕他长久住在这里不习惯，提出要去他为新婚准备的独幢小楼。他拒绝了，只是稍许对这里的格局和摆设做了些变动，让环境更适合她修养。

处处舒适，细节用心。

这场病，她真是元气大伤。

父母来时，真是被她的憔悴模样吓到了。

时宜怕父母怪周生辰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连连说是自己最近半年很少去健身房，身体太差了，以至于阑尾炎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对于治疗，周生辰说当时他选择了保守治疗，没有手术，她也觉得如果能药物消炎，最好不要进手术室。“我怕疼，”她用手指轻轻地，在他手背和胳膊上敲打着，“这么想，我其实很娇气……不仅怕疼，还怕黑，”她开玩笑，看他，“你会觉得我娇气吗？”

在乌镇时，因为一些若有似无的声音，会让他陪自己说话到天亮。

周生辰一丝不苟地，用湿热的毛巾擦干净她每根手指：“不会。”

“认真的？”

“很认真。”

“我除了会读书，会画画，会做饭，会收拾房间，会配音……”

他笑了一声：“很全才了。”

其实最让人骄傲的那些，都是他曾经教给她的。

他给她擦干净手，随手替她把羊绒毯拉上去一些，给拿来糕点。她看他刚才洗完澡，还微湿的头发，随手摸了摸：“都秋天了，总这样，你会感冒的。”

“不怕，有你的秘方。”他笑笑，声音略有柔软。

她知道他说的是，曾经给他泡的紫苏叶。

两个人眼睛，隔着薄薄的镜片，对视一眼。

某种感觉，悄然滋生。

他轻咳了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去翻影碟柜里的碟片：“看个电影？”

时宜觉得好笑，想了想：“看寻秦记吧，可以看好几天，打发时间。”

“好。”他倒是无所谓，弯下腰去插影碟机开关。

从她这里，能看到未开启的电视屏幕上，有他的影子。

很清晰的轮廓。

他看影碟机，她看他。

浅蓝色的绒料长裤，白衬衫，和上次住在自己家里穿着相同。干净简单，时宜看得意乱情迷，顺着沙发侧躺下来，脸埋在毯子里，看得都快痴了。

周生辰终于弄好碟片，从电视旁拿起黑色遥控器，回头想和她说什么。

但一看她这种姿态，立刻识破了她的小心思：“你有时候看我的感觉，真能让我觉得，我是什么明星。”

“我有那么肤浅吗？”时宜用毯子蒙着半张脸，闷着声音说，“周生辰，我爱你。”

他应了声，绷不住就笑了。

第 44 章

太子五岁才懂得，自己降生那年，宫外诸王怀疑宫中内乱，皇帝死的不明不白，他这太子也得的不明不白。可他也冤枉，皇后没有子嗣，便捡了个年纪最小的，做了太子。

这是他，捡来的便宜。

五岁时，他便懂得这道理。

不争，不抢，不夺，不想。

太后让他行，他便行，让他停，他便停。

太子病弱，自幼吃药比进食还要多。太后训斥，他捧着药碗，站在宫门前一昼夜，不敢动不能动，那时的他也不过七岁。爱鸟，鸟便死，贪恋鱼游水中，便自七岁到十六岁，都未曾再见过鱼。生杀大权，连同他这个小人儿的性命，都在那个自称太后的女人手中。

他渐不再贪恋，任何有生命的物事。

直到见到她的画像。

清河崔氏之女，时宜。

眉目清秀，也只得清秀而已。身边两个太监，躬身低声说着：“殿下，这便是您未来的太子妃。”他看那画中不过十岁的少女，执笔作画。

她，是他唯一被赏赐的东西。

他欣喜若狂，却不敢表露。

自那日起，便每月都拿到她的画像，她的起居笔录。她不会言语，只喜读书作画，读得书是千奇百怪，也有趣的很。作画，只肯画莲荷，莲荷？莲荷有何好？许是小女子的情趣，他不懂，也无需懂。

不过，那莲荷却真是画得好。

他每每临摹，总不得精髓。

时宜，十一。

她在小南辰王府的徒儿里，不过排行十一。七岁那年，入府被欺负，不能言语，处处忍让。后常常隐身在藏书楼中，整日不见踪迹。可如自己一般，不喜与人交心？无妨，你日后便是这宫中最尊贵的女子，你不喜与人交心，便只有你我。我断然不会欺负你。

过了几年功夫，年岁渐长，她已被一众师兄师姐呵护备至，得南辰王独宠。

收集天下名茶，搜罗前朝遗落曲谱。

小南辰王与命定的太子妃间，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太后生辰那日，有人递上小南辰王谋反的奏折。

这奏折，年年有，年年压下来，这一年倒是多了一条与太子妃的传闻。太后朝堂横眉，扔了折子，厉声质问：哪个奏了，哪个站出来，若能将南辰王拉下马来，那数十万家臣便是你的。

无人敢应，皆是寒蝉若噤。

笑话，南辰王少年领兵，从未有败绩。

太子在东宫得知，也未曾开口。

这傀儡，在此位十年，素来是个哑巴太子，谁人不知？

太后何尝不怕，当日诸王叛乱，便是这小南辰王的一句话所致：

“疑宫中有变。”

他若想要这天下，便只得拱手相送，区区一个太子妃又有何妨。太后如此对身边内宦说着，这世人角色都是互相给个薄面。她让那西北江山，不管不顾，只求一生太平，能让小南辰王留了这皇宫皇朝，能自己这半老之人安享富贵。

然世事无常，太后暴毙内宫。

太子封禁皇城，不得昭告天下，以太后之笔，写的第一道懿旨，便是太子妃入宫完婚。同日，密诏清河崔氏入宫。

那日，清河崔氏行过重重宫门，跪在东宫外，足足两个时辰。雪积有半尺，衣衫尽湿，膝盖早已冻得麻木。跪到半夜，才有宦官引入。

东宫太子，宫外从未有人见过，清河崔氏父子，可当得无上荣宠。

卧榻上面色苍白，却眼如点墨的男人，裹着厚重的狐裘看他们，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不言不语，偶尔喝水润喉。

近天明时，有人捧来药，蒸腾的白雾中，他面容模糊，始才咳嗽起来。

偌大的东宫，悄无声息，唯有他阵阵低咳。

清河崔氏父子，忙不迭叩头，将来时商议的如何以十一为饵，谋陷小南辰王的话说出。太子静听着，却有些不快：“小南辰王终究是皇后的师父，你等的计策……太过阴毒了。若让皇后得知，要朕如何交代？”

未曾有继位大典，却自称朕。

“陛下……”清河崔氏父子忙叩头，“周生辰乃大患，不除，则难定江山！”

他继续低头喝药，眉目被雾气浸染的，不甚分明。

这场谋算，终是困住了那个小南辰王。

他自为太子来，初与这王相见，却是在灯火昏暗的地牢内。他是君，他为臣，他立于他面前，他却不跪他。

彼时太子，此时天子。

能得天下，却得不到他一跪。

也怪不得他，他已死了。

他披着厚重的袍帔，仍旧受不住牢内阴冷湿气，宫中十年，他拜太后赏赐，日日饮毒，如今只得日日以药悬命。

他所想要的，不过是他唯一被赏赐，所拥有的人。

“当日圣旨，朕要你认她做义女，便是要将这江山换美人，”他冷冷清清地笑着，略有自嘲地对着已死的人说着，“朕最多十年阳寿，十年后，天下谁还敢与你抢？”

“你的身世之谜，这天下只有太后与朕知道，太后已死，朕也不会说。是朕，对不起你。”

夜风打散了烛烟。

他离去，命厚葬，仍留谋逆罪名。

都是你们在逼朕。

若非太后想要成全你与她，朕怎会毒害母后。

若非你抗旨不从，朕又怎会谋陷你？小南辰王一死，朝堂谁能担此天下？无人可担。生灵涂炭，百姓流离。

朕不想，也不愿，可朕……

后记

东陵帝，自幼被困东宫，终日不得见光，后有清河崔氏辅佐，俘逆臣小南辰王，正朝纲。帝因太子妃秘闻，恨小南辰王入骨，赐剔骨之刑。

小南辰王刑罚整整三个时辰，却无一声哀嚎，拒死不悔。

后得厚葬，留谋反罪名。

登基三载，帝暴毙。未有子嗣。

江雨菲菲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六朝尽空，仇怨已去，长安仍在。

前朝无缘一见，此生，你可能让我真的，见一见你。

第 45 章

九月下旬。

王家婆婆突然而至，跟着的是曾有一面之缘的王家长孙和几个衣着精致的中年女人。距离上次相见，已是数月，年迈的婆婆待她依旧客气，甚至还多了几分亲厚。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时，轻轻拽着时宜的手，也坐下来，像是很清楚她身体不好。

“这位大少爷呢，性子急了些，婚期太近，不给婆婆多留些时间，”婆婆微笑著，轻握住时宜的手，“只有六套，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时宜恍然，去看周生辰。

不自觉地抿起嘴角。

他把沙发让给了她们，坐着木椅，手肘撑在扶手上，也对她笑。

“这只是初样，”婆婆将他两个的反应看在眼中，忍俊不禁，“估摸着，还要过来三四次，你先看看这些。”

“下次我过去好了，”时宜实在不好意思，让这么大年纪的婆婆到处跑，“婆婆下次做好了，提前告诉我们，我可以过去的。”

“无妨的，”婆婆笑，“你大病初愈，文幸又在上海的医院，我来一次，能看两个人。否则啊……还不知道文幸什么时候能痊愈，来小镇看我。”

文幸住院的事，周生辰告诉过她。

不过因为她身体的原因，始终没有同意她去医院探望。

婆婆如此一说，她倒也有了机会，顺水推舟说，自己恰好一同前去探病。周生辰这次倒是没有拦她。

有人拆开匣子，不多会儿，就有了悬挂衣物的暗红色架子。

六套中式、西式的结婚礼服，都被一一挂出来。

她穿过多套衣服，都出自王家的手。

不过大多是小辈缝制。

这次是婚宴的礼服，王家婆婆亲自打样，到底是不同。说不出的华贵，却又内敛，无论从选料，样子，还是缝制的手工，都无懈可击。

时宜试衣时，是在书房，只有王家婆婆和周生辰在。

不经意就问了句，王曼为何这次没有来？她知道王家因为她是女眷，所以大多时候，都出于避讳，会让王曼陪时宜试装，就算有王家婆婆来，估计也会相同的做法。

时宜如此问，本是关心。

却不料，坐在身边的婆婆有些沉默，她察觉时，婆婆已经略微叹气，说：“她也在上海，不过是在养胎。”

养胎？

时宜记得王曼还是未婚。

怎么会……

她不敢再追问。

倒是周生辰很轻地咳嗽了声，说：“王婆婆，很抱歉……”

“都是那丫头自己选的，”王婆婆摇头，“大少爷无需抱歉，那丫头明知道二少爷已成婚，还要……如今她已经搬离王家。周家的规矩她是懂的，正室之外，都不得入祖宅。”

时宜恍然。

她试好衣服，王婆婆先出了书房，时宜这才轻声说：“王曼是什么时候怀孕的？”

“和佟佳人时间差不多，”周生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去换衣服。”

“嗯……可惜了。”

照着王家婆婆的“正室之外，都不得入祖宅”，王曼应该已经“嫁”给周文川了。古旧的周家，能准许多房的存在，并不奇怪。

究竟可惜的是什么？

她也说不清。

曾求而不得，于是委曲求全。

只是真得到了，可算是偿了心愿？

两人在试衣间换衣服。她为他穿上衬衫，轻轻地，从下至上，逐一系好每粒纽扣。他手撑在壁柜上，微微含胸，配合她的动作。待她扣好，手指在他领口滑了一圈，确认细节妥帖，周生辰这才低声解释：“周家有些事，你如果看不习惯，只当作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

文幸检查指标一直不合格，手术日期推了又推。

她自己读的医科，自己注意休养，情况似乎开始好转。

王家婆婆年岁大了，和文幸说了三两句，便离开了医院。时宜和周生辰陪着她，到草坪的长椅晒太阳。文幸坐下来，时宜便伸手问周生辰要来薄毯，压在她腿上。

初秋的午后，日光落在人身上，暖暖的，却不燥热。

她挨着文幸坐，周生辰就在一旁，站着陪着。

“农历已经……九月了？”文幸笑，眼睛弯弯地看时宜。

时宜点头：“九月初七。”

“农历九月……是菊月，对吧？”

“对。”

文幸蹙眉，有些抱怨：“也就九月和十二月好记，一个菊花开的季节，叫菊月，一个是冰天雪地的，叫冰月。其余的，我小时候被逼着记，说是记下来了吧，现在又全都忘了。”

时宜被她逗笑：“这些都用不到，不记也罢。”

“可是，”文幸轻声说，“梅行喜欢……名门闺秀一样的女孩子。”

她愣了愣，约莫猜到文幸的意思。

这个小姑娘，她心里放着的人，是那个“残柳枯荷，梅如故”。

或许先前有些感觉，但并未落实。算起来，文幸比梅行要小了十二三岁，梅行那个人看起来深藏不露，三十五六岁的未婚男人，没有故事是不可能的吧？就像周生辰不太热衷男女情事的人，也曾为应付家人，订婚过两次。

她不了解梅行，但却知道文幸在吐露隐藏的心事。

而她，恰恰也最不会开解人。

幸好，文幸换了个话题来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时而弯弯，时而又睁大，非常的入戏，像是好久都没有说话了，难得碰上投契的人。就如此坐了四十多分钟，被周生辰和时宜送回房间，脸颊还红扑扑的，兴奋不已。

到最后，他们离开时。

文幸忽然对她嘱咐：“王曼身份特殊，大嫂……尽量不要去探望她。”

说完，还去看周生辰：“记得了哦。”

周生辰笑着，轻摇头：“好好养病，不要想这些事情。”

“我挂念你们，”文幸抿嘴笑，“还有，你们的婚宴呢，我是一定要去的，一定。”

“那就先养好身体，指标合格了，做手术。”

她轻轻地啊了声，握住周生辰的右手：“手术推后吧……换了其他人的心，万一，我不是最爱你这个哥哥了怎么办？”

她的语气，有些撒娇。

周生辰的眼底都是温暖，低声叮咛，都不过是些寻常的医嘱。

夜深人静时，她再去想文幸的话，总觉有种遗憾在里面。她躺在床上，随口问他，是否知道文幸喜欢梅行？周生辰倒不意外：“看得出。”

“看得出？”

他不置可否：“很容易看出来，就像你第一次见我，就有种……让人意外的感情。”

她噢了声：“继续说。”

虽然佯装不在意，话音却已经轻飘飘的。

周生辰倒是真的解析起来，“最难掩饰的东西，就是感情。一个女孩子，喜欢谁，非常容易识破。看眼神，看动作，还有说话的语调？差不多就是这些，足够判断了。”

他说的是大范围的女人心理。

可她联想的，却是曾经那些细微的小心思，都被他以旁观的姿态观赏着。

她咳嗽了声：“那么，过去有人……嗯，喜欢你，你都旁观着。”

“是，旁观，”他想了想，“或者，避免独处，以免给人错误的心理暗示。”

“那……如果是需要你有回应的人呢？”

她避开了未婚妻三个字。

他低笑了声，也不点破她说的是谁：“除非是我太太，才需要回应。”

最佳答案。

时宜不再去追问，显然已经满意。

可却牵挂着文幸的事情，她并没有那么热衷做红娘，不过既然周生辰了解，倒很想私下问得清楚些。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那么，梅行对文幸……”

“不知道。”

“不知道？”

他略微沉吟：“我和他，不交流这些。”

“可文幸是你妹妹，略微关心也好。”

“这世间最难的，就是你情我愿。”

时宜不敢相信，这是周生辰能说的话。

果然，他很快就告诉了她：“这是梅行说的。”

时宜想了想，忽然问他：“农历二月，别名是什么？”

“绀香。”

“四月呢？”

“槐序，”他笑一笑，“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在想，一个人偏执地要求另一半喜好古文学，是不是很神奇？”

他嗯了一声。

她侧躺在他身边，还沉浸在文幸对梅行求而不得的故事里，察觉壁灯被调亮了些。他俯下身子，低声问：“会说苏州话吗？”

“会，”她有些奇怪，“家里有亲戚在苏州，和沪语相通，小时候就会了。”

两个人，都喝了一些莲子心芽泡的水。

说话间，有微乎其微的清香，呼吸可闻。

“用苏州话，念些我教过你的诗词，好不好？”他微微偏过头。

她轻轻说了个好。

哪里有教过，分明就是他……时的吴歌。

那些暧昧的，或者明显调情的词句。

“我会慢一些，你如果难受，就告诉我？”

她嗯了一声，觉得身子都烧起来了。

明明是体贴的话，偏就让他说的，调情意味浓重。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她凭着记忆，轻声念给他听，偶尔不好意思了，就停顿下来。初秋的晚上，已经有些凉意，两个人辗转在薄被里，虽有汗，他却不敢贸然掀开，怕她受凉。

她渐渐念不出，诗词断断续续，思维不再连贯。

……

熟睡前，她终于想起心头疑惑：“周生辰？”

“嗯。”

“为什么要我用苏州话……”

黑暗中，他似乎在笑：“有没有听过一句词？‘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吴音吴语念吴歌，挺有趣的。”

她恍然，这词是夸赞吴音的名句。

吴语里又以苏白最软糯。吴言软语，好不温柔。

可词中意境分明是微醺时，用温言软语来说话，到他这里，却又蒙了桃粉色泽……

周生辰忽然又说：“要求自己的另一半爱好古文学，没什么奇怪的，本身就可以是一种情趣。”比如背茶诗，比如背茶名，再比如，他念给她听的吴歌，为她提的诗句，皆是如此。

时宜想想，倒也不错。

可也因为这句话，终于察觉出了什么，她用脸贴近他的心口，听着节奏分明的心跳，低声笑：“周生辰，你吃醋了。”

第 46 章

过了两天，她和周生辰去看文幸。

她看起来状态很好，指标却始终不合格，就这半个月，已经错过了一个合适的供体。这些都是周生辰简述给她的。她不懂器官移植，却懂得，先天性的，一定比后天危险系数高很多，由此更不免心疼文幸。医人者，始终难以自医。

这次去，她遇到了梅行。

文幸的病房有自己的客厅和沙发，时宜在周生辰去和医生谈话时，先进了文幸的病房。文幸披着浅蓝色的运动服外衣，低声笑着，梅行也摇头笑，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

“嫂子？”

“嗯。”

“嫂子，我这里有好茶，泡了两杯，”文幸把自己拿盏，轻轻推到时宜面前，“我不能喝，你喝。”时宜觉得好笑：“你的确不能喝茶，怎么还要给自己泡一杯？”

“看到梅行来，一高兴就忘记了，”文幸轻飘飘地去看梅行，“梅祸水。”

梅行尤自笑着，却是笑而不语。

有护士进来为文幸例行检查，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想要去拿那杯茶，手刚碰到茶杯底座边沿，梅行却同时按住了底座的另外一侧。

梅行眼若点墨，眸光更是深不可测，看了她一眼。

时宜疑惑着回看她，却听到文幸在叫自己，就暂时没去深想。

后来周生辰来了，和梅行在小客厅说了会儿话，梅行离开前，若无其事地嘱人倒了那两杯茶。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刚才对视的一瞬，竟被梅行的气场感染，认为那杯茶有什么问题。

他和文幸相比，远近亲疏应该很明显……

她不该怀疑的。

时宜身体好些了，就补自己离开两个月落下的工作，准备下周进棚录音。美霖听说她要开工，边细数工作，边抱怨自己要被各个制片人逼死了，当天下午就快递来最新的文档，足有一本书那么厚。为了配合她的声线，又以古装角色偏多。

她随手翻看着，熟悉角色。

倒是自己那本书，反而搁置了。

书到收尾阶段，写的很慢，因为她记不清他的结局。

记不清他是为何而死，又是如何死的。记不清，就只能返回去修改前面的，却又因为太看重，纠结在词句上，改了又改。

周生辰最近很忙，她绝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吃饭，也很习惯他晚归。上午去看完文幸，他把她送回家就离开了。

她看了会儿剧本，就开始分心修改自己的手稿，一改就改到了七点多。

她脑子里斟酌着字句，两只手握着那一叠纸，不由自主地轻敲打桌面。过了会儿就偏过头，将脸贴在了书桌上。那眉头蹙起来，放松，渐渐地又蹙起来，入神到了一定境地，竟没察觉周生辰回来。

他挂起还有些细小水滴的外衣，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她在书房。

他走进书房：“遇到什么难题了？”

时宜下意识合上文件夹，想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肩。

他半蹲下身子，示意她如此说就好。

她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心结。”

“心结？”

“我在写一个东西，总想写到最好，遣词用句太计较，”她轻呼出口气，“是心结。”

“嗯，”他表示懂了，“让我想想，怎么开解你。”

她噗嗤笑了：“这就不劳烦你这个大科学家了。”

“嘘……让我想想，好像想到了。”

她觉得好笑，点头。

“记得我曾经回答你，二月被称作什么？”

“绀香。”

他颔首：“这只是我习惯性的说法，认真说起来，二月有很多别称，出处各有不同，硬要说哪个略胜一筹，是不是很难？”

她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就像在实验室，我从不要求学生完全复制我，每个人都有自己适合的方法，”他略微思考，又说，“我不太写文章，但我知道过去的文人墨客，也都有各自偏好的，习惯使用的词句。做科研和写文章，核心都是这里，”他用食指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你习惯的方式，写你想要的东西。”

“嗯。”

“没吃饭？”他拍了拍她的小腹，“饿不饿？”

她老实回答：“饿了。”

“走吧，”他起身，“我们出去吃。”

“现在？”她听到雨声，能想象外面的电闪雷鸣。

“我看过天气预报，一个小时后雨会停，我们慢慢开车，到车程远一些的地方吃。”

“天气预报？”时宜对天气预报的印象素来不好，“万一不准怎么办？”

时宜跟着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和他说话。

周生辰忽然停下来，转身：“也有雨停的概率，对不对？”

她仍在犹豫：“我是怕麻烦林叔，下雨天还要接送我们吃饭。”

“这次我开车。”

“你开车？”

他忍不住笑了声：“我会开车。”

她不是不相信他，而是真没见过他开车。直到在地下车库，坐上副驾驶位，仍旧忍不住看他手握方向盘的模样，总觉得有些微妙的违和感。不过车开上高架后，她倒是渐渐习惯了，他做任何事情都很专注，包括开车，也是安静平稳。

雨刷不停摆动着，看起来有越来越小的趋势。

到车开出上海时，雨真的停了。

上海周边总有很多小镇，如同王家的宅院，她只去过那么一次，也是深夜，至今也搞不清是什么地名。今晚他开来的地方，她也不认得。

他把车停在小镇入口的停车场。

雨刚停，石板路还有积水。

幸好她没穿高跟鞋，在他手扶下，跳过过大的水洼。

临河岸，靠着几艘船，岸上便是小巧的饭店。船都不大，最多都是容纳两桌，周生辰定了其中一艘，两个人坐上船，船家便递来了菜单。

“今晚就这艘还空着，两位真是好运气。”

时宜笑，低头翻看简单的只有两页的菜单。

由不得挑拣，来这种地方，吃的只能是风景了。

她怕他吃不饱，点了几个硬菜。

“二位稍等，菜好了，就离岸。”

船家跳上岸，就剩了他们两个在船上。两侧只有齐胸高的围栏，有烛台，没有灯，最舒适的竟然是座椅，相对着，都是暗红色的沙发式样，身子小些完全可以躺着。如此端坐，也是深陷进去，舒服的让人想睡。

“你来过？”她好奇看他。

周生辰笑着摇头：“第一次来，临时问的别人。”

她估计也是，这位大少爷，绝对不是享受这种生活的人。

船微微晃动，船家折返，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问：“岸上有两个年轻人，也想上船，我说这船被包了，他们……想要我和两位商量商量，能不能将空着的桌子让给他们？”

船家指岸上。

两人同时望了一眼，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的模样，小情侣。

男孩子很紧张地望着他们，看到他们转头，忙悄悄双手合十，拜托他们一定要同意。时宜笑了声，听到周生辰说：“我没问题，我太太也应该没问题。”

“嗯，让他们上船吧。”

船家越发对这一对眉目良善的男女有好感，招呼那两个小青年上了船。两桌之间本就有竹帘，放下来也便隔开了。菜上了，船也开了。

才离开河岸没多久，竟又下起了雨。

她听到珠帘后年轻男女的小声说话，大概在算着这一日的话费，核对的十分仔细，从头到尾女孩子都在哀怨，这里多用了，那处该省下：“你看你，钱这么少了，还要在这船上吃饭……”

声音很小，她听清了。

她想起，刚毕业时进棚录音，有个实习的录音师和他的小女友。两个人每天精打细算，从周一到周五每顿饭是什么菜都安排好，就是为了，周末能吃顿好的，或者每月末到周边去走走。这是绝对属于年轻人的浪漫。

她忍不住对他打眼色，小声笑。

“怎么了？”

周生辰靠在沙发上，右手臂搭在一侧，不解看她。时宜换到他身边，悄悄在他耳边，重复那个女孩子的话。她说完，想要简述自己的心情，周生辰却懂了的神情：“羡慕？”

她笑：“嗯。”

他兀自笑起来。

外边雨没有立刻停的迹象，船家把船暂停在一侧古树形成的“帷幕”下，对他们说，要避会儿雨，免得水溅到船里，湿了衣裳。

临着岸边，又有风，看得到水浪拍打石壁。

烛台在竹帘上，摇曳出一道影子。

“你看没看过手影戏？”

“手影戏？”

“嗯……估计你没看过。”

她记得小时候看电视里，有手影戏的节目，连着好几期。电视里两个人各自挽指，做成动物和人形，编纂出短小的故事，或是调侃事实。那时候她看到这些节目，隐约记得自己无聊时，也曾在藏书楼里借灯烛做过手影。

因为是自学，会的样子不多。

倒是看到电视节目时，跟着学会了不少。

时宜做了个兔子，想要说什么，忽就顿住：“今天是九月初九？”

难怪，桌上菜中有粽子和花糕。

他嗯了声：“你在做兔子的影子？”

“看出来了？”时宜笑着动了动手指，竹帘上的兔子耳朵也微晃了晃，即兴给它配了音：“哎……这广寒宫真是清冷，转眼就过了中秋，到重阳节了，倒不如去人间走走。”

因为怕隔壁那对年轻人看到，她声音很轻，却戏感十足。

他偏过身子，端详她的表演。

时宜轻轻吹了下烛台。

烛影晃了晃，兔子消失了，她转而跪坐在沙发上，自己的影子落在竹帘上，清晰而又单薄：“这位公子，我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淡淡的，温柔的。

这是她最擅长的古风腔。

他兀自扬起嘴角，配合着她，低声反问：“哦？是吗？”

“公子贵姓……”她双眼莹莹，声音越发轻。

他略微沉吟，去看她的眼：“周生，单名一个辰。”

第 47 章

周生，单名一个辰。

周生，辰。

周生辰。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船外细雨绵绵，没有风。

船内，那竹帘上的光影被无限拉长着，微微晃动着，隔壁的年轻人也怕打扰他们，并没有大声说话。所以她只听得到他，他也只能听到她。

她轻轻呼出口气，低声说： “公子的名讳……小女曾听过。”

他眸光清澈：“于何处听到？”

她仿佛认真：“公子盛名在外，自然是百姓口中听到的。”

“哦？”他笑，“都说了些什么？”

时宜轻着声音，望着他的眼睛，“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壶酒，一匹马，世上如王有几人？”

周生辰略微沉默，仔细品味她的话。

他想，他猜到了她所指何人：“你很喜欢那个小南辰王？”

“你知道？”

“知道，”他告诉她，“他在周生族谱上，我的名字就取自他。”

“对……”她恍然，“小仁和我说过。”

“你族谱上的人，记载可比民间的多些？”

“只有寥寥几句。”

“那个太子妃呢？”

“崔氏女？”

女子名讳，本就难有记载。如“崔氏女”这种，已是因为她身份尊贵，有所厚待。

“嗯，有吗？”她轻声追问。

周生辰略微回忆，摇头说：“没有。”

悠悠生死别经年。除了她，真的不会有人再记得。

她有一瞬失神。

船微微晃动，船家说雨似乎要下整晚了，还是尽快靠岸，让客人都来得及回去。船从古树围就的帷幕下驶出，沿来时的路回去。离开屏障，有不少雨水溅入，两侧有雨水，躲自然是没处躲的，周生辰随手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腿上。

他自己的裤子，没一会儿就淋湿了。

今晚之前，仍旧还有些夏日余温，可这雨，却真是落了秋意。

她只是湿了裤脚和鞋，就觉得冰冷难耐。

他去车里拿雨伞接她，一来一回，连衬衫都湿透了。两人上车后，他从后备箱的小箱子里拿出两条运动裤和衬衫，折身回来，放下座椅，把其中一条长裤给她：“有些大，先换上。”幸好此时时间晚了，停车场已经没有人。

“嗯。”她接过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脱下长裤和鞋袜。

再套上他的，何止是有些大，还很长……

她光着脚，踩在裤脚，完全都不用穿鞋。

她长出口气：“今天才发现，你比我腿长这么多。”

周生辰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

他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叠好放在她脚下，手碰到她的脚，冰冷吓人：“很冷？”

“有一点儿。”她已经有些淡淡的鼻音。

他就势握住她的两只脚，放到自己膝盖上，轻轻给她揉搓着。

时宜有些意外，顺从地任由他这么做。

他从来不擅长说表达感情的话，却会在两人相处时，偶尔做些事情，让她能踏实感觉到他的感情。不炙热灼人，却慢慢深入。

有空调热风吹着，还有他的动作，让她脚慢慢暖和起来。

时宜动了动脚。

他抬眸看她：“暖和了？”

“嗯，”她催促他，“你快换衣服吧。”

她收回腿，踩在他垫好的干净衬衫，把放在后座的衣服递给他。

周生辰迅速换着衬衫和长裤，等他穿好长裤，她接过湿衣服，扔到后座，忽然感觉他靠近自己。清晰温热的气息，模糊她的意识，她也侧过头，碰到了他的嘴唇。

两个人无声地在车里亲吻。

从身体冰凉，到有些燥热难耐，她手指搅着他的衬衫，碰到他的胸口。

忽然察觉这里是停车场。

她推推他，低声说：“回家了。”

他吻了吻她的脸，说了个好字，这才把衬衫纽扣都系好。

车开出停车场，他忽然想起什么：“等到婚礼日期确认，安排我母亲和你父母吃饭，好不好？”时宜愣了一瞬，意外地看他，眼睛里都是惊喜：“真的？”

他莞尔：“真的。”

两人的婚期并没有最后确定，这是时宜的意思。

她想在文幸的手术后，再举办婚礼。毕竟在这之前，周生辰的半数心思都在文幸身上，而她也和他一样。不过，她倒是很肯定地告诉父母，已经开始准备婚礼了，她相信周生辰，既然已经安排王家婆婆订做礼服，就说明他在家族的事情上，已稳操胜券。

这天她在录音棚录音，而这个录音棚刚好在电视的大楼内。

顺便和宏晓誉约了吃午饭，准备聊一会儿，就正式开工。

两个人没太讲究，就在附近的小饭店吃的。

菜上来没多会儿，宏晓誉就说起了她那个男朋友：“时宜，我和你说，我觉得我真心实意了，我想结婚了。”

她笑：“先让我吃饭。”

“不行不行，你要陪我说话……”

“好，你说，我听着。”

“嗯……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就觉得，他人品很好，那种从骨子里的好，能感觉的到，”宏晓誉想了想，说，“和你那个科学家不同。你的科学家感觉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让人很有距离感。”

“有吗？”时宜倒是觉得挺正常的。

“不食人间烟火形容男的，好像有点儿怪，总之就是好像绝大部分事情，他都不太在意。你们一起……和谐吗？”

时宜被问得真是……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很好？很不好？”

“好了好了，”她推给宏晓誉一杯茶，“换个话题。”

平时她工作时间，都是从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十一二点。

因为刚才大病初愈，她开工前半个月，都会录到九点结束。今天因为录音师有事，到八点多，就已经收工了。

她给周生辰打了个电话：“我提前结束了。”

“好，我大概三十分钟后到。”

“不急，”她坐在沙发上，从身边架子上抽出本业内杂志，“我在这里有地方休息，你做完事情再过来好了。”

“好。”

周生辰挂断电话，看坐在身侧的佟佳人。

他刚才进停车场，就看到她站在自己的车旁，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子，身边却没有跟着任何人。他不知道她来的目的，只是请她先上车再说。

他们在车上谈话，林叔便下了车。

“是时宜？”

周生辰笑了笑，没说话。

佟佳人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轻轻拉了拉自己的手套，用余光去看他。

身边坐着的周生辰，仍旧是喜欢素色的长裤，淡色的格纹衬衫，套上西服便能会客，换上白色长褂就能进实验室。这才是她放在心里的男人，和各种肤色的人一起，毫无国界地交流，做着对人类有益的事。

她想起，她第一次见到实验室外的他，不同于往常的周生辰。

他正在和一个黑人争论着什么，专注而激烈，她听不懂。

他十四岁进大学，就已经和她隔开了两个世界，她拼命地追，也只有资格在某些形式大于实质的会议上，可以和他一同被邀请，如此而已。

他的精神世界，是她一生的目标。

佟佳人一瞬，想到的是曾经的过往，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为了什么来见他。是为能安静地和他相处几分钟，还是为了……

“我不会把事情做到最坏。”

最后，却是周生辰先开口。在她未说话前，先告诉了她要的答案。

他坦言：“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他的宽容，让她再无话可说。

自从叔父回来，周文川做出的种种动作，都让她为之不齿。

她从未见过如此动荡的周家，老辈都充耳不闻，小辈都蠢蠢欲动忙于选择，是依附在名正言顺的大少爷这里，还是选择根基稳固的叔父和周文川。就在几日前，始终沉默的周生辰母亲，终于开始承认时宜的地位，也就等于站在了自己大儿子这里。

叔父再如何，也并非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周生辰母亲的选择，为所有人指明了方向，包括周生辰父亲过去的至交好友，都渐渐表露了态度。

“对不起。”她说。

他看她。

“我说的是，她在乌镇时的事。”

“我知道。”周生辰的语气，很淡。

“我……是因为嫉妒。”

他笑了笑，没说话。

佟佳人想，对着他这么聪明的人，好像说什么都只是在重复他已经知道的事。她是因为嫉妒，所以在知道周文川让人掳走时宜时，没有阻拦，或者连示警都没有。她记得，周文川每次提到这件事，都会嘲笑自己：“我的好太太，我当时是真信你，因为你一定会嫉妒她。”

“抱歉，佳人，”他看了看腕表，“我要离开了。”

这里车程到时宜那里，需要十五分钟，而刚才的谈话已经用去十分钟。

她勉强笑：“是我该说抱歉。”

她知道他的守时，没敢再说什么，开门下了车。

林叔也同样在看表，在看到佟佳人下车后，颔首问：“二少奶奶需要安排车来接吗？”

“不用，很快有车来接我。”

林叔再次颔首，上车后，很快就开离了车库。

她站在路边，完全看不到车窗内的人，却能轻易在脑海里勾出了一个坐着的身影。

背脊的弧线，手臂的位置，还有对林叔说话的神情。

她几岁就和他坐过一辆轿车，到十几岁，到大学毕业，到婚礼之前，她是唯一和他共坐过一辆车的女孩子。以至于到现在，她仍旧不太习惯周文川坐在自己身边的感觉，太浮躁，无论如何掩饰，周文川的心都因为欲望而浮躁。

不像他，也不可能像他。

第 48 章

晚上到家，已经快九点。

两个人都还没有吃饭，时宜随手把头发绑起来，从冰箱里往出拿小牛排，准备给他煎牛排，再炸些土豆什么的。她洗干净手，开始切土豆条的时候，门铃忽然就响起来。

有人在轻轻拍着门，听起来急切的，却拍的并不重。

一听就是小孩子。

果然，马上就有小女孩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帮我开下门，是隔壁的邻居。”

周生辰依言，去开门。

有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女孩子，抱着古琴，站在门外。

她看到周生辰傻了，周生辰看到她也有些无言。

“时宜姐姐……搬家了吗？”

“没有，”他微弯腰，说，“她在做饭。”

时宜很快切完土豆，擦干净手出来，从周生辰身后绕过来，伸手拧了拧女孩子的脸：“换新弦了？来……”话音未落，忽然从女孩子身后蹿出一个白影。

时宜眼前一花，没来得及反应，猛就被周生辰打横抱起来。

只差一步，狗就扑到身上了。

狗拼命汪汪着，不停蹿上来，真就想去咬她。

她傻了。

女孩也傻了，很快就低斥了声：“卡卡，回家去。”

狗在连番喝斥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摇着尾巴回到自己家。女孩子很不好意思跑回去，关上自家门，又过来说：“卡卡特别傻，认生。”

周生辰心有余悸，小心把她放下来。

这个小插曲，她倒是没放在心上。从小猫狗都喜欢凶她，时宜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把古琴放在桌上，试了试声音。

这个小姑娘很喜欢时宜，每次给自己的古琴换了新弦，都一定要拿来让她试音。时宜也乐得陪她玩，断断续续，弹了首自己熟悉的曲子。

她不常弹琴，未留指甲，声音有些瑕疵。

但瑕不掩瑜。

她弹得如何，小女孩辨别不出，周生辰却听得明白。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他想到这句诗。

虽然诗中说的是箜篌，而她面前的是古琴。

时宜玩的开心，浑然忘了他。

“这次换的弦，有些软了，”她最后告诉小女孩，“还是上次的好。”

“我也觉得是，”女孩子虽然小，却对琴的态度非常认真，“明天再换。”

她噗嗤笑了：“小败家，习惯用什么，记住牌子就不要换了。”

这么折腾了二十几分钟，她倒是真饿了。

送走了小邻居，马上就钻进厨房。

牛排的香味，很快就溢满了房间，她余光能看到他站在厨房门口，随口问：“你喜欢吃几成熟，快说哦，现在已经差不多五成了。”

“就五成熟好了。”

时宜关上火。

他递给她盘子，她将牛肉夹出来，浇汁。

“你刚才弹琴，让我想起了一句诗。”

“啊？”她看他。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她噗嗤笑了：“我的大少爷，那句是用来说箜篌的。”

他笑，低声说：“是意境。我借来夸你，李贺……应该不会说什么。”

“是啊，他早就轮回千百次了，怎么还记得自己做过这么一首诗。”

他笑：“你的琴，是师从何人？”

她微微怔住，很快笑了笑：“自学成才。”

周生辰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虽然他不记得，她真的系统学过古琴。

“嗯……”她握着装土豆条的盘子，两只手臂虚架在他肩上，“是啊，看影音教材。”

“很……”

“好听？”

他笑了一声：“非常。”

“非常好听？”

“是。”

她笑：“过两天我去买好些的琴，多练几次，再让你听，”看着油热了，催他离开，“把牛排端出去，等我炸土豆，很快就好。”

他把牛排端出去。

她却回味起他说的话。

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一曲箜篌。

消融了长安十二道门前的冷光，也惊动了天上凡间的帝王。

这是何等的厉害，才能让人如此感叹。她回想起，他曾经教过自己的那些曲子，声动十二门，只有他……才能做到。

“土豆真不能再炸了。”周生辰曲指敲了敲她的额头，顺便替她关了火。

时宜惊呼骤起，可怜这一锅了……

炸得太过，全炸焦了。

这顿晚饭真是多灾多难，幸好牛排是完好的。时宜觉得自己实在对他不住，又要去拿一堆水果，想要给他补一份沙拉。周生辰马上阻止：“不用这么麻烦。”

她想说什么，就听到家里电话响起来。

这么晚？

肯定不是她父母。

周生辰很快走过去，非常简短地听完，几乎不发一言。挂了电话后，刚才那些放松的神情一扫而空，时宜觉得肯定出了什么大事。果然，他告诉她，文幸在急救。

时宜吓了一跳，周生辰和她说过，自己生病那晚，文幸已经被抢救过一次。

可是前几日看她情况还好，为什么这么突然……

她没敢多问，和他迅速换好衣服，直接去了医院。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觉到他的状态变得非常不好，甚至，鲜少能感觉到隐忍的怒意。

两个人从电梯出来，整个走廊有十几个人。

周文川和王曼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在看文幸，余下的人都分散在走廊的各个角落。周生辰跨出电梯时，那些分散的人都端正了站姿，微微向周生辰躬身。

“大哥。”周文川走过来，对时宜颔首示意。

他意外地保持着沉默，只是取下自己的眼镜，折叠好镜架，放到自己的裤子口袋里。时宜觉得有些奇怪，侧头看他……

在一霎那，亲眼看见他拎起周文川的衣领，右手成拳，狠狠挥到了周文川的脸上。

用了十分的力气，甚至能听到撞击骨头的声响。

下一秒，他已经松开周文川衣领，紧接着又是一拳。

冷静的动作，不冷静的目光。

时宜惊呆了，看着近在咫尺人周文川脱离重心，砰然撞到雪白的墙壁上，瞬间就有猩红的血从周文川鼻子里流出来。他想要再上前时，王曼已经惊呼一声，扑到周文川身上，紧紧把他护在身后，惊恐地看着周生辰：

“大少爷……”

不止是王曼在惊恐，时宜、所有人，都不敢动。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知道周生辰为什么会这样。

他背脊挺直，沉默地看着周文川，时宜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背影，还有灯光拉出的影子投在周文川和王曼身上。

“你最好祈祷文幸这次没事情，带二少爷去看医生。”

有人上来，搀走周文川和王曼，很快唤来医生检查包扎。

那些医生也没想到刚才这人还好好地，来探病，怎么转眼就成这模样了。而且真是被打得不清，可这一层楼本就是这家人的vip病房，也不能多问什么，迅速联系楼下检查的人，低声说要为周文川做脑部检查。

周生辰示意时宜到自己身边来。

她走过去，轻挽住他的手臂。

整个走道渐渐清净下来，有医生过来，递给他一些报告。周生辰接过来，略微蹙眉，从口袋里重新拿出眼镜戴上，边他们说，便一张张翻看。

本来身体修养的不错，只是指标不合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和周文川见面后，两个人关在病房里大吵了一架，文幸就彻底受不住了。短短两三个小时，已经向着最坏的情况发展……

他时而隔着玻璃，去看一眼文幸。

时宜陪着他，看着病房里陷入昏迷的文幸，偶尔也用余光看看他。

就如此，一动不动看了一个多小时。

一个小时后，周生辰母亲也到了医院，很快有人说了这里的状况，她惊疑未定，却在同时有医生走来，非常礼貌地低声询问：“周夫人，有官方的人想要见见二少爷。”

“官方？”周生辰母亲更是惊讶。

“让他自己去应付。”周生辰忽然开口。

声音清晰，甚至冷淡。

“周生辰……”周生辰母亲不可思议看他。

“让他自己去应付。”他重复。

母亲蹙眉：“他是你弟弟。”

“我只有一个妹妹，现在生死未卜。”

母亲看了眼时宜，欲言又止：“你和我到房间里来。”

显然，她不想让时宜听到他们母子的争执。

周生辰没有拒绝。

两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谈了足足半个小时。

她坐在文幸病房外的长椅上，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将手握成拳。

文幸，你一定要没事。

周生辰走出房间，她母亲也走出来，时宜略微对他母亲点头，紧跟着周生辰离去。两个人走出电梯，果然就看到一楼大厅里，周文川已经站在那里，半边脸肿着，被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询问着问题。她目光匆匆扫过，却意外地看到了杜风。

杜风站在大门口，在低声讲手机。

他看到周生辰和时宜，略微停顿，目光落在了周生辰身上。周生辰清淡看了他一眼，揽住时宜的肩，带她上车离去。

车从街角拐出去，平稳地开上灯火如昼的主路。

时宜看见他关上了隔音玻璃，他把两人之间的扶手收起：“让我抱抱你。”话音未落，已经把她抱到怀里。时宜顺从地让他抱着，也环抱住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声音很轻。

他回答的声音，也很低：“这么久，文幸手术检查都不达标，是文川做了一些手脚。”

心跳忽然减缓。

她轻轻呼出口气，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为什么……”

“为了争取时间，”他说，“我和你婚礼后，我会正式接手周家所有的事情。他需要婚礼时间延后，最好是……无限延后。”

周生辰解释的不多，慢慢松开她，独自靠在那里。

时宜没有做太多追问。

比如，周生辰和周文川之间的事。

她想，这些一定涉及了太多的周家隐秘，如果连文幸的身体都能漠视，那么也一定有更多的惊心动魄和无法容忍。生命本就脆弱，抵挡不住天灾疾病，而在周家，却还要去挡那些有心的人祸……

还有杜风。那个宏晓誉心心念念想要嫁的人。

她想起最初遇到杜风，就有种奇怪的直觉。而后来，或许是因为周生辰陪她一起，和这个人吃过饭，谈笑如常。渐渐地，这种感觉就被她漠视了。

好像在他身边，每个人都是如此，转身就变成了另外的人。

他们到家时，已经是凌晨。

电梯间出来，她低头从包里拿钥匙，周生辰却略微顿住脚步。她疑惑抬头，看到走廊的窗户边站着人，是身着便装的梅行。

第 49 章

深夜到访，不用说，一定是为了文幸。

梅行并非是周家人，这件事发生后，周生辰母亲自然要避免所有人靠近文幸。他得了消息，却不能看到人，最后只能来找周生辰。

两个人在客厅里谈话，时宜给他们泡了茶。

关上门，自己在书房里看书。

本来挺安静的，忽然就听到一声碎响。

时宜吓了一跳，拉开门。梅行顺着门开，看了她一眼，非常抱歉地笑笑。然后又转去看周生辰，强行把情绪压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了很多：“抱歉，我刚才太激动了。”

周生辰摇头：“没关系，我在医院时，比你激动的多。”

两人同时弯腰去捡碎片。

“不要用手捡。”时宜忙阻止，从厨房拿了干净的毛巾。周生辰自然接过来，将所有碎片一一捡起，用毛巾仔细包住，再递给她。

“还需要给你泡新茶吗？” 她问梅行

“不用，很晚了。”梅行笑了笑，从沙发上起身，就势告辞。

送走客人后，她收拾了他的茶杯，拿到厨房清洗。

客厅里始终安静着，她觉得有些异样，匆匆收拾好，走出去，看到他仍旧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竟然拿着一张纸，在不停对折着。

纸不断被折小，直到已经小到无法再对折。

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抬眸看她，忽然笑了：“一张纸，最初所有人都认为，它只能真实对折八次，后来又有理论证明，用机器对折，可以达到九次。”

“然后呢？”她猜，肯定还有人推翻过。

“后来，又有人算出来了十二次。”

“算出来？”

他嗯了一声：“这是一道数学题。”

“真的？”时宜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纸，“学数学的人，真奇怪，折纸也要拿来算吗？”

“奇怪吗？”他兀自带笑，“你小学没学过？”

“小学？”时宜更惊讶了。

她努力回忆，自己应该……没学过吧？

学过吗？这种问题要怎么算？

她想的认真，凝神看着那张被折成一叠的纸。

“假的。”

“啊？”她茫然看他。

“我说的是假的，”他笑了一声，“你小学不可能学过。”

时宜这才意识到，他在和自己开玩笑。周生辰已经站起身，走到浴室去放水洗澡，他难得会有闲心用浴缸，她给他拿了干净衣物，抱到浴室时，看到他正在脱长裤。

或许因为周生辰母亲很高。

他们家兄弟姐妹三个，都不矮。

他站在浴缸旁，双腿修长笔直，因为从小注意培养的关系，站姿坐姿，包括现在这种半弯腰试水温，腰身的弧度……都很好。

时宜把衣服放竹筐里。

在他躺在浴缸里后，走过去，低声说：“我帮你洗吧。”

“好。”

淡淡的水雾里，她在掌心里倒了些洗发液，替他揉着头发：“别睁眼。”周生辰也很听话，任由她摆弄指挥，最后她用温热的毛巾，叠好垫在他脖颈下，然后拿着淋浴喷头，仔细给他冲洗干净头发。

被水冲洗后，发质变得很柔软。

略微擦干后，他坐直了身子，额头有些短发滑下来，凌乱地挡了眼睛。

“舒服吧。”她自得其乐，伸手替他拨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那双眼睛，波澜不惊。

她低头，在他眉骨上亲了亲：“我知道你难过，不知道怎么劝你。”

他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头压得更低了些：“你以前，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

时宜回忆了会儿，笑：“看《说文解字》，因为不用动脑子。”

他也笑：“上次我问你，看没看过《说文解字》，你说看过一些，我就觉得挺有趣的。为什么喜欢看……嗯，”他略微措辞，“古代的‘字典’。”

她笑：“我有那么多时间，能翻的就都翻翻了。”

那么大的藏书楼，她看了十年，也不过看了两层的藏书。

余下的，只是记得一些名字。

他额前的头发又滑了下来。

眼睛里，除了灯光，就只有她。

她的手顺着他的头发，滑过脸侧，到肩膀，再滑下去。最后捧起一捧热水，淋到他身上，轻轻替他揉捏起肩膀。她的手也烫，他的身体也热，揉捏了会儿，他就捉住她的腕子：“时宜？”

“嗯？”她看着他，眼睛里也只有他。

周生辰伸出手，把她整个人都抱进了浴缸里，放在自己身上。

时宜的睡衣被水全浸湿了。他的手轻易就穿过所有的屏障，很温柔地进入她的身体，始终很有耐心地撩拨着她。

足足一个小时，两个人都耗在水里。

到最后竟让她筋疲力尽，他却始终没有要他。最后周生辰把她直接抱出了浴缸，两个人都擦干躺倒床上，他才轻声说：“对不起，今天……不是很有心情。”

时宜没吭声，疲累地和他的腿缠在一起，侧躺着搂住他的腰。

她很快就要睡着了，却又挣扎着从梦里迷糊地醒来一瞬，叫他的名字：“周生辰。”

他摸了摸她的手，应了声。

“我爱你。”

他嗯了一声：“我知道。睡吧。”

她踏实下来，沉沉睡去。

迷糊中，她感觉手腕冰凉着，好像是被他套上了什么。

次日很早就醒来，时宜发现他竟拿出自己一直仔细收藏好的十八子念珠，在昨晚给自己戴上了。她身上本就戴着他送给自己的平安扣，现在又是十八子念珠，虽然周生辰不说，但是她能感觉得到，他怕自己真的出什么事情。

这一波几折，她都开始怕。

怕稍有一步走错，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和周生辰到医院时，昨晚楼下的那些人已经不见了。但是仍旧在各个出入口留着人，负责监视周文川的一切动向。周生辰亲自带着梅行一同入内，不再有人敢阻拦，毕竟周家的人也都知道这位梅少爷和周家的关系。

他们坐在楼层单独隔开的餐厅。

落地窗，将外边看得清晰。

他们坐在南侧，而周文川和王曼就坐在餐厅的另外一侧。

非常诡异的场面。

但是除了时宜，似乎所有人都觉得如此很正常。她想，或许这种家族内斗，真争出你死我活后，还是要为对方筹办不失体面的丧事。

坐了会儿，周生辰就暂时离开，去看今天出来的报告。

这里只剩了她和梅行。

时宜随便看了眼楼下，却又看到了杜风。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存在？她始终没有问周生辰，一定程度上来说，她有些愧疚自己还给周家引来了这个“麻烦”。她的视线停顿的时间过久，梅行也发现了，顺着她看了眼，随口道：“这不是你朋友身边的国际刑警吗？”

“国际刑警？”

“他们这些人，负责调查恐怖活动，毒品，军火走私……”梅行略微沉吟，似乎在思考，“从不莱梅那次的枪战开始，他就开始调查周家了。”

一瞬间获取了太多信息。

时宜脑子里飞速地将从德国回来后，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

所以不莱梅那场枪战根本就不是意外，那么……很有可能是周文川做的。后来她回国，这个杜风就出现了，周生辰知道不知道？他一定知道，就连梅行都这么清楚，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刑警的身份。

她看着一楼杜风的背影，有些出神：“他现在……在调查周文川？”

梅行不置可否，冷淡地笑了笑：“周家的二少爷，也的确值得他们好好调查一番，我觉得……差不多快有结果了。”

周生辰始终在和医生说话，她心里发慌，没有接话。

比起周文川如何，她更担心的是文幸的生死……

“昨晚……”梅行眸光很深，看着她。

“啊？”时宜不太明白，回看她。

“很抱歉，打坏了你的茶杯。”

她恍然，笑一笑：“没关系的。”

都不是什么值钱的茶杯，不知道为什么能让他再提起。

他也笑了：“让我请你喝杯茶吧？”

他没等时宜回答，已经起身去，问餐厅的人要了两杯热的港式奶茶。

他亲自把茶端来，放在时宜面前。

“谢谢，”时宜笑，“我以为你会请我喝中式茶。”

“中式茶……应该都比不过你泡的。”

他说的时候，声音有些低沉，有些玩笑的感觉，可是又像是发自肺腑。

时宜有些尴尬，她想要找个话题带过去：“文幸她……”

梅行低声打断她的话：“文幸如果这次能度过这关，我会带她离开中国，在国外定居，”他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一定会的，”时宜笑着说，“她知道你这么说，肯定会好的。”

“不过要先帮周生辰，做完他想要做的事，”梅行摇头苦笑，“我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他什么，就这么义无反顾陪着他，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语气转换的很快，这次真是玩笑了。

时宜噗嗤笑了：“上辈子啊？欠他的人，太多了。”

梅行忍俊不禁：“真的？你知道？”

“真的，我知道。”时宜笑着，用玩笑的语气告诉他。

如此的笑容……

梅行有些出神，时宜不解看他。

他忽然轻声说：“时宜，不要对着我笑。我真怕，我会和他抢。”

她愣住。

梅行这一瞬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在周家老宅时，文幸说起的那个用来选妻子的对子……

很快，她就认真告诉梅行：“好，我记得了。”

梅行坦然笑了，有种说出心意的怅然感，举杯去喝自己的那杯奶茶。

曾经她机缘巧合替他泡过茶，他记在心里，也还给了她。

情不知所起，爱而不能得。

却只有这么一杯茶的缘分而已。

第 50 章

不停有医生进出，周生辰也走进了病房。

她更慌了。

不停去看艳阳高照，看树影斑驳，看楼下寥寥无几的几个国际刑警和周家人。过了会儿，又有些心神不宁地去拿奶茶，十八子念珠的绳带晃荡着，绳带下的粉色碧玺撞击着玻璃，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她找寻让自己不舒服的目光，是周文川。

可是当她发现他时，后者已经避开了视线，轻轻伸手去摸王曼的小腹。

王曼低头去看他，轻轻按在他的手上，两个人的手都放在孩子在的位置。王家并不像是周家那么家大业大，但也从来都过得平稳。她为周文川一退再退，却不懂为什么事情会越来越复杂……楼下的那些官方的人，渐渐把调查的圈子缩小到他一个人身上。

偌大的周家，何止他一个人沾手不干净的生意？却只有他一个人泥足深陷……

病房门忽然被打开。

有个中年医生大步走出，指挥护士电话给另外几个医生，表情非常的严肃。所有在病房外的人都紧张的站起来，看着进出奔走的人。

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已经有三次病危，这是第四次……

十几分钟后，周生辰忽然从病房里走出来，对梅行和时宜这里看了一眼。他已经脱下了隔离服，白色衬衫被隔离服长期压得褶皱，整个人站在那里，看起来憔悴极了。

时宜觉得眼睛发酸，也看着她。

她和梅行走过去，她轻轻握住周生辰的手，周生辰也反手握住她的手，说：“文幸想最后看你们一眼。”

她喉咙一涩，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本来应该是无菌病房，但显然，后来的进去的人已经不要求套上消毒隔离服。他们穿过两道自动门，走进去。周生辰的母亲已经站不住，坐在病房的一侧，不断用手帕擦着眼泪。文幸躺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时宜和梅行。

他们两个走过去。

文幸先握住了时宜的手，在她手心里很艰难地写了几个字：手机，录音，听。

时宜颔首，回头问周生辰：“给我文幸的手机。”

周生辰立刻走出去，不一会儿就拿进来一个袋子，从里边拿出手机，递给时宜。文幸看到时宜接过手机，就慢慢移开视线，去看梅行。

她已经没能力再说什么话，氧气罩里不停有淡淡的白雾喷出来。

很淡，连呼吸都很费力。

她就是看着梅行，一眨不眨地看着。

梅行蹲下身子，配合她的视线，让她看得舒服一些。

时宜不忍心再看下去，低头打开手机，戴上耳机。

录音存储文件里，有个文件就叫11。

她知道一定是这个，点开来，是文幸的声音：

“嫂子，抱歉。

我是个自私的人。如果我要死了，一定会把死前的时间都留给梅行。我要记住他，下辈子才能找的到他。所以这段录音很早就准备好，要送给你。

这段录音……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从小长在国外，和家里人并不算太熟，唯一对我好的只有两个哥哥。当然，对我最好的一定是大哥。但是，小时候我就有感觉，妈妈并不喜欢大哥。

后来慢慢长大了，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录音里有文幸的笑声，略微停顿后，她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我觉得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会有好运，比如我，比如二哥。”

时宜听得很困惑。

但她直觉，文幸要说的重点在后边。

“我好像又说了很多没用的话，开始浪费时间了。

时宜，其实……我想对你说，非常非常的对不起。

你在乌镇住的那几天，我的二哥想要对你做不好的事情……我想，这件事大哥一定没有对你说过，如果不是他事先有准备，可能你就会受到伤害。这件事发生后，有很多人都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但大家选择保持沉默。

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我承认，我们家的人都很自私，都护内。

后来只有小仁在大哥回国前，去了乌镇……你知道，小仁在周家很特殊，他在那里陪着你，就不会有人再去靠近你们……我承认，我比不上小仁。

后来，你来我们家住。

我回来看病……后来……你落水，你中毒昏迷，这些都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你能猜到多少，能靠近你的人，安排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时宜，我多希望你能猜到，这样我的内疚就会少一些……

能让大哥无条件信任的人，只有我和梅行，对不对？

好像也不对。大哥他甚至怀疑过梅行……

时宜，你那么聪明，我说到现在，应该可以猜到是谁了对吗？”

时宜抬头看文幸。

她的录音就在耳边，可是她现在眼睛里，只有梅行。

或者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肆无忌惮地，用这种方式让梅行陪着她。

“我……没有伤害你的本意，可我真的伤害了你很多次。

害你落水，我去救你。

害你中毒，我也让自己进行抢救。

我想用这样的方式，让大哥最在乎的两个人都伤害的方式，让他害怕失去你，害怕牵连我，让他放弃……这个家，离开这里。时宜，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最关键的时候我只能顾及到自己的家人，我不想看到他们真的分出你死我活。

所以，我现在的一切结果，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你信佛对不对，因果轮回，现世报应。

时宜，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会补偿你。”

录音就此结束。

时宜攥着手机，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都浮上水面，而这之后又有着很多的因果纠葛。或许是当时落水窒息和腹部绞痛的痛苦已经过去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死后，一定还有下一段的生命旅程，所以她并没有那么大的怨。

她脑子里有些空，不知道自己要想什么，只是很难过。

在压抑的安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再也止不住。

文幸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

看得太久，她累了。

眼睛很酸，很想闭上休息一会儿……

她似乎想要对梅行笑笑，只是不知道经过十几个小时的抢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不能看了，狼狈憔悴，还是面容可憎……

她轻轻动了动手。

梅行似乎明白她想要什么，将脸贴上她的脸。

他记得，她小时候坐在自己腿上，就喜欢这样贴着自己的脸，然后眨着眼睛笑。如果想要放她下去，她立刻就会捂着胸口说：“不要放不要放，我会不高兴。我一不高兴就会心疼，哎呦，心疼了……”

孰真孰假，少女的情怀，变成如此深刻的感情。

文幸看他看到累极，毫无征兆地，闭上了眼睛……在令人窒息的安静里，梅行慢慢将额头低下来，压在了文幸的手心上。

时宜哭的难以自抑，抬起手，拼命咬住自己的手背，让自己不要发出哭声……

病房里监测的仪器，静默宣告她离开了。

她真的说到做到，自私地，把最后所有的力气都留给了梅行。

始终未被允许进入病房的周文川站在病房外，看到所有人的反应，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结果……他紧紧攥住拳头，瞬间红了眼眶，推开那些拦着自己人。

进入第一道自动门。

可是第二道门始终紧闭着，他使劲拍玻璃，病房里的人都仿佛没有听到。最后他又狠狠砸了一下，周生辰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很冷的目光，从未有过的。

周文川在一瞬间竟然觉得恐惧，就在他愣住的时候，周生辰已经让人打开门，走出来揪起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拎到了病房里，狠狠对着他的腿踹了一脚。

周文川扑通跪到地上，几秒后，黝黑的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脑。

拿枪的就是周生辰。

他一语不发，垂下眼眸，没有任何感情地去看周文川。

眼睛因为痛苦的情绪，已经红得吓人。

“周生辰……”周生辰母亲惊呆了，扶着椅子站起来，“周生辰……你放下枪，我问过医生……那些药没有多大伤害，你弟弟也不想……”

王曼也扑身跪到周生辰脚下，抽泣的几乎要昏厥过去，不停磕头叫大少爷。

周生辰没有任何反应，手指扣在扳机上。

王曼忽然哭的没有了声音，紧紧揪着周生辰的长裤，渐渐缩成一团，有大片的血从长裙浸透过来：“大少爷……求你……”她痛的脸完全扭曲了，骤然的小产，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周文川忽然就转身，紧紧抱住她，打横抱起来。

就这么顶着周生辰的枪口，站起来。

兄弟两个这么想对望着，眼睛同样的赤红。

“小辰……”周生辰母亲紧紧揪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妈妈求你这一次，你不能让妈妈刚没了女儿，又要没有一个儿子……”

第 51 章

周生辰看了一眼病床，视线又移到了时宜的身上。

她也看着他，心口砰砰直跳。她知道，周生辰现在的心情，包括之前周文川对自己做的那些事……包括文幸对自己做的事，他一定也都加诸在了周文川的身上。

时宜费力地呼吸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小辰……”周生辰母亲脸色苍白地看着他，真的有些站不住，“妈妈求你，放下枪好不好……小辰……”

没有人敢说话。

周生辰整个人立在那里，和枪像是一体的，轻易就将室内的气压降到了最低点。他的眼睛，隔着薄薄的眼镜片，看不出任何的感情波动。

周文川抱着王曼，自己的裤子也被血染了一片：“周生辰，你现在拿枪指着我，是为了文幸？还是为了你老婆？文幸走了，你终于能找我算账了？啊？”

周文川笑了两声，眼泪就下来了。

王曼紧紧咬着嘴唇，在他臂弯里痛得五官扭曲。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终于紧咬住牙关，一字一句地对他求饶：“你放我去救王曼，我回来还你一条命，”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跪下来，明明恨的想杀人，却还是跪在了周生辰面前，“大哥，我求你放我走……”

“小辰……”周生辰母亲泣不成声，却不敢上前一步，唯恐周生辰做出什么事，“小辰……你弟弟给文幸吃的药，真的不是致死原因。还有时宜，时宜的事也和你弟弟没有关系……你听妈妈说，除了乌镇那一次，所有的事情，都是妈妈安排的，完全和你弟弟没有任何关系……”

哽咽的恳求。还有王曼的痛苦呻吟。

时宜脑海中，反复都是文幸的那段录音。

所有的一切真相，都会被人知道，但不应该是这么爱着文幸的周生辰……

生死一瞬，只有弥漫不散的寂静。

周生辰在漫长的僵持后，终于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枪。

周文川没有任何的停留，抱着王曼大步而出。

他和王曼都属于被监控的人，就在刑警的注视下，将王曼抱到推车上，迅速有医生上来，将车推进电梯，离开这个楼层。

电梯门关上后，周文川手臂都有些发软，俯身搂住王曼，有眼泪流下来，落到她的身上：“曼曼，谢谢你。过了这关，我们就还有机会……”

他边说着，脸已经埋在王曼的手臂上。

王曼痛得脸色青白，却还是紧紧抱住他。流产的药，是他亲自交给她的，她要在生死一线拿自己和孩子来赌，赌周生辰的于心不忍，哪怕自己微不足道，也可以压上最轻的那个砝码……如今佟佳人已经提出解除婚姻关系，周文川身边唯一能支持他的，只剩下了她一个。

王曼紧紧攥住他的手臂，让自己稍微减轻痛楚，渐渐陷入了昏迷。

……

周生辰的母亲又颓然坐下来，轻声对床上的文幸说着话。

病房里太过让人窒息，大悲过后的大惊，让她有些承受不住。时宜删掉文幸的录音，把手机放在了窗边。走过去，安静地靠在了周生辰的身边。

林叔在病房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文幸的后事。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也很慢。

当所有都妥当后，文幸被带离医院，准备在镇江安葬。等到所有都安排妥当，众人离开医院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

周生辰母亲留在医院里，陪着周文川和王曼，当他们走出医院大楼时，守在底下的刑警开始例行公事上前，询问登记每个人离开的去处。梅行始终一言不发，却在此时和他们发生了冲突，杜风拨开自己的人，上前说：“抱歉，周生先生、梅先生，我们只需要了解各位的去向。例行公事而已。”

周生辰看了杜风一眼，林叔立刻上前，低声交涉。

他们的人，和周生辰几个人，只隔着一个林叔，却始终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就在这种压抑的安静里，杜风身后忽然变得混乱起来。

时宜听到非常熟悉的声音，宏晓誉？

她听到的同时，杜风也听到了，立刻就转身拨开众人，边示意拉扯宏晓誉的人松开她，边对身边人低声嘱咐：“每个离开的周家人，都要有一组人跟着——”

啪地一声重响，彻底打碎了杜风的话。

宏晓誉一把推开身边杜风的同事，狠狠扇了杜风一巴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宏晓誉，你不要在这里胡闹——”杜风压抑着情绪，深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宏晓誉竟然把手里的相机砸向他：“我去你妈的，杜风！”

离得太近，杜风来不及躲过，被相机狠狠砸中额头，瞬间就有血流下来。

宏晓誉也惊呆了。

眼泪夺眶而出，怔怔看了他三秒，就冲向了时宜。

那些训练有素的刑警竟然被这种胡闹场面唬住，忘了去拦住她。还没等时宜反应，她已经把时宜整个人都抱住。虽然带着哭腔，却还是抖着声音不停告诉她：“时宜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我来采访，我知道周家出事，知道有警察……时宜，时宜，我不知道他是警察，我不知道这个王八蛋要害你。时宜，你别怕，我从小就保护你。我不会让他对你怎么样的……”

时宜抱住她，不停说：“好了好了，没事没事。”

杜风所有同事听到这一串话，终于明白了七八。可是也对这个突然闯出来的女人很无奈，明明是公事公办，却被这个女人白说成黑的。

害周家人？

他们自从调查周家开始，真算得上是举步维艰。好不容易有点儿进展，还碰上周家自己人出现问题，正是越搅越乱时，又冒出个完全不知道状况的女人……看起来还是头儿的女人……

有人让杜风去包扎，杜风只是匆忙摸出手帕，按住自己的伤口：“你们拉开那个女人！还有，登记完，让他们走，一组人负责监控。”

宏晓誉立刻就被两个人拽走。

杜风狠狠闭了下眼睛，擦去挡住视线的血：“周生先生，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周生辰终于开口：“没关系，我会尽量配合你们。”

毕竟杜风重点监视的是周文川，很快就对他们放行。时宜看着那些拉住宏晓誉的人，直觉杜风不会真的为难她，就先跟着周生辰离开了医院。

她怕牵连宏晓誉，给她匆匆发了个短信：我没有事情，不要关心任何周家的事。忘记这件事，我会照顾好自己。

很快就关上了手机。

对于文幸的那段录音，周生辰只在文幸下葬的那天，问过她。

她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内容。

本来她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有任何事情会瞒着周生辰，一定对他知无不言。但是这件事，时宜还是决定要瞒到底。不管周生辰对母亲的话有多少相信，他一定不会去怀疑已经离世的文幸，这就足够了。

她不想，反复去推敲一个已过世人的行为。

更不想，让周生辰尝到另外的一种难过。

下葬的那天，意外地秋高气爽，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周家的墓地，就在曾经上香的那座寺庙的后山，大片的先祖埋葬在这里，时宜站在林立而不拥挤的墓地，远近都是周家的人，只有梅行一个外人。

没人阻拦过梅行，每个经历过文幸最后时刻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最想见的人……

周生辰穿着黑色西装和衬衫，从头到尾都没有其它颜色。时宜也是一身黑色的大衣和长裤，站在他身边。

深秋的后山，总会有风，卷起一层又一层的落叶，无休无止。

所有人都在看着墓碑，默默出神。

文幸。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地府有地藏菩萨，生前是女儿身，对待死后的女人一直很宽容。

如有女子样貌丑陋，体弱多病，生前向善，在菩萨面前志心瞻礼，下一世就会相貌圆满，身体康健；如有女子生前不嫌弃自己是女儿身，心中有善，在菩萨面前志心瞻礼，下一世，她必然会成为门楣显赫的女子，或为王女王妃。

只要心中有善，女人会更容易得到宽恕和善待。

世间事，生死为大。

我不会记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死了，就和这辈子再没有关系了。

我不会再提起那些事情，让你做过的事情困扰你的哥哥。他很爱你，真的很爱你，我猜不到他如果知道了，究竟会有多痛苦……如果真的想偿还我，就和我一起护佑他吧。

第 52 章

两个人从墓地回老宅，并没有坐车。

从山下一路向着山上走，约莫一个小时后，看到了熟悉的高耸石雕牌坊。

这里的树木更是高耸，落叶铺满了整条路。

没有浓密的树叶，阳光轻易就穿过那些高耸的树枝，落到地上，叠出影子。

“你妈妈说……过几天是你外婆的九十大寿，要在这里办。”

周生辰清淡地嗯了一声：“外婆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我们都没有把文幸的事情告诉她。”时宜颔首，表示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佟佳人也会来，”他想到什么，告诉她，“外婆很喜欢她。”

时宜再次点点头。

在来镇江之前，周生辰就已经告诉她，佟佳人已经和周文川在办离婚。

两人并没有太多的纠缠，离婚也是离的你情我愿，而且周文川对于自己和佟佳人的孩子并不执着，不知道是因为调查缠身，还是因为王曼的缘故，他很爽快地同意孩子生下来后让母亲扶养，并没有强行要来放在周家。

“你当初和她……”她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佟佳人和周家的关系，错综复杂。

她和每个人似乎都有着那么一层关系。和周生辰两小无猜的婚约，和周文川的夫妻关系，和周生仁的血缘关系……

“我和她，就像我和你说过的那么简单。”

时宜笑：“我知道。”

她相信周生辰的为人，如果真有过一段情，他也一定会告诉自己。

对于佟佳人主动放弃婚约，时宜多少也能猜到。

毕竟周生辰从十四岁进大学后，就始终对科研表现出热情。如果一家里有两个姐妹，一个喜欢掌管整个周家的叔父，一个喜欢有名无实的周生辰，那么这个家庭一定会选择拉拢那个已经掌握实权的叔父。

周生辰把外衣脱下来，搭在自己的手臂上，感觉她在看着自己：“时宜。”

“嗯？”

“我一直对你很内疚，”周生辰忽然词乏，“或者说不止是内疚，我想和你说些真话。”

“嗯，你说。”

“你遇到我之后，曾有过很多危险，甚至都威胁到生命，”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我的亲人，都多少做过伤害你的事情。比如，你遇到的那几次意外。”

时宜猜到，他说的就是这些。

她保持着沉默。

周生辰或许真的是内疚，没有再继续深入说下去，反问她：“怕过吗？”

她略微颔首。

最怕的是那场在异国的枪战，硝烟弥漫，是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场面。剩下的那些，她都被隔离在了真相之外。乌镇对她来说，是和周生辰拥有最美好回忆的地方，而第一次落水，谁都不会怀疑那是场阴谋……

只有最后一次，让周生辰带着她离开周家那次，她是真的害怕。

他不在她身边，她却觉得自己痛得能死过去。

……

“如果全部告诉你，你会发现，从你到过周家第一天起，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地方。这里的人，每个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有秘密……”

周生辰略微沉默，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她。

他比她高了很多，这个角度去看自然是逆光的，他的眉眼，他的轮廓，都让她觉得很安心。即使是背对着阳光，却不会给人任何的阴霾感。

时宜在等他说下去。

周生辰却忽然想起，自己和她第一次名副其实的约会。

那天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样子，笑着绕了一圈，才非常赞叹地告诉他：“你今天的样子，感觉上非常配你的名字。”

周生辰。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似乎非常完美。

他想起十年前在那艘赌船上，小仁在母亲死后，在他怀里哭了睡，睡了哭，始终都在说要报仇。后来小仁长大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的母亲只不过是因为内鬼身份，被家族查出后，怕面对残酷家法，而被迫选择了非常残忍的自杀方式……他不再提任何报仇的事情，除了有些内向之外，似乎早就忘记了自己母亲的事情。

因为小仁懂得了一个道理：

周家的人，很难被外人要了性命。真正能威胁到他们的，只有自己的亲人。

周生辰。

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美感，只代表了各种危险。

“周家的事，我一直不想说的太明白，是因为……”

山路的尽头，忽然有落叶扬起来。

他停住话。

两人的视线里出现了二十几个人，非常有序地分成两路，由山顶往下边走边清扫着落叶，都是周家的人。

他们看到周生辰和时宜，很快就停下来，唤了句大少爷、时宜小姐。

周生辰示意他们继续扫落叶，很快就有辆车从转弯的地方开下来，车停在身边，探头出来的是先他们一步上山的小仁。

“我到了一个多小时，你们竟还在这里，”他莫名地从上至下看了看时宜，悠悠叹口气，“姐姐穿着高跟鞋，从山下走上来很累吧？”

小男孩自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说自己下山有事情，很快就离开了。

车从视线里消失，周生辰这才低头看她：“累吗？”

“有一点儿，”时宜老实交待。

他略弯腰，勾住她的腿和身子，横抱起她。

她看了看身边，低声说：“快到了，我自己走吧？”

四周扫落叶的人，完全把两个人当了空气，没有任何人敢侧目看一眼。只有哗哗清扫的声音，这种安静，更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倒是不以为然，已经开始往山上走。

“周生辰？”她靠在他身上，抬头看他。

“嗯？”

“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她倒还记得，“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对我说实话？”

“你猜不到？”

“猜不到。”

“如果告诉你，某间旅店经常会有鬼出没，你会入住吗？”

“不会……我怕鬼。”

“我也怕，”他略停顿，告诉她，“我怕如果你知道这里到处是鬼，会选择离开。”

他说，他会害怕。

而且怕的是，她会离开。

这是他第一次说自己会害怕什么。

除了文幸的事，他会让自己置身其中，余下的那些人和事，他都更像是个旁观者，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理智、态度和价值观。

甚至对文幸的死，他最后还是保留了自己的价值观。

她相信，那天让他放下枪的人，不是别人多少的解释，是是他自己的内心。他终究和周家人不同，不会任由自己宣判罪名，定夺任何人的生死。

山路蜿蜒，稍许转弯后，那些清扫落叶的人，就已经看不到了。

她手勾住他的脖颈，抬起头来。

他停住脚步，低头看她：“怎么了？”

“如果现在吻你，你抱得动我吗？”她轻声问。

他有些意外，旋即声音轻下来：“没问题。”

周生辰稍微调整手臂力度，把她的身子抱高了一些。

他感觉到她想要主动，便任由她凑上来。时宜闭着眼睛，像猫一样慢慢地舔着他的嘴角，嘴唇，然后深入，和他吻在一起。

情至深处，最怕失去。

怕无端情淡，怕生离，更怕死别。

她记得，她曾经也很怕，甚至在两个人有夫妻名分后，都会怕他忽然离开自己。然，君子一诺，重若千金，他从那个求婚的电话起，就始终谨守承诺。

接受她，熟悉她，了解她，爱护她。

而她对他，就如棋局：无论生死，落子无悔。

两个人到老宅时，正是下午三点，一天中日光最好的时候。

他们到自己住的院子里，非常意外看到厅里坐着叔父和周生辰的母亲，还有家里的几位长辈，自从时宜和周生辰订婚以来，这还是初次直面周生辰的叔父。

这位周家现任掌舵人，两鬓头发雪白，却目光矍铄。

周生辰母亲仍旧是精致装扮，也是刚从墓地回到周家，仍旧穿着黑旗袍，眼神暗淡。

“时宜小姐，”周生辰叔父对时宜微微颔首，“你好。”

时宜应声，礼貌地颔首说：“你好。”

简单的招呼，如同一个表态，他接受时宜的身份，同样也会和平交出自己的权柄。

所有在座的长辈都笑起来，纷纷对时宜嘘寒问暖，像是寻常长辈般，慈爱地看着她。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很快，周生辰就将是周家做主的人，而这位看起来善良无害的女孩子，也将接手周生辰母亲手中所有的生意。

对于如此一个家族来说，没有什么比和平过渡更让人欣慰的了。

毕竟这数月来，周生这个姓氏太过动荡，如今的结果，是众人期望很久的。

周生辰似乎并不喜欢她应酬周家人，示意她可以先上楼。

时宜独自上楼后，坐在来时最喜欢坐的书房，翻看上次来时从藏书楼里拿的书，书签的位置都没有变，甚至连书摆放的位置也没变。

她手翻着书，就有两个女孩子分别端着茶和香炉上了楼。

香炉内的香粉，已被香印压成了梅花形，此时被放在香几上，点燃了。

楼下隐约有谈话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消失了，看来并没有什么正经事。时宜听到周生辰的母亲和他说了一句话：“小辰，我只有一个要求，善待你弟弟。”

时宜没有听到周生辰的答案。

很快他就从楼梯走上来。她斜依靠在沙发上，听着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直到他慢慢地出现在视线里，才低声问他：“都走了？”

“走了，”他问，“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现在？”她想了想，“我不太累。”

主要是他选的是伽蓝香，本就有醒神的功效。

伽蓝香。

千年才得，是沉香里的上品，过去皇室常用。

她隐约记得，那时小南辰王府里的伽蓝香，周生辰都会送到她那里，却又唯恐香氛太浓郁，只准许用在她住得院子里，而非房内。

“我好像从没见你喜欢这个，”她有些出神，问他，“怎么今天忽然有兴致了？”

“是梅行的建议。”

“梅行？”这个答案很意外。

他思考着，如何给她解释这个问题：“狗是非常敏感的的动物，在国外曾经有几个病例，都是有人得了癌症，自己并未发现，却忽然被家中狗发疯咬伤后，就医检查出了自己的癌症，”他笑，“我只是几次见你遇到狗吠，联想到这些，所以翻了翻你最近体检的记录，但发现你身体很健康。”

时宜听得忍俊不禁：“我的大科学家，你还真是小心。所以呢？和沉香有什么关系？”

“然后，偶然和梅行提到这件事，他用他的异教邪说，成功影响到了我。”

“异教邪说？”

周生辰哑然而笑：“他说，或许还有另外一种情况，狗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特殊的魂魄？而沉香蕴含灵气，能感格鬼神、拂污秽，或许会对你会比较好。”

时宜有些不可思议看着她。

他笑：“怎么？”

“就为了狗对我叫，你们两个男人真的就从现代科学理论，讨论到了古代神鬼魂魄，”时宜双手搭在周生辰的肩膀上，“而且，你竟然会相信这些……”

“是，”他回答的很坦然，“我相信了。”

第 53 章

点点滴滴，他所做的一切都在慢慢浸透她的生活。

不管前世今生，周生辰始终都没有变过，不谈情不言爱，却能让她知道，他在乎她。

接下来的几日，周生辰一如既往的忙碌。到外婆九十大寿的前一日，他略微清闲，回到他们住的院子。还未来得及换衣服，时宜就像是想起什么：“你累吗？”

“不是很累。”

“我们去藏书楼好不好？”

“藏书楼？”

“嗯，”时宜从沙发上站起身，“还有……能不能让人准备一些，笔墨，不要研磨的那种，就大桶的墨汁好了。”

周生辰觉得有趣，很快吩咐人去准备。

两个人换了衣服，来到藏书楼。这里平日并没有人来，现在也只有他们两个，时宜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放在了书架旁。她走上来，手搭在楼梯尽头的木雕扶手上，透过三米高的书架缝隙，去看那面挂着字画的墙壁，似乎在思考什么。

周生辰倒也不急着打扰她，走过去，随手从最近的书架上，拿了一册书。

他翻看着书，和整个空间融为了一体。

时宜的视线，从墙和三米高的书架移到了他的身上，天蓝色长裤和白衬衫，戴着一副银色金属框架的眼镜，西装上衣被他随手搭在了书架旁的木梯上。

已近黄昏，这书楼里的灯烛都早早被点燃了。

窗外夕阳余晖，明亮的烛火，还有他，在她眼中就如同一幅水墨图。背景浅淡，而至人影，笔锋由淡转浓……时宜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身上。

他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想好要怎么写了？”

“嗯。”

“这书楼都过百年了，”他笑，“你还是第一个想要在墙上留墨宝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想在墙上写字？”

他不置可否。

好吧，她意图很明显。

这里果然是一尘不染，即便从墙上取了字画，仍旧没有明显的久挂印记。时宜从备好的笔架上挑了笔，站在三层木质扶梯上，一字一句，写下烂熟于心的《上林赋》。盛墨的小桶被挂在扶梯一角，随着她不时调整的姿势，微微晃动着。

她写得专心，周生辰也安静陪着。

洋洋洒洒一路下来，堪堪停在了那句话。

“忘记了？”周生辰神色有趣，温声问她。

她抿起嘴唇，转过头来，看他。

他笑了声：“后半句是：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她神情有一瞬的恍惚，有什么叠加了，重合了，让她再难静心写下去。她从扶梯上跳下来，把笔放在架子上。

“怎么不写了？”周生辰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知不觉天已全黑，这里能望见大半个老宅，灯火通明，已经开始有老人家九十大寿的氛围。周家极看重这些，自然早就筹备好，今晚就开了彻夜赌场和老戏。

三天三夜，明天就是寿宴。

藏书楼虽然位置偏僻，但也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

他在思考，要不要先让人送饭来，时宜已经悄无声息吹灭了所有的灯烛，走过来。她的手，从他的腰滑到胸口，然后手指停在了他衬衫的第二粒钮扣上。

手心有些热，她的身体也有些烫，贴上他。

嘴唇也贴到他的皮肤上。

她想要他。

“时宜？”

“嗯。”她轻轻咬住他的锁骨，并不重的力度，如同猫狗轻舔掌心的痒。

周生辰随手把窗关上，他环住她，让她靠在上边：“这里有些冷。”

“嗯。”她抽出他衬衫下摆，手滑到他衣服里。

真是冷，冷的是她的手，热的是他的身体。

他的手也有些冷，怕冰到时宜，只是隔着她的上衣。很快就摸到她的下巴，抬起她的头，低头，去吻她。

四周静悄悄，黑漆漆的。

关了窗，就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和脸的轮廓。

她轻轻呼吸着，起初是她主动，到后来却开始不受她的控制。周生辰一边去解她的衣裳，一边分神去听整个楼内的动静，时宜咬着下唇，闭着眼睛，后背贴在窗上，紧紧搂着他。

他的鼻尖擦过她下巴，锁骨。

手臂环住她，让她的衬衫不至全掉落。

她和他亲吻，又分开。

遥远的喧闹声，都被一扇窗隔开。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的声音，压在她耳边，“独有时宜，为我所求……”

她身子酸软，靠在他身上，温柔地和他亲吻着。

前朝旧梦，她一笔笔封在了纸笔下。

此生此地，此时此刻，她辗转承欢，尽心爱着的是他，是眼前的这个人。

……

两个人收整好衣衫，下了楼。周生辰将褶皱的上衣搭在自己手臂上，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现，正经的像是一直只在楼上看书而已……但灯灭了那么久，楼下人又岂会不知他们在做什么，却也和他一样，镇定自若。

唯有时宜，眼睛湿润润的，目光有些闪烁。

他带她去昼夜不息的私人赌场。入口的回廊上，都是龙飞凤舞的诗词，时宜能认出不少是他喜好的那种“淫诗艳曲”，忍不住笑。

周生辰自然知道她晓得是什么，略微曲指，弹了弹的额头。

两个人往深入走。

整个空间都被一道道垂下的珠帘分割开，围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赌桌。有吆喝声，有下注声，还有无数骰子在青花瓷碟里上下翻滚的声响。

珠帘里，影影绰绰的都是人。

珠帘外，只有几十个招待的女孩子，端着酒水和薰香，到处穿走。

都是前来祝寿的内外姓的亲朋好友，大家也早在前些日子就有所耳闻，这位大少爷很快就会接手周家，所以往来寒暄，都很是尊敬。他穿行而过，时宜也跟在他身边，看这从未见过的场面。

也难怪周文川虎视眈眈这个位子，身为周家二少爷，他所缺的绝不是钱财，而是……如此风景，如此身份。

周生辰只闲走了一个过场，便和她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真是累了，趴在窗边的卧榻上，懒懒地看着他换衣服。他侧身对着她，隐约能看到腰上刚刚被抓下的两道痕迹，时宜瞬间就红了脸，去看窗外。

脸贴着软绵的狐皮，很快上下眼皮就有些贴合。

困意上涌。

腰上有温热，他手环过来，俯了身子看她：“困了？”

“嗯。”

耳鬓厮磨，她却想起来，墙壁上的字还没有抄写完，恰好就停在了那一句，莫名就有些心神不宁。周生辰察觉了，她这才告诉他原委，他倒是不以为意：“等明天晚上，我再陪你去一次。”

“好……”

“时宜？”他仔细思考，“你想不想要孩子？”

“想。”要个他的孩子，估计她天天抱着都不舍得放下来。

他沉吟片刻：“要几个？”

“啊？”这个……

“想要男孩女孩？”他继续问。

“这个还能选的吗……”

“可以，如果有特别的要求，”周生辰笑了声，“比如喜欢双胞胎，三胞胎？里边性别分配？这些都是可以达成的。”

“真的？”

他笑了声，不置可否。

“科学真伟大……” 她已经睁不开眼。

他替她脱下长裙，盖上毯子。

时宜仍旧趴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感觉他的手在毯子下动。她觉得痒，却躲不开，最后他松开，侧躺在她身边。

手在她身上，慢悠悠地抚摸着。

她在困意中，又被他撩拨的有些浮躁，微微动着身子：“困……”

“睡吧。”

“……你这样，我睡不着。”

他低声说：“等你睡熟了，我再做。”

……

她磨不过他，由着他又要了一次。

到半夜，开始下雨。

雨不小，敲打着窗户。

她被吵醒，发觉两个人身上只有一层毯子，有些凉。她反手摸摸他的后背，竟然被他随便扯了衣服，半遮住了。估计是睡着前怕她着凉，把大部分的毯子都用来裹着她，自己乏了，也懒得去床上，就摸了衣服遮住了事。

大多数时候，他真的不是个太讲究的人，很随意。

身上这么凉了，难道都不觉得冷？

时宜用手轻轻暖着他的腰，轻声叫他。

迷糊着，他应了声，然后似乎让自己清醒了会儿，才黯哑着声音问：“冻醒了？”

“嗯。”

“刚才看你睡着，就没叫醒你。”他光着身子下床，把她连人带毯子抱到床上，扯过锦被盖住两人后，又把她抱在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

她把温热的手心，覆在他冰凉的后腰上，轻轻摩挲着。

慢慢地，也就睡着了。

第 54 章

寿宴当晚，外婆被接到老宅。

老人家喜欢听戏，老宅里长久未用过的戏楼都开了。

灯辉摇曳。

他们到时，戏院已坐满。一楼大堂是三位一桌，分散了三四十桌，仰头看上去，能看见二楼和三楼的珠帘，其后影影绰绰，却不分明。

如此景象，竟如老旧民国。

在座无论老少，男人都无一例外都穿了中式的服装，女人皆是旗袍加身。一楼大多是比周生辰辈分小的人，都纷纷起身，周生辰只是微笑颔首，并未顿步。

时宜竟然意外地，看到大厅角落坐着杜风和两个男人。

周生辰察觉到她的异样，也看了一眼：“他们需要对周文川寸步不离的监控。”

她犹豫着，问他：“杜风的真实身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他颔首：“从他出现在你朋友身边，我就已经知道。”

“周文川……”她想问，他想如何做。

他了然，简单告诉她：“在正式指控前，我会给他安排好去处，只是不能再离开那里，否则谁也保不住他。这样，对他，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

两人沿着楼梯，已经走到二楼。

这层倒是老辈居多，他和她这才略顿了脚步，停下轻声的交流，和长辈们一一招呼。这些长辈在她初次来老宅时，也曾匆匆见过，只不过此时彼时已全然不同。

底下当真是热闹，倒显得三楼安静。

敞开的空间里，除了端茶送水的女孩子，也不过寥寥数人，都是周生辰的同辈人。

甚至如此大事，周生辰叔父都没有露面。

周家，在悄无声息地交接着所有的家业，前任隐退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时宜不知道周生辰是如何在盘根错节的关系中，从掌权多年叔父手中接过周家……但她想，他既然能以周生的姓氏降生，到三十岁都没有遭遇任何“意外身亡”，也足以说明，他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外婆早早坐在珠帘后，落座，等着看戏。

老人家身边陪着的是周生辰母亲和佟佳人，两个人陪着老人家低声笑着，说着一些闲话。如此其乐融融的氛围，完全看不出佟佳人和周文川已无关系。

单看此景，佟佳人更像是最贤惠懂事的外孙媳妇，深得老太太的喜爱。

他们到时，几个往来奉茶的女孩子，都唤了声大少爷。

老人家听到了，自然就回头来，自珠帘后向时宜招手：“时宜啊，来。”

周生辰微笑，示意她过去。

时宜忙穿过那道帘子，在老人家面前蹲下来。

“你坐这里好了，”佟佳人托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低声说，“这里空气不太好，我想去楼外走走。”她边说，边笑着站起身子。

她虽没说什么，但大家都明白今日一别，佟佳人和周家再无关系。

时宜在珠帘后，只看到佟佳人最后让个小姑娘扶着，和周文川擦肩而过，两个人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交汇过……

珠帘后的那些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一场场事先编排好的戏。和睦、温情，如同从未有勾心斗角、你死我活；如同文幸当真只是出国疗养，赶不及来贺寿；如同佟佳人仍旧和周文川夫妻和睦……

唯一特殊的是，周文川身边跟着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只是二少爷的随从，明显是要限制他行动的自由。为了让外婆不察觉什么，周文川应当出现，或许，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因为需要而出现。

时宜略微出神，看周生辰在小仁面前落座。

他闲闲地捻起一枚白子，夹在两指间，小仁低声叫了句大哥，他笑了笑。

“坐啊，时宜。”

外婆轻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她摇头：“不用，外婆，这样就好。”她如此半蹲着，刚好适合和老人家说话，老人家微微笑：“你和文幸似的，和我这老人家说话，总喜欢蹲在我面前，”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她小时候，还喜欢趴在这里……”

时宜也微笑，嗯了声。

楼下渐渐安静下来，戏开了场。

时宜不太听得懂，倒觉得新鲜，只觉得这戏剧的伴奏清新悦耳，唱腔婉转。外婆倒是好兴致，听到妙处，少不了夸赞一句，清曲功底如何的好。

她应着声，不时去看一眼珠帘后的周生辰。

他时不时会微笑，提点小仁。

这感觉，有些熟悉。

就像他曾经对文幸的宠溺。

一场戏结束，外婆称颂连连。

她轻轻呼出口气，发觉腿有些麻了。

“看你啊，总是看外边，”外婆笑着，低声说，“陪我这老太太看整场戏，真是难为你了，出去透透气吧。”老人家轻轻拍着她的手，视线落在了那串十八子念珠上，略微的出神后，轻叹口气：“周家正统，你才是名副其实的长房长媳，幸好啊……幸好……”

外婆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说着的，是她听不太懂的话。

她听得模糊，欲要深想，周生辰的母亲已经按住她的手：“时宜，外婆要休息了。”

声音淡淡的，甚至有些冷。

她颔首：“好。”

她站起身，因为腿有些麻，便停在珠帘后，略微顿了几秒。

“母亲，”周文川人走到珠帘外，低声说，“我想和外婆说几句话。”

周生辰母亲似乎不觉什么，淡淡地应了声。

这里空间并不大，看戏所用。

只容得下四张木椅，二少爷掀开珠帘进来，跟着的两个人自然无处可去，就在珠帘外候着，当真是寸步不离……

她想要回避开周文川，起身去掀珠帘。

这一瞬间，就被握住了手腕。

周生辰猛地站起身，却堪堪停住。

他看得见，一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了时宜的后心。

周文川早被卸了枪，这刀，是如何拿到？他已无暇去想。

周文川低声笑，如同耳语：“大嫂。”

时宜僵住身子。

两个人挨的近。

她能听到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还有周文川略微混乱的呼吸声……

背对着他们的周母，很快就察觉异样，回过头来，看到枪：“小川……”

周文川却抢先一步，无声用口型对母亲说：我现在，是您唯一的儿子。

他微笑，周母却慢慢地蹙起眉：“你不可以……”

“我可以。”周文川不置可否。

“小仁，外婆累了，”周生辰开了口，却是对着身边早就眼眸冰冷，紧紧盯着周文川的小仁，“你去陪着外婆一起下楼。”

他明白，周文川既然如此，就是做了最后一搏。

他说完，轻轻在小仁的肩膀上，拍了拍。

小仁终究忍住，沉默走到珠帘后，弯腰说：“外婆，我们回去休息吧？”

“啊……小仁啊，”外婆笑呵呵地说，“好啊好啊……休息……”

老人家似乎也真是累了，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任由周母和小仁搀扶起来，慢悠悠地走到楼梯口。那里早就有人等着，小心翼翼背起老人家，下楼。

这一层里，安静的吓人。

只有楼下有人在丝竹声中，闲聊着。

老人家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慢放的电影。

直到离去，她都没察觉，自己的身后的人早已悄无声息举枪，上膛、瞄准了周文川。

周文川倒是不以为意。

刀从时宜后心滑上来，抵住了她的脖颈：“麻烦大哥，把你的枪给我。”

周文川笑吟吟看着周生辰。

在所有无关的人离开后，周生辰一言不发，把身上的枪拿下来，扔到了珠帘后。啪地一声，枪落在了周文川的脚下，他轻易用脚一勾，枪被踢上来，落到了他空着的右手。

周文川没有耽搁，拿到枪，很快上膛，直接瞄准了周生辰。

“还想要什么？”周生辰双眸深沉，看着他。

周文川笑了声：“想要你死。”

“然后，你接手周家？”

周生辰慢慢说着。

挥手示意，所有人都不能有任何动作。

甚至为了让周文川不为难时宜，他所有要害都完全暴露，对着周文川的枪口。

“这周家，只有你和她是外人，”周文川的声音，近在咫尺，有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嘲讽，“我是小仁的亲哥哥，是母亲唯一的儿子。你死，就是我活。”

惊人而疯狂的言论。

所有秘密都不再是隐秘。

周生辰是父亲唯一的骨肉。周母作为他的“生母”，在他真正的母亲死后，抚养了他近三十年，作为回报。他在知道这对弟妹不可告人的身世后，保持了沉默。

可惜，人情冷暖。

他在周家，能感受的到的，永远是冷甚于暖。

“放了她。”

“周生辰，”周文川打断他，“不要躲，如果你躲，她就死。向着我走过来。”

周文川知道，自己可以现在开枪。

但是他不相信，他怕自己射偏，更怕周生辰真的会在生死瞬间，躲开他的子弹。

他需要周生辰走近。

近到躲都没得躲，才是万无一失。

“管好你的刀，”周生辰说，“她死，你也一定也会死，我死，你或许还有活着的机会。”他毫不犹豫，走向微微晃动的珠帘。

“无论发生什么，不许开枪。”他告诉所有的人。

越来越近。

只有十步之遥，避无可避的距离，一枪就可以正中要害。

楼下忽然爆出喝彩声，台上的戏渐入高潮。

没人注意到三层的这场大戏。

所有人能看到的，只是低矮的围栏前，二少爷的一个背影。

时宜听着周生辰的声音，拼命想要出声。

大片的眼泪涌出来，却被刀柄狠狠压住咽喉，丧失了语言能力。

“时宜，不要说话。”

周生辰低声说着，有着安抚的力量。

却蒙着水雾，听不分明……她已经濒临窒息。大片的白光从眼前划过，枪柄的按压，让她完全哑住，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着。她不知道他是否已走近，是否已经避不开周文川的枪……绝望的情绪，自内心最深处蔓延开来。

忽然，一声扣动扳机的轻响。

她一瞬的恐惧，猛地握住周文川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撞向围栏。

她要他活。

哪怕自己死。

紧接着，又有两声枪响。

措手不及的力度，周文川失去重心，和时宜从围栏摔了下去。

第 55 章

谁也不知道当时三楼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枪响，看到二少爷和大少奶奶坠下高楼，砸碎了整张桌椅。不论是台上台下，还有二楼，都瞬息静下来。

幸好有林叔在楼下守着，马上就上前，看时宜和周文川。

“林叔，”周生仁从一楼的东南角走出来，十几岁的男孩子，脸上却比别人都要镇静的多，“你去楼上，楼下的事情交给我。”

他没有说楼上发生了什么。

大哥的枪是有消音器的，他不知道周文川是否开了枪。

而他真实地，听到了两声枪响，除了自己的……他的视线落在了杜风身上，他的枪仍旧握在手里。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是外人出了手。

整个周家乱了套。

不管是同时进行抢救治疗的周生辰、时宜，还是已经确认死亡的周文川。所有的变故都太突然，整个老宅的彻夜通明，再不是为了寿宴，而是这一连串的意外。

所有的人，包括周母、叔父周生行，甚至是周生仁，都不被允许靠近抢救的人。

叔父终于在后半夜出现，匆匆让人料理周文川的后事，让身边的心腹将周母带回了山下的大宅子。周母眼神完全已经涣散，不停流着眼泪。

周文川身中两枪，不论周生仁的那枪是否中了要害，他都开枪了。

车子里，周生仁就坐在前座。

周生行关上了隔音玻璃，重重叹了口气：“婉娘，我不知该如何劝你。”

周母双眼尽红，缓缓扭头去看他：“我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如果你肯帮文川，他就不会这么拼命一搏……”

“周生辰会在十年后把周家交给小仁，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文川也是你儿子，”周母哽咽得说不下去，“他也是你儿子……”

周生行微微闭合双眼，不再去看周母：“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了文幸、文川的身世，我也不能承认，你在周家这么多年，还不懂吗？就像大哥他多么不甘心，也要娶你进周家，就为了给他第一个儿子，最爱的那个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的母亲，因为只有你配得上。”

那年，婉娘带着“未婚先孕”的传闻嫁入周家，只为给周生辰这个早产又丧母的大少爷一个名分。他和婉娘年少相识，却不得不为周家放弃。可朝夕相对，终究情难自己，有了这对不该有的同胞兄妹……

因果循环。

没有当日因，何来今日的果？

若不是他为了周家清理内鬼，亲自命人在十年前的游轮上追杀小仁的母亲，她又怎会因为爬上高温锅炉，服毒自尽？

若能将周家在十年后交给小仁，也算是补偿。

这一生谁无过错，又如何偿还的清，所有的人情亏欠。

周生辰在深夜醒来。

他中枪的位置并非要害，而是手臂，或者说原本是要害，子弹却因时宜的阻挡而偏了。身边有人给他做着检查。

周生辰要起身，所有的医生都慌了，却又不敢劝说他。

林叔忙走上前，周生辰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撑起自己的身体：“时宜在哪里？”

林叔略微沉默。

“时宜在哪里！”他一把抓住林叔的手臂。

伤口瞬间爆裂，有血慢慢从纱布里渗出来。

“时宜小姐……一直没有醒。”

他手指紧扣住林叔，紧紧闭了闭眼睛，掀开身上的白色棉被，下床。有医生要上前阻止，被林叔挥手都挡下来。他推开门，带着周生辰走向时宜的房间，为了防止再有意外，所有的医护人员都被安排在这里，她的房间已成了病房。

他走到门口，竟然就止步了。

手臂的疼痛，远不及蚀心入骨的恐惧和痛苦。

一而再，再而三。

他护不住她。

他手撑在门上，渐渐握成拳，有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

林叔和走廊上的人都不敢出声，就看着他慢慢将头压在自己的手臂上。长久地，就这样隔着一道门，紧紧靠着门，却不敢入内。

忽然，房间里有人说了话：

“她手指是不是动了……”

周生辰猛推开门，里边的医生都停住，回头看向他。

而他，只是看着床上躺着的人。

心电诊断装置的跳跃……非常平稳，慢慢地消融着，他血脉中蔓延的恐惧感。

她活着，他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她还活着。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是那些话慢慢地渗入他的心。

如今说话的人，在睡着，却像是随时都会醒过来，和他说话。

她对他，像是永远都小心翼翼，唯恐失去……

……

“等等我，我需要和你说句话……”

“我一直很好奇，研究所是什么样子，方便带我看看吗……”

“你相信前世吗？我或许能看到你的前世……”

“你今天的样子，感觉上非常配你的名字。周生辰，应该给人感觉，就是这个样子。”

“有好感……就订婚吗？”

“你妈妈……喜欢女孩子穿什么？”

“到我家坐坐？我想……给你泡杯驱寒的药。”

“我不知道……你习不习惯吃这个，挺好吃的。”

“为什么你会做科研，真是因为想还能做什么，才随便选择的吗？”

“柳公权的字，太过严谨，会不会不适宜订婚的请柬……”

“那戴完戒指……需要吻未婚妻吗？”

“只要你让我和你在一起，我会无条件相信你……”

“我累了……你拉着我走，好不好？”

“周生辰……你和太太睡在一张床上，很为难吗？”

“对不起……我真的从没遇到过枪战……”

“所以……我不会配不上你，对不对？”

“除了怕我有事，有没有一些原因，是因为……想我了？”

“如果我先死了，就委屈你一段时间，下辈子……我再补偿你。”

……

“你肯定想错了，周生辰，想错了我的意思。

我想的是，等到你想要做的事情做完，你只需要每天去研究你的金星，余下的都交给我。我给你做饭、泡茶，妥善照顾，免你累，免你苦，免你四处奔波，免你无人倚靠。”

有阳光，隔着白色窗帘，落进来。

在时宜身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她看上去并没有任何痛苦，只是闭着眼睛，像是每次他凌晨四五点醒来，她躺在他身边的样子。从不为俗世烦恼，连睡着，都是这么安然。

她安静地，就这么躺着。

********************************

“十一，一会儿走上高台的，就是你以后的师父哦。”三哥哥抱着她，她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边，微微动了动身子，有些激动。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只是望着城外。

从这里，只能看到天边有晨光，慢慢渗入黑暗中，融成了青白色。

城下的高台上，空无一人，却有数面大旗在狂风下，翻卷在一起，已不见字。

她觉得手冷，却只能继续扣住城墙，否则三哥哥也抱不住她……若不是这个师父的传闻太多，她怎么都不会随着三哥哥只带了四名随从偷跑出来，只为看看这个三日后就能见到的小南辰王。

周生辰。

听起来儒雅清贵，彷佛饱读诗书。

他应该是书房中，长身而立，眉目清润的王爷。

而非……

这城门外的数十万大军，都风尘加身，静默地立着，远看上去彷佛一片死寂。自远处有数匹马前来，为首的男人看不清面貌，只看得出那身白色，着实晃人眼。

“来了来了，十一，”三哥哥哎呦了声，“小丫头别乱动。”

马上人行至高台前，骤然勒马。

几声嘶鸣下，为首的男人跳下马，一步步走上了那空无一人的高台。

长夜破晓，三军齐出。狼烟为景，黄沙袭天。

他立于高台，素手一挥，七十万将士铿然跪于身前，齐声喊王。那冲天的声响穿破黄沙，透过所有的雾霭，穿入她的耳膜……有人用手捂住她的耳朵。

这就是真正的周生辰，家臣上千，手握七十万大军的小南辰王。

是色授魂与？还是情迷心窍？

六七岁的她，并不懂得这些，只是被眼前所见震慑。双手紧紧扣住城墙青砖，心跳若擂。

很快，天就彻底大亮。

清河崔氏的小公子，自然知道此处不能常留，看时辰差不多了，拉着十一的小手，从城墙的另一侧走下去。十一人小，步子也小，又因着不愿离开，自然走得更慢。

“哎呦，我的小祖宗，”三哥哥都带了哭腔，一把抱起她，“你哥哥我才十二岁啊，你都快七岁了，竟然还要我抱着到处走……”

她搂住哥哥脖子，用脸蹭了蹭，小小地笑了。

“……”三哥最疼这个妹妹，看她如此模样，心都酥了。

也不再抱怨，抱着她就三步并着两步地，往外走。清河崔氏算来算去，就十一这么个女孩，又早早定了太子妃的身份，当真是金贵的很，比他这个妾生的可要紧多了。

这样是被爹发现他们偷溜出来，保不准又是一顿家法。

三哥走得急，十一怕他被风吹冷了，还不住拿手去拉扯他袍帔。

两人在四个护卫的围拢下，顺利下了城墙，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人喝止了……

十一吓了一跳，眨着眼睛看三哥。

“不怕，有三哥。”三哥拍拍她后背。

有十几匹马近前，仍旧在轻轻喷着鼻息，历经沙场的战马，也当真自带着煞气。

她紧抓着三哥的衣襟，仰头去看马上的人。在两人身后的那个人，手握缰绳，背对着日光，略微仔细去看他们两个半大的孩子。

那一双漆黑清润的眸子，越过了四个护卫，悄无声息地望进了她的眼睛里。

十一小心翼翼地回望着他，四周好静……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心跳。

醉卧白骨滩，放意且狂歌，一匹马，一壶酒，世上如王有几人？

若非我，你本该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倘知因果，你可曾后悔收我为徒……

第 56 章

雨水淅淅沥沥的，把西安弄得如同烟雨江南。

明明是三秦大地，却已不见长安古城。

米家泡馍，非常小的店面，人挨人，环境嘈杂，却生意格外好。

有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眉宇间书卷气极浓，面容普通，说不上难看，却是过目即忘。他穿着实验室内通用的白大褂，却没有系上钮扣，只是这么敞开着，露出里边的素色格子衬衫和长裤。

非常整洁，没有任何的不妥，就是和周围的环境极不搭调。

他身边不时有人穿行，甚至还有人端着自己的碗，等着位子。

这里的生意一直很好，好的不像话。

店主把泡馍端来，男人接过，拿了副一次性筷子，掰开，把两个筷子相互摩擦着，去掉上边的碎木毛刺。他低下头，开始安静地吃着午饭。

他吃饭的习惯向来很好，从开始落筷就不再说话。

当然，这一桌只有他自己，旁边的位子是空着的，也不会有人和他闲聊。

他的身边，有几个年轻人在讨论着长江三角洲地区经济。这么漫长的低迷期之后，竟然有大区华侨注资，而且不止是一批，看上去将是一个长期的项目。

年轻人们讨论的话题，慢慢都转移到那些企业的背景，还有诱惑人心的工作机会。

他随便听着，这些都是梅行最擅长的，交给他来运作，完全不需要他来费心。

“周生老师。”

有人从门口跑进来，收了伞就往这里走，是何善：“我每天负责给您手机充电，好不好？只求您为我二十四小时常开，”他估计一路是走得急，牛仔裤角都湿透了，“我都跑了好几个地方了，要不是看见研究所的车，还不知道要找多久。”

何善话没说完，周生辰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何善忙停住话，他知道这是周生辰的私人手机，只有师娘有事情的时候，才会响。

周生辰听着电话那边说的话，忽然就站起来。

他向外大步走，竟然无视了站在自己桌旁的何善。

直到他上了研究所的车，何善才转过身子，看着扬长而去的车，哑口无言。

窗外，有风雨。

他坐在她的床边。一如两个月以来的模样，她始终是这样睡着，活在自己的梦境里。倘若不是午后的电话，他甚至不敢相信她曾经醒过来几秒。或许是因为没有看到他，她又睡着了，他不急，他等着她醒过来。

周生辰眸色清澈如水。

静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时宜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像是感觉他在，手指也略微动了动。

“时宜？”他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子。

她听到他的声音，努力想要睁眼，可是眼皮太重，竟然一时难以睁开。

“不急，慢慢来。”

她从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他怕她醒来不适，将整个房间的光线调的很弱，弱到她起初只能看清他的轮廓，渐渐地适应了，才看清他的眉眼。她想告诉他，自己从梦境中醒来，是因为想见他，这次的梦像是前世的轮回，很美好，可是她……想见他。

她怕他等，等到不耐。

时宜想说话，但太久的昏迷，让她一时难以开口，只是轻轻动了动嘴唇。

“这里是西安，”他声音略低，平稳温柔，“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

西安？长安……

她眼睛里，有难掩的情绪波动。

他微微笑起来：“想在城里骑马很难，不过，我还是可以带你走遍这里。”

她愣了愣，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他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去摸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从他的眉眼，鼻梁滑下来。

每一寸，都很慢。

这样的细微曲折，鼻梁和眉骨，没有丝毫改变。

……

“上林赋，我写完了，一字不落。”他轻声说。

她笑，眼泪流下来。

“美人骨，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然，世人大多眼孔浅显，只见皮相，未见骨相，”他的声音，清澈如水，重复着她写在书扉页的话，“时宜，叫我的名字。”

她眼睛模糊着，早就看不清他。

却被他声音蛊惑着，开口叫他：“周生辰……”

他应了一声，低声说：“我想，我应该是用一身美人骨，换了你的倾国倾城，换了你能记得我，换了你能开口，叫我的名字。”

她笑，如此煽情，太不像他。

他也笑：“似乎，不算太亏。”

“那……，”她佯装蹙眉：“下辈子呢……”

他忍俊不禁：“你继续倾国倾城，这个……我不太需要。”

时宜轻轻笑着，看着他。

她听到他说：

“我不记得，但我都相信。时宜，你所有写下来的，我都相信。”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千载荒凉，白骨成沙，独有时宜，为我所求。

—— 全文完 ——

目录

第 1 章

第 2 章

第 3 章

第 4 章

第 5 章

第 6 章

第 7 章

第 8 章

第 9 章

第 10 章

第 11 章

第 12 章

第 13 章

第 14 章

第 15 章

第 16 章

第 17 章

第 18 章

第 19 章

第 20 章

第 21 章

第 22 章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5 章

第 36 章

第 37 章

第 38 章

第 39 章

第 40 章

第 41 章

第 42 章

第 43 章

第 44 章

第 45 章

第 46 章

第 47 章

第 48 章

第 49 章

第 50 章

第 51 章

第 52 章

第 53 章

第 54 章

第 55 章

第 56 章

第 57 章

第 58 章

第 59 章

第 60 章

第 61 章

第 62 章

第 63 章

第 1 章

床上扔着几个笔记本电脑, 还有鼠标、键盘和耳机。

这个房间里刚结束了一场练习赛。

此时, 就剩下了艾情一个人。

她坐在书桌旁, 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不断变幻的光影, 仔细检查自己刚刚做好的游戏讲解视频。很快, 她核查完视频, 打开P俱乐部官网，将视频上传到自己的主页。

然后用私人微博转发后, 关闭电脑。

离开了房间。

这是她第一次以P俱乐部成员的身份来韩国。

此一行有三十几个人, 除了中国区负责人宝那和olo各自住了个独栋小别墅，余下的队员都是三人一间房。

艾情拿着主办方提供的地图详解，绕过三栋小楼后，终于找到了宝那住的小楼。

她伸手，按下门铃。

一声, 两声, 三声……

没人开门？

她低头看看表。

八点半, 就是宝那和她约好的时间。

难道都出去吃饭了？

应该不会，宝那这个人虽然平时嘻嘻哈哈的, 却从不会误了任何会议。

她仔细听了听门内的声音，发现一楼的确没有人走动，只能再次按门铃, 静候三分钟后, 终于忍不住拨通了宝那的手机。

很快，电话接通了：“到了？”宝那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兴奋。

艾情嗯了声：“在楼下。”

“抱歉抱歉，艾情，我把约你的事儿忘了，等我让小哆下楼给你开门。”

电话挂断没多久，就听见了很明显的脚步声。

门很快被打开，小哆探出头，对她鬼头鬼脑地做了个鬼脸，都来不及说话，又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

艾情有些奇怪，等跟着他走上二楼，这种奇怪感更强烈了。

二楼有很大的客厅和酒吧，却都没有人在，全部二十三个人都拿着啤酒和可乐，围在餐桌旁，看着这个房间仅有的三个笔记本。因为人太多，她只能看到众人的背影，还有兴致勃勃的讨论画面，至于那三个笔记本屏幕上有什么，还真看不清。

“我们的金牌解说来了？”宝那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勉强移开视线，看艾情，“今天我去你微博下溜达了一圈，可真怪了，给你表白的怎么都是姑娘，还说要给你生猴子？”

“别说猴子，还有人留言要给她生个花果山呢，”小哆笑着接话，“和olo大人的高冷路线不同，狗狗绝对是大众情人，游戏平台的最佳‘老公’人选。”

艾情笑，走到宝那身后，也跟着扫了眼屏幕，看到是DotA2的画面：“练习赛？”

挤在那里的几个大男孩迅速给她让出了地方。

宝那神秘摇头：“不是，我们在围观恩怨局。”

“恩怨局？”

恩怨局，顾名思义就是玩家用游戏的方式，解决一切现实中的矛盾。

无论是副本中的口角、论坛上的混战、排位赛时的纠纷，还是现实里的鸡毛蒜皮小事：小到谁抢了谁的女友，谁打翻了谁的盒饭，大到两个俱乐部的粉丝大战、各国职业玩家的纠纷，都一律用一局游戏解决。

完全像古代的决斗。

在各大游戏平台，每天都有各种矛盾发生，自然也有成千上万的恩怨局，并不稀奇。

只不过……究竟是什么恩怨局值得P俱乐部这么多人围观？连P中国区的负责人宝那和olo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作为中国最强的俱乐部，P囊括的高手太多，几乎在电子竞技圈成为了一个奇特的传说。所谓传说，就是传言太多，真相却始终难以浮出水面。

P的顶尖高手，每年都会收到来自世界各大赛事的特邀函。

P的顶尖高手，百分百会用马甲号，出现在战网、V和浩方这三大平台上，所以任何一个人，都有机会碰上这些隐藏在屏幕后的，真正高手。

“探秘P”“揭秘P”“戏说P的桃色情事”只要标题挂上“P”这两个字母，必会成为专业论坛的热贴……

而现在，作为这些传言中的主角，

能让他们有兴趣围观的，绝不是普通的恩怨局。

第 2 章

她身后, 有个新人低声解释着这里的情况：“刚才, olo的徒弟开着马甲号去打排位赛, 和人起了点小冲突, 说是恩怨局解决。起初是闹着玩, 没想到第一盘就输了, 大家正好闲得无聊, 就一个个轮着来, 到现在为止, 输赢都有，三七开。”

“三七开？我们七？”

“当然是我们七, 要是我们输多赢少, 大家也不用交流了，直接在这儿自刎谢罪算了。”小哆做了个鬼脸，看起来很轻松。

所以，是P成员和别人的恩怨局？

“轮到谁了？”她问。

“ME那一队都轮过了，IG那一队也差不多了, 再打下去, 老大们估计都要上了。”

ME和IG都轮过了？

小哆所说的两队都拿过亚锦赛的冠军和各大世界赛事的前三……换而言之, 这两支战队，就算在P俱乐部也算拔尖了。

不用说, 一定是碰上了职业选手。

艾情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了眼与自己隔着一个餐桌的人。olo依旧是简单地穿着件纯白色的长袖运动衫，一只手习惯性地插在裤子口袋里, 低声和身边的队员说着话。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回视：“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们这么重视这场恩怨局？”

“对方也是职业队员？”

“差不多，”olo笑了声，“这里可能有你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她认识的职业选手实在太多了。

“是grunt。”

olo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名字。

grunt。

凭借星际2一举成名的危险型选手，从年初到现在，他个人所获的比赛奖金已累计超过八十万。

而这个人，和艾情还真有点小小的渊源。

他险些成为艾情双胞胎姐姐的男朋友。

不过，也只是险些而已。

当然，重点并不在这个小八卦。

grunt在成名后，始终没有签约任何俱乐部。P在两个月前也私下接触过他，可惜并没有谈妥。而就在五天前，他忽然宣布加入了一个很年轻的俱乐部——K&K。

这是个新俱乐部，成立于去年春天，却发展很快，与P成员在各大赛事屡次交手，夺走了一个冠军和三个亚军。同时，今年夏天，他们又以极高的价格接连挖走了P的三名选手。

而现在，

K&K将grunt收至麾下的举动，显然，已经摆出了和P彻底对抗的姿态。

“不止grunt，这些马甲后藏着的人，应该都是K&K的职业选手，”宝那补充说，“而且……应该不止是K&K，可能还有其它俱乐部在围观。”

“各大俱乐部联手，挑战我们P喽？”有人接话。

刚才宝那和olo虽然都在围观，但在艾情来之前，并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此时他们两个这么一说，众人才明白，为什么这两个老板会围观的这么认真。

“K&K可真是来势汹汹啊。”

大家立刻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彻底打垮他们。

艾情倒也乐得看好戏，她拉出一张空着的椅子，坐下来。

此时，电脑屏幕跳出了小窗口：差不多一个小时了，都亮出各自的王牌，最后一战，如何？

“没问题啊。”宝那笑着，让人回复他们。

屏幕上，很快又跳出了窗口：最后一局就不单挑了，5打5如何？

5V5？

宝那犹豫了几秒，环视一周：“DotA2的主队都去欧洲打比赛了，要重组的话……”

好像都没有专攻这个项目的选手？

“艾情，”宝那看到她，立刻笑着，将这个难题丢给了她，“你打过DotA，你来选。”

“我？”

“对，你选，”宝那笑着说，“反正主队也不在，随便选几个玩玩儿。”

“那……我就随便点了？”

“随便。”

“不是玩DotA的人也可以？”

“完全可以。”

“我可以主动请缨吗？”

“太欢迎了！”

“输了怎么办？”这可是要冒风险的。

“输了，”宝那暧昧地笑笑，“就olo负责。”

……

艾情默默在心里拉出了一个名单，宝那同时让人回复，让对方将名单丢出来，这里也会马上选出五个人。

很快，对方有了回应：这是我们的名单：瓶中鲨、补刀不落刀、OO、回归、默默默。

“补刀不落刀和OO？”

有人认出了这两个马甲，是被K&K挖走的P老成员……

还真是冤家路窄。

“还有grunt和97，”宝那补充，“grunt在中国战网的马甲一直公开是瓶中鲨，回归是97的马甲。他今年和grunt一起签约的K&K。”

作为P的中国区负责人，他可是一直很关注有潜力的新人们。

“97还是grunt从小长到大的朋友，去年联赛杯魔兽争霸中国区总排名第三，亚洲第四，”艾情补充，“后来生病，没有参加最后的决赛。”

这个人她很熟悉。

光是这四个，就已经是豪华阵容了。

对方没有食言。

而最后一个……

“默默默，”有人认出了这个id，“这不是很多年前和olo交手过的？是不是，老大？”

olo点头：“如果他没换名字的话……应该是本人。”

“他也是职业选手？”

“是，”olo再次肯定，顺便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一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对手。”

艾情很慢地呼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只认得“默默默”这个名字，而这个马甲后的人，只有她和olo知道是谁。

没想到，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是随便搭伙玩玩，还是……已经签约了K&K？

olo也看出了她的犹豫：“有问题吗？”

“没问题，”艾情将桌子上的鼠标挑挑拣拣，拉过来一个趁手的，“这么豪门的阵容，千载难逢，没人会放弃。”

更何况，她并不是第一次和这个人打对局。

从C到DotA，他们都曾有过对战。

七年前，两个人都曾代表中国队参加过新加坡亚锦赛。

而现在，他是她的对手。

第 3 章

艾情沉默三秒, 给出一个名单：

701, 小小, following……还有自己的小号appledog。

剩下最后一个。

她迟疑良久, 最后, 却没选olo, 反倒看身边的人：“老板, 一起来吧。”

“我？”宝那震惊, “怎么连我都要上了？我们P已经凋零到这种程度了吗？”

“没关系，老板, ”艾情轻描淡写, “我也就是个解说。”

“开玩笑，就算是十年前的C时代，你也是第一战队的狙击手……”宝那虽然嘴上抱怨，却兴致勃勃坐了下来，撸起袖子, “来吧, 谁先给我讲解讲解, DotA2怎么玩？”

……

很快，餐桌上电脑一字排开。

她打开自己面前的电脑, 发现竟然没装DotA2。

“还有电脑吗？”她摘下耳机，问宝那，“这台没有DotA2。”

“我这台也没有DotA2, 只有1。”小小也摘了耳机, 有些无奈。

这里的人都不是主攻这个项目，自然，大部分电脑都没装这个游戏。

不过艾情的电脑倒是有。

作为一名合格的解说，她每天都会有固定时间用来玩游戏。

艾情告诉对方，自己需要回去取电脑，让对方等十分钟左右。这句话刚发过去，对方就给了回复：“没关系，2没有，1也可以。”

DotA？

艾情不知道这是不是注定的，十年前，她就是在这个游戏上输给了他。

她没有任何异议，打开了桌面上的DotA图标。

DotA，Defene of the Ancient。

是过去十年里最经典的一款团战竞技项目。

无论是个人操作角色，还是既定战术、进攻、防守、gank，稍有一人偏差，就是满盘皆输。

所以，团队默契决定一切。

而今晚……艾情并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如何，但她很清楚自己这里，五个人完全是临时组合。虽然都对这个游戏很熟悉，但绝对谈不上什么默契。

所以，她需要慎重选择英雄。

很有可能会面临前期被压制，后期才有翻盘机会的逆风局。

不过，这并不是问题。

DotA最大的魅力之一，就是那种被一路压制后，彻底翻盘的快感。

“艾情，你过去是不是就在DotA的职业战队？”

耳机里，传来宝那的声音。

“是，不过时间不长，亚锦赛都没去，”开局画面闪出，艾情迅速购买装备，“不要迷信职业队，那时候赢了我的就是非职业战队。”

“你说的是Dt吧？”

“嗯。”

数年前，从自己手里拿走Dota中国区冠军的人。

“我看过你们的决赛资料，说实话，他的队友都不是很给力，被你们打得几乎崩盘，全靠他一个人一点点扳回劣势、翻盘。怎么说呢……”

“不用给我留面子，你看过比赛就知道，输给他没什么丢人的，”艾情笑，眼睛里反射着屏幕上的光，“简单来说，我一整队，输给了他一个人。”

她扫了眼整个地图。

对方的五个人，只有这两个从P离开的选手她最熟悉。

而grunt和97，一个是主攻星际2，一个是魔兽争霸，具体在Dota上的实力如何，谁都不清楚。

至于最后那一个……

她看了看“默默默”所在的位置。

这个人，她交手过一次，完全无法应对。

“是啊，绝对没什么丢人，他gank和防gank能力，是我见过最强的，”宝那继续感叹，“你玩dota的时候，在论坛上被人叫什么来着，对，华丽的钢琴手，就是女孩子啊，玩个游戏都那么追求漂亮，不得不说，操作绝对华丽。没想到钢琴手碰上了‘神之左手’，也算有缘。”

艾情抿抿嘴唇，没说话。

忽然，她的视野里，“默默默”的身影一闪而过，却没在她这里停留。

这是很匪夷所思的行为。

队友刚刚离开这里，她现在正是一个人落了单，如果默默默想要偷袭，这是绝佳的机会……她来不及多想，地图上已经开始了激战。

刚离开的队友被默默默撞到了。

激战太快，快得来不及救援。

“Firt blood。”

全场骤然响起了一个系统提示音。

Firt blood，第一滴血。

整个游戏里第一个被杀的玩家出现了，而这个拿到第一滴血的人，就是默默默。

极限操作，神级意识。

这是他当初获得的评价。

在现在，在这里，他竟然实力仍不减当年。接下来的三十分钟，场内的十个人的表现，充分体现出了职业和非职业的区别。

在DotA这个游戏上，只有艾情和默默默曾是职业选手。

她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对grunt展开一场击杀时，默默默已经完成了一次双杀。

与此同时，全场又响起了系统提示音：“holy hit!”

连续击杀对手十次，仍没死过一次的人，每再杀一次，都会在全场响起这个声音。这就是DotA里最令人津津乐道的词——“超神”。

“holy hit!”

“holy hit!”

耳机里，不断冒出这个声音。

“hit！”宝那再次被杀回老家，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除了艾情这里，余下的整个地图，都已经成为了默默默的一场击杀秀表演区。

她轻呼出口气。

到现在为止，她可以确认，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翻盘机会了。

就和07年中国区决赛一样。

她输给了。

而这次也一样，直到彻底结束游戏，对方也没有杀过她一次。

艾情有些不甘心地摘下耳机。

“‘默默默’到底是谁的小号？”宝那问olo。

olo轻松地笑了起来：“刚才你不是说了吗？能毫无悬念、在DotA上彻底击败艾情的人，只有一个。”

宝那略微愣了愣：“默默默是Dt的马甲号？”

olo点头。

“我去……”刚被Dt拿走第一滴血的队友following忽然捂住脸，一声哀嚎，“我说我怎么被虐的这么惨，原来是碰上他了。”

“Dt？他不是打魔兽的吗？”有人问。

毕竟在07年和10年，他都属于昙花一现的选手，来不及大范围成名，就已经消失。

“2007年，他是dotA选手，带队拿过亚锦赛冠军，”艾情回答，“我的队是亚军。”

那一年，Dt十五岁。

那一年，他带队拿下了中国区冠军，并代表中国拿下了亚锦赛冠军。同年，也因为他DotA的成绩，让整个中国代表队夺得了亚锦赛的积分冠军。

也就是那一年，仅凭让人崩溃的操作，他被整个DotA界称为‘神之左手’。

第 4 章

“你们的赌注是什么？”艾情长叹口气。

认输领罚。

“赌注？”众人这才回神。

刚刚玩得太High, 以至于忘记了这件事最初的起源。

此时, 在DotA2的专属论坛上, 有人已经上传了比赛录像。

绝对的惊喜视频, 玩家们看到P和K&K众多知名马甲时, 全都热血沸腾了。

短短十几分钟, 帖子已经翻到三十多页, 盖了几千层楼。

十个人, 两个战队。

没有一个弱者。

最抢眼的当然是炙手可热的grunt和97, 毕竟两人是近年不断拿高额奖金的新人王。可随着加入讨论的网友越来越多，话题已经慢慢地转向了“默默默”和appledog。

……

“默默默这id还活着呢？是不是死号, 重新注册的？”

“重新注册？开玩笑, 没看录像吗？这才真是清野如杀鸡，抓人如抓狗啊……”

“……appledog竟然出现了，olo呢？”

“olo人家现在是P中国区负责人之一，哪儿还瞧得上用键盘赢奖金的苦力活。”

“他和狗狗咋回事了现在？”

……

帖子大跨度向着私人八卦而去。

艾情关上网页。

这种恩怨局惩罚方式各种各样，小到“真心话大冒险”, 大到金钱局、解散局, 甚至是彻底退出圈子的惩罚局……当然, 今晚肯定不是解散局和退出局。

所以，惩罚方式是？

“好像, 就是答应对方一个要求，没具体约定，但不能和游戏相关。”

olo的徒弟回答, 他还颇觉自己聪明。

毕竟有这句“不能和游戏相关”, 就不会对P有什么太大影响。

游戏裁判，也在催促K&K那一队提出所谓的“要求”。

但没有任何回应，似乎他们也在考虑。

K&K会提什么要求？

艾情想象不出。

不止是她，这个房间里所有人，还有论坛上热血沸腾等待着的玩家也在猜测。K&K究竟会对P提出什么要求？上升到俱乐部的高度，多少都让人不敢往下想。

忽然，grunt发出了回复：

“就请P的金牌解说appledog，为这局做个解说视频吧。”

……

这……

也太简单了。

简单的让人觉得grunt是在放水。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刻薄出名的grunt这么好说话。

既然对手提出这么简单的要求，艾情也没理由拒绝。

她很快回到房间，趁热打铁，制作解说视频。

下载、剪辑、加介绍字幕，一切行云流水。很快，初版剪辑完成，她戴上耳机，开始了语音讲解：“……大家能看到，这是一个线上十分凶残的中单选手。意识强，gank准，出装快，走位妖娆。在比赛后期，完全将对手杀的意识模糊……”

忽然，视频里出现了短暂的解说空白。

视频外，她对着屏幕，在思考这个强大对手的战术：

要怎么解释，这一整晚Dt都没对自己下过杀手？作为一个DP，一个近战物理输出的团长，在最后的强势期，却没有杀过一次自己所用的法师，简直匪夷所思。

……姑且当作熟人不好下手吧。

等视频上传微博，同一房间的两个女队员恰好逛街归来。

她们整晚都不在度假村，自然还不知道这场已经传遍婚恋网的恩怨局，等放下购物袋，看到艾情传的视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两个人很快跑过来，看回放：

“grunt！不会吧，他怎么忽然打DotA2了？”

“喂，喂，你就认得K&K的人，没看见这一队都是我们吗？没看见我们领队都上了吗？真是看见帅哥就挪不动腿。”

“啊，真的啊，小小、701他们都上了，”小姑娘后知后觉，对着艾情作揖，“领队你别嫌弃我啊，全天下都知道我是为了grunt才入圈的。”

艾情将无线耳机拉下来，挂在脖子上，龇牙笑笑：“帅哥效应，完全理解。”

“不过，领队，”另一个清醒一点的小姑娘扔在看录像，顺便指着一个操作明显很弱的角色问艾情，“这谁啊，感觉不怎么会吗？”

“嗯……对我们来说，就是菜鸟一小只，”艾情很客观地评价，“是老板。”

“老板？！”

两个女孩子彻底被震惊了：“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领队！告诉我这不是真的！olo打这么差？我男神啊那是……我还穿尿不湿的时候，他就世界排名第三了啊……”

“……是另一个老板。”

“啊？！宝那！！”

于是两个人在彻底的惊呼声中，破门而出，在走廊里大呼小叫地喊来了女队所有人。很快，艾情的电脑桌前，挤了十几个脑袋，目不转睛地看重播。

真正进入比赛节奏后，无一例外，全都被Dt的马甲秒杀了。

“我去，他竟然敢出圣剑！”

“圣剑？”

“圣剑你不知道？没玩过DotA也该听说过吧？绝对是梦想武器。这东西只有一个缺点，就是一但你被杀，就会掉落，如果被对手捡到，简直就是彻底翻盘的利器。”

“正式比赛极少有人出这个，风险太大，平时玩玩还可以……这人心理素质太强了，和我们P打比赛，还敢出圣剑。”

何止心理素质强，简直是自信到变态的地步。

艾情默默在心里补充。

漠视所有对手，将整个游戏地图当作了自己的个人击杀秀。

就像那年的新加坡亚锦赛，全场压制的gank战术，让一个个国家的战队崩溃。

她从房间溜达到阳台，背对着屋内的热烈讨论，也在回忆刚才那一局。

就在7月，2014年全球电竞选手收入排行刚刚出炉。

今年上榜选手中，前20位就有1/3来自中国。虽然这个行业仍有前路漫漫，虽然电竞仍被太多人当做玩物丧志的游戏，虽然……仍有太多人分不清电竞和网游，但显然，这个职业已经进入了大众的视线。

无数前辈踩出了一条路，这条路，也将越来越宽。

所以，Dt，你在消失四年后再次出现，是纯粹玩票，还是要彻底进入这个圈子？

她两只手撑在阳台的围栏上，对着空气，呵出淡淡的白雾。

然后，就看到了楼下站着的那个人。

就他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仍旧戴着棒球帽，帽子的阴影遮住了整张脸。整个人的影子仿佛一笔勾勒而成，没有任何多余线条。

第 5 章

这是……

她的手机忽然震动, 摸出来看了眼, 是olo的电话。

“有人想要见你。”

“谁？”她看楼下的人。

真是站得纹丝不动。

“Dt, ”olo那里声音有些嘈杂, “刚才一直在和宝那谈事情, 忘了告诉你, 这次邀请赛, K&K俱乐部也在这个度假村, 是临时安排入住的。”

“哦……”艾情的视线, 始终没有离开楼下的那个人，“他们也住这儿。所以一开始你就知道, 是K&K在和我们打恩怨局？”

olo在笑： “是, 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他们。怎么，不准备出来见见老朋友吗？”

“他就在我楼下。”

“哦？他怎么找到的？”

谁知道。

他们是临时分配的房间，就连P内部的人也不会太清楚每个人的位置。

“那我先下楼，你直接过来吧。”

olo住的地方离这里步行要十分钟，既然老朋友在楼下了, 那还不如直接先下去。顺便在olo来之前, 可以试着问问他过去几年的行踪。

她迅速换好衣服, 独自从二楼楼梯走下来。

等转过一个楼梯转角，就已经能看到不远处的Dt。艾情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Dt看到了楼上下来的人，认出是她后，终于挪动脚步, 向着她这里走来。

最后,

她停下脚步，站在了最后两级台阶上，看着越走越近的人，慢慢地笑起来。

第一次在新加坡见面时，他只比自己稍微高了一些，现在，她站在两个台阶之上，还是要仰视他。真是长大了啊。

“解说的很精彩。”这次他难得给面子，先开了口。

因为月光的角度，他整张脸都是隐在帽檐阴影下的，看不出特别的表情，但从声音来判断，大概是在笑。

这么快就看完视频了？

“不，是你这局实在太精彩，”艾情实话实说，轻轻呼出一口气，用手比了比他的帽檐，然后斜下滑向自己的额头，明确展示出了两个人的身高差，“现在你是身高和操作，都让我彻底仰望了。”

“也不一定，”他说，“今天的比赛并不专业，看不出真正的实力差。”

她知道，Dt的意思是，今晚并非是DotA专业战队，而是临时组成的杂牌军。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真是……委屈了今晚的那些顶级高手们。

“我这一年看过很多你的解说视频，都很精彩，”就在艾情绞尽脑汁想下一个话题时，他倒是先发了问，“为什么签约P？”

为什么？

从没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毕竟P中国是每个电竞人的梦想，这里有最好的资源、赞助商、环境、教练、领队、队友……理所当然不是吗？

她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个口香糖，自己剥开来，咬在齿间。

这才口齿不清地回答他：

“为了能继续在这个圈子里，看你们打比赛。”

说完，对他摊开手心。

那里还躺着另外一个绿箭口香糖，是送给他吃的。

olo来的时候，两个也没多说什么话。

Dt还是老样子，永远的冷场王。

艾情记得上一次两个人在真正的大赛碰面，还是2010年某次魔兽争霸的国内预赛。那年olo在北京赛区毫无悬念地以冠军之资出线，而Dt则是在广州赛区出线，那一年两人在中国区决赛遭遇，是olo赢了Dt。

而现在，olo已经退役了。

艾情走在两个人身后，莫名感慨，仰起头，对着夜空呵出一口白雾。

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三个人去了明洞一家烧烤店。

整个店堂内都是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在无所事事地看电视，在看见他们后，马上热情地上前，指了个长木桌给他们。

几个人脱了鞋，都盘膝坐在了矮木桌旁。

艾情边翻看着菜单，边和olo说着明天的活动安排。两个人不是同一班飞机来的，又分别带的是男队和女队，这两天的交流都不多，此时有了空闲，自然话多了些。

等到想起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Dt，都已经点完单了。

“我点了两份牛小排，三份五花肉，豆腐汤，够吗？”艾情将敞开的菜单推到他面前，示意他觉得不够可以再加。

“够了。”Dt随手合上菜单。

olo很快叫来老板，用韩语和对方沟通着，顺便还要了些酒。

“你们是怎么联系上的？”艾情手托腮，偏过视线，看斜对面坐着的Dt

“一直有联系。”

“一直有联系？用电话？邮件？还是你也会看比赛？”

“嗯。”

……

谈话进展的很不顺利。

正好，老板已经端了菜上来，一整排的各色蔬菜叶，还有一个烤盘上摆满了他们要的东西，放在了炭炉上。

艾情的注意力被烤盘上的泡菜吸引了，问经常来韩国比赛的olo：“这个也烤着吃？”

olo略微颔首，告诉她：“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

她笑，一双眼睛盯着属于自己的烤泡菜。

等到肉都烤熟了，Dt这才吐出口香糖，用餐巾纸包好，扔在吐骨头的盘子里。然后用筷子将那些烤泡菜都拨了拨，刚好拨到她的面前。

olo和Dt虽然一直是朋友，还是很多年的那种，但这也不能改变Dt不善言辞的事实。整个宵夜过程中，起初艾情还和olo聊，后来就变成了三个人各吃各的。

场面有些静，但好在并不尴尬。

等买单的时候，始终保持沉默的Dt竟主动从裤子口袋里掏钱。

他没钱包，就是一叠钱，按照面额叠好放在一起。

艾情觉得过意不去，去拽他的手臂：“你年纪最小，买什么单？让olo买，他现在可是P的老板之一，不吃白不吃。”

Dt没吭声，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让艾情莫名有种自己说错话的错觉。

olo倒是不介意，也拿出钱包，递出了十万韩元。

（此文时间是2014年12月底，也就是……写的是未来……）

这次各大俱乐部齐齐现身韩国，是参加两款新游戏的“表演赛”：

《风暴英雄》&《密室风暴》。

前者是暴雪公司新推出的Dota类游戏，后者则是开发公司籍籍无名，但内测后，却博得业内选手一致好评的枪战类游戏。

一个是顶级公司出品，一个是口碑之作。

这次表演赛，全球三十七个俱乐部受邀，中国占五个名额，其中就包括P和K&K。

“我在看新闻，”姐姐在电话里和艾情八卦，“你们家olo这次是特邀裁判？”

艾情趴在床上，一边看微博留言，一边吃苹果，顺便还在默默地重温晚上的恩怨局视频：“不是我们家，是P的olo。他过去是魔兽和星际的职业选手，连暴雪都给他出过官方皮肤，邀请他做裁判没什么奇怪的。”

“嗯……我前男人也这么说。”

……

“你和grunt怎么回事？说不在一起，怎么还腻腻歪歪的？”艾情就不懂了。

“那你和olo怎么回事？说不在一起，还签去他的俱乐部？”

“我是为了电竞。”

“我是为了成全他和olo。”

艾情差点咬到舌头：“他和olo？”

“我觉得他的‘挚爱’就是olo，从入行开始就一路追着olo走，后来终于可以比肩了，却输多赢少，到终于有机会追平世界排名了……你家olo就退役了，他简直是黯然神伤，比失恋还难过。”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电脑上，正在放着Dt的一次三杀，艾情忍不住说：“他太执着于olo的神话光环了，其实Dt和97都不差，他要比，完全可以挑身边人。”

“嗯……97解释过这个问题……怎么说来着？哦，对，grunt眼里只有olo，Dt眼里只有appledog。”

“我？”艾情好笑地关上视频，“我是Dt的手下败将，没什么资格让他惦记啊。”

第 6 章

第二天, 宣传活动和表演赛正式开始。

P众人到达会场时, 整个露天体育场的观众席都坐满了人, 而受邀的三十七个俱乐部都坐在场内的绿色草坪上。艾情从VIP通道走入, 大略扫视了一眼内场, 欧美俱乐部在主席台左前方, 韩国俱乐部在正前方, 而来自中国的俱乐部被安排在了右前方。

P没到达前, 中国区的前三排座椅是空着的。

而第四、五排, 就是K&K的人。

“艾情，”97看到她, 很好脾气地站起身, 对她挥了挥手，“好久不见啊。”

其实也不久。

她在去年还在某个赛区见过97。

不过人家都出声了，怎么也要过去打个招呼，她在众队员落座时，猫着腰, 绕到了第四排的位置, 蹲下身子问他们：“你们怎么都来韩国了？”

“他俩是冲着这个游戏来的, ”97笑眯眯地回答，“我就是来看个热闹, 还没决定是不是参与。”

冲着游戏来的？

“你还是选团战竞技了吗？”艾情看Dt。

Dt原本坐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有些走神, 直到艾情过来, 才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应该是。”

“哪款？风暴英雄？还是密室风暴？”

“密室风暴。”他很认真地告诉她。

“密室？”艾情倒是惊讶了，可仔细想想，又觉得好像他就该选这个，“很多人都盯着这款游戏，毕竟口碑好，平衡性很棒。不过它不是暴雪出品，整个平台和职业赛制会没有暴雪受关注。”在一旁的grunt笑了声，轻描淡写地插话：“没关系，高手云集的地方，永远不会缺少关注。”

grunt说完，特意看了眼第一排的olo。

艾情觉得好笑，视线又从grunt身上绕回来，没想到Dt仍旧在认真看着自己，似乎还在等着她结束两人的对话。

两人对视几秒，她忽然就想起昨晚的电话。

“他是惦记和你比赛呢，还是惦记你这个人呢？我可就不清楚了。”当时姐姐是如此揶揄她的……Dt看她的脸开始慢慢变红，虽然不清楚原因，还是挺认真地关心了一句：“你在脸红？”

“啊？”艾情视线飘啊飘地，用手背轻拍自己的脸，想要试图降温，“是吗？水土不服吧……表演赛要开始了，我先回去。”

她回到宝那身边，舞台上表演的欧洲摇滚乐队刚结束表演。

刺激的金属乐消失，场内有了短暂的安静。

“K&K不会连我的金牌解说也要挖角吧？”宝那长吁短叹。

“现在看起来……似乎他们没这个需求，”艾情陪着玩笑了一句，很快回归正题，“我听到一个消息。”

“Dt签约了K&K？”宝那猜测。

“嗯。”艾情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远处裁判席的olo。

没想到他对Dt这么够朋友，任何有关于他的消息，都没对俱乐部透露过。还是……连olo这个老朋友也不知道Dt的签约动向？

olo正在和其它几个裁判低声说话，并没有关注这里。

“签约不是最重点的，”艾情顿了一顿，说，“重点是他未来会压在《密室风暴》上。”

“哦？”宝那意外，“没想到，一个新崛起的俱乐部这么有魄力？不选奖金和赛制都很平稳的暴雪出品，倒是选了新游戏？”

是啊。

而且看起来，似乎grunt和97也有要加入的意思。

最主要的是，只有她和宝那知道，olo在四天前的台北站才真正做了决定，要将未来的重心放在《密室风暴》上。

K&K和P又一次成为了对手。

这次的联合表演赛在亚洲一共有四站：新加坡、台北、韩国、上海。

具体战队组合，只有在比赛当天才会揭晓。今天之前，新加坡和台北已经进行了巡回表演，这三个人并没有出现过。

韩国站会是他们露面的第一站吗？

似乎一切都充满了悬念。

“我记得Dt在DotA之后，转投了魔兽争霸？”宝那沉默了会儿，再次发问。

“嗯。”

“作为曾经的对手，你对他在DotA上的表现，如何评价？”宝那像是在给她出题，其实在昨晚的视频当中，她就已经给出了答案，“不要说‘神之左手’这么宽泛的词。”

“他……很有天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天赋有多重要，你肯定很清楚。”

Dt当年在DotA界的实力，不敢说绝后，但一定是空前的。

虽然后来在魔兽争霸拿下中国区第二的成绩，仅仅败给了olo，但并不能说他比olo弱。只能说olo的天赋就如同他的名字，适合“单挑”的游戏，而Dt更适合团战竞技。

“olo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宝那不无感慨，“现在最抢眼的几个选手都被K&K签走了，还真有点让人头疼。”

“你就这么不信任P的新生代？”

“不，我只是嫉妒K&K能这么快下手签下了他们三个。”

“还记得当初的C第一战队吗？”艾情倒没那么沮丧，“除了gun，其余三个人都是olo一手调教出来的，包括我。”

宝那笑，曲起食指敲了敲她的头：“我当然记得，我们的‘远古英雄’们，别忘了我也曾是个C选手。”

两个人闲聊时，《密室风暴》已经一场比赛，都是韩国对战欧洲。

韩国败。

整个中国VIP区都很平静。紧邻中国区的韩国区却有些暗流涌动，毕竟是本土的第一场比赛。幸好，很快，他们就扳回了一句，在美国那里讨回了便宜。

虽说是表演赛，气氛可没那么轻松。

毕竟是新推出的游戏，谁不想先在这个领域占一席之地？

自从知道K&K又一次和P看上了一款游戏后，就连宝那也放下了平时轻松的态度，在比赛休息时间和队员们沟通，讨论前几场比赛的胜负，还有各队优势、中单选手实力，甚至讨论起了很遥远的未来计划……

艾情将手里的ipad打开，开始看DotA2的最新的比赛视频。

这些都是她存下来，准备在旅途中仔细研究的。

比赛视频渐入高潮，她看得正认真，身前已经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以为是olo，没有太在意，可那个人影站着也不说话，也不走动，如此奇怪的做法终于将她的注意力从比赛视频里拉了出来。

“你不是要裁判——”声音嘎然而止。

艾情看着来人，眼睛骤然睁大。

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男人，就这么笑容可掬地站在她面前，俯下身子，低声同她打招呼：“hi，狗狗，还记得我吗？”

这一句，恍如隔世。

那些年的采访报道仿佛还在耳边：

“……olo战队有着中国C界的‘十大不可思议’，主力成员olo和gun连续两年世界排名前10，当然，还有把闪狙盲狙用得出神入化的狗狗……战队囊括多个个人世界排名，最稳定选手第2，最佳开场杀手第4，最具统治性选手第2，最佳手枪局选手第4，3次MVP提名……”

而眼前的人，已经消失了很多年。

现在，此刻，在这里，在韩国的这个体育场内，他就这么凭空出现在她面前。

胸前竟也像所有内场选手一样挂着VIP名牌，俱乐部一栏是：K&K。

第 7 章

最后一次见到gun, 是olo宣布解散战队的那晚。

05年初, 在广州, 战队再次拿下了中国区冠军。

那时, 他们战队如日中天, 正处在黄金时代, 粉丝们都在津津乐道, 这次appledog终于有机会随着战队出国比赛时, 忽然传来了解散的消息。

那个年代还没有微博, 所有的纪念视频都是在论坛上疯传，似乎是一个时代就此落幕了, 让所有人都感到了C即将到来的寒冬。

可解散那晚, 没人知道，在现实里，在广州的某个酒店门外发生了什么。

这个站在业界顶端的战队成员，就像那条街上行走的每个普通年轻人一样，坐在酒店里, 吃着散伙饭, 喝着啤酒。

那个年代, 没有专业的领队和教练，都是自己租了简陋的房子, 聚在一起训练。

所以那场分别，倒像是大学时代的散伙饭。

多年同住好友就此别过，从此各奔东西, 你会有你的江湖, 我也将有我的天地。

他们正式队员加替补，总共才九个人，吃了散伙饭，走出酒店时，每个人的脚步都很飘。那种飘，是不知道未来要如何，该如何，脑海空空，茫然无措的飘。

她替gun和olo拿着背包，里边装着的都是双份的键盘、鼠标和耳机。

很重。

所以她走得慢。

记得不太清楚了，只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小米蹲在马路边痛哭失声，看到嚣张all也是喝多了，一屁股坐在脏脏的马路边，不停拍着小米的肩膀。

在飞速驶过的轿车灯光里，gun忽然就扑过去，和olo扭打起来。

确切说，是他在打，olo只挡着重要部位，没有还手。

那天，刚下过雨，

喜欢穿黑色的gun是一身的黄白混杂的泥水，olo的白色外衣和蓝色牛仔裤上，更是惨不忍睹……

“好，好好一个战队，被你搞到解散，”gun从泥水里爬起来，喘着气，步履有些蹒跚，明明他是打人的那人，却比挨揍的人还要狼狈，“你对得起跟着你的这么多兄弟吗？就为了一个小女孩？”

olo手臂划到了啤酒瓶盖，就这么淌着血，站在和他三步之遥的地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示意身边跟着的人去扶gun。

gun甩开两个大男孩，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连背包都没管，就这么走了。

那一别，已近十年。

她低头，装作去看视频，避开了gun的目光：“当然记得，你的背包还寄存在我家呢。”视频里，正是一场激烈的团战，不断有双杀、三杀的系统提示音。

不过她看得很模糊。

鼻子很酸，不敢抬头，怕稍微一动，眼泪就落下来了。

“哦？”

“不过也没什么用了，”她控制着声音，继续轻松着说，“键盘、鼠标和耳机都是老式的了，当古董卖还不错。”

“那就当古董卖了吧，”gun的声音依旧沙哑，那时候他们都喜欢管他叫男版周迅，就是因为声音太特别了，“说是gun用过的，拿过三届冠军，无数世界个人排名的。只要有买家，我们五五分成。”

“好啊，五五分。”

她始终没敢抬头。

幸好gun也没继续和她闲聊，绕过前三排的P区域，走向自己人。当他站在K&K区域时，几乎所有K&K的人都站了起来。他笑，有些玩世不恭地挨个拍了拍肩膀，到grunt和Dt的时候，则不止是那么简单的招呼，反倒示意97挪一个位子，自己坐在了这两员大将的当中。

艾情擦擦眼睛，装作和身后的女队员说话，回身，看他们。

她忘了关掉视频。

Ipad上的视频，忽然黑屏，跳出了还有10%点亮的提示窗口。

有人伸手，按灭这个提示窗口。

“哭了？”

“嗯，”她回身，“没忍住。”

olo垂了眼，看她：“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是K&K的投资人之一。”

“投资人？”

“是，投资人。”

olo站在她的面前，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投向曾经比肩而战的、最好的、最默契的兄弟。此时此刻，曾经olo战队最闪耀的两个重量级成员都不再是选手身份，一个是P中国区的负责人之一，另一个则是K&K投资人之一。

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他才真的有了这种感觉：

曾经那个属于olo战队的黄金时代，已经落幕了。

《密室风暴》表演赛为期一周。

来自中国的战队抽签之后，都被通知在第二天开始比赛。

艾情并没开始正式接触这个游戏，对赞助商活动又没什么兴趣，早早退场，独自一个人背着双肩包，漫无目的地在首尔街头溜达。

昨晚宵夜来的明洞，白天站在这里，反倒茫茫然像是第一次来。

没有目的地，索性就龙摆尾一样，两边穿行着逛。

她站在一个小吃排挡前，停了步。

看起来，真是每样都好吃。

她低头，一个个看过来，正在纠结选择什么的时候，身后，斜上方的位置有轻咳的声音。她回头，笑：“你也跑出来了？”

帽檐下，大男孩的很慢地点点头，视线略微偏移：“想吃什么？”

“啊？啊……还没想好，”艾情继续回去看那些做好的韩国美食，“据说米肠很好吃。”

“米肠？”他蹙眉，“猪血做的。”

显然，是在提醒她这个东西的原材料，让她慎重选择。

“真的？那就米肠吧。”

她在故意歪曲他的意思。

……

“我也要一份。”在艾情示意要一份的时候，Dt忽然说。

不管吃不吃，他理所当然地有了掏钱的借口，直接付了两人份。

“6000？”艾情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下，“18块钱一份，好贵。”

结果，这只是开始，整条街晃悠下来，就吃掉了好几百人民币。艾情每次都抢不过他的付钱速度，索性在心里默默计算，自己到底吃了多少钱，想等两人告别时悄悄放到他的背包里。

可Dt似乎也真是很闲，也没提要去哪里，就这么和她闲逛着。

他算是个很积极的付钱人，但绝不是个合适一起逛街的男孩。

衣服店？不好意思去。

冰沙店？感觉不符合他气质。

就连到了计划一定要逛一次的乐天免税店，也只能装作云淡风轻地走过去。

“你就这么离开，没关系吗？”艾情想到，正在体育场里比赛的，就是他准备主攻的项目，而在体育场内的战队，也将是他未来的对手。

要想掌握对手的临场信息、习惯，旁观比赛是最好的方式。

“没关系，可以看比赛录像。”

“也对。”

她点点头。

又没了话题。

两个人，在陌生的异国他乡走着，走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了。

“我要去个地方，”Dt停步，“路上需要十五分钟，在那里要呆至少两个小时，你能陪我去吗？”

“我？”她不明白，“你需要我陪你去吗？找不到地方？”

“找得到，可以用google地图。”

……

“这里离你住的度假村很远，我想在结束后，送你回去。”

……

她的表情从惊愕开始，慢慢地，似乎明白了他这个很不科学的建议。他是怕她独自回去危险，所以想要自己陪他去一个地方，然后等他做完事，再送自己回去？

艾情低头，看了会儿地面。

她想事情的时候，总习惯避开别人的视线。

Dt趁这个机会看她。

虽然昨晚到今天上午，他们见过了两次，但他都没有时间和机会，认真看看她。甚至在昨夜，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面对面吃烤肉的时候，他都没太敢仔细看她。

齐耳短发，刘海有些长了，软软地遮住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在看着比赛现场的时候，瞳孔里有的只是大屏幕上的内容。

Frigg。

“那……我们是走着去，还是叫出租车？”

艾情抬头，抿着嘴角笑，去张望四周，似乎想要寻找叫出租车的地方。

“走着就可以。”

“哦，”她跟着他，开始向新的目的地走去，“是做什么呢？需要至少2个小时？”

博物馆吗？

“WC韩国区星际争霸2的半决赛，也就是韩国的GL半决赛。”

WC，World Championhip erie，暴雪星际2世锦赛。

星际2？

“你去看比赛？”她猜。

“不，受邀嘉宾。”

“为什么？”她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你和星际2，应该没什么交集吧？”

Dt微低头，在思考怎么告诉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直说。“和今年没什么关系，是去年。去年，我拿了欧洲区的冠军。”

第 8 章

Dt不止熟练掌握google地图的应用, 更有韩国朋友的随时指导, 两个从来没到过韩国的人, 竟然搭乘最大众的工具——地铁, 到达了比赛地点。

赛前演播厅前挤满了粉丝。

他们到的时候, 有个韩国小男生跑出来, 看起来也就是十五六岁的样子, 要不是脖子名牌上的热门战队名称, 真像是来观看的小粉丝。

没人认识他们, 可都认识这个小男生。

女孩子们热情一些的都开始推搡着，凑过来, 就着小男孩的背影, 比个V的手势算是合影。“你好，”对方用有些生疏的中文，先向艾情这个客人打招呼，“我是Dt的朋友，inin。”

“你好, ”她友好地打量他, “你是……”

对方立刻心领神会：“我有四分之一中国血统, 四分之一韩国血统，剩下的就比较复杂多样了。”

艾情被他的说法逗笑。

三个人寒暄几句, 确切说是她和inin互相主动自我介绍、了解后，从VIP入口进入。有几个女孩子，就在VIP的防护栏旁, 拉住inin的胳膊, 用韩语低声问了几句，有恳求的感觉。

“她们在问我，能不能帮忙看看，几号是空号。”inin主动和艾情解释。

“空号？”

“这种热门的比赛，一般都限定人数，需要提前四五个小时来领号，”inin说着，带他们进入观众席，“但有些拿到号的人，叫号入场的时候不在，就成为空号了。那些小姑娘很聪明，排不到号，就专门等空号，冒名顶替进入。”

“不会被发现吗？”

“当然会，”inin耸肩，表达自己的无奈，“有时候，叫到一个名字，能有十几个姑娘跑出来，真让人哭笑不得。”

inin大致安排好他们的座位，暂时离开。

星际2在中国推行的并不顺利，也不是大众关注的项目。她来这里，还不如现场的粉丝了解情况，于是就饶有兴致地拿了宣传册，看了看四支队伍的介绍。

然后，发现了inin的照片。

这么悠闲？

马上要半决赛了，竟然还出来接Dt……

“你和他是比赛时候认识的？”

Dt沉默点头。

“去年的WC？一个赛区？”

Dt摇头：“他报名的是美洲区。”

如果她没记错， WC去年放弃了中国区，只设立了韩国区、美洲区、欧洲区，而美洲区出线的8名选手，全部来自韩国。

那么，Dt的这个朋友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了。

在几年前，宝那还曾经看好星际2这个项目。

可惜， 12年，中国尚有8支职业队伍，到了去年，就只剩了3支队伍。

当然，这款游戏在别的国家也没那么热门。

眼前，是不断举着各自战队牌子的粉丝，镜头里的激战，和……听不懂的解说。幸好，她平时无聊，也偶尔会和俱乐部的人开一局，也算能看得懂。

赛后，选手们都没离开。

有的在整理东西，而大多都在吸烟区闲聊。

刚才还在激战的少年们，转瞬就成为了多日未见的至交好友。艾情在吸烟区外，和Dt一起等着inin出来时，倒是有人认出了Dt。

两个穿着黑色队服的韩国大男孩，走过来，笑着，用英语说：“怎么，这次来韩国，还是和女朋友一起？”

Dt立刻澄清，说只是好朋友。

高一些的男孩却仍旧开他的玩笑，反复强调“good firend”，好似在玩味：“good firend， oh，good friend，I ee，good~friend~”

矮一些的男孩并不精通英文，可这么简单的话还是听得懂，也忍不住笑。

Dt被噎得不行，索性不再解释。

艾情作为这个玩笑的当事人，也很是尴尬，只能当做自己一句也听不懂，四处张望着，看到inin背着双肩包，赶过来。

小男孩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站稳，就被高个子男孩拎住了包，将他整个人扯了过去。叽里咕噜说了好几句话，inin有些为难，看看Dt，又看看艾情，叽里咕噜连带比手画脚，好像在挺不情愿地回绝着什么。

可惜她和Dt完全不懂韩语。

只能看着两个人热烈讨论着，跟看偶像剧似的。

最后，inin挨不过两个人的围攻，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回Dt：“他说，听说Dt没有报名今年的WC，找不到机会赢回来了，就想私下来一局。”

说完，inin又看艾情，给她解释：“他们两个和我一样，去年错过了韩国区比赛，就去了欧洲区，输给了Dt。”

艾情恍然。

又是一场复仇战。

Dt恍若未闻，看了看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我们要回去了。”

“有急事吗？”inin小心翼翼问他。

“很急，已经到时间了，我要送她回去休息。”Dt一本正经回答，显然还记得来之前答应艾情的，要两个小时左右搞定这里的事情，送她回度假村。

inin立刻抓到重点，亮晶晶的眼睛，紧盯着艾情：“很急吗？急着回去吗？是有什么要紧事情要处理吗？”

“啊？没，没有，”艾情被他盯得不好意思，马上坦白，“完全没有，你们随便好了。”

耽误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完全没问题。

说不定inin还能充当解说，给自己来段大师级别的分析。

刚才在现场，她特别留意过Dt这个朋友，30秒内操作切换和运营效率极高，神级手速，别看年纪小，如果不出她所料，他一定在天梯宗师组的排名前几。

由他来解说，她很有期待。

inin双手合十，不住给艾情作揖道谢。

显然已经觉得，艾情这么说，那Dt就只能留下来了。

而的确，这就是事实。

几个人找了个空置的小厅，又找来几个电脑、鼠标、键盘，还有线控耳机。inin将背包扔在一旁，清闲地和艾情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着他们准备，一边小小声八卦。

“你知道，Dt在美服和韩服战网上被粉丝叫什么吗？”

艾情摇头，笑：“我只知道，他以前玩DotA时，被叫‘神之左手’。”

“神之左手？”inin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反应了会儿，通过自己并不顺畅的中文理解能力，将这四个分解开，又合并起来，“嗯嗯，懂了。”

“你刚才说，他在战网上，被叫什么？”艾情饶有兴致追问。

“啊，对，是美杜莎，北欧神话里的美杜莎，”inin说着说着就笑了，“就是眼睛一看你，你就变成石像，可还让人忍不住去看的人。”

这形容，实在太奇葩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叫他？”而且还是个女人。

“因为他杀伤力大啊，”inin舒展开手臂，“比如，我们队最强的那个人，特别臭屁，平时谁都不理，可一到战网上碰到Dt就变话唠。去年Dt生日，美服战网上，宗师组前几个都约好了，一起晒照，祝他生日快乐。”

“……”

“啊，还有，还有，”inin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要挑战Dt的，他们队有个人，现在在韩国星际2排名第二，为了和Dt打比赛，特地在美服注册了一个情侣号，Pt。”

inin讲得兴致勃勃，艾情却听得哭笑不得：“所以，如果在国服，他可能就要被人叫‘妲己’了吗？”

“差不多，差不多，我看过封神榜，真的，真的差不多。”inin忙不迭点头。

小男孩很有八卦潜质，不做职业选手，也绝对可以做记者了。解说也不错，现在会八卦的解说可是很受欢迎的，尤其是这种专业、可爱、熟知世界各大区选手背景的解说……

两个人聊得正热闹，那边的电脑已经接好。

忽然，那个高个子的韩国大男孩望过来，对他们这里招了招手。

inin没太理解，艾情也一脸茫然。

“3V3，”Dt适时出声，“他想要3V3。”

“和谁？我？”inin指着自己，又四周看了看另外几个围观的人，“coki？Warm？人好像不够？”

1，2，3，4，5……

艾情也在默默数人。

这里加上Dt和inin，的确只有五个星际2选手。

看来要出去叫人了。

她如此想。

可没人动。

“不是正好六个人吗？”Dt反问。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这些星际2的职业选手，战网稳定排名前20，跻身宗师组的选手们都一瞬看向这里，看向这个……似乎、大概、或许、可能并不熟悉星际2的女孩——Dt带来的女伴。

第 9 章

Dt对着她, 微微歪了下头, 在指自己身边的椅子和电脑。

当着这么多人, 艾情总不好拒绝。

虽然她对星际2这款游戏, 算是熟悉, 但也绝对达不到这些人的标准。职业选手之所以能站在巅峰, 就在于他们不仅能掌握游戏基本操作, 还同时拥有常人无法企及的操作能力。

操作, 并非她的特长。

如果真的是3V3的话, 她肯定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混战吧。”这是她坐下来说得第一句话。

就当她是凑个人数。

如果不分组，6个人混战, 她也就对自己负责, 算不上拖累别人。

也是这一句，让除了Dt以外的四个人，忽然就对她刮目相看了。

不错啊，小姑娘还懂什么是混战。

她没有韩服的id，inin主动借了她一个。

艾情摸了摸键盘和鼠标, 都是teelerie的, 还算好用, 但不是她习惯的牌子。低头，找到线控耳机, 塞入左耳。

最后，在塞右耳耳机时，她看了一眼Dt。

后者显然已经忘了怎么坑害她这个菜鸟, 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

“我们用得都不是自己的电脑, ”inin告诉艾情，“只能尽量在不公平的环境里，创造公平了。”他说完，又双手合十，对艾情作揖道谢。

众人逐一进入游戏。

开局。

星际在艾情眼里，一直是个“养成式”的单人or多人对抗游戏。最开始，系统只出现六只用来挖矿的农民。

矿产尚未采集充足，建筑尚未建造。

更别提出兵了。

但六个人并没懈怠，左右手都在飞速地操控着键盘和鼠标，为即将到来的游戏高潮进行预热，尽快进入比赛状态。

这里没有游戏解说，没有大屏幕的公放声，安静极了

安静的只能听到键盘敲打、鼠标点击的声音。

星际2在没落，普及率远不及LOL和DotA2。但“星际争霸”这个名字，仍是个奇迹，它曾引领了韩国一整个电竞时代。

曾经，

E-port，电子竞技就等于星际争霸。

曾经，

有星际选手，在世界范围拥有百万fan群，和上百个纪念网站。

有星际选手，突破百万美元的收入大关。

曾经，

有选手凭借星际，被选入“韩国年度人物”这个只有知名政客和学者才能进入的榜单。

有明星选手的出现，让直播收视率直线上升30%。

……

哪怕到今天，这款游戏走过十几个年头的现在，韩国仍旧有300多个注册的职业选手，几乎包揽了绝大多数的大赛冠军。

所以，能在这里，和这些顶尖职业选手来一场比赛，绝对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键盘声高低起伏。

每个人都保持着极高的APM和超快切屏速度，每分钟输出键盘指令维持在300-400的高速状态。

这是一场职业选手的混战。

没有所谓的盟友，到处都是敌人，生死间就是激烈对抗，威胁无处不在。

1人出局。

2人出局……

那个最先向Dt挑战的韩国人是第二个出局的，他手离开键盘鼠标，很快站起身，走到艾情身后。原本是出于好奇心，想看看Dt带来的这个女伴的操作手法，却在看了她的兵种配备后，惊讶不已。

很快，他对inin说了句话。

inin一怔，简短地翻译给艾情听：“他说，让我主动GG。”

GG，good game，在比赛中打出这两个字母，就意味着主动退出。

那个人，在让inin主动认输。

艾情吐了下舌头，有些胜之不武地发起了三线总攻。不知道为什么，她前期打的格外顺利，甚至有足够时间，派出侦察兵识破了inin的兵种配比。

而她现在的总攻部队，就是完全克制inin的存在。

毫无疑问。

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一路剿兵、灭营，摧毁老巢。

一分钟后。

inin一脸遗憾地摊开双手，出局了。

同一时间，最后一个韩国人扔掉了鼠标：“结束了，你们赢了。”

这次，为了尊重对手，他说得是英文。

我们赢了？

艾情一愣。

她的确和几个韩国人都有过局部激战，但并没和Dt联手过。直到……她看到自己基地附近的一个废墟上，有Dt驻扎的部队时，马上明白了这前后的因果关系。

难怪，在游戏早期自己没被骚扰过。

难怪，在游戏进行中，她带着部队奔袭大半个地图，却没看到过Dt的影子。

难怪，在和inin对战时，没人趁机偷袭自己老巢。

所有这一切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自己大后方的最强大的后盾，就是Dt。

这天，P的晚餐主题是“战前动员大会”。

从明天开始，长达六天的表演赛，将会彻底揭开P在《密室风暴》这款游戏上的主力一队、二队的选手名单。

二队一直是olo带队，在P内部并没有什么悬念。

而一队，则连内部人员都不清楚。

据说其中有退役选手、还有新生代选手、国外职业选手，总之，是olo准备了很久的神秘战队，也是主力队。

“今天下午，我去看了WC。”艾情装了一些看起来还算能吃的菜，回到olo他们的身边坐下，她对面，就是二队的领队和教练。

“是吗？”olo笑起来，“感觉如何？”

“不知道怎么说，”艾情叹口气，回味了下，“挺感概，刚开始你选择星际2时，我和宝那都挺看好这款游戏，没想到，在中国没推展开，连职业联赛都没有。”

这是olo退役前参与的最后一个项目，他最有发言权。

可他并没接话。

反倒是二队的教练笑着，和艾情说：“星际2对操作要求高，门槛也高，不适合推广。不是有个笑话嘛，曾经星际2的中国区冠军赛后，被记者冷落，愤然转投了LOL。说实话，还是团战竞技更适合大众，LOL，DotA不是都很红？”

可是不同。

曾经引领时代的星际争霸和魔兽争霸的魅力，就在于这两款游戏对个人微操的要求。

极限操作，APM瞬间爆值，神级手速。

观看一场比赛，连看键盘操作都是种艺术表演，而在团战竞技中，没人会在意一个人的键盘操作速度，更在意的是走位技巧。

艾情有些感慨，低头吃晚饭。

有新人到来，她都没留意到，直到听见olo在身边开始鼓掌，她这才反应过来，抬头看前方。风尘仆仆的几个人，背着双肩包，在宝那的引导下做着自我介绍。

“我过去的主攻游戏是C，曾经olo战队的成员，作为队员拿过04年、05年中国区冠军，”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笑的像个不良青年，“4年前带队，拿过Beat it中国区冠军。不要客气，叫我all就可以，我虽然两次退役，但只比狗狗大一岁。”

“我是小米，简历和all一样，”小米温和地笑了笑，“没有退役过，始终抗战在第一线，比狗狗大七个月。”

艾情有些恍惚，甚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是滑梯，”滑梯倒背着手，很有趣地看艾情，“过去曾和狗狗一起参加过07年亚锦赛，身为中国队队长，拿过第一个亚锦赛团体冠军。”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句：“我虽然也退役过，但比狗狗小一岁，还不算老。”

完全没想到的意外，也是惊喜。

艾情不敢相信地，频频去看olo，后者倒是很淡然，笑着接受她激动的目光。

曾经的olo战队，竟在这里，在韩国的这个度假村，在《密室风暴》表演赛正式开始的第一晚聚齐了四个人……曾经一起经历的彻夜训练，经历黑幕和不公，经历胜利和欢呼画面都扑面而来。

所有一切重叠在眼前。

她竟一时恍惚，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回忆。

直到……最后一个人出了声。

“额，我叫inin，中韩混血，”最后个小男孩，背着背包，有些摸不清状况，眼睛绕场一周，最后竟也锁定在了唯一认识的两个人——olo和艾情身上，“我不是团战竞技出身，也没退役过，去年刚接触E-port，主攻星际2，是去年WC美洲区的冠军，去年美服战网总积分第三。今年还没结束，估计……积分能拿第一吧。”

他说完，又觉得，好像和“狗狗”比年龄是个规矩，很好脾气地问艾情：“那个……我不认识狗狗，我也不知道我比她大，还是小……”

第 10 章

“是我, ”艾情好笑, 举起自己的右手, “我就是狗狗, appledog, 你好, inin。”

她这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绍。

众人笑。

inin仍旧有些摸不清状况, 但还是腼腆笑笑：“是你啊, 你是星际2的选手吗？”

众人再次大笑。

艾情也笑, 摇头：“不，我是游戏解说。”

“啊, 游戏解说, ”inin眼中不无赞叹，“下午那局，我还以为你是职业选手。”

“过去是。”

“过去？好可惜，”inin完全忘了自己在做什么，满是好奇地继续追问, “退役了吗？为什么要退役？”

这次连olo也听不下去了, 为避免inin再问什么状况之外的问题, 站起身：“各位，这就是我们迟迟没有露面的《密室风暴》第一战队的成员。虽然其中有两位曾经是我过去的队友, 但相信我——”

olo略微停顿，微微笑着，扫视在场所有的游戏高手、职业队员：

“他们的实力不用我来保驾护航, 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而第一战队最后一个名额, 会由他们四个人选出。”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新来的四个人就是考核官？

这倒是出乎意料了。

老队员们脸上都多少有些不快。

刚进来就是重点项目的第一战队，没有拿过任何名次，就已经成为了考核官。虽然大家对olo都是绝对推崇，但并不代表olo战队的成员就一定是最棒的。

后浪推前浪，前浪还不是被拍死在沙滩上？

艾情也觉有些不妥。

但olo这么说，那肯定也是和宝那达成一致了。在P男队的人员分配上，她没什么发言权，就连女队，她也已经和宝那说好，这次从韩国回去就再不做领队，或者教练，而是专心做解说去了。

所以，她虽有疑问，在晚饭期间也没有表示出任何。

而是在女队队员们窃窃私语时，打了个眼色，给予制止。

幸好，all还看得清现在的气氛，并没像以往那样嚣张的不可一世，而是乖乖地按照olo的安排，被安插在老成员之间就餐。

四个新来的人，都被分散安插在了四桌。

大家虽有不快，表面上还是很和谐的，尤其是inin，被安排在女队员之间就餐时，大家都对他各种追问，实在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弟弟太可爱了。

而且，虽然星际2在中国发展的并不好，但不代表大家就不喜欢这款游戏。

说到底，还是因为星际2的操作要求太高，没法在广大玩家中推广，没推广就没市场，没市场自然就不受重视。

但对职业选手来说，对星际2出身的人，还是非常尊敬的。

APM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能爆的。

“inin，”有人想起他和艾情的对话，不由追问，“你怎么看出我们老大是职业选手了？还说她是星际2的？”

“她退役前不是星际2选手吗？”inin仍旧纠缠在那个问题里。

“当然不是，她十年前是玩反恐精英的，”那女孩看inin不太懂，补充说，“就是Counter-trike，现在没什么人玩了。然后是DotA，还有什么来着？”她问身边人。

“还有赛车。”

“哦，对，赛车，反正没有星际2。”

“啊……”inin沉思，蹙眉，然后认真地问她们，“那她和Dt怎么认识的？”

“啊？”

大家都被问哑巴了。

inin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八卦，可他对Dt的好奇心也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了，还是忍不住跟了句：“而且……配合的非常默契，感觉像是经常在一起练习的……哦，可能是私下练习得多，也可能是情侣档比较有感觉……”

他开始自言自语，完全遗忘了身边一群被八卦震惊的姑娘。

这是什么情况……

晚饭的气氛十分诡异，男队那三桌吃得很安静，三个新队员也特别尴尬，倒是女队这里聊得热火朝天，时不时传来惊讶的、不敢置信的呼声。

管理层这里完全不知道女队那里在说什么，只能推测，或许inin这个十五岁的小男孩特别受欢迎。毕竟是美洲区的星际2冠军，自带光环吧？

这种和谐美好，延续到了晚饭结束。

P的晚餐时间一直是固定的下午5点到6点。

6点结束晚餐，就是雷打不动的三个小时练习时间。

连到韩国也是这样。

由于今天的新人介绍占用了十分钟，olo让大家6:10到练习室，也就是宝那住的小栋别墅的二楼，自己则带着四个新人早早离开。

等众人都到达练习室，各自放好电脑后，发现olo正巧不在，而只有滑梯和小米在五人的电脑桌旁闲聊。

following走过去，拍了拍滑梯的肩：“我朋友在你家买过电脑，记得吗？”

滑梯停住话，仔细看了看following的脸：“哦~记得，记得。我还和你切磋过极品飞车，你赢了我，所以给了你九五折。”

小米看出following来者不善，滑梯却仿似未觉。

“是啊，”following笑得像是个老道的狐狸，“怎么样，再来一局？”

“没问题啊，”滑梯也是爽快，“来什么？”

这是艾情进入练习室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following是团战竞技的老牌选手，前几天来韩国的那场P与K&K之间的恩怨局，艾情就曾点过他的名字，实力自然不用说。

不过他一直是个嘻嘻哈哈没什么正经的人，更不会干得罪人的事，怎么会公然在这种敏感时刻挑战滑梯？

她在心里画了个问号，没吭声，静观其变。

“扫雷，”following拉过身边的椅子，直接坐在滑梯身边，从面前不知道谁的电脑上，直接调出微软自带的扫雷小游戏，“这个简单，就来这个。”

滑梯轻扬眉：“没问题。”

他摘下黑色手套，左手的手背上有很明显的疤痕。艾情记得，2010年夏天她和滑梯重逢时，他的手就已经这样了。看起来像是打架所致，她也就没多问。

“老大，”艾情身边的小姑娘压低声音，问她，“干嘛比扫雷啊。”

这里可是P的临时训练室，想要玩任何一款游戏，都会有相应的电脑提供。

何必选那么小儿科的游戏？

“扫雷挺好啊，”艾情笑眯眯地，点破了这款游戏的精华所在，“设计的非常好。你知道扫雷属于什么游戏吗？”

“电脑自带小游戏啊。”

“专业点儿。”

“……微软自带小游戏……”

“扫雷是策略性游戏，需要很精确的判断，和很快的手速，”艾情终于开始讲解，“扫雷的官方平台记录，三年前，高级别平均破解时间33秒左右；中级别是一个丹麦人，8.5秒；初级扫雷记录是1秒。”

小姑娘目瞪口呆：“这么快？运气吧？”

“也有运气在。有人计算过，扫雷能1秒破解的概率在0.00058%至0.00119％，”艾情并不否认运气的成分，“但对职业选手来说，‘运气’就是天赋，可遇不可求。”

当然，说得再玄乎，这还是个小游戏。

只要掌握了扫雷游戏的逻辑之后，勤加练习，就能准确、迅速地扫雷。甚至达到“机械化”水准，这绝对是无聊到一定境地的人才喜欢玩的。

而恰好，很多男职业选手就是这么无聊。

而更恰好的是，滑梯和following都是无聊中的佼佼者。两个人显然都是扫雷高手，两个屏幕上，鼠标点击速度已经让围观者有些跟不上观看。

灰色页面，蓝色雷区，一片又一片的各色数字。

高手扫雷，无人出局，纯比的是破解速度。

一个小游戏能玩到“漂亮”的程度，谁敢说不是高手？

一个小游戏能让一堆大男人围观的兴致勃勃，甚至没注意本该开始的晚间练习时间，谁敢说不精彩？

olo进入练习室时，正好听到一阵地雷引爆的爆炸声。following摊手：“失误，失误，再来，再来。”

大家笑。

“给你们三十秒，各自归位。”olo双臂环抱，扔出了最后警告。

“老大，别啊，”following郁闷至极，虽然语言抗议，但还是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落座自己的战队位置，“我还没过瘾呢。”

“没过瘾？”olo微微笑着，回答他，“那就加入第一战队，有的是切磋时间。”

“正有此意，”following剥开个棒棒糖，塞到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什么时候考试？”

olo看看表：“还是正常练习，等10点结束后再说。”

“好！”这里不允许抽烟，倒是无限供应棒棒糖。Following自己吃完，还不忘丢了一个蓝莓口味的给滑梯，“说好了，位子给我留着。”

很快，整个练习室恢复了练习状态。

艾情在两个女队这里转悠了一会儿，偷偷溜出练习室，看到olo自己一个人在露台上抽烟。露台灯没开，又是冬天又是阴天的，突显那一点烟火。

她倒背着手，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他：“following和滑梯很熟？”

“看出来了？”

她点头：“一看就知道following在帮他们解围。”

P几大元老之一，主动和新成员打得火热，随便拿个小游戏比划比划，显然比什么官方介绍、围桌吃饭更能拉拢新老成员的关系。

“是不是很高兴？”他忽然问。

艾情自然知道他指得是什么，当然是战队再聚，老友重逢：“是啊，特别，特别，特别高兴，”她承认，“但也有点担心，这个战队的平均年龄偏大了。”

“不算太大，”olo倒是不太忧心这个问题，“你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还是小朋友的年纪，现在才算刚刚合适。”

当初在一起的时候……

的确，只有他是和gun差不多大，余下的三个正式队员，加上替补，平均年龄也才十五岁，和现在的inin差不多大。

“正式队员只差一个，”她说出疑虑，“那替补呢？”

这次来韩国的人显然没有甘愿做替补的，难道是回国后再招新？

“替补？”olo笑笑，“我是替补。”

“你？”

……开玩笑吧？

olo似笑非笑，又丢出一句：“你是陪练。”

第 11 章

“我？”她笑, 摇摇头。

“你有这个实力, ”olo笑, “如果不是现在大环境不允许男女混队, 第五个名额本该是你的, ”他说完, 将烟丢进烟灰缸, 轻轻用掌心拍她的后背, “走吧, 别忘了，今晚你还有直播。”

今天是周六。

练习赛后, 是P的直播日。

这个“直播日”的概念是olo提出的, 让粉丝以第一视角，观看比赛直播，尤其幸运的，还能和偶像打场比赛，简直是广大电竞粉丝的节日。

今晚的直播开始时间是10:30。

项目《密室风暴》, 直播人：appledog&following。

艾情和following随便清理了一个堆满零食的桌子, 面对面坐下, 打开电脑，进入游戏房间。屏幕上, 已经有人拼命刷着广告:

“密室风暴代练，超人工作室为你而战。隐秘、寻蛇大神蓄势待发，全新赛季, 全新段位, 插上翅膀，一起起航！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被低端玩家坑和辱骂了……”

“特么的超人工作室，怎么老子去哪儿刷广告，你也去哪儿刷。”

“因为爱你啊~”

……

艾情看得笑出声。

当看到右下角提示的房间人数时，倒是意外了。

“艾玛，”following脖子上挂着耳机，也被人数震了，“怎么这么多人。”

她用右手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戴上耳机，开始直播：

“各位，晚上好。我是P的appledog，今晚的搭档是following。这位搭档大家应该很熟悉了，他是P-NaNa战队有名的中单，DotA界有名的战术大师和补刀狂魔。而在半个小时前，他刚刚通过考核，成为P密室风暴第一战队的队员。”

“夸张了，夸张了，没这么厉害。”following笑着说。

两人随意聊了两句。

很快从玩家文字聊天的内容，知道了今晚这么多观众的原因。直播开始前半个小时，olo刚在微博宣布了P在密室这款游戏上的第一战队名单。

最后一个名额，真的就是following。

而名单末尾，还写着：领队appledog，教练olo。

在线人数直线攀升。

接近峰值。

艾情当机立断，以主人身份，操作关闭了游戏房间。

于是就看到公屏上，不断有人刷：“怎么关闭了？我哥们还在外边呢。”“我去……好幸运，老子进来了。”“麻个唧，今晚都什么人来了。”……

越来越多的粉丝，注意到了在线的id。

《密室风暴》美服、国服、韩服、欧服四大服务器，凡是在各自服务器进入前一百的玩家，都会显示出红色的id名称。

很显然，今晚几乎来了60%。

毕竟这次直播很巧，所有《密室风暴》的职业高玩都聚在首尔，准备这一个星期的表演赛。所以中国最大的俱乐部P今晚开直播的消息，很轻易就传开来，在临近几个度假村住着的职业选手都闲得无聊，全登陆进来凑热闹。

职业选手来了，他们各自的粉丝当然也不会缺席。

于是……

就有了《密室风暴》开服以来，人数峰值最高的一次直播。

“我认识的，90%都来了，不认识的……估计也很多啊，”following咋舌，看艾情，“怎么办？”她低下头，最后一次检查鼠标和键盘：“好好打比赛呗，我选随机抽选，小心哦。”

“随机？！您真威武霸气！”

随机，就意味着除了他们两个，余下八人，都由系统选出在线积分最高的玩家。

平时还好，毕竟是和粉丝互动，随便打打就行了。

可今天完全不同，

随机就意味着，要在这些红名当中，抽取八个积分最高的人……来打比赛。

艾情对着following比了个ok的手势，让他保持最佳状态：“P的死忠饭们盯着我们呢，输不得。”毕竟今晚是P第一次以《密室风暴》这款游戏进行直播，不能搞砸。

她说完，打开了系统抽选。这几百个职业高玩里，会不会有Dt？他会来凑这种热闹吗？很快，她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个天才……应该不太会参与这种线上直播活动。

明天开始，中国几个俱乐部就要正式出战了。他会在K&K阵容之内？还是继续在表演赛中隐身，直到正式的联赛？

想法有些多，思绪有些飘，following还以为她在思考战术。

随着系统的抽选，黑色直播条上，开始滚动出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出现，都将气氛推高了一层。可惜，选出来的都不是国服的人，直到最后一个，97的名字出现，才算真正出现了一个国服金名。

艾情扫了一眼对阵名单，将97划分到自己阵营，又挑了两个美服的人。

同一时间，五个人连接了通话。

“诶？诶？是我吗？”97的声音，颇有些不敢置信地从耳机传过来，“艾情，艾情，你真选我了？果然是自家人啊。”

艾情清了清喉咙：“会说英文吗？”

他们这队，除了三个中国人，还有两个美服的人。

“啊？不会啊……啊，没关系，Dt在我身边，他可以同音翻译。”

……

“Dt？”在同一频道的following倒是兴趣满满，“就是昨天无数次秒掉我的人？”他还记得昨天恩怨局的那一幕，是如何复活、被杀、复活、被杀的惨烈过程……

“啊，没错，你好，我是97，那天也有幸屠过你……”97笑嘻嘻地回答。

“……彼此彼此，”following也不吃亏，“你被我秒的次数也不少。”

于是，友方频道里，两个美国人就听着following和97用中文互相“奉承”和“攀谈”。不过这都是玩笑话，虽然彼此是竞争俱乐部，但都是职业选手，还是惺惺相惜的多。

游戏载入。

页面很快出现，进入人物选择。

艾情手指在键盘上滑了几个来回：“谢谢你，Dt。”

“不客气。”

他说话有着北欧人的发音习惯，就算没什么情绪，尾音也会下意识上翘，有些可爱。上次听他说英文，还是07年在新加坡。

短暂的等待，游戏开始倒计时，艾情紧盯画面。

屏幕秒黑。

“Good Luck，appledog.”Dt忽然说。

第 12 章

“Thank, ”她慢了半拍, 说：“Dt.”

就在刚才, 本队的两个美国人, 并不知道多了一个人专门负责翻译, 毕竟中文对他们来说是天书, 自然也很难分辨出, 语音频道有几个中国男性。

而当艾情说出他的名字, 那两个美国人都表现出了惊讶。

他们用英语很快和Dt打招呼, 艾情是唯一精通中英文的人，从耳机里听出, 他们和Dt都认识, 听起来，应该是在今年的IEM9大赛上认识的。

她有很多疑问，都不方便现在问出。

只能提示几个人，比赛开始了。

“和欧美人搭档是个好机会，他们是枪战类游戏的强国。”她说。

“他们什么来路？”

“Lavvy, 以前DotA时的欧洲第一中单, ”艾情操控的人, 跳入沼泽寻找遮蔽物，这个地图很变态, 是局部原始森林，“另一个我不认识。”

“另一个LOOP，以前主攻星际2。”

Dt的声音适时补充。

很简洁。

following很惊讶, 抬头, 用口型对艾情感慨：很帮忙啊，这位。

艾情余光扫了眼，笑了笑：他是K&K的人。

也就等于——是P在国内最大的竞争对手。

following收敛笑脸。

新的游戏模式，没有固定战术，没有经典比赛，排行榜只是内测数据，没有所谓的顶级高手。所有的一切都是未知，所有的一切都是挑战。

这是个从零开始的游戏。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人热血沸腾。

当游戏里，艾情用短刀干掉最后一个对手时……

整个游戏画面瞬间定格。

风暴袭来，山崩地裂，世界开始冰封。

所有战斗结束了。

IMBA.

对方队长，一个来自韩国的id在留言区敲出了这四个字母。

IMBA，imbalance，一些职业选手的口语，“变态”的意思。

显然，这是夸奖。

众人开始逐一离开游戏，虽然十个人，五人输五人赢，但这并不妨碍大家一整个小时的好心情，纷纷告别，那两个和Dt认识的欧美服务器的人，还简单说了几句，要在明天比赛现场和Dt好好聊聊。

在告别声中，following打了一个小时比赛，推开键盘，说了句我先出去抽烟，就跑下了楼。

于是，整个二楼就剩了她一个人，戴着耳机，撑着下巴，做直播收尾：“……感谢各位今晚的不嫌弃，下周直播将会是我们P-LOL战队的成员……”

一分钟交待完，关闭聊天频道。

她发现，自己的账号竟然还没退出游戏，而且不止自己，97的id也还在。

她打开通话频道：“97？你还在？”

“他出去了。”耳机里，是Dt的声音。

“啊……”艾情想到他今晚无偿贡献时间和精力，纯粹给自己做了一次翻译，觉得还是要聊几句的，以示感谢的，“你怎么没登陆自己的id？”

这也是她整晚的疑惑。

在系统抽选时，她扫过所有的红名和金名，并没有Dt。

“我在，是普通id，”Dt回答，“我没在密室内测打过，所以没有任何积分。”

艾情有些口渴，走到两步之外的吧台，找能喝的饮料：“下午还没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前期的辅助，我不可能赢了inin。”她戴的是无限耳麦，所以并不影响两人的闲聊。

“没什么。”

……

冷场王果然又不说话了。

反正她也习惯了。

艾情低头，终于从小冰柜里拿出了一瓶橙汁、芒果汁、还有西柚汁和苹果汁，又从冰柜底层找到了宝那冻的一些冰块，还有他特地带来韩国的波士顿摇酒壶和搅拌机。

无酒精鸡尾酒，她最拿手。

倒饮料的声音中，他终于找到了新话题：“在喝水？”

“嗯，想调简易鸡尾酒。”

“酒？”

“不，是饮料调的，无酒精。”

“噢。”

……

她又翻找出几个香槟杯，继续埋头苦干，把四种果汁倒入波士顿摇酒壶，又将冰块倒进搅拌机，按下开关。

一阵阵绞碎冰块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

“调的是什么？”他听着搅拌机的声音，问。

“Punch，”她关上搅拌机，开玩笑地说， “其实我应该送你一杯，感谢你今晚的帮忙，让一个职业高玩，在一场比赛里只做翻译，真是太浪费了。可惜不知道你住在哪儿。”虽然是同一个度假村，她还真没留意过，K&K俱乐部的居住区域。

短暂沉默后，他回答：“我来找你，十分钟。”

所以，宝那在一楼拿着遥控器，翻着韩国娱乐节目时，就看到自己住的房子里发生了离奇的一幕。

艾情脖子上挂着无线耳机，端着一杯Punch跑下楼，放到他面前：“老板，请你喝酒。”然后，门铃声响起。她立刻拐了个弯，跑到大门口，接进来一个人。

再带着那个二十二岁的大男孩，走上二楼训练室……

大赛前夜，K&K的神秘选手Dt惊现P训练室？

宝那拿起酒杯，抿了口鸡尾酒。

这算不算是……很重磅的八卦？

宝那独自在楼下坐了十分钟，实在好奇两个人在做什么，于是拿着空杯子，走上楼。两个人倒是真没做什么，就在吧台的两侧，对着一个电脑，在看着《密室风暴》的比赛视频。

宝那装模作样地将酒杯放在吧台上，艾情随手拿了摇酒壶，又将他的杯子添满：“今天味道怎么样？”“挺好，很不错，非常不错。”宝那随口应付，扫到了appledog用人物，还有following的名字，推测出这就是刚才的直播比赛。

这么敬业？

可和K&K的人交流是怎么回事？

宝那举着杯子，有些不在状态，略微站了会儿，就继续下楼去看娱乐节目了。

艾情长呼出一口气，关掉了比赛视频：“你觉得gun怎么样？就是你的新老板？”

“不错。”Dt的回答素来简洁明了。

“gun……”

她在想，怎么去讲述那段已经掩埋在时间灰尘里的过去。

或者，还是就此打住，不再继续说下去。

Dt没有任何催她的意思，似乎对自己俱乐部老板的过往八卦并不太感兴趣，可他又似乎在等待着听。毕竟，艾情记忆里那些gun的过去，也等于是她的过去。

那些他并不知道的，细节。

第 13 章

“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她唯一说出来的话。

对于gun这个人的过往战绩、品性习惯, 在电竞论坛都有历史记录。尤其他那段简短的退役宣言, 早已被他的死忠粉倒背如流：

“过去两年零三个月, 赢过、输过、笑过、哭过, 被质疑、被绯闻、被非议、被黑幕, 从未辩解, 无需辩解。今夜华筵终散场, 功成名遂, 满目荒唐。”

退役十年。

他真的从未现身。

而这次归来, 已是二十九岁，再无可能成为现役选手。

虽然没说, 但想到过去的事情, 终归有些心里不舒服。她匆匆找了个借口，和Dt一起离开了宝那的房子，两个人在路口分开后，她独自绕着自己住的小楼走了三四圈，才缓解了一些堵在心口, 挥之不散的情绪。

次日, 在进入体育馆前, 宝那递给她一个新名牌，她低头看了眼：

P-M（密室风暴）领队

Appledog/艾情

名牌掂量在手里看了会儿, 她终于将蓝色绳子拉长，挂在了自己身上。本来她已经决定专心做一个游戏解说，不再参与P任何竞技游戏的运营, 但在看到这个名牌的刹那, 她犹豫了。就像一年前，olo在约她见面时，所说的：

“有些人，就是一辈子怀有梦想，热血满腔。没拿过真正的世界冠军，没尝试过大满贯，没为自己最喜欢的项目披上国旗，你不会甘心的，艾情。”

不甘心吗？

是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戴。”宝那压低声音表达了自己的惊讶。

毕竟艾情现在是金牌解说，有着固定的粉丝和超高的点击率。

在P内部，除了几个大佬之外，她是当之无愧的收入榜首。领队那么点工资，还有忙碌的训练时间，各种队内繁琐工作，他这个老板都没信心能打动她。

“我还没拿过世界冠军啊，”艾情想了想，说，“从这点来看，还是olo了解我……”

根本就没问她，直接就公布了。

“哈，你们的交情，我可不敢比。”宝那拎着自己的名牌，对VIP通道的保安晃了晃，与她一起走入。这个入口是直接通向主席台右前方的中国俱乐部区域。他们因为和在欧洲比赛的战队领队开电话会议，到的比较晚，所有俱乐部的人都已各自落了座。

艾情挂着名牌走到前三排，余光能看到K&K已经坐满人，第一排就是gun、grunt、97，还有Dt。

而P这里，第一战队的人也已全员到齐。滑梯和all都装作刚才知道她是领队，表情和语言超夸张。倒是小米，一如既往地温暖地笑着，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领队，要不要来一次战前动员？”滑梯扬眉，提出要求。

战前动员？

艾情不再看K&K那里，将所有的视线彻底移回来：

“各位除了following，都是第一次加入P。战前动员这个东西在P并不流行，我只说一点，我们的P-DotA2战队还差两个冠军，就会拿下大满贯，他们战队的平均年龄二十岁，这两年拿的奖牌，挂满了整个P的荣誉殿堂。

今天早晨，我和宝那刚和他们的领队通过电话，又是一个冠军，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创了17连战不败的记录。”

她的目光扫过每个曾经的战友，包括最小的inin：

“而我们的平均年龄比他们大了三岁，P却把最好的资源、最大的期望都交给了我们。最多还有两年，大家都会先后退役。希望每个人都不要带着任何遗憾离开。

所以，我给各位两年的时间，

让所有玩家以你们为傲；

让所有赛事解说为你们疯狂；

让国旗占领每一个赛场；

这里……有我们从十四五岁开始到现在的所有梦想，请用大满贯结束我们的职业生涯，拜托了！”

她说完，很郑重地弯腰，深深鞠躬。

老队员都收敛了笑容，而对她的过去未曾有深入了解的following和inin，简直是……惊呆了。

三排座椅后，

97听得瞠目结舌，甚至有些热血沸腾，用手肘撞了撞Dt：“你女神，太霸气。”

Dt什么也没说。

有一群人，他们骄傲着，单纯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的职业生涯，从十四五岁开始，到二十几岁退役消失。在小众赛场，只有小众关注的世界里，他们的所有财产只有鼠标键盘和耳麦，为China拿下一个又一个金牌。

这就是电子竞技。

这就是她，爱了足足十一年的电子竞技。

“呼，好了，”艾情一秒变回appledog，有些脸红红地，做了结束语，“就这么多了，再说就露馅了……”

P众人笑起来。

她落座，身边宝那轻轻用右手，拍了拍左手掌心：“不愧是金牌解说。”

“那么多人看着呢，为P也要说得漂亮些，”她对着远处裁判席努了努嘴，“他费尽力气组了这个战队，用了几个退役的人，压力比我们都大吧。”

“olo？”宝那也去看裁判席，“是啊，他这次面对了不少质疑。”

艾情相信，不光是自己知道，他的那些曾经的队友也清楚，这个战队的重组要顶着多大的压力。年龄、状态、经验，都需要一点点重新捡回来。

这不是光说说就能胜任的。

而且，不止有国内、国外的各大俱乐部，在P内部还有一支很强大的二队，摩拳擦掌，随时准备着超越这个一队。

半个小时的商业演出过后，开始了今天的比赛抽签。

大屏幕上，不停滚动过一个又一个已经参与抽签的战队，有名气小的，也有名气大的，到韩国本土战队时，欢呼更是震场。

等到全部抽签完成，三分钟后，大屏幕上出现了对战表。

初赛，是分四组进行的。

每组十二个队伍，分布在六个区域，同时由六个裁判来监督比赛。

P抽到第四组。

而K&K就在第一组，上午十点开始。

九点四十五分，体育馆内开始响起了报幕的声音，宣布第一小组赛将在十五分钟之后开始，所有参赛队都可以开始入场准备比赛了。伴随着循环广播，开始不断有人从欧美休息区、亚洲区，还有东道主韩国区离开，入场准备。

一个欧美队甚至还带了自己的显示器，抱入场，连接主机。

很快，她听到身后不远处，有人翻找东西、起身，还有低声交谈的声音。

K&K的人准备入场了。

这是中国区第一支参加小组赛战队，自然备受瞩目。

艾情身为P的领队，就坐在中国区的第一排座椅当中，而这也是所有中国区选手上场的必经之地。她就这么看着他们，一个个经过自己身前。

走在最前面的是grunt，然后是97和两个男孩，最后一个是Dt。

他单手拿着一个鼠标和键盘，因为个子太高，又戴着帽子，走路的时候习惯性低着头，就这么和她的视线不经意相撞。

短暂的半秒，擦身而过。

而他分明听到身后，那个女孩对自己说：

“Good luck。”

第 14 章

他脚步顿了顿, 并未停留。

“昨天我听了一个小八卦, 想听吗？”宝那轻声说。

“什么？”艾情发现, 宝那和自己第一次认识他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真是淡定大方, 而如今, 各种八卦不离口。

“Dt是gun的表弟。”

“……”艾情看了他一眼, 确认他没在开玩笑。

“所以我忽然释然了, 难怪挖不到他。”

真的吗？

艾情转而去看场内, 手机忽然震动。她低头看, 竟然……是来自Dt的短信：谢谢。

真是……还特地发短信说谢谢。

艾情笑着，去找他的位置, 很轻易地看到了K&K标志性的队服。五个人穿着红白相间的俱乐部运动衣。grunt坐在最外侧, 正在慢悠悠地擦眼镜。而Dt，在五人的最内侧。

那是队长的位置。

不像其他人，就那么随便套上队服，他的运动外衣拉链一直拉到了领子最上方，衣领也因此竖了起来, 更突显白皙侧脸。就是这么个侧脸, 她就嗅出来, 在不久的将来，Dt一定能随着K&K的强势来袭而红遍大江南北。他一直有做优质偶像选手的潜质。

隔着两排显示器, 是他们的对手。

“K&K的第一场小组赛就碰上韩国人了？”

在这种模式的团战竞技上，韩国和中国一直是死对头，都成国际惯例了。

宝那笑：“运气太好。”

这七天表演赛里, olo是比赛的两个主裁判之一, 有全场巡视的特权。在整个比赛过程中，他只经过K&K战队的比赛区一次，脚步略微停顿在了Dt和grunt之间。

离的太远，她看不出来，olo究竟观察的是谁。

结果毫无疑问，P和K&K都在小组出线。

所有小组出线的战队名称，都被一个个展示在十米高的大屏幕上，全场响起掌声和欢呼时，艾情收到了姐姐发来的微信，是艾静从K&K官方微博上看到的照片。

整张照片上，有K&K战队的五个人，背景里隐约能看到P人的身影。

“天啊，我看到了好多熟人。”艾静发来的语音，如此说。

艾情在吵闹中，微微转过身子，背对着领奖台发语音：“恭喜你，grunt首战告捷。”

“决赛在韩国吗？”艾静的声音明显有了波动，“我可以仗着你是领队，去围观决赛吗？我自己出飞机票！”

“在中国，韩国只打到四分之一决赛就结束了，”艾情奇怪，“你怎么知道我是领队？”

“当然在关心grunt的同时，也会关心一下竞争对手P，”艾静笑，“再说了，olo微博粉丝有一百多万，基数太大，随便转转，就转到我眼前了。”

此时，所有小组出线的战队领队都起身，纷纷走向主席台一侧。身边有工作人员提醒她，要去办理接下来的八分之一决赛登记。

她将手机匆匆塞入口袋里，去主席台后的工作台，按照工作人员的讲解，填写了一连串信息，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等填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才发现身后就站着gun，依旧是一身黑衣，从上到下，连脖子上挂着的耳机、鞋子，手里的拿的手机都是黑色。

这么多年，习惯都没变。

gun抬了抬下巴，示意要她手里的笔。

艾情怔了两秒，将笔递了出去：“没想到……你亲自做领队。”

“我不是领队，她去办奖金申领了，我闲得无聊帮忙跑一趟。”gun接过笔，填写信息，字迹寥草。他似乎也记不住自家领队的手机号码，将手机拿出来，一边翻找电话薄，一边看了眼还在自己身边不走的艾情：“还有事？”

“没。”她尴尬摇头。

这里的员工都是韩国人，对中文仅限于礼貌用语，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能感受到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很不合，有些尴尬而友好地用中文告诉她：“可以了，谢谢。”

就因为登记这一会儿的时间，她错过了姐姐在微信里爆发式的恳求。等到再打开手机，四十几条语音把她吓了一跳。

从开头听到最后，俨然就是一段心路历程，从纠结要不要买机票过来，到纠结住什么酒店，直接过渡到了已经定好往返机票，直接让艾情给她提供落脚地……

等她真正听到的时候，已被告知：去往机场途中。

最后，她只能在傍晚提出要个单间，因为有“亲属”来蹭住。

差不多六点，她和olo交待了几句，独自跑出度假村，准备叫辆出租车去机场接艾静。没想到，夜幕下，她看到grunt和Dt也站在大门外。

grunt看到她出来，笑，对Dt说了句什么。

她离得太远走不清，等走近，才问Dt：“你们也出去？”

Dt点头。

“我们在等你，”grunt轻叹口气，好不容易把和艾情对话的机会让给这小子，竟然一个点头就了事了？“一起去接你姐姐。”

艾情有些云里雾里，噢了声，和两个人一起上了出租车。

本以为要迟到，却没想到艾静的飞机起飞延误，反倒早到了一刻钟。

Dt看了看四周：“想不想喝点什么？”

她四处打量，看到了星巴克：“我和你一起去买。”她可不想留在grunt身边，这小子当年刚出道时就已经很尖锐张狂了，现在真是……这种气质融到了骨子里。尤其，他一路上总是时不时要调侃自己和Dt几句，搞得她尴尬极了。

结果，两人走入店内，正好赶上一个韩星在那里和经纪人买咖啡。

各种激动的fan拥挤在店外、在等待能得到一个回眸，一个微笑，两个人走不进去，只能站在店外等着。她和他被人群挤到角落里，在某几个瞬间，她都想开口问他，是不是真的是gun的表弟。

“你想喝什么。”他忽然说。

“你进去买？”艾情想了想，“豆奶拿铁吧。”

“豆奶拿铁？”Dt难得皱眉。

“不好喝吗？”她察觉。

“……说不好。”

“那就试试吧，反正我还没喝过，前几天刚听我姐姐提起。”

他嗯了声：“好，那就试试。”

他从拥挤的正门口挤进去，在小姑娘中低着头，不停用手臂挡着自己的身体，唯恐被人挤到怀里……等站到柜台前另一个收银台时，穿着工作服的女孩像是认识他一样，侧头回去和身后男生说了句什么。

男生很快转身，在看到Dt的一瞬脸都有些红了，也凑到收银台前，用韩语不停和收银女孩交流着，因为他并不精通中文，需要同事帮忙翻译。这种奇怪的现象，也引起了身边几个粉丝的注意，围观似地多看了他两眼。

“估计是粉丝。”

“嗯。”艾情看到Dt有些不太自在地，在为那个男生签名。

“你和olo还有和好的可能吗？”

“什么？”艾情转头，很惊讶。

他比女孩子还漂亮的眼睛，就这么在镜片后微微眯起来：“听不懂？”

艾情当然听得懂，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堂而皇之地问出来，说起来，她和grunt真的不熟，这种私人问题……“真想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八卦的时候。”

“任何和olo有关的问题，我都感兴趣，”grunt倒是坦然，“当然也包括他的感情问题，他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否则不会一直逃不开你。”

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艾情哭笑不得：“绕了我，你又不是娱乐记者。不过，你这么在意olo，我还真没想到，他已经退役，不可能做你的对手了。”

“我和你同岁，你应该知道？”grunt不答，反倒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然后也没等艾情做什么回答，继续说，“在你十五岁那年，在广州拿到冠军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电子竞技。”

艾情很快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懂了，你是因为olo入行的。”

何止是grunt，当年olo战队的神话点燃了多少少年的热血。

这十年，她听到了太多的人对自己说、对olo说，有多喜欢他，下载过多少他的视频来观摩、练习。这十年，大浪淘沙，多少站在巅峰的高手都一一退役，几百几千的偶像都先后淹没在人海中。

而olo不同，他仿佛一个不倒的神话。

他独自一人，已经比当年的olo战队走得更远，更辉煌。

……

艾静的飞机降落的很快。

接到她后，grunt带着艾静，远远地走在前面，艾情和Dt走在后边。

真的是……重色轻妹啊……

艾情举起手里的咖啡杯，这才算有机会喝了第一口。

额……

她的表情忽然有些丰富。

“难喝？”

“特别。”她懊恼地看着杯子，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它喝完。

两个人对视，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他摘下自己的棒球帽，扣在她的头上。棒球帽上还有着一些些温度，她愣了，在眼前一片黑暗中，将帽檐抬起来。

“下雪了。”他解释。

机场大门外的照明灯光下，他难得的，露出了完整的五官。

如同……当年在新加坡，他带队一路斩杀、所向披靡，将敌人全部击杀毁灭后，被众多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围在主席台上接受采访的样子。

第 15 章

“呦, 我们的领队回来了？”

艾情走上二楼, 看到已经在休息的滑梯和all, 自然要先被揪住调侃一番。all亲切地揽住她的肩膀：“怎么着, 第一天训练领队就偷偷跑出去约会了？”

她想辩解, 滑梯已经从另一侧, 拍了拍她的脑袋, 暧昧地笑笑：“别狡辩了, 我们可都看见了啊, 老板这里的阳台不错，视野辽阔。”

这么多P的人都听着……

艾情“啊……”了一声, 想要辩解, 身后已经有人帮她开了口：“刚刚主办方已经把八分之一决赛的抽签结果发给我了，”olo打开阳台门，对大家晃了晃自己手里的iPad，“艾情，给大家介绍一下RAP这个战队。”

“RAP？”

艾情和olo对视一眼, 确认这个消息。

olo微微笑, 对她点了点头。

真没想到……

有些P的元老也忽然神情微妙。

艾情清了清喉咙, 走到墙边的白板旁，拿起笔, 写下了RAP三个字母，然后，忽然笑笑：“先给大家讲一下我们P和RAP的恩怨吧。”

恩怨？

all立刻双目晶亮, 滑梯和小米也很是兴奋, 唯有inin仍旧慢半拍。哎，他那愁人的国语，还真是给了他迷糊的资本。

“三年前，P的dota战队参加了一个线上比赛，具体是什么比赛，我就不说了，我为主办方感到耻辱，不想提他们的名字，”艾情从来都是个说话直接的人，她看了眼following，“那年following刚加入P，也是出征的战队队员之一。”

following点头，虽然过去三年，他可没忘记分毫。

“那场比赛是全开放报名，全球参与战队有一千多个，我们P就一场场一路打到了八分之一决赛、四分之一决赛。

四分之一决赛的对手就是RAP。

你们知道，这种完全在网上的‘线上比赛’，当进入到决赛阶段，为了显示公平，需要两只队伍一同找到一个网络条件良好的主机。

包括主机所在的国家，也要两只队伍达成一致。

RAP在欧洲，而我们在亚洲。

他们提供的主机，我们ping都极高，网络延迟最少2秒。”

在座的所有人，都很清楚一场比赛，网络比对方延迟2秒是什么意思。

高手对决，2秒就是一场彻底围杀。

“我们对主办方提出抗议，无用，我们提供各种主机，他们都表示不能用。最后，主办方提出，让P弃权。”

“凭什么？”all立刻站起来。

艾情噗嗤一笑，伸手，示意他冷静坐下：“过去三年了，别激动。”

“三年也不行啊，”all挽起袖子，很不快地用手摸着自己的光头，来回来去的，很气愤，“都什么年代了，还因为比赛主机，逼人弃权？”

滑梯了然一笑：“纯碎黑幕。”

“说得没错，就是黑幕，”艾情回答，“那场比赛的投资人，同时也是RAP的股东。”

众人了然。

“不过……没关系，”艾情狡黠一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电竞初开，是谁开创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是olo战队。

而黄金时代，又是谁站在了让人仰望的顶端？

是P。

“接下来十分钟，我将会给你仔细讲解RAP的所有队员。他们的个人能力、大局意识、心理素质、职业成就，还有软肋，”艾情将白板笔在手里转了几圈，用笔尖戳了戳‘RAP’这个名字，“一天两夜的练习时间，后天，我们要让RAP在线下战场上清楚记住——中国P的辉煌绝非杜撰。”

艾情讲解的很精彩。

她已经做了一年专业解说，是国内几个超高人气解说之一，这绝非是虚名。

操作、走位、团战预判、装备路线、抗压能力……

她将对方五个主力分析的如同庖丁解牛。

然后，八点半准时结束了介绍，让战队继续训练。

她走到吧台后，远远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那一排显示器后的脸。

滑梯……07年他拿下亚锦赛星际的冠军的那场比赛，她没看过，但听人描述过，过程是如何波澜不惊，碾压式的胜利；嚣张all看上去平时很战况，但一进入游戏，绝对是最沉默的杀手；小米看上去无害，长得清清秀秀，操作也清清秀秀，是个甘愿一直牺牲自己的队员，完美辅助……

inin的实力她上次已经见识了，看起来很无害单纯的一张脸，他的战术和兵种配比可算得上是出人意料的狠辣；following的操作极致细腻，在P敢说第一，没人敢居第二。

和K&K的战队完全不同，P的这支队伍，没有Dt他们新人那么犀利尖锐，用什么来形容好呢？好像P第一战队的构成有些特殊，像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全部都是低调嗜血，习惯悄无声息碾杀对手的存在。

尖锐和悄无声息。

这本就是gun和olo各自风格。

“如果K&K的战队是像辉耀一样的利剑，那我们就是……一汪无处不渗透淹没的黑海。”她终于有了结论，忍不住笑。

无孔不入、阴柔嗜血吗？

完了，他们要知道自己是这么定位的，一定会吐血。

身旁的olo却似乎格外沉默，意外没有任何回应，他的视线像是落在他们练习的位置，却又好像神游很久了。

“olo？”她察觉到他的反常。

“嗯？”olo慢慢地转回视线，微笑着看她：“你继续说。”

他肯定都没听见。

艾情忽然不想说了，摇摇头，将手中的水杯在玻璃吧台上轻轻转着。这是他们的战队，历经十年，辗转轮回，关系好像又回到了起点。

“我刚才想到了一些事情，”olo似乎也知道自己刚才真的出神了太久，“最开始还没有olo战队的时候，我也是在网吧里没日没夜练习，睡在群租房里，房间很小，很乱，想收拾都无从下手……那时候每次约你出来，都要跑到公共澡堂把自己彻底洗干净，换上最好的衣服。为了去我家，我们好像还吵过很多次。”

他低声说着，像在说给她听，或者只是自己在回忆。

艾情没想到，他真的会主动提出比十年前更久远的事。

那个时候，没有神话一般的olo战队，没有那么多队友，没有奖杯，没有任何东西，她没那么爱电竞，她喜欢的是olo，因为他才想要成为一名狙击手。

如果让故事回到起点。

没有gun的出现，或许，olo战队根本不会成立。那个年代，太久远，谁都不会认为玩游戏是个正当职业，获得投资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如果没有那个转折点，所有人或许都不会今天坐在国外的这个条件良好的度假村，可能会像绝大多数身处底层的电竞选手一样：

会有最初的狂热梦想，茫然无目的地报名参加很多比赛，然后拿一些小小奖项；

会等待着有真正的伯乐，愿意成为股东来赞助他们这些“千里马”；

会畅想辉煌的未来，然后发现前路茫茫，因为有太多心怀梦想的年轻人，学业平平，游戏技术精湛，在这个圈子里抢夺着一切资源；

然后，随着岁月流逝，梦想磨灭，希望远去，成为一个住在网吧、睡在网吧，靠着为各种网游、电竞游戏代练的收入，过着没有未来的生活。

艾情看着仍旧有些不在状态的olo，在想，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样对gun满腹愧疚。她以为他已经强大成熟到，根本不会被这些陈年旧事影响。

但似乎不止这些。

总之，他今天很反常。

olo摘下耳机，关掉自己的iPad，结束了中国总部对于未来一年的资源分配会议。他一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纯粹旁听，这些其实都不是他非常想要涉猎的范围，但没办法，他已经成为了P中国的负责人之一。

他沉默片刻，想要再说什么，看看表，发现裁判的工作会议就要开始了。

“黑暗无光，漩涡密布，你对战队的定位和我不谋而合了。”olo微微笑着，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复，然后就这么拎着用来看会议文件的iPad离开了训练间。

原来……他都听到了？

第 16 章

八分之一决赛, 比她想象的要凶残。

当她看到小米近身格斗时, 多少捏了把汗。但滑梯和inin的联手射杀实在太阴险, 对, 就是阴险, 不止完成了艾情交待的“让RAP在这个线下战场上记住P”的目标, 还更加强势地, 让这场比赛, 成为了这场世界巡演赛里的奇葩表演。

这五个人明明可以迅速结束比赛, 却只是围追堵截，用最慢的手法磨掉对方的血条。

简直就是……

虐杀……

艾情忍不住笑, 这帮人实在太睚眦必报了。

认真算起来, P和RAP的恩怨和他们都没什么关系。当然，和她也没关系，她到P才一年，而那场黑幕的比赛发生在三年前。

但她绝对是个合格的领队，在调动队员士气这方面……简直, 连自己都佩服自己了。

在四分之一决赛过后, 当四支队伍站上舞台, 一字排开拍大合照时，inin竟激动地掉了“金豆子”……于是拍照结束后, P第一战队的五个人，就行成了这样的奇特画面：

inin不停用袖子擦眼睛，all估计觉得太丢人了, 粗暴地抬脚就想踢他屁股, 幸亏滑梯手快，把inin一把揽到怀里 ，笑眯眯地和following一左一右地调侃起了这个爱哭鬼。最善良的小米在四人身后，不住叹气摇头……

“给，快擦干净，别用袖子啦。”艾情在他下台时，从背包里抽纸巾，笑着递给他。

“谢谢……”inin红着鼻头，接过纸巾。

小朋友不觉得尴尬，倒是尴尬坏了她。

“不哭啊，不哭啊，”艾情摸了摸inin的头发，憋不住还是想笑，赶紧找了个借口，跑了，“我去给你拿饮料。”

这里的饮料区是免费的，只开放给运动员。

艾情站在一排冰柜前，琢磨着是拿可乐，还是韩国特产的香蕉牛奶。

远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看过去，是刚刚进入四分之一决赛的K&K众人，大声叫她的是97。她拿过篮子，装了一堆香蕉牛奶后，径直走过去，发现这桌的气氛有些微妙。

完全没有赢了比赛的兴奋。

grunt低着头，在用一张雪白的纸巾轻轻擦眼镜，不紧不慢的，看上去心情不太好。Dt看到艾情来了，伸出一只手，将她手里的饮料篮接过，暂时放在了自己脚下。而余下的两个队员，显然因为这两大主力的沉默，也都没说笑，自顾自喝着水。

艾情不解，用口型问97：发生什么了？

他们三个的关系不是一直很好吗？认识这么多年了，她还从没见过他们有什么争执。而现在，显然就是吵架了。

97耸肩：“我也不知道啊，昨晚就这样了。”

昨晚？就这样的情况……还能连赢八分之一、四分之一比赛？

艾情默默地景仰了一下。

结果，谁都没说出个所以然，她无聊地站了几分钟，和97闲扯了些韩国的汇率啊，天气啊，冬天真冷啊什么的，就拎着一篮子饮料离开了。

四分之一决赛过后，在韩国的表演赛算是告一段落。

所有人都放松下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体育场。这次P和K&K住在同一个度假村，主办方特地给他们配了一辆大巴车，方便众人在赛场和度假村之间往来。

开始几天，大家坐大巴的少，都喜欢各自活动。

现在快要离开了，除去几个女队员还在拿着长长的购物清单出去采购，那些男队员都懒得四处游玩，老老实实地坐在大巴上，等着回度假村。

艾情因为要交待女队员一些事，耽误了些时间，当她跑着赶上大巴时，车已经开动了。她在车头站定，将自己的背包摘下来，想要告诉司机可以走了，可在视线扫到第二排坐在gun身边的女人时，整个人都停住了。

……

“狗狗，”女人对她微微点头，露出了一个非常友善的笑容，“一直没来得及和你打过招呼，没想到比赛快结束才见到。”

如果，时光能倒流到05年，她想，自己一定不会在第一次和这个女人见面时，因为几段对话就泣不成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不吃不喝，就会蒙在被子里哭。

如果，时光能倒流到08年……

……

艾情一瞬低头，让自己的情绪维持在最好的点，然后抬头，报以微笑：“没想到还能在韩国见到。”她看到，那个女人的胸口别着一个工作牌。

K&K-M（密室风暴）领队

Dodo/苏澄

艾情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投向自己。

这车上，除了她，只有三个人认识苏澄。

gun、all和olo。

坐在苏澄身边的gun似乎在电话会议，戴着耳机，难得说几个字，他漂亮的眼睛扫了扫艾情，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倒是all在张牙舞爪地伸着手臂，想要艾情坐去他那里，好像坐在那里就安全了一样。

不过，她的确不能留在这里，前面六排都是K&K的人。

她走过第六排，进入到P区域时，大巴忽然转弯。

同时，有两个人伸手扶住她。

前面的olo用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而身后的那只手，拉住了她的背包。

“没事？”olo低声问。

“没事。”艾情摇头，避开他的眼睛。

身后的Dt一句话没问，自动松开了手。

她一直没停步，直到走到最后一排，没有任何人的位置，坐了下来，顺手将背包放到了身旁的位子上，意思很明显，不想和任何人同坐。

这一路，车内的气氛始终有些诡异。

安静的不像刚刚获胜的两支队伍。

大巴车停在度假村门外时，坐在前排的K&K队员们纷纷起身，各自拎着自己红白相间的队服和背包，依次下车集合。而P这里，宝那昨晚训练时就告诉大家会在今晚开会，所以olo并没有集合的意思，下车后，众人各自背着包，走向了自己住的区域。

艾情走在最后边。

她下车的时候，苏澄正在车前，给众位队员交待接下来的行程。

而gun就是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机，懒得抬头理会这些俗事，只在最后苏澄告诉众人已经订好机票，后天一早去机场时，补了句：“从现在开始队伍解散，给你们一周假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机票，你们可以随时换，换到哪天回国我不管，但一周后必须都回到俱乐部，开始15年集训。”

他说完，又补了句：“哦，对，有问题就找苏澄，别找我。”

第 17 章

艾情回到自己住的房间门口, 拿着门卡, 反复几次, 才刷开。

她走进去, 听到浴室里有很大的水声, 因为浴室的门是敞开的,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水雾蒸腾的气息。她觉得有些不对, 将背包扔在地板上, 光着脚走进去, 就看到艾静穿着衣服站在淋浴喷头下，整个人从头到脚已经淋湿了, 背对着自己, 肩膀一阵阵抽动着。

在哭？

这一幕的画面似曾相识。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是因为和姐姐心连心有所感应，还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事，脚挪不动，只能看着, 也不敢出声, 怕击碎姐姐最后剩下的那么点自尊心。

等艾静的手, 在摸淋雨喷头的开关时，她才惊觉, 退后了两步。

“grunt和初恋和好了，”艾情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她在, “就是那个, 让他为了哄人家开心去学《you’re beautiful》的女孩。”

詹姆斯布朗特的《you’re beautiful》。

四年多前，在成都，艾静第一次近距离接触grunt，就是被他在KTV包房里唱得这首歌打动，那时候艾情还问过他，是不是很喜欢詹姆斯布朗特？grunt的回答是：“我以前女朋友很喜欢布朗特，她喜欢听我唱，我就顺便学了。”

如果不是姐姐提起，她恐怕早就忘了。

这种相见细节，只有真正在乎的人才能记得清楚。

对别人？充其量就是毫无营养的对话。

艾静好像是哭够了，一边把湿透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一边重新打开淋浴喷头，将全身打满白色泡沫：“昨天他当着我的面，给她打电话，告诉她，等他的比赛奖金累计赚到四百万，就和她结婚。”

她噢了声，不知道说什么。

“艾情你知道吗？我就是太有英雄情结了，绝对是。每次想注意一些别的男人，就会想到他，想到他比赛的脸，赛后回答问题的尖锐，想到……他每次和我打电话，说到olo时的感觉，那种一辈子热血着猖狂着的男人……”

艾静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她从箱子里拿出自己带的蓝色大浴巾，递进去，仍旧没想好安慰的话。

她们两姐妹不像别人想象的一样，好像无话不谈、心灵相通，其实最真实的感情都藏着，从没深入交流过。

但姐姐说的这段话她倒是懂。

一个女孩，当她在游戏的世界里磕磕绊绊，忽然出现个英雄一样的人物，游刃有余地草割着所有对手，丝毫不手下留情、不怜香惜玉，只将你一个人护在身后……或者说，只和你一个人打着配合，在你想要杀人时抵上尖刀，在你想要撤退时果断断后。

这种另一个世界里的英雄主义，是种奇异的吸引。

而这个英雄，还曾无数次身披国旗，赢得世界冠军，这种吸引力更是难以抗拒。

艾静迅速冲洗干净，用浴巾裹住自己，几步走出来，眼睛红红地看着艾情，几秒后，忽然扑到她身上，将脸狠狠地埋在了她的肩膀上：“快，说话，随便说什么，就是别安慰我，一安慰我就又要哭了。”

……

这……

“你记得我给你讲过，2008年的时候，olo和韩国兽王Nani有场恩怨局吗？”

“记得啊……”姐姐闷着声说，“你家olo可拉风，用薄膜键盘赢了Nani。”

“他们两个的赌注是，输的人要在yy语音献唱一首歌，同时把战网第一id送给对方，而赢的人也要当众回答一个问题。”

“这你没说啊？”姐姐立刻八卦兮兮地，红着眼睛抬头，“什么问题？olo被问了什么？”

什么问题？

那天像是所有观战人都约好的，竟然没有任何争执地问了同一个问题：除了女儿和母亲，最爱的女人是谁？

那时候几十万人在线，不停地刷屏。

负责临时主持的人都撑不住了，也八卦地跟随网上的人开始调侃，是不是某种动物名称，还是一笑就脸红的那个？

……

“除了女儿和母亲，最爱的女人是谁，”艾情叹口气，“特俗吧？真够八卦的。”

“……他说什么？”艾静竟像在现场一样，忽然紧张了。

特别紧张。

“苏澄。”

是的，苏澄。

他当着在线的几十万人，在yy语音里，说的是这个名字。

当时所有在刷苹果狗、appledog的网友都一瞬停止刷屏，原本在调侃他的临时主持人也愣了，苏澄这个名字太陌生了，根本没人知道是谁。

“靠！我去杀了他！”艾静也顾不得自己就裹着浴巾，立刻推开她，“不对！你也太不争气了，竟然还来P？”

“为了梦想啊，谁像你那么肤浅，只想着爱情……”艾情捂住额头，装着无助的样子，“你忘了，你正在失恋吗？明明是我拿我的可悲过去在安慰你啊！亲！”

……

“呸，梦想个屁！别给我淘宝腔，格调，拿出格调来，”姐姐气得咬牙，“快，继续讲，olo那王八蛋为什么要说那个女人的名字！”

为了，不让女儿失望。

苏澄是他女儿的妈妈，只能是唯一的答案。

“诶？忘了，”她改变了主意，装无辜，“哎呀，怎么想不起来了？”

“……艾！情！”姐姐作势扑过来。

艾情已经先下手为强，将她身上的浴巾扯掉，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际，夺路而逃。

后来那件事被粉丝弱化了，甚至苏澄这个名字都被大家无视了，毕竟appledog太有名，她比赛的照片曾经被很多人做过桌面，是很多人梦想中唯一能配得上olo的女孩。以至于在2010年，当她和olo在成都重遇，在C的赛场上被主持和观众看到，仍旧被取笑作一对。

时至今日，仍旧如此。

……

艾情觉得，自己的那个故事一定能分散姐姐一些注意力。她相信艾静能自己理清感情问题，毕竟……是自己姐姐嘛。

不过……

她攥着戴手套的小拳头，对着落满雪的树干，狠狠砸了两下。

可恶的grunt，不能在一起，你暧昧个鬼！

“真想扣你一脸键盘！”她气哼哼地对着树干说。

“哎呦，”97的声音忽然出现，很快，他从树后绕过来，“P的领队怎么了？用拳头泄愤可不是职业选手的方法哦。”

他一边说着，一边倒背着手，用眼睛扫了扫身边的人：“只要你想，这个人随时可供泄愤，绝对不收费。”

Dt默默地看了97一眼。

于是就是97这句调侃的玩笑话，艾情真的就跟他们一起去找了个网吧，毕竟身为P的领队，公然缺席晚间会议，还和K&K的主力队员在一起切磋，实在太动摇军心。

在网吧就不同了，连邻座的人都听不懂他们说话。

艾情拉开键盘，随手戴上耳机：“我今晚要开直播。”

97心领神会：“没问题，我开马甲号，让Dt的女神砍。”艾情哭笑不得，趁着Dt不在的这段空档时间，终于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抗议：“我姐姐刚被你好兄弟甩了，拜托，不要在这个时候再开玩笑了。”

“啊？”97惊得拿下耳机，“不可能啊，grunt特喜欢你姐姐。”

“……喜欢到不能在一起吗？”

“真有可能，怎么说呢，反正grunt是个怪咖，”97指了指自己脑袋，“这里和我们都不太一样，思维方式不同，”他说完，又蹙眉，痞气十足地补了句，“不过，要说起大脑构造，好像Dt更怪……”

他说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Dt已经提着两袋子宵夜进来。

袋子被放到面前，97才顿住，立刻戴上耳机，收声。

Dt从袋子里一样样往出拿食物，艾情起初还惊喜，后来越来越惊讶，这是那天他陪着她吃过的所有东西……最可怕的是，最后他还拿出来了三杯星巴克。

“豆奶拿铁？”艾情仰头问，心有余悸。

Dt低头看着她有些被冻红的鼻尖，忽然有些冲动，想要用手指去碰一碰。也就是这一念间，戴着棒球帽下的那双眼睛有些走神。

直到，白皙的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关系的，豆奶拿铁我也喝……绝不浪费K&K战队队长的任何一分银子。”

“Toffee Nut Latte。”他说。

甜甜的，你的最爱。他想。

“这个啊，”艾情笑，“我的最爱啊，每年都要等到圣诞月才有的喝。”

“是吗？店员推荐的，还在想你爱不爱喝。”他说。

我知道，你采访提到过。他想。

艾情心情忽然畅快起来。

从傍晚到现在，从苏澄到艾静，都让她有些不在状态，而现在，在这里，在异国他乡的这个网吧里能喝一口自己的最爱，好像什么都解决了一样。

明天就要离开韩国了。

然后……就是中国上海的总决赛了。

那是《密室风暴》这款游戏的表演赛终点，也是一个起点。

曾书写一整个电竞时代的olo战队齐齐现身，顶级竞技高手纷纷加盟，两大顶级俱乐部进入战场。就像olo在宣布P的阵容时，在微博上写的那样：“我们的梦想它死去了很久，过去所有的经历和荣誉，都将被再次刷新，从这一刻起。”

梦想。

这就是她回来的原因。

艾情两只手抱着杯子抿了口，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真是越来越高了……

她看了眼在身边坐下的Dt，看到他帽檐上的雪：“帽子上有雪？都湿了。”边说着，边从包里拿出餐巾纸，去帮他擦了擦碎雪和雪水。

她个子矮，他个子高，坐着也相差了一大截。

艾情想要擦擦后边，顺势就想站起来，没想到被他一只手按住肩膀，阻止了。Dt整个人转向她，将手肘撑在自己的膝盖上，低下头，配合她擦。

因为低着头，他整张脸都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

“你为什么这么爱戴帽子？”艾情觉得好笑，竟然宁肯低头也不摘帽子，莫名就想起07年他在新加坡观众席上屡次睡着的样子，“为了方便偷偷睡觉？”

几秒沉默后，他才轻声回答：“习惯了。”

只有这样，才能一直肆无忌惮地看着你。

第 18 章

碧水荡漾的泳池里, 有十几个大男孩在玩闹。

艾情穿着长裙, 坐在泳池边, 单独给年纪最小的inin补课。

白板上只有olo、gun的名字：

“十年前, olo战队有着中国C界的‘十大不可思议’, 主力成员olo和gun连续两年世界排名前10, 战队囊括多个个人世界排名, 最稳定选手第2, 最佳开场杀手第4, 最具统治性选手第1、第2，最佳手枪局选手第4, 最佳射手第1, 3次MVP提名等等排名，”她用笔圈住olo的名字，“olo擅长的是战术，那时候有句话，上帝永远站在olo身后, 他对战场的把握, 任何人都望尘莫及, 也是战队赢得每场比赛的关键。而gun，他当时的个人能力已经达到了一名职业选手的最高峰。”

inin坐在池边, 认真做笔记：“也就是说，如果让他们两个比赛，老大会输？”

这个假设？

她还真没考虑过：“不清楚, 他们没交手过。”

inin想了想：“十年没交手, 所以十年后不甘心，带出了两个强大的战队吗？”

不甘心吗？

她的笔尖悬在半空。

十年前，olo和gun是一体的，他们最大的愿望是赢得大满贯。

而现在……

“算了，不说他们两个了，都退役的老人家了，”艾情随口带过这个话题，“之所以给你介绍olo战队的背景，是想要你知道两个俱乐部老大的风格。你会发现，这就是我们两只队伍的路线。”

很快，白板上又写下了一串名字：

Dt、grunt、97、滑梯、following、小米、all……

“在这些现役选手里，我们P和K&K无疑就是最强的，”她手里的笔，单独圈住了Dt，“十天前，调研组刚完成了一份报告，针对天梯排名前一百的职业选，做了系统分析。可以说无论是当初的魔兽、星际、DotA，还是现在的密室风暴，Dt的个人能力和战术都是最强的。”

inin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当然，他一直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

有点夸张，但显然，Dt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暴露过任何弱点。

“领队，告诉你个秘密吧，”inin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之所以来P，就是为了有机会做他的对手。”

“啊？”她忍不住笑，“你目标也太低了吧？”

“真的啊。”inin举起两根手指，发誓。

“前年星际比赛，他是欧洲区冠军，你是美洲区的，不是最后在决赛遇上了吗？还没输够？”她揶揄小inin。

“是输了，可还觉得不过瘾啊。”inin郁闷回答。

“……是输得不过瘾吗？”

“差不多吧，”inin倒是一本正经，“做他的对手很过瘾啊。”

有吗？

艾情回想和他做对手的几场比赛。

确实……很过瘾。

这种感觉，他的队友是不可能完全体会的。

想知道一个人有多强大，做他的对手最直接。

她走了会神，发现两人的话题已经大跨步向着对Dt的个人崇拜而去了，忙纠正过来：“虽然Dt战队的队长很强，但是，团战竞技绝不是个人游戏。我们战队每个人都曾拿过冠军，你们五大主力更是实力相当，和对方的grunt不相上下，‘没有弱者’就是我们团队的最大优势。而K&K——”

她看了看白板上的几个人的名字，“他们的Dt太强，余下的人里，只有grunt有资格和我们对战，队员的实力悬殊就是他们的致命伤。”

2007年中国区那场决赛，虽说是两个战队的比赛，倒不如说是她和Dt之间的较量，因为除了他们两个队长外，其余人都太弱了。

那次，她输得心服口服。

而现在，在密室风暴的这个战场上，两军交锋，是一个天纵奇才重要，还是强大的团队重要？

她拭目以待。

……

“还没讲完呢？我们游一圈都回来了，”all一身是水，从泳池爬上来，笑眯眯地从太阳椅上拿起浴巾，擦了擦头发，“有什么好讲的？恨不得每场比赛都遇到他们，早熟得不能再熟了。”

众人都走过来，围着艾情坐下。

滑梯从太阳椅上拿了盒扑克牌，扯了条浴巾铺地上，开始洗牌：“适当满足狗狗的倾诉欲，是我们每个队员的职责所在啊，端正态度。”

这帮子不务正业的，明明在给小inin讲课，竟然都冲过来玩扑克。

艾情发现inin的注意力已经从白板转移到泳池边的牌局上，彻底绝望了，将自己的大草帽拿起来，戴上，去了沙滩。

由于她早走了几分钟，没碰到刚来到池畔的Dt。

一个月前的决赛，K&K险胜P后，这还是两队第一次碰面。滑梯看到穿着短袖短裤，戴着棒球帽的Dt，忍不住感慨：“Dt啊，还是你最懂遮阳养颜，我们早来了一天，从头到脚都黑了八度。”

Dt没说话，眼睛若有似无地扫了扫四周。

然后，视线就落在了白板上。

“狗狗刚给小朋友讲完课，”滑梯扔出一对Q，笑眯眯解释，“把你狠狠夸了一顿。”

“是啊。”all长叹，扔出一对A。

Dt看了一眼构图，大致明白艾情讲的是P和K&K的前世今生，还有主力选手。

他走过去，拿起笔，随手在gun的后边加了appledog。

P众人一愣，然后恍然。

following哎呦了声：“我们领队太谦虚，竟然不把自己名字写出来？第一狙击手好吗，还是女狙击手好吗？绝对可以和olo、gun相提并论，载入电竞史册。”

all大手一挥，表示赞同：“对啊，inin你可别小看我们领队，等打完牌给你科普，绝对让你跪下唱征服。”

inin茫然，不太敢相信：“啊？领队这么厉害？”

滑梯微微一笑：“狗狗当年是真正的电竞女神，很多少年的梦中情人。”

all哈哈大笑：“没错，她才是当年olo战队的第一大众情人，olo和gun完全不敢比啊……滑梯，你老实交待，当初有没有暗恋过狗狗？”

滑梯：“……不敢。”

众人调侃着。

Dt只是两手插在沙滩裤口袋里，沉默地站在滑梯身后，过了很久，忽然出声：“你可以GG了。”

诶？

滑梯大囧。

还想糊弄一会儿呢，这小子怎么回事……

这就出卖我了。

“观牌不语啊，Dt，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滑梯郁闷地将手里的牌丢过去，“GG。”

……

此时，艾情正站在海边，看着下边一波又一波的大浪，盘算着要不要冲下去，迎着浪跑几步。可是岸边挂着橘黄色旗子，很明确提示——今日不宜下海。

她纠结着，瞄了瞄四周，海边安全员们都离得远，应该不会发现自己。

就跑一两米，肯定没问题。

这么想着，已经提着裙子，悄悄往前跑了几步。

一层层海浪被风掀起来，不断涌上岸，越来越高的浪，越来越大的声音。

眼看着右脚已经踏在海浪上，一股钻心的凉意从脚心和小腿往上涌动，下一秒，她就被人拉住手臂，拽了回去。

艾情懵了。

Dt？

回头瞬间，她重心偏移，噗通一下跪在了沙滩上。

完了。

她看着自己湿透的长裙，傻了。

“我……怕你危险。”Dt已经半蹲下来，发现自己闯了祸，竟然头一次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住，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就想踩踩海浪，不是要下海。”她欲哭无泪。

他紧张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艾情原本想哭诉两句，可莫名其妙就有种，其实他才是受害者的罪恶感，只能手撑地面，让自己从跪着的姿势变为半蹲在海面上，小声说：“我裙子都湿了……”

而且里边穿的不是泳衣。

Dt沉默，低声问：“很难受吗？”

“没，”艾情的脸慢慢地烫起来，很快，彻底红了，“就是会走光。”

很大的海浪声，充斥在耳边。

不要这时候脸红啊。

她苦闷警告自己，可惜毫无作用。

Dt这才明白她的意思，想都没想就直接站起来，将自己的黑色半袖脱下来，从头给她套了下去。艾情本想让他去拿条浴巾过来，没想到Dt行动力这么快，就这么被套上半袖，从沙滩上彻底被他拉了起来。

半袖顺利盖到她的大腿位置，成功避免了裙子湿透的尴尬。只是衣服给了她，他就只剩了一条黑色沙滩裤，虽然在沙滩上这么穿没什么不妥，可……

现在这里是十三度，很冷。

身边都是笑闹奔跑的游客，根本没人会注意这两个人的尴尬相对。

她视线偏了偏，从他的身上移开，强烈唾弃自己和发烧一样的脸部温度：“听说你上个月，拿了一个星际冠军。”没想到他除了密室风暴，还在坚持个人项目。

他嗯了声：“差不多快结束了。”

“结束？”

他说：“还差三个冠军。”

三个？

她有些茫然。

“还差三个，就会超过olo在星际这个项目的冠军数，”他难得去解释自己的话，“虽然他退役了，这种计算方式有些胜之不武，但我还是希望能超过他。”

打破，那个不可能逾越神话。

第 19 章

当P的小队员跑到沙滩上找艾情时, 正看到K&K最强悍的队长Dt拿着条白色浴巾裹住艾情, 搞得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晚上不是一起吃自助餐吗？”艾情听到小队员喊自己, 忙将浴巾整个接过来, “我要先去换衣服。你的衣服……”

“不着急。”他的眼睛, 低垂下来, 看穿在她身上的短袖已经被水浸湿了。

这里太冷, 你会感冒。他想。

“这里太冷了, 你这样会感冒, ”艾情轻声说，“快回去穿衣服吧。”

她说完, 就裹着浴巾先跑了。

其实不急的, 自助餐要半个小时以后开始，她有足够的时间换衣服，迅速冲个热水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呆在Dt身边太尴尬了。

只能借故先离开。

她一脚踏进电梯时, 发现里边已经有了几个人。

两个老外, 还有穿着长裙的苏澄、低头玩手机的gun, 前者看到她这身装束有些意外，后者就随便靠在电梯角落里, 根本就没抬头看过她一眼。

“怎么湿透了？”身后，有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

olo？

她嗯了声：“不小心摔海水里了。”

他也走进来，按下八楼, 站在了艾情的身边。

几秒后, 电梯到达三楼，两个老外离开，就剩下了他们四个人。电梯门再次关上的一瞬，gun的眼睛略微抬起，扫了扫面前的两女一男：“需要我回避吗？”

……

这一帧画面，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在那个深夜，当gun带着苏澄第一次来到她的面前，看着她和olo时，也是同样的一句话。那晚，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澄这个人，听到这个名字。当她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暗暗计算和olo相识的时间，想要悄悄庆祝时，所有都改变了。

“你好，”彼时陌生的苏澄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单独和olo谈谈。”

她十五岁，她二十二岁。

两个人相差七岁，她经历了一路顺遂，从学业到电竞，从未经过任何的挫折。而她，曾也是一名电竞选手，却只是埋没在金字塔地步的众多失败者之一。

她爱慕olo，直到与他比肩而立；

而她也爱慕olo，却只能在他最失意时，成为他短暂的安慰。

……

艾情裹紧自己身上的浴巾，真要冻死了：“回避什么？讨论战术吗？要回避也应该是你和苏澄一起回避啊，K&K的老板糊涂了？”

“战术？压倒性的个人实力，胜过所有绝妙战术，”gun弯了嘴角，露出个揶揄的笑，“我没看错的话……你穿的是K&K的夏季队服？”

刚才对三个人的调侃，没有让她失去应对能力，倒是现在的这个小问题，让她猛地窘迫起来：“嗯……没看错。”

幸好，电梯及时抵达六层，gun只是留下了一个很有意味的眼神，带着苏澄离去。

olo的视线无声地落在了艾情身上。

他看见她冷得脸发白，有种想要抱她的冲动。

拥抱这个动作，对于曾经的他和她很普通，那时候她十五岁，还是个小女孩，高兴的时候就是高兴，比赛赢了，甚至会扑上来，抱住自己的脖子，而自己也只能无奈地托住她的两条腿，像抱个大孩子一样，把她抱在胸前……

十九岁的自己，十五岁的她。

她回房间后，匆匆洗了个热水澡，随便套了身P队服。

对着镜子吹干头发的时候，还在看浴缸里扔着的湿衣服，在思考，要不要给他洗干净晾晒好再送回去？

“领队！”同住的女孩子冲进来，“我看到老大的采访了，在体育频道！”

“上个月的？”她回忆，关掉了吹风机。

“是啊~”女孩抱着遥控器，左摇右摆地笑着，忽然就看到了浴缸里的黑色短袖，立刻八卦兮兮地拿起来，“这不是K&K队服吗？”

“嗯……”艾情没接话。

“谁的？”女孩越发八卦，比了比尺寸，又看了看领口的标签，“XL的？180？K&K里边180以上的——”

Dt和grunt！

“是K&K的队长Dt，”艾情清了清喉咙，“刚才我在海边弄湿裙子，他借我的。”

借短袖？

那借的人不是要光着了吗？

她就如此顶着狐疑的目光，走出了洗手间。

电视上，采访已经接近结尾。

olo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坐在镜头前，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冷静：“电竞和其它体育运动不同，它的生命非常短暂，每个为之奋斗的青少年都要明白，你面前的路很长，你要付出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主持人笑着，接过了话。大意不过是感谢olo分享这么多年的从业心得，顺便感叹如今越来越火热的电竞市场，还有未来热门游戏的预测。

她看着电视屏幕里的人，想到刚才电梯里尴尬的一幕。

“领队，走吗？”身后的女孩发现时间差不多了，问她。

“不去了，我点送餐吧，刚才冻着了，自助餐又是池畔烧烤，想想就觉得冷。”

艾情不是个特别热衷集体活动的人，经常缺席各种聚餐，女孩习惯了，拿着相机和外衣离开。她随手关掉电视，房间恢复了安静。

好饿。

她随手拿起一个大枕头在胸前蹂躏着，坐在床上翻看餐单，根本没有能让她有食欲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放弃。

悄悄去楼下的餐厅？

万一被队员看到会不会多想？

可真的好饿啊。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来滚去：“饿啊，我想吃海鲜烧烤啊，好想吃啊……凭什么要你躲着他们，明明就该他们躲着你啊，艾情，你个笨蛋——”

忽然，门被叩响。

她猛地坐起来，愣了。

下一秒，立刻扔掉枕头，一边蹦着踩上拖鞋，一边往门口跑。呼，镇定，开门。

静悄悄的走廊里，就站着高高瘦瘦的一个人。

Dt？

她惊觉自己只穿了件内衣，从他的那个身高角度看下来，空荡荡的队服里的所有内容都一览无余——哗地一声，她猛地将拉链拉到了尽头。

但显然，这个大男孩早就习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他看见了，很快，将头转向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一排用来装饰的绿色盆景：“我，来拿衣服。”

“衣服？啊，衣服，对衣服，你的衣服，”艾情慌乱地回应着，“给你洗干净再送过去吧。我这里还有个国际长途，不说了，再见。”

说完，倒退两步，砰地一声撞上门。

然后，整个人都背抵在了门上，有火焰从心里蹭蹭蹭地冒出来，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烧焦一样的热度，毫不留情，席卷全身。

没关系，没关系，镇定，镇定，他肯定没，看，见。

艾情不停安慰自己，但还是忍不住捂住脸，天啊，还能不能见人了，明天干脆请假算了，一直等到海南预选赛结束，直接消失算了……

门外，Dt久久地站立着。

刚才只是因为没在池畔烧烤看到她，想过来看看她是否被海水打湿感冒了，或者，至少是不舒服了。

而现在——

他脑子有些乱糟糟地，站在那里，理不清方向。直到隔壁有打开门的声音，伴随着几个女孩的欢声笑语，他终于被惊醒，转身，与迎面走来的三个女孩擦肩而过。

“诶？那不是K&K的队长吗？”

“是啊，电梯不走，走楼梯干什么？八楼呢。”

“听说K&K的老板喜欢体罚，这是养成习惯了？”

所有的议论都在身后，他一把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入一片黑暗，就在这刹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脚下一空，踩过了两级台阶，踉跄两步……

扶住墙壁。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仍旧有着慌乱，那是，他自己都无法控制住的慌乱。

第 20 章

那晚, 她就没出过酒店房间。

叫来的香烤三文鱼难吃的让人流泪, 当她和宝那抱怨这家酒店的送餐时, 宝那丢给了她一个临时任务：“我需要你飞一次美国。”

“美国？”她奇怪, 怎么忽然要去美国？

现在那里根本没有任何密室风暴的线下比赛, 就算是观摩, 也要有比赛才可以啊。

“我给你放个小假, 你帮我带个小队, ”宝那笑嘻嘻地, 用笔戳着面前的杯子，“inin最近的状态不是很好, 我希望你能陪他去美国的星际2线下比赛。”

艾情回忆了下, 的确，那个小男孩最近有些心理上的“水土不服”。

这是颗好苗子，稍有不慎可能就在小小年纪夭折了。

“密室风暴的表演赛错失冠军，连着两次星际2线上比赛，他又止步在十强之外, 如果不尽快调整状态……”宝那深入解释。

艾情懂了, 莞尔一笑：“调整状态这么麻烦, 不如拿回一个冠军省事。”

宝那挑挑眉毛，笑了：“痛快！就要一个冠军, 务必拿回来！”

于是，行程当场敲定。

机票，酒店, 接待用车, 全部在半小时内搞定。

就是今晚的飞机。

艾情收拾收拾自己的文件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奇怪看始终在写训练报告的olo：“如果输了怎么办？”

olo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沉默片刻，微微笑起来：“你不会输。”

他曾是星际这款游戏的绝对王者。

而从韩国回来开始，艾情就出乎意料地对星际2产生了兴趣，几乎占用了两个人所有的个人时间，在和他探讨战术。或许，前期他在主导，但毕竟他已经退役很多年，到后半程都是艾情自己在摸索，成长速度超出他的想象。

她虽然已经退役，但显然，无论是技术还是思路都保持在巅峰期。

所以，他相信她。

没离开酒店前，她就很清楚，这次不止要帮助inin克服之前的挫败感，进入最终的半决赛、决赛，想要折冠的话，她面对的最后一个敌人就是Dt。

她和inin站在酒店大门外，等待去机场的专车，很快，几个穿着K&K队服的人也拉着箱子走出来，是Dt、grunt。

显然，等待的同一辆专车。

在国内就是这样，因为资金问题，出国参加线下比赛的人并不多。

所以一般都是组队，反正都是顶尖高手，抬头不见低头见，早熟得不能再熟了。

换而言之，她临危受命，和K&K的这两位选手，成为了一队。

这是07年之后，她第一次和Dt同队出征。

inin看到Dt，立刻努努嘴，轻声说：“领队领队，Dt。”

“……inin，”艾情小声制止，“再敢乱说话，小心我罚你不许吃饭。”

inin从来，就小范围在P掀起了一次绯闻浪潮，非说她和Dt是情侣档，那两个月真是，连宝那都一副此事有妖的神情。好不容易平息了，再来一次，就真成笑话了。

inin吐吐舌头，将遮阳帽压下来，默默念叨了一句：“哎，冠军又要离我远去了。”

话没说完，后脑勺已经被艾情用杂志敲了下：“士气！”

两个人嘀嘀咕咕地，车已经来了，Dt和grunt都退后了一步，grunt：“美女优先。”

艾情想到姐姐的事，仍旧心口堵堵的，不想和他说话，拎起自己的箱子想要上去，Dt已经在身后接了过去：“我帮你放行李架。”

“谢谢。”她嗖地收回了手，两步跳上去。

grunt奇怪，看了看Dt：“这丫头今天怎么这么不对劲？”

平时不是在人前各种装御姐装沉稳吗？怎么今天急急躁躁的？

Dt拎起自己和艾情的两个字，丢下一句“不知道”，紧跟着上了车。

grunt挑挑眉，看了看inin，拖长了音逗他：“小弟弟~上吧。”说完，还顺手拍了拍inin头顶的草帽。inin被吓了一跳，也是几步蹿了上去。

艾情坐在靠窗的位子，inin跳上来，原本准备坐在他身边，却没料到身后有个高瘦的人影晃过来，慢慢拍了拍inin的肩。

他回头，脸刷地就白了

大魔王……

戴着黑色耳机的gun，垂了眼睛，对小男孩充满压迫性地笑了笑：“小队员，来，让个位。”他眼睛一斜，示意艾情身边的空位。

白着脸的乖小孩完全丧失抵抗力，就这么让位了……

她没想到，gun会想坐在自己身边。

gun坐下来，拿下了一侧的耳机，哑着声音，慢条斯理地打了个招呼：“未来的二十天，多多关照了，P领队。”

这就是四十分钟车程里，gun唯一对她说过的话。

汽车驶过海滨，驶过山地，沿着道路一直开往机场的路上，除了司机和inin聊天的声音，再没有任何多余的交谈声。

艾情和gun相邻而坐，始终沉默。

两人身后，grunt想和Dt闲聊两句，完全的不到回应。

等到了机场，办理登机的时候，两个人紧跟在Dt身后。没想到当她把自己和inin的护照递给柜台工作人员，却被告知，两人已经被K&K的人升了舱。

“财大气粗啊，”inin吐了吐舌头，“虽然K&K人不多，所有的东西都是最贵的，连出门都要做头等舱啊。”最重要的是，还要福泽同行的人。

艾情戳了戳他的额头，低声说：“那是因为我们人少。”

她登机后，面对着三个分别坐在走道的男人，发现他们每个人都站了一排，根本没有留下两个并排的位子给自己和inin。

犹豫三秒后，登机牌被她揣进口袋里：“能让让吗？”

她低声问。

Dt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座椅上站起身，将她让了进去。跟在艾情身后的inin愣了，发现艾情坐的是自己的位子。那么……他犹豫地看向另外两个人，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中。一个是大魔头，一个是刻薄王，领队你就这么不管我了吗？！

艾情低头，将安全带系上，默默内疚着，躲开了inin求助的目光。

小孩子嘛，也应该和毒舌在一起，锻炼锻炼抗压力。

可当Dt挨着她，坐下来，她发现自己也并不是很轻松。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怕他和自己说什么，可又怕他这个万年冷场王什么也不说，让两人之间更显得别扭。如此纠结着，起飞三个小时后，她终于清了清喉咙，打破了这场僵局：“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前后左右，都已经进入了沉睡模式。

Dt听到了，慢半拍地转过头：“我以为你在生气。”

“生气？”

“没有吗？”

“……我没那么小气。”她低声解释。

但是，这诡异的对话显然是在提醒，提醒昨晚发生的那个小插曲。

“对不起。”他忽然说。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不用道歉。”她有些脸红，轻摇头。

“我不是有意——”

“你要喝什么吗？”艾情快速换了话题。

没等Dt回答，她就匆忙按下呼叫灯，随便要了杯苹果汁。

空姐看Dt也清醒着，顺便问他是否需要什么，Dt想都没想，就说要一样的饮料。空姐离去，Dt再次将视线移回来，欲言又止地看她。

拜托。

千万真不要再道歉了。

艾情默默祈祷。幸好，他真的没再继续那个尴尬的话题。

空姐拿来了两杯苹果汁，递给他们，又贴心地拿来了一些点心。或许真的是饿了，艾情看着盘子里的四块不同的点心，都想尝尝，但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霸道：“你想吃哪块？”毕竟大了人家三岁，总要有个姐姐的样子。

“我不饿。”Dt说。

都是你的，不用管我。他想。

艾情开心地拿起叉子，还是很讲道义地再次确认：“真不饿？”

“嗯，真的。”

艾情这才得偿所愿，用叉子一会儿戳戳巧克力蛋糕，一会儿又戳了戳草莓的，吃得挺开心。

Dt看着她吃，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赌我们谁能拿下这次线下比赛的冠军。”

“打赌？”艾情抬头，看这个刚刚拿下两个国际冠军的大男孩，马上明白：“好啊。”

虽然K&K和P是一起代表中国出战，拿回来的都是国家荣誉。

但这并不妨碍两个俱乐部之间的良性竞争。

“赌什么呢？”艾情脑子里迅速过着各种惩罚方式。

“赌最简单的。”

“什么？”

身后有个乘客站起身，在安静中，从两人身边走过，看了眼这两位深夜不睡，在低声闲聊的“小情侣”。而她没有察觉身外的目光，还在等着他的答案。

“一个问题。”

他想，用自己第三百场胜利，和她赌一个问题。

那年在广州街头，她给自己讲起08年那场恩怨局时，他尚不明真相，因为除了有她的比赛，他从不关注任何人。

后来，他从网上得知了olo说出的答案。

……

到今天为止，自己这个id所附带的荣誉和世界排名都是因她而来，他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Dt这个名字由来，他想，为她弥补08年的遗憾。

但首先，他要知道，自己是否有——

说出这些话的权利。

第 21 章

她不太喜欢长途飞行, 转机以后, 彻底进入了晕机模式。

忽然, 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

睁开眼, Dt不知道哪里弄来一个眼罩, 递过来。

她张张嘴巴, 笑着, 小小声说：“谢谢。”

“多拿了一个。”他说着, 示意自己手上还有另一个。

快睡吧, 做个好梦。他想。

艾情接过眼罩，戴了上去。很清凉柔软, 很快, 就让她进入了深度睡眠。

路途中的梦，通常不会太连贯。

可这次却难得有了例外。

这是olo战队解散后，她第一次梦到曾经的场景。

说不清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

外边下着雨，她拎着几盒外卖，打着伞沿着小路走进小区。这个小区在当时算得上是高档了, 因为gun带来了第一笔投资, 但大家舍不得一人一间的浪费, 就只租了两个套间，一个做男生宿舍, 一个做女生宿舍和训练室。

所以当她将雨伞扔进门边的水桶里，走进自己的套间时，七八个大男孩都在客厅里, 分别坐在相对着的两排电脑后。

没有olo？

她将饭盒放下来, 溜达着，四处寻找，终于看到客厅附属的洗手间里，olo正低头，在用冷水泼着自己的脸。水流很凌乱地从他脸上滑下来，流到衣领上，衬衫上，她悄悄走过去，从柜子上拿下来一条干净毛巾。

他没睁开眼睛，却像是发现了自己。

然后，伸出手，准确地摸到了自己的手，顺着去拿到了毛巾。

很快，水被擦干净了。

他也恢复了一直以来的温柔，轻声问：“雨大不大？”

“大，”她将头发给他看，“路上雨伞还被风吹翻了，头发都淋湿了。”

她听见他低低的笑声，然后视线立刻就被毛巾遮住了，他在用毛巾给她擦头发。从前到后，手掌的皮肤碰到她的耳朵，她都不敢动，脸热热地，就这么靠在门框边，等着他拿走毛巾，告诉自己：“好了，梳头发去吧。”

“嗯。”她忍不住笑着，转过身。

没想到一下子就撞到走过的gun身上。

好痛！她猛地捂住鼻梁，眼泪唰唰地流下来，等身后的olo把她拉回去检查鼻梁的时候，发现已经撞出了鼻血……

偏身后的gun还耸肩，一脸坏笑地看他们：“做什么亏心事呢？啊？占着厕所？”

客厅里立刻传来一阵阵狼嚎。

“还能做什么啊！”

“副队，给他们开个单间呗！队长这儿天天秀恩爱，丝毫不考虑我们感受啊。”

“是啊，真是虐死单身狗啊！”

“没错，不知道爱护小动物啊，单身狗也是狗！狗是最忠诚的动物懂不懂啊，队长！”

……

她一时窘迫，竟然急得从梦里醒过来。

忽然的惊醒。

不知梦里梦外，只是懵懵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砰砰砰的心跳，过了很久才找回了一些意识，摘下眼罩。

头很疼。

身边Dt的位子是空着的，不知道人去了哪里。

恰好gun迎面经过，视线微微偏了偏，看见她后，停了步。

嗯？

有什么不妥吗？她快速摸摸自己的脸，马上懂了。

有些被撞破的尴尬，她低下头，摸到纸巾，抽出来擦干了自己的眼睛。

身边，gun忽然就这么坐下来，一言不发，她被吓了一跳，脱口说：“我没事……”语音戛然而止，现在的gun肯定不关心自己有事没事吧？

好像说了句废话……

“情绪这种东西，”gun的声音很低，突然问她，“是不是很容易反复。”

“啊？”艾情微愣住，很快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还好。就是……”

就是什么呢？

说不太清楚。

不管是友情、爱情，还是别的什么，最后能清楚记在脑海里，反复去怀念的永远是那段独特的少年时光。

可惜……

年轻的他们，和现在的他们，永远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间长河。

回不去了。

“你记性不错，”gun将座椅调整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没有继续等她的回答，闭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这双眼睛，曾在当年的C届被誉为死神之眼。

从来没有一个选手可以这么直接，用C的战斗武器“枪”来做自己的名字——gun。

比起嚣张all，他才是那个真正目空一切的人。

后来Dt出现，发现gun已经熟睡在了自己的座位上，沉默着，在思考怎么把这个大魔头弄醒，让他回到自己的原位。

艾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轻摇了摇头。

于是，他也就没再真正做什么，而是退后了两排，坐到了gun的位子上。

到美国时，负责接待的人一律都是K&K的人。没有过来美洲区，她还没有体会，此时到了这里，才发现，K&K虽然在前年才入驻国内，但它在国外已经有了五年的基础，算上来，gun并没有真正离开这行。

K&K总部在欧洲区，挪威，那是gun从小长大的地方。

而成立的年份，恰好就是08年。

艾情随手翻着K&K的宣传册，在和inin等待着gun他们，好一起去酒店check in。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看到五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和gun并肩走出来，有欧美人，有亚裔，看上去像是K&K的高层。

她放下宣传册，看了他们几眼。

那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纷纷笑着，停步，用英文和gun告别。

其中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却看向这里。

艾情起初以为他看得是inin，但用余光看到inin一脸看热闹的神情，不像有什么熟人在这里。那……他是认识我？

她在脑海里搜寻着这个人的脸，一无所获。

既然是电竞俱乐部高层，很有可能他是一名选手，但这么多电竞项目，每个项目在每个国家都会有成千上万的选手。

就连现役的，她都只熟悉自己所涉猎的项目，更别说已经退役的了。

在她疑惑的这个空档，gun已经发现那个人留意到了艾情，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笑着，耸肩说：“怎么？看到昔日国内的C了女神了？什么感想？”

穿西装的男人眼睛垂下来，有些复杂地笑了笑：“这么当着面议论不好，走，过去，为我们介绍介绍。”gun似乎也没有理由拒绝，和那个男人并肩走过来，停步在已经站起身的艾情面前。但他没开口。

“还是我来自我介绍吧，”男人笑着，伸出右手，“appledog久仰大名，我也曾是C选手，只不过是在你之前就已经退役，曾和苏澄在一个战队，Navi。”

艾情摘下耳机，很礼貌地伸出手，握住他的：“你好，我听说过你的名字。”

原来……他和苏澄是一个战队的。

在05年第一次见到苏澄前，她曾听说个那个战队，并不算很强，因为他们只有一个队长算是出类拔萃，其余队员都太平庸，而这个队长的名字就叫Navi。

Navi很绅士地点头：“荣幸之至。”

Gun的视线从高处落下，看着艾情有些出神的脸，轻描淡写地补了句：“Navi和苏澄结婚很多年了。”

她微怔住。

倒是身后的inin张了张嘴嘴巴，对gun喃喃了句：“苏澄结婚了啊？我还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呢……”

第 22 章

gun那双极黑的眼从inin的头顶扫过：“开什么玩笑？”

语气明显不快。

“是啊, 开什么玩笑, ”艾情从片刻失神中迅速清醒, 用手指戳了戳inin的小脸, “忘了？那天在杭州的线下预选赛？K&K老大的女朋友都公开露面了。”

“哦, 哦。”inin茫然脸, 想了半天, 也没想起来是谁。

gun什么都没说, 也不知道是默认, 还是懒得解释。

艾情悄然收整好自己的心情，笑着和Navi寒暄了几句后, 甚至还有心情开起了他的玩笑：“乌克兰不是有个战队叫Natu Vincere？”

“是啊, 缩写就是Navi，”Navi苦笑，“没办法，虽然我02年就出道了，但无奈成绩不够好, 不足以扬名世界, 所以除了原先的Cer, 有几个还能知道曾有Navi这么个打C的选手，余下的, 都只知道乌克兰的那个战队了。”

“没关系，谁主风流，还看今朝。”艾情眨了眨眼睛。

众人皆笑。

Navi也笑, 虽然因为苏澄的关系, 他对整个P战队都有着心结。

但面前这位毕竟是appledog。

当初在圈子里，想和她交手都要看运气。在那两年，olo战队一直以冠军头衔，直接晋级入四分之一决赛，从不参与任何预选赛。所以就连Navi自己也从未有幸和她正面对战过，却看过无数她的相关比赛视频。

甚至很多次用她的比赛视频，给自己队里的狙击手讲解训练。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能和gun一起来美国，”Navi告别前，趁着gun走在前面接电话的时候，告诉她，“我以为，在中国P和K&K是水火不容的。”

她噗嗤一笑：“当然水火不容，冠军只有一个啊。”

Navi看着她的眼睛：“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意思。”

“啊……懂了，”艾情去看走在众人最前面的gun，回答，“不会啦，怎么可能。”

她从未想过，K&K的成立会和私人恩怨有关系。他这么骄傲，怎么可能仅仅是为了私人恩怨去成立一个俱乐部，将K&K所有人的成绩建筑在这么无聊的理由上？

Navi自然知道，gun不会如此，但他没想到面前的女人也这么认为。

毕竟他们已经十年没见了。

gun带着他们下楼，艾情有些奇怪，怎么就只有她和inin两个人？在大厦楼下往两侧看了看，身前已经拉开保姆车车门，坐上去的男人看出了她的想法：“他们两个，各自有私事，先走了。”

“哦。”私事？

K&K队员的个人私事还真多……她暗暗觉得，还是自家队伍好带，全是一群没有任何个人爱好，纯粹只喜欢训练、比赛的男人。

如此腹诽着，上了车。

约莫在二十分钟后，抵达了主办方指定的酒店。

临近预算赛，全球参加这次线下比赛的选手都纷纷入住，他们办理手续的时候，身边就有两个来自韩国的选手，inin和他们都很熟，就拉过来介绍给了艾情。

“你好。”艾情一手拿着护照，一只手伸出去和其中之一握手。

视线里，淬不及防地出现了一张脸。

在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做表情。

她整个人都傻住了，没想到姐姐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美国，不是韩国，之前艾静去韩国，是因为她恰好办过了签证。

而现在，她出现在美国，说完全没有准备是不可能的。

起码在一个月前，姐姐就已经知道这趟旅行了，比她还要早很多。

艾情和那几个韩国选手草草告别，简单交待inin自己去楼上，休息两个小时再集合。inin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背着自己的双肩包，大步向着坐在大堂沙发上、有些害怕地对着自己笑着的姐姐走过去。

越走越生气，越靠近越脚步快。

最后站在她面前，艾情已经气得说不出话。

艾静可怜巴巴举手：“今天我叫你姐姐好不好，反正你就比我晚出生一两分钟……”

“grunt呢？”她直奔主题。

“在办房卡……”

艾静颤巍巍抬手，指着柜台最尽头，果然，grunt在和Dt在那里。Dt竟然没有戴帽子，而且有种帽子是被人强行拿走的感觉，头发还被压得有些凌乱，没有整理过的样子。他背对着这里，从柜台上拿自己的护照时，grunt似乎和他说了一句什么。

他一言不发，没理会，转过身。

然后，在看到艾情时，莫名就表情一凝。

艾情尽量让自己冷静，但心底还是翻滚着各种情绪，最后都汇聚成了怒其不争和心疼，强忍着，拿起姐姐的行李，先一步上了电梯。

后边跟进来七八个人，姐姐蹭过来，靠着她，没敢搭话。

她选择楼层后，特地按了下关闭键。

就在电梯门即将闭合时，忽然有只手伸进来，强行让门再次滑向两侧。门内的两个女孩吓了一跳，用英语嘀咕着，太可怕了，也不怕夹到手。

Dt低着头，走进来，一双眼睛就直直看着站在电梯角落的艾情。

被吓到的两个女孩子仰头看了看Dt，马上就偃旗息鼓，抱怨也没了，全变成了嘀嘀咕咕的八卦交流。估计是以为他们都是亚洲脸，就没多顾忌，交流的语速快且轻，全被艾情和Dt听进了耳朵里。

grunt跟在Dt身后进来，面对艾情的怒目而视，也没多做什么反应。

四个人，直到电梯停在十层，艾情拉着行李走出来，才一个个跟了出来。

她停步，头都没回：“你们也住十层吗？如果不是，不要跟着我们。”

grunt不太爽，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却被艾静拉住了胳膊。

“艾情……”姐姐轻声求饶。

“我不想看你们两个再折腾下去了，”艾情打断姐姐，转身，看背对着自己，且被艾静扯住上衣袖子的grunt，“grunt，脚踩两船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grunt笑着，也转回来，眼睛里都是和你有什么关系的情绪，“艾情，我就算脚踩两船，踩得又不是你，你有什么好废话的？自己过得一团乱，还想给别人的感情添堵？你和olo——”

“够了！”Dt突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向前两步，将他整个人都撞到了墙壁上。

grunt看着他，表情从不爽，到错愕，最后竟有些匪夷所思地笑了起来。

笑得莫名，也笑得讽刺。

“我就想问一句，这到底和你、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单手攥住Dt的手，“你也够了啊，吴白，放手！”

“沈哲，”他有些强硬地，将手背压下去，压住他的喉咙，“你知道我的底线。在韩国我就告诉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过分什么？我又没和艾情在一起？你疯了吗？疯了也别扯上我。”

他攥紧grunt的领口，一语不发，一声不答，只是越来越难以冷静，整个手背都因为太过用力开始泛白。

不再冷静，任何人都很难冷静。

走廊尽头的两个女服务员有些警觉，互相对视一眼，在考虑要不要上来来开这两个客人，还是……等他们自己冷静后分开？

“艾情！你不要管我了！”姐姐忽然叫她。

这一切源头都在两个姐妹的分歧，她必须立刻解决，否则……艾静慌张看grunt一眼，再去恳求地看着艾情。

艾情被吼住，看姐姐，后者的视线，有恳求，有焦虑，也有气愤。

是的，她在生气：“艾情，求你了，你和olo的事我什么时候管过？当初你跟着olo不也是天天和爸妈闹，有谁支持过你吗？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吗？谁都不干涉对方的感情？就算我们是双胞胎，也是成年啊，我会为我自己做的一切负责。”

这是第一次，姐姐当着外人的面用olo这个名字来压她。

艾情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自己负责什么？

受够了所有的痛苦，然后再自食其果吗？

为什么跳不开呢，明明知道grunt脚踩两船，知道他根本没打算专一对一个人，还要这么千里跟着他比赛，然后呢？

她说不出话。

就站在那里，看着艾静走过去，掰开Dt的手，将grunt拉到一边。再看着姐姐走过来，从自己手里拿走行李箱的拉杆，和grunt离开。期间她无数次，想要开口说什么，但都组织不出完整的话。

直到走廊里只剩下一声不响走过来，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开口的Dt，她才终于回了魂，紧攥着门卡，抢先一步开口：“我走了。”

“艾情。”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刚才谢谢你，”她避开他的目光，“比赛见。”

还是让我们在一个简单的地方再见面，那里有战场，有指挥官、技战术，有玩家的欢呼和掌声，还有让人热血沸腾的解说……

简单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第 23 章

进房间、洗澡、收拾东西、吹头发、换衣服, 一气呵成。

或者说, 让自己停不下来。

可终究有做完事情的时候……等实在没什么可做了, 却还不到时间和宝那、olo通电话, 她有些坐立不安, 跑到冰柜那里拿出了四瓶三百多毫升的啤酒, 用瓶启一一打开, 倒到杯子里。

喝下去, 冰凉的。

很畅快, 四瓶很快报废。

她继续埋头搜罗，将所有有酒精含量的都拿出来, 一个个尝试。

好喝。

她眯起眼睛, 笑着，有些飘飘的，舒服极了。

半小时后，olo的电话拨进来，她按下免提, 听到那边的男人问她：“一切顺利？”

“嗯嗯, ”她乐呵呵地说, “顺利呢。”

“……艾情？”

“嗯？你说？”她将啤酒瓶放在窗台上，整个人都蜷着坐在那里, 电话就放在脚边。维持了三秒后，觉得这个姿势不太舒服，又从窗台上跳下来, 跑到床上去拿抱枕。

“算了, ”olo的声音温柔的能融化人一样的，轻声安慰她，“今晚不谈公事，我先挂了。”“啊？不谈了吗？明天就要比赛了啊，”她抱着枕头走过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机，“你真不想谈吗？”

“嗯，不谈了，晚安。”

很快，房间里只剩了挂断后的盲音。

她继续抱着枕头，想不出为什么olo忽然变得如此不敬业。在混沌中，顺便思考自己不用工作，还能做什么？洗澡？

哦对，洗澡。

于是头发还没有干透的她，又一路走一路把自己脱干净，走进浴室去重新洗了一遍，等到走出来的时候，分明听到有敲门的声音。她稀里糊涂拿了件吊带裙穿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去，连是谁都没问，就直接拉开了房门。

Dt？

她疑惑看他，有些口齿不清的问：“你帽子呢？”

“……”Dt确信她真的如电话里olo所说，已经进入了深醉模式。

这种醉法，他在几年前曾经领教过。

像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释放了所有情绪。

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忽然都敢了……

在街边的大排档，旁边还有很多男男女女的露天地方，她就那么笑呵呵地指着自己，告诉艾静：“我告诉你噢，我第一次到亚锦赛的选手村，看到他被人脱了裤子。”

彼时，震惊了前后左右喝醉的、没喝醉的，闲聊的，吹牛的陌路人。

后来，在他送她和艾静回酒店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跳到自己的背上，说什么都要自己背她走楼梯……

现在，估计和那时醉的程度差不多了。

艾情看他不动也不说话，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啊，我还以为是幻觉呢，呵呵，呵呵。”

“……”他在后怕，如果自己晚来了，或者，她不肯开门怎么办。

幸好，这些问题都不存在。

现在她开门了，还在对着自己傻兮兮的笑，幸好。

Dt走进房间，在她仍旧笑嘻嘻满屋子跑的时候，从她箱子里翻出来了一件P队服，给她穿在了吊带裙外边。

拉链扣住时，她还在别扭地扯着他的手……

那双手的温度，因为醉酒，特别的灼热，从他的手背抚过去的时候，让他几乎一瞬间浑身僵直，不敢动一动。

“哦哦，我想到一件事，吴白，”她茫然不觉，还在眼睛看着天花板，严肃地对他说，“我刚才看了预赛名单，大概估算了一下你在八分之一决赛会碰到谁，我厉害吧？呵呵，呵呵……”

“嗯，厉害。”他深吸口气，再次去伸手，想要扣住拉链。

“这个人啊，可卑鄙呢，你要碰上他，千万不要用虫族。他去年特别喜欢用一种战术，专门对付虫族的，就是用神族的防御塔，专门在赛场正中间建上一排，不停地劫杀虫族士兵……额，就，你懂吗？”她闪烁着大眼睛，直勾勾看Dt。

不愧是appledog，无意识状态下，还在分析战术——

“听得懂，”他终于将拉链扣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往上拉，“流氓战术，既不能赢，也不让对方赢，纯粹耗费时间。”

“真~聪明~”她打了个响指。

“没关系，我碰到他，就用虫族，一定让他输得一派涂地。”

终于，拉链拉到了锁骨的位置。

安全了。

他松开手。

然后，哗啦一下，

艾情一秒就拉开，将衣服脱下，扔在窗台上了……

Dt终于忍不住，笑了。

这笑容里，有种无奈，也有种释放。

可能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想要呵护她的意图。

“怎么可以这么别扭呢，你，”艾情很不满他明知道前方有个流氓，却还不避开这种无赖，要硬碰硬，她有些急躁地原地走来走去，最后，自己都有些头发昏了，噗通一声，跌坐在了地毯上，“不可以这样啊，我预想的是，我们要拿下冠亚军啊……”

管他谁是冠军，先让中国包揽前三再说。

她苦闷地，揪着地毯。

Dt笑着，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我会完成你的预想。”

前三一定是中国的。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眉目清俊的大男孩，微微地蹙起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果你不戴帽子，应该重新洗干净头发再出来，这里，”她摸摸短发有些太过压下去的地方，“都压的没型了，丑死了。”

“……”说实话，他一直不觉得自己和丑能扯上关系。

她啧啧着，摇头：“一百分的颜，因为头发，只能九十分了。”

这句，倒是实话。他想。

“吴白……”她口齿越发不清楚，叫他的名字。

“嗯？”他忽然觉得，她偶尔这么喝喝酒挺好。

“你是不是喜欢我？”

安静。

安静。

好安静。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让他有种错觉，她是不是还有清醒的意识？

不会。他迅速判断。

以艾情的性格，如果她有哪怕半点清醒，都不会直接问出这种问题。

虽然……他很想告诉她，是的，已经喜欢了很久很久，但还是垂着眼睛，保持着这份安静，什么都没有回答。没有说“不是”，因为他从不说假话，也没有说“是”，因为他想要在最合适的时候，在她能心无旁骛听得最清楚的时候，告诉她。

此时的两个人，离得已经很近。

她是坐着的，而他是半蹲着的，只要他想，再靠近一些就可以。

尤其在她还这么认真地，仰着头看自己的时候，这么做简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他听到自己胸口有沉重的，紊乱的心跳声，不断想要挣脱理智的桎梏，打破这僵持的安静和僵持的姿势……

她疑惑：“到底是不是？”

“……”

“我想错了？”

“……”

“唉，”她轻叹口气，将头低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再也没人会喜欢我了。”

蜷缩地坐在他的面前，彻底安静了下来。

她看不见，面前的人是如何将紧攥的手松开，又再次紧紧攥成了拳。如果他不是吴白，换做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在这样失落的感叹下，控制住自己想要彻底将她拥在怀里的冲动。

第 24 章

什么都没印象了。

只知道有人整理过她的房间, 从内到外所有的衣服都被叠好, 整齐放在枕头边。还有艾静留下的字条：小狗狗, 姐姐错了, 答应我, 在美国不要再和grunt有任何冲突, 不要影响他的比赛。走了, 回家见。

她拿起字条, 抱着棉被愣了足足一分钟后, 拨姐姐电话。

关机。

不知道她是不想接电话，还是在飞机上。

艾情将头埋在双臂中, 长吁出一口气。

她是艾静, 是当初无数次为自己挡下爸妈责骂的人，是家里最优秀的博士生。

绝对不会有事。

她迅速从床上跳下来，套上P队服就跑去隔壁将还没睡醒的inin拖起来，将他的鼠标键盘都塞进书包里，拎着书包和仍旧迷糊的小男孩走出来。

电梯间已经有七八个韩国人在等电梯, 看到inin都笑了。

毕竟inin是韩国星际项目的顶尖选手, 能来这里参加比赛的, 没人会不认识他。

大家在用艾情听不懂的语言，调侃着, inin不好意思地揉揉自己的头发，轻声给她解释：“他们在开我玩笑，不给你翻译了。”本来就因为赶时间, 没有打理过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

艾情看他脸色, 知道可能不是什么太好的话题。

毕竟inin是带着冠军光环被挖过来的韩国人，可到了中国，数场大赛都水土不服，成绩一落千丈，这些都是圈内有目共睹的现状。“老友叙旧嘛，”艾情装着不懂，伸手，给他理了理额头乱糟糟的刘海，“哎，真想偷听啊，还是看韩剧太少了。”

“领队，你还看韩剧啊？”

“当然，”艾情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低声说，“我很喜欢千颂伊。”

“我也喜欢！”inin大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彩。

呃，正中靶心吗？

艾情越来越觉得，olo挖过来的这个小男孩太有意思了。

脾气好，爱害羞，爱哭，还爱看韩剧……

两个人和那七八个韩国人乘坐一辆电梯，电梯门开时，inin被一个人搭着肩膀先拉出去了。走在最后的男人有意慢了几步，等众人都鱼贯而出后，才对着艾情说：“我希望，olo能像当初带走他时说得一样，照顾好他，inin还有很大的潜能。”

他说得是中文，虽然语调有些奇怪和生涩。

艾情被他眼底的严肃触动，收敛了笑容：““放心，不止olo，P也会照顾好他。”

她虽然不能熟知所有星际选手，但也知道，这是inin过去在韩国的教练。

她和K&K的人在楼下会合。

或许是因为昨晚的短暂争吵，大家都一副没睡醒的样子，Dt双手插着运动服上衣的口袋，有些沉默地，看着酒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

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们足足三秒，才对着她和inin点了点头。

商务车上除了司机，就他们五个人。

grunt一直将手臂撑在窗边，看车外人来人往。这个月份的芝加哥还需要穿厚衣，他就这么敞开车窗，任由风灌进来，过了会儿，艾情就冻得将手上的围巾绕在脖子上，才算稍许挡了些冷风。

等到了封闭式体育馆，她不住搓手，想让自己尽快暖和起来时，inin有些奇怪地在她耳边低声问：“今天大家怎么有些奇怪啊？”“啊？有吗？”艾情装傻，“我怎么不觉得？”“真的，grunt感觉特别不对，”inin说完，强调地再次说了句，“真的。”

两人低声交流时，grunt脱下K&K队服外衣，就穿着一件夏季短袖上了场。他一边走着，一边低头摆弄手机，时不时将手机放在耳侧，丝毫没有专心比赛的样子。艾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余光看了看和自己隔着一个位子的gun和Dt。

那两个人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分明他们两个才是grunt的队友，却搞得她和inin更紧张。

因为Dt和inin分别是去年的两个区的冠军，会直接晋级十六分之一比赛，所以中国选手里，只有grunt会参加今天的预算赛。

幸好，比赛顺利开始。

第一轮预选赛，在一个小时后全部分出胜负。

grunt胜出。

半个小时后，第二轮结束。

grunt胜出。

最后一轮，grunt碰上了一个世界排名第3的韩国顶尖选手。

在星际这个项目上，韩国是永恒的霸者，不管线上线下，顺的时候甚至能直接包揽比赛前十，不顺的时候，也最多让出来一两个名额给外人。

所以，除了那些直接晋级的选手，只要在预选赛上碰上韩国的，基本都是失败告终。

而因为去年的成绩，获得直接晋级的三个人，只有Dt一个国籍是挪威，余下两个都是韩国人，包括在美洲区拿下冠军的inin。

而inin因为连连失利，也下滑到了第6。

olo没退役前，grunt在星际2上最好的成绩是中国区亚军，世界排名第6。

olo退役后，他是中国区冠军，世界排名却跌到了11。

这样的成绩，

面对，一个如此强大的敌人……

现在是中场休息，五分钟之后，比赛就会开始。

grunt仍旧在不停摆弄手机，不停放在耳边听，艾情忽然恍然，难道他……也是在打给艾静？她的视线里，grunt摘下眼镜，终于放弃地将手机扔到了桌上，然后用手背撑住了自己的头，就那么安静地杵在那里。

一动不动。

场内的吵闹，还有解说员的亢奋，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时间倒数。

他的对手已经戴上耳机。

他仍旧没有动。

三十二组对手，都严阵以待，只有他一个人，仍旧安静地保持着那个姿势。最后，连助理裁判都以为他病了，走过去，弯腰问了他几句话。他没动，对方拍了拍他的肩，他这才不知道回了句什么，坐直身子，戴上了眼镜。

inin忽然长出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弃权。”

“他……应该不会弃权。”

星际2是他进入电竞圈的第一款游戏，也是他唯一曾和olo较量过的游戏，以他这么多年对olo的执着，不该，也不可能放弃。

预选赛没有直播。

谁都不知道比赛的具体内容。

艾情只能和inin忐忑地等待着，过了大概半小时，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竟然是艾静发来的消息：啦啦啦啦，我上飞机啦，继续关机，不要担心。

这是……强颜欢笑吗？

艾情猜不到昨晚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但看grunt的表现，应该两个人闹翻了……就这么拿着手机，愣了会儿神，她发了条短信。

To Dt：我姐姐忽然走了，会不会对grunt影响很大？

虽然昨晚在走廊有不愉快的事发生，但今天是比赛日。

他们代表的是中国军团。

没多久，隔着gun坐着的那个大男孩察觉，摸出手机看了眼。他就像是看到一条广告短信似的，多余的回视都没有，只是用拇指在手机上快速敲击了几秒。

她收到回复，他已经收好了手机。

Dt：不会，我相信他。

是啊。

他是专业选手。

艾情深呼吸，余光里看到Dt的帽檐下，那双眼睛毫无偏差地落在grunt身上。

又何止他，现在这里坐着的四个人都在看着grunt。

今天这里唯一参加比赛的人。

时间分秒流失，一组组比赛结束，她眼看着那些人或输或赢，或兴奋或失落地离开赛场，grunt那局仍没有结束。

比赛的两个人戴着耳机，心无旁骛。

很快，两个助理裁判因为各自盯着的选手结束了比赛，走过去围观，没多久，主裁判也站在了grunt身后。

相对于那个有实力争夺世界冠军的韩国选手，大家似乎对能坚持到现在的grunt更感兴趣。

一小时三十九分，比赛仍在继续。

一小时四十七分，围观的裁判越来越多。

一小时五十九分，忽然，裁判们爆出了一阵掌声。

这是今天最后一场比赛。

在近两个小时的厮杀后，最后一个进入预选赛的人终于被确认。

韩国军团也有了庆祝的笑声。

那个韩国选手先摘下耳机，站起身，微笑着，对grunt伸出手。他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最后一场预选赛上遭遇了如此一场险象环生的比赛，更没想到，今天的grunt爆发力这么强，远胜于在战网的表现。

grunt只是坐在那里，迟钝了几秒，站起身，象征性地握住对方的手。然后松手转身，直接从安全出口走了出去，一眼都没看观众席和VIP休息区。

第 25 章

Dt从椅子上站起来, 拎着grunt的衣服追了出去。inin扯着艾情的手臂, 低声提议：“我们要不要自己回去……”

显然, inin是怕极了gun。

似乎后者也有察觉到inin的纠结, 从椅子上慢吞吞站起来, 伸手, 揉乱了inin的头发, 半笑不笑地凑近：“怕我？你又不归我管, 有什么好怕的？”

“没, ”inin更郁闷了，低头, 纠结地看着自己的鞋, “我是想……早点回去训练。”

gun还想继续揶揄他。

艾情挑开gun的手，将inin拉到自己身后。

意思很明显，不许欺负我的人。

gun漆黑的眼睛从她身上，扫到inin身上，再扫回来：“这种性格没有攻击性的选手, 果然是olo的最爱……这么多年都没变吗？据说当年挖走他, olo用了不少钞票, 怎么？有没有后悔？”

艾情扬眉。

gun高举双手：“ok，ok, 我不说了，先走。”

他说完，从椅背上拎起自己的黑色外衣, 转过身, 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再没有刚才逗inin的那种玩世不恭，就如此心情不太爽地离开了。

inin摸了摸胸口：“好可怕。”

回去的路上，他们和韩国几个俱乐部的人一起，inin时不时充当翻译，没想到grunt虽然输了，却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当他们听到inin说，艾情和K&K的几个核心主力都很熟，越发有了闲聊的兴趣。

韩语交杂着中文，一路聊得不亦乐乎。

甚至已经有人表示出，即将会从《星际》转到《密室》。这点来看，电竞倒是比传统体育优势大。你可以看到星际选手转dota，却绝不可能见过跳水运动员转短跑。

在走出酒店电梯时，那个赢了grunt的、星际世界排名第3的人，特地握了握艾情的手，用生涩的中文说：“期待你和inin的表现。”

“一样，期待你们的表现。”艾情也握住他的手。

众人从楼梯间分道，艾情带着inin拐入右侧走廊。

没想到，grunt就站在走廊尽头，她的房门口。

艾情将买来的两份快餐，递给inin一份，走过去，打开房门，示意grunt进门。

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任何交谈。

门关上了，身后的男人有些疲倦地摘下了眼镜：“告诉我，你姐姐去哪儿了。”

“你这么有信心，我会如实告诉你？”艾情将快餐扔到桌上。

“艾情，”他将视线锁在她的脸上，“告诉我。”

这个男人……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广州机场。那时她对他的评价是，男生女相，尤其摘下眼镜后，无论是正面还是侧面都更像个漂亮女生。后来在KTV，他莫名其妙揭穿了她曾身为电竞选手的身份，再后来，一个星期后，他和姐姐进入了多年纠缠状态。

“她回国了，”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发生的实在太快了，快得像是自己年少时对olo的那场一眼钟情，“如果你想和她谈，回国自己联系吧。”

所以，姐姐说的对。

感情的事，没人有权利插手。

因为其中所有的恩怨纠葛，都只有当事人和上帝才清楚。

grunt拎着自己的眼镜，没吭声，直接走人。

真是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她坐在悬窗上，对着整个城市的夜景，拨了olo在十分钟前发过来的电话会议号码。很快，就听见几个男生在电话里闲聊着，是在欧洲比赛的dota战队的领队、南京线下lol比赛的领队，还有几个别的项目的教练。

“这里，艾情，”她继续吃着薯条，“抱歉，一不小心成为时差党了。”

众人笑。

有人问：“听说你临时被宝那抽走，飞美帝跟星际了？”

“是啊，可可怜，”艾情抱怨，“两个月前统一办签证，他还说只是以防万一，谁知道啊谁知道，我们老大真是越来越腹黑了。”

众人如此抱怨寒暄了几句，开始正式进入会议流程。

P的成绩遥遥领先，每项都是，因为K&K涉及的项目还不多，重点都在星际和密室，而密室又没有正式进入中国区预选赛，所以，能真正看到K&K今春表现的只有艾情这里。而她也因为重要，自然而然成为了最后汇报的人。

“我这里，今天刚结束预选赛，K&K两个选手，其中一个是去年欧洲区冠军，直接晋级十六分之一决赛，另外一个，是去年中国区的冠军，预选赛出局了。”

olo有些意外：“grunt碰到了谁？”

“tatami。”

“运气不太好，”olo的声音，有些遗憾的笑意，“这个选手成绩最稳定，常年都在积分榜前三。”“是啊……运气不好。”她回答。

如果没有姐姐的事，以grunt的积分排名，也只能败北。

两个人例行公事谈完，众人纷纷退出电话会议，一阵滴滴答答的退出声里，她却始终在线，过了会儿，才问：“olo？”

“嗯。”他果然没走，每次电话会议他都是最后离开的人。

“昨天……”她犹豫着，要不要问。

“昨天你喝多了，”他自然明白，她想问的是什么，“我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你已经没什么自主意识了，所以没有继续会议。”

她哦了声：“那……是你叫的客房服务？”

电话那侧，有短暂的沉默。

她的心，在慢慢地，慢慢地跳着，猜测着，他的答案会是什么。

“没想到你醉得这么厉害，”没想到，olo并没有正面回答，“都不记得了？”

“是啊，”她似乎明白了，“好了，不说了，再见再见，祝你今天忙到没时间吃饭。”

“好。”他笑。

她想，她应该是猜到了真正的答案。

果然，十分钟后，客房服务送来了一袋洗干净的衣服，是她的。

签单人：1213房，吴白。

艾情接过袋子，将所有衣服都倒在床上，发现整袋衣服都是她在飞机上穿得，好像是被他特地挑出来，让客房服务去洗的……

她愣愣地跪在床上，三秒后，扑倒在了衣服上。

天啊……

因为这袋子衣服，她迟到了足足十五分钟，才抱着电脑进了inin的房间，小男孩正满嘴泡沫，咬着牙刷给她开了门，又飞奔回去漱口。然后，胡乱用毛巾抹了抹，跑出来看着艾情在办公桌上装上电脑，拉过来沙发座椅。

“领队……你坐我旁边？”他奇怪。

不是应该面对面坐着，好打练习赛吗？

“当然，我又不是你的对手，”她微微笑，指了指他的电脑，“来，将你心目中最强的三个敌人的比赛视频找出来。”

作为职业选手，她相信inin的电脑里，一定有很多对手视频。

岂料，inin明显变得不好意思，挠了挠着后脑：“我电脑里只有Dt的……”

……

她咳嗽了声：“既然你这么了解他，来，给我背一背他的百度百科。”

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inin倒是认真起来：“百度百科我看过，太少了，资料太少了，比我知道的少了很多。”

“少？你知道什么？”

“我发誓，绝对没有人比我知道的多！”inin简直是一副少女提起男神的表情，脸都激动的有些红了，搓着手，“领队领队，我给你讲好不好，一定要听我讲。”

……

她觉得，今晚的训练泡汤了，只因为自己挑起了小男孩的偶像情结。

“Dt，吴白，07年DotA比赛的中国区冠军，亚锦赛冠军，在当年曾被业内称为‘神之左手’，却没有签约业内任何俱乐部，在十五岁获得亚洲区冠军时，放弃了这个项目，”inin说着，随口补充，“领队，我最近才知道你当年在DotA界也有称号，钢琴手！”

“嗯，”艾情哭笑不得，“比起Dt不算什么，我在DotA最好的成绩也只是中国区亚军。”

“很棒了！”inin反驳。

“……你继续。”

她忽然发现，他退出DotA界的时间，和自己相同……

这算是巧合吗？

“2010年，Dt转投魔兽，在同年获得中国区的亚军，输给了当时积分总榜第一的olo，也就是我们老大，”inin再次补充，“这也是我能被老大拐来的原因之一，太牛了！我都还没有积分总榜第一过……”

“……继续。”olo在这行的地位，已经毋庸置疑。

“但他没参加后来的总决赛，同年，放弃了魔兽这款游戏，回到挪威继续读书。”

是去读书了吗？

她没想到，他的离开，是为了读书。

2010年的他，刚刚十八岁，正是最该年少轻狂的年纪。

在那样的年纪，再次获得如此成绩，仅负于olo，负于总积分榜排名第一的人，这就说明，无论他是否签约职业俱乐部，都将是这个圈子最耀眼的几个人之一。

和grunt入行的星际不同，无论是DotA，还是魔兽，中国的霸主地位都毋庸置疑。

……

inin没注意她的走神，继续说：“他用四年时间，拿下C学位，顺手还拿了欧洲区的星际冠军。”

“C？”她一愣。

“Computer cience，计算机科学，”inin解释，“专业名称。”

……

这么巧？

C吗？

和自己当年入行的游戏竟然是同一个简称。

Computer cience，计算机科学。

Counter-trike，反恐精英。

……巧合吗？

“而且他还拿过一个ACM的冠军！冠军！”inin握住小拳头，挥了挥。

“……ACM是什么？”艾情撑着下巴，奇怪，这是什么比赛？

“就是……计算机界的世界大学生比赛，编程类……”inin忽然发现，其实这很难解释……

“哦。”没懂。

“就是……那个比赛排名靠前的人，毕业前都会收到微软各大研究院的offer，听说前几年，还有冠军被邀请参加盖茨比的家宴。”

“哦。”完全像在听另一个星球的事。

厉害的有些像在听故事了……

“啊，讲的有些乱，”inin停住，回味了下自己讲述的过程，“要不从他小学讲起吧……”

于是，她就这么撑着下巴，坐在沙发上，开始听起了Dt的二十二年人生经历。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当年刚认识gun时的感觉。

对于大多在国内出生长大，家境普通，学业普通、甚至是一塌糊涂的人来说，他们从出生就有的优势，决定了电竞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爱好，而并非职业。

就像gun当年说过的一句话：

“游戏这种东西，要不就别碰，要不就电竞出点成绩，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当她为了参加比赛，频繁离家出走，甚至几次被父母威胁断绝关系的时候；当olo屡次碰壁，怀才不遇，只能辗转在一个个大型比赛，却落魄到没有钱吃饭的时候；当all和小米，频繁被好友的战队踢出来，只能靠着在网上，给那些网络游戏玩家做代练收钱吃饭的时候……gun却仍能骄傲地，说出这样的话，然后，用他一己之力促成整个olo战队的成立……

真是让人羡慕的人。

真是……让人想要成为的那种人。

她如此想着，从撑着下巴的姿势，变为了头枕着手臂，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inin就不讲了……昨晚的醉酒还是让她疲惫，懒得睁眼，猜想小男孩可能是去接电话，或者饿了去找零食了？直到，感觉身边有人回来，她终于懒懒地睁开眼睛：“好了，别崇拜Dt了，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自己面前，有些尴尬地从自己身上移开视线，去看窗外的大男孩……

不就是刚才话题的中心——

各方面都强大到让人觉得像是听故事的人吗？

第 26 章

她头继续枕着手臂, 初次用打量一个男人的目光, 看向他：“你知道……我们刚才在说什么吗？” 他的眼睛清澈见底, 仍旧看着窗外夜色：“什么？”

玻璃上, 都是她的倒影, 如此清晰。

“在说我们一定会赢。” 她说。

“是吗, ”他听得出来, 她心情不错, 自然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这么有信心？”

不一定信心满满，但不妨试试。她想。

很久没有这种想要挑战一个人的感觉了, 有什么沿着心脏留出, 在血液里蔓延开来。热烈的，让人跃跃欲试的，想要挑战，或者超越的强烈渴望。

他察觉到一丝异样，终于将视线转回来。

这一刻的目光交汇, 让Dt感觉像是突然被看穿了什么, 但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inin将Dt带过来的宵夜打开, 不停惊呼这个我好爱吃，那个也好喜欢啊, 忍不住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两个：“我最爱吃的只有一份……”艾情挥挥手，怒其不争地嫌弃他：“你吃你吃, 谁让你最小。”小孩子也真的不客气, 拆开就塞了满嘴。

那晚，Dt过来吃了顿宵夜就离开了。

一整个星期，三个比赛日，从十六分之一决赛到最后的总决赛，看起来很快，可每一场都是面对着这个项目的顶级玩家，艾情已经做好了褪掉一层皮的心理准备。

虽然，她只是个领队。

休息日过后的第一个决赛日，体育场地更换到了比较大的室内场馆。

十六组参赛选手，分为四大组。每一组只直播种子选手、去年大区冠军的比赛。

Dt和inin直接进入直播流程。

因为是决赛，每一组都要进行三场比赛。

先进行直播的是Dt那组。

等到第一场结束，并排而坐的gun、grunt还有艾情同时发现了这个场地的问题所在：现场管理太差，Dt发起的两次偷袭都被观众的喝彩声提前暴露，失了先机。

“以为看斗牛吗？”grunt不爽地吐槽，“美国好几次线下比赛都这样，还能不能让人好好比赛了？”gun双臂环抱，没吭声。

艾情悄悄看过去，发现他睡着了。

还真是，无条件信任Dt吗？

不过十六分之一决赛还算是平稳。

上午，Dt和inin都分别以小组第一的身份出线。

稍作休息后，进入了八分之一决赛。

如果说十六分之一决赛还有别的国家选手的影子，八分之一决赛分明就变成了韩国的主战场。除了Dt、inin两个归属中国俱乐部的人，只有一名来自美洲区的选手还留在场上。

“我终于有点体会到，外国人和中国比乒乓球和跳水的感觉了，”艾情拧开一瓶水，笑着递给inin，“压力大吗？”

inin愁眉不展，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大啊。”

“有什么好有压力的，”艾情笑着，用自己手里带着冰的矿泉水瓶子，贴了贴他的额头，“竞技而已，有输有赢，我们又不是代表国家出征的运动员。俱乐部属性，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显然，这些话不太有效果。

在inin上场前，艾情拉过他的小胳膊，拽到自己怀里，给了大大的拥抱，换了另一种方式来给他打气：“inin啊，姐姐下半年的奖金就靠你了啊！”

十五岁的小男孩和她差不多高，猛地被她的拥抱弄得面红耳赤。

忙不迭就知道点头：“我一定赢！一定赢！”

旁观观看这一幕的gun和grunt都忍不住挑了挑眉，太可怕了，P俱乐部的领队怎么和保姆一样，还要充当安抚队员心理的知心大姐姐。

Dt拿起俱乐部黑色外衣，套在了自己的长袖T恤外，随着他穿上衣服，主席台渐渐压暗了所有灯光。

他走过艾情身边时，看了眼inin，被看得小男孩立刻从艾情怀里钻出来，一副我真的是被迫的、绝不是抢你女人的表情，就这么屁颠屁颠地红着脸上场了。

八组背靠着彼此的电脑前，座椅都是空着的。

除了从对面休息区走入的一个美国人，余下的人，都是从中韩休息区走入。

韩国选手们都很轻松，几个俱乐部的人分别走在一起，就像是在国内寻常训练一样的状态。这就是……星际强国的氛围啊，这种放眼望去都是自己的人比赛，紧张情绪什么的，根本就不会存在吧。

她感慨，暗暗祈祷，

希望《密室风暴》能像魔兽和DotA一样，成为中国的强项。

inin低头在插自己的白色键盘时，Dt走到了属于他的电脑前，将鼠标和键盘放在桌上，拉上了自己运动服外衣的拉链。

随着拉链闭合，右臂连着胸口露出K&K标志。

黑色的队服，暗银色标识，艾情看着这个画面，有些出神。

K&K在韩国时，还不是这个颜色设计的队服。

而自从韩国归来，忽然整体替换了队服颜色，这个配色，这个字母设计，都是曾经olo战队的设计。黑色是gun，暗银色是olo，这是她当年给出的建议。

……

她用余光去看和自己并肩而坐的男人。

这是你的执着吗？

曾经的枪神。

直播屏幕上，同时跳出了三组画面。

分别直播去年三个冠军区，韩国、美洲、欧洲。

“去年美洲区八个出线选手，全部是韩国人，”gun忽然出声，看上去并不是在和grunt说话，因为这些grunt肯定比他还要清楚，“冠军是inin。”

“嗯，”她轻声说，“韩国的确很强。”

“这一点来说，我很佩服olo，”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提起曾经的队长，情绪太过复杂，停顿了很久才说，“他总喜欢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比如，在北欧最强大时，挑战他们的经典项目反恐精英，在韩国强大时，挑战他们的经典项目星际争霸吗？

“是啊，”她想起退役前的olo，轻声说，“他喜欢开荒。”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是olo最喜欢做的。

这就好比，在中国不去选择兵乓球，而选择棒球一样，成长环境完全天壤之别。

所以他哪怕是在最后退役，总积分也没到达最高峰。一定程度上，他只是做了奠基石，让那个项目不要在中国彻底低迷。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她也一直很佩服grunt，从入行起就挑最难的游戏。

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大范围激烈交火。

她的目光迅速被吸引，

是Dt那场，交火分布在各个区域，就连实况转播的解说都有些词不达意。爆发的太突然，gun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突然说：“你来说说看。”

我？艾情碰巧也在分析战况，扫了inin那里一眼，非常棒。

所以不再担心，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给他分析战局：“Dt对面的这个在韩国战网总积分第四，擅长虫族，但因为缺席了几次大赛，他最近惯用的战术还是个迷。

之前的预选赛，对手都比较菜，看不出他的真正实力。

上午十六分之一决赛，又没有直播他的比赛，所以……”

“懂了，”gun接话，“Dt之前就是做了功课也没用。”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艾情点点头，“所以我也不了解他的惯用战术。只能根据这一局给你简单分解，刚才他开局，选择了提速开。再看布局，显然，他对着Dt，先有了一颗想要防守的心。”

gun忍不住扬起嘴角：“很生动的讲解。”

好像从再见面开始，这是gun第一次露出这么轻松的笑容，艾情愣了几秒后。

再次爆发了交火。

“现在，Dt剿了他的三矿，强行逼他分多线，自己正面在大范围围剿……”她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根本没有发现，其实后来gun都没有在仔细听了。

他在看她。

好像，陷入了一些曾经的回忆里。

“虫族现在只有一个基地了，”艾情眼睛放着光，笑眯眯地，像是偷吃到零食却没被大人发现的小孩一样，“留给他反抗的时间不多了！最多六分钟，Dt一定能拿下这局！不！三分钟！”

她相信Dt。

一阵喝彩声，忽然炸开。

比她预想的还要迅速，短短一分钟内，Dt势如破竹，一路长驱直入捣毁了对方最后一个基地。

game over！

这是八组里第一场结束的比赛。

毫无悬念的一局。

这是她第一次看Dt的星际比赛实况直播，基本功扎实，从开局的两角布眼，到后期的开矿围剿，没有破绽。

是的，没有破绽，从基本功、操作，到战术，到地图的了解。

所以……

她看向另一侧已经稳操胜券，咬着下嘴唇，兴致勃勃对着电脑操作的小inin。

所以，我要怎么赢你呢？

Dt？

第 27 章

八分之一决赛在下午四点结束。

K&K事先准备好了接送的车, 鉴于今天gun心情不错的样子, 她和inin这两个蹭车的人才敢真的坐上去, 准备和他们一路返回酒店。

只是没想到, 车没有按照预想的道路行驶, 而是中途去了一间珠宝店。

艾情站在展柜前, 无所事事地看着红宝石, 透过玻璃柜看到grunt有些出神地盯着一个展示柜, 她有些奇观, 没想到grunt那种性格的人还会对珠宝感兴趣。

而且那种出神，像是带有着很浓厚的个人感情。

他镜片后的那双眼睛, 专注地看着展柜里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他看得是什么……却好像是一个男人在很慎重地挑选想要用来求婚的戒指。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觉。

gun拿到想要的东西后，grunt终于有了决定，真的买了下来。

签单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到那个数字惊愕了一下，这么大面额, 抵得上他过去两年奖金的总和, 一个职业选手最巅峰期也不过几年, 赚得钱就这么轻易花了……

恐怕在P最赚钱的olo都不会有这种手笔。

等回到酒店，Dt下车时, 叫住了她，递给她一个盒子：“grunt让我给你。”

“我？”她没接，有些匪夷所思。

“送给你姐姐的, 说是分手的留念。”

“我姐姐？”她更莫名其妙了, “你觉得我会要吗？”

两人身后就是酒店的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各种语言的交谈，充斥着这个酒店大堂。他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沉默了会儿，说：“找个咖啡厅，我给你讲个故事。”

这是……

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这种要求。

明天没有比赛，现在这个时间也没什么事做，她当然没理由拒绝，就和他直接去了一楼的一个室内咖啡吧。

不是夜场，只有钢琴独奏，没有乐队和歌者。

晚饭时间，客人也少。

服务员拿过来水单时，他沉默着浏览整个水单，用英文询问拿铁是否能加榛果粉？服务员想了想，笑，告诉他应该可以满足他的要求，并开着玩笑问他，是否是喜欢喝星巴克的那款Toffee Nut Latte？

他很认真地告诉对方：“是我对面的女孩喜欢喝。”

全程她都听着，直到最后这句，莫名有些指端发麻，很快看向落地窗外。

盒子放在了桌上。

在等待咖啡端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始终在看着她，好像自从那晚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帮她整理完房间以后，有些情绪就开始控制不住了。

甚至……

会总能想起一些画面。

他想让自己忘记那晚的感觉，忘记，她在怀里，轻声问他：“如果你不知道电竞，没进过这个圈子，Dt，你会想做什么？”只有单薄的一条吊带长裙，纯棉的，带着一颗颗粉红色的桃心，包裹住她未着寸缕的身体……

“没有如果，”当时的他将她放到棉被里，将她的手脚都紧紧包裹起来后，终于深俯身，隔着那层厚且软绵的白色被子，紧紧地抱住了她，“你在这个圈子，我就会在。”

抱住了……

这个曾和自己隔得那么远，那么遥不可及的女孩。

虽然有些趁人之危，但这是他渴望了十年的拥抱。

十二岁那年，她站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他还什么都不懂。

十五岁那年，他终于带着一只非职业战队，经过三十七场比赛，才终于走到她的面前，在比赛前和握住她的手，在比赛后，得到了她第一次正眼相看。

……

而十年后，在芝加哥的酒店房间里，他才终于敢趁着她酒醉，隔着厚重的棉将她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软的一个身体，怎么能承受了这么多年的背叛误解。

如果我能早生几年……

就能给你一个强大的战队，和一个永不解散的承诺。

咖啡适时地被放在了桌上，还有他的一杯冰水。

他举起玻璃杯，喝了口水，两块冰顺着滑到嘴里，瞬间的冰凉让他清醒，恢复了冷静。

艾情也转头回来，龇牙一笑：“说吧，放心，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迁怒你的。”她猜到，这个故事一定和grunt有关。

“grunt有个青梅竹马的初恋，”他从没有习惯做铺垫，直接说出了故事的核心，“大概从十三四岁开始，到十六岁分手，那个女孩有了新的男朋友。“

前面的信息她都清楚，最后一句却是意外了。

“后来……”Dt显然不习惯讲别人的八卦，但鉴于这是他的好兄弟，还是坚持说了下去，“那个女孩分手，想要复合，那个时间点grunt已经和你姐姐在一起了。”

“在广州的时候？”

“不知道。”Dt有些尴尬，这他怎么可能清楚。

艾情看出来他的尴尬，忍不住撑着下巴笑了，他可真有意思，说别人的八卦也会尴尬……

“后来，”他更尴尬了，觉得背后这么说一个陌生女孩不太好，“后来——”

“后来——”她逗他，也学着他拖长音，“你讲个故事好难啊，我听到现在，咖啡都喝了好几口，快要叫第二杯了，竟然只听到两句。”

Dt又喝了口冰水，忍不住叹气：“我真的讲不出口。”

……

你知道听故事听到转折点时，戛然而止的情况吗？就是现在，而且面前这个大男孩还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打算了。

艾情真是哭笑不得：“算了，我是听懂了，其实你是找借口和我喝咖啡吗？”

“……不是，”他马上坐直，“真的不是。”

艾情忍不住又笑，虽然没听到真正想要听的，但还是明白，他想要说的意思就是这其中是有隐情的。或许是那晚冲突之后，他也才得知，才会这么想要替grunt解释吧？她如此想，拿起了那个首饰盒：“我自己给grunt打个电话吧，不为难你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grunt房间的电话。

只是没想到，接起电话的是一个陌生女孩，听到她的声音，立刻有了攻击性：“你是谁？找他干什么？说话？我听到你声音了，说话，你是谁？艾静？是不是艾静？”

她马上挂断，愣愣地看向Dt。

后者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疑惑回看她。

艾情什么也没说，看着电话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低头，拨通了国内家里的电话。电话被接起来，姐姐的声音有些萎靡地喂了声。

“在睡觉呢？”她问。

忽然，电话那端陷入了一片死寂。

就只剩下呼吸，越来越重的呼吸，最后变成了哽咽：“艾情……”

她听得鼻子一酸，马上也红了眼眶，可还是维持着自己原本的声音：“嗯，grunt给你买了一个礼物，想要我转交给你，你想要吗？不要我去还给他。”

“艾情……”姐姐真得哭起来。

叫她的名字，除了叫她的名字，就是哭。

她听得胸口钝钝地疼。

就这么听了五六分钟，姐姐那里的哭声才渐渐闷下去，慢慢地，她终于出声：“艾情……我忘不掉他……”

她攥紧手机，再慢慢松开，让自己冷静。

“忘不掉就别勉强了，”这种感觉，她太了解，“反正……总能忘的。”

“艾情……”姐姐哽咽着，问她，“她想不开，吃很多药，我和grunt一起送她进过很多次医院。我们都快崩溃了……我好难受，我真的离不开他……艾情，我离不开他……”

电话那端，远在祖国，艾静崩溃地再次哭起来。

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想要把这么多委屈都哭干净。

她拿着电话，突然站起来，快步往咖啡厅外走。

很多眼泪流出来。

她用平稳的声音安慰姐姐，自己却捂住眼睛，拼命将泪水压回去。

身后Dt早就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可没想到她忽然就这么崩溃了，掏出一张大面额钞票扔在桌上，跑出来，追上她。

等看到她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就站在酒店大堂，站在离墙壁很近的地方，面对着墙，背对人群，不住地用手擦眼泪。直到，她感觉身后有人靠近，靠得很近。

没等转身，就感觉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温暖包裹住，从头到脚被拥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她背脊一僵。耳边有温热的气息靠近，大男孩的声音有些低沉：“把我当做你过去的朋友。滑梯，gun，或者olo都可以。”

让我给你一个依靠。

随便你当我是谁都可以，这些都没所谓。

第 28 章

晚上, 她去陪inin训练时, 小男孩奇怪地吃着棒棒糖, 问她：”领队你眼睛怎么了？”她忽略了这个问题, 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来, 我们来商量下决赛的对策。”

“决赛？”inin惊呆了, “不是还有四分之一决赛吗？”

还有八个选手在名单上, 怎么就最后决赛了？

艾情耸肩：“这么多高手, 我实在应付不来, 都要你自己去努力，我只能针对你偶像来定战术“”可是……大家都很强啊, 我不一定能赢过他们”inin垂头, 一颗颗数键盘，“好多都是以前我在韩国的队友，还有对手，都很强，别看世界排名总是在变, 其实真正较量的就这么几个人, 实力都差不多, 看得就是这场比赛的临场状态什么的……”

他说着说着，发现艾情没出声, 悄悄抬头，立刻撞上她漆黑的眼睛。

艾情笑眯眯地，弯起红肿的眼睛, 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再次重申。我只负责, 让我们怎么赢K&K，别的你自己搞定，听到了吗？”

inin泪流满面，继续默默数键盘。

“我已经想好了，”她说，“接下来的比赛都是三局定输赢，第一局你一定要赢。”

“……我可不敢说，去年我就输给他了。”

艾情听到这里，终于能体会到宝那所说的，这个孩子已经丧失掉了竞技的信心。那种不管输赢都要硬上，付出全部精力就无悔的竞技精神……

“三局，第一局你选最佳优势地图，最佳优势的地形，你还赢不了他吗？”

“啊？！”

这是这次线下比赛的奇葩规矩，前所未闻。

好多选手都不敢尝试的啊。

在比赛的三局里，都会给选手选择地图的机会，一旦有选手，选择了对自己种族有利的最佳地图，就等于放弃了另外两局的地图选择机会……

虽然，他这个美洲区冠军可以根据最佳优势地图，赢了第一场比赛。

但就等于，最后两场，inin会失去选图权利，系统会随机匹配优势地图给Dt。本来就实力比他差，还都是Dt的优势地图，那不是稳输吗！！

“领队……你说真的吗？”inin再次泪流满面。

“当然真的，”艾情从抽屉里拿出泡面，“等我泡了面来，我们聊第三局。”

“啊？第二局呢？”

她拆开塑料薄膜，将泡面啪地一声放在桌上，俯身下来，看着inin的眼睛神秘兮兮地告诉他：“第二局……他注定会赢，第一局归你，最后一局归我。”

艾情做好了一切准备，只是没想到，在四分之一决赛抽签时，P和K&K碰上了。

她拿到抽签结果，愣了愣，也就是说，Dt和inin有一人将止步在这场比赛，甚至没有机会进入前三。

当她在晚间会议时，将这个告知几个国内老大，众人都表示出了遗憾。

虽然这种电竞比赛都是俱乐部性质的，但毕竟，在这种国际大赛上，大家都希望能看到China更强大，不止有一个人能进入双败赛。

“两个都是冠军苗子，无论谁输都太可惜了。”宝那笑声里有些无奈。

电话会议结束前，olo忽然告诉他：“滑梯想要和你单独聊聊。”

“啊？”她惊讶后，发现自己太投入星际，而忘了自己只是友情客串，未来几年真正的重心原本就应该在《密室风暴》，“好，我等他。”

连线一个个退出，新的号码拨入。

“怎么样，我们的苹果狗在美国玩的开心吗？”滑梯的笑声，伴随着问候出现，“现在你真是大牌啊，连想要和你连线电话，还要等几个大老板都吐槽痛快了。”

她笑出声：“小心哦，电话例行公事，都要录音的。”

“好了，切入正题，我这里遇到了一个很棘手的麻烦。密室风暴中国区服务器开放以来，几大俱乐部都在刷排位积分，一个月前的名单，小米表现并不好。”

小米？

“我知道，一个月前的成绩我看到了。”

滑梯的口气很诚恳：“我给了他一个月的机会，至今仍没打入积分前一百。”

“你没告诉olo。”

他含糊着回答：“olo现在是亚洲区老大，管了好几个国家，每个国家十几个项目——”

“你怕他偏袒以前的队友？”她直接戳破滑梯的借口，“是吗？”

一时安静。

“他不会。”滑梯终于回答。

“不……他会。”艾情否认了他的说法。

她太了解olo了，哪怕两个人从没有就这次第一战队名单深入讨论过，甚至每次都有意避开这个话题，但她很清楚，olo在这次人员选择上，有了私心。

甚至力排众议，有些独断专行地定下了这个名单。

身为K&K和P的中国区老大，他和gun不同。

gun在电子竞技上，有着超乎常人的偏执，所以才能在个人能力达到一名职业选手的巅峰，而olo是个很喜欢讲感情的人，他善于的是用自己的能力，调动所有人最大潜能，所以他曾是个合格的队长。

可作为……中国区老大，是不能讲感情的。

因为你带的不是一个战队，而是一整个俱乐部。

“滑梯，”她轻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或许，你心理负担能小一点。”

这也是当初她重新返回这个圈子的原因之一。

是她和olo达成的私下协定。

小米的事情的确很棘手，虽然，她能让滑梯心理负担稍微少一些，少顾及自己和olo的想法，但还是要尽快处理。

否则——她想，P内部真的会几个老大的偏袒而混乱。

小米……

她在选手休息区猛低头，两只手发泄一样揉乱了自己的头发，然后茫茫然抬头，想要让自己能清醒一点……没想到，就看到gun从身前走过，低头莫名其妙地看了眼自己，Dt跟在他后边，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头发乱糟糟的样子。

艾情刷地脸红，起身，直奔会场外，找洗手间。

洗手间里都是前来看比赛的观众，各种奔放又活泼的美国妹子，全都人高马大地说笑着，她好不容易挤进去，对着镜子理头发时，身边有个女孩递来个梳子，用英文对她说：“你是中国来的领队吗？我看到你和K&K的人在一起。”

凭着多年混迹竞技圈的直觉，她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听到K&K的名字，大家马上都友好地围过来：“是买了Dt的那个K&K？”

“Dt，Dt，我喜欢他，好漂亮的中国男孩！”

……

她深觉，Dt在国外的这几年，简直是用美色不知道吸了多少粉。于是本来要在洗手间整理头发的她，被Dt的粉丝团拖住，还是非官方的……当然，她觉得以Dt的性格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官方组织的粉丝团体。

比赛开始，她这才姗姗来迟。

四组比赛。

直播两组，一组是世界总积分排名第1V第3，也就是赢了grunt的那个tatami，没想到他也很倒霉，在四分之一决赛就碰上了积分第1。

另一组直播，毫无意外地放到了Dt和inin身上，去年时全美线下比赛的第1和第2。

为了表示重视去年这个比赛的冠亚军，解说也主要针对Dt和inin这组。

星际每年有大小很多类比赛。

WC，DreamHack，GL（韩国），PL……等等等等，大到国际赛事，小到每个国家自己的赛事，并非每个比赛都有很高的含金量。

说直白点，金字塔最顶端的那些高手，并非每个国家的小比赛都会去。

很多……都是各自国家的职业高玩们的小打小闹，或是邀请些叫得上名字的高手，去撑场面，奖金低，关注低，最主要的是比赛含金量很低。

而这个美国线下的比赛却不同。

这也是为什么，olo坚持让她陪inin来这里的原因，虽然会场各种乱，但胜在，能邀请到真正的顶级职业选手。

就像现在，坐在场内的，没有一个是排名前十之外的人。

今天的网络直播，一定会……让直播网站瘫痪吧。

她感慨着，看到inin已经咬住下嘴唇，开始低头数键盘，小孩子紧张了。

视线移到了Dt那里，他也在摸键盘，关节分明的手指慢慢从键盘上滑过来，再滑回去。在等待着公布地图，助理裁判将选图结果告知两人，他脸上有那么一瞬的微妙。

帽檐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坐席。

这是一张公认的人类地图。

也是比赛组里指定的绝对优势地图，艾情，你选了这张图做首战，虽然能让操作人族的inin赢了这局，但接下来两局，你想怎么办？

第 29 章

他并没有藐视对手inin的意思, 毕竟在世界排名上, inin不算星际项目的弱者。

但这是他第一次和她真正做对手。

且想要全力以赴。

“啊, 我们上届的亚军选择了绝对优势地图, ”站在他们身边的男游戏解说也很意外, “这是破釜沉舟要拿下第一局吗？”

女解说也很疑惑。

毕竟两个人是上届的冠军和亚军, 实力悬殊并不大。

在这个时候忽然选择孤注一掷……

的确不太理智。

很快, 四组开局。

“好, 今天我们这组去年冠亚军的比赛, 一开场就充满了悬念，去年亚军, 来自P China的人族坦克王inin, 第一局选了我们这次比赛，指定的人族绝对优势地图，”男解说举着话筒，站在inin身后，“也就是说, 第一局inin实力加成很高。”

“接下来两局, 系统已经自动分配狐步实验室和旋转木马地图。”女解说笑着, 走到Dt身后，“和inin相对的是神族教科书Dt, 以非常完美的正面操作著称，是神族本座级人物。”

在重金属乐的背景音里。

镜头特写。

Dt的侧脸表情缺乏，inin在吐舌头。

一阵巨大的欢呼, 来自Dt的粉丝团……

而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左右手之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世界，会场内的热烈气氛，粉丝的拥护都和他没太多关系。

艾情看了眼gun，一定程度上，这一对表兄弟很像。

都曾拥有很多女性粉丝，都对粉丝很冷淡，却因为冷淡而更受欢迎……

“他刚才说下两场的地图叫什么？” gun忽然开口。

今天grunt没有来，搞得整个中国区就剩了他们两个，并排而坐，却恰好是敌对俱乐部。

“狐步实验室和旋转木马。”

“这些地图名的中文翻译，怎么这么——”

“可爱？”艾情莞尔，“旋转木马，狐步实验室，幻光，绿色温室，卡塔莉娜，死寂之翼…… 都挺小粉红的。”

gun不太欣赏地、嘲讽地笑了笑。

两人调侃了一会地图名称，时间分秒过去。

当inin在二十分钟后发起第一波强势攻击时，gun倒是意外了：“你们这爱哭的小朋友，还挺凶狠？”艾情瞥了他一眼：“真难为你来看星际比赛，连排名前十选手的个人特色都不知道？”

gun耸肩：“Dt知道就可以了，我就看个热闹。”

“我家inin最擅长短兵相接的地图，”她笑，“爱哭鬼一到战场上，拿袖子一抹眼泪，提刀就上的画面，是不是特别有冲击力？”

Gun嗤之以鼻。

第一局胜负在绝对优势地图出来后，基本就决定了。

毕竟高手相争，只争得是分毫优势，绝对优势地图带来了实力加成，赢下这局并不难。

当第一局结束，两个解说这才算是进入状态：“好，恭喜我们的inin首夺一局。让我们看看隔壁四组，三组还未结束。等等，tatami赢了第一局？”

两个解说对视一眼，今天各种意外啊。

女解说：“说实话，直播这里看，第一局并没有悬念，我很期待接下来的两局。”男解说笑着点破：“上届冠军，手握两张优势地图，似乎也没什么悬念啊。”

女解说：“你错了，koomi，如果没有第一局的破釜沉舟，我相信的确没有悬念。现在，悬念重重，我拭目以待，我们去年的亚军，同时也是去年美洲区的区冠军究竟会拿出什么战术。”

两人一唱一和。

gun都听得打哈欠了。

inin竟然趁着短暂休息时间，跑出赛区，直奔艾情而来，她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小男孩哧溜一下就钻进她怀里，特别开心的蹭了蹭：“我赢我男神了！！”gun一挑眉，凭着绝对优势地图赢了，也值得这么兴奋？

她噗嗤一笑，把他从怀里拎出去：“喂喂，姐姐还没嫁人，不要蹭胸啊。”

inin啊了一声，满脸通红，转身就跑回去了。

……

她看着冷静地坐在椅子上休息的Dt，忽然想到昨天晚上：在酒店大堂，当他从身后搂住自己的时候说的话。当时她脑子里乱乱的，转过身就埋在他胸口大哭了起来，熟悉的人，陌生的怀抱，她发泄完，到处找纸巾擦眼泪的时候，还特别不好意思地检查了一下他的衣服有没有被自己弄湿。

于是两人，就对着被她眼泪浸湿的那一片湿乎乎的痕迹。

一个大红脸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一个完全不知道说什么来缓和气氛……

“我想起一件事，”gun打断她的思绪，“昨天你是不是和Dt在一起？”

她心虚地没吭声。

gun：“小白——”

小白？这是，说吴白？

“他很棒，”gun低声评价，“我对他期望很大。”

gun难得一本正经说这种话，台上已经开始倒计时，第二局马上要开始了。

“他这种人，在任何俱乐部都会是最受关注的选手。”

无论是亚洲最强的P，K&K，TUMA，还是欧洲的RAP和FI，或者刚合并的美洲区Ui，或者efk，等等……

“可惜，个人项目已经走下坡了，”艾情看到，Dt拿起黑色耳机戴上，进入了备战状态，“未来是团体竞技的天下。”

第二局。

毫无悬念，Dt扳回一局。

“好，我们这里直播的信息已经更新，”男解说笑着，对大家公布，“由于场地有限，在这个体育馆内观众人数只有六千人，但线上直播的观众总数已经达到了2800万。”

令人振奋的数字。

“数字还在持续攀升，看来我们去年冠亚军的对决真的很吸引人。”女解说适当补充。

“这局，谁会赢？”gun问她。

“不知道。”她倒是没含糊。

后者看了她一眼。

“真的，”她很认真，“不过这局纯粹是我的战术，和inin无关，也就是说——”

这场是我和你的比赛，Dt。

“你还会玩星际？”gun不得不重新审视她。

……

她瞥了gun一眼，挥了挥小拳头：“反正比你强。”

这一幕，让两个人瞬间都安静下来。

十年前的初遇，也是这样的对话，那时年少气盛，她二话不说拉着他开了一局，果断爆头后，面前的这个男人，那时的大男孩彻底被震惊了。当晚拉着她，连开二十局，各有输赢，最后她眼睛都疼了，才终于被olo救走。

同样的对话，意外的重现，让两个人都有些尴尬。

gun似乎又进入了烦躁模式，低头，从口袋里抓出一颗糖，拨开吃进嘴里，再也没出声。

此时，四组已经有两组彻底结束了比赛。

还有直播的两组在继续。

“好，这一场比赛地图，旋转木马，”男解说迅速看着大屏幕，“让我们在决定胜负这一局前，看看双方最近的战绩。Dt在最近八局比赛，包括之前在别的赛事的比赛，唯一输了一场，就是刚才，胜率高达87.5%。而inin最近胜率是66.9%，他的胜率没有Dt稳定，小分胜率也低于Dt。”

“说到Dt，不得不说下这位选手以前的习惯，听说，他任何一款游戏都是freedom，还真是年少气盛，”女解说看着时间，做最后预热，“但是这两年回归后，比以前稳重不少，在神族的道路上一往直前了。”

Dt十指交叉，手臂向前舒展了了一下，然后右手落下，握住了鼠标。

第三局，倒计时。

读秒，选种族。

忽然，大屏幕上蹦出了Proto（神族）V Zerg（虫族）。

全场哗然。

inin一直在赛场上都用人族，临阵换种族，这是什么情况？

大屏幕上是两位选手的特写， Dt忽然快速地瞄了场外一眼。

这是……你惯用的种族吗？

全场的粉丝开始骚动，谁都不知道这个大男孩看得是谁。直到他再次回视自己的电脑屏幕，大屏幕特写里，Dt抬手，同时摘下了棒球帽和耳机。

他在圈内一向都形象单一，甚至棒球棒已经成为了他的特有标志，忽然做出这种举动，粉丝们都尖叫起来，莫名热血有没有！

凌乱的短发，让他的脸更加立体，重新戴上黑色耳机。

这是……他第一次用正脸参加这种国际大赛。

虽然曾经在韩国合作过，但那时他几乎是为了辅助她而战，只要看着她带兵杀敌就好，可是现在，当正面相对，他却发现，自己对她的风格、战术、操作、擅长兵种一无所知。

艾情并非是星际选手。

所以如果真的如他的猜想，她就想用这种完全陌生的身份，借助inin的手，和自己一战。

艾情有些紧张，拿出罐冰红茶，插上吸管，咬在了嘴里。

接下来就是我和你的竞技时间了，Dt。

在这两个月里，自己曾被olo授意做了inin很久的陪练，小男孩太熟悉自己的战术了，再加上一日夜的传授，她相信inin可以代替自己。

任何一名职业选手都不是天生的，包括Dt这样的天才，都需要观摩大量比赛视频、对手资料，熟悉每一个俱乐部教练风格，慢慢磨练出来。

经验和天分，缺一不可。

没人是生来的王者。

开局。

艾情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局地图是旋转木马，利于短兵相接的地图，两位选手一定会打的非常快，”男解说莫名激动，第一次看到人族坦克王用虫族，实在太有意思了有没有，“没想到在决战局，竟然是这种地图。”

“inin作为人族，是很喜欢快速进攻的，不知道忽然换了虫族会不会习惯？”

“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刚开局，地图上很快就狂奔起一群狗。

inin的虫族在刚一开局，果断选择在对方毫无战斗力时，先剿掉半数一矿农民，血染基地。“我靠，很棒啊，inin很果断，拖延对手采矿时间……”

随着解说的讲解。

inin一直紧追着对方采矿节奏，操作非常好。

“Dt，Dt也偷了几个农民！”

“节奏很快，Dt又拿回了优势！Dt又拿回了优势！”

Dt很快将先期劣势扳回来，已经开始适应了和这个“陌生”对手对战。

艾情咬住吸管，好紧张。

“好的，inin选择不补兵，直接压对方三矿。”

“两分钟，Dt四基地至少延迟两分钟建成。”

……

好紧张。

“inin是想打多线，Dt识破了！打断了inin多线的计划！”

“在线观众持续攀升，”男解说很激动地汇报数据，“已经突破三千万！”

太紧张了。

艾情忽地站起来，一边低头喝着饮料一边往观众席走，inin会用什么战术她再清楚不过，但是Dt会有什么应对，她完全猜不到。

面对“陌生”的人，就会全然激发出多变的战术。

身后女解说显然是Dt的粉丝，紧张的都来不及讲解战术，攥着拳头，站在Dt身后，不停深吸气深吸气。男解说简直独撑全场，由于他是在inin身后，只能看到虫族，导致背对着大屏幕的艾情完全听不到对于Dt神族的解说。

……

她紧紧攥住拳头，在观众席最后一排转回身。

在遥远的制高点，看场中的这场决赛。

无处不在激战，全是短兵相接，发展自己的同时，顶退对方。

四十分三十六秒，Dt抢下对方一矿。

几乎同一时间，仅仅相差十秒，inin夺走Dt二矿。

五十九分，Dt同时灭掉对方三矿，灭掉正面一大股部队。

六十分，inin拿回自己的一矿。

紧咬不放。

意志与操作，缺一不可。

两人同时爆了APM，400+。

这个数据，超过了韩国一线职业选手的350+。

“Dt又爆了，”身前估计是他的散粉，并没有举着标牌在大型粉丝团的位置，但显然，一男一女都超级紧张，紧握着面前的座椅靠背，旁若无人地惊呼，“又爆了！”

“天啊！”两人同时对视。

艾情也眼前一亮。

太精彩了，inin你太棒了，竟在最后关头和Dt换了主基地！

险些……

险些……输了。

她长出口气。

但她没想到，这只是第一次换基地，接下来的十分钟，两人三次对换基地，都是在夺下的对方之后，很快又被扳回一局。最后，当两人正面交锋时，inin终于露出了弱势。

就像赛前解说介绍的那样，Dt之所以被称为神族教科书，就是因为他绝对完美的正面操作。

战术，她可以支持。

但操作……

“哎！”男解说捶胸顿足，“虫族正面操作还是弱了！太遗憾了！”

女解说激动的捂住胸口，终于在最后关头恢复了正常：“现在！双方的经济差距瞬间悬殊，我们马上就要赢了！绝对赢了！”

男解说哭笑不得，眼神示意女解说收敛点。

但显然，对方根本没时间看他，只记得看自己的男神Dt了……

七分钟后。

比赛结束。

整个比赛时长两小时十九分，创下这次赛事迄今为止最高纪录，但并非是枯燥的拖延战术。双方战术相当，几易主基，在线观看人数一度飙升到四千万，创下此项比赛最高纪录。

inin，你输得很精彩。

艾情想要再喝，发现纸盒已经被她吸得瘪掉了。

她笑着，看大屏幕上，两位选手在观众的掌声中，同时起身。

Dt摘下耳机，重新戴上自己的棒球帽，主动伸出手：“很棒，inin。”

这是……inin和他遭遇以来，打过的最过瘾的比赛，就像他当初说的，来到P就是为了和Dt做对手，反复体会那种做对手的快感。

但是男神伸出手……他竟然比被妹子表白还要激动，伸出两只手，紧紧握住Dt的手：“你也好棒，不，你一直是最棒的！”

Dt看着他，忽然有些嫉妒，嫉妒他身为她的队友，所受到的所有她的爱护和支持。

但是……

他想要找到她的位置。

发现她并不在那里，有些奇怪地四处望了望。

在一众由衷恭贺的解说、裁判，还有涌上来的粉丝群里，固执地想要找到她。

艾情，如果今天换做你真正坐在这里。

究竟我们谁会赢？

艾情站在最高处，看着大屏幕上特写的他的脸，一边唾弃他戴帽子装酷的坏习惯，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睛和此时的表情，一边轻声说：“如果我没退役，赢得不一定是你，吴白。”

第 30 章

接下来的比赛, 她都没到现场。

inin已经成功被救回, 余下的都再和她没有关系了。

K&K顺利进入双败赛、决赛, 最后的对战名单是DtVtatami。

艾情是在酒店房间里看到赛事直播, 因为酒店承办了这次赛事的选手住宿, 所以, 也安排了比赛的直播, 尤其是决赛, 能听得出来现场火爆到了一定程度。

或许就是因为那天inin和Dt精彩绝伦的表演, 原本决赛之前只卖出了五成票，八分之一决赛后, 一小时内全部售罄。

“美国开了个赌局, 赌池里已经有几百万美金了，”宝那随口打趣，“赔率你们猜多少？”

艾情看了眼现场直播，快分出胜负了：“多少？”

“1.44，7.00, ”宝那, “Dt赢赔率就是1.44, Dt输赔率就是7。”

……

“那如果买输，能赢好多钱啊。”

宝那窘：“前提是, 他要输，而你正好也买了输。”

艾情默默地构思了一下，假设自己将全部身家买他输, 而他如果能配合……“难怪各个圈子各种假赛。”

两人又随便聊了好几句。

忽然, 艾情从床上蹦起来：“赢了！”

赢了赢了！在这么高水准的比赛里赢了！在被韩国人包围的星际比赛里赢了！赢了！她激动地从床上跳到地上，再从地上蹦到悬窗的平台上。

那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直接导致后果就是，摔了。

结果那话那边还在感慨美国外围赌局的宝那，就听到巨大的响声，然后是艾情痛苦的呻吟声：“宝那不和你说了……我要去医院，流血了……”

她这人生地不熟的，捂着被磕出血的额头，昏头转向走出来。

倒是碰上了同层的几个拎着行李箱正在办退房手续的别国选手，大家在比赛期间多少有些交流，看到她这样子，马上自告奋勇把她送到了医院。简单处理过伤口，贴上纱布，她再三感谢几位他国友人，独自打车回到酒店。

经过一层咖啡厅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看到刚夺下冠军的Dt在和几个外国人说话，看样子应该是在接受采访。

她隔着落地玻璃，看到他，也看到了自己额头那块白色纱布。

坐在沙发上的大男孩面无表情，对镜头说着什么，她能看出，他附近几个圆桌边围着的女孩子都是跟随来酒店的粉丝。那种不敢太近一步，却又渴望能让偶像对自己有印象，哪怕只能得到一眼关注，就兴奋到不行的状态……实在太明显了。

采访似乎接近了尾声，他端起透明玻璃杯，喝了口冰水，漫无目的地看了眼四周。骤然，视线停在她这个方向，他猛地扶住圆桌，起身，连杯子都忘记放下。

水洒出，泼了他自己一身。

同时，玻璃墙外的艾情用食指抵住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着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很快就听到自己的手机响。

于是就在女记者递上餐巾纸时，都来不及接过来说谢谢，只顾着到处找手机。

艾情：好好采访，我二楼等你来兑现赌注。另外，请务必摆脱掉你的那些粉丝们。一点方向两桌，六点方向四桌，十一点方向一桌。

十分钟后，艾情还在翻按摩项目的价目表，那个刚刚拿下冠军的人就已经有些脸色发白地，站在了她面前。看上去有些喘粗气，跑过来的？

“你的头……”

“摔得，”她苦闷地摸了摸，“太残忍了，哎，你说有伤口能坐飞机吗？”

“……可以。”他可笑不出来。

她看他这么严肃的一张脸，不得不继续充当缓和气氛的那个人：“我请你按摩吧？”

Dt用十分钟找借口送走记者，摆脱掉三十个粉丝，真是费了很大的力气，几乎把酒店各个楼层都转遍了，看到她这么不在乎自己额头的伤，还招呼他按摩，心底不觉就有了些生气的情绪：“刚受伤不能做PA。”

“不做PA啊，我们就按摩。”她招手，用英文对服务生要了最简单的按摩套餐。没办法，只有最简单最便宜的这个不用脱衣服……服务生很快领来了两个很温顺的亚洲女孩子，分别介绍给两个人，艾情看着Dt的那个很娇小可爱，还开了句玩笑：“你的按摩师笑起来有酒窝诶。”

Dt沉默着，看都没看正在自我介绍的按摩师。

两个人被带入了一间按摩房，她舒服地躺靠在椅子上，闭了眼睛：“你们听得懂中文吗？”

两个按摩师还以为她在和那个绷着脸心情很差的大帅哥聊天，反正是听不懂的语言，也就没吭声，反倒用英文问她：“这个力度可以吗？”

艾情很满意两个人都听不懂中文，随便应付了句。

“吴白。”她出声。

“嗯。”

“说吧，我们的赌注。”

安静。

她闭着眼睛，耐心等待他的问题。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用英文叮嘱按摩师：“这个女孩的额头刚受过伤，不要按摩头部。”艾情的按摩师答应着，她反倒是笑了：“纱布这么明显，她看得见啊。”

四周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安静。

她奇怪地睁开眼睛，想要看他在做什么，就看到距离自己不远的躺椅上，Dt也不管身后的那位脸上笑起来有两个可爱小酒窝的按摩师是如何为难地，迁就着他的坐姿，给他按摩肩膀，一双眼睛只是紧张兮兮地盯着艾情这里……

按摩师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捏到手臂。

Dt身体僵住，快速地用英文拒绝：“我不习惯别人碰我，麻烦你直接出去吧，一会儿结账的时候费用会照付。”他的按摩师尴尬死了，不知自己是不是被嫌弃技术不好。

艾情只好补充：“他有些思维死板，算了，你们都出去吧。”

两人鞠躬退出房间。

她也从仰躺的姿势转过来，两只手撑在身边，脚悬在半空，坐在躺椅上看着他。

Dt被他看得慢慢地开始不自然，从表情到眼神。为了按摩，他的棒球帽早就摘下来，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现在，他的所有情绪都无从躲藏。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两个人终于从被看和看的关系，转换成了对视：“为什么签约P？”

为什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问的方式一字不差。

艾情轻轻吹了口气，将自己额前的刘海吹得飘起来：“好吧，我认真回答你。”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好复杂：“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个，你也很清楚，P有最好的平台、资源、教练体系、赞助商，它在电竞圈的地位就像是国家队。我也是个运动员，能服务于电竞圈的‘国家队’也是我的梦想。”

这是毋庸置疑的。

Dt明白她这句话的含义，身为一个竞技出身的人，能进入拥有最多优秀队员，最强实力的战队是每个人想要做到的。包括K&K，也无法和整个P俱乐部比，起码现在在中国，K&K只涉足星际和密室风暴领域，其余的项目都还没有精力顾及。

“第二个原因……你哥哥有没有给你讲过，当初olo战队是如何成立的？”

2003年夏天，olo从广州比赛回来，她等在火车站口外。

到处都是人。

因为手机这个月的通话额度已经用完了，她舍不得打电话，为了省钱，两个人就用短信联系，直到他带着个穿着一身黑的大男孩走到自己面前，微笑着，对自己伸出双臂。她蹦跳着扑上去，抱住他的腰，顺便看了眼那个漂亮的、不太亲近人的大男孩。

后来，两人就用二十局C，培养出了革命友谊。

olo告诉她，gun是他在广州比赛时认识的非职业选手，很棒，未来前途无量。因为想要电竞，却得不到继母支持，于是只身一人回国。

“回国”这个词，当时对于她很新奇。

一个在国外长大的男孩子，英文如母语，和她、和olo完全不像是一个星球的。

当时olo住在和人合租的小房子里，gun就在那间房里打地铺，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和olo完全没有任何相处时间。

吃饭也带着gun，玩也带着gun，连情人节也是三人行。

有时候她忍不住了，就问gun：“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女朋友啊，求你放过我们吧……”当时的gun翻着白眼，没有任何兴趣。

后来，olo在一次比赛里获得了冠军，却没有拿到应得的奖金，因为主办方的拖欠，他已经开始付不出房租。那时，有个网站记者采访他，算是对电子竞技这个新兴行业的好奇关注，olo准备了很久，每个问题都反复斟酌，最后记者却只用了短短几句，还有一句是他采访过后和记者闲聊时的感慨：“网上不是流行一句话吗？在最没有能力的年纪，爱上了想要照顾一生的姑娘。我现在就是这种无力感，不知道怎么给她未来，连明天怎样都不敢说，她还那么小。”

这段话成功被写在了网页采访里。

当时她年纪小，并不能太多体会到其中的心酸，更多的是感动。

这是olo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她讲情话。虽然是通过一个奇怪的渠道，通过对别人的倾诉让她听到。

当时的她，olo和gun，谁都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olo开始想要组建战队，但一次次被那些土老板们忽悠，总是带着满腔热情，亲自跑去当地几天，再铩羽而归。后来gun走了，离开了很久，再回来时，带回来第一笔资金和他的中国国籍，他破釜沉舟，用尽所有办法从家里带来了一笔钱。

故事到这里，她想，Dt应该很清楚接下来的一切了。

gun从家里想尽办法搞来的钱，是如何让战队有了第一笔资金，得以支撑战队在固定的场所里练习，开始让一切人的未来有了转机，然后是一笔笔的赛事奖金的收入，让生活有了起色。那个年代的赛事奖金并没有现在这样，动辄就有千万美金的奖金池，分给冠亚军们，但因为参与的比赛多，用冠军数量来计算，也算可维持战队基本运营。

“后来战队解散，我和olo都有责任。你很清楚，现在的电竞市场有多火热，如果当初olo战队没有解散，大家一定会赢得高额奖金，过上最好的生活。所以，我考虑很久后答应了olo，只有进入这个圈子，进入到最强大的P，才能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获得比一般职业高出许多的报酬，做我想做的事，”她有些感慨，不管过去多少年，那个战队那个地方，曾承载着九个人最热血的两年，“当时，我就和他达成了一个口头协议，要对余下动人做些补偿。”

虽然她很清楚，olo在说出这个提议的时候，是想能说服她重新回到这个圈子。而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他会承担全部。

但这并不是她的计划。

Dt在沉默。

她有些不好意思：“你可能不清楚，我们这群人里，除了你哥哥，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all和小米，还有当初的几个替补队员，家里都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是不太好，很不好，学习也很差，很难有机会在别的领域有大发展——”

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下去。

“懂了，”Dt适当地让她终止了这个话题，“个人补充一句，韩商言不需要任何补偿。这两年K&K中国虽然一直在亏，但全球还是稳赚。家里人一直不太支持他搞电竞产业，现在还是这个想法，所以那些钱都是他自己的。你看，事情也没那么坏，他被迫走上投资俱乐部的路，过得也挺好。”

她噗嗤一笑。

听得出来，Dt是在安慰自己。

可是吴白，你那时候才十二三岁的年纪，你怎么可能有机会体会到，在当时的电竞世界，gun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什么。

第 31 章

她光着脚, 从按摩床跳下来。

酒店二楼有个很大的温水泳池, 视野开阔。

按摩房都环绕在泳池边, 临水开放。从她这个角度, 甚至能看到对岸按摩房里, 有一对情侣躺在按摩椅上热吻……

她不得已, 转回, 背对泳池, 望着他。

“今天看你决赛, 让我想到了以前，第一次看星际争霸比赛, 2000年吧？第一代本座Boxer的比赛。”

1980年出生, 第一代电子竞技选手，WCG名人堂成员，电子竞技当之无愧的开山人。

那是……让电竞梦开始的人。

可惜那时，她只是偶然陪着同学看，并不知道这是什么。

看不懂。

也没兴趣。

“Boxer点燃了韩国多少人的电竞梦啊, ”艾情轻声感慨, “吴白, 你今晚帮我一起录这期赛事解说吧？”他走向她：“好。”

是什么时候开始，感受到了他的身高压迫, 还有绝对实力的压迫？

他身上，仍旧是K&K黑色队服，运动服包裹着高大身体, 光着脚, 一步步走向她。明明是刚从决赛场，刚从现场几万人，网络几千万观众中赢得冠军的大男孩，却毫无威胁力……

不，这是错觉。

你很清楚不是吗？艾情。

他对任何一个对手来说，都是绝对实力、绝对压迫的代名词，唯独出现在你面前，只是当年那个初遇在全国总决赛时的人，沉默寡言，目光却永远追随你的男孩子。

他察觉到，她在出神：“怎么了？”

“在想一个问题。”她一贯诚实待人，从不说假话。

只看诚实到什么程度而已。

他很轻松地笑了，两手插在自己的运动裤袋里，望着远处已经从热吻进入到悄声抚摸的情侣，开始思考，如果此时艾情转身，应该会立刻看得涨红脸，手脚不知往哪放？然后再顶着一张大红脸装着淡定、无谓，装着要说很多很多话，到最后也只能想到与游戏有关的来转移内心的慌乱无措。

……

他在脑内娱乐着，感觉这是比赛后最好的奖励。

采访的记者、追逐的粉丝，已经拿到的奖杯，和即将划入个人账户的高额赛事奖金，都没有这一刻让人觉得满足。

艾情奇怪他在看什么，看得这么高兴。

顺着他的视线，成功捕捉到了男人掀开女人上衣的一幕，顿时傻了，他不会就是看这个看得这么开心吧？还是男人都喜欢——这么想着，脸红的程度彻底升级，想要退开几步，绕过面前的人。

脚下突然一空。

耳边是巨大的水声，在坠入泳池的一霎，本能闭气，无孔不入的水包裹住她的全身，急速下坠后，还没等借着浮力起来，就被一双手臂从身后搂住，将她托出水面。

眩晕中，听到抱着自己的人在用英文对远处说：“没关系，是我朋友在玩。”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究竟为什么这么倒霉。

就被他抱起来：“你衣服湿了，会被人看到，坐在这里，等我给你拿浴巾？”他站在池底，放她坐在通往两人房间的水中石阶上，坐好。

水里浮力阻挡，他又急着走上去，慌乱中，摔在了台阶上。

膝盖猛磕上去，痛得眉头拧起来。

“没事吧？”她紧张地，去看他跪在楼梯上的腿。

Dt摇头：“没事。”

应该是破了，但对骨头没什么影响，就不是大事，摔了一跤而已。他想。

可也就这两句交流里，两个人都察觉到，此时诡异的姿势，实在……他的手撑在她的身边，单膝跪在水中石阶上，面前是她，触手可及。

他身上的水，不停坠落，落在她的手臂、胸前。

她坐在水里，他跪在她身前。

湿漉的黑色短发，耀眼而精致的东方人轮廓，黑色运动服因为水的浸湿而包裹着他的身体，这一切都像个漩涡。心跳声，强烈震动着耳膜，盖过所有。

在远处接连跳水的声音里，

他终于强行让自己的脸与她的错开，克制着想要亲吻的强烈欲望，用很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给我个机会，艾情……

艾情裹着浴巾，坐在泳池边，双脚浸在水里，看着远处出神。

身后，取衣服回来的Dt走近，蹲下来，将干净的纱布和碘伏放在地板上，盘膝坐下：“我先给你伤口消毒。”

她嗯了声，眼睛垂下来，看了眼他短裤下露出的膝盖。

果然磕破了：“你不消毒包扎吗？”

他沉默地摇头，两个人如果同时包扎过伤口，虽然一个在额头一个在膝盖，落在外人眼里总会显得怪异。他不想给她造成任何麻烦。

很干净的手指，在她眼前抽出棉签，用消毒液处理她的额头。

消毒、包扎。

她始终垂着眼睛，避开他的目光。

在这安静里，她感觉到的，是他每一个细微举动。

艾情在洗手间换过衣服后，他们一前一后从房间走出来，在电梯间，碰到了tatami一行人。这个时间，各国运动员都纷纷离开酒店，仅有冠亚军俱乐部还留在这里。

那群韩国人中，有个女孩子始终在瞄这里，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Dt，等这些重量级人物都纷纷招呼后，紧张地用英文对他说：“Dt？你真人好高啊……”

诡异的安静。

很快，就爆发了愉快笑声。

那些韩国人纷纷用韩语揶揄女孩子的行径，有些中文比较好的，索性就切换到中文频道：“wewe刚从纽约赶过来，没看到决赛都哭出来了。我证明，她卧室全是你的海报，都是她自己制作，她真的，很粉、很粉你。”

“可惜啊，只有在这种大型赛事才有机会见到偶像，”tatami也笑，伸手摸摸自家俱乐部小妹妹的脑袋，“Dt，今天输得很痛快，听说这是你最后一场星际比赛了？”

“差不多，”Dt和男人说话显然更舒畅一些，“接下来三年都在密室风暴。”

“很巧，我也是，”tatami告诉他，“我身边这些，除了wewe，其余都是密室风暴的选手。”

TUMA，亚洲三大俱乐部之首。

艾情迅速扫过这些人的面孔，很陌生，除了tatami和另外一个星际选手，余下都是新人？

“今晚不走的话，来一场？”tatami是个痛快人，直接约战。

Dt没有立刻回答。

tatami很快说了一串数字，简单、明了。

全是这些人在韩国服务器的积分排名。

艾情马上就通过排名，对上了这些人的id。太棒了！之前的表演赛时，游戏还在内测，也就是说，邀请的都是知名俱乐部的成名选手。

其它项目的成名选手≠密室风暴的顶尖高手。

而现在，在游戏公测两个月后，排行榜出来，也证实了这个理论，太多的隐藏高手纷纷出现。新的游戏，新的规则，新的世界。

在亚洲杯之前，能和TUMA来一场，这种机会太难得了。艾情悄悄将右手藏于身后，想要去拉扯身边Dt的衣服，给他暗示。

手感有些奇怪，呃，牛仔裤？

她火速松手。

忘记他身高了……

“好，”Dt突然回答，“几点？”

“今晚，”tatami笑，“晚饭后，等我电话。”

晚上八点。

一场关于密室风暴的重量级比赛，在芝加哥的这个星际比赛指定酒店的二十楼开始了。

gun并不在酒店，就算他在，艾情也不认为他会看得起这些人，肯出手开一局线下比赛。所以现在的阵容就是4V4，中国这里，是K&K的Dt和grunt，加上P的艾情和inin；韩国那里就是KUMA俱乐部的四名队员。

艾情在准备键盘和鼠标：“你觉得，他们实力如何？”

“说不好，现在四大服务器数据还没统一，谁都不知道哪个服务器排名更有含金量，”grunt打了个哈欠，将眼镜摘下来：“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大家多担待。”

他话语轻松，没事人一样。

艾情想到姐姐的话，看看grunt。

按姐姐所说，grunt和前女友的事至少已经持续了七八个月，可她除了那天，就从未在grunt这里看到任何反常表现。该比赛比赛，该训练训练，该毒舌毒舌，该开玩笑还是开玩笑，私事永远藏起来，谁也看不透。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

不管背后有多少秘密，在人前，大家都会保持最佳状态，做该做的事。

这才是生活。

众人键入游戏界面。

她戴上耳机，看到Dt在队内频道敲下一行字：各位，输赢次要，想尽办法，了解这些人的游戏习惯，为亚洲杯做准备。

Inin：OK。

grunt：我今天状态不太好，大家多担待。

艾情想写什么，连着敲了两句话，都迅速删除。

最后。

appledog：愿上帝在我们身后。

这句话——

Dt和grunt同时看向全神贯注盯着电脑屏幕的艾情，这是当年olo战队每场比赛开局，appledog必会对队友说的一句话。

第 32 章

能得到appledog的祝福, 恐怕除了当初那些和她并肩战斗的队友, 没人体会过。

而现在——

Dt活动了下手指, 进入战斗状态。

这个房间, 除了两组比赛的人, 谢绝任何人进入, 连Dt的那个所谓死忠粉, 都只能乖乖呆在外间, 等着这里结束。

所以当戴上耳机后, 两队内部交流，畅通无阻。

一是没外人旁听, 二是中韩语言障碍, 三是比赛太激烈，对方也不会有心思听你说什么。

Grunt：“我想起来，对面有个孩子，有点印象，也是打C的前几年。”

Appledog：“哦？”

Grunt：“这孩子去年和非洲一只队伍打, 嘴太臭, 吵起来了, 真就在世界大赛那种场合，让自己队友都原地不动, 1V5把对方全灭了。”

Inin：“哇塞。”

Dt：“非洲出来的队，可能比赛设备都要主办方赞助，和落后地区打, 这么嚣张没什么值得称赞的。”

Grunt：“可以啊, 队长，话多了嘛，果然女神在就是不一样。”

Inin：“哇塞，女神！”

Appledog：“……”

系统自动分配地图，抽选比赛模式。

密室风暴自从游戏大受欢迎，为了让比赛更刺激，永远都有最新图库，开放给职业选手id。没玩过，没练过，没碰过，才有挑战性。

否则，天天在玩过的地图上跑，有什么意思。

艾情按下alt，看了眼附近五米之内的景色。风卷着残破的海报，拍打着身侧早已破碎的玻璃。路面上，横七竖八着垃圾桶和路灯。

真是逼真啊，

连几米外正被熊熊烈火吞噬的公交车也是这么真实——

“是东京建筑群，千万不要抽营救人质任务，太难找到人质了。”她说。

话音未落。

系统：营救人质。

……

她窘：“好吧，只能祈祷我们是土匪了，我不要找人质。”

话音刚落。

系统：警方。

……

Grunt：“P的女神，以前你是不是乌鸦嘴专业户？”

Inin：“乌鸦嘴是什么？”

Appledog：“……一种鸟的嘴。”

Grunt：“你怎么看出是东京的？”

Appledog：“现在飞车游戏里，都有世界各大城市实景地图，我扫一眼就清楚了。”

Inin：“哇塞，领队，你好棒。”

……

Dt：“买|枪。”

众人敛声，开始挑选趁手的武器。

游戏规则很简单：

在规定的三十分钟内，警方找人质，土匪劫杀警方。

三十分钟结束，警方没救出人质，输；或者，哪只队伍被全灭，输。

游戏过程却不简单：

首先，这款游戏有高空袭击、地面袭击，而且是无差别攻击，不管土匪警察，遇到坦克和高空轰炸，都必死；

其次，游戏地图，大多在全球各大城市，真实取景，所以除了战斗武器，还需要各种攀爬工具，辅助小用品，但每个人现金有限，怎么买就是个问题；

最后，全景地图不开放，除了自己前后五米，全黑……地图不标敌友位置，全拟真战斗。

Appledog：“分两组吧，东京建筑群太高，不好找。都打开生命探测仪。”

Grunt：“爱哭鬼，跟上我，东北方归我们。”

Inin：“哦。”

Dt：“我前你后。”

Appledog：“收到。”

她端着枪，紧跟Dt，向着西南而去，身后grunt和inin彻底隐去了身形。

远处传来一声爆炸，烈火骤起。

她左前翻滚，进入杂货店，在越来越剧烈的轰炸声里，听到Dt在耳机里说：“上楼，左后。”她环顾四周，在碎裂的渣滓里，发现隐秘楼梯。

几步跳上去。

地面上有荧光粉，是Dt留下来的记号？他真聪明，竟然买了荧光粉。她一路跟随，直到天台，发现Dt正踩在钢丝上，走向另一幢楼的顶层。

Appledog：“你买的辅助道具真多……”

Dt：“枪只买了一把，子弹也不多，要省着用。”

Appledog：“没关系，我子弹多。”

没多久。

Grunt：“我靠，inin，我掉井盖了。”

Inin：“啊？我没买绳子啊。”

Grunt：“靠，不对，是陷阱。”

……

艾情能感觉到，相邻的grunt在激烈操作键盘，很快。

Grunt：“干掉1。”

Inin：“等我去打几个系统伞兵赚钱，买绳子把你拉上来哈，等着。”

Grunt：“……”

Dt：“在哪。”

Grunt：“146，27。”

这个坐标，是地图北面。

被攻击是好事，比如，成功圈出了敌人所在地。

此时的艾情和Dt已经通过钢绳，跃过十几个高楼，Dt一言不发，操控人物爬到最高的大厦。乌云密布，漆黑夜空里只有远处数架敌机盘旋，没有月，安静的可怕。

他们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尽量减少在户外的枪战，否则将会引来系统敌机，进行大范围的轰炸。

在夜色里，有银光从Dt手中滑落，是绳索。

目标，北方。

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开始沿着绳索往大厦底部跳，按经验，这个高楼最少有四十层。她连踩踏墙壁十几次借力，盘算着还有三四次，就会到底部。

正面爆出枪响。

画面溅出点点血红。

她扔出手|雷。对方竟然也在同时，扔出了照明弹，眼前瞬时盲白。

Appledog：“十层有人。”

身边，有个黑影翻上来，一阵机关枪的狂轰滥炸，还有手|雷的大范围爆破。她在漫天碎渣和爆炸声中翻滚上前，滑到Dt身边：“你左，我右。”

Dt：“等等。“

她手指停在键盘上，听到他说：“不要动。”

楼内伸手不见五指，突然，连扔出来四个照明弹，白光撕裂开黑暗，仿佛无限接近于太阳的亮度，两人屏幕上除了白光，还是白光。

前路不见，退路不见，无法判断哪里有敌人。

……

不对……这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Dt冷静地看着失去画面的电脑屏幕，吐出一个字：“撤。”

“你前，我后，突破一个方向。”艾情退回到断裂的墙壁边缘，却发现，“绳索断了。”耳机里，Dt没有任何意外：“跟着我，前右冲出去。”

说完，黑影就钻入白光中，只能听到交火的声音看不到人，艾情翻身跟上，不敢随便开枪，跟着Dt说的方位，摸索着，摸索着，突然，脚下一空。陷阱！

急速坠落。

八楼、七楼、六楼——

有黑影冲下来，丢出飞虎爪，勾住她后，他翻身跳到四楼。绳子的长度，冲击力度，再加上她自身重量，堪堪，就在坠落地面一米的位置，停下来——

她立刻空格键，跳跃。

换成爬绳动作，几秒跳上去，落在他身边。

惊魂甫定，画面里，Dt满身是血，估计也遭遇到了大范围攻击性武器的袭击。

Dt：“grunt，上来没？”

Grunt：“蹲井里嗑瓜子呢——”

Inin：“绳子绳子，我买到绳子了，快上来。”

Dt：“他们在拖延时间，全是陷阱道具。”

Grunt：“够阴的。”

太阴险的战术了。

如此大的道具数量，相当于牺牲了两个人，两个人完全没有任何武器，所有金钱都用来购置大量陷阱道具、照明弹。

把激烈的枪战游戏，玩成了步步为营的拖延战术。

不得不承认，

太适合人质营救地图了，太适合土匪的战术了。

艾情看看电脑上的倒计时，还有三分钟。

三分钟，游戏就要结束，如果没法找到人质，他们就输了。

艾情和Dt果断停下来，面对面，开始交换身上的资源，所有武器和子弹都扔给Dt，辅助工具都扔给她。十秒，她将所有辅助工具卖出，换取武器和子弹。

没有辅助工具。

全部是武器。

生命探测仪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也就是说人质不在这个区域。

但敌人在。

所以，他们需要非常暴力的进攻，全灭土匪，赢得比赛。

两人换枪的速度毫无差别，艾情在这一瞬，甚至感受到了十年前自己身为C选手时的那种一触即发的热血感。

多久了？没碰到这么旗鼓相当的同伴。

Appledog：“我和Dt正面冲击，你们沿着斜上北坐标，跟上来。来不及找人质了，全灭。”两人端枪，先后跳上路边机车。

街道满目苍夷。

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系统行人，在面无表情地游走着。

他们这两机车在飞速行驶，露天交火、驾驶都会引来系统攻击。这是之前他们想要避免的状态，但现在，顾不上了。

倏然，路面所有原本静止的坦克都慢慢转向，高楼上空，开始有十几道光束扫过。坦克炮火，震耳欲聋，追随着这辆机车穷追猛打。

屏幕上，所有建筑物都秒速后退，Dt的驾驶技术超一流。

完全躲避开所有攻击。

“看到了！”艾情眼前一亮。

空格翻跃，摔在地面的刹那，再次前空翻，滚到街道一侧。

不错，才掉了1/2血。

敌我同时举枪，连续射击。

她倏然中弹。

缓慢呼吸，逼真的心速，模糊的视野，都提示她这次真是中了要害部位。

慢慢地，

画面恢复正常，仅剩1/10血，而街角，对方已经被爆头，躺卧在地。

“干掉1。”她说。

她余光里，看到Dt的电脑屏幕上，机车爆炸的火光里，他滚向一侧，撞墙同时，瞄准，射击。tatami爆头倒地。

很好，3人出局！

可惜的是，仅剩30秒了。

29……

28……

27……

四个人拎着枪，汇集在街道当中，时间不够了，还有一个人迟迟不露面，不知道隐藏在哪个角落。Grunt：“靠之，这也算战术，真没领教过。特意让一个娃藏起来，避免全灭吗？”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赢得比赛，就是战术存在的意义。”

10秒倒计时。

艾情率先摘了耳机，微笑起身，对那个被自己爆头的男孩子伸出手。紧接着，grunt、inin，还有在游戏最后关掉界面的Dt，都纷纷站起身。

身为双方队长，Dt理所当然伸手，示意。

Tatami笑着，挥拳锤中Dt左肩：“握手就不用了，今天两次死在你手里，很不爽啊！对枪也打不过你。”

Dt也没躲，生生吃了一拳：“战术很棒，期待亚洲杯再遇。”

有人甘愿放弃攻击，选择道具辅助，有人甘愿躲藏，选择拖延时间，全为了一个目的：取胜。

很有效。

因为是私下比赛，并没有五局三胜的约定。

或许，换个地图，换个任务类型，赢得就不是他们了。

但显然双方都默认，一局就够，点到即止。毕竟接下来几个月就是亚洲杯，他们都需要保留实力。

众人走出房间，等候很久的TUMA俱乐部的人纷纷站起来，听到是自己获胜，忍不住群情激奋，下午失去星际争霸的那种失落，也算被稍稍补偿了。

突然，有个小身影忐忑走过来：“Dt，我可以和你合影吗？”wewe期盼的目光，让她一愣。

“对不起，不可以。”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毫无波澜，直接回绝。

太直接了。

艾情默默为wewe洒了一把泪……看到grunt坏坏地用肩膀撞了一下Dt，用眼神指向自己这里。

第 33 章

清晨, 众人在机场。

艾情戴着耳机, 在国际长途里讲解了这次与韩国TUMA的短暂遭遇战。Inin在她身前跑来跑去, 推着购物车, 给每个人买礼物, 不管是一队还是二队, 凡是他能想到的、能记得名字的P的人, 都在小inin的购物名单上。

艾情看着这么满的购物车, 叹口气：“我求你别买了, 我们两个人就四只手，真拿不下。”

“没啊, 还有Dt, ”inin弯起眼睛，笑得特别灿烂，“他一定会帮我们拿的。”

……

这段话成功通过电话线，传到大洋彼岸，传到中国办公室。

“哎, olo, 睡会儿行不, ”宝那疲倦地说，“你小子怎么就不知道困呢, 我都快被你折腾死了，我去睡会儿行不？”olo的声音仍旧如同清水一般，淡淡地, 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没问题, 反正我们的工作是等量的，没人能帮你分担。”

宝那继续抱怨。

olo直接说：“快登机了，美国连线可以中断了。”

宝那打了个哈欠：“挂了啊艾情，我要去睡觉，去他的电话会议，先把魂儿睡回来再说。”

于是在一片吵闹声中，电话断线。

艾情仍旧戴着耳机，看到inin在数着自己身上的美金，由于买得太多，似乎没带够的样子。她摸出自己的钱包，想去结尾，有人已经先一步替inin补上了差额。

果然，和小inin说得一样，那人不光帮着买单，还把大部分的袋子都拎走了，只不过半数递给了原本空着手的grunt。grunt哭笑不得，骂了几句，接过去。

如此大包小包带上飞机，坐定。

Inin还留了一大包，在飞机上吃，于是头等舱另外几个四五十岁的大叔们，就看着gun带着这几个孩子样的年轻人——吃零食。

艾情将座椅仰后，半躺着去吃手里的芝士饼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止吃，腿上还堆了不少。

干掉一个，继续下一个。

耳机里，是《平凡之路》，念白的声音正在说着：向前走，就这么走……

身边的人坐下来，依旧是来时候的分配方式，Dt将会陪伴她渡过接下来的漫长飞行时间。

“我第一次坐飞机，是和你哥哥一起，”她意外开口，轻声说，“那场比赛前，我和父母吵得很凶，他们不肯让我再继续比赛……所以，没有及时赶上大部队，olo要提前带队过去报道，留下你哥哥，带我坐飞机。”

Dt未曾料到，她会如此没有征兆地对自己讲起过去的事。

“很傻吧，坐个飞机还要人陪，”她也觉得好傻啊，“但真是我第一次坐飞机啊，韩商言就带着我，给我托运行李，帮我选座位，带我安检，他脾气多差啊，真是把我一路从进机场骂到坐上飞机，连系安全带也要骂我……”

这些，gun当然不会讲给他听。

所以每一个字，他都不肯放过，听得格外认真和仔细，顺便在脑海里构筑那遥远的过去，少年时代的她是如何茫茫然跟着坏脾气的gun，被骂着，被教育着，还笑嘻嘻地吐舌头，毫无所谓……刚和家里吵架完吗？那应该还红肿着眼睛，在笑。

她的笑容，永远会出现在赛场。

不管是在十年前，身为选手，还是在现在，身为领队的时刻，都是一样的美好。

他关闭两人头顶的阅读灯，避免光线晃到她的眼睛。

她察觉到，停下来。

“怎么不说了？”他问。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到现在，二十五年的生命里，她已经遇到了太多的人，喜欢的，不喜欢的，好的，坏的，善良单纯的，胸有城府的……很多的相遇都难以忘怀。

在午后网吧，她听到olo的声音，逆着光，看到他恍若盛夏阳光般的笑容；

在火车站，她看到gun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用冷漠的神情和自己对视，目光里却有着打量和探究；

在赛场，看到滑梯从主席台上跳下来，激动地伸出手，紧张而又兴奋地自我介绍；

在深夜网吧，光头all走进来，好奇地端详自己这个有史以来年纪最轻的女狙击手；

在俱乐部，在训练场，甚至是在小饭店里，遇到小米和那些替补队员……

后来，就是P的这些人。

好像记忆里，鲜活的，永远是与电竞有关的时间段。

而现在，

她在回忆，每次和他，和面前这个男人的短暂相遇、分别。

“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才十五吧？”她轻声问。

这绝对是Dt最忌讳的话题，但还是很诚实地点头，承认了。

“真巧，我也是十五岁拿的冠军。”她说。

“……”他竟没发现，还能这么对比。

这场对话开始的很诡异，结束的也很没征兆。

她大概真是饿了，低着头，从腿上挑了巧克力派，慢慢撕开包装袋。他判断她这么吃下去会被噎住，想要叫来空姐那些饮料。没想到，手腕却被她用手指戳了戳：“给。”

什么？他慢半拍，疑惑看她。

巧克力派被递过来。

不是递到手边，而是——

有绯红袭上她的脸颊。

有些动作明明相同，可对着不同的人，却有着不同的心理震撼。在P，有时候那些大男孩们打游戏打到废寝忘食，她都会一个个像喂宠物似的，将饼干一排塞过去，完全没什么脸红的，都是自己队里的人。

离得太近，怕帽檐戳到她的手臂，他反手摘下来，放置大腿上。

然后，很安静地凑过来，咬了口。

鼻端呵出的气息，像是小猫伸出的并不尖利的小爪子，在轻轻挠着她的心。

她有些怕这种难以控制的感觉，忽然想退缩，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不放她走。他眼看着，她的脸红透了，一言不发，几口就将巧克力派吃完。

松手，起身，大步走向空姐，比了个手势。

很快，空姐递来冰水。

他背对着她，快速灌下去，仍掩不住咳嗽了几声。

“我靠？”从洗手间出来的grunt不解地看了一眼Dt，“至于这么急吗，瞧给您噎的……”

艾情心还突突跳着，听到grunt这句调侃，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

她没再敢看他。

转去看玻璃外的天空。

阳光正好。

第 34 章

窗外是大雨。

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弄湿地板, 害得服务生不得不一遍遍擦干净。

艾情托着下巴, 用手去拨弄面前的首饰盒。

这个盒子里装着的, 是非常昂贵的戒指, 这种戒指, 她过去只在那种八卦新闻里看到某某明星被求婚时, 才能见到的款式和大小。

她是学珠宝鉴定的。

虽然大学所学的东西, 忘掉了大半, 还是忍不住在昨晚, 拿着品评了很久。

昨晚，在飞机落地后不久, grunt在微博上突然宣布, 彻底告别星际争霸这个项目，全身心投入到《密室风暴》。一石激起千层浪，作为olo之后，在星际这个项目成绩最突出的职业选手，毫无征兆地告别, 大出所有人意料。

包括olo, 也没想到grunt会做这种决定。

她用食指轻轻戳着首饰盒, 面前有双大长腿走过来，靠近, 站定，运动裤和运动鞋上全都是水，看来雨更大了。

艾情将首饰盒推了推：“替我姐姐还给grunt, 她不要。”

那被整个电竞界所关注的人, 就如此拿起盒子，也没再问多余的问题，直接将首饰盒塞进了裤子口袋：“好。”

“你怎么不多问几句？”艾情笑，两只手撑着脸，看着他落座，“不是grunt的好兄弟吗？也不关心他的感情问题，起码也要探听虚实、收集情报啊？”

Dt沉默了会儿。

“昨晚没睡，陪grunt和他女朋友折腾了一晚上。”

“折腾？”

他嗯了声。

这个话题就成功结束了……

艾情倒也不介意，继续捧着脸，去咬住面前的吸管，喝着冰沙。

差不多快喝完的时候，Dt才又恰到好处地出声，问她：“还要吗？”

“不要了，”艾情哭笑不得，“我还后悔点了冰沙呢，喝得手都冷了。”毕竟还是三月的天气，喝芒果冰沙也算很有勇气。

这一次约Dt出来，除了完成姐姐交待的任务，她还要顺路去了四楼的电脑城，想要买个P4。Dt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和那个电脑城的老板闲聊，究竟是买P4好，还是XBOX好的问题，这些他其实都很清楚，就是不想直接让她做出最后的决定，所以很有原则地保持了沉默，毕竟能听她多聊会儿，也是种娱乐。

“反正玩体感就XBOX好一些，而且都不用买什么盘，游戏我都拷给你，P4就要买正版光盘，”老板将几个游戏盘拿出来，放在桌上，“300一个，你要是玩腻了，拿来再卖给我，150我回收。”

艾情噢了声，拿起盘看。

她还是喜欢电脑游戏，所以对这种东西真的不太有研究。

老板继续巴拉巴拉，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这位知名游戏解说的身价，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女孩，和男朋友出来买游戏机。

“你说，到底买哪个？”艾情终于求助。

“差不多。”这是他给的答案，很诚实。

……

好吧，艾情也不指望他能长篇大论给自己讲解——究竟为何差不多的问题，还是买了P4，将柜台里所有的游戏光盘都拿了个遍。

最后拿到使命召唤时，还挺开心，这是她唯一过去在滑梯店里玩过的游戏。

和密室风暴一样，是枪战类的。

只不过无法合作，只能一个人打剧情场景，或者是双人对练。

“这个啊，适合你男朋友估计，”老板看了眼她身后的大帅哥，总觉得有些眼熟，“你看下啊，我给你拆开了，这是正版的码，对下，嗯对，还有，我给你开机试一下，教你怎么玩。”

她谦虚点头，怕打击老板的积极性。

可等到老板真正开机以后，放入游戏盘，画面一出来，她就按耐不住了，借着试用游戏手柄的空挡，直接玩了几分钟。

跳跃，前进，从废墟高楼而下，冲入被狂轰滥炸之后的公交车。

毫不费力，瞄准，爆头，瞄准，爆头。

本来还想给她讲解这款游戏有多经典的老板直接……给跪了。

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玩这个这么顺手啊，简直是职业级别的！结果，这种“给跪”的膜拜感，在女孩把手柄交给身后的大男孩后，更强烈了。

带着棒球帽的大帅哥本就显眼，再加上来买游戏盘的人叫好，很快就围观了不少人。

有人开始兴致勃勃撸起袖子：“兄弟，来一局？”

Dt微微抬起眼睫，没吭声。

艾情忍不住乐了。

无数次看他被各种人约战，都已经成了习惯，没想到在这电脑城里，还有人看上他做对手了。她莫名有种兴奋感，就像什么呢？

武侠小说里，高手被不知道身份的人挑战。

她拉住他的袖子，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边，轻声说：“快，赢了，我给你买糖吃。”

……

Dt感觉脸后耳根处有细微的呵气，不知怎地，就默默将手柄拿起来。

于是，刚刚拿下星际争霸某个线下大赛总冠军的男人，就站在电脑城的某个狭小过道里，和一个彪形大汉玩了三局对战。他虽然握着手柄，可是很清晰地，注意到身边的女孩子就挨着自己，笑着，手撑在玻璃柜台上，托腮看着电视里的画面。

而他的对手：

还没看到人影就被爆头在游泳池里……

还没看到人影就被横尸在遮阳伞下……

还没看到人影就被放倒在大门入口……

汉子放下手柄，狠命地抓了抓头发：“哥们不错啊。”

被夸得人显然没太听得进去。

这个灵魂半出窍的状态，到两个人上了车，他开出去，听到她报给自己一长串街道小区的地址时，更加明显了。

车程二十分钟，小区很幽静。

高楼林立，楼下每一条路两侧都挤满了私家车。

显然，因为楼层太高，住户过多，地下车库车位不够，全都停在了地面上。

他车技可没有电竞技术那么好，于是，所谓的当年的“神之左手”就尴尬地，被卡在道路中，前面是想要出去的车，后边是紧随着他想要进去的车——

“完了完了，”艾情也束手无策，“我不会开车，没法帮你。”

他抿起嘴唇，在懊恼为什么过去在挪威清闲的那些日子，不肯多练练车。

就这么在车前、车后的喇叭声中，他终于将车慢慢挪过去，停好，下车，没带伞，将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就这么跑进了她家单元门内。

“我走了。”他看到她收起伞，想着自己都跟到楼下，也该知趣而退了。

未料，面前的女孩有些眼神飘忽，轻声问了句：“你还没去过我家吧？”

仿佛有什么铮地一声从耳边滑过。

他竟不太确定地问了句：“你家？”

艾情从下车就开始酝酿，到进了楼门终于有勇气说出那句话，被他这么一反问，反倒是有些心虚了。她将伞尖戳了戳地面，没回答，按下了电梯。

幸好，他没有再问多余的话，让她彻底退缩。

两个人就这么，有些尴尬着，到十二楼，一条走廊六个住户，倒数第二个门就是她家。

开门，钥匙扔在客厅桌上，她在门廊换拖鞋，又翻找了一会儿，将一双明显从酒店拿回家的白色棉布拖鞋放在地板上：“……应该不小吧？”

刚好。

他用行动回答她。

等到进了房间，他发现，这里和自己理解的所有偏差，并非是想象中住着艾情父母，顺便还有艾静的那个家——

敞开式客厅，铺着厚厚的地毯，堆放着各种游戏周刊、杂志，还有影碟。

深蓝色皮质沙发深陷下去，好像还有她睡过的痕迹，应该是睡过，还有枕头扔在上边。

左手边是卧室和洗手间，小厨房。

右手……门是半敞开着，能看到里边有电脑之类的设备，应该是她用来直播的房间。

这是……真正的，她的家。

她自己住的房子。

“你们明天飞广州？”她不一会儿洗手间出来，应该是洗过了脸，耳朵两侧的头发有些微微湿着，“我也是上午才知道，olo和gun达成了协议，我们在上海赛区，你们在广州赛区。”

这倒是个好主意，起码在全国总决赛之前，不会有厮杀。

倘若两大俱乐部在一个赛区，那个赛区直接可以称为死亡赛区了。

他点头：“原本是上午机票，临时改成下午了。”

她噢了声，看他：“站着干什么？”

……

他讪讪，在沙发上落座。

这种时候，Dt忽然发现自己不擅长和人闲聊的缺点，被无限度地放大了。想要找话题，聊游戏怕太公事化，聊比赛更无聊，聊……代码？恐怕只有自己感兴趣。

可是除了这些，两个人要说些什么合适？Dt迅速在脑海里找寻着轻松而又有趣的切入点，结果，落在艾情眼里，就是又一段尴尬的沉默……

她拆开一小包茶叶：“大红袍可以吗？”

“没问题。”Dt看到她拿着的东西，慢半拍点头。

“你坐得那么直干什么？”她将茶叶倒入小茶壶，又往烧水壶里加了一瓶矿泉水，按了开关，“这是我家，又不是采访现场。”

他内心微微漾起一抹苦笑。

如果是采访现场，倒可以轻松些。

为了排解一些紧张情绪，他随手拿起一个茶杯，装着感兴趣，在手心里转悠着把玩。

水很快就沸腾。咕嘟作响的水壶，在电磁炉上冒着热气。

艾情不知道为何分神，听见他说了一句“开了”，恍然，马上就去拿水壶，却忽略了喷薄而出的蒸汽，幸好被他及时拉住了手腕。

这一刹那的肌肤接触，让时间凝固。有一帧画面飞速从他眼前掠过，是olo那天亲自去机场接她和inin时，伸手揉着inin的头发，侧过头对她温柔地笑着，低声交流的场景……

艾情试着轻轻往抽出手腕。

最后的结果是，手腕是抽出来了，手却成功滑入他的手掌中。

他突然收紧手指。

那双眼眸，黑得如同最清澈最纯净的夜空，全是她，只有她。心在胸腔里猛烈地跃动着，急促地怕机会稍纵即逝： “艾情。”

艾情本来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因为这一声倒是被惊醒，将手用力抽出，人也远离他这里。她的脸又红又白，慌乱地将开水倒入茶壶，再倒进小茶杯里，递过来的一刻，又秒速收了回去：“不对，不对，好久没泡茶了，这是洗茶水，不能喝……”

Dt沉默着。

一股非常厌弃自己的懊恼情绪从心底涌上来，他很怕，一切都会回到原点。这种急切的冲动做法，会不会让她讨厌？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特别轻浮？各种情绪压在心脏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焦虑。

啪地一声。

小茶杯应声碎在他手里……

两个人都愣了。

第 35 章

“对不起……”他看着一手的碎片, 忙站起来, 想要去厨房找垃圾桶。

艾情哭笑不得, 将他的手拉向木桌：“快扔桌上, 让我看看你的手。”她赶忙将他手上的陶瓷碎片都抹掉, 看到血, 就有些昏。

怎么这样了。

她将他又按回到沙发上, 翻箱倒柜想要找酒精纱布之类的东西, 发现自己只备了创可贴, 可伤口又要消毒。于是拿起电话，迅速拨出去：“嗯, 对, 是我，不是催你，你一会儿到我家小区附近的药店，买酒精和纱布上来。是吴白，他……我把茶杯摔碎, 捡碎片划伤他手了。”

电话挂断后,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客厅转圈, 想要找一些能用的东西。

结果还是Dt出声：“我没事。”

“可你要比赛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Dt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这么点小伤，和比赛应该没什么牵扯。

艾情在他身前，蹲下来, 再次去看他的手。

幸好幸好, 小口子而已。

今天她约了滑梯他们来家里玩，原本是想着Dt和他们很熟……可如果知道会有这种意外，她就不起这个心思了，应该在电脑城就说再见。

流了血，不多，伤口也不深。

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穿透胸膛，震耳欲聋。就像在芝加哥酒店的那个下午，两个人在游泳池的情景。当时……他说完那句话，在水下，按住她搭在台阶上的手背。那是……很亲密的一个姿势，当时她有些懵了，推开他，想要跑上台阶。

结果是，半跑半爬地、狼狈地又摔回水里。

远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小情侣在玩闹，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一幕有多尴尬。后来，他懊悔地搂住她的后腰和腿，直接将她抱起来，从水里回到按摩房，将她放在按摩床上的时候，也是这句话：“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当时，她说什么来着。

对，她告诉他，会给一个答复，回到国内就会给他一个答复。

所以，是她在拖延时间了。

哪怕刚才，她还在犹豫，而现在……她却在害怕。

害怕面对真正的自己。

“真没什么，”Dt低头，看着她额头滑下来的长发，看不到她的眼睛，有些慌，那种从心深处蔓延出来的慌，“我自己不小心，你不用——”

“吴白，”她攥住他的手背，很紧张地开了口：“……对不起，不管是我，还是你哥哥，还是……olo，还有很多人，都有点……绕不开那个圈子。”

那不止是爱情，还有友情……和整个青春岁月。

他们这群人，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青春都是在学校、在老师眼皮底下，在试卷里，在教室里，在考试中度过的。那是已经有了规划轨迹的青春，而他们，算是曾经老师、家长眼里最不乖的一群孩子，一路轻狂自我，走上那条曾被很多被人质疑的路……

一旦选择放下，就是真的在告别了。

就这么短暂的一生，那最肆意燃烧的几年，想告别，谈何容易。

可是……

她动心了。

她的感情经历很简单，第一次就是一见钟情，瞬间的热情就确定了一切。就像姐姐当初见到grunt一样，看到了，就知道，我喜欢他，我要和他在一起。

可这次不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在海边？还是在芝加哥？或是更早的，在韩国？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注意力会围绕着这个大男孩，留意他的每场比赛，甚至在每次和他遇到后，都会觉得挺开心。

……

很多事，很多画面，很多曾和别人说过的话，都在这一刻翻涌而出。

她知道，一旦开口，就要为所说的一切负责。

……

Dt有些木木的，不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会说什么，心慌的有些乱。

是真的乱。

他开始祈祷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如果倒退回去，倒退到什么都没开口的时候，起码他还能一直看着她，借着各种机会听她说话，听她笑。

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

临到嘴边，艾情都觉得都挺矫情。她闷闷地呼出一口气，放开他的手，决定干脆点算了。没想到，却是他先发制人：“没关系。”

嗯？

她抬眼，看到他眼底的惊涛骇浪，立刻醒悟，完了，他又想多了。刚才纠结半天准备开口，就是怕他再多想，做更多诸如捏碎茶杯这种事。现在……

他欲言又止，索性用行动代替了语言，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大门。

“吴白。”

人高马大的一个男人，就被她两个字叫住。

Dt静了很久，转身，一瞬不瞬地看着站在客厅当中的女孩：“我不是一定要今天知道答案，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又……误解了吗？

“我不想……一开始就被很多人盯着，都太熟了，不管是你哥哥，还是滑梯他们。慢慢来，可以吗？”她这句话，绝对是征询的意思，“也不是要瞒着任何人，就是，别突然就昭告天下这种，发微博啊秀恩爱啊，这种……”

说到最后，完全语无伦次。

一边要表达，这种情况太尴尬，还有两个俱乐部的关系，还有各种旧友、甚至是粉丝什么的，一边还要清楚地告诉他，不是隐藏什么……是顺其自然，毕竟只是感情的开始。

心跳的越来越快。

明明在自己家的客厅，却仿佛在完全陌生的地方。

心是慌的，无措的，找不到方向的，只是凭着直觉做了选择。

舍弃了过去，忐忑着未来。

余光里，那么高的一个人走近，再走近，近得只有一步之遥，近到她不得不将视线挪回来，转而去看他的胸口，运动服外衣内，若隐若现的是K&K标识。

好纠结的关系啊，P和K&K……

还没等她构思出，未来尴尬的局面，Dt就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拽进自己怀里。翻江倒海的情绪，让他失了力度，感觉胸口被狠狠撞到后，才有些紧张地将她又拉开一些。

艾情撞得鼻梁发酸，眼泪刷地落下来。

“我们，”他后知后觉，谨慎确认，“算开始了吗？”

……

艾情觉得，自己需要去照照镜子。

免得一会儿滑梯来了，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世界大战，一个鼻梁断了，一个手破了什么的。她脸热烘烘地，用手肘顶开他，捂着鼻子，快步走进洗手间。

十分钟后，几个人如约而至。

滑梯带着各种能包扎伤口的东西，进了屋，发现艾情简直是小题大做，Dt的手根本就不严重好吗？充其量就是破了些皮，害得他一路开车狂奔，满脑子都是血溅当场的画面……

“还以为是什么大伤，”他将一袋子东西扔在沙发上，对艾情竖起大拇指，“真服了你。”

他身后，小米、all，还有P密室二队的队长Bug都自主自发地找拖鞋，完全轻车熟路。

领队的家可是大伙的第二据点，完全不用客气。

这里，只有滑梯接到电话，知道Dt在艾情家。

余下的人看到Dt，都各有不同表现，小米满腹心事最没反应，Bug笑着和Dt招呼，all看到Dt坐在沙发上喝茶的瞬间，有些意外，很快看向艾情。

艾情打着哈哈，让众人试玩自己买的新玩具。

她本想放轻松，可Dt的沉默，还有如影随形的目光，让她简直如坐针毡。

幸好，很快他就起身告辞，说晚上要回去陪老人吃饭。

她恍然，发现完全没机会给他消毒过伤口，拎起塑料袋，跟着他走出去。

在众人纷杂的目光里，拿了钥匙，反手关上门。

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人。

“开车前记得消毒，”艾情递给他，轻声说，“我刚才忘了……”

她说完，咬住嘴唇。

有些……不习惯。

突然开始的关系，让两个人都在乱，怎么说话，怎么面对，怎么……

他发现自己始终将视线锁在她的脸上，根本移不开，艾情三两句交待着，又咬了咬嘴唇，指尖在身后的门上，轻轻划着，让自己分神。

“你……也会去广州？”

“嗯，我和小米一起去。”

他沉默了会儿。

不想走怎么办？可又必须走。

他突然低头，想要靠近，她被惊到，睁大眼睛和他对视。

不要，千万不要，隔着门好多人……这里又是走廊……

Dt看她一副纠结的小表情，绷不住笑了：“别紧张，我就是想确认……是不是真的开始了。”

……她耳根滚烫滚烫的。

“我进去了。”她转身，快速将钥匙插进，拧开，进门。

很快，反手撞上。

然后就在小小的玄关，背靠着大门，轻轻喘气。

男朋友……

从此以后，门外的人就是你的男朋友了艾情，你慌什么，慌什么啊。她郁闷地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脸，再抬头，视线里出现了端着茶杯的滑梯，他在看自己。

第 36 章

滑梯眯了眯眼, 声音有些低：“游戏盘买的不好, 都是我们玩腻的, 下次你想玩什么, 还是我给你拿吧。”

“啊, 我都忘了, ”艾情想要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可是那大红脸却根本无处可藏, “你以前就是做这个的, 早知道就让你给我买了。”

“老大们让你晚上回一次总部，”滑梯已经转身, 去给自己倒了小杯茶, 一口饮尽，“快去快回，谈完了还能一起吃晚饭。”

既然滑梯这么说了，她也没耽搁，将自己的备用钥匙扔给他们, 直接穿上衣服就要走。

没想到滑梯也跟了出来, 说是要回俱乐部拿东西。

滑梯的车, 停在楼下。

已经是开了七八年的老车了。

P一队这些人和K&K不同。

这一队人都是刚招入P的，除了inin, 其它人都没有什么赛事奖金收入，所以都是靠着每个月几千块的基本工资，还有过去工作的存款。

艾情坐上副驾驶座, 发现一本奥迪A4的宣传册, 翻了翻：“你是准备换车了？”

“就是想想，”滑梯笑了笑，“哪像你，金牌主播，豪门一样的人物，想买房子都不用想。”

艾情被气笑，将册子丢回他腿上：“这个梗你说了快一年，还能不能好了？”

买这个房子时候，就是滑梯陪着她付款的。

主要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买这种巨额的东西，有些慌，甚至怕自己付款的时候把钱打错账户，总之就是没经验，闹了不少笑话。

不过，就像滑梯说得一样。

这个房子买完了，父母和姐姐才知道，都被震惊了。

完全不敢相信，她是脑袋一拍做得决定。

可艾情很清楚，这个小区，她太熟悉了，根本不需要更多的了解。当她路过中介看到有房子抛售，就动了心思，立刻买下来。小区前后门有什么建筑，路是如何的，她都一清二楚，简直和自己家似的。

这是……gun当初最喜欢的楼盘。

在这里还没建成时，gun就说过，以后战队有了钱，就搬到这个小区。所以每次赛后，或者晚饭后无聊，四处逛着休息时，gun总要挟她和olo一起来熟悉楼盘。

三人行，必看楼盘。

简直是那时的唯一消遣。

艾情家距P新总部只有十分钟车程。

滑梯去宿舍取东西，她独自上楼，去了olo的办公室。

今天有不少人在。

毕竟她只是大陆密室项目的领队，和olo的职位比，相差了很多层。她坐在办公室外，olo的秘书给她倒了杯茶：“老大昨晚接inin回来以后，就没睡过，”秘书轻声说，“真是铁人啊，当初他做职业选手的时候也这样吗？”

“差不多，”艾情看了看表，“他过去……就挺拼命的。”

秘书桌上有给olo准备的文件，她看了眼，第一页就与密室预选赛有关，是广州赛区的参赛战队名单。新的游戏，并非是职业俱乐部全部垄断，90%还是民间散兵。

很快，

她视线停在某处，是个熟悉的战队名字。

……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内的各个亚太区项目的领队、队长什么的鱼贯而出，各自交流着，有认识艾情的，和她点头招呼，有些没见过的也就擦肩而过了。

她走进去，反手关门：“我来了。”

“坐，”olo飞速地敲打着电脑键盘，温和地告诉她，“狗狗，等我三分钟。”

这一刻的感觉很微妙。

却只有她清楚。

“怎么了？”仍旧在填写表格的人头也没抬，就察觉到了微妙的气场，“时差还没倒过来吗？不太舒服？”

“没，”她移开视线，仰靠在巨大而深陷的沙发上，“我在想，K&K在广州赛区的对手。”

“看到对战名单了？”他微微笑着，打量她的脸色，还不算太难看，应该身体没什么大碍。

“看到了。”

“有何感想？”

“感想……”有些唏嘘，“没想到竟然有平均年龄三十岁的战队。”

“避重就轻的答案，”olo笑了声，“别忘了，这支战队可是当年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们。

这个词，指代的是olo战队。

“是啊是啊，当初我还和他们队的狙击手单挑过。”

既生瑜何生亮，当初这个战队队长曾给olo战队的评价，olo战队存在的两年内，这支Buff战队就一直碰不到冠军，每次联赛都输给他们。后来olo战队解散，Buff才算拿了两年冠军，又因为主力队员身染重病，也渐退出了历史舞台。

和C一样，密室风暴是一款枪战游戏，或许这就是Buff战队复出的原因。

毕竟是熟悉的领域。

而且，他们当年的劲敌……早就不可能出现了。

可是，平均年龄三十岁的战队——

她刚才看到那个名字时，心里有一瞬的激动，甚至想这个老对手能打入全国总决赛，但现实如何？谁都不知道。尤其他们那个赛区还有K&K……

K&K的一队实力不用说，二队也并不弱，还都是正值职业年龄高峰的大男孩。

“我让秘书调整了出差名单，因为K&K在广州，还有Buff的出现，我希望密室一队二队队长，能和你一起飞去广州观战。”

“然后再飞到上海比赛吗？”她有些犹豫，“虽然时间是错开的，不怕影响他们训练吗？”

“我相信不会，”olo倒是对自己两个队队长都很信任，“滑梯和Bug都是老选手了，只是一个星期缺席训练，不会有什么实质影响。况且——”

olo的话没说出来。

她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Bug和小米的替换，你还在犹豫吗？”

刺眼的日光正好从他那个方向来，艾情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他的脸。过了足足半分钟，背对着阳光的人才慢慢地将手边的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对不起，艾情，我一直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没关系，”她笑了，“交给我。”

两个人的谈话就此告一段落。

她离开他办公室，下楼去等滑梯，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回来一趟？其实没说什么正经事啊。她从口袋里摸出绿箭口香糖，还没等剥开来，就被斜刺刺伸出的一只手抢走了，大陆地区兼美洲区的老大宝那同学，很厚脸皮地三下五除二吃进嘴里：“我就知道，你今天还会回来一趟。”

“我本来要去吃大餐的，非要被你们叫回来，也没什么正事，还好意思说……”

“正事？”宝那大笑，“正事就是olo想要多看你一眼啊。”

……

从2010年和宝那认识，他只要遇到自己，不管一天遇到几遍，都一定要拿olo和自己出来调侃一番。说实话，她早就听得有些麻木了，只是……：“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啊？什么玩笑？”

“……olo。”

“这是玩笑吗？”宝那愣了，是真愣了，“我靠，我的世界观要颠覆了，整个电竞圈都知道的事，我就这么点儿娱乐了。”

面前人继续嚼着口香糖，一副别逗我玩，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俩的表情。

艾情没吭声，表示不想再说下去。

手机作响。

她以为是滑梯，拿出来看……很快对宝那打了个手势，意思是私人电话。宝那挥挥手，理了理上衣，马上恢复大区老大的气度走进了电梯。

接通后，那边在沉默，背景倒是有些吵，应该在室外？

艾情有些奇怪，轻声问：“吴白？”

“没什么事，”他似乎也觉得自己突然打来电话有些……不知所谓，“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慢慢地向外走着：“还没到家吗？”

“还没有，在加油站。”

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厦外停车场有人在倒车，几次都倒不进去，保安忍不住了，跑过去要给那人充当司机，这情景好像是下午在小区里的尴尬遭遇。生活里的吴白，她完全不了解，所知道的都是赛场上的他，拥有各种冠军，很多粉丝的Dt……

“艾情。”他在叫她的名字。

“嗯。”

“我第一次交女朋友，不太……有经验，”他说，“如果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

……

女朋友，男朋友。

她轻轻咬住嘴唇，今天这个动作，似乎做了太多次。

可就是忍不住，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不要恍惚。

这么多年，在她身边这么多朋友，他是她最不熟悉的一个人。就连他的好友——她都因为姐姐的关系，对grunt的过往经历，还有生活习惯、脾气秉性如数家珍。

唯独Dt……

她原本想从朋友做起，慢慢发展。

有个了解的过程，就不会尴尬，水到渠成，或者彼此发现有不可容忍对方的地方，也能在不影响友情的情况下，彼此退一步，相安无事。

可是他突然就表白了，她就只能给个明确答复：可能or不可能。

她不喜欢那种拖着别人的做法……结果就是，两个人在全然不了解，只知道对方的年龄、名字和职业的情况下，突然就开始了。

“你别……太紧张，”她慢慢走下台阶，“慢慢来，可能接触多了，你会发现是我不够好。”

“你一直很好。”

……

一时安静。

“我明天晚上飞机到广州，”她决定挑个轻松的话题，果然又回到了电竞比赛，“我们酒店是一样的，等我到了告诉你。”

第 37 章

“晚上？”他察觉这个时间点不对。

她立刻发现自己的口误：“不对, 明天一早, 说错了……呃, 也可能是中午, ”她察觉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还没确定。”

刚才和olo确认完名单, 直接就离开办公室, 却忘记和秘书确认航班时间。

“你们来, 是要看K&K一队比赛？”他突然问。

“嗯, 对，就是为了看你们比赛。”怎么感觉怪怪的。

“我们被分到第一个比赛日, 就是明天。”他直接告诉她准确时间。

“嗯……我知道。”

“如果猜得没错, 广州赛区还有个队伍，是你们的重点观察对象？”

“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Buff。”

“Buff也在明天，我们直接晋级决赛, 所以下午才到广州, 决赛从下午三点开始。”

……

“吴白？”她轻声打断, “我们不用一直说工作。”

……

他嗯了声：“我只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她迈前半步，轻跳下一级台阶：“那……你给我讲讲什么是ACM吧, 我听inin说，你拿过世界冠军？”

雨在来俱乐部的途中已经停了。

此时，艾情面前, 有几个P俱乐部的人经过, 纷纷点头招呼后，继续着自己项目的话题，擦肩而过。而她，就站在这个最大的电竞俱乐部总部楼下，开始听他讲另一世界的比赛——陌生的、不了解的编程比赛。

她完全不懂，倒是听得投入，时不时感慨一句。

这次去广州，由于滑梯的行程太紧，出发时间一推再推。当艾情在赛场的VIP区落座时，初赛已近尾声。

P的座位是一早就被留好的。

一整排空置的座位，在此时有四个人出现，落座，自然吸引了全场目光。

玩这款游戏的，尤其又关注电竞比赛的，没人会不认识滑梯。

而论坛和微博上最近最热的话题，就是P会在上海站调整选手阵容，所以大家对Bug也很关注，这个二队队长实力太突出，又是宝那亲手签来的，怎么看都将会替换掉一队排名很低的小米。

所以，当大家看到P此次来观战的是一队二队队长，还有领队和小米后，更是各种神情。在满场议论纷纷中，艾情摸摸自己的胃，轻声对小米说：“好饿。”

小米有些心神不宁：“飞机上不吃，现在才说饿。”

“我晕机啊，没胃口在飞机上吃，”她继续嘀咕，“老大要知道我们迟到这么久，只能看最后一组决赛，会不会把我撤了？”

小米笑得勉强：“不会，他们怎么会撤掉你，要撤，也是撤我。”

右侧，滑梯在专注地看大屏幕上的队伍名单，听到这句话，轻飘飘看了眼艾情。意思很明显：看，老大真给了你一个烫手山芋。

艾情晃荡着自己的工作牌：这就是领队的工作啊，操心你的比赛去吧。

观众区忽然有了骚动。

直接进入决赛的K&K一队也入场了。而且所有人都注意到，密室一队队长最具个人特色的棒球帽不见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在美国？

对，在美国其中一场星际比赛他摘过帽子。

那些K&K的粉丝更是沸腾，颜值爆表的人，终于肯露出整张脸了。在这个电竞产业越来越趋向于制造偶像选手的时代，这种做法，真的太让人激动了。

但显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所带来的后果，或者说，他某些部分比较像gun，在自己不感兴趣的人和事上，从不肯花哪怕一秒的时间去了解。

Dt在落座前，很明显地看向VIP区。

艾情也在看他。

短发柔柔地服贴在额前，离得远，只能看到那双漆黑的眼睛，余下的神情和五官都不太清晰。不过……应该没什么表情，她想。

他历来表情缺乏。

但显然，这个赛场里，在看Dt的不止她一个人。

台上负责调解中场气氛的男解说，也捕捉到Dt的视线：“哈哈，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我们K&K队长发现了老对手！”女解说恰好就在K&K休息区附近，听到男解说这么一说，很快将话筒递到了Dt的面前：“要不要和老对手说些什么？”

他默默地坐下，一声不吭。

有些……冷场。

幸好，97主动接住话筒，为女解说解了围：“大战在即，就别一直盯着竞争对手了，来，小欧，找个轻松话题，我陪你八卦。”

女解说感激笑笑：“轻松的……啊，对，我一直听说P有明文规定，在役选手一律不许谈恋爱？不知道K&K有没有这种不人道的规定？”

“这个……”97笑得有些神秘， “有类似的，不过没有P这么不人道，我们的要求是在役期间，不能公开提及私人感情。”

女解说夸张地捧心：“可是97，我们两个在一起都很久了啊，难道你不准备给我一个名分吗？”97噗嗤一声，乐了：“别急亲爱的，等我退役，保证百万婚礼娶你！”

场内观众哄笑。

男解说也觉得这个话题太适合决赛前的中场休息，拎着话筒就奔向P这里。

女解说很快，又将话筒递到grunt身前：“那么，我的男神grunt，听说你的感情生活一直很丰富？是真的吗？”grunt似笑非笑地递了一个小眼神给Dt：“丰富什么？是指我和队长的感情吗？”女解说马上捂住嘴：“官方逼死同人啊这是！g帅你终于承认了吗？！”

Grunt单手撑下巴，笑得有些欠揍：“我说什么了？”

……

身边，男解说已经抵达VIP观众席，对滑梯抛出了同样的问题。

滑梯是个很会打太极的人：“这个啊，不能说，我们有保密条款。不过，我可以友情提示，有关于P的这些东西，论坛八卦准确率高达90%。”

……

手机同时进来一条短信。

Dt：路上顺利吗？

她垂眼，看了眼手机屏幕，又去看选手区的他的背影。

她：嗯，K&K也有关于私人感情的协议？

Dt：有明文规定。

她：……你哥哥还管这些。

Dt：他管得很宽。

她低头笑。这并不算宽，起码和P比起来还算人道……

很快，他就追了一条消息。

Dt：赛后你想办法脱身，我带你走。

她：嗯。

怎么有种偷情的感觉……

舒缓的音乐结束，金属乐慢慢被推起来。舞台的背景屏幕里，一百多个战队的名字都转为灰色，只剩八支队伍。

左上角是K&K，右下角是Buff。

决赛要开始了。

按照赛程，八支战队会在决赛进行车轮战。

每个队都会和余下七支队伍打两场，总积分排名前四的会进入全国A组总决赛，余下四支队伍进入B组。

她算了算时间。

三十分钟一场，连打十四场的话，就是七个小时，加上每场间隔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幸好是在广州，否则赛后这些选手都直接饿死算了。

在K&K选手休息区，Dt率先起身，余下四人跟着他的节奏，纷纷收起手里的娱乐物品，拿上各自的东西。她远远看着他，看到他低头，对着grunt和97他们交待着什么，听不到内容，但显然，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

其实，他还是很合格的队长。

很快，那位和众队员沟通完的队长大人，理所当然地在入场前，摸出自己的手机，扔过来一条短信。

Dt：记住六点去吃晚饭。

她：……

Dt：我们和Buff的比赛很晚，你们有充足时间吃饭。

艾情手指摩擦过手机屏幕。

他忽然发来大段文字。

什么？

她仔细去看……

发现都是这个赛场附近的餐厅，附带很详细的地址、招牌菜和人均预算。

第 38 章

她挑得吃饭的地方, 离比赛场最近。

他们这些人对吃饭都没什么要求, 尤其是她和小米, 最早在olo战队里被gun骂惯了, 吃饭速度飞快, 脑子里永远都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也不知道, 究竟是什么来不及。

小米咬住一个虾饺, 仰靠在椅子上。

艾情看到他翻看的是密室官网更新的今日排名。

“广州比赛结束, 我要给自己放个假, ”她看了眼结账单，将钱拿出来, 放在桌上, “我先付吧，回去填报销方便。”

“放假？”滑梯拿起结账单，将她压在上边的钞票抖落，“都能报销的，你老客气什么？放假想去哪消遣？”

“我报名了俄罗斯方块大师赛……”她默默交待。

余下三人……

这位领队大人的不务正业程度, 绝非一般人可比。

当初DotA没打入亚锦赛, 她就去极品飞车, 现在带队密室风暴，还不忘什么俄罗斯方块。滑梯摇头, 一叹：“哪天有扫雷世锦赛，通知我，我也去。”

很快结账完, 一行人背上运动包, 鱼贯而出。

恰好，K&K的领队苏澄独自走入，与艾情擦身而过，两个都有意避让开一些，反倒显得走廊更窄了。有几个彪形大汉倒不客气，趁机从两人中间走过，逼得艾情再后退一步。

“艾情。”小米突然出声。

“啊？”

“你踩到我脚了。”

他本想默默努力，把脚收回，但无奈，这丫头实在踩得范围太大。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错了我错了。”她跳开。

很好。

Bug发现自己也被踩到了……领队的方向感一直很差，出了游戏就是方向白痴什么的，绝对不是随便说说的。比如，现在，她就狠狠踩踏着他的运动鞋，虽然立刻离开了，但是很疼。

就这么一折腾功夫，K&K领队已经消失了。

回到体育馆，大屏幕上的积分有了明显的变化，令人意外的是，Buff的积分超过了K&K。他们大概九点多离开前，两队积分还是持平的，全是赢局……

“两队都出现15分钟结束局了？”滑梯喝了口乐可。

“应该是。”

这种轮流赛制，赢1局得1分。

30分钟结束，胜负未分是平局，双方都不得分。会有一场密室对决，决定最后分数，作用类似于……足球的点球？

15分钟以内结束，赢方追加1分。

按照已经结束的比赛局数，推算分数，K&K出现了1次加分局，Buff应该出现了2次加分局。加分局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要碰上好地图和相对简单的任务才能达成。

艾情的视线扫向还在比赛中的两支队伍。

他们的对决是倒数第二轮：

11/12局。

突然，场上爆出了巨大的喝彩和掌声。

K&K爆了加分局！

“牛啊。”滑梯吹了声口哨。

还没等这一轮欢呼声平息，又是一阵欢呼。

赛场左侧，队长Buff猛推开键盘，站起身，挥挥拳头，也爆了加分局！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并不像是olo和gun，始终还是站在金字塔的顶端，不管是曾经在赛场上，还是在幕后。Buff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沧桑，战队解散数年，她不清楚这个他们为何归来……

创|世的olo战队，霸世的Buff战队。

进入这个体育场之前，她还对这个老对手的状态存疑。

现在看来，老对手风采依旧，甚至不减当年。

……

艾情有些感慨，用余光去看小米。

后者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很快，他额头靠上前排椅背上，遮掩了所有面部表情。

广州的深夜，赛场外，已经有人走街串巷寻找街边小吃，而体育馆里，这场车轮战的最高|潮还未降临。

艾情嘟囔：“现在积分来说，K&K必须赢下两局，才能以积分第一出线。”

Bug附和：“Buff这支队伍，五个人的官网积分都是前二十，并不比K&K差，想要连赢两局很难，如果碰上不好的任务，更难。”

众所周知，K&K的确有三员悍将，Dt更是一直在积分榜首。但K&K余下的队员，不管是正式，还是替补，都和那三个人差太多，排名全在前二十之外。

“K&K剩下那两个人排名多少来着？”艾情若有所思。

接话的是小米：“demo是46，one是71。”

艾情点点头，的确弱了些。

她有些紧张，从VIP区站起来。

“比赛已经紧张到这种程度了吗？”今天的解说似乎对P和K&K的关系很八卦，时刻盯着艾情他们这里，“连P领队也坐不住了？”

艾情哭笑不得，又不能立刻坐下，反倒是应了解说的猜测。只好，弯腰，趴在前排座椅椅背上，装着什么都没听到。

主席台上有两个直播屏幕，一直对准积分最高的两支队伍。

此时，Buff战队，五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站起身，拿上自己的键盘和鼠标，按照工作人员的安排，走向K&K这里。

在场的八支战队，都在交换着比赛场地。

镜头很快扫过两排选手：

Dt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滑动，熟悉键盘。

Grunt舌尖在嘴唇左侧舔了下，笑着，看了眼对面一本正经拿着根长尺，测量电脑屏幕的三十多岁大叔。真够较真的啊。

比赛进入倒计时。

大屏幕上，缓缓出现一行字：反恐夜战

反恐夜战？艾情松了口气。

这个任务很简单：

1.在城市中找到巡逻的敌人，消灭100人为胜；2.将对方5人团灭，为胜。

倒计时最后一秒，K&K全员的耳麦里，队长Dt给了战术：“14，All A。”

A是进攻，D是防守/掩护。

All A，就是全员进攻。

14，就是：他要一个人去消灭100人，余下四个人都去追杀对方队员。

……

One：“收到！”

Demo：“收到！那打不赢要躲起来吗？”

97：“要不你现在就躲起来算了，小demo，排名都跌到46了，还不争气点。队长，good luck啦。”

Grunt：“愿女神能保佑你，我的队长大人。”

……

画面全黑。

一刹那的光亮滑过，五人降生在断裂的公路尽头。

又是新地图？

Dt很快想到上次和tatami比赛，艾情在地图全开后，当即报出城市名称和特点。这种技能太高能，需要兼顾很多款游戏，才能找到其中蛛丝马迹的联系，判断出地图属于哪个城市。

可惜，他队里没有appledog。

五秒后，视野里，全部人都消失。

他们的出生地是断裂的公路尽头，下边就是海。此时，身后的海浪随着夜色，疯狂撞击着断裂的公路，他独自向前走着。

身上只有5000美金，系统自动赠送短|刀和手|枪，可购买的东西有三种选择：

1．突击枪+绳索+长刀；2.轻|机|枪+全套护甲；3.轻机枪+2枚闪光。

第一种全攻击式，第二种有防护，第三种可逃命。

显然，这种情况下，他只有自己，没有任何队友的保护，第二和第三种最适合，但Dt果断选了1。对他来说，攻击力就是护甲。

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可视范围只有2米左右。

生命探测仪半径5米内，没有生命迹象。

他摸黑前进。

Grunt：“东扫完，是敌军。”

Dt：“好。”

游戏设定军队分布：东西同类，南北同类。

既然东面是敌军，那西面也是敌军。

他沿着坐标图，向西而去。

需要迅速赶到，在敌人防御之前拿下100人。

耳机里，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就在进入西区的一霎，生命探测仪出现红点，他秒速后跃十几步：“方位？”

97：“北。”

他们在北面？那这里就是敌人。

Dt找个好角度，俯身隐蔽，探测仪里红点再次出现，两个。

突击枪换短刀。

他滚出去瞬间，一颗手|雷迎面飞来，也就是半秒的时间，轰然一声巨响中，他再次前空翻，直接扑倒对方。

眼前是明显的一张脸，他毫不犹豫，一刀封喉，在血飞溅的瞬间，换上长|刀，反手挡住扑上来的对手。对方完全没料到他换刀的速度如此快，带着一身血，滚向角落。

有掌声，很激动，

有呼吸声，越来越重。

受伤了？

血条在掉，轻伤，还有七成血。

他蹙眉，刀换手|枪。

手很快，果然是olo战队曾经的劲敌。

在沉重的呼吸声中，他感觉自己的灵敏度明显降低，沿一路血迹，猫腰前进：“换41，我在西诱敌，你们拿东100兵。”

“OK，给我们4分钟时间。”grunt给出了最快答复。

意思很明显，无论对方是用手|雷、机|枪、狙|击|枪，还是迫|击|炮，不管啥东西，队长大人您都请撑住……

……

场内，再次爆发了巨大的欢呼。

太精彩了！

“Nice！Dt搞定两人，”男解说激动地观看画面，“诶？Dt的队友在哪里？”

“探测仪没显示。”女解说补充。

每当激战开始，系统才会自动切换画面。

显然，现在只有Dt这里有过交火，画面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两个尸体不远处。

大屏幕上，是Dt的特写。

他仍旧没有任何表情，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显示器，连解说都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再看画面，他站在一排集装箱后，不停切换着手里的武器，从大到小，从枪到刀……

“是14！”艾情忽地反应，“不不！是14或41。”

小范围激战，Buff必然知道西面有人埋伏。

Buff只剩3人，绝不可能分散兵力。

谁也不知道对方的人员分配，只能靠推断。

如果他们选择东面，Buff v K&K就是3对4，Dt随后赶去，就是3对5，Buff必输无疑。

如果他们选择西面，Buff v K&K就是3对1……Dt只能孤军奋战，掩护队友完成任务。

“短|刀，长|刀，手|枪，突击|枪……”艾情迅速换算金钱，猜出他身上最后一样东西是绳索。

没任何爆炸武器。

血量剩70%，血量决定灵敏度和力量，也只剩七成。

一但被围剿，他将面对三个灵敏度和力量满格的敌人，还有各种爆炸攻击，必死无疑，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就看他一个人能撑多久。

撑到……grunt那里拿下100兵，赢得比赛。

画面里。

那个男人仍在不停切换着手里的武器，在安静中，等待着，等待着……

第 39 章

“Buff只剩3个人了, 扫100兵肯定没有K&K快, ”小米轻声嘟囔, “杀人又是3对5, 太吃亏。估计现在对他们来说, 最简单的就是平局……可平局他们又不甘心, 只要赢了这局就肯定是小组第一了。”

艾情嗯了声, 和她想的一样。

Dt耳麦里, 仍旧是沉重的呼吸声。甚至慢慢地, 随着这个呼吸声，连心跳也变得同步。他左肩抵在集装箱上, 看到远处的海水越来越接近。

真是变态的地图设置。

竟然陆地会越来越短。

手指倏然顿住——

来了。

1人？

他抓住集装箱壁沿, 两步翻上去，连续翻过几个集装箱后，喘息声更加明显。灵敏度和力量只剩70%，格斗绝对吃亏。

身后人紧追不舍，保持距离。

猜不到Dt手里的武器是什么, 还没敢靠近。

大范围的集装箱即将到头, 他继续往前翻越, 果然不出所料，很快摸到了大型仓库。

可惜, 不是前门，是后墙。

……

前面还可以突击而入，后墙……

身后人已经没耐心, 越来越近。

突然, 大屏幕上，一个画面切换成两个。

Grunt那里也爆发了小范围枪战。

“两路，是两路，”主持人开始激动，“太猛了，果然是两届C霸主，铁血汉子，Buff剩3人，还拆成两路了！”

“Dt这里！”

音量扩大。

Dt的突击|枪的连发，金属弹壳不断掉落地面。突然他停住，一个侧空翻，躲开迎面扔来的两枚手|雷。

两道席卷耳膜的爆炸声下，竟然还有激烈枪战？！

两个人在拼抢？浓烟中怎么拼？

浪费子弹吗？

大屏幕上，只有浓烟在翻滚。看不到任何画面，只能等浓烟退散。她微微眯着眼，想要从墙边沿找两个人的脚……Dt……不见了？

艾情和滑梯迅速交换一眼。

惊呆了。

直到浓烟淡去，仓库后墙被炸开了一个黑洞……

满场哗然。

什么情况？系统错误吗？手|雷的威力，绝不可能炸开墙壁……

“天啊，人呢！”艾情身后隔着一排，VIP普通观众有人惊呼，“怎么可能，刚才还在枪战，现在就不见人了？”仓库周围没有遮蔽物好吗！什么都没有，又是重火力阻击，这时候跑出唯一掩体，简直就是找死。

“活见人，死见尸啊！”有男粉丝不甘心地念叨了句。

显然，谁都不肯相信Dt跨越这么多障碍，在第一轮正面对击就挂掉。

“啊！”艾情眼前一亮。

她紧抓住滑梯的手臂：“他刚才没打敌人，打得是后墙！”

爆炸加突|击|枪威力，二合一，墙壁自然坍塌。

滑梯被她摇晃得有些无奈：“是，是，慢点摇，慢点摇……”

浓烟中，另一个人影翻入坍塌的墙内。

人名一闪而逝，是队长Buff？！

“是Buff，一直紧跟着Dt的是Buff，”男解说终于找到说话的契机，“看buff身后一直没队友跟上，应该是两个队长的对决！小欧，仓库可见度多少！”

“全盲，刚拿到的数据，”女解说补上数据，“这是一张全新地图，我们谁都不清楚全景，Dt果然是Dt，判断力太棒了！竟能这么快找到一个大型仓库。”

他没买全身护甲，根本挡不住对方的突击武器。

只有这种地方，四处都是遮掩物，四处都是全盲视野，才最适合他弥补体力的短板。

“各位，全盲，就意味着只能靠生命探测仪，判断对方位置、攻击，绝对适合近身格斗高手！Dt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格斗！”

好紧张。

她攥紧拳头。

血量一定要在50%以上，否则连前空翻都不能操作，何谈格斗？

仓库里，Dt匍匐在货架上。血量只剩60%，两颗手|雷的威力太大了。

比对手慢四成，在高手间就是死路一条。刚才连跳上货架都很难完成，还好有绳索。

他只能尽力迂回。

还有1分钟，就是他和grunt约定的时间。

但显然，能不能赢只能看grunt那里了，谁都想不到，buff会独自来。

身边有电流蹿过，劈啪作响。

生命探测仪里，还没有任何红点。

他喘息着，要速战速决，不止要拖延buff，他自己也不能死在这里，白给对方送一条命。红点一瞬出现，他秒速后蹲，一道黑影扑上去。

艾情屏住呼吸。

画面上，两人滚作一团。都是短刀，Dt力量却少了40%，完全不敌。他被Buff一脚踹开，消失在黑暗中……Buff从地上爬起来的一秒，再次被黑影扑倒，白刃末入自己胸口刹那，他翻身将Dt压在身下。

Dt屈膝。

短刀落下——

他一个用力，挪前一寸。

噗地一声，短刀直入身体。

血量飙降。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大屏幕：

50，40，30，20……10……

数字停住……

险些……

险些就是要害……

艾情长出口气。他还活着。

Dt按下匍匐，略微挪动，摆脱不开身上尸体的重量。

好吧。

他苦笑。

10%血量，一成力量，也就是半死不活。

动都动不了。

这场比赛，在他这里的战斗算是彻底结束了。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小字。

“你是gun的弟弟？”

死尸想要聊天？

比赛频道的小字，大屏幕转播不显示。

Dt很欣赏这个人，跳开了自己猜测的战术，难得有兴致给了回复：“是。”顺便，扫了眼对方的名字，buff，对方队长？

“IMBA。”buff历来直接，尤其在佩服人的时候。

“谢谢。”他倒也不客气，坦然收下了。

耳机里，grunt爆了句粗：“97out，妈的，我还没死，也没战斗力了，趴地上呢，对方跑了1个。”Dt冷静听着，摘下耳机，很平静地拿起座椅旁边的矿泉水瓶。

拧开，喝下去。

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只剩demo和one，不可能干掉100人，也不可能追上那个积分榜排名前二十的人。

也就是说……

“平局了。”艾情轻声说。

Grunt和97可以和对方势均力敌，余下两个完全没这个实力。

Dt的战术很棒，操作也无懈可击，却少了两个合格的队友。

……

30秒后，比赛结束。

和她推测的一样：

双方都没团灭对方，也没打满100系统兵。

平局。

太遗憾了……

全场观众都在遗憾。

看台上沉默的职业选手们，不止有K&K俱乐部众人，还有艾情身边的小米。

一个好的队友有多重要，毋庸置疑，在这场比赛里就很充分的体现了，纵然队长Dt能以一敌三，但遇到五人强队，想赢比赛依旧很有风险。

“你知道吗？其实……”男解说刻意停顿半秒，“我期待平局很久了。”

“啊？”

“密室对决，终于能开启密室对决了！很刺激有没有？”

……

有什么好期待的？

艾情腹诽。

密室对决，就是在一个狭窄的封闭房间，双方所有队员，随机上场1V1枪战。

K&K输得概率很大。

Demo和one一定会输，97和grunt或许会赢，但要抽签碰到了Buff，稳输。所以，对于K&K来说，密室对决就是他们的弱项。

“小米，”艾情掏出录音笔，“一会儿和我搭档，录个今晚的决赛解说？”

小米愣住：“我？”

他看艾情右侧的两个队长。

“你是当初olo战队的啊，比滑梯和bug都要了解我们的老对手，”艾情小声耳语。

小米犹豫着，看艾情一脸“帮帮我”的表情，不知道怎么拒绝，只能勉强点头：“我就怕录不好，影响你的点播率。”“不怕，”她挑眉，丢了个我是金牌解说的眼神，“万事有我，说错了也不怕，后期补音。”

小米还没答应，就被艾情拎着袖子，带出了观众区。

她不想看一场……他个人绝对能赢，团队却可能会输的密室对决。

两个人在大厅，根据刚才的印象，大概先路了开场介绍和战术总结。滑梯很快发来消息，告诉他K&K密室对决输了。

她攥着手机，有些出神。

“你和谁搞对象呢？一副小女人表情，”小米扫了眼和他发消息的人，“滑梯？”

“啊？”艾情诧异看小米，“说什么呢？”

小米白了她一眼。切。

“不是滑梯！”艾情立刻纠正。

小米又白了她一眼，切。“大龄女青年谈恋爱，有什么稀罕的。P规矩别忘了，不让搞对象——”“你再胡说？”艾情忽然伸手，小米惊得后闪，没想到被她一掌拍到自己脑门上，咚地一声，后脑成功撞墙……

……

比赛正式结束前，艾情找了个借口离开，自己努力搜寻了一个离比赛场有些距离的小马路。按照美食攻略，找到那个汤铺时，有些呆。

额……

怎么和大马路上卖奶茶的铺子差不多大？

店里就能坐三桌，余下的，都在马路边沿的小桌子边吃。大家吃得倒是热热火火，很开心的样子，她等了会儿位子，终于盼到马路边那个桌子的两个女孩离开，Dt也按照她的地址找过来。

深夜里，他沿着马路边，双手插兜，一言不发走到她身后：“我来了。”

“哦，”她答应着，感觉到他站得离自己挺近……“赢了？”

“第二局赢了，积分小组第二出线。”

呼……还好。

两个刚站起身的女孩看到艾情身后刚来的男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顺便再看眼艾情，再看那男人……艾情察觉到人家的目光，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

Dt疑惑，低头看她。

真是……挺帅的。她想。

完，不能多想……脸又要红，她忙扭头，去看店门口墙外挂着的木牌，这就是菜单，一排下来写着七八种汤的名字。啊，这个……“老猫汤好喝吗？”她小声问。

每次来广州，都能看到。

“……这个你不能喝。”鉴于前几次她对什么猪血肠和豆奶拿铁的好奇心，导致她真就买来吃的经历，这次他直接换了一种回答方式。

“……”也没想喝，就是问问，“真是……猫煮的？”

“……”

“那你哥看到，会不会砍人？”gun可是爱猫的疯子。

“……”

Dt直接对老板报了两个名字，付钱，然后……犹豫着，是用手揽住她的肩，还是拉起她的手腕？艾情……已经自己走回到原位，坐下了。

他沉默着，跟过去。

汤很快上来，她就着勺子，抿了口。好喝。

半夜能喝汤也挺好的，这几年好像就知道在酒店呆着。酒店什么都有，谁会想到跑出来找吃的，可现在又不同，不止要偷跑出来，还要跑得远一些。

她又喝了几口，眼神渐有些飘，脸越来越红。

再喝了几口，终于忍不住，轻声嘟囔：“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第 40 章

“在赛场就想看你, ”他说, “一开始还能找到, 后来就人不见了。”

……

她继续埋头喝, 良久憋出一句话：“我后来出去了。”

相邻的一桌明显是热恋中的情侣, 热火朝天吃着, 时不时还交换尝一尝对方的。耳边是他们小声交流着、笑着的声音, 她喝完汤, 热得有些出汗。明明是温度舒服的天气……

两人是同一家酒店, 也是赛事指定酒店。

吃完宵夜，沿着马路边往酒店方向走, 她不太清楚路, 不过想着，跟着他总是没错的。没想到，走了很久也没看到酒店影子，终于忍不住问了句：“还要多久到？”

“到哪里？”他疑惑。

“到酒店。”

“你想回去了吗？”

……都……快两点半了。

他沉默了会儿： “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了。”

夜风拂面，短发被吹得有些乱。

她伸手想要理好头发, 额头有些凉, 是他的手。Dt动作有些……不太自然, 放下手的时候，咳嗽了声：“回去吗？”

艾情抿抿嘴唇, 瞥向一旁：“再走走吧。”

反正他明天也没有比赛，自己也闲着。

空气中都开始飘荡着一些让人无法摆脱的暧昧……这是感情最开始时，尚未有任何肢体接触的暧昧……她不敢妄动, 他似乎也是。

压马路, 压到凌晨四点。

两人走到酒店门口，反倒是他主动停步，让她先进去。

只是视线仍旧不离她左右。

他很清楚，这个开始非常不容易，在这个大环境下更是不容易。哪怕她不提出要低调的要求，他也想把它藏起来，不要任何波折，不被任何人影响。

保护好。

凌晨四点？应该不会撞上什么人了吧？她腹诽。

艾情显然太不了解K&K的作息了。她刚走进一个电梯，隔壁电梯就有K&K几个男孩打着哈欠，往出走：“饿死了。”“是啊，老大精神可真好，不用睡觉的吗？”“还是队长自由啊，整晚都不见人。”“昨天比赛就队长表现优良，有什么好怕的？”

在电梯门关上的过程里，全是：“队长。”“队长出去？”“队长也饿了？”……

Dt一言不发，点头算是回答。

于是，凌晨四点多，Dt就在K&K一小撮队员们的注目礼下，双手抄着裤子口袋，装着一副“我也是刚从房间出来”and“我也是出去找宵夜吃”的神态，再次横穿过酒店大堂，走了出去……

……

艾情进了房间，刚打开电视，想要让房间热闹些。

电视打开一瞬，他的电话就来了。

这么晚？她接通，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想确认你是不是进房间了。”

“嗯。”她拿着话筒，翻身上床。

不知道是什么台，放着外文歌，恰好是她听过的《A place Near By》。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歌……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你觉得这歌好听吗？”

他反问：“你喜欢？”

“是啊，”她闭着眼，和他闲聊，“我喜欢听很多英文歌，可口语没那么好，唱起来怪怪的。”他沉吟片刻：“没关系，我会。”

“……我知道你英文好。”她笑。

“不止英文，”他更正，“唱得也不错。”

“真的？你给谁唱过？”家里人？同学？还是……完全想象不出。

“自己。”

……果然，她笑了声。

聊了二十几分钟，她困得睁不开眼，原本想洗澡，现在完全洗不动了，就想着挂了电话，卷上棉被先睡起来。他好像听出她没力气了，低声说晚安，她答应着，闭着眼将话筒放回原位，扯过棉被，直接昏沉入睡。

他在房间里，挂断电话。

刚走进来，还没来得及脱外衣，就已经打开电脑，下载《A place Near By》。

随便点开文件夹，一个套着一个，进入到属于她的那个文件夹。打来，都是她曾有过的比赛资料，还有很多网页照片，说实话，作为游戏解说，她算是最不爱po照的。所以现有的照片，没什么可爱的。

所以，又回到了过去的采访视频。

点开。

十几岁的她，笑很直接，说话很直接，什么都是直接的。

那个时候的她……

视频里的她活灵活现地解释着什么是电子竞技。

电脑被放在腿上，他坐在床头，仅是看着视频，就能记起属于自己的少年时代。收集她的资料，看比赛视频，在房间里一遍遍练习着那些游戏，凡是她玩过的，他也都玩。开始也被网络上人骂技术太差，慢慢就好了，甚至会玩一些她也参与的，比如魔兽争霸。

这世界上有天才，但绝没有不经努力就成功的人。

那年，在网上和olo一战是个意外。

他还记得，当时看到olo名字那瞬间的心理冲击。那是除了gun，他和她的世界第一次有了某种联系，虽然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olo战队是她的过去。

可她，也是他已经过去的、不可能再重复的一整个青春岁月。

睡得太晚，艾情再醒，已经是下午。

迷糊着，看到他给自己发的消息，让自己醒了就告诉他。艾情下巴压在枕头上：我醒了，哎，好多事要做。

她从床上滚下来，迅速冲了个热水澡，正吹着头发，午餐已经送到。很丰盛……

原本想吃泡面凑合的人，不得已坐下，乖乖吃完，这才电话召唤小米来自己房间。小米进来时，扫了扫四周，看到一桌的饭菜：“这么多？男人走了？”

“……说什么呢！”艾情都被气笑了，“还有，不许再说‘搞对象’，真难听。”

小米耸肩：“那说什么？处对象？”

……败给他了。

她将桌上零碎的东西都推开，强迫按住小米的肩，幸好他在男人里个子算小，她还搞的定，要是碰上all那种，完全没戏。“快，帮我录节目，今晚必须发。”

“昨天不是录完了吗？”

“昨天不够啊，”艾情将视频导出来，打开，“继续，你要录全场。”小米突然沉默。“怎么了？”她推他的肩，“偷懒不行啊，你答应我的。”

“狗狗，”小米清了清喉咙，“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艾情拎出两罐可乐，递给他。

“帮我找回信心？就像你陪inin去美国，不也是这个任务？”他啪地一声打开饮料罐，“对我，不需要，没必要，这是浪费时间。inin是没信心，可实力摆在那儿，排名就没掉出过前10，我不一样，我都被甩到100开外了。”

艾情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可显然，小米虽然平时不太喜欢开腔，却是个有主意的人，就像他当初离开沈阳，来到南方，加入olo战队。他是队内唯一的北方人，毕竟背井离乡这么远，还是来加入并没有强大赞助商的新战队，需要很大勇气。

小米叹口气：“技术不过硬，说什么都没用，狗狗，如果我是俱乐部的头，也会把我自己换掉的。所以什么都不用说，我自己有决定，你什么也不用问，到时候我会直接和olo谈。”

艾情喝着可乐，没吭声，不知道是一时词乏，还是什么。

过了会儿，她笑起来：“OK，我们录解说！”

小米毕竟是个男人，说完就算，也不多纠缠这个问题。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昨晚K&K和Buff第二局的视频，交流片刻，他就开始帮着录起来。有点小毒舌的东北男人，吐起槽来完全和艾情是另一种风格，她时不时被逗笑，害得小米又要重录，忍不住频频白她：“你是怎么成金牌解说的？”

“啊？我很专业啊，”艾情挥了挥拳头，“不许吐槽我。”

其实，我只是好久没听到你吐槽各种比赛视频了而已。好像密室真的不适合你，你也并不享受这个游戏……当初C的时候，你才是那个吐槽最精准的人。

她想。

两个人倒腾到晚饭，除了中途去体育馆和滑梯见了一面，就没再出过房间。晚饭也是送餐，吃完继续奋战。

到十点多，艾情还要制作视频，她终于惊醒，给Dt发了个消息，说自己结束了。小米马上回去，但自己还要做视频，让他不要等自己吃饭。他的答复是，在队会，直接盒饭解决。好吧……都很忙。

没过多久，她戴着耳机，正做得兴致勃勃，就被门铃声打断。

跑过去开门。

吴白？

工作了一整天，脑子懵懵的，转速很慢。眼瞅着他走进来，反手关门，她结巴着问：“你刚不是回短信说，队员开会吗？”

“中场休息，”他的回答很简练，“就在隔壁。”

“噢。”对，gun的房间就在自己隔壁，都忘了。她眼前还跑着比赛视频，戴着得蓝牙耳机里也还是小米的解说……她转身，想回书桌旁，被身后人突然拉住手臂。

茫然回头，看到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机。

“不进去吗？”她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

他没回答。

壁灯照着两人的脸。

他还攥着她的手臂，没松开，慢慢滑下去，直到，将她的比自己小了太多的手握住……柔软的，纤细的，她的手指轻轻在他手心动了动，安静下来。

只是这么握着她的手，就让她脸这么红了吗？

他看着她，看她睫毛上下掀动着，视线滑下去，看到她紧抿着的，仅露出一线嫣红的唇……撞击着胸口的是他的心脏，从未如此剧烈跳动过。

心跳速太快的痛感、窒息感，都很……真实。

“吴白？”她轻声叫他。

第 41 章

漆黑的眼眸慢慢移开, 强行让自己不要去留意那么多, 那么多她的美好之处。想要的太多, 但不能太急, 会吓到她。

“……不进去吗？”艾情轻声问。

“走了。”他听见自己告诉她。

总是说不出太多话, 你会觉得无聊吗？他想。

于是过了几秒, 又低声补了句：“早点睡。”

……

她看着他离开, 将门落了锁。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门看了几秒后, 猛地回神, 揉揉自己的头发。呼，好紧张, 刚才……

有些乱, 乱糟糟的。

其实这她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隔壁的那群大男孩里，心情最低落的一定是gun，他不会比自己心情好到哪里去。

2005年，他们第二次获得反恐精英全国冠军时，是在首都体育馆。

过程什么的……时间隔得太远, 她记不清了。

反而记得清楚的——Buff在全国总决赛再次输给自己战队的赛后……那五个人高马大的北方汉子砸了键盘, 当然是在后台。当时她拎着奖牌, 晃悠着，跟在olo和gun身后走入后台, 看到怒气冲冲的他们，都有些怕。

那时后台可简陋，来来往往都是闲杂人。

olo也觉得气氛不对, 伸臂, 将她挡在身后。

Gun要笑不笑的，倒是不惧什么，先行一步和buff擦肩而过，然后就被buff一把扯住手臂。Gun连头都懒得回：“怎么着？还想真人来一场？”buff五指收紧，黑着脸怒视他：“听好了，把世界冠军拿回来，否则我一定揍死你。”

Gun挡开他的手臂：“不劳费心，手下败将。”

这一句还真是找死。

Buff身后几个队员都要撸袖子冲上来，都被buff挡住，说什么不能在大赛前废了olo战队主力，否则中国的冠军之路就夭折了什么的，还挺一本正经的，可惜被维护的gun完全不理他们，直接走了。

后来她真是走过去都战战兢兢的，怕死了这些彪悍男人的气场。

艾情按了暂停。

那时的gun，总有本事把别人一句话点着。

她看着正在制作的第一回合比赛，也就是那场平局，恰好是她不想看的密室对决里demo被对方爆头的画面。

那时是buff技不如人，眼看着他们走上巅峰。

而现在，是他们在彼岸，羡慕buff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Buff这个战队，算是我老朋友了，一群铁血汉子……”

小米的声音回放着。

耳机被扔到床上，艾情在房间里继续串词，尽量让这段解说只有小米，突显他的犀利吐槽才最重要——

第一场的视频，就做了十几个小时。

第二天到三亚，她在机场和赶来的各位队员们上了同一辆大巴，前往酒店时，眼睛都还是红的。坐在她前排的宝那笑眯眯转头：“你啊，绝对是我见过最无私的解说。”

艾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累得连笑都懒得笑：“你可真闲，还有空关注我微博。”

“老大嘛，要时刻关注下边人的状态，”宝那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翻出来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翻给她看，“怎么样，我给他们拍的新照，偶像不？帅不？”

一个个都双臂一抱，对着镜头摆出完美poe，能不帅吗？

韩国职业圈的做法。

不过也不错，偶像化虽然有些浮，但好歹能让选手们拥有更多粉丝，有粉丝有曝光率就会有商业赞助，良性循环，大产业链。

艾情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这些……

坐在宝那身边的olo，一直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等众人抵达海边，沙滩活动的现场已经很热闹了，这是个夜场，纯粹商业活动。

国内几大俱乐部的人都在，只不过其余的还对密室风暴抱着观望态度，并没有像P和K&K这样成熟的一队二队体质。

所以，与其说是商业活动，倒不如……

说是挖墙脚的活动？

艾情如此腹诽。

亮如白昼的海滩上，她随手拿了杯鸡尾酒，继续翻看自己的微博评论，七成好评，不错，第一步很好。解说行业虽然看上去风光，可和职业选手也差不多，金字塔顶端就那么一小群人，大多是退役的冠军，或者是常年在网上的高手。

不知道她的努力，能不能帮助小米，多拉一些人气……

“你想让小米转解说？”头顶，有个熟悉的声音，不带有任何感情地问她。

她被吓了一跳，抬头，撞上gun的视线。

“P想要他退役？”gun声音低哑，似乎……在压抑着心底的不快。

艾情沉吟片刻：“不是P想要他退役，是他自己这么想。”昨晚小米的那番话，她再清楚不过，曾经olo战队的人都是骄傲的，去过顶端的人怎么能忍受被调入二队？调入完全和冠军无缘，只能在国内B组徘徊的战队？

Gun上衣口袋里，有微信的声音。

她看了看他：“有人找你。”

她本想借着这句话，赶紧离开，气氛太压抑了，过去那么多年，还是这样的气场。她怕他忽然说什么，让自己无法应对。

Gun没看手机，去看不远处在和主办方说话的olo。

olo有所察觉，看到他和艾情相对而立，迅速和主办方的人交待了句，匆匆而来。Gun一把拉起艾情的手臂，将她扯着走入一排更衣室后，艾情有些懵，顾不上手里的酒杯，洒了一地。

这里能避开众人，一个深入的拐角处。

olo紧随其后，被一把被揪住领口，猛撞到墙上，gun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答应过我什么？”

“韩商言！”艾情拉住gun的袖口。

“滚开！”gun低声呵斥。

艾情愣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

olo沉默着，伸手，拍了拍gun的肩：“放手，很多人会看到。”

Gun再次重复：“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

olo看了眼艾情：“站远点。”

站远点。

当初两个人在广州街头打架，或者说是olo纯粹被打的时候，对想要上去阻拦的人就反复重复这句话。这三个字，瞬间扯出那个画面，艾情有些慌，生怕gun再动手，坚持着再次伸出手，攥住gun的手腕：“韩商言。”

“走开！听到没有？”gun出离烦躁，“骂都骂不走了？”

“韩商言。”olo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冷，在警告他。

“吓唬我？”gun冷笑，“我又不是你队员。”

几秒的安静。

olo再次拍了拍他的肩：“没错，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属于自己的队员，这是我答应你的第一件事。”

什么意思？艾情懵了。

月色下的那个男人，仍旧是温柔的，每个字每句话，表情和动作都没有任何攻击性。可他说得这句完整的话，却有着巨大的冲击力。

不光是艾情，gun也突然愣住了。

“如果我离开战队，就不能参与任何团体项目，”olo补充，“忘了吗？这是你的要求。所以，我玩魔兽，玩星际争霸，除了这些，没碰过任何团体项目。这是答应你的第一件事，在十年前。”

olo略微停顿，继续说了下去：“答应你的第二件事，如果我坚持要带着当初的队员，就一定要照顾好他们，这是在韩国答应你的。第一件做到了，第二件没做好，”他边说，边卸去全身力道，有些认命地靠在墙壁上，“来，放开了揍。”

这里是个回旋角。

别处的微微晚风，吹到这里就变成了阴冷海风。

吹得她的脸有些疼。

olo说得话，她都是今晚第一次知道。

那是决定一个职业选手全部职业生涯的承诺。不能参与任何团体比赛，再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战队，这对一个天生就适合做队长的人来说，太残忍了。

……

“干什么呢？两男一女什么的，”不远处，个子不高的小米，两手插着上衣口袋，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影响不好哦，各位老大。”

小米不咸不淡地说完，想了想，又问：“不会因为我吧？”

始终僵在那里，被olo的话震慑住的gun终于松开手，活动着肩膀，沉声说：“想不想跳槽，来K&K？”

“我？”小米指着自己鼻子。

“废话，”gun越来越没耐心，甚至不想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想就立刻和P解约，我安排领队和你签合同，或者不用领队，直接来找我。或者不用那么麻烦，今晚就和我去见一队主力队员——”

“gun神，”小米乐了，“您开玩笑吧？您的一队，最弱也排71，我都被甩到100开外了，找我干嘛去？给大家擦屏幕洗键盘吗？”

擦屏幕洗键盘……就是当年gun骂他最多的话。

Gun顿时失语。

小米耸肩：“老大，我先给家里打个电话，半小时后和你谈。”

他这话显然是对olo说的。

然后才是gun：“韩商言，我回沈阳前出来喝两杯，挺想你的。”

说完，也不管几个人的反应，转身挥挥手，走了。

艾情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机会。

她知道，过了今晚，小米和olo谈过后，就是他退役的时候了。这沙滩上的背影，一步步远离他们三个人，没有丝毫留恋。

就像是……那年清晨，她站在火车站，央求他抄一个家里的电话号码给自己，他一个劲求饶，说自己真不想和olo抢女人，还是不要留电话了。

那个告别，真就连电话都没留下。

他拎着行李跳上车，最后一眼都没给自己。

第 42 章

艾情抱着膝盖, 坐在不知道哪个酒店沙滩前的白色躺椅上。

手机就在手边, 还是半个小时前她回给Dt的短信：我在沙滩坐坐, 一会儿就回房间。

深夜的海, 浪很大。

视线里竟然出现了Dt, 身后还跟着个女孩, 好像是哪个女队的？队服挺熟？

Dt突然停住脚步, 很严肃地制止对方再跟着自己, 顺便再次后退两步。女孩在说什么, 艾情看不清……

很快，女孩转身走了。

Dt站在原地, 扫了眼这间酒店的几排躺椅, 成功找到了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在观察他的艾情。他刚结束训练就听说gun和P的人不太愉快，一路跑出来找她，一个个酒店沙滩走过来，还被人追着纠缠, 心情真是down到了最低点。

幸好, 终于找到她的位置。

没想到, 刚靠近她，第一句听到的就是：“她喜欢你吗？”

Dt很厌烦刚才那个人, 没回答，在她身边坐下。

“她在追你吗？”艾情继续小声逗他。

“……我对她没兴趣。”

她有些想笑。

“真的。”他语气坚定。

她继续忍着笑意，去看海面。

Dt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些烦躁, 为什么一路都没摆脱那个女人，让人跟到这里，被艾情看到。他不想要她有任何误会，继续解释：“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艾情再忍不住，笑出声，他这才察觉是自己太紧张了。

“我没吃醋，”她随口玩笑，“不过……你要不要考虑继续戴帽子行走赛场？少招桃花？”她脸贴在膝盖上，目光揶揄。

安静的海岸，安静的夜晚。

她突然露出了可爱的一面，蜷缩着身子，坐在他身畔，小声和他开玩笑，这让他有些……难以招架。Dt清晰地看到她的脚|交叠在一起，指甲也小小的……他的手指微挪动，碰到她的脚背……

皮肤相触并不是初次。

可手指触到柔软的一霎，他顿住……她倏地收回脚。

“好，”他有些掩饰地清了清喉咙，转回刚才的话题，“我也觉得太麻烦。”

“我说着玩的……”她小声嘟囔，低着去摆弄手机。

手机右上角时间跳了一分钟。

她看到时间显示，情绪很快就落下来，从这短暂的暧昧落回了现实。

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他们还在谈吗？

olo会留住他吗？可留住了又要做什么呢？

好像始终不肯认清现实的，不是小米，反倒是她、olo和gun。

“吴白……”她轻声叫他的名字，“我太不敢看……你能帮我刷刷P官网，有没有什么人员变动公告。”她小声说，有点点恳求的意味。Dt低头，刷了刷手机里长期保存的网页，犹豫数秒后，还是简述了公告内容： “小米退役，由Bug补位，即日生效。”

艾情眨眨眼，想要压下眼泪。

心真狠，说走就绝不留。

……

“如果小米有你七成实力，就不会退役了。”她轻声说。

Dt终于明白并不是gun和她起了什么大冲突，而是……她曾经的好友再次退役，让她成了眼前这个样子。他沉默了会儿，回答她：“我也有退役的那天，都一样。”

也对，大家都一样。

几年一换代，年纪、手速、大脑反应，一批又一批登顶的冠军被刷掉，没人真想离开，所有选择都是迫不得已……最残酷不过，英雄末路。

艾情抹去眼泪，拉开他K&K队服的口袋拉链，将自己的手机塞进去。

然后，光着脚离开这里，去踩海水。

Dt重新拉上口袋，弯腰，捡起她丢掉的拖鞋，跟上去。他跟得不紧，始终在五六步之外，反正有他在这里，她不会有任何危险。

由于这晚迎着海风哭了很久，第二天早晨开始的线上表演赛，她破天荒地戴了一副平光的框架眼镜，算是适当做了些掩饰。

小米已经走了，最早的航班，直接离开。

艾情环抱双臂，等待开赛，可一想到小米的不告而别，鼻子就发酸。左侧空位，滑梯坐下来：“Buff也不容易啊。”

“怎么了？”

“网上说得不太好听，”滑梯自己也是几进几出电竞圈，多少有些感慨，“说什么拿了第一也没用，没什么投资价值，最多能撑一届比赛，最后的辉煌罢了。”

艾情瞄了滑梯一眼。

滑梯察觉，笑了声：“看我干什么？我比你还小呢，可不算是老东西。”

她也笑，去看台上一本正经、正在用尺子量屏幕的buff队员。

这个比赛只有拿到全国名次，才会有奖金，而且也不多，最多的奖金都在世界比赛的奖金池里。没有赞助商，纯民间战队，三十多岁的人要这么高频率比赛，是要辞职的吧？连正常收入也要放弃……这么一想牺牲真的很大。

这个老对手，也不容易。

K&K始终没有入场。

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开始直播，他们一队人才姗姗来迟。

艾情看过去的瞬间，傻了。

“诶？那小子怎么又戴帽子了？”身边另一个空位，all坐下来，“不过还是这么瞧着顺眼，男人嘛，又不是明星。”

K&K队服本就是黑色，他再戴回那个黑色棒球帽，完全掩盖了面部细节，眼睛都隐藏在帽檐下，是他一贯形象，也明明是很养眼……

可怎么这么想笑呢……

她绷了半天，没忍住，还是噗地笑出声。

All和滑梯都莫名其妙看她一眼，笑什么呢？

艾情有些心虚，摘下眼镜，揉眼睛避开两人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再戴上，后脑就被all拍了一掌：“眼睛这么红？有什么好哭的？”

艾情捂住头：“暴力狂，谁像你这么没心没肺。”

All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胸口：“心在这里，记着他就行，冠军嘛，我们帮他拿！”

滑梯笑：“放弃解释吧，你永远无法理解女人，她们也永远看不懂我们。”

“我去，就跟你多了解似的，还不是和我一样，光棍一条，”all嚼着口香糖，瞥了自家队长一眼，“不过说起来有点儿亏诶，等我们退役，还能娶着老婆吗？大龄剩男，还一辈子就是个玩游戏的……”

“所以说，”滑梯继续去看K&K那群明显更犀利、更年轻的人，“我们一定要拿下冠军，否则什么都不是。”

“是啊，不然，这一辈子可就真白玩了，”all的声音低下来，“小米也就白退了。”

世界冠军，是所有人的梦。

当然……也是小米的。

这里有十几个战队，仅是职业选手。赛场外，网络上，还有很多隐藏的、跃跃欲试的非职业战队……加起来，那么多，都为了一个冠军。

中国赛区冠军，亚锦赛冠军……最后，是世锦赛。

……

“加油吧，两位，”艾情低声说，“先杀出中国赛区。”

为了所有人。

今天的比赛，就是亚欧赛区的表演赛。

算是市场宣传的一部分。

到昨天为止，《密室风暴》今年的欧洲区总决赛已经结束，总积分第1和第2仍旧是老牌俱乐部RAP、FI。而亚洲赛区，只有中国区的广州站刚结束，所以理所当然的，积分榜上前两支队伍是K&K、Buff。

艾情他们依旧是旁观者。

第一组，Buff v RAP。

任务很巧，正是Buff刚赢了K&K的“反恐夜战”。

RAP是P的老仇人，众所周知。

这次欧洲区名单出来，他们的队员也是大换血，艾情看过几场视频，比在韩国表演赛强了不少。 不过……Buff刚在任务上赢了K&K，她倒没多担心。应该说，场内从观众到选手都有信心……

不料，比赛在第开始后的14分19秒，彻底结束了。

Buff输得很彻底。

非常彻底……

“靠，”all爆了粗，“废物，这是他们欧洲人的经典打法，又不是什么奇葩打法？buff都不提前定战术吗？”

艾情倒是理解他们：“Buff刚重组，训练少。实战经验太少了，不了解欧洲人。”

从比赛开始，节奏就一直被对方牵制，始终被动，不输都难。

“也算是积分第一，爆15分内的加分局，有点儿难看。”滑梯评价。

“欧洲强队擅长心理战，喜欢强攻。”艾情简短总结，“这些我们清楚，Buff并不一定清楚，清楚了，也没机会像我们一样熟练应对这种强攻。”

毕竟职业战队，有领队、教练，各种齐全，绝不仅仅是五个人的孤军奋战。

这就是隐形优势。

整个体育馆因为这一局的失利，有些安静。

从观众席到选首席，都在低声议论。

……

“有点意外，刚才的失利，”女解说看着刚入场，正在各自装键盘的K&K众人，显得忧心忡忡，“我来介绍下，欧洲区这两个最有名的俱乐部。大家想必对RAP很熟悉，当初DotA比赛，以服务器不合适为由黑了P中国的就是这个俱乐部。”

男解说附和：“说起RAP，他们最大特点，就是哪家强就挖哪家，纵观整个欧洲大区，也只有FI的人挖不动。为什么呢？FI的老板是威廉王子~哈哈哈哈，玩笑玩笑，各位不要当真。”

……

这笑话……可真够冷的。

艾情都窘了。

赛场内，K&K已经准备好。

连线开始。

屏幕跳转。

系统：反恐夜战

场内哗然。

也太巧了吧，全都是反恐夜战。K&K就是在这个任务上输给Buff，Buff在十分钟前又是任务输给了欧洲区亚军RAP。

如今K&K面对的是欧洲赛区冠军FI——又是这个任务。

整个体育场都是嗡嗡嗡的声音，各种议论，各种忐忑，各种怕输。总共就两场比赛，如果都输了，对中国玩家打击太大了……

系统按照程序，倒计时。

5，4，3，2，1——

画面瞬息开启。

“沙漠？!我靠……”男主持都忍不住爆粗口了，“这难度也太大了。”

这个游戏地图在广州区预选赛有人碰到过，不过是白天。一览无余，除了断壁废墟，就是军营，也就是说：他们想要杀100兵要直接去军营，比街道狙击难度大；想要团灭对方，藏身的障碍物都少，更难。

艾情脑子里还没想到什么适合的战术，

爆炸声突然就贯穿全场。

音效太逼真，众人都吓了一跳。

交火了？！

这么快？

双方都降生在同一个方位了？立刻交火？来得及买武器吗？

艾情丢开无数个疑问，迅速在画面里找到Dt。他正匍匐在地，手中很明显地端着把狙击|枪。这一眼，大出艾情所料，她没想到Dt竟然放弃主力击杀？

一个成熟的战队，狙击手是必备的。虽然狙击手并不是主力击杀队员，却在远程火力和掩护上无人能敌，是保证战队整体安全和战略击杀的队员。

问题是……他们队的狙击手常年都是grunt。

她马上又去找grunt。

双狙？！

最强的两个人全不做主力击杀，他们要做什么？

第 43 章

“双狙？”滑梯轻声自语。

密室有五种攻击武器, 手(枪), 突击步(枪), 轻机(枪), 狙击(枪)和迫击(炮)。

除了第一种是系统赠送, 余下的武器, 一旦选择, 就等于选择了是主力击杀, 战略击杀, 主力爆破，还是防守, 或是像韩国人一样买各种道具去全面辅助。

所以用双狙来对付强攻吗？

画面里, 刚才匆匆交火的两队已经迅速分开隐蔽。

Dt和grunt各守一侧，夜视镜开着，狙击也开着瞄准镜，视野极远。

“好的，Dt成功压住对方进攻节奏, 双狙效果很明显, ”男解说看着画面, 不敢懈怠，“小范围交火, nice，完全收住。”

“太快了，收镜换枪太快了！”女解说捂着心脏, “从没见Dt用过狙击, 完全没料到，换枪这么快，完全不输FI职业狙击手！”

……

滑梯和all都听不下去了。

转而看艾情。

曾经第一狙击手。

“快，准，狠，”艾情看着大屏幕，充分满足他们想要听讲解的要求，“狙击手基本要求，没什么好吹捧的。”

快，看到敌人瞬间开镜。

准，开镜同时瞄准。

狠，开枪下手，绝不犹豫。

“换枪速度，决定一个狙击手存活率，”艾情身边两位，也是多年枪战高手，无需过多废话，“这你们很清楚，拿狙击(枪)跑步速度很低，对方一个手|雷直接掉血，甚至死亡。射击完成后，需要立刻换手(枪)，速度快慢直接决定生存时长。”

“而且，”艾情补充，“狙击|枪射击要求身体静止，和别的枪械不同，如何撤离、前进、射击、换枪，这些在平时玩体会不到，普通练习赛也要求不高，唯独大赛，面对顶尖高手，你才知道这十分之一秒有多重要。”

画面里，

Dt和grunt几乎是同时射击，先后撤离速度，明显grunt慢了他半步。

但grunt并不是弱者。

艾情很清楚。

完全看不到换枪、开镜动作，全是隐蔽、射击、隐蔽、射击……

狙击|枪本就射程最远，

在两人默契配合下，对方强攻全被压住。

除了短暂交火，只能通过两人视角的夜视镜，看到远方敌人。

“他真是个合格的队长，可以补任何位，适应任何战术。”她轻声感慨。

狙击手，谁都能做。

职业狙击手，不是每个人都能胜任的。

无时不在防守，全是短兵相接，绝不纠缠。

最狠得是，也不给对方撤离机会。

三分二十秒，Dt、grunt再次联手击退对方进攻。

对方撤离，想要转攻兵营。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先后交错，紧缀对方脚步。

四分三十秒，阻断对方退路。

进，太慢，退，也太慢。

紧咬不放。

追枪、甩枪、定点，配合完美。

两人几乎同步。

这画面太漂亮了，双狙太少见，何况如此高手搭档。

“我去！”all突然喝彩，“牛啊！”

不止all，所有人都在惊呼，掌声立刻响起来，迅速分开的另一个画面里，97端着迫击炮，带着另外两个队员，轻机(枪)扫射。

艾情恍然大悟。

这完全是针对这个任务的新战术。

两大高手缠住对方，余下战斗力低的去袭击兵营。

所以没有任何多余的武器，全攻击性，高火力攻击。

火烧，爆破，扫射。

前方Dt是技术战，单兵技术胜过一切。

后方兵营纯粹暴力袭击系统兵，没任何技术可言，时间胜过一切！

画面上方，小兵被杀数目迅速攀升。

简直是直线速度。

数字骤停。

十四分十秒！

“爆了！我靠爆了！”

艾情被all吼得心砰砰直跳。

塞住耳朵，忍不住笑着，去骂他：“喂喂，你小声点。”

巨大的掌声仿佛一层又一层的擂鼓，简直了，K&K的粉丝太有做粉丝的自觉了，全是三声击掌，一声K&K，起初是一小群女孩子，很快，蔓延到全场。毕竟是中国区对欧洲区的第一场胜利，鸡血在所难免。

三声击掌，K&K。

三声击掌，K&K。

三声击掌，K&K……

……

艾情在震耳欲聋的掌声节奏里，看大屏幕里的男人。

他摘下耳机，难得有了一瞬如释重负的神情。

很有压力吗？

艾情忍不住弯起嘴角，你小子也会有压力吗？

终于也体会到压力了吗？身后不止是粉丝，还有一整个团队的努力，还有游戏玩家的期待，还有……想赢的渴望。

“强攻”也是Dt的惯用手法。

他在DotA时，就喜欢全地图压迫式打法。

可惜的是，之前Dt对buff的战术虽然是全员进攻，却因为两个小队员实在太弱，名不副实……短短时间，从强攻转到这种战术……

这才是名符其实的顶级战队队长。

放弃偏好，适应一切环境，选择最佳战术。

艾情双手抄在上衣口袋里，随着滑梯和all起身撤离。

最后扫了眼场上被主持人围住要求讲话的Dt，这一刻的欢呼和掌声，属于你们K&K，好好享受吧。她的视线，慢慢地在前排寻找gun的身影，没有找到。

已经离开了吗？

“双狙，这种战术估计很快就要在网上流行了。”滑梯笑着评价。

三个人先后走出赛场，艾情晃悠着自己的挂牌，在思考如何找个借口溜走：“这种高水准的双狙击太难见，而且战术用了一次也就作废，很难再现国际大赛了。”

“所以有的时候抽签运气很重要，”滑梯沉吟，“如果不巧，抽签时碰上的全是顶尖战队，几天比赛下来，基本战术都暴露，最后的比赛也很难赢了。”

是啊，运气。

运气对于一个战队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尤其在车轮战的时候……

他们正说着，就看到K&K的一队人先后从偏门走出，那里是比赛战队通道，粉丝无法干扰，倒是好几个解说、裁判，还有其它战队的人可以和他们一起。艾情看了眼，发现昨晚在海滩的那个女孩，就笑着在和grunt闲聊，顺便时不时在看Dt。

嗯……追得很积极。

但被追得人，非常谨慎，多一眼都不肯留给对方，直接走出去上了K&K租用的大巴。

要回酒店吗？

艾情猜测。

也好，回酒店更方便，都不用找借口了。

半个小时后，她在自己酒店房间浏览完欧洲区论坛的评价，刚才赢了一场绝对胜利的男人就在自己面前，慢悠悠地削着苹果……

她斜靠在桌边，撑着下巴看网页。

余光能看到他。

在他抬眼的一刻，她收了目光，继续看网页。

“苹果削好了，”他的声音告诉她，“要切成块，还是直接吃？”

“直接吧……”她答，“切着吃太麻烦了。”

“不麻烦。”他以为她的意思是想要切块吃，只是怕自己弄起来麻烦，也不再多问，直接在瓷盘里一块块切好，顺便起身去拿牙签。

他将牙签插到苹果上，递给她。

艾情接过去，还没等吃就被他握住了手。

她一怔，刚想问他关于战术的问题都收回去了。两人都一动不动地静了会儿，最后动的还是他，弯腰，靠近……压抑得是他的呼吸，他在观察她的脸，看不到什么抵触的反应……

所以，可以吗？

艾情刚有避开的意识，就被他另一只手伸到脑后。不要躲，艾情。突然就感觉她呼出的气息掠过自己的唇，理智轰然坍塌，他一言不发，吻了下去。

……

艾情傻了。

不敢动，被他伸手挡住眼睛，视线沉入一片黑暗，触觉被放大。嘴唇上的他的动作是缓慢的，试探的，试着……

心跳停住。

……

“不许伸舌头……”她突然出声。

他马上停下。

然后就被她拉下手。艾情脸红躲开，小声笑：“逗你的——”

还没真逃就被他两手撑在身侧，彻底圈牢了，再没有迟疑直接吻下去。她唔了声，想要说的话都被他的动作驳回了。他的舌尖扫过去，深入进去，轻微纠缠了会儿，就让他心跳得不能自抑，离开，深深呼出了一口气。有些胸闷。

说天旋地转太夸张，但真会觉得眼前的景物都晃了。

再看她的嘴唇，还想要……

于是，继续。

……

第 44 章

Dt要和大部队一起, 赶晚班机提前离开。

她送他到门口：“你要迟到了。”他倒退着走, 边看她边退到门口, 终于情不自禁低了头：“外边在下雨, 再等等。”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的都是她。

她轻声重复：“好多人等你。”

他目光流连在她的眼睛、鼻梁, 还有那一张一合的嘴唇, 呼吸着她周围的空气,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闸就再收不住。“最后一次……”他轻声说, 手绕到她后背, 将她压到自己身上，动作是直接的, 声音却有着一点点恳求, “结束就走。”

不答应就跟在欺负他一样……

“嗯……”

他得到首肯，一秒也不想多耽误，俯身就去吻她。她被他弄得迷糊糊的，险些摔倒，幸好被他扶住腰, 背去靠墙壁。为了克制自己想要去多做什么的冲动, 他两只手都撑在墙上, 将她困在自己身前这么狭窄的圈子里，继续。

……

Dt走后, 她匆匆换了衣服，准备去olo那里和大部队会合。出门前，发现一张便签纸贴在了手机上。什么？她揭下。

正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背面……竟然是小米的字迹：没事儿别打, 没女的找过我, 我妈该误会你是我对象了。顺，这男人不错。

光是这么看着这行字，就能想象他说话的语气。

这么多年始终没变过。

那年，All揽着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比小姑娘还清秀的男孩，告诉他们，小米来了。她当时拿着玻璃瓶的雪碧，咬着吸管，有些傻。然后指着小米，说句东北话听听。小米淡淡看了她一眼说，瞅你在网上比男人彪，还以为长得挺磕碜……

一句话，引来半个网吧男人们的爆笑。由此成功被组织接受。

后来，小米和家里吵架简直家常便饭，有时候挂了电话，随口说一句，我爹说我“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浪费个屁，我就一米七，比光头不知道省多少”……

……

鼻子有些酸，突然涨潮了一样，心里满满的被各种情绪堵着。

这个电话号码对她太重要了。

虽然她也能从俱乐部那里找到的联系方式，但效果完全不同。

无论Dt和他说了什么，小米肯留下号码，就证明他肯接受再联系……

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她收好便签纸，给Dt发了条短信：谢谢。

很快收到回复。

Dt：应该的。

……冷场王。

不会说话，不爱说话，就只喜欢默默盯着女孩看，连表白都是毫无语言艺术的“给我个机会”，也只有他了。她还想问具体过程，可想了想，又放弃了。

回上海当面问吧。

艾情赶到olo房间，第一、第二战队的人都在客厅坐着，或是在阳台抽烟。大家看到她进来，有的招手，有的咳嗽了声。

怎么了？气氛这么怪：“olo呢？”

没人回答。

“和K&K的领队谈话，”bug见大家都不愿说，就硬着头皮回答，“快好了吧？我们也等半天了。”

苏澄？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显然，里屋的人也听到客厅的声音，很快，苏澄就拎着包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下离开。olo紧随而出，视线在艾情身上略微停留了几秒后，拍拍手：“各位抱歉，耽误了十分钟，来，一队都进来，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战队人员分配。”

阳台上的人掐灭烟，客厅的人起身。

纷纷入内。

olo随手整理着自己的桌子：“我最近事情比较多，没太关注密室，滑梯，来，讲讲最近的排行榜。”平时这种事情都是艾情做，突然被点名的滑梯很是意外，但马上就清清喉咙：“还是老样子，K&K的人，除了Dt在第一，余下的两个虽在前十，但并不算高——”迎面丢来一根笔，olo说：“写来看看。”

滑梯起身，在白板上写了一串名字，排行榜前四十竟是一个不漏都默下来。写完了又摸出手机翻了翻网页，索性把积分也对应上。

olo的视线，从上到下浏览了一遍。

又回到了前十：

Dt，7694

HuaTi，7480

Taotao，7356

Buff，7098

Inin，7057*

Grunt，7057*

All，6900

Bug，6877

97，6831

Fllowing，6793

……

前十来看，P的所有人都在这里，K&K的三员大将很强悍，只有两个意外，一个是olo战队的老对手Buff，还有一个……是今年的黑马。

前二十来看，P全在，Buff战队全在，就连那个小黑马带的战队都在，K&K仍旧只有三个人，余下的就是网络散客了。

“K&K应该在招兵买马了，”olo半是自言自语，他的视线，终于在今天第一次投向了艾情，“你怎么看？”

“我？”艾情沉吟，“别的项目都有严格规定，在每年赛季开始前要确定人员名单，可《密室风暴》没有这种限定。也就是说，不管是国内的对手，还是国外的，都可能随时调整选手名单，很有挑战性。”

“的确，”olo重复，“很有挑战性。”

“最有趣的是，我们这个项目，积分榜前二十里，只有两支战队受雇于俱乐部，”艾情看着这个积分排名，“在没接手前，这个情况真没想到过。”

olo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在思考。

意外沉默。

可明显，艾情说的话并没有那么深奥，甚至还没到真正分析人员构成、各个队员特征、战队攻守人员分配的话题。

艾情等了他十几秒，用目光求助滑梯。

滑梯心领神会：“啊，对，这个情况很少见。说个有趣的，那个Taotao昨晚刚在微博发了一个招募线下投资的广告。”

“招募投资？”olo回神，“为什么？”

“因为没钱，”Bug回答，他也发现老大今天不太对劲，“他们不是职业战队，据说都是学生，Taotao只有十九岁。”

Inin呃了声：“只有吗？”

All一掌就按住inin的小脑袋：“不要插嘴。”

“哦，”inin听话地闭嘴，顺便还是用眼神表达，十九岁对他来说已经很大了。

“论坛也在转，很多地方都在转，立刻就炒热了。”滑梯继续说。

昨晚发生的事太多，P也在人员大变动，她倒没留意到这件事。

“最主要的是，就在刚刚，”滑梯停顿，卖了个关子，olo和艾情都看向他，意思是你可以继续说下去，我们已经很全神贯注了，他终于慢慢地笑了，晃了晃手机，“Taotao在微博上公然圈了艾情，问她有没有意思投资一个很有前途的战队。”

“我？”艾情意外，“谁都知道我是P的人啊，圈我干什么？”

“炒作吧，”滑梯笑，“网络世界，排名本就很高的新人，年纪小，有偶像潜质，如果把自己炒红了，哪怕不拿冠军，接个代言，做个名主播什么的还是很容易的。”

众人神色各异。

olo倒是觉得有趣，微微一笑：“有时候，激进的人也会很有趣。”

一个人年纪轻轻就在国内注册人数超过五百万的游戏里排位前三，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很多画面一闪而过，olo竟然因为这个新人，想到了过去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曾用尽方法让自己越来越有名，才能有机会、有资格去找投资。

不是急功近利，而是……想走的更远。

……

“真为了赚钱，就来P呗，”all完全看不上这种新人，“《密室风暴》全球奖金池已经有600万美金了，拿下冠军，名利双收。”

“Taotao战队，据说是为了和P预选赛就碰上，特地等我们报名后，才在上海赛区登记报名，”滑梯继续说着，回身望着自己的队友们，“怎么样？感想如何？”

众人有笑的，有耸肩的，纷纷表示习惯了。

这里哪个不是天天被人指名要挑战的对象？

这种刚出道的新人，无论怎么挑衅，都一句话：赛场上见。

“怎么？被圈的人不做点什么吗？”滑梯笑，看她。

“我？”艾情倒是坦然，“我是幕后，你们才是台前的人。一句话，上海站见吧。”

众人笑。

两个小时后，一队散会。

艾情离开前，olo淡淡地叫住她：“艾情。”

她停步，转回，看见坐在书桌后的olo在慢慢转着他指间的笔。

那只拿了无数冠军的手，已经离开游戏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Taotao圈自己寻求投资时，想到的是olo。

艾情停了会儿，也不见他开口：“还有什么事吗？我——”

“我会休个短假，”渐渐地，他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上海站就交给你了。”

休假？

第一届预选赛就缺席？

这不可能是他做事的风格。

显然，olo并不想说他为何要休假，而是继续嘱咐了一些别的事，最后告诉她：“不用有太大压力，他们都是很成熟的职业选手。”

第 45 章

olo的休假消息, 在第二天下午群发到所有亚太区的高层邮箱里。

艾情收到邮件的时候, 刚抵达上海机场。

她比大部队晚了几个小时返回上海, 为接下来的预选赛做准备。在虹桥机场, 推着行李箱从通道走出来, 很快就看到在两三层人群外的Dt……帽子太醒目。

她绕过人群, 走过去。

Dt伸手, 很自然接过她的拉杆箱：“车被grunt开走了, 他马上就到。”

“grunt？”艾情愣住, “完了，我约了我姐吃晚饭。”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意外的情绪：“我知道。”

“你知道？”艾情倒是比他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grunt说的。”

……

她简直立刻就预测到了今晚晚饭的气氛。

一定非常诡异。

结果真是如此, 四个人在包房落座之后，Dt仍旧是一副反正任何事都和我没关系的坦然，艾情则不太爽地时不时看grunt，grunt在翻着餐单，根本不用问余下三个人吃什么, 反正也没人会认真回答他。

复杂的西餐, 身边有个服务生一直笑吟吟, 从牛奶冷热开始，不停为几个人服务。

最后, grunt受不了了：“反正我们已经吃到主菜了，帮我把剩下的都拿上来，麻烦, 你出去吧, 这里谈些私事。”

对方找他的吩咐离开，关了门。

房间里对话就开始……进入了对战模式。

艾静把餐巾纸放到桌上：“说吧，说完我就走。”

Grunt摘下眼镜：“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找我干什么？”艾静虽然和艾情是双胞胎，性格可完全不同，比如，在感情上，当初她对grunt一见钟情后，就是快马加鞭地表明心迹，用“天雷地火”这个词完全能概括。所以，到现在这个程度，其针锋相对程度……和仇人也差不多了。

“想你了。”grunt给了这个答案。

……

艾情喝了口牛奶，看了眼姐姐手里是什么餐具。

嗯，勺子，伤害性还不大。

她想了想，还是主动、自觉地将自己的椅子向Dt那里移了移。Dt的目光稍许有了些了然，他从面对着餐桌而坐，改为手搭在艾情椅背上，将她半护在身前。

“这样有意思吗？”艾静放了勺子。

“没意思，”grunt完全不是开玩笑的语气，“我真想你了。”

漫长而尴尬的沉默。

艾情有些压抑，将叉子也放下。

就在她想找个借口撤退时，姐姐倏然起身，先一步拎起包，一言不发往出走。grunt想也没想，一把就将她拽回来……

于是——

艾情就亲眼看到了两人的真正相处模式。

一个是各种扭打，拼命想走，另外一个无论怎么都将她压下来，最后用力将她在椅子上按住……

艾情第一反应，避开，不看。

第二反应，去看Dt。

身后的男人不知道是看到了避开的，还是一开始就预见到了这种场面而早早避开，总之，此刻，他正在很冷静地看着墙壁上挂着的油画。

两个人很快离开那个房间。

大概在grunt和姐姐的对话中，她知道了，grunt在回到上海后，是真的和前女友摊牌，似乎情况有些好转。“grunt做什么了？”她站在Dt身边，看着他刷卡。

“他回来，好像买了很多药，把自己和那个女孩关在房间里……”Dt低声说到这里，又卡住了。艾情用手去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和女朋友八卦不算过分，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停到这里会憋死人啊。

Dt看了眼她，简单总结：“就是——”

艾情盯着他。

他……还是说不出。

“是不是，女孩吃多少？他就吃多少？你再逼我，大家一起……嗯，”艾情自暴自弃，开始按照grunt的性格猜测，“grunt倒是挺像这种人。”

Dt若有似无地嗯了声，算是确认了。

Dt付了帐，开车送她回家，车开进她家小区的时候，她竟然发现似乎Dt对自己家小区的车位局部已经很了解了，很快就能找到空着车位。

“你不会自己偷偷来过吧？”她轻声问。

“嗯。”他很简单地给了回答。

……

她头扭向车外，忍不住笑。

太可爱了，还特地来踩点练习停车。

车停得比较远。

Dt拖着她的行李箱，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视线落在她身侧的手上，很久，可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流，终究没有行动……

楼门口，有个高大人影从台阶上跳下，直直走过来。

艾情看到来人的脸，脚步停住：“怎么忽然来我这了？”

All不知在黑暗中看他们多久了，此刻，并未将任何惊讶表露在脸上，微微对Dt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转而看艾情：“心情不太好，想和你聊聊。”

艾情还没答话。

Dt将行李箱放在她身边：“我先走了。”

艾情感激地看他，小声说：“我晚上给你电话。”

Dt沉默点点头。

短暂交流结束，他也没拖泥带水，直接转身离开。艾情带着all回到家，将行李箱扔到客厅，到厨房去给all找果汁：“你要喝什么吗？”all站在厨房门口：“你和gun那个弟弟在一起了？”

艾情拿饮料的手停了会儿：“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广州之前，”她拿出橙汁，倒了两杯，将其中一个玻璃杯推向他，“刚开始。”

这些老朋友里，all是比较偏向于olo的人，这么多年从没断过想要两人和好的念头。她大概能猜到all会说什么，可是all却意外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默了足足一分钟，说：“有件事，网上被人扒出来了，估计你迟早要知道，先和你聊聊。”

艾情疑惑看他。

All是个心直口快的，可今晚完全不同，总是在犹豫，最后还是习惯性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叹气说：“算了直说吧。前几天网上有人爆出苏澄是olo女儿的亲妈，后来就揪出08年恩怨局的事儿来了。”

艾情怔住，缓了缓心情后，嗯了声。

她拿着玻璃杯走出厨房，all跟着她：“这是起源，后来因为这件事，我今天回上海，和olo闲聊。他压力挺大的……苏澄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带走女儿。”

艾情脚步停住：“olo怎么说？”

女儿在olo心里的重量，她比谁都更清楚。

08年的那段日子，olo是如何耐心地打着手语，和自己的小女儿沟通的画面，一直深深刻在她的心里。那是她从未见过的olo，作为一个父亲的样子，那也是她真的明白，两个人再没可能在一起的时候……

“已经带走了，”all说，“苏澄也在今日卸任K&K中国区密室风暴领队一职。”

All简单说完这件事，没多久离开了，橙汁一口都没喝。

艾情觉得浪费，将那杯也喝光了，大晚上的两杯冰冻橙汁下肚，胃不太舒服，索性就开了电脑。这几天因为小米的事，她始终没有过多关注微博。

简直乱七八糟。

关掉，上自己的直播间。

因为没有预告过，所以在线的粉丝都是常在的那批，猛见到她来，都吓一跳，一个劲地留言问她是不是要开直播了？

开直播吗？她现在是密室的领队，好像开别的游戏有些奇怪。

可密室是团战，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有什么好开直播的？脑海里一瞬间只有Dt的名字，想想，又觉得不妥，毕竟是两个俱乐部的，还不能互动太频繁。自己的队员们都和all一样，刚到上海不久，需要休息。

可不开直播，这么多热情的粉丝在等，又觉得过意不去。

艾情在纠结时，有人主动发出了邀战申请。

她鼠标右移，看到名字——

Taotao？

第 46 章

艾情看着屏幕上这个邀战申请。

……

关台灯。

摘下架子上的耳机。

一个字都没回复, 直接接受邀战。

为了不冲击主力队员的排行榜积分, 她密室注册的id几乎没参与过任何排位赛。

但她平时的训练对象就是队里那些人, 有时无聊了, 也会用队里选手的账号过瘾。所以她对这款游戏的熟悉程度、专业程度, 始终都是职业高玩水准。

尤其是近身格斗, 滑梯都不是她的对手。

至于Dt……她脑海中闪过Dt和buff的那场比赛, 完美的全键盘微操……

有机会倒是可以和他试试, 到底谁的格斗水准更高。

艾情如此想着, 打开了模式选择。

直接勾选：密室对决。

对方：接受。

直播间内，聊天屏上闪现出这个模式后的半秒, 立刻就爆了聊天屏。太给劲了, 这可是大赛都少见的游戏模式，平时打比赛，那些职业高玩也不会开这个模式。

毕竟是团战游戏，1V1太少见了。

可枪战游戏追求的是什么？就是刺激！

最直接、最火爆的对决方式是什么？

密室对决。

系统倒计时五秒。

耳机里，有秒针跳动的声响。

5, 4, 3, 2，1……屏幕陷入全黑, 两人同时被扔进密室。

视野全盲。

生命探测仪上红点很近。

艾情试着向后倒退数步，撞墙了，但对方还在探测仪上。

真变态, 这么窄的空间。虽然是随机大小……但也运气太好了。

这种距离, 步(枪)、机(枪)、狙击(枪)，连手(枪)都最好不用，只有短刀和长刀是最佳武器。

艾情一把抽出短刀。

按下tab，打开格斗全键盘。

密室对微操作的要求极高，下蹲、后退、屈膝、匍匐、前空翻、后空翻……等等动作。Tab一旦切换到全键盘，难度就自然提升。

这并不是每个玩家都能驾驭的，但对职业选手是一个硬性要求。

高玩or手残，高下立判。

没有战术，没有队友，

狭路相逢，重刀毙命。

18秒一局。艾情胜。

27秒二局。Taotao胜。

……

最后一局，当艾情手握长刀，与Taotao短暂分开时，耳机里是一阵阵拟真喘息声，心跳如雷。在这个深夜，在这间书房，甚至会给她造成一种自己真在与人搏命的错觉。

此时，她身上只剩三成血，完全失去战斗力的Taotao仅剩一成血，趴在地板上没有任何动静。她刚想要提刀上前，结束这局，就看到面前人物身旁，升起一行小字。

Taotao：GG

艾情收刀：不比了？

Taotao：口服心服。

艾情：三局两胜看运气，五局三胜才公平。

Taotao：我只需要你认可我的实力。

小孩还挺直接？

艾情：不用我来认可，你的确很棒。

Taotao：那投资吧，如何？

这句话，浮在屏幕上，十秒后慢慢消失。

现场直播，十几万人在围观，这种求投资的方式并不好看，估计会被人喷，成为终身的黑历史都有可能。艾情看着那行字消散，想到当初……olo和gun寻求投资的时候，小米和all因为资金短缺，要为人代练赚取生活费的时候，还有几个小队员过年后，把所有新年红包主动上交的时候……

她在聊天窗口，找了个笑脸的符号，敲下了一行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业内各种揣测的话：不如这样，你赢了上海站，我做你们战队的独立投资人，你输了，就由我决定你日后的职业走向。

Taotao：OK，成交。赢不了，我就卖身给你。

直播间再次爆了。

Appledog是谁？国内两大俱乐部P和K&K，两个老大都是她昔日恋人和兄弟，而她本人也是现在P第一战队的领队、金牌解说……在艾情丢下这句话之前，大家都抱着看一个国服高手笑话的心情，而现在，各种意外和不可思议都在这一刻发生。

艾情关了游戏，直接退出直播间。

她这句话有很大风险，毕竟Taotao只在服务器积分排名很高，还没经历过任何国内大赛，积分真实性、实战抗压性、团队协作能力，甚至是人品、性格和私生活，她都一无所知。

很多网上的高手都更像流星，在这个圈子一闪而逝。

只有经历真正的大浪淘沙后，留在岸边的才算真金。就像P战队里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多款游戏，多次国际赛事，才会被签约，而不仅仅是一个网络排行。

真是冲动啊……

艾情估计明天就要向P高层交待，自己并非要另起炉灶。

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她开始收拾自己带回来的行李，如此忙碌着，大脑却开始放空，方才压制下去的情绪都慢慢涌出来。

她也会难过，情绪也会波动，不可能做到对olo的事完全没有想法，可总要克制住，让all不要察觉。明明都是那么重要的朋友，对小米的离去反倒能表现出坦然，想哭就哭，想挽留就挽留。反倒对olo，什么都不能做……

连发条短信都觉得不妥，怕引起什么误会。

……

olo应该……可以修复好的。毕竟是从十几岁就离开家打拼，一路从籍籍无名到P亚太区老大，三十岁的男人，早不是当初的十几岁少年了。她想。

箱子收拾完，她又开始收拾房间，拿抹布将所有房间都擦了一遍，洗干净杯子和平时要用的碗筷等等。最后，倒了热水，找胃药。不料，柜子里只剩空盒子……她郁闷地喝了几口热水。 真奇怪，吴白怎么就能无论春夏秋冬都喝冰水呢？

第一次注意他这个习惯还是在新加坡，很多年前，他吃着冰，戴着耳麦，全神贯注地看电脑屏幕……那年他才十五岁吧？

现在也才二十二。

艾情想到他的真实年龄，轻咬住下唇，有些……忐忑。

他父母难道不会排斥这个年龄差吗？而且，她和他的成长环境也差很多。她是不会离开中国的，朋友、事业，还有家人都在这里，可他家在国外。还有家里的爸妈，也不知会是什么态度，当初为了olo的事闹翻了很多次，现在……又是个年纪比自己小的，估计又要闹别扭了。

我上大学时，他才刚高中入学啊，哎，哎。

想想就罪恶。

一直在被他拽着往前走，想要慢慢发展的步伐都乱了。

艾情打开电视，关闭所有光源，在沙发上找手机。

手机拿起一霎，同时收进来一条消息：艾情。

就两个字，他发的。

这么巧……

艾情慢慢输入：嗯，你在俱乐部？

意外的，他没回复。

她等了会儿，追了条消息：没收到吗？

还是没回复。

？电话打过去，过了很久，被接通。

艾情轻声问他，“你在忙吗？”

“我在你家门外。”

“我家？”

她快步走到门口，解锁，开门。真有个高大的人影靠着电梯旁的墙壁，走廊黑漆漆的，艾情奇怪：“灯坏了吗？”

面前人没有任何回答，走过来，站在门外。

“你怎么了？怎么没回俱乐部？出什么事了吗？”艾情察觉到气氛很不对，问出这句话后，突然就懂了。他是K&K的人，苏澄既然卸任了领队，那他一定是最先知道的。所以他也一定知道苏澄带走了olo的女儿……“吴白？”艾情在走廊的月光里，小声问他，“是因为我吗？”

门是打开的，明明没有什么阻碍，却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不知道他和olo之间的友情深浅，对自己过去的事究竟了解多少。两个男人是朋友，而他们都和同一个女人有关系，想不介意都难。当初多少想过，因为olo的关系，不要再找个圈内人了。后来……慢慢对男朋友这个东西没什么需求，也就没深考虑。

所以……你还是很介意吗？吴白。

她听不到他的答复，轻呼出一口气：“要不，我们谈谈吧？或者……明天谈也行。”

原地解散，各自听听歌，喝杯咖啡，开局游戏。

明天醒了，就轻松了。

思维到此处，被强迫终止。

门被撞上。

在书房投射过来的微弱的光线里，他紧紧抱着她走进客厅，低头找她的唇，下颚擦过她的脸颊，一点点去寻找她，艾情看不清身前男人的五官，被他一声不吭堵住嘴。强行的深吻，让她喘不过气，不光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她不喜欢这样。

根本不想现在做这种事……

艾情试图推他，却在一步步倒退里，让自己失去平衡跌到沙发上。

如何在深夜，在狭小空间阻止一个成年男人想要亲密的渴望？根本不可能。艾情想要顶开他的手臂，可根本徒劳，他就像是个想要证明自己在拥有一件东西的小孩，竭尽所能，蛮不讲理地想要跨越所有，亲近她。

不受控制，想要更多。

在俱乐部看到苏澄递交的离职信就开始害怕，到这里遇到olo从楼下离开，就觉得她也要走了。想放她离开，可又潜意识想要拽住她。

……

客厅电视还在播放着歌唱比赛，评审在煽情，现场气氛浓烈。

声音嘈杂，大脑混沌，在两个人肢体纠缠里，他的手掌伸入她的后背，碰到那小小的内衣搭扣后，脑子嗡嗡地，鬼使神差地将手抽回到她的前胸，一掌握住……

呼吸越来急促，连心都开始跟着颤抖。

艾情静止下来：“你就想这样吗？”

她眼泪一涌而出。

他被震醒，在电视的光线里看到她的脸，如坠冰窟，血都凉了。

艾情咬住嘴唇，死死不肯哭出声，探手去解他的运动裤。他完全的慌乱，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按住她的手，急得眼睛都红了。

可这么黑，完全看不到。

直到艾情猛推开他，冲进了卧室。

第 47 章

艾情几次想出去, 和他摊开来说清楚。

可她长这么大从没和男人有过这种事, 还是在被强迫的情况下, 对他的气不可能说消就消了。整整一夜, 光影交错, 她满脑子都是两个人相处的片段, 有时气得想哭, 可没多会儿, 又会心软……

快天亮时, 她迷糊睡着了。

做着各种零碎的梦，感觉睡梦中有人压到自己身体上——

“困死我了。”姐姐凑在她耳边抱怨。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她太困, 懒得开口。

“我和沈哲搏斗了一夜，就听说你出大事了，跑过来一看，比我还逍遥。”

她仍旧给个耳朵，听着。

“怎么了嘛, olo要和你和好啊？”姐姐继续说着。

“关olo什么事……”她终于出声。

“哦, 不关olo什么事……他女儿不是被接走了吗？他没来找你吗？他怎么能不来找你呢？不是说初恋最难忘吗？没阻碍了还不找你, 哎，男人真薄情。”

“……”

“要不, 我们别在P做了，你拉个新战队，吴白绝对二话不说跟着你, 我就牺牲下美色给你把grunt也骗过来, 再招募几个，”姐姐轻声说着，从她身上滑下来，钻进棉被，手脚并用抱着她，“越说越可行啊，你不觉得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P就等于olo？”艾情憋了一肚子的气，恰到好处被姐姐一句话点燃了。

从战队成立那天，那就不止是滑梯他们的战队，也是她的。

是兄弟，是同袍，怎么能彼此抛弃？

如果让韩商言抛弃K&K来P，他也不会放下他带的那些孩子。

“可你男朋友会吃醋哦。”

艾情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下去了。过去二十五年，她都是靠朋友走过来的，倒头来，要为了Dt抛弃所有朋友吗？

退役后归来的滑梯、all；为了第一战队过来的inin、following、bug；每天练习强度极大，和主力队员没区别，却基本没机会上场的替补小朋友们；为了让战队走得更远，而主动退出的小米……甚至还有力排众议，组建第一战队的olo。

这些信任，都交付给她。

难道她就说一句，啊，我觉得我离开P更痛快，反正我要名有名、要利有利，何不过得更潇洒呢？再见，各位好友们？

……

艾情越想越深入，越来越生气。

抿起嘴唇，心口堵堵的，特别想打个电话给Dt，说算了吧，我们不合适……

姐姐察觉她情绪不对，马上钻到她怀里撒娇：“哎呦哎呦，我狗狗又生闷气，逗你呢，总喜欢认真。昨晚你肯定又傻认真了吧？人家吴白多帅啊，分手太可惜了，咱不分手啊，乖。”

姐姐一边说着，一边去替她顺气抚胸：“哪儿能刚开始就分手，这不显得我们太随便了嘛，对吧？吴白多可怜啊。”

“……”艾情很想问，你是我姐姐，还是他姐姐……

“我和你说，别听我夸他帅，我一点都不肤浅。男人帅真的非常有用，会严重影响我们下一代基因。我们狗狗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未来图什么啊，还不就图生个漂亮孩子吗？所以我纵观你身边所有适龄男青年，就吴白最合适。”

“……”

“不过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吵架，”艾静忍不住好奇追问， “你男朋友性格挺怪的，求着grunt让我来开导你，可又嘴硬不肯说为什么吵架。这孩子……你平时都怎么和他沟通的？

“……他不喜欢说话。”

艾静压低声音：“那你们平时怎么增进感情的？直接就亲吗？”

“……”

她决定一句话都不再说。

睡觉。

睡醒后，她收整好行李箱，从床上把姐姐拖起来，告诉姐姐自己要走了。如果姐姐要继续睡呢，她就直接走：“记得锁好门。”

“你去哪？”姐姐困得再次歪着身子，栽倒在床上。

“P总部。”

这段时间她想好好和战队在一起，暂时放下所有复杂的事。

当艾情拉着行李箱，在P总部宿舍楼刷开自己房门时，走廊里看到她的人都多少有些惊讶。这间房一直是艾情的，和酒店房间一样随时有保洁阿姨负责清洁，随时入住都没什么问题，她用半个小时整理房间后，拎起自己的门卡，直奔训练室。

P的训练室分为四个。

每个训练室都在门前挂着战队的标识。

艾情推开《密室风暴》这间的玻璃门，里边二十多个男的纷纷抬头，傻了。

今天还是休整日，这帮单身汉都是无聊的慌，没有女朋友，能被称为朋友的也都在俱乐部，所以没地方去，就自觉都来训练房消遣了。

可领队又不住在俱乐部，这个日子来干啥？

“看我干什么……”艾情有些尴尬，“在全国总决赛结束前，我会住在俱乐部。”

众人更傻了。

还是滑梯替她解了围，招手：“来，狗狗，我们正要玩一场，你来的正好。”

艾情来了兴致，走过去听滑梯说了几句，大意是，一队的人太无聊，又在三亚被点燃了热血，准备私下和RAP先战一场。

当然，这并不是没事找事。

而是RAP在三亚友谊赛赢了Buff后，接受官方采访，再次言语攻击P这个死对头。

“还有个原因是——Dt那小子风头正胜，四大服务器积分，他是最高的，”艾情落座后，all在她身后继续说，“三亚那场赢了后更是受关注，K&K风头狠狠压住了P。我们不玩场痛快的，也会让P别的大区瞧不起。”

Inin两眼放光，完全忽视了滑梯和all说得重点，就对准“Dt”这个名字兴奋，比自己被夸还要激动：“Dt一定是密室第一个本座级选手。”

All气得一掌按住inin脑袋：“小屁孩，再搞个人崇拜，削你哦。”

本座级吗？

这是引领一整个时代，对游戏发展、甚至整个电竞有杰出贡献的荣誉称呼。

艾情的眼神有些飘。

姐姐来之前，他就走了。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找个时间谈吗？

可昨晚过后，她根本无法正常面对他。刚在一起不到十天就想上床，她甚至开始疑惑，自己所喜欢上的吴白，是否是真的他。

她想要的感情，或许和他所追求的根本就是两回事。

“狗狗？”滑梯侧头看她，“要不要和他们来一场？”

艾情收回走偏的心，看着自己的各位队友：“好，只要你们不怕泄露战术。”

滑梯笑了声：“真正好的战术，是不会在短期内被破解的。”

一旦做了决定，没有多余废话。

他们直接发了邀战申请，一旦对方接受，就能直接跨服务器对战。

等待三分钟后，电脑屏幕跳出对话框：对方接受，请等待连线。

“pin还可以吗？”

“ok，没问题，”following比了个ok手势，顺便从盒子里拿出鸡腿，咬了口，“太爽了，兄弟们，给我狠狠cao这帮阴险小人。”

艾情咳嗽了声。

“哦，哦，是fuck，”following很识相，“我们领队还是个未婚少女。”

“不过你不觉得很奇怪吗？”bug一本正经地接话，“明明都是一个意思，为什么fuck听着就让人可以接受呢？inin，用韩语怎么说？”

“啊？”inin尴尬了，瞅瞅艾情，小声丢出了一个词。

众人哦~纷纷学习如何念。

艾情……

四个偶尔爆粗的大男人，带着个喜欢哭鼻子的小朋友，全部位列服务器前十，全部都拿过其它项目的亚洲，甚至世界冠军。

这就是，她的战队。

为了能听到逼真的效果音，艾情也戴上耳麦，黑听队内频道。估计是听说密室在和北欧老冤家对战，其余训练室在玩的人都跑过来观战，反正是休息日，热闹不看白不看。

“哎呦，消息够快的啊，”all笑，“buff和taotao战队的人都连线观战了，K&K也来了嘛。”

艾情视线微微一偏，看到滑梯电脑右侧的观战连线。

这种名单，系统会自动按照积分排序。

积分榜前三分别是Dt、滑梯和Taotao，而因为滑梯在战斗中，Taotao自动排到了第一位。也就是说，Dt没出现。

她走神一刻，系统自动跳出任务：城市之心。

游戏规则：

1.匪徒在城市某处安装炸|弹，30分钟内炸|弹没被拆除，匪徒赢；

2.警方在30分钟内拆弹成功，警方赢；

3.此任务，只有警察可购买小炮、手(雷)、燃烧(弹)，但这三样物品会引爆炸|弹，一旦被警察引爆，匪徒赢。

4.团灭对方5人，赢。

……

滑梯吹了个口哨：“痛快的任务，来个警就完美了。”

系统：警察。

众人举大拇指，队长不错，吉祥物啊。

系统倒计时。

十秒。

画面秒黑。

视野打开，艾情忍不住笑了声。

“我去，迪斯尼乐园，”following绝倒，“太童趣了，我都不忍心射击啊。”

虽然如此说着，

滑梯已经下了买武器的指令：“4A1D，小炮上。”

4A1D阵型，4攻1防。

众人迅速买了武器：

inin是小炮（迫击|炮)，bug、following和all都是AK47（突击步|枪)+手(雷)，滑梯是狙击。

这是个完全偏向警察的任务。

唯一的难点就是，RAP可以在30分钟内随时将炸弹换个位置，和P玩捉迷藏。游乐场小建筑多，想要在某个犄角旮旯藏炸|弹太容易了。

五人身后的P兄弟们都在思考战术。

滑梯要怎么打？谁都不清楚。

只有频道内的五个人，还有黑听的艾情知道战术。

白天的迪斯尼，静悄悄的。

inin一边端着小炮往前走，一边嘀咕：“炸毁了好可惜啊……”

all笑：“小inin你这么少女心，以后不会就找个P内部的嫁了吧？”

小Inin很郁闷，嘀咕：“可我是直的啊。”

众人笑，不错，国语有长进。

滑梯开着射击镜，远距离看四周。

这里全是各种大型玩偶、城堡，太容易躲藏了。

“前侦吧。”滑梯说。

Following和all收起枪，分别闪入两侧。

一分钟后，following报出方位：“213，47，西北。”

十秒后，all报出方位：“213，213。东北。”

“小炮。”滑梯多一句废话没有。

迫击(炮)俗称小炮，点的就是inin。

Inin二话不说，开护目镜，下一秒就对着刚才报出的两个方位，重火力发射炮弹。不断有方位报出，不断重火力轰炸。

火光冲天中，小朋友在滑梯和bug双重保护下，心无旁骛炮击各个方位。

一座又一座建筑物轰然倒塌。

高水准轰炸，一颗弹药都不浪费。

小炮高手啊，inin。

观战众人恍然，不错，对这种游乐园地图，直接炸掉所有碍眼的东西最方便，不给匪徒藏身机会。而following和all的双方位侦查，就是为了确认被轰炸的建筑物里没有敌人，因为RAP的人身上有炸弹，一旦被引爆，P就输了。

前侦的following和all归位，众人身上所有的手(雷)，全部用来追加轰炸，所有inin没有完全摧毁的建筑，也一一夷为平地。

“搞定~”inin摘下护目镜，很是开心。

五人站在鬼屋外的隐蔽处，视野内除了火光还是火光。

废墟在燃烧。

只剩鬼屋在眼前。

鬼屋？

视野全盲，甬道狭窄曲折，大家必须各自分散去找炸弹，完全就是密室1V1对决嘛。

很好，连枪都省了。

他们可不像K&K有两个弱咖，会怕单人行动。

“兄弟们，”滑梯的声音贯穿整个频道，“开屠吧。”

一排五个显示器上，五人同时抽了短刀，

闪入鬼屋。

第 48 章

进入鬼屋后, 众人快速扔了身上的手(雷)给inin, 滑梯连狙击也丢给了他。

旁观的P同仁们都没琢磨过来。

这是要做什么？

装备清理完毕, 开始扫荡。

战队里格斗最好的就是all和滑梯。

all独自守在门边。

滑梯居中前行, 余下三个人, 始终保持在滑梯五米之内, 向内推进。

完全没有死角。

根据鬼屋内的隧道和拐角变化, 几个人的走位随时变换着。

只有两样是不变的：

生命探测仪上, 半径五米, 至少保持一个队友的红点存在。

金属探测仪全开，半径三米, 找炸弹。

在四人行进的两分钟里, 守门的all一直就在念叨“安全”，“安全”，无聊的像是一只快睡着的八哥……

耳机里飚出一声刺耳尖叫。

所有人都怔住了。

Bug很郁闷地报备：“不好意思，踩碎了骷髅。”

“靠，音效做这么逼真干啥, 真佩服那群老外, 蹲这里耳朵不会废掉吗？”following有些崩溃, 话没说完，自己也踩上了东西。

又是一阵尖叫——

探测仪上突然蹦出三个红点。

“133, 45。”Following迅速估了个坐标，猛扑第一个，金属探测仪没反应：“1没炸弹。”

血飚上屏幕, 第二个敌人被滑梯扑倒：“2没炸弹。”

Following被敌人一脚踢开, 落到第三个人身边：“3没炸弹！”他成功完成前侦任务，刚想逃走，就被第三个敌人狠狠砍中。

剧烈心跳声中，following用力前翻，勉强逃脱，与滑梯异口同声大喊：“小炮！”

一颗手|雷飞过去，爆炸声席卷整个耳麦。

干掉3。

“够阴的！”“6啊！”……训练室一阵笑声。

原来近身扑倒不是为了格斗，纯粹就是探测敌人身上有没有炸弹。

没有炸弹？很好，直接炸死敌人，减少自己格斗损失。

有炸弹？那会用什么战术？只有第一战队自己知道了。

Inin特高兴，在耳麦里“嘿嘿”了一下：“队长我出去打兔子啦！”

只剩下两个敌人，放all在门口就太浪费了，随便找个人出去，狙击守住门口就好。

“改变计划，”原本inin是格斗最差的，最适合拿狙击在门口守株待兔，但是现在following血量这么少，显然更适合出去，“你随队，换following去打兔子，他血少。”

“哦，哦。”inin二话不说，把狙击丢给了following。

Following很快折回入口，直接跑出鬼屋外，架上了狙击，瞄准出口。

门外布点完毕。

All也找到了大部队，补了following的位置。

队内两大格斗高手汇合，继续扫荡。

……

看到这里，已经是5打2，完全没悬念了。

两分钟后，完胜。

这场滑梯运气很好，任务不难，又是偏容易的警察，一进鬼屋就成功干掉3人，完全顺风局。

小试水很完美。

余下的，上海站见分晓。

艾情揉了揉inin的头发。

爆破专业户今天表现不错，不管是小炮还是手(雷)，都能精准到一个小坐标。

Inin在艾情手心蹭了蹭，笑得可高兴。

“各位订饭了啊，”门被人推开，“艾情也在？要给你叫饭吗？”

她摇头：“不用，我约了人。”

哎，约了谁呢？

半小时后，艾情坐在距离P大厦有十分钟路程的蛋糕店，咬着勺子，看窗外发呆。

身边两个女孩子在大肆讨论和男朋友吵架，简直说得太激动了，她想不听都没办法。一个女孩在说自己昨晚气得整晚失眠，上一秒恨不得分手一百次，下一秒就开始想，也没严重到要分手啊……

她继续叼着勺子，看马路上的行人车辆。

胸口闷闷的。

慢慢地，她睁大眼睛，很快，就收回视线。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啊，对，刚才姐姐发短信问过，晚饭在哪吃，她还回了吃蛋糕当晚饭。一定是姐姐把她最喜欢来的蛋糕店发给他了。

低头，用勺子去戳面前的蛋糕。

一份，两份，三份，四份……到第十三份栗子蛋糕放到桌上，再也摆不下的时候，她终于被迫抬头：“你买那么多干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好吧，还是这样。

艾情刚才被蛋糕分散的胸闷又汇聚。她有时候会觉得他不爱说话的时候挺可爱的，可是现在，难道要一辈子用沉默解决问题吗？

旁边桌子激烈讨论的女孩都在瞄这里，完全忘记了他们的议题。

她甚至看到有人举起手机，想要拍这一桌子的蛋糕。

她窘得不行，也不管两人是不是在吵架了，招手叫来一个店员，让对方将这一桌子蛋糕都打包。店员笑着拿了两个大盒子过来：“刚才我就问他是不是要打包，他说不要，我就说嘛，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店员手脚很利落，打包完，直接递给Dt。

两个人离开蛋糕店，她在独自走回去，还是跟着他去停车场之间犹豫的时候，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看着她，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声音很低，恨不得风一吹就散了。

明明是他犯了错，为什么就好像她在欺负他一样……

艾情看着他的眼睛，心莫名就软了，也没吭声，跟着他去了停车场。

蛋糕被放在后座，车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陷入安静。

Dt伸手，摘下自己的帽子，露出了完整的五官。他侧身从车后座拿了笔记本电脑，打开，开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很快就调出了一整个文件夹。

名字就是appledog。

艾情一怔，似乎在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画面出现过，发生过，她见过这个文件夹。

电脑被放在他的腿上，转向她。

“这是07年在新加坡，你曾看到过的那个文件夹，”他的记性显然远胜于她，“这里边都是有关于你的比赛视频，采访，新闻……还有你的照片。”

Dt边说着，边看着她的脸，他很怕自己说得不好，就把一切搞砸了。

艾情盯着电脑屏幕，终于想起来，真的见过这个文件夹。

……

她不是没在别人电脑上，见过有关于自己的文件夹。

可那意义完全不同。

他头发有些乱，眼神难得有着忐忑，不确定，盯着她。

她的记忆，一下就被拉回到那个夏天，在新加坡。

他双手撑在地板上，和瑞典人光着上半身，在酷暑天气，关掉空调的房间里，做着俯卧撑；他在最后决赛前，随手将帽子扣在她的头上，答应她一定回拿回冠军；他微低头，举着墨绿色的啤酒瓶说：“谢谢你，Frigg。”……

还有，最早最早，她独自一人赶到度假村，找到中国代表队的男生宿舍，他就裹着条浴巾，拉开房门，在走廊的黄色灯光下，伸出满是水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07年，他才十五岁。

她也才十八岁。

远比她想象的要早。

早了很多，很多。

车内的空气里，有稍许栗子蛋糕的味道。

她在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最爱吃这个口味？

“我昨天……是真的很生气，”她的声音有些低，“olo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我知道，我是你女朋友，不能再有什么误会，尤其你们两个还是朋友，所以就连短信都没给他发。可你一过来就在生气，还什么都不肯说，就……那样。我们才刚开始，你不觉得太快吗？而且，我也不喜欢结婚前——”怎么说到结婚了？汗。

“我们两个在一起会很麻烦，我一开始就说了，可我不可能离开P，那是我的战队，我答应要带他们打冠军……”她停住，也不再说了。

这些话，连早上对姐姐都没说。

但是堆积在一起，压了一日夜，她也会想要倒出来。

明明她已经很小心翼翼，顾及他的感受，有时候还要强压自己的性格，连朋友出这么大事，都不敢发短信问候一句，到头来还要被迁怒。

就连姐姐来，都一个劲替他说话。

可这件事，她又没做错。

不过……

好奇怪，怎么又是自己在说，他听着？

艾情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还挺聪明的，在一起也是，道歉也是，怎么都是他该主动的时候，反倒让她一直在说……真是败给他了。

艾情突然发现，只要他稍微表露出一些忐忑不安。

她就会被触动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

就像他在她家捏碎茶杯，她立刻就不敢犹豫，就想现在，他随便给她看个文件夹，告诉她那里边是什么，多一句话不再说，就已经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小白？”

他一怔，然后……很不自然地答应了声。

“我说了这么多，你都不反馈的吗？”

“……对不起。”

从他回到俱乐部，看到众人对appledog和taotao对局的议论，看到直播时间，就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那个时间他已经从俱乐部折返，看到olo下楼。按照艾情的性格，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发什么后，立刻有兴致去和陌生人比赛，做出决定一个新人前途的承诺。

可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道歉，如何才能让她不生气，如何才能抹去自己做得那些蠢事。

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做到，这是他爱了那么多年的女孩。

她是多守信的一个人，他理应最清楚。

刚才给她看那个文件夹，也没抱着她会原谅自己的想法，而是想着，如果以后不能再见面了，起码要告诉她这件事。

……

“我要在俱乐部住一段时间。”

Dt嗯了声：“我知道。”

“是为了全国赛。”

“嗯。”

艾情看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小声嘀咕了句：“怎么忽然通情达理了？”

Dt被说得有些尴尬，咳嗽了声，忍不住看向车窗外，扬起嘴角。笑了。

“不许笑……”

他听话地屏住，回过头来，看她。

“你眼睛怎么红的？”艾情忍不住逗他，“哭过吗？”

“……一直没睡。”

她皱了皱鼻子：“我也没睡，早上刚睡着，就被我姐姐闹醒了。”

他听着心疼：“对不起。”

简直如同重生了一次，这一日夜。他从没有和人吵架的经验，也从来没有过面临过要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东西的经历……

现在，她原谅了自己。

再没有下一次了。他想。

他决不允许再有下一次，谁都不能再让她哭，尤其是自己。

第 49 章

两个月后。

艾情坐在五官科急诊室里, 对门口站着的Dt比划着：“你出去, 出去。”虽然从来没有来医院取鱼骨头的经验, 但看五官科肯定要张大嘴巴,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在他面前这样……太难看了。

可惜医生不给她机会保留颜面：“张嘴。”

艾情迫不得已, 听话张嘴。

三秒后, 医生沉默站起身, 打开身后的柜子, 拿出了一个绿色的布袋一样的东西。放在台子上, 打开，挑拣需要用的工具。

Dt微微蹙眉：“你确定是鱼骨头？还是别的什么不舒服？”

“真的, ”艾情指着自己的咽喉, “就在这里——”

“已经看到了。”医生很有效率地打断了两人的讨论。

镊子上阵，鱼刺取出。

从走进急诊室到解决问题，不超过三分钟。

艾情在回程路上，还在不停回忆那个医生取得那根鱼刺：“好长啊，要是没取出来, 我晚上会不会就被卡身亡了？”开车的男人没吭声, 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好吧……不提了。

晚饭后本来想去看电影, 买票时却发现喉咙不舒服，她特地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可乐, 想要将小鱼刺冲下去，不料，越来越严重。于是电影计划就变成了五官科急诊。

“去看午夜场吧？”艾情提出弥补的方式。

于是两个人半小时后, 站在了嘉里中心的影院。

Dt抬头看着电影, 顺便低头在网上看看影评，直到，被她拽了拽衣袖：“随便找个看就行。”真是败给他了……看电影的本质目的不就是两个人坐在影院里吃吃喝喝吗？

他漆黑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了一小会儿，今晚已经第四次这样了。

艾情被他看得很是心猿意马，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默默将刚才的话拆解着……他一声不吭，移开了视线。

今晚她的嘴唇真好看，水润润的。

次日，为期三天的上海站预选赛拉开帷幕。

上海站是全国预选赛最后一站。

八个城市的预算赛，至此，便是终点。

将近三个月的比赛，精彩纷呈，已结束的七个城市，最大亮点一定是广州，因为有国内两大巨头之一的K&K和老牌战队Buff。

而现在，

这个体育馆从今天起的三日内，将最受瞩目。

P大巴驶入体育馆停车场瞬间，围在体育场外尚未入内的粉丝群都疯狂了。艾情看着车周围热情的女孩子，还有远处更多的男人们，轻声对滑梯说：“别说是十年前，哪怕五年前，我也不敢想象，现在电竞能这么火爆。”

“何止是火爆，体育馆的票全部售空，上座率与CBA和最高上座率相等，”宝那摘下墨镜，对艾情挑挑眉，一副当年我是眼光多好参与了P创业初期的得瑟表情，“今明两天的初赛，40黄牛炒到了150，最后一天决赛票都炒到400了。”

滑梯起身，从行李架上拿背包，这一车的人都在拿行李，反倒是艾情和宝那轻松的很，工作牌脖子上一挂，下车。

但显然，他们低估了明星战队的威力。

艾情脚还没着地，就被人群挤出去了。

等她懵懵地、狼狈地从蜂拥而上的粉丝中钻出去，回身看到各种手机高举，就连颜值最低，最学究长相的bug脖子上都挂着一个小姑娘，在摆剪刀手。

滑梯尴尬地高举着手臂，身前有个妹子满脸通红递给他书：“这是你在微博上说，没有买到的书。”话音未落，更多的小礼物奉上……

艾情将被挤得昏头转向的老大拉住，指了指体育馆：“台阶上等吧……”

宝那哦哦两声，频频看这热闹场面：“女人缘够好的啊，那小子。”

等众队员脱身，匆匆走入选手通道，连保安都乐了：“刚才有几个男孩过来，也是这阵势，那些小姑娘说你们是明星选手。还真没想到啊，电子竞技这么火？”

滑梯有些狼狈，拉开背包，将各种小礼物塞进去。

All搂住他脖子：“队长可以啊。”

“也是种烦恼，烦恼啊，”滑梯用手肘顶开all，理了理自己的运动服，“不闹了兄弟们，走吧。”

刨去在韩国的初战，还有两个月前那场和RAP的比赛，P第一战队就像是深藏在暗处的影子战队。而现在，在这里，他们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就要开始了。

艾情入场后，在工作台签到。

笔放下，肩膀就被一只手拍了拍：“老大。”

嗯？艾情回头，对上一张陌生的脸。

“老大，终于正式见面了，”染了一头桃粉色短发的大男孩伸出手，很是正经地做了自我介绍：“taotao，陶其涛。”

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都八卦兮兮都看他们。

十九岁的男孩，高居大陆积分榜第三的taotao，从他入场就吸引了大范围的粉丝，就足以看出他的人气。刚刚主办方市场部的人还在和他合影，想要把他当做明星选手培养起来……而现在，这个大男孩，很冷静地站在艾情面前，做着自我介绍。

“你好，”艾情坦率地握住他的手，“加油吧。”

不管是输，还是赢。

加油吧。

这个小插曲，被选手区所有战队看在眼里。

当然还有特特来旁观的K&K。

她返回到宝那身边，赛前预热已经开始。

大屏幕上，开始介绍之前七个城市预选赛的明星战队和明星选手。为了增加比赛关注度，甚至还有网络支持率的投票。

“你很看好那个新人王？”宝那低声问。

艾情点点头。

那男孩给她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现在不一定能赢，但我未来一定是能替代滑梯的人。”很自信，很清醒，也很一针见血。

一届，最多两届，滑梯和all就会先后退役了。

未来终究是新人的。

大屏幕上，一张张照片都慢慢消失。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被放大，依次滚动放大。

第一个出现的，自然是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随着照片放大，场内粉丝开始很激动地尖叫，不停有人在叫着“D魔”、“D魔”……

这是网上、论坛上对Dt的新称呼。

貌似是某个很有名的女主播最先叫出来的，D魔，毋庸置疑，魔鬼一样的操作。艾情悄悄看了眼不远处和她并排而坐，却隔着好几个战队的男人。完全无动于衷，真是和当年的gun一样。倒是grunt，很搞怪地用肩膀撞他。

宝那啧啧了两声：“人气太高，可怕，可怕。我在后台看投票，他比第二位高了30%，全民偶像啊这是。”

艾情没吭声，又瞥了那里一眼。

接下来四个人。

分别是网络人气依次排序的滑梯、taotao、grunt和bug。

这个排名是隐藏的，在今天直播刚揭晓。

所以当bug的照片蹦不出，并不帅气，戴着眼镜，一脸严肃兮兮的男人傻了……

P内部顿时喝起了倒彩，一帮小子起哄，愣是将bug逼得脸都涨红了：“这，这，系统故障吧这……”all推他，大笑着说：“你小子别得了便宜卖乖啊，这就是未来找老婆的魅力值知道吗？你在P可是仅次于队长的存在了。”

All说完，又忍不住补了句：“你说，当年我在老战队，就不如队长副队人气，如今我成了副队，这倒好，还是被滑梯和bug压着，万年老三啊。”

这边吵吵闹闹。

艾情手机上，有电话打进来。

她扫了眼的同时，想着应该先关机，免得打扰自己一会儿看比赛。

可在看到那个号码后，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了下来。手机仍旧不停想着，宝那奇怪地提醒她：“怎么不接？太吵了？太吵就去休息室。”

艾情摇头：“不吵。”

这里不吵，还不够吵，应该再热闹些，闹翻了天最好。

她如此想着，接通，放在了耳边。

“靠之，还以为记错号了，”熟悉的东北腔调，再加上在南方浸染多年的尾音，构成了一个他，“告诉滑梯和all，别丢人，每场比赛我都看着呢。让小辈们都瞅瞅，什么叫‘王者归来’。”

王者归来……

艾情答应着，去看仍旧嚣张跋扈的all，olo战队唯一一个还有资格参加比赛的人。

虽然没有了队长olo，副队gun，没有了狙击手appledog和防守小米……只剩all一个人，这却是他们的战队。

All身后，每个人都还在。

第 50 章

第一个比赛日, 出战的是P二队。

在Taotao战队以积分第一的成绩出线后, P离席, 提前结束了今日的观看赛程。第二天是B组预选赛, 也是他们的主战场。

艾情塞上耳机, 双手插着运动上衣口袋, 走在队员身后。

Taotao果然是个好苗子。

这是她今天看完全程比赛后唯一的感想。

她想得太投入, 没发觉gun带着K&K一票人, 就在她身后。

直到, 肩膀被一只手按住，耳机也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被拉下来, gun弯腰, 低声说：“那天，你哭了？”

那天？哪天？

艾情茫然回顾，听见他又补充：“听说你被我在三亚骂哭了？”

“啊？啊……”原来是在三亚的时候，“其实没……”

最后一个“有”字还没说出口。

Gun重重拍了下她的后肩：“我看见了。”

他说完，将脖子上的工作牌摘下来, 绳子在牌上绕了几个圈：“估计是多年郁郁不得志压抑的, 脾气越来越烂了, ”工作牌被揣进口袋里，gun拍了拍她的肩, “狗狗，别放心上。”

然后就不等她任何回应，走了。

耳机里还在循环放着音乐, gun只留了个背影给她, 从狭长的甬道走了出去，走进了明亮的大厅。艾情觉得鼻子有些酸，低头，到处找被gun扯下来的那个耳机。韩商言是个特别自我、特别骄傲的人，脾气超烂，说白了就是另一种口拙，不善于表达。

他喜欢你，就骂你。

他把你当兄弟，也骂你。

这种人也真，不知道怎么和女朋友相处。

她乱糟糟地想着，有人替她找到了耳机的那根线，替她将白色的小耳机重新塞回去，然后默不作声地揉了揉她脑后的短发。

通道狭窄，又不是正式退场时间，这个时间、位置，这个角度，谁都不会留意到VIP通道内发生的这一幕——

艾情关掉音乐：“你今晚有训练吗？”

“没有，”Dt想了想，“这三天K&K半休假状态。”

“那今晚去我家吃饭吧？”

Dt哦了声，想到她喜欢让自己多说话，努力又加了一句：“好，明早我送你过来。”

明早？怎么就跳到明早了？

“又没说让你住我家……”她忍不住吐槽了句。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逗他。

“……”

这突如其来的安排，引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Grunt和艾静在饭后，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将这个家的主人和主人男友留客厅的局面。这也就算了，墙壁不太隔音，导致书房里的话，全被两人听个一清二楚。

从两人上次吵架的具体内容，追溯到陈年旧账，最后竟然绕到初夜议题。

艾情听不下去了，敲了敲书房的门。

如此的打断，倒是不吵了，两个人直接开门找了个借口，走了。

来得快，走得也快。

艾情送走他们，回到厨房继续看Dt搞家务。

简直是超五星级的态度，冲洗三遍后，还要一个个擦干净碗碟，放进消毒柜里，按下开关，开始消毒。太专业了，艾情想着，递给他擦手的毛巾：“你在家经常做吗？”简直不敢相信。“从来不做。”他接过来，擦干净手。

……好吧。

艾情又探身，从洗手间拿过来护手霜：“喏。”

Dt显然觉得自己不太适合这么娘的东西，咳嗽了声，没接。艾情讪讪揣进口袋，又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继续收拾，边和他聊天。有几个瞬间，看着那双特别值钱的手在做最寻常的动作，都会觉得有种特别想要依赖他的感觉。

这种感觉到她打开电脑，想要看几场同行们的解说节目时，更明显了。

她敲着键盘，打开网站，进入主页。

挑选想要看的视频。

身边的男人就单手撑在桌子边沿，弯腰站着，看她敲键盘。

“……我书房就一张椅子，”简直是单身惯了，什么都是单份的，“要不，你把客厅的小沙发搬过来坐吧？”

“不用，平时坐得太多了。”

“哦。”她打开视频。

画面蹦出来。

是他的比赛。

呃，竟然没注意小标题。

可是已经开始了，现在关上又不好。于是她就只能尴尬地，坐在椅子上，和身边这个在视频里被那位当红女主播频频称为“吾皇”的男人，一起看他自己的比赛。真是每个主播都能给他叫出一个新名字。从新人王，到D神，D魔，到吾皇……

可显然，他像是没有察觉一样，根本不在乎音箱里放出来的激动人心的解说。

太多的训练、比赛，占了他生活九成比重。

余下的这些不多的时间，他不太想花在这些上面。

他的嘴唇热热的，印在她的额头上。

艾情微微曲起手指。

就在主播满是崇拜的旁白里，他明目张胆地一点点移下去，身高太优势也不是很好，比如，他此时就在思考，是单膝跪下来迁就她的高度，还是弯腰下去。最后的选择是将手臂伸到她腋窝下，把她抱起来，自己坐下。

换个位置，让她坐在自己左腿上。

帽子摘下来丢在桌子上，手指扣住她的下巴颏，去看她。头发挡在眼睛上，有些长了，视线因此被遮掩，有些辨不分明，只有一点是清楚的，他想吻她。

两个月的时间，他们见面并不多。

彼此都太忙。

电话聊天的内容从彼此的小学、中学、大学，到各自的家庭，还有那些细碎的兴趣爱好，将彼此融入到对方的生活里。她有时候在午夜时分的电话里，会突然问他“小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

他轻咬下去，将舌尖探进去找到她的，索吻。

安静中，只是进行这些简单的、并不是第一次做的事，就让两个人都有些失去了对外界的判断。视频什么时候播放到头，没人知道。这种事不能沾，一沾就上瘾，尤其面对在心里存在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只不过他这次学乖了。

慢慢来。

咬咬耳朵，并没抗拒，很好……

热热的触感滑到锁骨，轻轻啃噬，艾情血液被烧得脑子都昏了，轻轻扭开身子：“小色狼……”他嗯了声，还真承认了。

“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她实在好奇。

他被这个问题问住，突然就笑了：“当然没有。”

“诶？你没喜欢过别人吗？那种懵懂的早恋都没有？”

“有。”

艾情哦了声，轻轻对着刘海吹气。

有些……吃醋。

过了好一会儿，她继续问：“是什么样子的？你喜欢的人？”

“是你。”

……

“我在认真问你呢，看我比赛视频那些不算，要真的喜欢的那种。”她被逗笑，想从他腿上逃走。他倒是抱得牢，根本不给机会，下巴颏就压在她的肩上，看着已经黑屏的电脑屏幕：“真的。”

在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的年纪，

就爱上了一个叫艾情的女孩。

本来说九点走的，两个人说说话，看看碟，等艾情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倒水，发现都十一点了。鉴于第二天还要去赛场，她将运动服外衣塞给他：“这么晚开车回去，很不安全，快走吧。”Dt拎起外衣，从深陷的沙发里站起身，宝那的电话恰好过来。

“嘘，不要说话，我老大。”

她拿起桌上钥匙，推着Dt往大门那里走。

宝那起初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艾情，你是不是和Dt在谈恋爱？”

艾情心一颤。

她沉默着，靠上鞋柜，看着还不知道电话内容，刚才打开门的Dt：“嗯……是，但我们没打算公开，怕影响俱乐部和队员。”Dt很快转过身，又把门重新关上。

宝那简单告诉她，今晚bug和all在直播间被这事刷了屏，all直接和网友破口大骂，影响很不好，被他直接下了警告，all在全国赛结束前必须禁网，队内人也不能接受任何有关此事的采访。这是P面对铺天盖地的黑粉，做出的应对。

Dt紧盯着她，艾情摇摇头，暂时避开他的视线，面对墙壁继续听宝那说。

她的情绪突然如此起伏，脑子有些懵，心口被堵住。

嗓子也酸涩着，很不舒服。

三分三十六秒的电话，却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电话挂断。

她将手机放在鞋柜上，声音很轻：

“网上有人爆了我们在一起，你粉丝很激动，P今天直播的人都被骂了，所有队员都被封了口，不许任何人回应。”

就像宝那刚才说的，

Dt是现在最热门、粉丝群最庞大的选手，尤其K&K和P还有不让公开恋爱的规定，两个俱乐部原则上都不支持在役选手谈恋爱。这件事突然爆发，粉丝自然接受不了。更何况她还是P高层，曾和olo在一起过。

“艾情。”Dt叫她，没等他说出接下来的话，腰就被艾情抱住。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故意躲开他的视线：“我明天不去看比赛了，怕主办方为了话题会现场八卦这件事，你也千万别说回应，不要被人抓到把柄……小白，你千万别被影响。”

这是个不讲情面的世界，稍有不慎就会永远失去机会。

还有我的队友——

她深深吸了口气。

没关系，没关系，艾情，没关系，不要担心。

可怎么能不不担心？怎么可能不被影响。

olo和老大们托付给自己的战队，如此信任，却在在这时候因自己而受影响。她无法想象直播间里all和数万粉丝对骂的场景，也无法想象bug那个腼腆严肃的男人在认真直播比赛，却满屏被Dt和K&K粉丝刷着各种污言秽语……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下星期就是北京总决赛，对于滑梯和all来说，也许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冲击世界冠军的机会。谁都不知道到明年，第一战队五个人里有谁会因为实力下降，被迫退役。

电竞不是考试，错过这一场，还有下一场。

就像小米……纵然有P这么好的机会，却再没有实力去追求冠军。他不优秀吗？绝不是。在进入第一战队前，小米在战网好几个游戏排名都是前十，直到去年仍是如此。

但到今年他就完全不行了。

他也只有25岁而已。

这么好的项目，那么多强队，只有一个出线名额。

错过了，也许就是一辈子……

Dt的手从她肩后绕过来，想要去摸她的脸，判断她是不是哭了。

艾情扭开头，咬住自己的手，强忍着，不要哭出来。

千万不要哭出来……

第 51 章

他收回手。

他已经能应付这样的艾情。没关系, 她只是在情绪波动。

“滑梯他们都是男人, 不会有你想得这么脆弱, ”他低头, 吻了吻她的头发, “P是老牌俱乐部, 亚洲区的两个老大都在电竞圈浮沉十几年, 这种事对他们来说都是小事情, 很小的事情。”

艾情咬住下唇, 点点头，鼻音浓重地轻声说：“嗯。”

可抛却所有的私情和忧心……作为一个受雇于P的领队, 影响选手情绪和俱乐部声誉, 这个责任她也无法推卸。这个圈子从各种大型比赛到俱乐部都是商业的。粉丝、赞助商、商业比赛都很重要。

他们拿了冠军会被说是China win，可养活他们的俱乐部却是私人的。

就连gun那么任性的人，也知道自己是在做生意，靠生意支持梦想，而不只是在造梦。否则以他的脾气, 根本不可能去参加什么赞助商活动。

一想到这个……

“小白？”她闷声问他, “韩商言一定会骂死你了, 你还要被处分。”

“嗯，”他倒是毫不怀疑这点, K&K全球多少个分部，多少高层在看着中国大区，“他现在应该在暴跳如雷, 在考虑如何处分我给所有人交代, 又不影响全国大赛。”

这句话太一针见血，艾情忍不住，笑了声：“我们怎么这么可怜啊，像躲在一个地方，逃避处分的逃学生。”

“尤其刚才你一哭，很有种亡命天涯的错觉。”他难得开玩笑。

她又被逗得，笑了。

不过，Dt还是判断出怀中人的情绪很低落。

于是一声不吭，将手绕过她的腋下和腿弯，抱她起来，指尖碰到了她的前胸，他立刻调整手的位置，避了开。艾情猛被抱起，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安静地缩成一团，慢慢靠到他的胸口上。

绕过门廊，客厅，他直接走进卧室。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卧室。

扑鼻而来的，是很淡很淡的香气，窗台上，正燃着熏香。估计是准备睡前安眠的，他猜想。到床边放下她后，他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于是，漆黑的眼睛就始终如一地看着她。

甚至不自觉地抿起唇，继续懊恼为什么自己会是这种性格……

艾情也看他，摸摸他紧蹙的眉头：“我没事，就是……有点怕。”

“我知道。”

“我最怕比赛现场有人起哄。”除非有人扔东西斗殴，没人能制止观众席的任何嘘声。“我知道，”他收紧手指，压在床上的两手都已成拳，“对不起。”

艾情看他这模样就心疼：“说对不起干什么……你又没错，”她故作轻松地弯了嘴角，轻叹口气“要放在十年前，你和我在一起，被骂的一定是你和你的队友……现在被骂得就是我了，因为你正当红，你粉丝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还比你大这么多。

Dt继续看着她，低声说：“不，永远只有我配不上你。”

他的神情是认真的。

又来了。

艾情摸了摸他的头发，软软的触感，头发柔软的其实都是脾气好的人，她的小白只是不爱说话，细想想脾气真的挺好的：“告诉你个秘密，我吃醋很久了。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微博下那些‘正面上我’这种话。”

“……”他很尴尬，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说没看到是假话，可也无可奈何，你永远无法阻止别人留言。关掉自己的留言，她们就会跑去几个队友下边留言各种问状况，问他怎么了，为什么要关留言。最后为了避免大家都被间接骚扰，留言还是不得不打开。

可……也没时间随时去看着清理掉。

“我关掉过留言一段时间，”他犹豫了会儿才说，“会给队友和俱乐部官博带来很多麻烦，就又打开了。”

艾情纯粹是故意的，当作没听到，又追加了一条罪名：“还有那些女主播，叫你‘老公’，叫你‘吾皇’，请问你什么想法？”

“……没想法，看都没看过。”他是真没看过那些视频。

艾情笑了声，安静下来。

强打精神和他说了这几句话，心口还是有些闷。

“小白，我困了。”她轻声说。

明天的比赛……明天的比赛一定会顺利过去。

艾情，没关系，相信你的队友。

“睡吧，我去睡沙发陪你。”他抿起嘴角，给了她一个微笑，然后把她当作一个小女孩似的塞进了被子里，视线从她的刘海一路落到了锁骨，他喜欢这样看她，因为身高的关系，有时候他不太有机会能看到她这么完整的正面。

所以能看到的时候，一定要尽力补回来。

补回那没有她的二十二年。

艾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小流氓，你还是住我家了，显然预谋已久。”他竟然觉得最后这四个字听起来不错，应了声，还算是承认了……

这个晚上，她没太睡着。

大概到凌晨，天还没亮，olo来了一个电话。她当时正有些迷糊，拿起电话，放到耳边，听到olo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过来：“艾情？”

“嗯，嗯，”艾情坐起来，“我没事。”

olo放下心：“没事就好，这件事交给我和韩商言处理。”

艾情没吭声。

鼻子有些酸，她用手指关节按了按鼻翼。

这句话……实在是太久违了。

只有身为队长的当年他才习惯这么说。

“还有，”olo声音依旧淡淡的，难得带了些个人情绪，两个字之后似有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尽量轻松地笑了声，转为了很简短的几个字，“他人不错。”

这一刻的感觉——

就像你坐在影院，最后一帧画面在你面前消失。

白色的字，写着很多名字，很多参与这个故事的人如流水一般在你面前翻过去。

最后，亮了灯……散场了。

真的散场了。

他们的故事。

olo虽然占据了她整个青春岁月的回忆，但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

说是他们的故事，倒不如说是olo战队的故事。

这个故事，流传在论坛的每一个角落，因为这个战队是梦想的代名词，他们创下过太多的奇迹。

可如果真得回到那个年代。

你才会发现，奇迹的发生现场并不辉煌。

没有十年后的高规格体育场，没有全方位立体的大屏幕转播，没有非常专业的拿着高薪的职业游戏解说，没有电视台、网络直播。

甚至没有多少观众观看比赛。

……

“相信大家看到的目前这几个ID，大家都非常熟悉了，”十几岁的滑梯有些激动地拿着话筒，咳嗽了一声，“olo战队的我就不用过多地向大家介绍了，这都是大家非常非常熟悉的明星队员，偶像级别的选手。包括olo战队的狗狗，也是我自己非常崇拜的一名选手。”

场内一大票观战的选手都在哄笑，起哄。

唯有Buff战队的人嗤之以鼻。

铁血buff，实在不屑于这种偶像选手的套路。

但不得不说，olo战队的构成实在太耀眼。

尤其是主力olo和gun，为数不多的女玩家都是他们的粉丝，唯一女选手appledog更是……哎，不提也罢。

“好，我们来看看olo战队是如何在火车站，绞杀对手。好，olo战队采用的是212开局，一个中门，两个红梯，两个绿通。gun在绿通，一个人顶在前边，诶！看到一个角，能不能打掉？……”

话音未落，appledog就在身后，补掉了……

“漂亮！”

“olo队员都开始集结在一个点了，全部补上，”滑梯激动地在解说台旁，都不肯坐下来，“看下这个小配合，ok，一个大跳过来，buff还想狙！直接被爆头！appledog，又是狗狗！”

滑梯解说得太有个人色彩，艾情摘下耳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一场比赛十五局，一局一分半钟。

艾情揉了揉肩膀，对身边olo吐舌头：“喂喂，表扬我。”

olo被逗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表扬。”说完，就先起身去主席台签了这组获胜队长的名字。

艾情蹦起来，伸了个大懒腰，结果就是成功打到了身侧刚要起身的gun的脸……“靠！”Gun捂住鼻子，腿直接伸直，椅子摩擦着地板向后滑了几寸，鼻血顺着他的指缝就流了下来。

……

就在艾情忙不迭满身口袋里找餐巾纸的时候，滑梯从解说台跳下来，走向她，有些激动地伸出手：“你好狗狗，我是滑梯。”

“你有纸巾吗？”这是她对滑梯说得第一句话。

滑梯愣住，艾情苦闷地瞥了下gun：“我闯祸了，把gun神打流鼻血了。”滑梯哦哦两声，转身对选手区喊了两句，一包纸巾丢过来。

艾情忙抽出一张，扯下一截，小心地捅了捅gun的胳膊：“快擦擦，然后用这个堵上吧。”gun黑漆漆的眼睛扫了她三个来回，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于是这场比赛。

Gun神就在满手都是血的状态下，出线了……

后来他们真的是一路顺风顺水。

好像之前所有队员吃得苦，都得到了补偿。

一场又一场的胜利，越来越多的粉丝，还有她想要的爱情，再完美不过。有时候真的会有女粉丝找到俱乐部住得地方，她最爱看的节目就是，gun如何被一个个女粉丝逼得暴走……

olo就会好很多。

或许因为当olo战队成立时，她就存在了。

最多在他参加一些小商业活动，受邀参加一些高校比赛的裁判时，她恰好在上课，他就会偶尔被人递上一些小礼物，都会礼貌地回绝。这些都是小米和all告诉她的，他每次归还礼物，都很不温柔，但礼貌还是有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她对olo特别放心。

因为第一眼看到他，他就是那么阳光干净的一个大男孩，站在网吧的门口，和网吧老板闲聊的时候都那么有礼貌，他对每个人都很有礼貌，和gun完全相反。可其实，gun的成绩和背景要远远优于战队里其它的人。

那时候，网络上流传的句子都还很受追捧，不像现在被会被反讽为馊了的鸡汤。她还只是初中生，最喜欢摘抄各种各样爱情的句子。

觉得每一句，都像是在说她和olo。

她记得那个晚上。

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刚才结束了训练。他靠在椅子上，戴着耳麦，她能猜到他耳边的音乐一定是Within Temptation的《Jillian》，这是他喜欢的乐队。那天，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她犹豫了很久，才对着电脑屏幕的对话框，敲出了一行字：爱情，需要两个人。

屏幕的光，依稀映照着olo的脸。

他起初只是安静地抽烟，过了足足四五分钟，才缓慢地敲打着键盘，按下了回车：所以，olo不适合爱情。

如此一语双关两句话：

艾情需要两个人。

所以，olo不适合艾情。

当时的他和她都不知道，这句话还有了第三种意思。

第 52 章

在olo退役那年, C界发帖的标题是, 最杰出的指挥官退役了。

虽然他只做了两年的队长, 余下的时间都在单打独斗, 但人们印象最深的仍旧是他的领导者身份。他从没有在赛场上有过暴力行为和粗口, 对媒体也都很尊重, 接受采访时最喜欢说得话题都是队友, 就连比赛着装都是最严谨的一个。

国外媒体给过的一个采访, 第一句话介绍他的话就是：在大多数人都还是网吧玩家的习惯时, 他就是一个始终在用运动员素质要求自己的电竞选手。

岁月流逝，往往留下的都是这些好的内容。

而在那个晚上, 让所有美好都崩溃的夜晚, 只有四个人最清楚这之后的不堪是什么。

“喂，”艾情两只手插在兜里，弯腰，在olo耳边说，“我马上就初中毕业了, 有什么礼物？”

“想要什么？”olo边说着, 摸出钱包, 把里边一张张卡都拿出来，放到桌上, 连身份证也拿出，摆在她面前，“这个都给你。”

“给我？”艾情惊讶, “身份证给我干什么？”

“让你管我啊。”

他笑, 双手交叉在脑后，椅子在地板上向后一荡一荡地晃着，满眼都是面前的她。

她将所有东西都推回去：“一个人呢，如果眼里只有爱情，不论男女，都不值得爱，”她皱了皱鼻子，小声笑，“我才不要你装什么情圣，给我身份证，给我拿一堆冠军回来吧。”

两个人在电脑上挑选要看的动画片新番时，门被打开。

有她房间钥匙的，只有olo和gun，所以不用想，一定是gun。艾情头都没抬：“越来越过分了，韩商言，都不敲门。不是说好了门口贴便签纸时候不许乱闯吗？”没有任何回音。

olo仓促起身。

她奇怪，抬头看看gun，还有他身后的女人。

不认识。

再看看olo，大家都很奇怪？

“怎么了？”艾情小声问olo，“你干嘛，吓我一跳。”

“这女的是谁？”gun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女人，“她说要找你。”韩商言也不认识？那还带进来……

艾情更迷茫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苏澄，还是韩商言带进来的。

这个女人像是最可怕的杀伤性武器，毫不留情就摧毁了一切。

到现在，这一秒，她都还能清楚记得，olo在慢慢蹲下来，跪在她面前，最后抱住她的腿的样子……也记得，韩商言眼睛通红着，大骂他们两个人，骂完又狠狠摔烂屋子里所有东西，垂着头低着声，生平第一次低头求她不要为了一个小女孩就退出，这里有所有的梦。

可当她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却真的被爱情问题击溃了。如果她不是只有十五岁，初三的年纪，没经历过风雨，没有过挫败，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艾情在床上坐了一分钟后，把眼睛揉得通红，穿着睡衣就走下床，轻手轻脚地从卧室走到了客厅。

客厅里，Dt侧躺着睡在沙发上，眼睛是闭着的。

因为身高问题，他为了能成功且安全地睡在沙发上，将摆满茶具的实木矮桌搬到了电视机前。还挺有力气？这桌子平时自己连推都推不动……

她光着脚走过去，掀开他棉被一脚，钻进去，挤到他怀里。她闭了眼，Dt却睁开了眼睛，用棉被裹住她，向自己怀里拉过来。

“你醒了吗？”她的声音，小小的。

“嗯。”

“我们聊天吧。”

“好。”

安静。

艾情嘀咕：“怎么不说话？”

“……在等你说。”

于是，她郁闷地用膝盖撞了撞他：“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Dt蹙眉……

“怎么又不说话了？”艾情奇怪抬头，看到他表情痛苦，意识到好像自己干了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情……果断畏罪潜逃，从沙发蹦跳着下来，拿了衣服就跑进洗手间。十秒后又紧张兮兮从洗手间探头出来：“你不要进来，我洗澡。”

Dt仍旧蹙着眉，坐着起来，默默点头。

……

比赛从上午十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

艾情一整天都有些没头脑地在房间里乱转，Dt也没有现身比赛现场，一直都在家里陪她。期间只和gun简单打过一个电话交待自己的去向，余下的时间，和她一样，不联系外界，也不刷网络，甚至不看比赛视频。

似乎在等着什么似的。

“吴白，”艾情用叉子将他做的意大利搅成一团，吃了口，含糊不清问他，“挪威好玩吗？”

“还可以，”他吃了口，觉得番茄酱还不够味，先自我检讨地告诉她，“要是不好吃，我再去给你做别的吃。”

“啊？”艾情继续吃，“很好吃，比我做得好多了……”

哪有这么挑剔，盒饭都不挑的好吗？

“我就和我韩商言的阿姨学过一次，没试验过，”他解释，“下次估计会好点。”“韩商言的阿姨？”她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他的后妈？”

Dt点头，喝着玻璃杯里的苏打水。

“我一直好奇，”艾情托着下巴看他，“你从小在国外长大，如果赢了比赛，算是哪国的？”

“在国外就算是俱乐部的，”他对于这点倒是不含糊，“我不参与任何庆祝活动，代表中国K&K出去就算是中国的。韩商言早就准备好国旗了。”

艾情咬着叉子，看他。

国旗。

十年前韩商言也曾准备过，崭新的国旗。

“是吗……”她嘴角带了些笑意，“那，你会唱国歌吗？”

面前的男人与她对视：“当然。”

艾情笑，一双眼睛盯着属于自己的男人：“我们也会。”

虽然身处两个俱乐部，虽然服务的始终是商业俱乐部，但某个时刻他们的最高利益是相同的，这种感觉，只有身处在这个环境里的人才会明白……艾情继续低头，就着壁灯的光，去吃完盘子里的意大利面。

墙上的钟表走到十点十分，比赛已经结束了。

悬着的心却还悬着，落不下去。

她不敢看结果，也不敢看比赛过程的录像，还有现场报道，各种不敢交错地、一层层压在心里。她放了叉子，轻轻用手指去碰碰他的手：“比赛结束了。”他喝干净最后一口水：“给我五分钟。”

说完，抽出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扔进嘴里一粒口香糖。不自觉就将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起身去了书房。

很快速的键盘敲打声音。

她忐忑地在屋子外徘徊，如果现场反应太大，成绩不理想，她一定会引咎辞职，哪怕成绩还不错，她也要给P和P粉丝一个说法。

还在对着墙壁默默念叨的艾情，被Dt突然拽了进去。

网页打开着，是今天每场比赛的成绩。

他抱了抱她：“慢慢看，我先回俱乐部受罚。”

“哦……”她点点头，“你到俱乐部给我发个微信。”

Dt答应了一句，拎起自己的外套，又去厨房把两袋垃圾都拿走了。

大门落了锁。

房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虽然……她还是很想要他陪着自己看完这些比赛成绩，却知道，作为K&K战队的队长，Dt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也是K&K的，是比赛的，是整个圈子的。

她走到电脑前，拉开座椅，坐下。

沉默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比赛成绩，一行一行扫过去，一场场小比赛的积分扫过去，渐渐地有些眼眶发酸。

太好的成绩了。

Dt留在电脑屏幕上的，还有今天比赛的现场文字直播，赛场气氛很糟糕，还有视频，点开就能到很从嘈杂的吵闹声。他了解艾情，知道她一定会去搜索，索性就都给她准备好，让她充分了解今天P所面对的一切。

作为国内最顶级的俱乐部，P从来都面对的是欢呼和掌声，很少有质疑，他们都是英雄，是受粉丝追捧的，是受业内选手和媒体推崇的……突然面对如此落差，从英雄到被攻击对象，天堂到地狱，有几个能坦然？

……

她的队友可以。

五次加分局，积分遥遥领先第二名出线。

没什么值得质疑的，这就是P的实力，不受任何因素影响，不管谁会质疑。她的队长，曾几进几出电竞圈，她的队员们，都曾拿过各种冠军。

赛场暴力，裁判黑幕，金钱诱惑的假赛，什么没见过。

流言蜚语算什么。

艾情托着腮，看着电脑屏幕，甚至能想象到他们结束最后一场比赛，扔掉鼠标，对着观众席上喝倒彩的人挥拳头的样子。

突然，就笑出来。

低头看桌上的手机，有很多未读微信。

因为静音，之前都没有去看。

All:废话少说，给爷庆功。

Inin：嘤嘤嘤嘤，我能求和偶像吃顿晚饭吗？

Following：小兔崽子们被我们震慑哭了。

Bug：领队，明天见。

滑梯：olo拜托的第一件事没搞砸，幸好。我并不希望十年前发生过的事再重演，狗狗，你天生就属于这里，别怀疑，继续下去，兄弟们都在给你撑着。

有很多额外的，都是曾经的圈内好友。

这其中，还有两条是陌生电话号码发过来的短信。

第一条：领队大人，这么点风浪就不敢露头了？太瞧不起兄弟们了。

第二条：安静给我呆着，万事有我和olo。

鼻子有些酸。

天，这就是又哭又笑的现场版吗？

艾情放下手机，两只手捂住脸，使劲搓了搓，长出口气。

她再次拿起手机，打开了从昨晚到今天早已在狂风暴雨下被攻击几乎已经二十四个小时的微博。留言点开，退出，不必看，免得影响心情。

@也全忽略。

所有操作完毕，只剩下两条@，都是来自好友的。

她不太敢看Dt的，先点开了olo的@，是长微博。

olo：

作为P的亚太区负责人，对从昨晚到今天发生的任何事，不管是我，还是P官方都不会有任何回应。无人违反P的队规，也无人影响比赛成绩，此事到此为止。

同时，请让我卸下这个身份一分钟：

对当初olo战队解散，我曾经解释过，完全因为我自己想参与个人项目，这是唯一答案，请不要再以任何名义伤害我曾经的所有朋友。感谢我曾经的队员：gun，appledog，小米，all，开开，小yo，090，壹仟。在我这里，我们不曾分离过。

一个人如果眼里只有爱情，不论男女，都不值得爱。

这句话让我走到了今天，也将继续走下去。

好，一分钟结束。

P还是那个P，请继续等待我们的辉煌。

艾情垂眼，沉默着关掉图片。

还有Dt的。

她不敢点开，猜不到，吴白会如何回应这件事……她忽然发现，他根本就是故意离开，把自己独自留下来看他发的微博。

艾情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特别想给他个微信，问他到底发了什么。明明很简单，可就是不敢点开看……

过了十分钟，她泄气地踢掉拖鞋，坐到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

点开了那条微博。

他转发了一条微博，留下了一段话。

Dt：十二岁开始，我就在为“能拥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而努力，是她，让我从一个对电竞毫无概念的人成为今天的Dt。赛场上，Dt属于战队，无关私人感情；赛场下，我属于她，无关任何人。@appledog

转发内容是K&K官博发布的简短公告：

因违反俱乐部规定，K&K密室战队队长Dt被免去队长一职，由副队grunt接任。即日生效。

第 53 章

她托着下巴, 一个字一个字去读他的那条微博, 读了十几遍。

她想起, 2010年的那个夏天, 她对姐姐解释什么是“现代式英雄救美”。

在一个世界里, 游刃有余地草割着对方的队员, 丝毫也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唯独对你, 对, 只有你，他才会时不时闪现出来保护、配合杀人, 会将所有的经验都让给你, 会让你毫无顾虑地往前冲，享受游戏里最大的快感。

而在电竞世界，这种英雄光环更浓烈了。

那个男人，他在服务器最顶端，是最有价值选手, 是只要带队出征就令所有对手都闻风丧胆, 是赢得比赛后, 能赢得全球数千万人欢呼的人。

是能永远留下名字，陪伴这款游戏的人。

而他, 在公众平台很平静地告诉所有人。

他从十二岁起，就为了能追上她的脚步而前行。

艾情抱着手机，侧身, 自由落体摔躺到沙发里, 闭上眼睛，心早就脱离了胸腔，血液飞速流动着……

她想拨他的电话，可挣扎了五六分钟，也没拨通。

最后勉强，给他发了个消息：到俱乐部，给我电话。

他回过来的话，依旧简介：好。

于是，等待。

这种感觉好像是年少时喜欢一个人，觉得他也喜欢自己，可又怕他其实没这个意思，最后破釜沉舟写了张字条夹在书里，塞给他。于是，等待。

忐忑着，期待着，心高高悬着，悬着。

可明明在一起很久了……

艾情郁闷地拍拍自己的脸，手机此时震动。

她清清喉咙，接通，放在耳边。

那边的声音有些微微喘着气：“我刚到。”

“你跑什么？”她低声嘀咕。

“地下车库没信号，”Dt有些尴尬，以往也会被她揶揄，但这次格外语塞，“……怕你等太久。”

“噢，”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好似面前就坐着他，戴着帽子低着头，有些紧张地攥着茶杯的样子，“没电梯吗？”

“电梯太慢。”

片刻安静。

“你……”“我……”

同时出声，又同时收回话。

“我给你唱首歌。”Dt低低地呼出口气。

她怔了怔。

“韩商言说，你喜欢听。”

“韩商言说？”

“零几年，他随口说的。”

“噢，”她回忆，“是beyond吧？”

哪里是她喜欢听，是韩商言天天在训练房放歌，就喜欢各种放beyond的歌，olo则喜欢塞着耳机，一个人听Jillian这种风格的歌。她纯属被迫洗脑。

“嗯。”

接下来的两分钟。

Dt真得就在K&K的大厦下，伴着马路嘈杂的车声和空气中的杂音，低声给她哼唱了一首歌，《喜欢你》，用粤语。

他真唱得挺好听，比gun好。

他哼唱着，她就听着，思绪飘飘荡荡的，脑子里什么具体内容都没有，就全心全意听着。

到结束，他努力清了清喉咙，可嗓子还是哑了，估计是太紧张所致：“我不会说粤语，纯粹复制，可能不太标准。”

“没关系，”艾情低声回答，“不标准我也听不出来……”

“开心吗？”他认真问她。

“嗯。”

“那……我上去开会了，”Dt很老实地汇报，“韩商言做这个俱乐部很不容易，我也不能一直让他开绿灯。”

“嗯。”

“艾情？”

“怎么了？”

“那段话，是真的。”

“嗯，”她手指不自觉地搅着运动裤的裤脚，轻声说，“我知道。”

吴白这个人道德标准很高，这点她很清楚。过去她也看过他很多的采访，虽然那时是当作观察一个前途无量的黑马，但她也下足了功课。在镜头里，他总有太过冷静的目光，从不大放厥词，从不轻视对手。在赛场上，他从不赛场暴力，不管是言语暴力，还是退场示威，也从来没有任何疑似假赛。

这样的人，怎么会说谎。

第二天总决赛，当艾情与滑梯并肩走出VIP通道，从选手区到观众席都开始有了剧烈反应。VIP选手区很多俱乐部的头和领队纷纷给艾情丢过来一个加油的眼神。圈子沉浮多少年，选手区的这些人从玩家到职业高玩，亲眼见证过多少的游戏，多少的同行，进进出出，虽有些并没有什么过多交情，但在这一刻面对这个“前辈”，都表示出了力挺的劲头。

头顶上，P俱乐部粉丝聚集区在喊着口号，一浪盖过一浪。

在越来越热情的喊声里，滑梯转过身，双手交握成拳，高举过头。

郑重致谢。

这么一个动作，引来了新一轮的欢呼。

“我去，咱家人比昨天多了一倍啊，”following单手挡在眼前，望向高处，“队长，未来嫂子怕要醋的把枕头都咬烂了。”

滑梯扫了他一眼：“我未来老婆还不知道生没生出来呢。”

一行十几个人从入场到落座，也就是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却每一步都是焦点，每一步都在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前行。艾情回望了一眼，铺天盖地的彩旗和横幅，还有身穿P仿制队服的那些粉丝们，霸占了1/4观众席。

她在宝那身边坐下，后者笑了：“每次你戴平光镜的意思就是哭过了，还能弄点新鲜的不？”

艾情抿起嘴唇，曲起食指，抬了抬自己的眼镜：“没哭。”

她转了转手里的纸杯。

就是整晚没睡……好困。

同一时间，拿着杯星巴克的Dt在grunt身边，举了纸杯，喝了小口咖啡。K&K并非是比赛的俱乐部，他们就在观众席最前承包了东南角三排位子。他和grunt坐在第一排，离身后粉丝只有四排的距离。

显然因为昨晚的一系列动作，所有粉都冷静了不少。

心碎有之，但更多的是震惊，完全将K&K这个近乎与世隔绝、不食人间烟火的队长当作了年度好男人的范本。

……

grunt眯起眼睛，看了看Dt：“你以前从来不爱喝咖啡的，自从跟了你女神啊，就什么生活习惯都是浮云了。”

Dt眼底很红……

却没有丝毫困意。

昨晚两个人煲电话一晚上。

就是那种完全没什么说的了，困得吐字都慢了，还在低声聊的状态。Dt从来没有恋爱经验，不知道这种腻味程度算不算正常，但他很享受这样，甚至觉得自己能如此坚持三天三夜不睡，直接飞去北京总决赛也完全不成问题。

当然，这种状态grunt是理解不了了，刚接任队长的人完全已经萎靡了： “多年兄弟，我就是个挂牌啊，别指望我干活，你和韩商言把我逼急了，我可就跳槽了。”

Dt看了他一眼。

Grunt耸肩：“P是你女神的，我惹不起，大不了跳去欧美俱乐部。”

Dt再次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Grunt摘下眼镜，哈了口气：“得，不和童子鸡扯淡了，热恋中的人都不太正常，我懂。”

身后所有K&K队员全喷了。他们本以为能听到两个队长对于今天决赛的严肃讨论，哪怕不那么正经，起码也稍微有点大局观战术观吧？但碍于身后隔着一排后全是 K&K粉丝，就连最不会说话的demo也都保持着严肃正经的模样，双臂环抱在胸前，一副我们就是来认真看比赛and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K&K那里的变动，在艾情眼里就和没变一样。

队长这种位置并非谁都能胜任，grunt更像一把尖刀，而不是指挥官。

可她的队伍不同，滑梯、following和bug都曾是队长，一旦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替补上去。她看向VIP区最北面的粉红色头发的男孩，这个苗子恰好也是队长，只是还太年轻。

入场倒计时十分钟。

四面环绕的直播屏幕开始播放八城预选赛的比赛花絮。

内场，裁判员们戴上工作牌，准备就绪。

解说到位。

直播进入倒计时。

滑梯似乎看出了艾情对那个小男孩的看重，从运动包里掏出键盘，反手搭在了右肩上，一下下轻敲着：“我知道你想找他做什么，那个新人能不能进第一战队，还是要先让我们看看他的实力。”

作为多年好友，滑梯太了解艾情的想法。他和all都已经接近退役年龄，这一届过后，很可能就要退役。而那个新人，恐怕就是艾情物色的新队长。

滑梯这么一说，余下四个人也都立刻明白。

All立刻两眼放光：“干哭他。”

Following舔了舔嘴唇：“绝不手软，轮着上。”

Bug和inin含蓄地表示，既然是领队看上的人，那竭尽全力也会轮哭他……于是原本就群情激昂的五个人，此时更是摩拳擦掌，一副要将积分榜第三生吞活剥的眼神和神情，拎着鼠标和键盘，亢奋地入场了。

内场灯光变暗，在《The Ma》的音乐声中，八组战队选手，最后一次检测自己的键盘、鼠标和耳机……

全国预选赛最后一站决赛，即将开始。

第 54 章

仍旧是车轮战。

仍旧将最精彩的两日积分第一放在了最后。

当所有战队都退场, 只剩下大屏幕上面对面坐着的两支战队。

之前的K&K和Buff战队也没有如此阵容, 全部对阵人员, 10个人都在排名前20。只可惜哪怕是如此, Taotao战队也完全不是P的对手, 前20和前10还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艾情看着大屏幕上, 切入游戏画面。

倒计时开始。

再去看丢掉玩世不恭神情, 十分严肃盯着电脑屏幕的粉色头发大男孩, 还有他对面那一排摩拳擦掌准备将他生吞活剥了的自家队员。

清了清喉咙。

忘了提醒他们, 别玩得太过了。

三秒倒计时。

游戏模式：急速撤离。

游戏规则：

1.在30分钟内，匪方只需1人登上直升机撤离, 匪方赢；

2.30分钟内, 团灭对方，赢。

唔，是个强火力任务。

艾情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眼看着系统抽出taotao战队是匪。

比赛开始。

游戏打开，全场观众立刻被所看到的画面震撼。

是……罗马角斗场。

P五个人在角斗场底。

断壁残垣, 夜深人静, 各个角落里都有系统巡逻兵和燃|烧|弹袭击后的小火

苗。滑梯在耳机里, 轻吹了声口哨：“漂亮的地图。”

“队长，扫吧, 别墨迹了，”following按耐不住地连着切换刀和枪，“月黑风高杀人夜啊。”

All笑：“特么的你是队长, 还是滑梯是队长, 哪那么多废话。”

“不用扫，直接找直升机守株待兔。各自对照自己小地图，东南西北角攀上去，”滑梯快速交待，“我陪着小炮。”inin立刻萎靡了，嘀咕：“队长……我不需要保护啊。”

滑梯乐了：“谁要保护你，双兵保命，他们三个挂了也不怕。”

毕竟这里滑梯和inin的积分是最高的，实力也是最强的。

Inin雀跃：“哦哦。”

这个地图的系统兵，是无差别攻击的，也就是说无论碰上滑梯还是taotao战队，都会小范围交火，所以他们不止要找到对方，阻止对方登陆直升机，还要避开系统活力的攻击。

夜幕中，五个人秒速分散。

这种大型废墟，最挑战键盘操作，攀爬的方向、力度，还有技巧都是硬功夫。不到三分钟，队内频道里各自汇报，全部攀爬上平台。

滑梯：“360度环绕，成功到队友位置，汇报。”

Following：“OK。”

All：“噢了。”

Bug：“好。”

如此无死角环绕一圈，直升机的位置自然能找到。

滑梯蹲在断壁后，看着远处的探照灯光束扫过去，悄然一个前空翻，带着inin两个人在三道光束当中，不断匍匐，前空翻，侧身闪避。

就在一恍惚看到直升机的刹那，噗地一声。

呼吸突然就变得沉重。

血染红护目镜。

中弹了。

“156，74。”滑梯脱口而出坐标。

退后到隐蔽处。

血量飙降，只剩7成。

“速度。”他简单丢出这句话，坐地，将刀换成狙击。月色下，恰好能瞄准直升机的位置，很好。

暴露在登机范围内的人，全在射程区。

Inin架上狙击，无死角防守。

悄无声息。

因为滑梯中弹，系统画面里只有他这里。场内看不到除了他和inin之外的人，随着他的视野，整个体育场观众看到的是不断旋转螺旋桨的直升机。

几十秒后，following和all到位。

Bug仍在路上。

Inin摸出手|雷，收起枪，和following、all三面向直升机摸去。

在枪响的瞬间，手|雷丢出，轰然一声巨响。

对方五个人都分散滚出了爆炸点。

Following和all扑上去，手起刀落，收拾掉两个。还没等他们互相防守，following和all又立刻滚向东西两侧，又是一颗手|雷。

在火光冲天中，

Taotao趁着浓烟，跑到直升机附近，丢出个绳索钩。

毫不犹豫，按下起飞键。

螺旋桨加速，直升机离地，绳索拉紧。

眼看他已经双脚离地……

一道狙击瞄准的红光拂过他的额头，幽灵般在他周身画了个圈，最后，落在了绳索上。

滑梯微微一笑，扣动扳机。

几乎同时，绳索断裂，Taotao重重摔到地上。他连犹豫的时间没有，再次跃起，抓住直升机的软梯，又是一道红光，两声枪响，taotao再次摔到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地爬起来，环顾四周。

震惊于这枪法的精准。

也震惊于这其中的挑衅意味。

短短十秒，Taotao的四个队友都被废掉，黑暗里，P五个人收起枪走向他。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小字。

滑梯：“来，和我们正式认识认识。”

Taotao两手在键盘上握成拳，去看面对面坐着的五个人。五个人的面上没有任何特殊表情，全部是“我们正在正经比赛”的严肃脸。

他们确实有玩的资本。

车轮战到现在，已是倒数第二场，Taotao战队虽然还是在第二，却落下了5分。5分，简直就是一个不可跨越的鸿沟，他就是两局都以15分钟结束的加分局赢，最后还是和他们差1分。

更何况……

现在，四个队友报废，直升机已飞走。

完全没有赢的希望。

此时全场观众都猜到了P要做什么，这五个人当初可是在韩国表演赛时狠狠玩了一把P的老仇家……P就是P，永远都能玩出新鲜的。

或者说，只有看P第一战队的比赛，你才能体会到什么是“玩”游戏，这五个人从队长到下边队员，全都不太着调。

比如在韩国，比如……现在。

屏幕上，滑梯再次打出了一句话。

“格斗，一对一，你都打赢了，就让你赢比赛。”

Taotao：“我不需要你们施舍。”

施舍？

滑梯摇头一笑，果然是年轻人，真是气盛。

他拿起水瓶，喝了口水：“following。”

“好嘞。”following连刀都没拿，直接在黑暗中扑向那个身影，后者没料到following不拿武器，晃了个神，中了一拳，following旋即将他压倒，还没等再挥拳，就被他连续两刀戳到前胸。

好快得手。

Following在血量飙降中，撤身而出。

下一秒补上的all和bug，仍旧不带武器，二对一。

显然，这次Taotao弱势了不少，不过他的刀也仅仅是割伤了all和bug，两个人就撤退了。

“该我喽！”十五岁的小男孩两眼都放光了，“一，二，三。”

他还很仗义地给了Taotao三秒喘息时间，在月色中，悄无声息滚到taotao脚下，将他狠狠撞到在地。在P五个人里，只有这个inin是操作女人形象，肢体灵活度加成10%，力量降低10%，所以可以说，inin在力量吃亏的情况下，格斗技巧可是远胜于前三人。

Taotao被他一撞，两个人再次滚翻在地。

Inin可没有那么好说话，直接抽刀，狠戳进taotao肩头，后者一个蹬腿，刀沿着肩膀一路割下去，与此同时，taotao手中的刀也插入了inin后心。

“我讨厌他。”inin泪目，太惨了，自己竟然死了……

连着四个人，只有到inin这里，taotao才算掉了三成血量。

Taotao一脚踢开inin的尸体，摇晃着，还在重伤这一刻的喘息和心跳沉重的反应里。

和他交手过的人，都让开数步。

滑梯慢慢走上，直接将狙击丢掉，换上短刀。

滑梯：“你还有几成血？”

Taotao：“七成。”

“很好，我也是。”

这是两个人的最后对话。

都意识到这是最后一刻，再多余耽搁都没有，画面上，谁都没看清楚交手的瞬间，两个人就已滚作一团。

白刃，膝盖，手臂。

短兵相接，迅速分开，两个人血量都在飙降。

艾情紧张地盯着大屏幕。

两侧的血条，都在拼命减少。

左侧滑梯的，堪堪停在了30%的位置。

而右侧，当系统核算出5%的血量，taotao膝盖软下来，在黑暗中扑在了地面上。半成力量，根本无法让他再站立。

就像Dt与bug的一战的最后。

没死透。

但动都动不了。

这场比赛，算是结束了。

这就是积分第二和第三的差距。

在满场掌声和欢呼中，taotao两手放松地搭在键盘上，心服口服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正悠哉悠哉喝着矿泉水的男人。在appledog之后，他又多一个理由爱上P。

几进几出电竞圈，曾作为首个被德国俱乐部签约的中国人而闻名电竞圈的选手，07年亚锦赛中国队队长，07年亚锦赛星际冠军……

现在，国内最大电竞俱乐部密室项目的第一战队队长——

滑梯。

第 55 章

第二场, 也是今日最后一场决赛。

继续碾压式胜利。

艾情站起身, 率先鼓掌。

她摘下脖子上的P工作牌, 高举在手, 笑着对自己队员招手。走下台阶的P五名队员, 同时摘下名牌, 一一高举。

这是P的庆祝仪式。

整个体育场, P的粉丝们都高举右手, 与他们神一般的战队交相辉映。

漫长的掌声, “P、P”的欢呼声淹没了整个会场。

并没有与自己俱乐部坐在一起的K&K老板gun，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俯瞰这一幕。他的目光长久锁在选手区那个纤细的身影和光头all身上, 有些人，离开了就没再回来，有些故事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可这并不适用于olo战队。

……

艾情开心地给自己队员们一人一个大拥抱，就被宝那拉走。

“和你说个消息，”宝那还特意卖了个关子, “也好, 也坏。”

宝那边说着, 边示意她跟自己去体育馆后的工作区。两个人从休息区一路走过，身边工作人员不时与他们点头招呼, 还有新生代的选手，都八卦兮兮看着这两个业内知名幕后人。

“olo明天到上海，暂时接任第一战队领队, ”宝那低声说, “有意见吗？”olo？艾情意外：“他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要领队？双领队？”

宝那一副别逗了的神情，与她并肩上楼梯：“他要做领队，是为了让你在决赛时能空出时间，做点别的。”

这关子卖得，一环套一环，她都要昏了。

可宝那偏不肯直说，等两人站在体育馆二楼会议室，亲自为艾情推开了门。

满会议室的人，都笑着招手。

背对着他们的今日两个解说回身，直接玩笑着鞠躬：“前辈。”

艾情窘：“你们凑这么一大桌是要撸几盘吗……”

“不，不，狗狗，”市场部经理也曾是选手，自然和艾情熟，“我们千求万求宝那，才算能给你递这个合同。”那男人将桌上摆着的合同摊开，放在艾情面前：“密室中国区总决赛，直播解说合同。”

“我？”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艾情：“身为P的领队……”

“已经暂时卸任了。”宝那补充。

“我还和P有合同……”

“酬劳提成10%给P。”宝那很商业化地解释。

全国总决赛直播的解说。

想不想做，很想，因为迄今为止积分最高的四支战队，分别是P、K&K、Buff和Taotao，四强战队都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看看，这是扫描件，”宝那给她翻开到尾页，“olo和我都已经签名了。”面前递来一根黑色水笔。

艾情迟疑片刻，接笔，低头签下名字。

上海战决赛三天后，就是北京的总决赛。

为了适应比赛环境，P马不停蹄，在上海站决赛后，就第一波落地北京。在首都机场三场航站楼拿到行李，艾情走出通道就看到了久候自己的Taotao，还有他身后四个青涩的大男孩。

艾情将行李箱递给滑梯，独自走过去。

统一的运动服估计是在专卖店买的，没有队标，没有领队和教练，没有统一接机和下榻的分部，什么都没有，除了刻意维持一致黑色的上衣和运动包、运动鞋，他们和刚入大学的十七八岁大男孩没什么两样。

甚至Taotao这种染了这么奇葩色泽头发的，更可能会被当作非主流？

“等很久了？”艾情倒背着手，问Taotao，顺便象征性地对他身后几个人点点头。

“四个小时。”

“四小时？我不是告诉你我的航班号了吗？”

Taotao沉默两三秒：“早班机省钱。”

原来如此。

“即使早班机，机票也很贵吧？”她很善解人意，“是不是也没订主办方的酒店？优惠价也很贵？定了什么青年旅社？”

几个人窘窘的，估计还真被她说中了。

艾情将倒背着的手，露出来，将一个文件夹递给Taotao。

几个大男孩盯着那个文件，露出了非常羡慕的目光，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是决定Taotao至少未来三年职业的合同。当他签下名字，就意味着，很可能自此从一个普通玩家彻底变成年薪加奖金数百万的职业高玩。

Taotao也盯着那个文件夹，愣了。

就好像你一直追求的女孩子，突然走到你面前说“开始吧，我们”……这一刻的恍惚和不真实，却远胜于爱情带来的感触。

“我能和你单独说几句吗？”她提示他。

“哦，好，”Taotao晃神，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钱包，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身后人，“去喝几杯咖啡，我一会儿去找你们。”男孩子们笑了，没接：“喝什么咖啡啊，我们在等机场大巴的地方等你。”

几个人离去。

艾情才抱歉地告诉他：“我对你的职业规划是加入P，这份合同也是P的合同，至于你的队友，我想，余下的那些职业战队或许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很抱歉，Taotao，你们在这次决赛后就要分道扬镳了。”

Taotao沉默着，没吭声。

“还有，”艾情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卡，“这里有两万，密码是今天的日期。”

“这么多？”

“你不是和我借吗？”

“我只想借2000……”

艾情乐了，塞到他手里：“你不是要请客，带你队员在帝都玩得不留遗憾吗？拿去，这些也就是你以后奖金的一个零头。”

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想最后让自己兄弟们在北京玩得开心，也没多纠结，将那张卡收好：“我去P是在第一战队吗？”

“当然，但要先做替补。”

“没问题，只要能在第一战队。”

这倒是让她意外。

毕竟让积分榜第三的人做替补太过浪费，这也是想要让这个新人王踏实下来的方法，可他这么坦然就接受了……实在与他那天在直播间的嚣张态度相去甚远。很快，Taotao就直接解开了她的疑惑：“只要能跟着滑梯。”

“啊……滑梯，”艾情将文件夹也塞给他，“没问题，这个协议最后几条写得很清楚，在役队员不得恋爱，不得私自租房外住，不管吃住训练，甚至是outing和定期体育运动，你们都在一起。甚至你想和他住在一间房间也没问题，他现在是自己一间，正好缺个室友。”

Taotao清了清喉咙，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孩子在艾情面前乖得不成样子：“那，老大我闪了？”

艾情微抬抬下巴。

粉红短发的小帅哥秒速闪了。

后来她向滑梯表达了下这位新人王的意愿，滑梯乐了：“你逗他呢吧？P都是一人一间好吗？”艾情啊了声：“对哦……”

结果，Taotao还没进入P，就在内部刷开了他“特地申请和队长滑梯住在同一间宿舍”的奇葩话题。

由于暂时卸任领队，艾情晚上偷溜出去，找到K&K下榻的酒店，在健身房最角落的看到了戴着耳机在跑步的Dt。

她绕过诸多器械，走到他身边，靠在屏幕旁，对他眨了眨眼睛。

后者看到她，摘下耳机，减速，开始转为步行。

“怎么不跑了？”

Dt手指点了点数字显示。

艾情凑过去看了眼，咋舌：“19公里，这么拼命。”

“等你，顺便打发时间。”他实话实说。

艾情自知理亏，让他等得久了些，倒背着手，在他身边溜达着，轻声和他说话，算是赔罪，从早上登机前如何力战群雄准备好合同，到遇到Taotao，感慨那五个男孩第一次来北京就要悄悄躲开家里的监控参加比赛，再说到前天的那份主播合同……“你知道在04年的时候，广告商想要办一场商业比赛，从赛前宣传到场地、物料、设备，甚至到最后奖金，全部赞助完，六、七万就足够了。那时候我参加比赛的名字，也都是什么‘巴拉巴拉滴眼液杯C枪神挑战赛’……”而现在，谁能想到光是一场国际大赛的奖金池里就能有数千万美金。

赞助商也越来越高大上。

“小白，我真羡慕你，”她由衷羡慕，“你出现在了最好的时间。”

吴白按下停止，从跑步机上跳下来。

他看着她的大眼睛，没吭声，用搭在架子上的运动外衣擦干净手心里的汗，摸了摸她的脸。

难道你不知道？

我的时代，就是你的时代。

第 56 章

K&K这次下榻的酒店就在长安街上。

两个人吃过晚饭, 从长安街一路向西走下去, 途径天安门广场, 艾情停住脚步：“等等, 刚才我约了几个老朋友在这里见, 他说就在附近了。”

四处都是人。

初夏的夜晚, 她只穿了一条短裙和白色中袖, 站在他身边张望着四周。

或许因为多年从事游戏产业, 她虽然已经二十五岁, 却看着还很有青春气息，与二十二岁的他并肩而立, 时不时低声说上两句, 般配得不行。

直到，一个男人独自走来。

很普通的面容，可Dt却第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曾经的老朋友、队友，olo战队的某位替补之一。

艾情看到来人, 人影一闪就冲上去。

对方看到不认识的Dt, 还扭捏了三秒要不要拥抱, 就被艾情猛地抱住了脖颈：“太好了！”艾情狠狠抱住对方，然后拍了拍他的后背, “壹仟，壹仟，听说你结婚了, 是吗？”她松开, 八卦兮兮地看着壹仟，“真的吗？结婚照有吗？新娘子，我想看新娘子。”

壹仟讪笑着，看了看艾情身后，低声说：“这位，虽然我经常从比赛新闻里看到，可还是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的状态，不先介绍一下吗？狗狗。”

她这才恍然，退后两步，拉住Dt的手腕，就将他扯上前几步：“这是我当年olo战队的……”

“壹仟，”Dt伸出手，“你好。”

男人挑眉：“哎呦，没想到狗狗还真提到过我。”

“不，因为我曾是olo战队的忠实粉丝，所以我认识你。”Dt平静地告诉壹仟。

“啊……对！你是狗狗的铁粉！”

Dt那个宣言，all早就八卦给了所有昔日的好友。大家虽多少有些遗憾，最后战队里唯一的、让当初所有人瞩目的两个人没有走到一起，却还是很兴奋的。战队里唯一的女孩子终于在这么多年之后有了归属，兄弟们还是很欣慰的。

两人步行，变成三人。

艾情不停追问着对方的各种生活上的八卦，事无巨细，甚至会问到对方父母退休之后的生活，Dt在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默默听着，时不时嘴角弯一弯，很享受这种时光。

与她在一起后，任何时光，任何片段，都变得让人想要收藏。

他记得，年少时，grunt和97问过，倘若让他真的追上了女神，他会怎么和女神相处？彼时他就已经是个骄傲的、自负的人，可唯独对这么一件事没有抱任何希望，甚至觉得想一想都是亵渎。

他只想，能更近一些，离她的世界更近一些。

近到，可以看到她真实的喜怒哀乐就足够了。

三个人到P下榻的酒店。

艾情拿出手机，拨olo的电话，她知道olo这个时间应该已经check in了。短暂的等待后，接起电话的竟然是gun：“艾情？”gun的声音有些哑。

“韩商言？”她愣了愣。

“小白在你身边吗？”

“在，我把电话给他？”

艾情说着，就把电话递给Dt。她和olo的手机，却成了gun和Dt对话的工具。Gun在电话里，很简短地对Dt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借你女朋友十分钟，让她来olo房间一趟”，第二句是“小白，虽然我是你哥哥，但这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抱歉，给我个面子。”

Dt一句话没回答，直接将电话挂断，递给艾情：“韩商言在olo房间，有事找你，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艾情怔了怔，壹仟也拍拍她的肩，意思是，自己也在这儿等她。

她转身要走。

“等等。”Dt忽然出声。

她回头。

“把你包给我，我给你拿着。”Dt简单指了指她的双肩包。

艾情脸泛红，拿下包，递给他，一路坐电梯到十二楼。

olo房间外，gun那个唯一在活动中露面几次的小女朋友，抱着自己的双肩包，看到她立刻紧张兮兮地低声汇报：“七瓶啤酒，两瓶半瓶白酒，”女孩子说完，又指了指房间，“韩商言不让我进去，他和olo在里边。”

“嗯，他电话让我过来的，”艾情拍了拍小女孩肩膀，低声安慰，“没事，这两个人酒量都很大。”

小女孩还是很忧虑，拿出手机：“你能记我电话号码吗？你要进去看到没事，给我发个……发个句号就行。”

艾情被逗笑了，记下女孩子手机号，这才去敲了房间门。

门很快打开，里边有灯光。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酒店房间就是这点不好，只要进了门，不管里边状况如何都一览无余了，不像在家里，还可以在卧室、在书房躲一躲。比如，现在躺在沙发上，单臂挡着脸的olo，还有靠在沙发边抽烟的gun，仿佛将时光拉回，狠狠拽她回到了05年的那一天。

韩商言很少抽烟，除非特别烦躁的时候。

“狗狗……”韩商言抬起头，不知道是醉酒，还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眼底都是红的，“来。”他有些慢半拍地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轻声问：“他没事吧？”

“没事，”gun漆黑的眼睛，毫无焦距地看着大门，“我们的第一个冠军，就是在北京拿的。”艾情鼻子有些发酸，抬头，看落地窗外的北京夜景：“对不起……韩商言。”

这是，她压抑了那么多年的，真实想对韩商言说得话。

窗外万家灯火。

他们第一次来北京的时候，也像是今天的taotao战队，甚至还不如这个战队的状况，毕竟现在小孩子们的生活水平也高了不少。那是韩商言职业高峰的起点……

“艾情，”手臂挡着脸的olo，忽然说，“对不起。”

声音很轻，也很疲惫。

对不起。

这三个字，当初olo曾跪在艾情面前说过。

当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现在，房间里也只有他们三个人。

那时候，两个十九岁的少年，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十年。

当初没有背景的两个人，如今是国内两大电竞俱乐部的中国区负责人，也身兼海外俱乐部的各项事务。成功，究竟是什么？失去的，又有什么？

艾情再没忍住，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她不知道，用手臂挡住脸的男人，还有用拿烟的手背遮住视线的男人，是不是在和她做着同一件事。这一刻，三个人都仿佛孤身站在海啸的十数米高巨浪前，天崩地裂，水浪席卷而下……

“olo，”艾情静了很久，双眼带着泪，笑着说，“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棒的队长。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从未觉得年少爱错了一个人。

起码在相爱的那段日子里，你从未辜负过我。

08年当他在那场恩怨局之后说出了与粉丝期待的答案完全不同后，多少好友，多少粉丝，失望至极。铺天盖地的八卦、猜测，恶意的、看热闹的，各种是非让她心灰意冷，选择退役。

而他面对同样的恶意，还有因此而来的人品质疑，也同样牵连了P，但他依旧一言不发，走了下去。

他带着olo战队的名字，作为战队唯一一个还在电竞圈坚持的人，走到了今天，一手组建了第一战队，召回了all和小米。

没有他，olo战队的灵魂早已不在。

之后漫长的二十分钟，三个人都没再出声。

像是少年时，某些个一筹莫展的午夜时分，三个人总喜欢窝在房间里，谁都不吭声，却互相陪伴。

在安静中，陪伴彼此。

后来，Gun和艾情走出房间时，小女孩很快蹦上来，小心地挽住gun的手臂：“韩商言你渴不渴？想不想喝水？胃难受吗？头疼吗？……”一连串的小问题，让艾情忍不住低声笑。

Gun看了看电梯间，小女孩愣了愣，立刻笑了：“我去给你们守电梯~”于是，心领神会地跑走，将这里暂时留给了他们两个。

Gun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咬住，低声对艾情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我对小白挺不公平，没祝福过什么，抱歉，以后我也不会祝福什么。一个是我兄弟，另一个是我弟弟，不过，狗狗……”gun停顿了很久，手掌按在她右肩上，“不过，那小子的脾气，也不需要、不在乎我的祝福。听懂了吗？”艾情轻嗯了声：“壹仟在楼下。”

“壹仟？”gun微微一怔，旋即笑了，“今天喝够了，也哭够了，你陪吧，我走了。”说完，大步离开，背对着艾情挥挥手权当再见。

明天，我们赛场见。

第 57 章

艾情和壹仟聊到半夜。Dt把她送回房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Dt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艾情就去泡了两杯咖啡端到大飘窗那里。

她手撑在玻璃墙, 看着灯海：“小白？”

身侧, 两只手也撑在了玻璃上, 将她圈在身前：“嗯。”

“韩商言说……”她看着他的影子。

“他不会祝福我。”

“你怎么知道？”

“他和我说过, ”Dt轻描淡写地告诉她, “在你还在olo战队的时候, 他发现我喜欢你, 就警告过我，还想揍我。”

艾情被逗笑：“那揍到了吗？”

“他不敢。”

“为什么不敢？”

“家里人更喜欢我, 他如果揍我, 就真一分钱也骗不到了。”

虽然Dt仍旧说得清淡，没什么情绪起伏，艾情却听得出来他那句“反正我就是喜欢，你揍我也没用”的潜台词。一定程度上，他和韩商言的脾气真是很像。她想了想, 还是觉得……“你十二岁, 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嗯, ”Dt不置可否，“我早熟。”

她笑。

韩商言后半句话, 她藏在了心里，没打算告诉他。那个从少年时代就相伴的老朋友是在告诉她，吴白这个人……是个连自己哥哥都不在乎的人。

和gun一样的臭脾气。

他所在意的, 自始至终只有她。

Dt看着她,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得这么目光闪烁。

他撑在玻璃上的两只手滑下来，慢慢交叉她的身前，将她向后按到自己的怀里，低头，去找……找他想要的地方。

呼吸有些乱，扑在她的脸上。

她软软地伸手，摸了摸他额前的碎发：“头发……有点长了吧？”他嗯了声，碰到她的嘴唇：“比赛完就去剪。”

他一直这么直接，她嫌长了，那就剪短。

她说不好，他就不做。

他将她扳过来，让她背靠着玻璃墙，俯身，认真去吻她。

一丝不苟，越来越深入，到最后，他撑在玻璃上的右手手指都缓缓收紧，攥成了拳，在玻璃上压出了淡淡的水印。

到今天，每天睡醒时，他还会习惯性想起07年亚锦赛，两个人在度假村相逢那一幕。他不会告诉她，那晚，他在洗澡时听到滑梯与她的电话，听到她即将到来的那刻，心脏是如何疯狂跳动着。

甚至会慌乱到忘了换衣服，仅仅裹着一条浴巾就给她打开了门。

那晚，在走廊的壁灯下。

她背对着海浪，对着他笑。

那时——

Dt的左手从艾情腰间滑下来，摸到她垂在身侧的右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那时——她伸出的就是这只右手，对他说：我是狗狗。

而他的头发就挡在脸上，面孔上还在往下滴水，眼神模糊，不敢直视她，怕她看出自己眼睛里的灼热，怕她被吓到。

怕她……不肯和自己做真正的朋友。

第二天清晨，艾情并没有跟着P大部队走，而是先一步到了体育馆。

这个体育馆……就是当年她们赢了buff战队后，拿下第一个冠军的地方，当她戴着主播的工作牌，从后台通道走入，身边不停有工作人员笑着与她招呼。

过道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杂乱的过道，宽敞明亮，两侧都是大幅宣传海报。

工作人员也是统一着装，严谨得像是室内运动会的志愿者。

她的主播台就在赛场东南角，很宽敞的白色桌子，身边的搭档也是她的老朋友。男主播看到她，立刻摘下耳机，笑着说：“来了？”

她将一叠资料放在手边，坐下：“多多关照了今天。”

“别逗了，该你关照我啊，”对方爽朗一笑，调整耳麦，“主播台这里没问题了，五分钟后我们可以开始热场。”

艾情也戴上白色耳机，听到里边热闹的欢笑声：“小麦，别掉链子啊，和前辈一起合作，千万坐稳啊。”艾情郁闷：“各位各位，他比我还要大，不要叫我前辈好吗？会把我说老的。”

频道里继续热闹着，选手休息区，各个战队开始逐一入场。

从艾情这个角度，能看到P和K&K的专区，olo正坐在那里，低声与宝那交流着。而和olo仅仅隔着一条走道的那个位子上坐着的，就是有些吊儿郎当、敲着二郎腿的gun。

如果她没有看错，是gun主动去坐在了这个位子上。

虽然仍旧是最大的竞争对手，但他们已经十年没有并肩而坐了。

艾情鼻子有些酸，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纸，没忍住，还是用手撑着额头，模糊了视线。艾情，艾情，马上就是热场直播，不要太感性。

……

直播开始。

小麦清了清喉咙：“各位，欢迎来到《密室风暴》中国总决赛现场，八个城市的预选赛已经在三天前结束，现在坐在这个体育场内的，都是这个项目最顶尖的国内战队。而今晚，中国冠军就会产生！中国区将会有两个名额进入亚锦赛，诸位，今晚让我们拭目以待，是老牌俱乐部守住王位，还是新人王们勇夺冠亚！”话音未落，场内已经有了巨大的欢呼声。

是那种大赛前的亢奋热血，还有绝对欢乐的氛围。

很棒的现场。

“而今晚除了几个顶级战队的精彩比赛，主办方还特地为我们请来了金牌游戏主播appledog。你们知道吗，我听到这个消息激动的手都发抖，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最热门的四支战队了，相信我，今晚你们一定会听到最精彩的现场。”

艾情调整耳麦，忍不住笑：“小麦，谢谢你。”

于是两个人开始一唱一和，进行着热场。

上午的比赛并不算紧张，真正的终极较量是在下午四点以后。

参与半决赛的四支队伍依次出线。

毫无悬念：

P、K&K、Buff和Taotao。

艾情端起水杯，抿了口水。

身边有人放了抽签结果在桌上。

第一局：K&K V Taotao

新队V新队吗？

艾情放下水杯，扫了眼K&K的位置，Dt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半张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身边grunt打着哈欠，在和他嘀嘀咕咕说话。而Taotao……她回望那个自己力保进入P的新人王，五个男孩子有种解散前的洒脱，嬉笑着，互相勾肩搭背先入了场。

等到他们开始准备自己的键盘鼠标时，Dt带着人开始入场。

Grunt这个挂名队长实在……看不出什么作用。

隔着两排电脑，Dt与Taotao相对而坐。

这是Taotao第一次与这个积分榜第一的男人对战，想看他，帽子挡着，好吧，老大的男人就是diao。Taotao耸肩，调整耳麦：“兄弟们，很可能这就是我们在正式大赛的最后一战，来吧。”

倒计时。

系统自动跳出任务：城市之心。

游戏规则：

1.匪徒在城市某处安装炸|弹，30分钟内炸|弹没被拆除，匪徒赢；

2.警方在30分钟内拆弹成功，警方赢；

3.此任务，只有警察可购买小炮、手|雷、燃|烧|弹，但这三样物品会引爆|炸|弹，一旦被警察引爆，匪徒赢。

4.团灭对方5人，赢。

……

这个任务P曾经和欧洲战队玩过。

Grunt吹了声口哨。

系统再次跳转，K&K是匪。

系统自动跳入画面，机场？

显然就是机场废墟，到处都是玻璃碎片，停机坪上客机都还在燃烧着。

深夜，四处都是探照灯扫来扫去。

Dt简单地布置了任务：“Double，97带两个小朋友。”

Double的意思，就是要玩双心战术。Dt带着真炸|弹，找到一个合适位置安装炸|弹，守住30分钟。而97则带着两个人拖延时间，分散对方注意。

战术分配完毕，众人散入黑暗中。

画面自动锁定积分榜首：Dt。

“好，比赛开始，”艾情双眼盯着屏幕，看到Dt换上了狙击|枪，目光有一瞬柔软下来，“我们先看看这位队长到这局之前的比赛数据。死亡率0，近身格斗赢率100，近战区射|杀率100。”

小麦亢奋：“简而言之，Dt这个人，你不要靠近他，只要靠近，死的一定是你自己。”“不错，”艾情的回答很简短，“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画面上，

Dt与grunt先后停步，在候机大厅的一个西餐厅里，埋下炸|弹。

黑暗中，两人分开。

背影融入黑暗。

大屏幕上，只能看到Dt换上狙击，坐在了一个小吧台后。

西餐厅外，是一排排候机座椅，不远处，是各个登机口，还有一排排的各类餐厅和专卖店的断壁。

火光，探照灯光，还有巡逻的系统兵。

机场对Dt一方来说，并不算是个好地方。餐厅、洗手间、吸烟室、专卖店全都是厚砖墙。在枪战游戏里，厚墙就意味着，只有迫|击|炮（小炮）可以炸毁。

可这个任务的一个重要规则就是：只有警察可购买小炮、手|雷、燃烧|弹。

也就是说，Dt战队没资格买小炮，对方如果一路躲在厚墙之后，Dt和grunt是绝对吃亏的。

这种厚度的墙壁，任何枪|械都无法射穿它。

Dt手里的狙击|枪几乎毫无用处。

很快，大屏幕就爆出了交|火。

三分三十秒，97成功交|火。

九分三十秒，97干掉1人。

十三分半，频道里，97简短汇报：“我缴械了，还有三个半战斗力。”

不到半分钟，Taotao就带着三个人扫荡到这里。

显然，taotao也明白这种地理位置的优势，小心翼翼靠近。

一点点逼近，一步步压迫。

全场观众也悄无声息地，眼看着taotao带着三个人，越来越靠近Dt。

“taotao已经进入近战区了，”小麦紧张地分析，“一旦进入心脏区，无论是Dt或是grunt，格斗太危险了。”

三十米，被称为近战区，靠枪械交|火。

五米，被称为心脏区。

简而言之，就是长短刀解决一切战斗。如果变成4V2的肉搏，97之前的诱敌战术都算是白做了。

所以……你在等什么？Dt。

就在众人心悬一线时，黑影闪过，grunt丢出了烟|雾|弹。

全场惊讶。

这个烟|雾|弹丢出去的角度，根本不可能威胁到taotao。

唯独艾情“啊”了声：“好角度！”她话音未落，烟|雾|弹已经撞上花坛，反弹，向着taotao飞去，“他在借墙壁反弹，把烟|雾|弹扔到taotao脚下！”

过去C里，著名战队都有这种投掷技巧，手|雷在地面、墙壁反弹，成功投向不可能直接到达的地方，炸伤敌人。

力度、角度，都要求极高。

绝对的大赛级投掷技术。

此时，taotao战队四个人眼前一片灰白，四个屏幕内除了烟雾还是烟雾。

“分散隐蔽！”taotao很快发出指令，四个人先后从厚墙撤出。

分散到候机座椅后、星巴克收银台后……

“我靠！”还没等taotao看清眼前景象，两个藏身座椅后的队友同时爆了句粗口。

系统提示，1人丧命。

系统提示，1人丧命。

下一秒，他身边半米不到的队友再次中弹。

一枪爆|头。

系统提示，1人丧命。

不到十秒，4V2的优势，立刻转为了只剩taotao一人的绝对劣势。

……

不光是他，还是观众，甚至连艾情都愣住了。

屏幕上，Dt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出现，收起狙击，慢悠悠抽出了短刀。

刚才是……

“穿墙射杀！”小麦猛拍桌子，“是穿墙射杀！还是两枪三人！神一样的第六感，狗狗！这是你的绝技啊！”

除了无法射穿的厚重砖墙，无论敌人躲在何处，只要是重|狙|击能射穿的薄墙、火车皮、木箱、玻璃，必能一击爆|头。

这里稍留意过olo战队历史的人都知道：

穿墙射杀——

这是当年appledog最拿手的东西。

第 58 章

“不错, 是穿墙射杀, ”艾情的声音回答, “说是神一样的第六感, 倒不如说是位置感, 也就是走位意识。完美的走位意识, 才能合理预测敌人动向, 当然这是对同级别的高手, 如果让我对着一堆彻底不会玩的人, 说不定还爆不准，因为他们是乱走的。”艾情笑。

滚滚浓烟里, grunt也走出来, 只不过是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全键盘操作一开，几秒攀爬上一个专卖店的断壁，坐下，观战。

Grunt是这么盘算的, 这个角度, 万一Dt失利了, 他直接补上就解决一切。当然，这也只是想想, 他手指敲着键盘，都开始心不在焉了。

意思很明显，这款游戏里, 他还没见过有比Dt近身格斗更强的人。

Dt走近时, taotao也将枪切换到了短刀。

Dt手中短刀，一秒切到长刀，taotao秒速后蹲，一道黑影先扑了上去。长刀重力度，短刀重手速，但他没想到，Dt的速度会和他一样快。

画面上，两人滚做一团。

Dt很快单膝将taotao压在身下，长刀压住短刀。毫不留情，狠狠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噗地一声。

鲜血飞溅，血量飚降，taotao耳机里，有剧烈的心跳声。他喘息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短刀被砸入自己的胸口。

系统在迅速换算着血量：

90，80，70，60……

Taotao蹙眉，无法想象接下来自己还要被怎么玩。

……

Dt站起身前一秒，利索地切回短刀，没有多余花样，白刃直接刺入taotao的胸膛。

系统提示，1人丧命。

第一场半决赛，十九分五十六秒结束。

没有拖延，没有玩笑。

这就是K&K战队的风格……当然，坐在断壁上的那个挂名队长不算。

小麦还在亢奋地继续回放解说刚才那场非常男人的近身格斗，艾情已经看到，taotao战队有人趴在了电脑前，似乎真得哭得。这四个队伍里，taotao战队最是年轻，情绪也最是外露，她托着腮，看着taotao抱住了自己的兄弟。

到此为止，taotao战队已经结束了它的历史。

这些昔日的兄弟，或许很快就将是对手。

就像……

坐在P休息区的olo和all，还有K&K第一排的俱乐部创始人gun。

艾情调整面前的小话筒：“非常精彩的一场比赛，恭喜K&K的Dt战队晋级《密室风暴》中国区决赛。”

Dt摘下耳机，看了眼远处主席台上在由衷为自己的鼓掌的女孩。他垂眼，将键盘从接口上拔下来，在上场前他听说了一个消息，恐怕每个人都已经知道，唯独都隐瞒了艾情。

包括他自己，也没有想要提前告诉她。

艾情，希望你喜欢这个惊喜。这是……曾经所有你所拥有的粉丝送给你的礼物，你们曾是一整个时代的回忆，而时间并没有将英雄们遗忘。

身穿黑色队服，戴着黑色帽子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身，带着自己的队伍与入场的滑梯那一组擦肩而过。

Dt淡淡地看了滑梯一眼，后者笑着，比了个ok的手势。

意思很明显：总决赛见，老对手。

就在这擦肩而过之后，

下一场半决赛即将开始。

滑梯与Buff几乎是同时落座，面对两排电脑后，平均年龄已经三十岁的五个老男人们，他的心里竟有些许的复杂。

这个战队曾是olo战队的老对手，他当初作为比赛解说也曾与他们相识，不同于taotao战队输了比赛后，泪洒当场，却仍能在下一秒抹去泪水，因为他们还有追梦的机会。

而面前这五个老男人不一样。

这一场比赛，就是他们这一生告别电竞这个舞台的最后一场表演了。

艾情看了眼场内，将第一棒开场交给了小麦。

“P第一战队，并不用我多做介绍，除了从韩国引进的inin，余下的每个人都曾在P做过队长，而all作为当年olo战队的进攻主力，也曾在2010年的C国内大赛里，身为队长带队拿过国内冠军。可以说，P这个第一战队是冠军之队，也是队长之队，当之无愧的第一战队。”

“而buff，虽然被评为今年的黑马战队，却并非是新人，”艾情看了眼当年的老对手们，“当年在C界，曾有一句话，‘创世的olo，霸世的buff”，说得就是这支战队。Buff最擅长的就是RUH，急速行进，以其碾压式的速度，攻破对方心理防线。”

他们两个介绍时，系统已经开始倒计时。

滑梯戴上耳机：“这是olo战队的老对手，也赢过Dt，要小心了。”

Inin立刻纠正：“不，不，他赢过K&K，但没赢过Dt。”

Following：“inin，一个月的袜子你洗了，临阵还搞个人崇拜。”

All：“同意。”

Bug：“同意。”

Inin：“队长……”

大屏幕上，缓缓出现一行字：反恐夜战

规则：

1.在城市中找到巡逻的敌人，消灭100人为胜；

2.将对方5人团灭，为胜。

滑梯吹了声口哨，嚼着口香糖总结：“好任务啊，Buff用这个任务赢了K&K，欧洲战队又用这个虐了Buff ，最后，K&K用双狙战术，也是这个任务碾压了欧洲战队。”

bug：“好一手爱恨情仇。”

inin：“听着真可怜。”

Following咧嘴：“很有意义，今晚，就用这个给老兵们送行吧！”

All：“甭废话了，这种简单任务15分钟不拿下，无颜见江东父老。”

画面打开。

真不错……原始森林……

和当初K&K对欧洲那场的沙漠，有种格外缘分。

只不过沙漠是一马平川，毫无遮掩，原始森林是四处阻碍，太容易藏身。

“这个任务更重策略，”艾情说，“一，要牵制敌人，二，要消灭100人，两点都很重要。就像K&K的队长，第一次在这个任务上输给buff，就是忽略了第一点，他只想速战速决，而忽略了如何牵制敌人。”

小麦回忆：“第二次对欧洲战队，Dt是用双狙，两大主力牵制敌人五人，余下三人顺利灭了100人。”

“不错，这也是他厉害的地方。战术天赋。”

艾情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轻。

其实她是在思考。

选手休息区，grunt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就狠狠地撞了下Dt的肩。

在两个解说交流时，

滑梯在耳麦里并没有多废话：“老规矩，二三同步。”

他带着inin一组，保留最大实力，余下三人各自为战。

五个人在黑暗中，成一条直线，纷纷跳跃过河流、巨石、沟壑，无需沟通，一路摸黑向西南而去。

“44，67，”following突然出声，“靠，撞上了。”

下一秒，漫天的闪光弹和烟雾弹齐齐向那个坐标飞去。

目的只有一个，立刻混乱敌人视线，让following有逃跑的机会。

很快，following满身是血地几个前空翻，落到了滑梯脚下，幸好队友抢救及时，但还是掉了四成血：“五个。”

滑梯眼睛一亮。

“小炮。”他丢下两个字，多一句废话都没有，翻身滚入烟雾中。

Inin想都没想，甩手，又丢出两个烟雾弹。

紧接着进入浓烟里的是all、bug。

最后是following。

他们每个人消失前，都换上了手|枪，几秒时间，画面上除了浓烟就再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画面上，只剩下漫天烟雾。

“盲杀，”艾情吐出两个字，“滑梯现在做的，就是将所有人的眼睛都废掉，显示器废掉，纯粹靠生命探测仪和耳机战斗。”

狙击开镜，声音清脆。

换弹夹，声音绵长持续。

刀枪切换，低沉短促。

步行、跳跃、前空翻、后空翻、匍匐。

……等等，等等。

任何声音都有自己的特点，很多都能传到五米之外。

也就是说，你还没在生命探测仪上看到敌人，声音已经暴露了他的位置，也同时暴露了敌人想要切换的武器。

甚至，他的动作，也暴露无遗。

小麦咋舌：“混战吗，生命探测仪可不标敌我，误杀了自己人怎么办？”

太容易误杀了，这层层烟雾。

艾情微微一笑：“不会。”

小麦立刻看了艾情一眼：“P特训过？”

“不错。”艾情没有隐瞒的意思。

任何一种特殊战术都只有一次寿命，所以，在今晚的比赛之后，这个战术也算是报废了。在烟雾和闪光弹的双重作用下，这是一个纯粹用声音战斗的世界。

她很清楚，接下来将是一场纯粹的绞杀。

突然混战，突然遭遇，突然袭来的烟雾，Buff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应对，她甚至能想象出这一刻buff战队频道内的混乱，不停报着自己的坐标，告诉队友自己在哪里，完全的乱了方寸。

盲杀，是技术战，也是心理战。

这一场不会散去的烟雾，会直到比赛结束。

艾情耳边，仿佛出现了滑梯平时最爱说的那句话：

兄弟们，开屠吧。

第 59 章

此时, 滑梯的生命探测仪上出现了四个红点。

东南方向。

啪嗒一声钝响, 低沉短促。

同一时间, 滑梯和另一个红点急速扑上。

两个人影单膝跪地, 两声枪响, 直指站立的身影。

系统提示, 1人丧命。

紧接着, 不远处再次传来两声枪响。

系统提示, 1人丧命。

……

“懂了！”小麦在烟雾中看着系统提示, 回味了滑梯战队进入烟雾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不管是谁, 都会在近身格斗前, 下意识换上长短刀和手|枪！这就是特殊声音，只要换武器，就一定是buff的人！”

“不错，”艾情作为领队，最熟悉自己战队的训练方式, “入局前, 先统一换武器, 且在烟雾散去前绝不另换。”

所以对P战队来说，任何换近身格斗武器的声音, 就是辨别敌人的声音。

“可如果两个P的人同时扑杀一个敌人，不会误杀吗？”

“不会，因为……他们都是下路攻击。”

近到贴身的一刻, 就能看到人影攻击姿势。

也是辨认队友的最后一个机会。

他们经过上百场的盲杀训练, 完全可以默契认出队友。误杀什么的，根本不会发生在P身上。

Buff大吼：“55，89，贴上来！”

两个队友很快贴上。

三个人背靠着背，再不敢分散。

Buff的耳机里，四周都是脚步声。

烟雾竟然提前散去。

五个方位，P的五个人开始各自从手|枪切换到最常用的武器。

“散开，拼了！”Buff吼出一句话，自己先冲向了换上短刀的滑梯。3V5的劣势，又对着五个排行榜前十的高手，根本没有任何赢得可能。

但buff知道，多一秒，就能多一秒他们留在电竞世界的时间。

一旦比赛结束——

这一生，有关电竞的所有就彻底结束了。

曾孤注一掷的梦想，

都将彻底回到过去。

三个人提刀，再次分散开，滑梯与Buff是一对一，余下都是一对二。

……

“buff，对不起，我尽力了。”队友声音里有浓重鼻音。

系统提示，1人丧命。

“坚持不住了，老大。”

最后的队友身子一软，彻底丧命。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当初输给olo战队的两年，在退役解散那刻都没哭的几个三十岁的大男人，都在镜头前摆出了遮挡眼睛的姿势。

画面里，buff发了狠，将滑梯撞到树上。

滑梯在撞上的一秒，手肘顶住，狠狠将短|刀插入buff的心口。

大屏幕上，开始倒计时血量。

滑梯迅速敲下了两个字：

很棒。

画面冻结在buff死亡那一刻。

十三分四十秒，半决赛结束，P进入总决赛！

看台西北角，有buff昔日的粉丝。

很少，与整个体育馆的粉丝阵容相比，这三十几个根本没什么存在感。

可这一刻，哭出声的他们，撼动着每个人的心。

Buff战队最后的辉煌，还是落幕了。

不知道是谁带头，站起身，为这个老战队送行。

艾情也从直播台后起身，鼓掌示意。

直播室内，导播放出了一首非常让人亢奋的重金属乐，越是激昂，越是让人遗憾。五个高龄大叔，红着眼，拆下自己的键盘和鼠标，逐一离开了赛场中心。

P和K&K作为两大俱乐部，就在选手区最靠前的位置。

Buff经过gun的身前时，gun伸出一直右脚，挡住了他的去路。

红着眼的男人，扫了眼坐在座椅上的gun：“赢我的是P，又不是你。”潜台词是，有什么好嚣张的？真以为全世界都吃你gun神那一套？

Gun眼睛眯起来，硬邦邦丢出一句话：“签你一年，我带你去亚锦赛。”

这句话……

Buff惊呆了。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如今已经尘埃落定，不管冠亚军如何分配，P和K&K必然代表中国赛区出战亚锦赛。

而根据《密室风暴》比赛规则，在比赛进程中，随时可以更换选手名单。

Gun这个邀请很简单，立刻加入K&K，继续接下来的比赛。

在buff眼前，gun神依旧嚣张得让人想抽他。

可……

一年， 哪怕在olo战队解散后，他带着buff战队也从未打出过亚洲。一

年，不错，以他的年纪最多也只有一年了

“为什么？”buff低声问，“为什么要签我。”

Gun耸肩：“因为你积分第四。”

和gun隔着一条走道坐着的olo，微微扬起嘴角。好理由……

“好，今晚我去你酒店找你签约，”buff破釜沉舟，多一句废话都没有，“等我和兄弟们告个别。”

“没问题。”

Buff继续手攥着键盘，从olo和gun之间的走道经过，向后排走去。

每一步，都是新生。

亚锦赛，虽然只有最后一年，但他也有去拿世界冠军的渴望！

“还差一个人，”olo低声说，“K&K实力就会彻底上去了。”

“那要多谢狗狗，亲手拆散了一个年轻战队，都是最新生的选手，”gun淡淡地答，“她永远都能帮到我。”不管是当初在olo的有心帮忙，还是如今的无心插柳，都让K&K能迅速补充兵源。

今晚之后，K&K将迅速完成换血，备战亚锦赛。

滑梯面前的那一排对手的座椅，仍旧是空着的。

还有十分钟，中国区总决赛就会开始。

仍旧是一局定生死。

很不公平，但也很公平。

艾情翻着手里的资料，手心里也都是汗，一边是Dt，另一边是她的战队。她甚至能想到稍后比赛的激烈程度……

“好，”小麦倏然开口，“在半决赛开始前，我们官方在网上开启了一个投票，现在场外观看网络直播的玩家们已经结束了一轮投票。参与投票人数已经过数百万，结果很是惊人，但并不出乎我们的意料。”

投票？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小麦笑着，看了艾情一眼，指了指大屏幕：“让我们来看看大屏幕。”

艾情顺着他的手，看向切换得大屏幕。

翻阅资料的手，在这一刻停住。

大屏幕上，很简单的一句话：

中国区《密室风暴》的全明星表演赛，你希望看到哪些选手的比赛？

下边一排名字是：olo、gun、appledog、all、小米、Dt、滑梯、grunt、taotao、inin、buff、97……

这是——

观众席上爆出了惊人的欢呼声。

这个名单里竟然有olo战队的全部主役！

在短短的两场比赛直播里，网络上已经有数百万的投票，每个名字后边的统计条还在迅速增长，这里，不止有olo战队中国区的粉丝们，还有海外观看直播和闻讯立刻登陆的老粉丝们。

不止是现场观众区，选手区也沸腾了。

这里的多少选手，都曾是olo战队的粉丝？

尤其密室还是枪战类游戏，作为当年C的第一战队，“创|世的olo”深深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也代表了他们的青春。

毫无疑问，olo战队五个人的名字，胜过了任何一个新人王。

甚至是人气最高的Dt。

纵然只是表演赛，大家也想看到这五个人重新站在比赛区，看到他们的替补们激动地坐在选手休息区加油……

olo，gun，appledog，小米，all，开开，小yo，090，壹仟。

这是一整个时代的回忆。

这是……很多人的青春。

“这个名单，我想在场喜欢枪战类游戏的人都不会陌生，”小麦也压不住心头的激动，当初主办方提出这个提议时，他是多怕网友们忘记他们，忘记了曾经的olo战队，但事实证明，他们每一个人都深深烙在了每个人心里，“我相信，这名单上排名最高的前五个人，一定会给我们带来一场最精彩的表演赛。”

艾情说不出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强忍着，还是忍不住两只手捂住了脸，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着。

她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个场景。

有朝一日，自己能坐在电脑前，打开游戏界面，左侧是olo，右侧是gun、all和小米……

她无措地去看选手区。

发现olo身后已经坐下了几个人。

小米，开开，小yo，090，壹仟……全员到齐。

难怪，难怪壹仟会这么巧来北京出差。

难怪韩商言昨晚那么镇定，都没想去和老朋友见见。

分明每个人都在瞒着她。

就连——

她看向坐在gun身后的Dt。

那个从始至终都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男人，也是第一次没有告诉自己实情。从他此刻似乎在笑着的神情看，他也早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这是她无法完成的一个梦。

所以他不愿打扰。

第 60 章

巨大的欢呼浪潮, 让在场的人都产生了一个错觉。

总决赛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 在这个体育场, 在当年olo战队第一次获得全国总冠军的地方, 他们将再次观看一场当年的诸神之战。

“这场表演赛就在今晚九点, ”小麦抬起腕表, 颇为激动地宣布, “就在当年olo战队全国总决赛的同一个时间。在场的各位观众在六点结束颁奖礼后, 可以在体育馆附近吃个晚饭，凭着票根再次进入赛场, 看一场额外的比赛。”

艾情低头, 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绪。

手指仍旧有些抖，翻开一页资料都用了两次。

直到，决赛的预热音乐响起。

“你女神的风头远远盖过你了，”grunt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 再次拿起自己的键盘、鼠标和耳机, 看了眼场内等候的P战队, “走吧，做个了结。”

Dt也站起身, 重新回到了这个赛场。

五个人，黑色运动衣上用银色写着K&K，而坐在主席台上等着他们的老对手, 是蓝色运动衣上有黑色P的字母在胸口。

Dt带着人落座。

两排电脑后坐着的十个人, 就是《密室风暴》中国大区最顶尖的两支战队。

一分钟后，中国赛区的总决赛开始。

一局定输赢。

最多不会超过三十分钟，第一届《密室风暴》中国区总冠军就会出现。

Dt准备好以后，抬头，与滑梯对视。

两个老朋友从07年亚锦赛开始并肩而战，拿下了第一个亚锦赛团体冠军，彼时两个人身处不同项目，而今天，坐在这里，是为了争夺唯一的冠军。这和在韩国时不同，那时还是表演赛，而这次是真正的总决赛。

滑梯笑了，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加油吧，兄弟。

大屏幕同时开始倒计时，两组人同时进入了比赛状态。

三秒倒计时。

游戏模式：急速撤离。

游戏规则：

1.在30分钟内，匪方只需1人登上直升机撤离，匪方赢；

2.30分钟内，团灭对方，赢。

“好，这就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场比赛任务，急速撤离，”艾情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体育馆每个角落，“这个任务，是上海预选赛决赛时出现过的任务，那场比赛P大胜Taotao，比起其余三个任务，急速撤离的特点就是，强火力进攻，直升机附近就是死亡区，也是两个战队的最终交火地。”

系统抽取。

P匪，K&K警，也就是说，P是撤离那一方。

画面打开的一瞬，有几个人都愣住了。

许久未见的东京地图。

Dt、grunt和inin曾和艾情一起，战过韩国人。

“队长队长，这个地图我用过，”inin迅速说，“Dt和grunt也用过。”

“换全进攻枪械，”滑梯说完，立刻回应inin，“inin简介地图。”

那边，inin在迅速回忆关于地图的每个细节。

另一侧，grunt也在耳机里吹了声口哨：“不错啊，Dt，运气不错。”

Dt切换出短刀，这是最适宜攀爬的武器：“grunt，跟我来，97带两个小朋友。”

自从正式比赛开始，所有城市地图范围都缩小了很多。

上次和韩国人的对战，还没进入比赛地图。当时的东京范围很大，有十几幢高楼，这次缩小范围到了两幢高楼。但即便是两幢楼，对Dt来说也很吃亏。因为比赛规则是：只要匪一方撤离了1个人，就算赢了比赛。

P可以五个人抱团，保证最大火力。但K&K不可以，Dt只能兵分两路，才能保证不放走P的人。

日落黄昏。

有坦克行驶过街道。

Dt和grunt的身影一前一后跳跃到对面的街边，直接丢出飞虎爪，从楼壁外墙向上攀爬。这是对微操作要求很高的攀爬方式，但却最省时间，比内层楼梯上去至少要省两分钟。

夕阳余光，落在大厦墙壁上。

画面里，只能看到Dt在外墙和一层层落地窗之间，不停向上、向上……

连踩踏墙壁的声音都很均匀。

很快，Dt翻身，跳上了天台。

视野开阔的一瞬，心沉了沉，空的。

“交火了！”97的声音从耳机爆出来，在三十米开外的楼顶，果然传来的了清晰的交火声，还有闪光弹丢出来瞬息的白光。

“半分钟，”艾情迅速估测，“97带着两个人，遇到P五个人，最多能坚持半分钟。如果半分钟之内Dt没有抵达，97这一组就会全军覆没。”

到时候，Dt和grunt即便赶过来了，也是5V2，或者最幸运的也是4V2。

P战队可不是Taotao，能轻松让他们4V2赢过去。

况且这个任务规则这么变态……

啪地一声，Dt打出钢索，直接射入楼顶的下一层墙壁。

Grunt抱住钢索，立刻滑向对面，滑行速度太快，P的狙击手following没来得及捕捉到他的身影，grunt就已经双脚落地，抵达了楼顶下一层的阳台。

可grunt还没站稳，一颗手雷就分毫不差地撞上了钢索，轰然爆炸。

“不愧是P第一小炮！”小麦都看傻了，“钢索断了！”

在高空中将手雷丢中钢索，这没有千百次的练习根本不可能做到！

谁都知道钢索有多贵，除非Dt或者grunt放弃身上的攻击武器，再买一根钢索。先不说放弃攻击武器有多被动，万一inin再丢出一个地雷，就又白费力气了。

可这两幢楼是三十米的距离，除了钢索，又没有任何一种道具，能穿越三十米的高空……

场内渐渐有了嗡鸣声，

都在议论，在争论。

K&K五个人，竟然战斗力最强的Dt还在对面楼顶……如果下了这个百米高楼，再重新攀爬，这场比赛毫无疑问就输了。

就在两三秒间，一个念头同时闪过艾情和Dt的脑海。

Dt下了决定后，就在脑海中飞快计算着最大跳跃极限：“grunt，顶上去。”他说完，倒退到平台最尽头。

“Dt在试图助跑，他在赌，赌一个机会能用飞虎爪勾住对面楼的断壁。”艾情看着画面里的男人，不觉攥紧了拳头。

可行性有多少？

没人试过。

他如果足够幸运……

系统提示，1人丧命。

“我出局了，队长。”one低声说。

楼顶上，黑色身影没有任何犹豫，开始冲刺，跳跃，黑色人影在百米高空呈现出一个下坠的弧度。

急速坠落。

突然就停止了下坠，转而狠狠撞到对面楼的墙壁上。

成功了！

可血量也在下降，三成，掉了三成血。

耳机里，Dt听着自己沉重的喘息声，告诉所有人：“我来了。”

没有任何废话。

转为攀爬。

系统提示，1人丧命。

“队长我挂了。”domo郁闷地挠头。

……

Dt掉落在了整幢楼五分之四的高度，一层层，迅速爬上去，在97和grunt双重掩护下，跳上了平台。

比97所说的时间迟了一分钟。

两个小朋友已经出局，对方仍旧五人无损。

Dt落地的一瞬，切换到狙击。

不开镜直接盲狙，前后时间不过0.2秒。

系统提示，1人丧命。

following出局。

没有任何掩护的平台，97错身，挡在了Dt前方，在Dt再次开枪爆头Bug时，97也同时中了要害。

系统提示，1人丧命。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从Dt双脚落到天台地面，到三人出局，不过短短十秒。

滑梯扑上，Dt手中的狙击换成长刀。

铛地一声，两刀相撞。

血量掉了三成，体力自然也少了三成。他只能靠长刀的重量，勉强压住了滑梯，随后果断抽刀，侧身，避开短刀刺胸。

在两人交锋的这一秒。

Inin和all同时逼近grunt。

“妈的。”grunt爆了粗口。

他本就和inin排名不相上下。

被最擅长的all辅助攻击，不过十招之内就已经连中了三刀两枪。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Dt冷静反手，刀锋擦着滑梯的手臂过去，鲜血立刻飚出，滑梯的血量和体力也猛降。还没等滑梯躲闪，就被Dt踹开。

“太棒了，”小麦知道这局对艾情太过重要，一边是男朋友，另一边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战队，自动承担了主解说的职责，“比起在广州预选赛的表现，Dt格斗技巧更棒了！短短两个月！只有短短两个月，和广州时的表现又是天壤之别！今年的最佳选手非Dt莫属！”

All手握短刀，刀锋还带着血，没有任何耽搁就补上了滑梯的位。

与此同时，inin启动了直升机。

在螺旋桨巨大的嗡鸣声中，Dt单膝将all压在身下，手中长刀已经切换成了手|枪，黝黑的枪口，顶住all的额头。

直升机升空。

Dt扣下扳机，利落爆头。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全场归入寂静。

虽然比赛区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观众席上的人还是用这种安静，表达了对这局的遗憾。

太可惜了。

如果不是这个任务——

画面里，Dt从all的尸体旁站起身，对着直升机飞远的方向，放下了手|枪。他身后，滑梯也晃悠着身体站了起来。

如果不是这个任务……

会是怎样的局面？

在grunt死去后，滑梯、inin和all联手，是否能胜过Dt单人？

如果K&K的domo和one换上更厉害的角色……

又会是如何的结果？

所有画面定格在此刻。

第一届《密室风暴》中国区总决赛彻底结束。

滑梯双手离开键盘，初次在镜头里挡住了自己脸，作为冠军队的队长，他甚至还不敢相信这个结局。不是没有自信，而是……太大的压力，让他终于露出了真实的自己。

这个冠军……他所扛得压力，太大了。

从十几岁开始，几进几出这个圈子，舍不得，放不下，还想重来，想要荣誉，想要冠军。是的，每个人想要的，他也想要。

当初在德国遇到的不公，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后来在电脑城时，他不是没有羡慕。归来的表面，看似轻松，可身为队长，他身上有所有朋友的期待，艾情的信任，olo的交付，P高层的期望和质疑——

All实在看不下去，脱下自己的队服，劈头盖住了滑梯的脸和上半身。

为他挡住了镜头。

第 61 章

“好, ”艾情轻呼出一口气, 慢慢起身, “第一届《密室风暴》中国区总决赛已经结束, 恭喜我们的冠军P和亚军K&K！”

她击掌时, 看到那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人站起身, 走到P队服蒙面的滑梯身前, 弯腰, 拍了拍滑梯的肩。

Dt无声地拿走滑梯身上的运动服, 单手从滑梯手臂下，将他拉着站起来, 伸手, 郑重地握住了滑梯的手：“实至名归。”

P和K&K两队的粉丝，有史以来，同时爆出了欢呼声。

满场都是击掌。

P，P，P……

K&K, K&K, K&K……

这是《密室风暴》中国区总决赛正式比赛的最后一幕。

两个小时后, 在体育馆最高一层的漆黑走廊里，Dt拉着艾情的手, 推开了一个房间的门。

房间里，也暗着灯，还有个金属扶梯。

“我们进来, 不会违规吗？”艾情小声问。

Dt攥紧她的手, 没吭声，直接将她先退到楼梯下。

那个楼梯很小，也很窄，只能独自一个人，艾情摸了摸冰凉的扶手，慢慢借着Dt手机给她照出来的光，沿着扶梯走上去。

当她爬到顶端，看到了月光。

她双脚落到天台上，在阵阵夜风中，走向天台的最边沿。

身后的男人很快出现。

这里……是体育馆的最高处。

她不知道Dt是怎么办到的，总之，他带她来到了这里。还不到八点，体育馆前的广场上已经到处都是人，没人会留意到在最高处有两个人影，在俯瞰着他们。P的荧光灯箱、K&K的荧光板，甚至还有很长的横幅，用荧光棒拼出了“创|世的olo”这几个大字。

她听不到声音，已经能想象到广场上嘈杂的欢笑声。

“你还记得，10年的时候，我说‘2011年，WCG时隔十年，会重新回到韩国。’吗？”艾情转过身，走回到他面前。

Dt低头，看着她：“记得，你说你很想去。”

“你还说要陪我去。”艾情点破他。

Dt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默了几秒：“因为你没去。”

他虽不在国内，却知道她所有的情况。

“对哦，还有grunt通风报信，”艾情想了想，“grunt是不是一直在告诉你我的情况。”

Dt有些窘，清了清喉咙：“嗯。”

“2011年，我在做什么呢？”她竟然记不起来了，后来比较清晰的就是加入了P，“那时，我都快忘了电竞是什么感觉了。”

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Dt摸了摸她的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凉：“冷吗？”手心里，她轻摇头，悄悄抬了抬眼，面前的男人垂着眼，脸部线条依旧那么清浅，她记得，她第一次和他面对面打比赛时，还被他的目光小小电了下。

她回忆着，忍不住轻声表扬：“小白……你挺好看的，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他倒是不含糊。

“……你怎么一点都不谦虚。”

“……”

过了会儿，艾情悄悄伸出右手，攥住他的左手——

“神之左手”，稍后就将是她的对手。

Dt反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接下来的一场表演赛，他将全力以赴，抽取出来的阵容很豪华，他、taotao、grunt、inin、buff，除了第二名的滑梯自动退出，将名额让给了投票第六的taotao，他的临时战队就相当于《密室风暴》的最强阵容。

两个时代的重叠，这是唯一一次机会。

八点四十五分，体育馆观众席已经坐满。

八点五十分，临时战队队长Dt，也是本届《密室风暴》MVP提名热门，还有一众中国大区奖项提名的最热门选手。他走入场后，在阵阵欢掌声中，伸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只是这一个动作，就掀起了更大的欢呼。

紧接着，Dt又做出了一个动作，拉开运动服的拉链，脱下了K&K的运动服，露出了里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黑色短袖。

他很明显在表态，这一战和俱乐部无关。

Dt在沸腾声中，将运动外衣搭在椅背上，看了看自己的临时战队：挑眉的taotao、要笑不笑的grunt、紧紧盯着他的inin、还有神情严肃的buff……

然后，微微颔首：“各位，全力以赴吧。”

那是，曾经的olo战队。

这也是Dt首次，带领战队比对手提前进入了比赛区。

他这里五个人落座。

Gun首先从K&K的选手席起身，然后是all、小米从P区域站起身，艾情从演播台上走下来的同时，olo也慢慢地站了起来。

五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走向比赛场地，对面五个人在他们入场后，先后都站了起来。这是一个行业里，后辈对前辈的敬畏之心，包括buff，也在致敬曾经打败他的冠军们。

olo微笑地点点头，拉出了队长位置的座椅，沉默坐下。

紧接着是艾情、gun、all和小米。

这里边除了all，都没有自己的专属电脑配件，统一连接的是P的配件。艾情拿起左手边放着的耳机时，碰到了gun的手臂，她下意识回头与gun对视，两个人似乎都有些语塞，最后还是gun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别掉链子。”

艾情笑了，戴上耳机。

“很高兴再与你们并肩而战，”olo的声音很清晰地从耳机里，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我的队友们。”

Gun笑了声：“这么多年了，还不忘战前动员？”

All：“艾玛，老子的心怎么一直疼，心绞痛？”

小米：“滚犊子。”

艾情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有些发抖。

系统倒计时。

队内频道突然安静下来，好像大家突然相聚，热场后，就陷入了更深的情绪里。艾情轻呼出一口气：“愿上帝在我们身后。”

我的队友们。

大屏幕上，缓缓出现一行字：反恐夜战

规则：

1.在城市中找到巡逻的敌人，消灭100人为胜；

2.将对方5人团灭，为胜。

太……神奇了。

基本上每个重要战役，系统抽取的任务都是反恐夜战。

艾情努嘴，笑了：“这个任务，我脑子里都有一百条战术了，还真是第一次真刀真枪。”

“狗狗主狙，控场，gun和我一攻一守，”olo说， “all和小米爆破。”

三狙两爆破的全进攻模式。

画面拉开，是海上甲板。

艾情环视四周：“游轮？”

好奇葩的地方，要灭掉100兵太麻烦。

估计Dt他们降生时也是同一个想法，还是选择方式二，团灭对方5人简单。于是……变相的C比赛开始了。

海浪不小，游轮晃动着，艾情三步远的位置就是露天泳池。

往下看，一共四层，都是泳池，一个比一个大。

还没等再想，七八个小黑影同时丢了上来。

地|雷？！

在震耳欲聋的连串爆炸声里，五人直接翻身跃下天台，动作连贯地像是预先练习了千百次一样。

还是同样的默契，就连方位和先后都没变。

艾情脚落地一秒，举枪、开镜。身前一左一右，是olo和gun。

all和小米刚才双脚落到第三层，就再次翻身，同时跃下，直扑二层平台的两个人影。两人换刀前一秒，小米的闪光弹已经丢了过去，刹那盲白中——

all和小米同时抹了一个人的脖子。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开场30秒不到！已经1人出局！

还没等观众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两声枪响。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45秒，两人出局！

转眼就是4V4。

小麦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是Dt的爆头，Dt又是闪|光|弹爆头！olo战队小米和Dt战队的inin，两队的爆破手都被干掉了！”

谁都没占便宜，折损的都是爆破手。

四周又归于安静。

这个节奏，完全是当年的C比赛，要不是场地太大，丝毫不亚于当年1分20秒结束一局比赛的速度。

攻完就撤，随时随地都是隐蔽与进攻的交换。

艾情背靠着墙壁。

“我打中了一个人，”在Dt开枪的同时，她也锁定了一个人影，“是腿，”她说着，估算了密室的血量换算，“他们有个人只剩了七成血。”

只是不知道，又隐藏在哪里。

olo战队降生在明处，一场交火后，Dt又带人藏起来。

作为olo战队，一开始就被暴露了全部队员的藏身地，别无选择，只能做进攻的一方。

olo开着瞄准镜，扫了一圈，很快看到血迹。

他们现在在第二层，再下去就是一层，再下去就是甲板下的船舱了。船舱地形太过复杂，难守难攻，Dt绝不会进入船舱。

所以，战斗一定都会在三层和四层的泳池平台。

olo迅速判断：“艾情和all斜坡下去，gun跟我扫二层。”

艾情撇嘴：“又让我走斜坡啊。”

斜坡在枪战游戏里非常危险，枪法好的敌人，会在看到你的头、脚的瞬间射击。所以上下斜坡很讲技巧，愣头青直接跑下去被爆头的不在少数。

艾情切到手|枪，开始靠近斜坡。

这个斜坡是个方形入口，有些窄，她必须下到至少1/3的位置，才可能前空翻滚入一层。

“我前你后。”艾情手中枪口，对齐地平线。

走近入口，不停、反复地下蹲瞄准，缓慢向下移动着，眼前视野慢慢打开……在寻找敌人的同时，让自己越来越接近1/3位置。

很好，还有一点，还差一点——

就是现在。

突然的前空翻，0.1秒之差，刚才站着的地方就已经留下了两个弹孔。

好准。

如果不是她这种下斜坡专业户，怕是早出局了。

艾情落地一刻，切出狙击，半蹲防御，all紧接着从斜坡落地。她退后两步，瞄准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黑影，扣动扳机的瞬间，那个黑影已经先一步扑上来，抱住她滚入了两米外的泳池。

艾情来不及反应，已经坠入水中。

她身体失去平衡，从对方怀中挣脱，脚落到池底后，转身看到了把自己撞下泳池的……Dt。

之前任何一个任务都没有大范围的泳池，哪怕是临海也只是做背景，所以此时此刻，在数米深的水下，枪械无法使用的状态下的格斗会是怎样的结果？

她不知道，Dt也不可能知道。

水下模式，人物闭气的极限是65秒。

所以，在一分钟之内。

她必须解决掉Dt，用5秒上岸，或者……直接被Dt解决掉。

第 62 章

浅蓝色的水中, 有鲜红的血在蔓延。

刚才中弹的就是Dt。

在他击中小米那一刻, 子弹穿过他的腿。

所以他不能再长途奔袭, 必须速战速决, 解决olo战队的场控——appledog。

艾情摸出短刀。

心脏在剧烈跳动着, 没想到时隔十年, 她回到这个赛场, 短兵相接的会是Dt。这和做解说不同, 她沉默着打开全键盘。

水的阻力, 减缓40%的速度，只能近身缠斗。

没有任何犹豫, 她接近他。

隔音的耳机, 听不到内场欢呼。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系统提示，1人丧命。

……

不知道是谁。

“gun神！gun神！”这是内场的欢呼，曾经单兵最强的gun，毫不费力就干掉了buff。但all也折损在taotao的枪下。

艾情与Dt肢体接触的瞬间, 手中短刀换上长刀, 直接用刀背砸向他受伤的腿, Dt屈膝，躲过她手中刀背的一瞬之间, 后蹬泳池壁，借力抱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压到池底。

他手中短刀举起, 艾情啪地掰断自己的长刀。

一个右翻身, 短刀插入她的左臂，左手的长刀断刃也刺入他的左腿。

……

鲜红涌出。

染红了两人眼前的视野。

她操作的是女人，体力比他少，他受过枪伤，体力也相应减弱。两个人的近身格斗都是顶尖级的，根本无法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分出高低。

时间分秒流失。

腿与腿的压制，身体与身体角斗。

53，54，55秒……

艾情都绝望了，该不是就要和他一起淹死在水里吧？

两个人影同时跃入泳池，gun抄起艾情的右臂，grunt拉住Dt的左臂，分别向两个方向猛游去。

60，61，62秒……

艾情被gun丢出水面，摔到泳池畔。

对面池畔的taotao射出子弹，击中了艾情身后的瓷砖，同时一点红心落在了taotao眉心。刚才爬上水岸的Dt，狠踹开taotao，夺命的子弹掠空而过，击碎了taotao身后的船舱玻璃……

事已至此，都在一层甲板，哪一方也没能力直接摆脱对方，去消灭小兵，哪一方也无法直接进攻，取了对方三人性命。

这绝对是开赛以来，最势均力敌的一场比赛。

你死我亡，都在一命换一命。

交火有，再没人出局。

Dt的单兵实力，压制着gun和她进攻配合。

olo的无死角防守，根本不给taotao和grunt任何机会。

游轮在不断下沉。

有水，慢慢地淹没着这一层甲板，时间也进入了倒计时。

“要开启密室了吗？”小麦紧盯着大屏幕。

在最后一刻，gun终于近身，刀锋抹掉了taotao的脖颈，血飙上大屏幕。

直接定格在了画面上。

全局结束。

平局。

“各位！”小麦激动地站起身，“《密室风暴》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是什么？是密室对决，可开赛以来，鲜少有战队能开启密室，没想到我们密室临时战队和olo战队真的开启了！顶尖高手，一对一轮流格斗是什么概念？今天的比赛太值了！太值了！”

没有战术、没有配合，

纯粹的一对一格杀，两个时代最强的战队。

……

艾情摘下耳机，额头的刘海都有些湿了，她隔着电脑间的缝隙，去看刚才毫不留情把自己扑下游泳池的Dt。他额头的黑发，软软地，有些乱地挡住了大半眉眼，却还是察觉了她的视线，抬眼，直勾勾地看过来。

艾情眼睛转了下，用口型说：臭小子。

Dt窘了窘，慢慢移开视线，忍不住，慢慢扬起了嘴角。

五分钟之后，主播间传出消息，再次摒弃赛制规则，这次的密室对决将会由Dt战队挑选自己想要挑战的前辈，而不是随机抽取。

裁判走过来，把五张纸和笔递给Dt那一排。

很快，Dt战队的选择名单显示在大屏幕上：

oloVGrunt，GunVBuff，TaotaoVall，ininV小米……

最后是DtVappledog。

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出来，这个对战名单，并没有任何类似田忌赛马的选择艺术。纯粹是，五个人各自的选择。

gun和Buff第一组出现在密室，

Buff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谢谢。”

Gun知道他谢的是什么，没有回答，十三秒内结束格斗，赢了第一局。

紧接着是inin和小米。

画面打开，inin立刻蹦出句话：“等我半分钟，我要打句话。”

小米愣了，无奈地长刀换短刀，短刀换长刀，等着这个中文并没有那么好的小男孩。没想到半分钟后等来了一句：“我打了好多，都删了，小米小米，我好想你。”……小米郁闷至极：“直接用嘴说不行吗，还搞什么情调……”

Inin含泪，极不情愿地换上短刀，二十九秒，赢了第二局。

下一组，taotaoVall。

P新老队员的交手，没有任何废话，四十三秒，taotao赢了第三局。

画面上的小字对话，除了密室双方，不可能有任何第三人看到。

但显然，结束战斗的gun、小米和all都神色各异。

olo猜到应该会发生什么，按下回车，面前的屏幕跳出了漆黑的密室。

“我是看着你的比赛视频长大的，”一行白色小字跳出来，“谢谢你，olo。”这恐怕……是grunt这辈子最正经、最不嚣张的一句话。

olo微微笑了笑，没有回应。

这局对决，二十四秒，olo赢了。

到此为止，依旧是平局。

Dt和她的比赛，是最后一局。

艾情看了眼身边的olo和gun，随后，无名指果断敲了回车键。

这不是她第一次开启密室，在P训练时她最爱玩的就是密室模式，可这是第一次她进入密室，面对的是Dt。看不到他的身形，两个人都看不到彼此，只能从生命探测仪上看到对方的位置。

一个小小的红点。

“我就赢这一次。”Dt留下这行字。

艾情忍不住笑了。

臭小子，一定忘了07年就亲手从她这里夺走过一次全国冠军。

她蹲下身体，毫不犹豫贴了上去，这不是在水下，没有任何阻力，所有的动作流畅自如。两个人都是短刀，近身的同时，彼此都在不停掉血。但显然，这小子比她更快一些。

每次受伤，都是掉5-10血量。

血量不停降低，体力不断透支。

喘息声越来越重。

最后，艾情靠着墙壁坐下，再也站不起来。

生命探测仪上，代表着Dt的小红点再没移动过。

安静地，等三分钟的比赛结束。

近身格斗本就是速战速决，超过一分钟的都很少，更别说是三分钟。艾情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双手慢慢离开了键盘，提前摘下了耳机，看了看身边的队友们，吐了吐舌头：“我输了。”

倒计时结束。

血量核算，appledog15血，Dt45血，Dt赢了最后一局。

密室对决结束，

五局三胜，Dt战队赢得了最后的冠军。

olo带头站起身，对着对面的Dt伸出了右手。

在Dt握住他手时，olo低声说了句话：“加油吧，拿个世界冠军回来。”

此时，olo的对面是P和K&K的组合战队，这并不是身为P高层对队员们的期望，而是将十年前的心愿，交给了他们。

无论是P还是K&K……

都请拿回一个世界冠军。

在这个体育场每个角落里曾经的olo战队粉丝们，那些显然比在场其它粉丝都要年长一些的男人们，多少都红了眼眶，起身，向他们唯一的偶像战队鼓掌致意。十年前，olo战队突然的解散，是这些粉丝们心中最大的遗憾和伤口。

此时、此地，是否能赢得这场表演赛，早就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他们就是还想看看，这五个人曾……坐在一起的样子。

第 63 章

原本的颁奖礼, 挪到了十点。艾情回到P休息区, 打开一瓶矿泉水, 连喝了好几口。全场的灯光都汇聚在台上, 这里, 选手休息区空了大半, 很多人都上台领奖去了。

紧张的、激烈的、热血的时间都已经过去。

她从手臂到手腕, 都有些酸痛。

艾情站在走道中间, 看了看左侧的olo和右侧的gun, 低声笑：“还记得当初，我们特别穷, 连训练房都租不起的时候吗？两位老板。”

olo笑着, 摇了摇头：“不，最穷的时候，别说训练房，连住得地方都找不到。”gun耸肩：“你好歹睡床，我可是打了好几个月的地铺。”

艾情继续喝水, 羡慕地看着已经上台的选手们。

视线停留在了最醒目的Dt身上。

算一算时间, Dt是个职业生涯特别长的人。

从当年在战网和olo一战成名到现在, 竟然也过去这么多年了。她在看他时，那个重新戴上帽子的男人也准确地找到了她的位置。两个人目光交汇时, 大屏幕恰好就直播到了Dt这里。

Gun咳嗽了声。

她移开视线，继续装没事人一样喝水，喝水……

小麦激动地手握名单, 一条条读着Dt获得的所有荣誉, 就像曾经的gun和olo一样，囊括了太多的个人奖项，甚至已经悄然超过了当年的gun：最具统治性选手第1，最佳射手第1，最佳开场杀手第1……还有“本届中国赛区的MVP！”小麦停下来，给了观众足够的欢呼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接下来的所有时间，都将是他们的了。

艾情莫名有些怅然，可又很感动。

她从年少时就为之奋斗的圈子，越来越好，有越来越多的优秀的选手。

反恐精英、星际争霸、魔兽争霸、DOTA、地下城与勇士、穿越火线、英雄联盟、FIFA足球、极品飞车、炉石传说、风暴英雄、坦克世界……

这么多年，这么多游戏。

经历了多少代人……

她有些出神，olo和gun同时伸出手，将她推向前。

她这才惊醒，奇怪看两个人。

“狗狗，狗狗，快上来，”小麦拿着话筒走到主席台一侧，对着台下的她笑，“别愣了，你可是大赛的第一主播。”

他说完，对艾情伸出手，直接将艾情拉了上去。

WVP的奖杯被塞进她手里，小麦再次举起话筒：“相信在场的各位都很熟悉我们这次总决赛的第一主播。appledog，十年前国内第一C战队的主力狙击手，七年前DotA联赛中国区亚军战队的主力，同年，WCG亚锦赛极品飞车的冠军，现在的P第一战队领队……”

小麦继续说着。

大屏幕上，艾情已经展露出了她标志性的大红脸。

小米忍不住在台下乐了：“苹果狗重现江湖啊。”

All叹口气：“多少人的电脑桌面啊，便宜这小子了。后起之辈不容小觑啊，不容小觑。”

台上，艾情几步外就是Dt。

她抱着奖杯，几步一挪地走到Dt面前，完全没了刚才对战的犀利，还有在主播台上的冷静。仿佛回到了07年的亚锦赛，她与他在大门前的尴尬一幕……Dt微低头，安静地看着她。

“快伸手。”艾情低声催促，脸一路红到耳根。

Dt果然听话地伸出手，不过，是摘下自己的帽子，很自然地扣在她的头上。然后，顺理成章地从她手里接过了奖杯。

行云流水的几个动作，掀起了今晚的最高潮。

曾经质疑的，抨击的，还有很多不理解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一个动作就已经清晰明白，他，Dt进入这个圈子就是为了她。因为她找到自己所爱的事业，找到自己的理想，找到未来的路。不管他走到多远，多高的位置，她都是让他梦想开始的那个人。

Dt，appledog’ time。

这是我的时代，

也是你的时代。

————————————————————————————

“我曾怀疑我，走在沙漠中，

从不结果，无论种什么梦，

才张开翅膀，风却变沉默，

习惯伤痛能不能算收获。

庆幸的是我，一直没回头，

终于发现真的是有绿洲，

每把汗流了，生命变的厚重，

走出沮丧才看见新宇宙。

海阔天空在勇敢以后，

要拿执着将命运的锁打破，

冷漠的人，

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

让我不低头，更精采的活。

海阔天空，狂风暴雨以后。

转过头，对旧心酸一笑而过。

最懂我的人，

谢谢一路默默的陪我，

让我拥有，好故事可以说，

看未来，一步步来了。”

——《海阔天空》

谨此文，

表白我曾爱过的moon，我永远记得你最意气风发时的样子，哪怕岁月流逝。

纪念我曾最热爱的游戏星际争霸，我永远记得你全盛的时代，哪怕已成过去。

——网络完结——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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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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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51章

第52章

第53章

第54章

第55章

第1章

“我和你说，我现在在公交车上，”顾声戴着耳机，在yy房间里和室友说话，“等我到宿舍说，行不行？”

清晨六点，第一趟早班车，天还没有亮起来。

这位某网站某小版主大人，就千里追击，一定要让她这个小透明为网站的周年庆，翻唱一首生日歌。

她懒得打字，就直接把她拉进了自己的yy房间。

室友是个急性子，一定要和她说完才肯罢休，她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靠在最后一排右侧的位置，看空荡荡的车厢。

两个人说完公事，就说私事。

有关私事，两个单身无聊的女子的话题从八卦，到淘宝，最后成功落到了吃上。

“我昨天去吃了一个火锅，超级好吃。”顾声忽然想起昨晚的饕餮大餐。

“什么火锅？”庚小幸问她，“海底捞？留一手？小肥羊？”

“猪肚煲鸡，”顾声眯起眼睛，仍旧回味，“应该是胡椒猪肚煲鸡，红白锅，白锅就是这个鲜汤，红锅就是台湾式的血和老豆腐，你知道油辣的红汤煮出来的血和豆腐，味道多正吗？”

顾声喜欢吃，说起美食就声音超温柔，比她翻唱那些古风歌不知道要温柔多少倍。

车内只有两三个人，都是没吃早饭，饥肠辘辘的。

猛地听到个温柔的女孩子，在细细说着火热的汤锅，真是一种折磨。尤其这个女孩子的声音还有些淡淡的慵懒，小小的沙哑，更是诱人。

“声声，你是在报复社会吗？还是在报复我……”仍旧躺在床上，饥饿感厚重的庚小幸已经声音颤抖。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猪肚和鸡炖在一起有多鲜，熬成奶白的汤，汤里有浓郁的药材味和胡椒香气……庚同学，我一定要带你去吃一次。”

庚小幸吃瘪的样子真心好玩。

顾声拿着自己的饭团，一口口咬着，想象她在床上挣扎要不要起床，要不要冲到食堂去做第一个吃早饭的人，就觉得这世界真心美好。

刚才被她强行拉入yy房间讨论什么周年庆唱歌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有没有？

“顾声，我恨你……”庚小幸的声音，已经有些哭腔。

她笑了声，咬着饭团，含糊不清地告诉她：“真的很好吃噢。”

庚小幸没有出声。

她想着差不多就算了，免得回到学校还要被追杀，正要说先退了yy时，忽然有个很清晰的声音，隐隐带着笑意说：“这是道广东客家的名菜，有时间的话，在家煮也很方便。”

是个男人的声音。

而且是那种一听命中，绝对秒杀所有女孩子的男人声音。

最重要的是，顾声认得这个声音……

锖青磁。

完美配音组的头牌，锖青磁。

顾声目瞪口呆。

不敢置信看了眼房间的在线名单。

只有“声声慢”、“庚小幸”和“锖青磁”。

她果然没有猜错，是锖青磁，真的是锖青磁。

那个商业配音领域的最华丽声音，成名多年却依旧让人猜不出年龄的人。他的粉丝最津津乐道的就是每年有多少网游宣传片、古装电视剧的主角是指明要他，还有多少商业品牌的广告早定下他为御用声音。

鉴于这是顾声自己的私人频道，她实在猜不到这位一出现就肯定会让所有声控热血沸腾的SAMA为何在天刚才亮起的时间，进入这个房间，而且显然听了一会儿，要不然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说猪肚煲鸡？

可是偏偏就是这么巧，车开入隧道，她网络卡到无法发声。

竟然连招呼都不能打。

最恨人的是，庚小幸竟然也不出声音，让他一个人自言自语。

“做起来不是很难，就是需要一些时间，而且清洗猪肚会有些麻烦。”锖青磁听起来像是刚才睡醒，什么叫声音有画面感，有戏感？这就是了。

顾声能感觉到他一定是不经意地听到这些，然后顺势说起来。

也不管这个频道是不是有人在听。

“配料尽量齐备，会很有养生的效果。我记得要有红枣、党参、玉竹、枸杞、八角、香叶、桂皮，剩下的就是常备的调料，盐和鸡精，当然料酒和姜不能少。”

锖青磁又说了两句，大意不过是鸡要放到猪肚里，用牙签封好，小火慢煲……

声音因为信号而断断续续，她听得凝神。

顾声听过他早些年的纯娱乐作品，和自己一样偏好古风。

他的古风腔极尽风流，而现在，显然是用自己的本声在说话。

明明是清晨，零下几度，车窗玻璃上因为车内外的冷热差异，蒙上了一层薄雾，可听着他如此慢悠悠地介绍着食谱，她却好像是在围炉而坐的温暖夜晚，莫名有种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安稳感。

这就是声音的魅力，只有声控的人才能真的体会。

车开出隧道时，锖青磁这个名字忽然就消失了。

应该是长久没有得到互动，退出了房间。

但那个莫名退出房间的庚小幸却紧接着来了电话：“刚才阿姨查宿舍卫生，我忘了和你说了啊，继续说，那个什么猪肚煲鸡。”

顾声还不太相信，刚才yy里的那个声音是真的：“所以你一直没听到锖青磁在说话？”

“锖青磁？什么东西？”

顾声忍不住默默唾弃：“商配的名人，锖青磁，完美社团的头牌。”

“发音真够怪的，”庚小幸，“你们这些配音啊、翻唱的名字都起的千奇百怪的，记也记不住……不过你说的那个完美配音组，好像我们站长请了他们。说是我们站庆的时候，也要开yy频道，为了庆祝特意请来这个配音组……你把他名字发给我，我去看看有没有他。”

“应该不会有吧……他现在主要做商业配音了，玩票很少了。”

这位SAMA可是典型的神隐已久了……刚才，刚才绝对是撞邪了。

“你不是说这位SAMA是头牌吗？”庚小幸嘿嘿笑，“我就不信，请不到他。”

她完全不相信，真的能请到他，却还是带着一丝侥幸把他的名字发过去：

锖青磁，第一个字念qiang。

这是一种颜色的名字，记住了，不要丢人。

第2章

当“锖青磁”，“绝美杀意”和“风雅颂”三个名字被拿来宣传时，顾声已经完全对庚小幸这种百折不挠，拿下完美三大王牌，尤其是“锖青磁”这位大人的毅力彻底膜拜了。

后来顾声听到真正原因，终于明白，这个妮子绝对是踩了狗屎运。

完美的周年庆和庚小幸网站的周年庆，竟然好巧不巧地在同日。

完美周年庆历来是大庆。

一众CV都会悉数登场，不管老人新人，总会有节目。据说是锖青磁听说有几个古风翻唱的人，最后提议要做剧情歌，还有配套的视频、广播剧。顾声听到这个消息，心脏停跳了好几秒，如果能有锖青磁念白，真不知道要为这首剧情歌加多少分。

作为一个翻唱爱好者，这可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她浮想联翩时，庚小幸非常不是识相地补充说，剧情歌念白不是他，而是完美配音组的老大绝美杀意，顾声这才略平缓。

不过！绝美杀意也是非常诱人的声音。

若不论个人喜好，他和锖青磁完全可以平分天下，可惜绝美太平易近人了，导致锖青磁的低调成为了最吸引的人的重点。

由于她最近家里琐碎事情多，暂不住校。

所以晚上八点的第一次策划会，她足足迟到半个小时。幸好，她的部分并不需要她来操心，有导演，有策划，有填词，有宣传……基本能有的都有了，她前期纯属就是个打酱油的。

进房间时，正听到三大王牌之一的风雅颂在说话。

声音有自然笑音：“我呢，时间是最宽裕的，绝美和锖青磁就难说了。”

“我？”绝美搭腔，“pia戏的时间不多，交干音没问题。”

“你不是还有剧情歌的念白吗？”

“念白？”绝美奇怪，“谁唱？”

“这个……”庚小幸的声音竟意外地软妹子，“我们有几个人选，还没有定。”

顾声边收拾书桌，边听庚小幸说话。

略微对庚小幸的声音产生了疑惑，这孩子怎么了？平时那股子霸气侧漏的气概呢？

她没开麦，就这么一直旁听着众人的讨论。

好像始终没有锖青磁的声音，唔，大人应该很忙，暂时离开了。

“有人来了？”

忽然，有个声音慢悠悠地，低声说了句。

像是在吃着什么东西，有些含糊不清。可偏偏就是这种含糊不清，更让人觉得无比销魂。

幸好今日是谈工作，除了十几个人，没有任何粉丝。

否则……恐怕……早就有排山倒海的刷屏表白了。

要知道，锖青磁已经连续三年没有参加完美周年庆，时隔这么久，这次的周年庆的在线人数破四万完全没有悬念，绝对能创下历史最高峰。

风雅颂很快接话：“哎呦～原来我们的头牌在啊～这一个小时又四十七分钟过去了，怎么就忽然出声了？”

锖青磁嗯了声：“我一直在。不过现在不是和你说话，下麦。”

风雅颂倒是很听话，立刻悄无声息。

连这位大人都噤声了，自然也没有人敢再开口。

“声声慢？”锖青磁若有所思，念她的名字。

顾声后知后觉愣了几秒，马上去按F2：“我在。”

“声声？叫你呢？”庚小幸颤颤巍巍提醒。

“我在啊？”她奇怪。

“声声？不在？”

“在啊……”她十分不解。

“估计她吃东西去了，那个吃货……”庚小幸讪讪笑。

……

顾声真是窘到想死，迅速检查后，竟然发现自己光去按F2，忘了开麦。她很快打开，清了清喉咙：“不好意思……忘开麦了，我在。”

“教你做的猪肚煲鸡，试过了吗？”锖青磁问。

完全不觉得，如此说有什么突兀。

“嗯……还没有……”顾声有些匪夷所思，但还是非常老实地回答，“还没有机会。”

锖青磁淡淡地噢了声。

然后，竟然就冷场了。

顾声想了想，觉得锖青磁大人肯定有些不太爽快，毕竟上次人家那么认真地告诉自己烹饪方法，自己也爱答不理的，很不礼貌。

她慎重想了三秒，又去按住F2：“谢谢锖青磁大人指导……”她略停顿，又补充，“我改天一定按照你指导的去做一次试试。”

顾声说的一本正经。

可是依旧是冷场不行，她甚至都快以为自己彻底断网了。

“咳咳……他现在不在……”绝美杀意非常好心地，带着一丝丝疑惑而又暧昧的语气问，“不过好奇怪，你们以前就认识？没听他提过啊……”

所有人都知道，绝美杀意和锖青磁是现实朋友。

而既然绝美杀意都这么说了，就更显得刚才冷场频频的对话，非常不寻常。

具体哪里不寻常，当然各人心中各有个迅速延展的故事，比如一个透明的不能再透明的翻唱，是如何抱住了某神隐许久的完美头牌的大腿……甚至……

“我们继续，继续……”庚小幸终于绷不住，替好友出了头，“绝美大人，刚才说到了剧情歌的念白……”

“啊念白，对，念白，”绝美用非常攻的声音，压低了问，“你觉得，我还可以吗？嗯？庚小幸。”

“可……以，非常可以……”

顾声听出了庚小幸的变音。

作为和她同床接床尾，已经四年，并且会继续睡完研究生三年的生死至交，顾声非常敏感地闻到了，这个女人已经因为声音而动心了。

没想到，这位不大关注CV的人，竟然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声控。

而且是那种一迷就万劫不复，直奔着动心而去的声控……

她听了会儿，去厨房端来妈妈刚才煮好的泡面宵夜，再看电脑，竟然看到锖青磁私戳自己：那天忘记说，猪肚煲鸡也叫凤凰投胎。

顾声忙放下筷子，快速敲打键盘：谢谢，谢谢。

她发出去，很快又发了个^_^

锖青磁：不客气。我看到你名字，想到昨天吃到了一道好菜。

顾声看着自己的泡面，有种预感，自己将面临一次食之无味的宵夜。

她很快回复：是什么？^_^

锖青磁：鲜虾胶酿荷兰豆。

顾声：听上去就很好吃……

锖青磁：我试着做了一次，不难。

顾声：真哒？

她心头滴血，半夜十一点多，头牌大人你是想做神马……

很久的沉默。

房间里众人仍旧在热火朝天，开始了正事之后的八卦。那些参与讨论的人，瞬间都变身回了粉丝，开始围着绝美杀意和风雅颂，不断追问这种问题。比如完美接下来的活动，比如绝美杀意的生日会，比如风雅颂刚发的剧……

顾声刚拿起筷子，就看到锖青磁发来了几段的话：

主要是虾胶做起来，有些麻烦。

几百克的鲜虾，用刀横纵剁成胶状的虾蓉，调入葱姜泡的白开水，料酒、盐、味精、白胡椒粉，搅匀后加入鸡蛋清搅拌，最后加少许香油，冷藏1-2个小时。

荷兰豆切开口，用虾胶填满、蒸熟。

最后浇泰式甜辣酱，虾胶口感非常好，有荷兰豆的清甜，味道很不错。

说的真认真……

频道里依旧热闹着，顾声看着自己的碗几秒后，很快打出了谢谢大人，还附赠了一堆笑脸后，捧着碗就往厨房跑：“妈，你们晚饭剩没剩什么肉啊虾啊，随便什么都行，实在不行给我加个鸡蛋……”

第3章

因为元旦节休假。

整整三天，顾声都被家人征用，白天帮家里看着小超市，晚上还要在关店后理货。就是如此，庚小幸也不放过她，要求她每晚十点半准时开始，直到深夜一点结束。

开始两天，因为绝美和锖青磁都有私事，并没有出现。

假期第二天，也是第一次排练。

为了将这次宣传做大，同时也为了喂饱完美的粉丝，绝美杀意发布了活动公开，在完美配音组的官方频道进行第一次排练。

当然，现场和茶话会没什么区别。

顾声到家时候，已经被刷屏的水漫金山了。不断有人不听发各种尖叫、花痴的符号，绝美杀意和风雅颂刚刚发了一部剧，正在yy逗趣。

她匆匆扫了眼，锖青磁没有在，这位头牌还真是行踪不定。

因为完美三大王牌的出现，最后竟然决定三人都参与剧情歌的念白，而也因为完美和锖青磁这个头牌的名声，填词竟然两天就交了稿。

她看了看三人，还有几个完美新人的念白，非常满意地发现那个填词也和自己一样，最爱锖青磁的声音，最有意境最勾人的念白都贡献给了他。

“这念白很受啊，”风雅颂幽幽叹口气，“为什么，只要我碰上了组长大人你，就一定要受？还是温柔幽怨受？”

顾声扫了眼风雅颂的念白，忍不住笑。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风雅颂慢慢地念着，忽然就改了词，轻声添了句，“绝美，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嗯？”绝美杀意说，“问吧。”

风雅颂刻意停顿了几秒。

就在这几秒间，已经有几百个“爱过！”“真的爱过！”“不用问了！你们是官配啊！”“在一起啊！”“果断在一起！不解释！”……不断刷屏而过。顾声看得笑死了，这两个人一个走不羁风格，一个是常扮委屈，当真是天造地设的完美第一官配。

这些cv被配来配去的，倒是常事。

只可惜锖青磁身为头牌，却没有任何官配和民间绯闻，这完全因为他刚进完美时的一段简短自我介绍：我是锖青磁，嗯，我是直的。

非常一本正经的自我介绍。

再加上头牌大人的彪悍粉丝群，没人再敢给他配任何的男人。

风雅颂看刷屏的太厉害，终于绷不住制止。

“诶？你们别误会啊……”风雅颂忍俊不禁，“我想问，我们头牌大人去哪里了。”

“锖青磁？”绝美笑了声，“他要知道你叫他头牌，你一定会被扔到池子里做标本。”

风雅颂噗嗤一笑。

两人的热场算是结束。

这里的工作完成后，成了完美自己的活动专场，但是所有网站工作人员都没有退场，包括庚小幸也非常兴奋地留下来，听他们pia戏。

顾声本来想退出，却又好奇锖青磁究竟去了哪里，到现在还不出现。

她留下来却并不出声，旁听着那些CV的互相调侃。

“他现在在我旁边了，”绝美杀意上麦后，忽然转了话题，强调那个他就是锖青磁，“你们的锖青磁SAMA电脑忽然报废了，现在我们两共用一个麦。”

顾声忍不住留神听。

很快，锖青磁的声音就说：“我在，你们继续。”

头牌都出现了，房间的粉丝哪里肯罢休，不停留言刷屏让锖青磁说点儿甚么，安慰她们等待数个小时的委屈。

绝美笑：“我看，你今天不说什么，我都交待不过去了。”

锖青磁音色无奈：“今天很累。”

很快所有疯狂的粉丝，立刻变成了温柔的小绵羊，不断留言“大人快去休息吧！”“听听，我们大人的嗓音都变了，我心都碎了T.T”“绝美大人……你就不要奴役我们头牌了，他多可怜啊，好不容易赶回来，还要被你压迫……”

绝美噗地一声就乐了：“可真够冤的，还什么都没让你做呢，就被人说‘奴役’了。”

“让我想想，”锖青磁似乎也觉得自己如此不妥，沉吟片刻说，“我今天试了一道菜，觉得不错。”

就在绝美忍不住骂了句‘靠’的时候，顾声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时间。

嗯，凌晨十二点，头牌大人你果然有深夜拉仇恨的本领。

两个人因为共用一个麦，听上去声音都有些远。

很容易就能想象的出，两个男人应该是相对坐着说话。锖青磁说了句，让我去拿杯水来，暂时留给了几位男女CV吐槽的时间。

绝美嘿嘿一笑：“私下透露，他只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喜欢做菜。”

“心情不好？”风雅颂那边有扯开饼干袋的声音，“所以来报复社会吗？”

完美配音组的某位副组长豆豆豆饼，也非常哀怨地搭腔：“我要去宿舍阿姨那里买个杯面回来，你们等我。不过记得，这个一定要录下来，明天我要上官网了，这小子百年不出声，出声就半夜讲美食，真心坑爹。”在一众吐槽声音中，只有顾声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儿习惯了。

毕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这么做，难道……他以前都没这么做过？

“这么晚了，就说一些素菜，”锖青磁似乎喝完了水，上麦说，“鱼香千层茄。”

顾声托着下巴，甚至能想象出鱼香的味道。

他真是有些累了的样子，嗓音有些偏离了华丽声线，淡淡的沙沙的。

“很简单，主要是热油炸茄子，还有鱼香料这两部分，”他继续说着，被不断刷屏说饿的粉丝逗的，难得笑了声，“我只有现在有空，不听吗？不听我就停下来了。”

粉丝们不能上麦，继续爱如潮水一般的刷屏。

“不要啊大人（≥◇≤）”，“（*＞﹏＜*）′～锖青磁傻妈，人家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你啊，不要走啊”，“o（"）o大人，您就是说满汉全席，我也扛的住……”，“喂，则么都是头牌的粉啊！风雅颂SAMA，世上万千受，我独爱你这一份！”

顾声被逗的笑死了。

“好了，别卖关子了，快说，说完陪我去吃宵夜。”绝美催促。

“两个茄子切成一叠薄片，蘸一层面粉加鸡蛋液的糊，放入提前热油的锅里，小火慢煎至两面都金黄酥脆即可出锅。”锖青磁不紧不慢地说着。

“我喜欢脆一些的。”绝美搭腔。

“然后，在油锅里用蒜茸和辣椒粒爆香，把千层茄片倒入。接下来就简单了，记住这些调料：生抽、胡椒粉、白糖、鸡精、豆瓣酱、醋、料酒，大火翻炒。最后放花生米和葱花，快速翻炒，立刻就出锅。”

“嗯……花生炒多了会软……”绝美很痛苦地配合。

锖青磁倒是回答的认真：“估计会。”

顾声很明显地，觉得胃有些难过……那种对美食的渴望瞬间袭来，吞噬着理智。她在思考自己是否要去厨房，或者直接去楼下看看路边有什么炒面炒河粉之类的食物。就在自己和自己左右开战的时候，锖青磁忽然对她发来私聊框：在？

顾声忙不迭回复：在的！O（∩_∩）O。

锖青磁：这菜是素食，适合女孩子。

顾声：好！握拳！我改天一定去试！

锖青磁：好了，走了，下次见。

下次见……下次见？

顾声忽然觉得，自己一定需要在房间里常备各种猪肉脯、牛肉干，甚至是午餐肉罐头之类的东西，才敢再会这位声音华丽诱人，又精通各类食谱的锖青磁大人……

第4章

最后一天元旦假期。

爸妈去了外婆家，到十点的时候，顾声才到超市里帮表哥关门，告诉他自己晚上还有活动。表哥这种对二次元毫无所知，最多只渣渣剑三的男人，实在难以理解她每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依依呀呀，或者开门进去，就只对着稀奇古怪的软件，不停调音的生活。

顾声懒得解释，准备去清算今日的营业额。

她刚才把收银机打开，就听得“叮咚”一声，竟然又有客人了。是个黑羽绒服牛仔裤的年轻男人，一声不响地走进来，绕过了表哥刚才搬过去用来拦客人的箱子，他戴着黑色的手套，边摘下塞到口袋里，边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

顾声从家里抱来的狗狗，乐颠乐颠跑过去，张望了下这个陌生人。

她愣着看了表哥一眼，平时用来堵门口的箱子，肯定要放七八个，刚才表哥就顾着和她说话，只搬了两个，也难怪人家会以为还在营业。表哥也无奈，对那个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男人说：“关门了啊，麻烦快点拿了东西来结账。”说完，就伸出手，啪地一声把顾声身前的收银机又关上了。

年轻男人倒是配合，很快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一瓶矿泉水，一包饼干，还有一瓶酸奶。酸奶是有大果粒的。

“十三块六。”表哥迅速报出价格，接过钞票，找给他零钱。

顾声走到柜台一侧，抱起自己的狗，好奇看了眼这个喝大果粒酸奶的男人。好干净的一个男人，眼睛出乎意料的漂亮，眼尾有些上扬，很大，单眼皮。

顾声下意识想起自己看的那些面相的书，有这样的眼相男孩子通常会很专注，一旦投入就不会轻易的放弃，尤其对工作和感情都很执着……她看他的时候，他正接过零钱放到自己的钱包里，似乎想到什么，微微蹙眉，眼角更提了一些……

她发现自己观察的太仔细了，低头摸了摸狗。

门又叮咚一声滑开，客人离开了。

超市每天人来人往，又因为和区医院隔着一条马路更是生意好。这样的男孩子，她在看店的时候，不知道每天要见多少个。可是惟独这个，顾声这个绝对的声控，忽然很好奇地想象他开口说话会是什么样子。

当然也就只是想想。

她回到家里，发现庚小幸竟然qq在线。

顾声很快敲了一行字，发过去：Y（^_^）Y，大半夜不睡，等哪位帅哥大人哩？

庚小幸：^O^米，米，我在听绝美大人pia戏……

……

顾声：诶？我怎么觉得“绝美”两个字，你打出来，就莫名镶着粉红花边了？

庚小幸：……我是大人的脑残粉……而已……

顾声：喔，在哪个房间？

庚小幸迅速报出了一串数字，给了她密码。

顾声让她帮忙打个招呼，进了房间，竟然找了一圈没看见庚小幸的名字。

她奇怪地问庚小幸：你人呢？没看到？

庚小幸：嘘……我黑听呢。我在和绝美用qq语音，然后他悄悄开了混音，让我黑听他们配音组训练新人……

……

这么专业的词和勾当，庚小幸竟然都懂了。

顾声觉得自己一定错过了很多精彩的事情。

房间里的人不算多。

顾声听了会儿，明白是完美内部的活动。大概是训练一批新人现场pia戏，完美杀意竟然很好心情亲自来调教新人的戏感。

有些新人面瘫的可以，无论怎么念，都没有任何感觉。

名单里，没有锖青磁。

她想起上次锖青磁告别的时候，屏幕上的那行字，略微有些奇怪的感觉。狗狗跑到她脚边，蹭着哼唧着，顾声乐不可支，抱起它，低声问：“巧克力，你今晚好像有点儿闹肚子，是不是你外婆偷偷给你吃草莓了？嗯？”

她嘀嘀咕咕地，巧克力蹭来蹭去地不老实。

耳麦里，有他们中场休息的对话。

“风雅颂刚入圈时候，特点就是面瘫，”绝美长吁口气，“你来给新人介绍介绍自己过往被狠狠pia的历史吧。”

风雅颂笑了声：“没戏感嘛，估计都没谈过姑娘吧？”他说话的时候，有稍许回声，如此聪慧的一个人，立刻就乐了，“我说，谁混音没关？”

顾声立刻乐了。

马上给庚小幸打字：露馅了吧？奸情暴露喽～

庚小幸：……

“今天换了个电脑，”绝美轻咳了声，“关不掉混音。”

“噢～”风雅颂幽幽一笑，“我还以为是谁，让自家妹子黑听呢。”

“接着说戏感。”绝美笑。

“我说了啊，很简单，”风雅颂淡淡地调侃着，“想要戏感，就去多祸害几个孤凉和骚年，立刻就有感觉了，尤其是感情戏。”

众人听得正乐呵。

绝美却长叹口气：“你这话，让从没交过女朋友的锖青磁怎么办？人家可是商配，专配风流公子，深情的很啊。”

顾声正给狗顺毛，立刻手顿了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可是被锖青磁配的角色，打动无数次。

尤其是在西瓜台的热播古装剧，她完全是闭著眼睛去看电视剧的，就是为了听声音而不看那个有碍瞻观的男一号……

风雅颂哎呦了声：“忘记我们的头牌了，他是天生有戏感，比不得。”

他们两个这么一说，十几个新人立刻就兴奋了。

要知道这里有大半的人是因为锖青磁的名声，才进这个配音组的。

完美这个名字，因锖青磁红了六七年。

甚至完美的人偶尔去配个商业广告什么的，一说自己在完美配音组，立刻就有录音师能笑出来：“锖青磁的那个吧？那小子还没有退圈呢？”

要知道大部分成名的人，都是自由身，谁还愿意被一个民间社团束缚？

这背后是什么原因，顾声不知道。

但是她很美好地猜测，一定是头牌大人人品好，念旧，再红也不忘出身……

因为绝美杀意这么一提，所有人都在问能不能听听锖青磁大人现场演示，哪怕约的再晚，也肯定会准时到场。绝美没有立刻答复，似乎在考虑的样子。

在短暂的安静里，顾声甚至不敢深呼吸，也在等待着答复。

要知道，能现场听他对非商业的戏，这种机会早就没有了……

“声声慢？”耳麦里，忽然就有锖青磁的声音。

她被吓了一跳，心砰砰乱跳。

他竟然在。

竟然又是用的绝美杀意的麦……

锖青磁轻描淡写地，问了句：“我可以抱你上麦吗？”

很礼貌，很意外，也很暧昧。

她竟然能想到这个词，简直像是刚入圈的新人。

管理员“抱”人上麦，“抱”人下麦不是很正常吗？可是如果忽然是你最喜欢的声音，这么问你……顾声竟然有些耳根发热，深度唾弃了自己一下下，装着很大方地敲下了“可以”两个字。

她顺利上麦。

一时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其实，感情戏很简单。”锖青磁略微正式，声音就已经好听的一塌糊涂。

顾声不知道他要和自己对什么戏。

只是认真地看着公告板，她旁观别的配音组pia戏，都是把台词贴在公告板上，照着念就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选自己？

不过这里除了新人，就只有两个大男人，也只能和自己对了。

顾声如此解释给自己。

却还是紧张地深呼吸……让一个翻唱来对戏，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啊……

“声声慢？”锖青磁忽然叫她。

“嗯？”她努力看公告板，木有任何台词。

“我爱你。”

忽然而来的对白。

简单，直白，而又情意深厚。

她瞬间傻掉，傻的完全而又彻底。

“你……”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共鸣，仿佛蛊惑的温柔，“爱不爱我？”

“我……”她咬咬嘴唇，让自己镇定，没有台词该怎么回答，爱？不爱？爱不爱？

她纠结了几秒，终于坦白：“爱……我爱……你的声音。”

“谢谢，”锖青磁清淡地回答她，“我抱你下麦。”

他笑了声，恢复了平时有些冷淡的音调：“就是这样的感觉，多练多揣摩。”

第5章

顾声一只手捂着耳麦左侧，另外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还是跳了个乱七八糟。

绝对不能怪她这么大惊小怪，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爱你”，还是这么突然，还是她心中最美腻的声音。她轻轻呼出口气，默默地，幽幽地感叹了句：“我菜，我菜，要疯，要疯，淡定，淡定……”

她忽然十分佩服，那些早年和锖青磁配戏的女cv，是怎么扛的住各种台词表白的。如果是自己，肯定只能录了干音发过去，绝对，绝对，不能现场pia戏……

锖青磁很快离开，绝美调侃了两句，便作罢。

过了元旦返校，就是长达两星期的期末考试。

庚小幸和顾声也不敢太折腾，约好了两周后重出江湖，两个人每天就是看书考试看书考试，如此浑浑噩噩，到第十四天进了宿舍，终于觉得满血复活了。

顾声爬上自己的微博，照料那两百多个散养的粉丝。

她这种翻唱小透明，养了两年的微博，才到达这个数目。两周没有上线，忽然就多了2000多个粉丝的提示怎么会这样？新浪大发慈悲，派发僵尸粉了？

顾声很激动地打开来，很欣喜地一个个翻下来，翻到最后，惊了。

锖青磁。

她怕看错了，鼠标移到这个名字上看。带黄V的，不会有错，是头牌大人。

不知道是哪天加了她，为了考试，她足足有五天没有登录过。

顾声琢磨了无数个理由，猜不出他为什么忽然关注自己。她关注他微博很久，知道他很少关注人，除了最早年的几个骨灰级CV、编剧、策划和翻唱，连私人朋友都没有。不过她很懂他的意思，粉丝大多喜欢挖八卦，为了免得自己信息曝光，只能将二次元和三次元彻底分离。

所以……他关注的人至今没有超过100，而且已经一年多没增加一个了。

所以……那些根本就不是僵尸粉，分明就是头牌大人的死忠粉……

顾声看着电脑发呆。

充分体会到抱大腿的威力，人家只是关注了一下你，什么也没说，也没转发，立刻就给你带来了2000+的粉丝，而且现在……粉丝还在拼命增加着。

身后庚小幸在吃悠哉地嗑着瓜子，兴起了还把垃圾筐拉到面前，专心致志，一丝不苟：“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顾声没听见。

庚小幸奇怪，探头看了眼：“我了个擦，你被头牌关注了。”

顾声被“头牌”两个字唤回了意识，幽然回头：“是啊……他都一年没关注人了，我都怕被他粉丝爆头。”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看了眼自己的微博内容，检查是否有脑残低俗爆粗之类的言论，免得影响自己在锖青磁大大心中的地位。幸好她不怎么话唠，发的极少，大多也只和今天吃了什么，明天会吃什么，未来计划吃什么有关……

吃货毋庸置疑，幸好是个有节操有主见不脑残的吃货。

她默默地松了口气，开始继续翻自己的私信，有一封是自家音社声部部长的信。大意不过是……嗯，让她试着申黄V，为社团拉人气。

顾声这个小透明，呆的也是小透明社团，成立才一个月，声部和词部勉强还有几个人，后期、美工就一个，外宣……嗯，社长自己扛了……

她以前幸运的，和两个填词大手合作过，这就成了社长眼里的香馍馍。

她硬着头皮，将自己从锖青磁的关注事件中拔出来，开始去填申V的网页，全部填写完，交了社长搞来的什么盖章证明文件，传上去，发了申请。

页面跳到下一页，提示发送邀请给有V的好友，可以当作辅助证明。

一但好友反馈，就会增加成功率……

嗯。

顾声想，这也算合理。

她很快扫了眼系统给的选项，都是自己曾认识的一些好友，一个个都勾上来，最后还差一个，嗯，差一个……她盯着“锖青磁”这个名字，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

邀请？不邀请？

……

既然……他都关注自己了，应该不会介意随便的一个辅助证明吧？

她默默地思考了几秒，咬牙闭眼，选了他。

发送出去邀请后，有些心慌慌，会不会太打扰头牌？

还没等她自责完，就进来了一条私信。

打开来，竟然是锖青磁的验证私信……紧接着，又追来了一条：没想到，你给我发的第一条私信，是让我辅助验证。

顾声被说的更窘了，马上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万分万分感谢，锖青磁大大的帮忙！

锖青磁：没关系。

顾声被卡住了，想了会儿，又回复过去：大人吃过咖喱牛肉粉丝汤吗？

锖青磁没有回复。

她略被打击，但还是决定投其所好，迅速敲打下自己做的最好吃的菜：

牛肉呢，先切小块，洗净，开水过一下血沫子，用冷开水泡一把粉丝（一定要冷开水喔）。然后在汤锅里加水，放入牛肉，葱、姜、香叶，大火烧开，撇掉浮沫，加料酒去腥，烧开后转小火慢炖……大概2小时吧，再加些盐调味。

最后，牛肉捞出来，放在清汤里，加咖喱粉烧五分钟。

放粉丝，烧开，就可以吃啦。

对了～不要忘记加香菜。很好吃的，我最喜欢吃这个汤了～

发送出去后，顾声觉得，嗯，算是有所报答……

她看锖青磁很久没有回，想着头牌大人一定是忙去了，正准备关电脑去吃饭时，就看到他的私信又进来。

锖青磁：这道菜，我很擅长。

顾声：……

锖青磁：嗯，是真的。

顾声：……本来……想报答大人的那我还是多收集点菜谱，再来吧……

锖青磁：报答？

顾声：Y（^_^）Y，当然，麻烦头牌大人亲自给我辅助验证，当然要报答。

锖青磁：真想报答？

顾声被他这么一反问，倒是心里打小鼓了……大人不会提出什么奇怪又刁钻的要求吧？不过她非常相信大人的人品，咬咬牙，回复：嗯！握拳！

锖青磁：给我唱首歌吧。

第6章

顾声：……现在？

锖青磁：现在？你稍等。

……

顾声觉得头牌大人理解错了，明明是自己问他，是不是现在就要听，为什么就成了自己要求现在唱……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好吗？！

她现在寝室里还有人啊，还是最八卦的庚小幸好吗？！

头牌你不要这样……

锖青磁很快回复了一个房间号。

她当然记得这个号码，这是他的官方频道，每天都会有几百人在线。虽然他经常是一个多月都不露面，也会有管理员每天在播放着他的录音，举办小型活动，完全是死忠粉丝的聚集地好吗？

顾声觉得，自己忽然出现，还为锖青磁献唱，肯定立刻会被流言蜚语拍死。

她果断地回复：大人，我们去我的房间吧（*＞﹏＜*）～

锖青磁没回复。

……

不会已经去了吧？

顾声欲哭无泪，回头看了眼庚小幸，后者还在专心致志地嗑着瓜子。她默默回头，上了自己的yy，以一种壮士赴死的决心输入了锖青磁的房间号码，刚一进入，就看到无数的刷屏：“大大闪现啊！”“什么？你说什么？”“大大在加密房间啊！进不去啊！肿么破！肿么破！”“淡定……大大一定在等人……”“掀桌！谁能让我们大人等！”……

就在她想跑掉的时候，已经被管理员直接拉到一个小房间。

加密房间，只有她和锖青磁。

她迅速打了个笑脸：锖青磁大大。

虽然有笑脸，她还是觉得自己这次死定了。这个小房间外的人虽然进不来，但是可以看到房间里有谁啊……她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象后果，专心报答。

“你可以说话，”锖青磁的声音，很随意，“这里只有你和我。”

顾声满脑袋黑线，她上麦，庚小幸肯定会立刻跳起来。

但是，是来报答唱歌的，总不能打歌词，不出声吧。

顾声回过头：“那什么……”

“什么？”庚小幸随口接话。

“我要唱首歌。”

“唱呗，”庚小幸懒得理会，“早习惯了，你不是翻唱嘛，没事儿就趁着宿舍没有别人时候，来折磨我。”

顾声默默戴上耳麦，清了清喉咙：“大大想听什么？”

“你擅长什么？古风？”

“嗯，古风。”

“‘孔子曰’吧。”

“孔子曰？……”顾声绝望了，这是一首非常没有节操下限的歌啊。

她又悄悄看了眼庚小幸。

“嗯，挺有趣的，那首歌。”

“好……让我找下伴奏。”

顾声迅速关麦，又回头看庚小幸：“那什么……”

“什么？”庚小幸奇怪看她。

“我一会儿要唱个没节操的歌，你不要介意啊。”

“什么歌啊？”庚小幸倒是有兴趣了。

“孔子曰……”

“啊噗……你唱这歌给自己粉丝啊？”

“没……给锖青磁大大。”

……

“我擦……你什么时候和头牌这么好了？”庚小幸神游天外，开始各种脑补奸情。

顾声怕锖青磁等太久，马上从5sing上下载了伴奏和歌词。

这首串烧天下各诗词的搞怪歌曲，实在是有损形象，她准备好之后，觉得自己的心都开始滴血了，怕头牌听过就狠狠嫌弃自己什么的，毕竟从一个角度来说，头牌可是她最喜欢的声音啊，肿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真的……要“孔子曰”吗？

“大大，我开始了。”顾声略有沮丧，开了伴奏。

倒是庚小幸非常八婆地走到她身后，开始当第二个听众，她还不太懂如何使用YY语音聊天，但也知道两个人混在一个房间里，绝对堪比私会。

顾声分明就听到她开始一句句“孔子曰”时，锖青磁笑出了声……竟然笑出了声……她真想立刻泪奔了，可还是敬业地唱了下去。

到最后，匆匆结束。

“还不错。”锖青磁言简意赅，音色倦懒。

这是……他最让粉丝沉迷的宠腻音……

顾声轻轻地呼出口气，我菜，我菜，镇定，镇定，今天是来报答的，一定要心态平和，要绝对平和，绝对不能犯花痴……

“喜欢吃花蛤吗？”锖青磁忽然换了个话题。

“喜欢，锖青磁大大也喜欢？”顾声努力维持自己形象，声音平稳。

“还可以。”

他笑了声。

天……顾声捂住胸口。

宠腻音，再加上时不时笑一声，她真心会阵亡的啊。

谁来救救她这个声控……

她百爪挠心的自我唾弃着，庚小幸听不到她耳麦的声音，就看到她痛苦的表情，有些担心，拍了拍她的肩：“小妞，你中毒了？”

顾声对她摆摆手。

哪里是中毒，分明是中蛊了。

幸好，没有设置自由发言，锖青磁没有听到庚小幸的话。

庚小幸撇嘴，觉得听不到完整对话，甚是无趣，继续去垃圾筐旁嗑瓜子去了。

耳麦里，锖青磁慢悠悠地说着：“不过，有种做法，还是很喜欢的。”

“花蛤？”顾声下意识反问。

问完就回神了，菜菜，当然是花蛤，一直不都在说花蛤吗？

“嗯。”

“香辣豉香花蛤，吃过吗？”

“吃过……”顾声想了想，“不过不常吃辣的东西，翻唱嘛，总要保护嗓子。”

锖青磁笑了声。

顾声默默闭眼，当作没听到这宠腻又诱人的笑声。

“我经常吃辣的。”他不置可否。

“呃……大大天资……不对，是天生好嗓子，不需要保护，也很好。”

分明是老天偏爱好吗。

“做法不难，就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嗯……”

“用淡盐水浸半个小时让花蛤吐出泥沙，然后洗干净，用开水都烫开口。”

“嗯……”

顾声习惯性听下去，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录下来，以后造福所有锖青磁的粉丝……

但是还是要征得锖青磁同意吧？她犹豫着，木敢问。

“备两份调料，一份是生抽，砂糖，白胡椒粉，料酒，味精，高汤在碗内调匀，这是调味汁。另一份，是淀粉加清水调成水淀粉。”

“高汤是什么？”

“高汤？有很多种，家常的是煮鸡汤时，留下一些平时炒菜用，代替白开水。”

“懂了……”

“备好材料，就在锅里放少许油，放入豆豉及蒜蓉炒一会儿，再放香葱的白段，红椒丝，姜丝炒香。然后倒入花蛤和调味汁，大火翻炒，一定要大火，否则花蛤肉会掉下来。”

“嗯……”

“汤汁差不多剩一半了，就倒水淀粉，翻炒后，加香葱的青段，出锅。”

“嗯……”

庚小幸这里，只听着顾声不停嗯嗯的，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匪夷所思，又八卦兮兮地偷看屏幕，神马都木有。哎。

锖青磁似乎说完了。

不对，都“出锅”了，肯定是说完了。

顾声非常礼貌非常礼貌地说：“我记住了，谢谢锖青磁大大。”

耳麦里传来他的声音。

先是清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告诉她：“我要走了，下次什么时候给我唱歌？”

“下次？”顾声脱口反问。

“没有下次了？”锖青磁若有所思。

“呃……”顾声被他反问的，有些犹豫，好像只唱一首歌不太有报答的诚意？“那么……下次等大大有时间，随时找我好了。”

“好，再见。”

锖青磁似乎又笑了声，很快退出了小房间。

第7章

顾声绝望地拿下耳麦，很快就精神抖擞，开始认真仔细挑选歌曲，以备不时之需。比如多挑一些不坑爹的，有节操下限的歌，美腻的调子和词……挽救自己的形象。

下次一定要霸气起来，要义正言辞地和头牌大人说：大人，我给您唱这首吧……

她备下了七八首歌词和背景音，终于有些淡定下来。

“顾声，你和头牌发展到哪一步了？”庚小幸问得也粉淡定。

“啊？”顾声看鬼一样看她。

“都关在小房间私会了，你不怕被他粉丝爆头啊？”庚小幸摇头，轻轻叹口气，“树大招风啊，低调，要绝对的低调。”

庚小幸估计是憋了很久，终于把想说的说了，非常之幸灾乐祸地把垃圾框踢回到原位，拿起钱包，吃饭去了。

顾声想了想，又去扫了眼自己的微博。

忍痛把个人说明里“求接歌”给删掉了……毕竟被头牌关注了，好歹也给他留一些面子，嗯。可是她真的是个小透明啊，真心喜欢唱歌啊，真心没有什么人来找她唱啊，她真心想“求接歌”啊……

她默默关掉网页，在思考是不是因为“抱大腿”嫌疑，私下求合作也要小心些。

为了头牌的面子，嗯，声声慢你还是收敛一点儿好了。

不过这个插曲之后，锖青磁和她倒没有什么交集。

每年的寒假，总是伴随着春节的假期。

很多参与这次周年庆的人，回家后都没有太多时间上线，或者网络条件有限，大家都约在2月1日，固定的一个时间，最后一次内部会议，定下来周年庆的节目。

然后就需要所有人分头去准备了。

因为接近春节，顾声家的超市关门也特别早。

差不多天一黑就要关门。

她在小年夜特意去帮忙关店，正好就看到马路对面有人在吵闹着，她站在玻璃门后张望了几眼，因为临近医院，隔三差五总能碰上些医患纠纷，倒也习惯了。只不过这次让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那天晚上来买大果粒酸奶的年轻男人。

之所以看到他，是因为他和身边三个一起的男女，明显成为了被攻击对象。

顾声认出他的时候，他右边的女人明显被人揪住了衣服，他在伸手挡着……挡着挡着，一拳就被挥在了脸上。

“啊！”顾声脱口叫了声。

紧接着，听到一阵乱响，她回头看，已经有好几瓶饮料掉到冰箱外。

“我去……你吓死我算了，”表哥一边弯腰捡，一边抱怨，“最怕女的乱叫，超级无敌刺耳，你当你午夜惊魂呢啊？”

“我不是故意的……”顾声走过去帮他捡，塞到冰箱里，再去看对面医院大门口的战况，已经结束了。闹的人还在，那个男人和身边的同伴都不在了。

顾声估摸着，这个人应该是医院的研究生？还是什么？

反正这么年轻，应该不是医生吧？

倒是挺侠肝义胆，知道护着女孩子的……

她默默赞许了一番后，决定下次这个年轻男人来，一定要给他个……八八折吧。嗯。

2月1日刚好是年初三。

到约好的九点，她提前收敛了客厅的零食，以鸭舌、牛肚这种荤食为主，配以麻辣花生和冰红茶，做好完全的准备后，上线，进入了完美的房间。

她刚才进入大厅，妈妈就进来问她明早去走亲戚的事情，以至于在外边耽搁了一些时候。等说完话，回过头，竟意外发现刷屏的内容都和自己有关。

确切说，所有人都在疯狂的八卦着。

：“是声声慢@@～有声声慢，就一定会有头牌大大！”“什么？！哪里？在哪里？”“就是那个那个……为什么声声慢会是橙马！啊，戳瞎我双眼，快来戳瞎我双眼！”“淡定。头牌和她，嗯，你懂的。”“掀桌！声声慢，我和你没完！”……

……

顾声已经傻掉了。

她很想说……头牌的确会来，但是人家是为了正事，和自己没关系啊啊啊啊……

她权衡了三秒，还是灰溜溜进了加密房间。

这里人完全不知道外边已经吵翻天，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照例，是组长绝美杀意和风雅颂主调侃，剩下一些人偶尔加几句。

锖青磁没有说话，但是在房间里。

顾声第一反应是，他电脑修好了？

然后很快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实在太集中了，需要分散分散。

“我们出个什么东西，先预热好了，”风雅颂懒洋洋地建议着，“也算给粉儿一些福利，等到周年庆时候再出正式的剧情歌好了。”

“好主意。”绝美杀意附和。

副组长豆豆豆饼噗嗤一笑：“你这个组长，我这个副组长，说了都不算，时隔三年的重头戏是我们锖青磁大大啊。”

耳麦里，分明传来庚小幸的笑声。

软糯香甜……软糯香甜……

顾声觉得，嗯，一定是因为绝美杀意……虽然她迄今拿不到实在的证据，但汉子心的妹纸忽然转性，必有奸情。

她在猜测的时候，锖青磁忽然出了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声声？”

不知怎么的，就少了一个“慢”……似乎有些……嗯，和她很暧昧的错觉。

“大大，我在。”她马上应答。

“你喜欢古风，我记得。”

“嗯……”

他略沉吟：“那么，最喜欢什么歌？”

顾声脑子里瞬间蹦出《孔子曰》……不会吧？大大？你不会把我卖了，拿这个发布做热场吧？她乱七八糟地哀怨着，慎重想了又想：“我比较喜欢《盛世之疆》。”

“《盛世》？”

他今天似乎，嗓子的状态不是很好。

但是沙哑着，倒也性感的很……

“你不会不知道吧？”风雅颂懒洋洋笑著，提醒他。

锖青磁嗯了声：“我知道。”

“不过这个版本翻唱的很多，而且要找很多……好像要6个唱的，还要1个念白的？我们完美出的东西，没有豪华名单，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啊……”

“的确，忽然要找这么多人……”绝美杀意也在犹豫。

锖青磁倒没有太在意他们的意见。

反倒问她：“声声？你心中，有谁适合？”

“我？”顾声想了想，拼凑出了心中最爱的卡司，“斐少，玲珑剔透，墨墨儿……”她报出了最喜欢的6个适合唱这个的好声音，最后又肯定地说，“念白一定要是锖青磁大大，嗯。”

“我？”锖青磁淡淡地笑了声，“这不难。”

“是啊，只有你不算难……”顾声哀怨地叹口气，忽然觉得自己过分了。

拜托，锖青磁念白不难？！

幸好是在小房间好吗？出去说这话，立刻被鞭打至死好吗……

“你说的这些……”锖青瓷在思考。

这些人都是早年出来，很多都只参加YY的大型网络歌会，和一些歌手一起在房间里，给粉丝唱歌听，而不再唱新歌了……

还有些，是连歌会都懒得开，彻底消失人间的好吗？

他忽然问：“豆豆豆饼，你觉得呢？”

豆豆豆饼意外沉默三秒，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叹口气，灰常哀怨地坦白：“头牌我恨你……哎，好吧，声声同学，多谢你的抬爱，我就是墨墨儿。”

顾声傻了。

没想到啊，真心没想到啊……

没想到啊……这位前辈竟然潜伏在完美……

豆豆豆饼又重复了一遍，锖青磁我恨你，哀怨地继续说：“你说的人，我可以约来两个，但是，余下的三个，就都要看，他们是不是卖头牌的面子了。不过呢～”她轻轻咳嗽两声，风雅颂马上就接上来，“不过其中有个，玲珑剔透，是锖青磁的脑残粉噢，脑残粉你懂的，嗯，声声，你想好，要不要把锖青磁卖给别人噢～”

“呃……”

虽然这种yy房间里的调侃，都很随便。

但是她被和锖青磁扯在一起调侃……实在……

实在无法应答自如，嬉笑怒骂啊，摔！

“不用三个，”锖青磁清淡地，表示了自己的抗拒，“其中一个，让声声唱。”

还没等顾声反应，豆豆豆饼和风雅颂已经先后惊呼了一声。

风雅颂乐不可支：“声声，你要彻底红了～”

彻底红了……？

顾声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红的问题，她所有的注意里，全部，全部，全部，全部都放在了自己最爱的卡司上。最好的声音，最好的念白。

还有一个……是她自己。

这是什么感觉？

完全是一个刚进初赛的选秀歌手，忽然被告知，即将和学友张、杰伦周、志炫林……等等歌手合作一曲，还有彦祖吴来念白好吗？！

顾声不断拿着玻璃杯，冰自己的脸。

我菜，我菜，疯了，要疯了，真心要疯了……

第8章

顾声关了电脑，把自己扔在床上，抱着被子滚过来滚过去，已经完全爆了血管。满脑子都是这个豪华卡司，简直是毕生追求的最爱阵容好吗？

她激动到，手机响了无数次，这才听到声音。

接起来，竟然是刚才在yy房间里说过再见的庚小幸。

“恭喜你啊，顾声同学。”

她笑，问庚小幸什么事情，这么晚还打过来。

“其实呢……嗯……我想和你谈心。”

“谈心？”顾声奇怪了，“我天天和你吃饭睡觉上课都在一起，你也没有说和我谈心啊？怎么刚过年放假，就有心事了？”

那边支支吾吾的。

她直觉是感情问题。感情问题？那十有八九，就是那位完美的组长大人了。

果然庚小幸把话吐出来吞进去，如此几番，终于交待了她刚才和绝美杀意进行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微信沟通。纯私人的，纯友谊的沟通，人家只给她讲了个鬼故事，她竟然就荡漾了，彻底睡不着了。

顾声听得笑死了，绝美讲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鬼故事，分明聊斋里勾魂摄魄的画皮鬼。

“庚小幸子同学，”顾声压低声音，防止客厅里看电视的老妈听到自己话，“你是不是彻底声控了？”

“嗯？”庚小幸沉默两秒，也压低声音说，“好像，似乎，大概是的。”

“如果一个男生貌美如花？声音难听，你喜欢吗？”

“好像……不会喜欢。”

“如果一个男生温柔体贴？可是声音难听，你喜欢吗？”

“应该……不会。”

“如果一个男生家财万贯？可是声音难听，你喜欢吗？”

“不会……不会喜欢。”

“恭喜你！你已经蜕变成了十足十的声控～”

顾声长吐口气，有些幽怨地说：“如果一个男孩子声音不好听，普通话说的不标准……要和你过一辈子……哎，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庚小幸曾经对她的论调嗤之以鼻，现在却深表赞同。

不貌美，只要干净就可以啊。不温柔，还可以培养教育啊。现在没钱，以后可以努力工作上进赚取啊……可是声音不好听……

简直无法想象！

两个声控达成了一致，完全忘记庚小幸最初电话的初衷。

没想到，头牌是绝对的效率派，过了没几天，这首歌的策划就开始和顾声对时间，准备第一次的《盛世之疆》的排练。

顾声的回答当然是，任何时间都可以。

那些都是殿堂级别的人物，她当然是配合，绝对的配合。

为了犒劳完美的粉丝，这次的排练竟然是完全公开的，这些人各自的粉丝都有大把，她挂机侯着开始的时间，眼看着人数从千位跳到了万位，越来越不淡定。底下的刷屏流水一样，已经完全看不到在说什么。

她挂着挂着，就看到了一句私聊，是头牌。

锖青磁：事先练习过吗？

顾声：嗯，大大放心，我练习了很久～

唯恐给头牌丢人什么的，她可不敢真的不练就过来。

虽然只有几句话而已，可是面对的都是金嗓子……压力骤大好吗。

锖青磁没有再回复。

紧接着就是风雅颂和绝美杀意，甚至是豆豆豆饼，都私戳她，叫她不要紧张。豆豆豆饼还非常体贴地告诉她：你就是唱的比我们好，还是会被吐槽的，新人嘛，一定要承受得住压力噢，加油！

顾声马上表决心：放心，我心肝强硬的很！

大概过了十分钟，他们几个就开始闲聊起来。

听上去都是老朋友的样子，互相调侃着，锖青磁依旧保持着高贵冷艳不上麦的风范……顾声则是太透明，也实在和这些前辈没什么话说，也就闭麦听着。

上万人，简直相当于个露天演唱会。

而这些铁杆粉丝，也乐于听几个神隐的大人闲聊，求之不得好吗？！

而且说是“排练”，因为yy的延时的问题，是没有办法合唱的。所以也就是几个人愿意唱的，唱两句。纯粹是打着排练的旗号，为完美这次的周年庆作预热。

果然，几个人唱过后，轮到顾声，底下就不太热情了。

依旧不停对自己大大表白，完全把她当了空气。

她状态极佳地唱完，发现除了几个说自己气息不稳，中气不足外，倒是没什么吐槽的，真心觉得踏实了。幸好，木有给头牌丢人。

“我们风流倜傥，节操完美的头牌大人呢？”豆豆豆饼非常聪明地，立刻把炮口转向了最重磅的头牌，“头牌？头牌？你在哪里？出来接客啦～”

豆豆豆饼是他老朋友，自然说话随便了些。

频道安静了几秒。

“嗯，我在。”

锖青磁回答她。

一听命中，绝对秒杀所有女孩子的男人声音……

“需要我念白？”他慢悠悠地，追问了句。

“念也可以……不念也可以，说说话，来个小节目什么的，”豆豆豆饼长出口气，“幸好，我和你认识了好几年，免疫了，锖青磁大大，你能稍微、稍许把你的宠腻音收敛一些，好吗？”

锖青磁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声只觉得心扑通跳了下，彻底醉了。

就这么一声笑，真心醉了。

她也听了两三年好吗，怎么就一点儿没有免疫呢，苍天……

这种绝对自然，绝对风流的笑声，哪天一定要悄悄录下来，做铃声神马的。

他略微沉吟，“什么节目好呢？”

公屏刷的像潮水一样。

“锖青磁大大，我爱你！一辈子啊！”“大大我是脑残粉啊，你就是咳嗽都好听啊，太销魂了有木有有木有有木有啊！”“大人念句完整的台词吧，我录做铃声！”“求大大念句‘你这磨人的小妖精’，跪求啊！”“我只要一句“我爱你”我要录下来重复一百遍做铃声啊！”……

今晚粉丝多，今晚粉丝疯狂，可别家的粉丝绝对抵不上头牌家的1/10热情度。

最后搞得几个特邀嘉宾都绷不住笑了。

斐少非常婉转地表达了自己的‘嫉妒’：“哎～今夜，我彻底被头牌压了～”

他说的暧昧，豆豆豆饼都忍不住淬他：“锖青磁从不勾搭妹子，也绝不勾搭汉子，这是传统了，少拿我们家头牌卖腐。”

费少笑起来：“卖腐？我用卖吗？我不是早已是腐仙级别了吗？”

他是唱歌的，自然没有锖青磁说话字正腔圆。

顾声默默地想，真是和头牌一比，谁的声音都黯淡了……

“我……”他拖长了声音，似乎在思考，清淡的尾音真是摄魂的很，“唱歌好不好？”

唱歌……

唱歌？！

唱歌？！

顾声惊了，粉丝惊了，几个嘉宾和完美组在场的人都惊了。

谁听过锖青磁唱歌？完全没有好吗？！

当年锖青磁在网络大红特红的时候，无论粉丝如何要求，无论活动方如何大牌，都没办法让他开口唱歌……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头牌绝对是五音不全的典范。

可是，现在，今晚，大大要唱歌？

顾声马上就按下了录音，她发誓这个房间里所有人都和她做了相同的事：录下来……

斐少打了个磕巴，有些不敢相信：“锖青磁，你是要瓜分我们的江山吗？”

豆豆豆饼也不忿投诉：“喂，CV和歌手发声方式不同，你真认为，你完全的CV嗓子用来唱歌，不会走音吗？”

倒是始终旁观的绝美杀意，非常非常非常激动地抢了话：“完了，你们的粉丝要彻底倒戈了……他不唱，是因为唱的太好了，好吗？”

绝美杀意大笑两声，简直是完全期待。

顾声心砰砰乱跳着，仍旧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直到直到锖青磁在大家都吐槽完后，很淡然地说：“声声，麻烦帮我上字幕。”

“啊？”她脱口而出，下一秒就清了清喉咙，投降了，“锖青磁大大，我是手残，字幕什么的，绝对不行的……”

跟着他唱的每句，滚动字幕？

估计他唱了十句，自己才上到第四句……

“没关系，”锖青磁声音有稍许笑意，完全无视了公屏无数主动请缨的字幕高手，“随便就好。”

随便就好……

这能随便吗，真的能随便吗？

头牌第一次献唱，自己这个渣字幕一定会被拍死的。

顾声骑虎难下，也不能当场拒绝，沉默三秒后，横下了一条心：“大大想唱什么歌。”

他略微思考，冷静地念出了一个名字：“《万骨催沙》。”

名字一出，麦上彻底都安静了。

女声歌。

还是绝对的高音。

头牌今晚，还真是要艳压群芳了……

第9章

顾声拼命让自己淡定，淡定地像个专业的字幕。

可是，当耳机里传来前奏，她就彻底的不镇定了，甚至摸着键盘，忐忑的一塌糊涂。头牌的声音，唱歌会是什么样子？会是什么样子……

太紧张，以至于他唱出第一个字时，她以为是幻听。

“须赏尽山河方知骨能催沙，夜看遍花海才悟芳华易逝，愁肠寸结，徒增俗情，百载回身，天下归心……”

太低沉的霸气了好吗？！太好听了好吗！

如果说女版还有些仙音，那锖青磁的版本根本就有种袖手天下的即视感。

泪目了。

好棒的胸腔共鸣！

好棒的转音！

高潮嘎然而止，耳麦里忽然转唱为念，是锖青磁的古风腔念白！

“十城战火，万骨催沙，谁还能吟唱万物慈悲……”

轻微混响下，那尾音清淡的宠腻音已全然不见，当真是极尽风流，风月无边。

她如果不是在上字幕，一定会捂住胸口的，大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有戏感。

实在是！太有了！

一个cv会唱歌，简直就是所有歌手的天敌，术业有专攻，念白好的唱歌绝对弱，唱歌好的念白绝对不专业。但是……这种常识在头牌大人身上，完全绝对不成立。

不止是顾声。

房间里所有人都爆血表了。

可遇而不可求，可遇而不可求啊。

众粉丝简直是除了表白表白表白，就还是表白。除了表白就没有什么能表达激动的了。顾声想看刷屏，想听唱歌，又想上好字幕，简直是心力憔悴。

觉得自己没有好好安静地趴在床上听头牌的歌，这辈子真心不会再爱的感觉。

最后，连管理员豆豆豆饼和风雅颂都开始加入到刷屏大军，拼命吐槽锖青磁实在是藏的太深了。

豆豆豆饼：“锖青磁，你改名‘倾国倾城’吧！我做你的一辈子脑残粉！”

风雅颂：“完美庙小啊庙小，终归是藏不住你这个绝色了～”

斐少：“我去！我金盆洗手！没法混了……”

……

就在众人爆血管的时候，背景音忽然就停掉了。

“就这样吧，”他清了清喉咙，清淡地表示，“差不多了。”

……

顾声有种要哭的冲动。

豆豆豆饼已经抢先开麦：“太残忍了！有唱歌唱到一半的吗？！头牌你太不敬业了！实在太令人发指了！”

“我又不是翻唱，不需要职业道德，”他笑了声，“好了，足够了。”

好了？足够了？

这要问听众的好吗，头牌大人……

“好了好了，锖青磁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绝美杀意适时上麦，安抚众人，“要不然，我给大家来段儿歌吧。”

“你滚，”豆豆豆饼完全不给组长面子，“今晚多少金嗓子在这里，你给我退下！”

“得……我闭麦。”绝美杀意倒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要不然对着这帮牛鬼蛇神，也做不成紫马。

“那个……什么，”豆豆豆饼马上就调转矛头，“倾国倾城头牌大人，我现在，咳咳，现在真心和你说话开始紧张了，哎呦，你知道我的，我最喜欢唱歌好听的男人。”

“你可以装的再像一点儿，”风雅颂噗嗤一笑，“我的副组长大人。”

“给本宫退下，”豆豆豆饼切了声，“五音不全的，今晚不宜说话。”

风雅颂也灰溜溜地闭了麦。

“倾国倾城头牌大人？”豆豆豆饼继续摇尾巴。

“嗯？”

“您……在做什么？”

锖青磁略微思考：“在听你们说话。”

“大人您还有没有什么节目，或者想对粉丝说的话？”

他似乎想要离开了，听上去真的像是要收尾的感觉：“让我想想。”

频道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鉴于今晚倾国倾城头牌大人表现太过让人爆血表。

所有人都万分期待，他会用什么来收场。

“我想说的是……”他似乎在吃着类似于润喉糖一样的东西，口齿不太清晰，含糊地温柔地宠腻地，低靡地笑了一声，“不要因为迷恋声音，太投入喜欢一个人，你永远不知道网络另一端，这个声音的所有者是什么人，对吗？”

对吗？

对吗……

不对好吗？！

如果是别人说，还有些说服力。

可是头牌大人你今晚先是用声音引诱了所有人，再警告说不要太迷恋声音……你是故意的吗？你一定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果然，粉丝们非常配合地全部刷屏，都是：“大人我爱你，一生推！”

绝美杀意乐不可支，清了清喉咙，用霸气攻音压下了粉丝的热情：“锖青磁大大的意思呢，是喜欢声音就好，不要被声音欺骗感情噢，理性喜欢，嗯，理性喜欢。”

……

好吧，他也知道自己是废话。

顾声这个小字幕，显然已淹没在众人中，听他们的嬉笑怒骂。

太有趣，也是因为都在网络之后，每个人都很有趣，这就是物以类聚吧……

她觉得锖青磁应该已经离开了，这才关掉录音，去找软件，想要把头牌大人的半首歌剪出来，软件刚才打开来，就看到锖青磁忽然发来了私聊。

锖青磁：有急事，我需要离开了。

顾声忙不迭去敲键盘：大人快去吧^^

至于大人为什么要忽然和自己告辞，嗯，估计是礼貌什么的吧……

对初次合作的小字幕的礼貌告别，嗯。

锖青磁：有微信吗？

顾声：有的，大大。

锖青磁：方便，加微信吗？

……

顾声怔怔地看着屏幕……大人他，要，要，要，要加我的微信？

锖青磁：Moqingcheng1414，这是我的。抱歉，要先走了。

顾声继续怔怔地看着屏幕……这是大人他，的，的，的，的微信？

第10章

她有种被扔到云堆里，爬不出来的感觉。

Moqingcheng？

大人叫moqingcheng？

莫倾城？这么……不算内敛的名字？顾声打开自己的微信，搜索到这个名字，顺利添加。然后……对方安静着，没有发来任何信息，她甚至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是不是加错了？最后还是，非常有诚意地，拼写输入：锖青磁大大，我是声声慢。

如此近距离地和锖青磁对话，完全不同于yy里的氛围。

这种一对一的窗口，还有她的兔子头像，都让她觉得，实在是太近了。

菜菜，近的有些太紧张了。

她握着手机等待着，看着状态改为了“对方正在输入”，马上就睁大了眼睛。很快，微信里，锖青磁发来了一段语音。

语音……

大人……您就不能……循序渐进从文字开始吗……

她默默端详了会那个未听的语音。

忽然放下手机，悄悄走到门口，把门锁落了。隔着门听了听客厅里的声音，爸妈还在看春节节目，热闹的很，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注意到她。

确认毫无危险后，她又跳回床上。

再次拿起手机，调到耳机模式，收听他发来的话。

那个无数次在古装剧和广告里的声音，非常清淡地回答她：

“我知道是你。”

……

所以……我应该是文字，还是要语音呢……

既然大人语音了，我总不好高贵冷艳玩深沉文字吧……

顾声轻轻，清清喉咙，小声说了两句话，让自己达到比较好的状态。

然后，按下通话键。

然后……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一紧张，手一松就发出去了T.T。

发出去了一条纯空白消息。

我去……

该死的微信，没办法取消语音啊！

锖青瓷很快就回过来：“什么？”

顾声都快哭了，觉得自己在头牌面前的形象肯定打折了，痛苦地把脸埋在手臂里，默默地念叨：“顾声你去死吧……死法随便你选……”你以为头牌大人很空吗？每天几万个@几万条留言都来不及看好吗，邮箱说不定都爆了十个了好吗……

她以最快速度咒骂完自己，咳嗽了两声，这次慎重想好说什么，才按了语音：“那个……请问大人找我，有什么事情？”

好像？是不是太官方了？

她有些忐忑。

“没什么事情，我记得你还欠我歌。”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室外，能听到马路上的背景音。

“额……大人您……想现在听？”

顾声泪目，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

“现在？”锖青磁的声音有些意外，还带着细微的宠溺的笑……

怎么又成了自己主动请缨了？顾声继续泪目。

她已经去摸润喉糖，决定拼死为头牌献唱了。

锖青磁忽然又发来了语音：“现在太晚了，明天吧。”

好体贴的大人……

顾声轻吁口气：“谢谢大人，我一定好好准备，明天给你唱。嗯。”

“好。”

所以……结束了？

顾声看着微信里的信息，思考如何把它们存下来，导入电脑，剪辑成私人独家收藏。以后等到电视里有头牌的配音，就展示给老爸老妈……额，这个算了，还是展示给……她觉得展示给谁都会被直接追杀至死。

还是私藏好了……

她谋划时，忽然又有提示音，锖青磁连续发来了两条，第一条时长60秒，第二条时长20秒。

两分钟两分钟？

她反复看了三遍时间提示，真的是两分钟……

忙又塞好耳机，躺在床上，先听第一条。

锖青磁的声音再次出现，好听的……让人想哭：

“想起来，好久没给你讲菜谱了。

黑椒生炒小排，嗯……味道很不错。

这个小排是牛仔排骨。把牛仔骨去骨，放黄酒、耗油、鲜酱油和黑胡椒汁，再放黑胡椒碎、鸡精和干淀粉拌匀，最后加清水用手揉匀。

大概……放置十五分钟，放油旺火煸炒。炒到肉变色，放香葱、冬笋，彩椒段，再旺火煸炒熟就可以出锅了。”

他说的话，背景有出租车里的广播声音。

可锖青磁的声音，却比那午夜电台的DJ还要魅惑，是那种，不矫揉造作的魅惑……

顾声不知道是被馋死了，还是被迷死了，呼吸都很慢。

像是怕打扰他说话，竟然忘了这只是发来的语音。

语音自然跳到第二条：

“黑椒的东西，烧烤味浓郁，很不错，如果不想做牛仔排，也可以是牛柳。不过……还是牛仔排的肉适合。

好了，很晚了，休息吧。

晚安。”

清淡的，像是在耳边的晚安。

顾声听得有些呆呆愣愣的。虽然锖青磁在早年录过很多段子送给粉丝，其中也不乏各种晚安故事，早安闹铃，但绝对没有现场版的让人心动。

怦然心动。

这就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声音的感觉。

丝毫没有夸张。

她记得，第一次被人半强迫听他的声音，在几个字之后，就明显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然后彻底、没有回路地成了声控。

她很快发了句：“晚安，大人。”

顾声又重复听了几次，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去吃点儿什么……她打开门，从爸妈面前晃悠过去，又晃悠回来，觉得比起黑椒生炒牛仔排，家里的食物简直是弱爆了……弱爆了……最后拿了包麦片去冲了热牛奶。

微波炉热牛奶时，她仍旧举着自己的手机。

回忆刚才对话，好玄妙。

她忍不住就打开微博，很开心很开心地发了个：

好开心肿么办，哎呦，肿么办……

微波炉很快停下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冲自己的麦片，搅拌均匀后。再去拿手机，前后不到2分钟……竟然……竟然……有200多条回复……

她自从注册微博来，从来没超过平均10个好吗……

点开来，翻页阅读。

全部不认识。

数量还在迅猛增加着，除了表达令人奇怪的各种羡慕嫉妒恨语言外，最多的就是“……我什么也没看见。”

顾声看得莫名其妙。

她只能往前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翻到最初几条，她终于……看到了故事的起源：

锖青磁：笑，开心就好。

豆豆豆饼：……我什么也没看见。

绝美杀意：……我什么也没看见。

风雅颂：……我什么也没看见。

斐少：……我擦，我什么也没看见。

路人甲：……我什么也没看见。

路人乙：我恨你，声声慢！狠狠咬手绢！

路人丙：……我……什么也没看见。

……

第11章

和锖青磁大人的约定，顾声是记得牢牢的。

第二天她特意装病在家，没有陪爸妈去走亲戚……可是手机一天静悄悄的，微博一天静悄悄的，她在思考，头牌说的那个“明天”究竟是按照什么日历来算的？她有些神不守舍，第三天下午悄悄开了小号，鬼使神差地溜达了一圈头牌的房间。

几千个粉丝挂机，有那么几百个自娱自乐的很high。

头牌的粉丝群太庞大，以至于没到周末都有固定的活动，有yy频道管理员请来当红的cv或者网络歌手，来给频道维持人气。

说实话……锖青磁的频道根本不需要维持人气……

被请来的都会瞬间涨几百个粉丝，明明是沾了福气好不好？

耳麦里，是熟悉的声音，看了眼名字，是“走调儿”。

顾声认得这个男孩子，这娇嫩的嗓子，可不就是自家社团的？

这孩子发现她yy在线，竟然还在头牌房间里，立刻就yy单戳她：声声慢，我要抱大腿……快，把大腿伸过来……

顾声：→_→

走调儿：→_→趁你还没成头牌的官配金主，赶紧抱紧了。

顾声：→_→……纯属误会。

走调儿：→_→一般暧昧期，都说是误会。

顾声：……

她刚想退出，就听到频道的主持人，忽然问表演完节目，准备圆润下麦的走调儿：“走调儿大大，我记得，声声慢和你一个社团？”

瞬间，整个屏幕都被“声声慢！”给刷了。刷的彻底而决绝。

走调儿干笑两声，咳嗽两声，嗯了两声……

顾声觉得背脊发凉，忙私戳他：不许说任何……我和头牌大人的话。

发出去了又觉得不对啊……

怎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天可怜见，她这片地是真的没有银子，连铜钱都木有……顾声还在纠结时，那孩子已经又咳嗽两声：“嗯，她是我们社团的团宠，会翻唱会编曲会后期会美工……”

顾声默默地，闭了下眼睛。

小子你的牛皮要吹破了……

主持人噢～了声：“大大不要转移话题嘛，说说……我们头牌和声声慢，咳咳……你懂的。”走调子，沉默了两秒。

声声慢马上又给他发过去一句话：要敢说一个字，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那个……”走调儿的声音，有些笑，带着咳说，“不可说，这两个人啊，声声慢说，我不能说一个字——”

主持人又噢～了声。

底下的粉丝已经开始心肝碎裂，鬼哭狼嚎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那个，我觉得吧，我们头牌大大已经快二十六岁了，肿么也要有金主了吧……咬手帕，我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我什么都没听见……”“头牌是大家额！花魁是不能摘额！打死不从！”“头牌艳名在外十余载，多少金主倾国倾城都拿不下……那个声声慢何德何能啊……打滚！翻滚！不准！”

顾声觉得……

好吧……她已经脑回路不够用。

自己的节操名声风评，在那晚爆血管后，全部都随着头牌大人灰飞烟灭了……可头牌大人节操何其高，自己节操散落了也就罢了……

掂量来，掂量去，又掂量来，掂量去。

顾声觉得，自己需要先做个报备。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清了清喉咙：“大人……我想和您说一件事。”

录音嗖地一声发过去了。

她捧着手机，默默地等着，等着等着，心就开始不安定，各种推测头牌收到的反应。

万一大人不喜欢别人打扰，肿么办？

万一大人已经删掉自己微信了，肿么办？

万一大人觉得自己很烦，肿么办？

万一大人……

顾声素来自诩淡定，却唯一对着本命头牌，真心淡定不起来。等了会儿，就觉得自己不能再盯着手机了，可把手机放到桌上，还是禁不住竖着耳朵听……

冷不丁地，微信就回过来了。

顾声点开，是头牌，是头牌……幸好幸好。

只有1秒？

1秒能说三个字？两个字？

她疑惑点开，放在耳边。就听见锖青磁的声音非常迷糊地“嗯？”了一声……真的只是“嗯？”了一声。你听过谁微信发过这个字吗？这个字是能发音那么清晰好听的吗？这个字是能发音那么清晰好听，还兼带迷糊惹人怜的吗？

扑面而来的，就是芙蓉暖帐中，风流公子衣衫半遮，侧躺卧榻的即视感……

顾声有些受不住。

被头牌大人影响的，连自己说话的声音也低下来：“大人，刚才在睡觉？”

过了会儿，锖青磁又发来一条微信，依旧只有1秒。

这次会说什么？完全猜不到。

她凑在耳边，听到锖青磁又……“嗯”了一声。这次头牌大人似乎略微清醒了些，语气温柔。

顾声听得，有些心飘忽。

身为资深声控，她觉得自己，一定，马上，就要，扛不住了。

“那……大人现在睡醒了吗？”

“嗯。”

顾声：“那我……可以说事情了吗？”

“嗯。”锖青磁忍不住，笑了一声。

……

这连着四个嗯。

分明就是一套活生生的美人图。

第一个是半梦未醒的贵公子，醉眼迷离，声模糊；

第二个是手握醒酒汤的小王爷，眼角轻扬，声色柔；

第三个是半敛衣衫的俏将军，眼挂桃花，声宠溺；

第四个……最是销魂，春闺梦醒少君王，轻拥红颜，声有魅……

……

顾声脑补结束，彻底大脑当机，血上眉梢：

“那个……大人，我忘了我要说什么了……您继续睡吧……”

第12章

锖青磁倒是不以为意。

“没关系，那就随便聊聊好了。”他终于开口说了句完整的话，仍有些刚睡醒的感觉，换句话说，就是嗓子还没有彻底打开。

幸好是如此，声音也真实了不少。

作为一名古风翻唱，她对太有画面感的古风腔完全没有抵抗力。

如果回到现代……嗯，还能稍许淡定些。

她回了个：“好的，大大。”

然后……就不知道聊什么了。

顾声从来不混圈，在二次元里除了自己社团的兄弟姐妹，余下的只是偶尔被人勾搭，去唱别人写好的一首歌。当初之所以选择古风翻唱，没有做CV，就是因为觉得歌手不需要混圈，自己学学后期，就能玩的自得其乐。但是CV总不能自己和自己配戏吧？

所以很多CV都有自己的微信平台，各种应付自如。

歌手能说会道的很少。

顾声靠在沙发里，琢磨了半天，和大人适合聊什么话题。

“大人没在忙？”

“嗯，在休息。”

“那……大人平时休息，都会做什么呢？”

“睡觉，”锖青磁略微停顿，“或者，会去录音棚。”

所以……头牌真的如传闻一样，还有非常忙碌的主业？商配也只是……副业。

顾声对头牌的敬仰，又多了几分。

“大人今天也会去录音棚？”

“嗯。”

“也是游戏配音吗？”

游戏和二次元的各个圈子是最常联手的，不管是写手还是CV，包括大牌的古风歌手，也常被邀请去为游戏唱主题曲。她记得，好像最近新出了一款游戏，三个圈子合作，写手助阵，CV和古风歌手做宣传片。

“嗯。”

“那么……大人都三年没有参加完美周年庆了，怎么今年就参加了呢？”

“今年刚好十年庆，”锖青磁略微沉吟，“完美十周年，我不太可能逃开。”

难怪这次，他能会出现，十年庆可是大日子。

“倒也是……那么，大人以后还会复出吗？”

“不会，”他简单回答，“这次十周年后，就彻底在网络封麦了。”

“……好可惜。”

锖青磁几年前就已经不接新、不做剧、不开生日专场。这几年所有作品都是出自录音棚，全部是商业配音……不过，就算是他当初在网配，也没配过几部戏，朋友也就是最初网配还未流行时，那些元老级的人物。

不熟的人，完全不熟，熟悉的人，都是好友……

没有八卦。

或者说，没有人有料，去八卦他。

直接导致的结果是，顾声找不到话题聊天了，她很了解锖青磁，是他究竟配了多少戏，甚至每句经典台词都能背出。但是……她也不了解他，作为一个真实的人，他住在哪个城市，做什么职业，甚至是在工作还是读书，她都一无所知。

她努力思考，下一个问题。

“你的聊天，很像是访谈。”锖青磁很善意地纠正她。

（⊙o⊙）……好像是。

顾声轻呼出口气，老实交待：“其实我不知道，大人喜欢聊什么……”

“我已经不在二次元很久了，当作三次元的朋友，随便聊什么都可以。”

“嗯……那……大人吃饭了没有。”

好吧，三次元的问题更没营养。

谁来告诉她，完全网上认识的两个人，要怎么聊三次元？

她无意识发散意识，慢慢地想起来，自己找锖青磁的初衷：“对了，大人，我想起来找你的事情了……”

锖青磁的声音，有着笑：“不容易……说吧。”

“就是我觉得，可能因为大人帮忙我争取到了，那个和各位大大合作翻唱的机会，可能网上会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顾声站在锖青磁拥护者的角度，很认真地告诉他，“其实一开始我真的想的很简单，能和那些大大合作……应该是每个小透明的追求吧。可是我怕，给大人带来不好的影响。”

“嗯。比如？”

“比如……掉粉？比如……八卦满天飞？”

“嗯。”

……

头牌似乎……不太在乎？

过了会儿，锖青磁发来了一段比较长的录音：“如果网络上的语言让你不开心了，关上电脑，它就什么都不是。作为一名配音演员，唯一值得在意的，只有自己的作品。除了作品，别人说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这么解释起来……立刻就让她觉得，自己好小孩子脾气，竟把网络的事情当真，还唯恐给他带来不好影响……

（⊙o⊙）……不愧是锖青磁大人。

不过……怎么成了大人在安慰自己？

头牌又发来了一条微信，带着玩笑的声音，问她：“我的回答，还满意吗？”

“嗯……”

“那么，声声，”锖青磁语音有笑，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欠了我什么？”

（⊙o⊙）……有吗？

额……好像真的有……

“大人……想听什么？”幸好还是下午，家里没人。

“我听绝美说，你会乐器？”

绝美？那一定是庚小幸说的了……

“会一些，小时候学了钢琴，后来因为自己喜欢古风曲子，就自学了古筝和箫，”顾声猜想锖青磁的意思，“大人想听我边弹边唱？”

“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倒是方便……就是怕发挥不好。

顾声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下来。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搬出来，把麦放在钢琴旁，略微清了清嗓子，戴上耳机。用打字给锖青磁的微信发了条：我ok了，大大来我房间吧。

她还没来得及发过去房间号，锖青磁已经进来了……

没想到就来过一次，头牌大人竟还记得。

给房间上了密码，她这才清了清喉咙：“大人想听什么？”

锖青磁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习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嗯……弹我考社团时的歌吧，没有词，我哼唱好不好？”顾声记得那时候也是自弹自唱，所以这首曲子记得清楚，不用看乐谱，“呼哧，有些紧张，可能会弹错……”

他清淡地嗯了声：“你的声音很好听，很适合哼唱。”

她脸热了热。

回忆了会儿，开始了前奏。

这种钢琴伴奏，并不用追求技巧，只需要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就好。

她轻轻哼着。

似乎隐约着，听到锖青磁清淡地笑了声，说出了曲名：“这首曲子，叫敦煌。”

第13章

“嗯……我们头牌的金主，真是有一副好嗓子。”

冷不丁地，就有很熟悉的声音，调侃了句。

顾声吓得稀里哗啦就弹错了好几个音，她想去看谁进了房间，又必须完成没完成的。

“是啊，”豆豆豆饼轻轻叹口气，“这个颤音，好听死了。”

“纯天然，去雕饰，”绝美杀意也慢慢地品位，“的确是锖青磁最喜欢的声音。”

……

顾声是真唱不下去了。

她戛然而止，看到自己上锁的房间里，竟然进来了七八个人，而且……一水都被给了子频道管理员……

Wwwwk？！

风雅颂？！

豆豆豆饼？！

斐少？！

绝美杀意？！

庚小幸？！

还基本都是手机在线……顾声彻底懵了。

“那个……”风雅颂非常非常礼貌地说，“锖青磁大大，声声慢大大，打扰二位约会，小生实在惶恐……是豆豆豆饼叫我来的。”

豆豆豆饼：“是斐少叫我来的。”

斐少：“和我无关啊，是Wwwwk通知我的。”

Wwwwk：“我和绝美在吃火锅……”

绝美：“……我在和庚小幸微信，声声，你懂的……”

……

不用说了，庚小幸是她频道的橙马。

一定是庚小幸逐一给了管理身份，把她给卖了T.T。

然后……自己就被围观了T.T。

庚小幸很狗腿地给她发了个私人消息：你懂的……绝美要，我不敢不给嘛～

“声声～”风雅颂幽怨地投诉，“头牌特自私……不停把我们踢出去，我都没有听全，断断续续的～”豆豆豆饼也觉得锖青磁非常不够意思：“简直拉锯战啊，不停踢，不停进……我们不就是想旁观一下头牌肿么约会吗……”

……

锖青磁始终没有说话。

顾声觉得，这件事有必要解释澄清下：“其实……是……嗯……”肿么说？是头牌要求我唱歌？我就唱了？可是为什么头牌要求我唱歌呢？……我也不知道……

顾声整个人都不好了……对着这么一帮子资深又能调侃的CV，她这个翻唱的反应实在是弱爆了。

幸好，锖青磁清了清喉咙，开了麦。

“我和声声打了一个赌，”锖青磁的嗓子似乎终于打开了，回到了最好的状态，“她输了，所以要给我唱歌。”

额……有吗……

特有的低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低音低音低音低音，为什么会有宠溺的感觉，就是因为他的低音无人能敌啊……顾声一边默默沉溺在这个声音里，一边感慨着头牌把谎话说的比真话还真的戏感……

好吧……就算有吧。

她觉得，这似乎是个合理的借口。

“……倾国倾城头牌大人，下次打赌请叫上我，我现在是你的脑残粉诶，肿么这种为大人献唱的好事可以没有我呢？”豆豆豆饼又开始逗他。

“你算了，”风雅颂笑嘻嘻，提点她，“人家玲珑剔透可是每录一首歌，都要私戳头牌的，我们完美的头牌，还缺歌听吗？”

……

果然混在头牌的老友圈子，真心会有八卦听。

顾声很不厚道地承认，自己真心很喜欢听八卦……

“玲珑剔透是御姐音，”豆豆豆饼琢磨了琢磨，“倾国倾城头牌大人估计不好这口，要不然怎么多年都勾搭不上呢……”

“哎呦错了，”绝美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玲珑剔透太高了，锖青磁不喜欢个子高的……”

斐少乐了：“豆饼，你完了，你都超170了……”

“再说我和你拼命啊……”豆豆豆饼默默抽泣两声，“180的都被160的妹纸领走了……诶？声声，你多高？”

“我？”顾声老实回答，“162……”

“唔，锖青磁的最爱高度……”风雅颂适当补充。

……

绝美凑在麦边，忍不住投诉：“我和头牌住在一间套房，就隔着两个门啊，想听声声唱歌还要去问声声的同学……哎……我这紫马啊，真心没地位。”

顾声愣了，这才记起，绝美和锖青磁是住在一起的……

似乎完美的元老都有个爱好：

逗头牌……

然后头牌一定永远都是一个反应：

沉默……

这么一个多月的熟悉了，就开始连带顾声一块调侃，左右没有粉丝，真是各种无下限各种暗示。虽然在二次元，完全可以当做玩笑。但是，真的会很不好意思的，顾声深刻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被越磨越薄了……

不知道是谁那里，忽然有些吵。

然后，始终不怎么搀和的Wwwwk，忽然哎呦了一声：“头牌现身了。”

绝美是房间里开着麦，此时收了三个人的音。就听见绝美很快说了句：“我想起来，你刚才值了36小时的班，怎么睡了3个多小时就醒了？还有心情听唱歌？”应该是对头牌说的。

“饿了。”锖青磁离麦比较远，只能隐约听到声音。

绝美笑了声：“就剩菜叶了，我再给你去开一盒肉。”

锖青磁应了声，有椅子挪动的声响，应该是坐在了饭桌边？“菜叶就好，冰箱里还有一盒虾，”他略微顿了顿，慢悠悠地提点那两位，“最近禽流感。”

Wwwwk：“我去……忘了。”

顾声这么听着，倒像是在听广播剧，脑子里瞬间勾勒出两个怒视头牌，顺便懊悔吃了肉的男人……还有一个……嗯，头牌大人在困意浓郁地烫着虾……

“我说，你们三个男人过分了啊，”豆豆豆饼抗议，“还有三个女人和两个男人没吃饭呢啊……”“这有什么过分的，”绝美凑在麦边，提点豆饼，“头牌饿的时候，是很怕的哦……让他吃完再玩，乖。”

豆豆豆饼哼了两声：“好吧……”她顿了几秒，忽然就激动起来，“声声，声声，头牌头牌，绝美绝美，风雅风雅，微博微博……”

话都说不完整了。

不过她这么一激动，所有人都激动了。

能让豆豆豆饼如此的，绝对除了八卦还是八卦。

几乎所有人都做了一个动作，拿起手机和电脑，开微博。

顾声打开网页的一瞬，几乎死机。

@的数量惊人。

这次她变聪明了，马上就转到了头牌的微博……

有个孩子写了条最近流行的微博体：

“如果@锖青磁@绝美杀意@Wwwwk肯转发这条微博，我愿意此微博下留言的每个人，都从日本寄张明信片！如果大本命@锖青磁肯转发！并自爆最爱谁的声音！我愿意此微博下留言的每个人，都寄一盒好食巧克力！”

发出时间，是3分钟前……

理论上……那三个被@的人都在一间房间里吃火锅，是不可能有人留意的。

可是……

锖青磁竟然就……真的……用手机转了：破费了。@声声慢。

第14章

顾声脸瞬间滚烫，真心的是滚烫……

而电脑，就生生地就被微博疯狂的转发弄死机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缓了两口气，忙又去重新开机。

可是刚才按下强制重启，爸妈就回来了。“声声，你赶紧去替一下你表哥，他相亲要迟到了。我和你爸吃完饭就去超市，替你回来吃饭。”

顾声一瞬间想了无数个理由，甚至想躺下去打滚说饿的胃疼了。可惜被老妈一眼识破预谋，看都不看她，就挥手说：“别想装病，咱们家超市对面就是医院，要是真病了，正好顺路了。”老妈脱了外衣就进厨房，半分机会都不给她。

她只能匆匆套上外衣，拿了手机就出去。

作为房间的主人，她就这么消失了，房间里却还有着无数大牌CV……

她一边往楼下跑，一边火速用手机上yy，顺便默默哀悼自己这个月的流量肯定又要超标了。可没想到，进了自己房间，所有人都已经散了。

也就是几分钟的事情……不过也对，头牌和完美他们在吃饭，现在又是吃饭时间，估计都去祭奠五脏庙了。

可是……

她摸摸自己的脸。

仍旧是滚烫滚烫的。

严格意义上，她属于和头牌合作的人，而不是那些纯粹的粉丝，应该非常理性对待这个圈子的各种常见玩笑。有什么呢，真心没什么，自家社团里各种男男，男女，女女对着大喊cp，官配什么的，都是纯粹的好基友好吗。

更何况头牌只是说喜欢声音嘛……

顾声尽量让自己降温，一步步走下楼，最后想了想，鉴于头牌这么捧自己，还是需要感谢一下的，毕竟能得头牌如此推荐，胜过她翻唱1000首歌了。

她给自行车开锁前，给头牌发了条微信：谢谢大大如此厚爱……

钥匙插进钥匙孔，拧开。

头牌已经回过来一段语音：“不客气。我还在吃饭，不方便打字，用语音？”

她回：“好。我刚才忽然电脑死机，所以退出房间了，嗯……现在有些急事，所以要出家门。不好意思了，锖青磁大大。”

“好。”他的声音淡淡的。

顾声这才跨上车，骑到半路，听见手机又响起来。

摸出来一看，头牌？

她怕有什么事，脚立刻踩住行人走道的边沿，停下，拿出手机。

锖青磁又发来一段语音：“所以说……你应该又欠了我几首歌？”

……

……好像是这样……

既然人家喜欢听自己唱歌……其实也没什么好矜持的，反正平时在yy活动也很多，唱啊唱啊也早就习惯了。更何况锖青磁的确对自己……嗯，很好。

她答应下来：“好，没问题。如果大大没有听烦的话，随时找我。”

锖青磁似乎听出来了马路的杂音：“在路上？”

顾声：“嗯，在骑车。”

“好，不说了，”锖青磁慢悠悠吃着东西，有些不太清楚地说，“注意安全。”

好体贴的头牌大人……

顾声轻吁口气：“好的，大人再见。”

把手机放回裤子口袋时，她还忍不住感慨，头牌连吃东西的声音都这么慵懒诱人……

她踏实下来，却在继续骑车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头牌的确还在吃饭……而且还是和绝美、Wwwwk一起吃饭。所以她和头牌这几个来回的对话，全都被绝美和Wwwwk听了个仔仔细细，毫无遗漏。

虽然没说什么，她还是……脸红了。

顾声一会儿想到自己被转发死机的微博，一会儿又琢磨琢磨刚才和头牌说的那些话，被人听到有何不妥……如此琢磨来琢磨去，磨磨蹭蹭地骑到超市，表哥已经等得眼睛都红了。

看到她锁了车，进门，立刻就从柜台后跑出来，哀怨看她：“我的好妹妹，你再晚点儿，我就要被兄弟骂死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相亲，”顾声走到柜台后，“剑三吧？”

表哥边作揖，边跑出去，开了自行车就狂奔而去。

晚饭时间，她也就坚守一个小时就够了，还是最悠闲的一个小时。

超市里，只有她和一个年后刚才请来的年轻女孩子。

大概也就来了两三天，顾声也就见过她一次，记得叫董一儒，和她差不多大的样子。顾声和她随便说了两句，就继续去尝试打开自己的微博，依旧死机着……而董一儒，则是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听着音乐，因为店里没有客人，时不时也发一条微信。

顾声仍旧努力让自己不死机……

就听到董一儒忽然嗯了声，对着自己手机的微信，低声说了句：“我都快哭了你知道吗，我本命20分钟前在微博爆了自己最爱的声音……真心哭翻了，上班呢，今晚详谈！”

……

不是这么巧吧……

她不敢再刷，直接就退出了微博，生怕一会儿董一儒看到自己的微博名字，就直接被曝光了二次元的id。她把手机塞到裤子口袋里，开始无所事事地站在收银柜台后，望着远处医院大门。

肚子……有些饿。

莫名就想到了头牌吃的青菜和虾，这时候想起食物，真是折磨。

她看看外边，看看店里，再看看手机的时间，清咳了声：“一儒，你吃饭了吗？”

“没呢，等一会儿你爸妈来，我和你一起下班了就。”

顾声嗯了声。

（⊙v⊙）肿么都有种心虚感。

“声声，”董一儒整理好货架，走到收银台前，好奇问她，“你有喜欢的声优吗？”

“嗯……你说日漫配音的声优吗？”顾声咳嗽了声，“有的，我喜欢看动画片……但是不太注意声优，都挺好听的……”

董一儒笑眯眯看她：“中国的配音呢？”

“译制片……挺喜欢的，”顾声尽量让自己表现的，一点儿都不二次元，否则露陷了被小姑娘一追问id……或者互相加个微博什么的，就惨了，“小时候也喜欢电台DJ。”

“其实有很多很好听的声音，在网上，”董一儒很认真说，“还有很多电视剧，你看那些演员在说话，其实都不是本人真声，都有配音演员的……”

顾声心头默默滴血，嗯了声。

幸好幸好，平时唱歌的配音的，从麦里传出来，和现实是完全两样的。

幸好幸好……否则她现在装哑巴也来不及了……

董一儒看她不太感兴趣，也就没多说。

忽然有微信的提示音，还是两人先后不差一秒。

顾声拿起来看……竟然，是，头牌的，语音……

不知道说了什么，十四秒。她默默看了手机三秒，重新收好……完全不敢听好吗，大人你说你发什么语音？万一是急事呢？不是我不回啊，绝对不是我不回，是你的粉丝就在我面前一米，隔着一个柜台好吗……

她默默忍住，心头滴血时，董一儒已经随手点开，那边传来她好基友的声音：“我知道你在上班，但是，我，觉得，这次真的出大事了。你知道吗知道吗？头牌在十分钟前！转了我们的歌！就是我们十天前的那首！就是庆祝他处女作发布七周年的歌！”

董一儒兴奋地叫了声，火速看了眼顾声。

顾声忙摇头：“我没关系……反正现在也没客人……”

果然是死忠粉，连头牌网配的处女作发布时间……都记得这么牢@@～

一会儿回去也要听听去，是什么歌……

紧接着又是一条，董一儒毫不犹豫点开，估计也认为顾声听不懂，无所谓的。

顾声也好奇旁听着，猜想应该还是关于头牌。

果然……

“让我喘口气，再告诉你个悲痛欲绝的消息……头牌在转我们的歌时，我们不是写了一句祝我们的头牌早日找到金主吗？！头牌说……不行，让我再喘口气……”那边还真重重喘口气，继续说，“头牌回复了一二三四五六，六个大字：谢谢，正在努力。听好了！不是‘会’努力！是‘正在’努力！现在进行时！我押一车黄瓜，绝对是声声慢！”

“我追加一车黄瓜……”董一儒幽幽地，看着自己的手机说，“一定是声声慢。”

第15章

……

其实……头牌这句话真心简单。

不要多想啊。

顾声默默告诉自己。

超市门忽然滑开。

有两个客人来了，董一儒忙收好手机，一本正经地做一副认真工作的样子。顾声手在裤子口袋里，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的，十分心神不宁，不知道头牌到底给她发了什么。

顾声，淡定……

头牌可是完美的头牌，早已过渡到商配的名人。

顾声，淡定……

人家其实什么也没说，再说，就是说了也和你没关系。

呼哧，根本无法淡定好吗……

果然和有光环人的不能接触太多，连她这么半游离在二次元的人，都开始少女心萌动……胡七八想了……她把手机拿出来，无意识地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就这么七上八下地悬着心，接待了十几个顾客后，老爸终于吃饭回来替班。

她忙不迭交接，一边说自己饿了，一边冲出了超市。

在玻璃窗旁，她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点开了头牌发来的语音。

“我刚值了三十六小时的班，估计，会睡到半夜一点才醒，”头牌的声音掺杂着浓郁的困意，声调不高，倒像是随口和她说着话，“如果有事情，留言就好，我醒来会收到。”

说的不快，刚好就十四秒。

然后，语音结束了。

“顾声？”忽然有人探头过来，“怎么还不走啊？不饿？”

顾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把手机塞到上衣口袋：“在找车钥匙……”

幸好……刚才是听筒模式。

可是她仍旧心跳不稳，唯恐被这个头牌正版的死忠粉发现。

她默默地决定，以后一定要有带耳机的习惯，一定！必须！……

“这里，”董一儒笑眯眯从地上捡起来，“肯定是你拿手机的时候，掉了，顾声，你脸……嗯，很红哦～”她说完，别有深意去看顾声。

顾声装傻地啊了声，随便敷衍两句，骑车闪了。

回到家，她边拿出温热的饭菜，边打开微博。

就这么一个多小时，转发已上2000，评论几乎相等，光是还有的私信也有几十封了……不用说，当然是各种如同董一儒相似的言论。她默默地，在是否官方回复一个“谢谢大人”，还是装死到地老天荒中，果断选择了后一项。

然后……禁了自己微博的评论。

哎。

她真心能预料到，这个圈子在漫长的时间内，一定会对她各种神吐槽。

她默默回忆这件事的源头，不过是她在一个清晨，在自己房间里听到了锖青磁的声音，然后和庚小幸提到完美配音组和头牌大人……然后就踩了狗屎一样地开始合作了……短短两个月，横跨一个元旦假期、一个寒假，她就如此抱住了一堆大腿……

顾声默默咬了口鸡腿。

想到头牌的话，关上电脑二次元神马都不是……

嗯，神马都不是……

头牌大人……你不会是在想要捧我之前，特意那这段话铺垫的吧？

她继续咬鸡腿，把所有不熟悉的人的私信都一一关掉，好基友们，也只草草回复了一些笑脸。最后倒是音社社长大人，十分非常淡定地给她留了一句话：别以为你勾搭上头牌，就可以不用还债了。今晚，一定要给我《醉风情》，记得！伪公子音！

……

顾声很苦闷，这都神马口味！神马口味！

要公子音，要男人声音，直接去找男人唱好不好T.T。

今夜如此心情，她声音肯定是飘着的，如何能伪成风流公子啊？说不定就成猥琐正太了……尤其……还要唱出来……

顾声：社长大人，您找个男人好不好？

音社社长：组织需要你！声声慢！

顾声：……

音社社长：我让走调儿和你合唱！一攻一受！

顾声：……

音社社长：你是攻！

顾声：……

虽然邮箱里还有三四十首歌的债，但是这自家的债，躲是躲不过去的。

她收拾收拾就开始，在自己屋子里听着伴奏，练，练，练……如此高难度又毁嗓子的声音，还要攻音……她口糊了无数次，折腾到大半夜才算交了干音，嗓子早就已经哑了。发了邮箱，才私信社长，看看时间，差不多十二点半。

家里隔音不错，要不要再还个……债？

她清了清嗓子，觉得没戏。

就在无所事事，又毫无困意时，忽然又来了私信。

本以为是社长，没想到……是头牌。

锖青磁：嗯。醒了。

她看着这三个字，莫名就有些……心虚。

想了半天，才回了过去。

顾声：三十六小时加班很辛苦的吧？大人要不要喝点儿水，继续睡？

锖青磁：嗯。在收邮件。

……

头牌的意思是，他在忙？

顾声在考虑是否继续打扰时，锖青磁已经回过来：在忙？

顾声：摇头，正好闲下来。刚交了一首歌。

锖青磁：噢？什么？

顾声：……伪公子音的《醉风情》……

锖青磁：笑。

顾声：……

过了几秒，他发过来一长段话。

锖青磁：水仙欲乘鲤鱼去，一夜春宵红泪退？朝也罢，暮也罢，十觞美酒亦难醉？风流债，几时休，却道酒醒已封侯？

顾声默默地看着屏幕，大人实在太会挑了，整首歌最风流的几句，都在这里……

此时此刻，夜深人静，她竟然只看着一行文字，都能脑补出头牌的念白声音！尤其刚才录了好几个小时，连背景音都背的一清二楚好吗……

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T.T。

她纠结地回复：嗯……是这个。

锖青磁：词挺有趣，刚刚百度到。

顾声：嗯，挺有趣的。O（∩_∩）O哈哈～

她清了清嗓子，仍旧很哑。

没想到，下一秒，锖青磁就如此回复：

下次不要伪了，很毁嗓子。

……

顾声怔怔看着屏幕。

大人……你说的……那句喜欢我的声音……

不会……是当真的吧……

第16章

很快，私信又开始闪动。

锖青磁：到厨房，找到香油，微抿一小口，明早会舒服些。

顾声：啊？管用吗？

锖青磁：嗯。

顾声：点头，我马上就去。

对她来说，嗓子状态真心是一等一的重要。

虽然偶尔伪装男人声音唱一两首，还不至于有多么严重的后果。不过既然是头牌的建议，绝对！一定！有效！她摸到厨房，因为时间太晚了，没敢开灯，就如此借着月光摸索香油瓶子，一个个打开闻，终于闻到了浓郁的芝麻油香味，偷偷地抿了口。

老爸老妈……别嫌弃我……

行动完，她看到桌上摆了一盘配菜，她趴在那里观察了会儿，很快猜到明天中午吃什么后，心满意足地溜回了房间。

回来后，很认真地汇报给锖青磁：

大人，我喝完了。

锖青磁：笑。

她此时当真是满口的芝麻油味道，香得腻死个人。

想到邮箱里的那些债，她忽然就踌躇了，要顺着曲子，把词好好练出来，就要耗费不少时间，还要状态好的时候录干音……T.T到底是什么时候，竟然接了四十几首歌，这是要还债还到明年寒假吗……

锖青磁：打字有些累，方便qq语音吗？

她还在脑子里统计，自己将会有多少歌需要录，就如此被这一行字……敲中了心脏。时间虽然晚，但隔音这么好的房间，语音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更何况自从进了古风圈，爸妈都习惯她半夜录音了。

但是……

顾声看着那行字，仍旧有些呼吸不畅。

在yy和微信后……她又要有锖青磁大人的qq了？

肿么都觉得，这个世界开始变得玄妙而不可理解了……

就在她盯着屏幕，微微出神时，锖青磁已经发过来了一串qq。

她轻轻呼出口气，迅速加了qq，戴上自己的耳麦，莫名地心跳就开始激烈起来。

完全和yy不同的感觉好吗……

在yy房间里，即使只有两个人也觉得是公众平台，可是qq语音只能一对一，怎么感觉都更加私人一些……更何况，在yy从来都是唱完歌就跑，从来不闲聊的……

总之，就是非常让人紧张。

像是在等着，一个来自锖青磁的私人电话。

很快，他顺利通过。

然后发来了语音对话的邀请。

顾声接受后，更加紧张了。

平时的微信……都是轮流发语音，完全和现在的对话不同。

“在？”锖青磁忽然叫她。

“啊？”顾声轻轻用手压住麦，调整位置，“大人，我在。”

“继续说吧。”

啊？

（⊙ o ⊙）……继续说神马……

“额……我刚才去喝香油了……”她鄙视自己，完全没话题，“大人现在不困了吗？”

锖青磁淡淡地嗯了一声：“刚睡醒，在找东西吃。”

声音如此清晰，就像人就在面前。

顾声默默鄙视自己……怎么搞的像是生平第一语音一样……

又静默了。

这可不是微信，静默很尴尬的好不好T.T。

顾声很纠结，想到了刚才自己看到的食材：“我……嗯，刚才去厨房，看到我妈准备的螺肉……明天中午应该会吃氽珍珠螺片。”

锖青磁若有似无地嗯了一声。

好像有食物拆包的声音，薯片？

好吧……马上就是吃薯片的声音……

既然大人在吃宵夜，那么就让自己来主说吧T.T。

“我一直挺喜欢吃的，”顾声忙去百度菜谱，找到后，慢慢地看着，消化成自己的语言，“把螺肉切成大片，温水洗干净，和开水烫熟的菜心、滑子菇放在汤碗里。然后剁碎葱姜，加料酒和水取汁，做成葱姜水。

然后准备‘珍珠’，其实珍珠就是鸡肉啦。把鸡肉剁成泥蓉，加入蛋清和肥肉，搅拌均匀，然后就可以捏成直径差不多一厘米的丸子。烧开水，慢火汆熟丸子，加上香油和味精、胡椒粉，最后全都趁热倒在汤碗里……嗯，就可以吃啦……”

她讲完。

分明就听到锖青磁，无奈地笑了一声：“嗯，我知道，鲁菜里的名菜。”

……好吧，没关系……就当做自己学习一遍菜谱了……

锖青磁微微叹气。

然后……言简意赅地告诉她：“我好像，更饿了。”

明明是很随意地告诉她。

天……可是这种内疚万分的心情是肿么回事……

“大人我错了，”顾声非常内疚，诚恳地对着耳麦说，“我……给你唱歌做补偿吧？”

好像她唯一会做的，锖青磁唯一喜欢的，就是她唱歌？

“好。”他笑。

顾声默默闭眼。

午夜时分，和本命声音语音……

真心会阵亡的……

她打开自己的资料库，慢慢找，慎重找，终于找了首比较舒缓的歌。

略微清了清嗓子，好像真的舒服了不少。

这首歌唱着不费力，听着……也应该很舒服。

她开了背景音，非常飘渺的一首曲子，慢慢地响起来。她跟着哼了一会儿前奏，轻声唱起来：

“旧巷口新草暗生可有隐秘，

若走失总能寻到三两伏笔，

隔江的老宅让新人沉入梦局，

懒思量，你眼有笑意，

新湖边旧人走过可有记起，

慢留步或能看到一抹秋意，

临近的小桥添风景几笔飘逸，

怕回想，我早已远离……

这是她大爱的一首歌，自然唱的非常娴熟。

不太用看词就已能连贯唱下来。

锖青磁似乎也对这首歌很熟，听出来是《时有美人》，更是在间奏时，说出了歌的名字，还慢悠悠地告诉她：“这首歌我也很喜欢。”

那么低缓带有磁性的声音，伴着间奏……

顾声听得有些入神，险些忘记唱后半段……

幸好，她及时让自己恢复专业精神，唱完了整首歌。

因为时间太晚，她唱完，头牌就告诉她，她需要去睡觉了。

顾声有些舍不得，不过还是很听话地关掉qq和电脑，爬上了床。裹在被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和头牌类似于私人电话一样的语音。所以……现在她竟然非常幸福地，除了手机号码外，拿到了头牌的所有联系方式？

她有些不敢相信……

就在这种飘飘然的情绪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这是开学前的倒数第二天了……

她迷糊着，从床上坐起来，听见厨房里做饭的声音。她迅速洗漱完，随手打开电脑，刚才登陆微博，就看到自己莫名其妙又被@了几十次。

先是一阵心惊，可看这数量……嗯……应该不是头牌的粉丝……

都快成心病了。

╮（╯▽╰）╭

她打开来看，没想到……

“我，我，我，我，今天在录音棚第一天实习啊，第一天啊！竟然看到了我的男神@锖青磁！男神你放心，我答应过你，我发誓！绝不爆你的任何照片和信息！#但是我可不可以说句真话，男神你真心是太！帅了！有木有！T.T，声声慢……我……嫉妒……你！#

第17章

在原博下，很多认识顾声的人，都开始疯狂@她。

幸好是个不知名的粉丝，转发的人并不算很多，起码迄今为止半个小时，还没有太多的转发和回复量。顾声悄无声息地看了眼这个人的微博信息，她发誓，绝对所有看到这微博的人都会这么做。

然后……

她发现，这个人和自己在同一城市。所以……锖青磁也和自己住在同一座城市？！

顾声心漏跳几拍。

用手背冰了冰自己，仍旧觉得不真实。

好玄妙的感觉。

瞬间就觉得，头牌无比亲切。

而且一个男人，声音又好听，又长得好，简直已经堪称奇葩了好吗……上帝给了你好的声音，就会让你容貌平平，这是她看过很多电台DJ和圈内人照片后，最大的感慨。不过她本来就声控，对男生的脸没什么追求，也认为这样没什么不好……

可头牌的声音……再配一张养眼的脸，实在是太！逆天了！

就因为这条微博，顾声整个午饭都在消化着头牌和自己一个城市的消息。

吃完饭，躺在沙发上，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边听人家发来的曲子，边看着歌词练歌。她有些心不在焉，总口糊，连着唱错词，最后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竟然发现微信的最近联系人仍旧还是头牌……

她清了清嗓子，想发一条过去。

可说什么呢？难道要问头牌是不是真和自己一个城市？再感叹一句，大人好巧啊……

还是算了。

她继续对着电脑，哼歌。

好吧，其实是继续心不在焉。

屡次唱错词，她自己都有些抓狂了，幸好，庚小幸的电话及时进来：“亲爱的声声慢大大，您有空不？我有劲爆的东西给你听。”

“啊？什么？”

“就是我们网站和完美合作的剧情歌啊，出来了，”庚小幸非常雀跃，“不是说你那个《盛世之疆》……不对啊，你那个是预热，怎么还没出来？我这个正品都出来了。”

“出来了？真出来了？”

那个剧情歌不是顾声唱，她自然不知道进度。

不过细想起这件事，明明是一开始是她和庚小幸在策划这件事，然后加入了完美……然后决定做剧情歌……然后决定预热，先发《盛世之疆》……然后就是以彩排为嘘头的各位大人的预热专场……

好吧，到现在她也没发挥什么实际作用，人家剧情歌已经出来了。

顾声内疚了会儿，决定要礼貌地问问豆豆豆饼，自己上次交的干音有没有什么问题……以显示还是很积极的，而不只是，额，和头牌交流如何做菜……

“你有没有在听啊，顾声！”

“啊？”顾声茫然回答。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没听到？！”

“没……你再说一遍，”顾声随口抓了个理由，“我刚拿到新谱子，想着怎么编曲呢。”

“反正你会那么多乐器，随便你，”庚小幸没好气地重复自己刚才说的话，“我是听到了那首剧情歌，觉得超级棒，尤其是绝美的声音……美哭了……”

顾声窘了下，虽然绝美人气也极高，但就是戳不中她。

所以对于庚小幸这种语言，略微，咳咳，略微无感。

不过声控的心情，她是绝对表示理解的……

“估计他就是正中你的口味了。”顾声配合她。

“你不觉得绝美的大攻音，超级无敌好听吗？”

“额……还好。”

“……”

“没关系，我理解你，每个人喜欢的声音都不太一样的，”顾声灰常认真地配合她，“反正你对绝美就是……一听到就怦然心动，对不对？”

“嗯……”庚小幸声音立刻低八度，跟小媳妇儿似的，“怦然心动……”

“嗯……继续说正事吧。”

顾声终于明白，自己对着本命声音，是什么样子了：

（⊙o⊙）……非常不堪，值得唾弃……

“对哦，正经事，嗯，”庚小幸温柔至极，“绝美说，要让你看看，因为头牌觉得效果还是不太好。但是我觉得可以了啊，绝对是我听过最好听的了啊……”

庚小幸又抱怨了几句，顾声这边已经收到了qq邮件。

不过，肿么都觉得非常怪异。

为什么要自己来听？完美做出来的东西，难道还需要让她这个小透明听吗……

顾声答应下来，挂了电话，点开音频文件。

……

美爆了好吗！

……头牌大人，你是什么标准，竟然这样的作品还不满意……从唱到念白，从编曲到后期，词作，没有一样是不完美的……

顾声太久没有听到这么高质量的东西，尤其里边，还有头牌的念白。

她简直是一边激动，一边反复听，听了足足七八遍，才略微停下来。所以……这样的东西还有什么缺点，需要返工吗T.T。

庚小幸……你确认，绝美大人不是逗你玩呢吗……

她实在觉得，自己根本给不出任何话，除了好，还是好。

想了会儿，还是决定再给庚小幸打个电话，表达自己“水平有限”，还有对这首剧情歌的森森爱慕之意。

没想到，手机刚拿起来，就看到了几分前的微信。

……是头牌。

“氽珍珠螺片好吃吗？”

锖青磁的声音很低缓，在午后听着，有些浸染阳光的味道。

顾声听着这句话，忽然就……怦然心动了。

老天。

顾声你不会对大人想入非非了吧……

她对着手机出神半晌，清了清喉咙，却迟迟不敢回答。她在思考，认真仔细地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流言蜚语搞得开始有心理暗示了……暗示头牌是对自己有意思的？！

顾声你醒醒你醒醒！

二次元的事不能当真啊……

她把电脑放在手边茶几上，站起来，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暂时把想入非非都扔掉，开始和头牌正常对话：“挺好吃的，大人吃饭了吗？”

锖青磁：“在吃盒饭。”

好可怜……肿么可以让头牌吃盒饭T.T。

“不在家？”她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

“嗯，”锖青磁笑了声，“不是有人@你了吗？”

（⊙o⊙）……大人，不要戳穿好吗……

那种暧昧的微博就当做没看见好吗……

顾声硬着头皮装傻：“额，还没来得及看微博。”

大人不要再说下去了，拜托拜托，不要再拆穿我了。

幸好，锖青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竟然问起她《盛世之疆》的录音问题，顾声很老实地回答自己已经交了干音，就等着豆豆豆饼这个大牌策划的意见反馈了……然后，就想起了刚才听得那首歌，索性直接对锖青磁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大人，我刚才听过发来的剧情歌了，觉得特别好。”

“嗯，是还不错。”锖青磁的声音，非常平静。

……

所以，真的是绝美在逗庚小幸？

顾声猜测着。

锖青磁又发来一条语音：“不过，如果能在录音棚录，效果会更好一些。”

他的语气非常清淡，像是在说着一个事实。

不对，根本就是事实好吗。

任何人都知道，在录音棚录制会最好，否则也不会存在录音棚这种东西了……

顾声：“是啊，肯定会更完美一些。”

锖青磁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不过，这个已经差不多了。”

顾声：“嗯……”

“《盛世之疆》这首歌，”他的声音有些微微共鸣，有着蛊惑得温柔，“我会约好你们的时间，定录音棚。”

“太好了，这样肯定有最好的……”

……效果。

顾声戛然而止……

录音棚？

录音棚？！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大人他，他是说……要和我一起……录音吗……

第18章

她的半截话已经发过去，锖青磁倒是意外地没有回复。

顾声是真的被这个想法震撼了，“面基”两个字在脑子里飘来飘去……她可从没有试过要和二次元的朋友见面。虽然这和当年风极一时的网恋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是一帮热爱古风的好友见个面，录个歌，吃个饭什么的……

（⊙o⊙）……吃饭，这个太遥远了……

不行，光是面基这两个字，再链接那么一堆圈内耳熟能详的名字，尤其是头牌，就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在屋子里茫然转悠了半个小时，仍旧难以淡定。

索性钻进卫生间，对着整面镜子发呆。这个样子……真的适合去见一堆圈内大牌吗？

客厅里有手机的响声，她忙跑出去，拿起来。

是头牌发来的语音：

“我们七个人，有四个人都在同一个城市，明天下午三点如何？听绝美说，你后天就开学了？”

明天？！

顾声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那种一步步逼近末日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要见自己最喜欢的声音，还有自己最喜欢的一堆前辈，竟然，竟然不给一点儿准备时间。起码心理准备和外形准备，都要有吧，大人……

她纠结了很久，还是对着微信说：“好……这个时间我没问题。”

她总不能耍大牌吧？人家可是迁就自己开学的时间。

发出去了，却忽然有些发蒙，头牌怎么知道我和他一个城市？

微博？

微博……嗯，自己微博的确写了所在城市，不像头牌一样是隐藏的……

好吧T.T，大人知道也非常正常。

她和头牌大概沟通了下时间、地址，还有余下那三个不在一个城市的如何操作后，头牌顺便叮嘱她今晚早些睡，就没再发来语音。顾声看着手机，默默地摸摸地对头牌的头像说：“头牌大人……余下的二十多个小时您让我如何过……”

顾声从衣服纠结到发型，从裤子裙子好，纠结到头发扎起来还是放下好。

最后决定还是干干净净老老实实穿着长裤和羽绒服去吧，天寒地冻的还是老实一点儿，否则真搞得像是网友见面，或者朋友相亲一样，就真的尴尬了。照头牌和她说的，她明天能见到一起合作这首歌的豆豆豆饼、斐少和Wwwwk，还有两个纯粹无聊来打酱油的绝美、风雅颂……

这里边，只有Wwwwk和斐少在网上爆过照，只因为两个人，前一个本身就是电台主持，一个……嗯，是配音演员，不在乎爆照。其余的还真的没见过，尤其是头牌，这个任何信息都隐藏的人就更不可能爆照了。

不激动是假的，但她也不敢和人沟通。

圈外的听不懂，圈内的肯定会买凶杀人，或者威逼利诱她偷偷拍照。顾声就这么从下午憋到半夜也没睡着，第二天一醒，脸色比平时苍白了不少，显然是没睡好的模样。她拿着梳子不停梳头发，梳着梳着却想起来，自己今天要返校！

也就是说，她要背着一个星期的衣服吃的，去录音棚……然后再回学校……

太毁形象了……

可是也没办法，那个时间，录完已经晚上了，而且录音棚的地址离学校不远，正好顺路。她无奈，认清现实后，只得收拾衣服和食物，一样样满当当塞了整个双肩包。背上身出门的时候，娘亲大人还不忘说：“同学聚会结束，赶紧回学校，到宿舍了给我打个电话。”顾声心虚嗯了声。

她可不敢和娘亲说，自己要见一堆从来没见过的二次元朋友。

她可不想和娘亲讲解数个小时，来区分开网友和二次元朋友的区别……最主要的是，真的没有什么实际区别。

地铁转两站公交车，到录音棚楼下，差不多两点半。

（⊙v⊙）早到半小时。

是该上去呢？还是在楼下转悠到三点再上去呢……一阵阵冷风从围巾的缝隙灌进来，真是冷啊，今天怎么就这么冷呢，不会要下雪了吧？

她打着转悠，消磨了二十分钟，终于走进一楼电梯，上了四楼。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

豁然开朗地一个客厅，有两个女孩子在类似前台的吧台那里，一个倒水，一个在边打电话边记录什么。倒水的那个看到顾声，笑了：“三点的棚，你是莫青成的朋友吧？”

她愣了愣，想到微信的那个拼音，断定了是头牌的名字，点点头。

“往里走，左手边的房间就是，已经来了几个人了，”女孩子指了指大厅沙发旁的消毒柜，“如果渴了，这里有水，可以自己出来倒，茶水间有速溶咖啡。”

女孩子有条不紊介绍完，笑了笑，继续去喝自己那杯水。

非常职业和迅速的一串回答。

顾声第一次来录音棚，还担心是个太正经高端的地方，没想到这么随意和生活化。她按照女孩子所说的，走到走廊最底，路过了三四个房间，有的房间开着门，还能看到录音师在看着视频对声音，有的则是紧闭的，应该在录音吧？

停在尽头，左手边的那间房。

她紧张了。

微微呼出口气，清了清喉咙。

第一句要说什么呢，就说大家好，我是声声慢吧……好像有点儿二……

她手放在门把手上，刚想要打开门，门就被从内拉开来，一个非常高的男人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都愣了。

“你好。”顾声脱口而出。

然后……年轻男人笑出了声：“声声慢？”

“嗯。”顾声点头。

“我是绝美杀意，”男人抿起嘴角，因为高，显得略有压迫感，“幸会啊，声声。”

本来前半句还很正经，后边却让人窘透了。

顾声忽然觉得很窘很热，被人学着头牌叫自己声声……

就在她打愣的时候，绝美已经偏过身子，对着里边的人说：“头牌的金主来了哦。”

……

顾声觉得他再说一句，自己一定会夺路而逃了……

视线打开，有个戴着眼镜很白的男孩子，正翘腿坐在沙发上，听到这句话，立刻就跳起来，笑着跑过来：“金主，金主，你好，我是风雅颂。”

……

“好了好了，吓到人家了……”绝美把他挡到身后。

“有吗？声声？我有吓到你吗？”风雅颂笑眯眯看她。

顾声摇头，强迫自己镇定：“怎么会……没有啦……”

身后，忽然搭上来一只手。

顾声吓着了，听到有人说：“不要欺负小妹妹，金主好啊，我是Wwwwk，就是你和头牌大人你侬我侬的时候，在旁边吃火锅的那位～”

……

她发誓，她真的要哭了。

这些人……

“这些人啊，让开让开。”终于有个年轻女孩走上来，看上去比顾声大不了几岁的样子，穿着白色毛衣，很温柔的模样。她一把揽住顾声声，将她从三个男人的包围圈里救出来，还不忘鄙视那几个：“头牌临时来不了就算了，你们还把声声这么欺负……哼哼，”她拉着顾声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是豆饼。”

“头牌不来了吗？”顾声有些疑惑，不过看着房间里就这么四个人……

“临时有事情……没办法，他比我们谁都忙，”豆豆豆饼也无奈，“反复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免得你被他们吓到。”

……

好吧。

顾声有些可惜，也觉得略微失落。

毕竟头牌是最神秘的的存在，能见到他，应该是很多人的愿望吧？

幸好都是认识了几个月的人，虽然大家看上去都比顾声大了五六岁的样子，倒也很快就能说到一起去。过了会儿，睡眼惺送的斐少就来了，顾声这才知道，这录音室都是斐少和人合伙开的，而这间房，从三点开始都留给了他们。

所以大家都不着急，开了一堆零食扔到外间的桌子上，搞得像个小聚会。

顾声边听他们闲聊，边看这间录音棚。

外边是设备和休息的沙发、茶几。

整面墙的玻璃，能看到隔音房间里，空无一人，还有空置的麦克设备和桌椅。

非常干净，也非常专业。

绝美聊着聊着，忽然想起顾声还是学生，怕她回学校太晚，很快招呼大家开始干活。其实他和风雅颂就是来凑热闹的，如果没有锖青磁，其实……就只剩了四个人，每人几句话，半个多小时就能解决一个。

到顾声录完，也不到六点。

她这里，能听到外间所有的声音。果然在录音棚是最好的，不光是效果好，还有专业前辈和录音师的指导。

可惜……头牌不在……

她坐在隔音的录音室里，听到录音师说：“可以了。”忽然就松了口气，刚想要拿下耳麦，就听到耳麦里，风雅颂忽然说：“莫青成，你万年酸奶控啊。”

她心猛地一跳，下意识侧头看玻璃墙那头。

玻璃的另一侧。

有个穿着牛仔裤和黑色长袖T恤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似乎刚才到不久。她看出去的时候，他也在看着她，一只手拿着大盒的酸奶，另外一只手对她，打了个招呼。

那双眼睛，漆黑透亮，真是出乎意料的漂亮。

眼尾上扬着，还挂着笑。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竟然是他。

“声声，你好，”他的声音那么真实地从耳麦里传过来，声线低迷而又温柔地告诉她，“我是锖青磁。”

第19章

顾声一只手捂着耳机，听着隔音房外的笑声，从耳机里传进来。

“你好。”她说，尽量让自己冷静再冷静，声音莫名就有些弱。

她没想到他就是锖青磁，锖青磁就是他……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锖青磁的时候她还在逗狗，还在暗自腹诽这个男人竟然爱喝大果粒酸奶……还在马路对面的店里，隔着玻璃墙看到他如何维护自己的女同伴……

锖青磁对她又笑了笑，对录音师说：“麻烦，刚才的我再听听。”

“所有人的？”

“对，所有人的。”

他很高，所以弯腰的时候，手就撑在工作台边沿，听着录音师回放刚才所有人的成果。顾声摘下耳机，推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背影，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有手攀上她的肩，豆豆豆饼在她耳边，笑了声：“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姿色？这头牌可不是白叫的。”

（⊙o⊙）……

“嗯……挺帅的。”她压低声音。

未料说到帅这个字的时候，锖青磁正好转过身，看她……

她心又漏跳了半拍。

是怕他认出自己……还是期待他对自己有印象？

她也不知道，就是特别紧张，紧张的有些不敢说话了。

锖青磁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把吸管从塑料纸中抽出来，插到酸奶盒子里喝了口：“你是不是在想，我们见过？”

一语惊人。

顾声一紧张，竟然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所有人都开始兴奋了，如同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Wwwwk“哎呦”了一声，立刻就扯开一包薯片：“早说嘛，声声来之前，我们还商量今晚带她去吃什么，顺便灌输一下你绝世无敌好男人形象呢。”

“曲径通幽了，曲径通幽了，我们这些人还被瞒着呢。”

“是照片？还是视频啊？”风雅颂笑眯眯看头牌，“你是不是偷偷往网上放视频了？高清无码？”

“风雅颂，”豆豆豆饼横眉，“不许说十八禁话题！”

众人真是越说越离谱。

顾声也不好再扭捏，点头说：“我见过你，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锖青磁似乎在回忆，“那天，你抱了一只狗。”

说完，就笑了一声。

……

现场版的笑声，加上真人……

顾声觉得自己非常需要，时刻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看人不听声，听声不看人……两者合在一起，实在让人受不了好吗T.T。

两个人的对话实在太含糊，太让人好奇了。

可这个环境下只会越解释越麻烦，而且顾声也不能让大家安静，详细解释一下锖青磁是如何走进她家超市，买了矿泉水和酸奶，然后两人根本没有语言交流，所以也不可能认出对方是谁……就这么擦肩而过一次吧。

擦肩而过一次，她就记住他，也很容易让人匪夷所思，胡乱猜想啊……

顾声纠结着，是继续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好了，玩笑开够了，”他清了清喉咙，清淡地表示，“我们怎么认识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们就不用凑热闹了。”

……

顾声有种夺路而逃的冲动。大人你这个制止根本就没有效用好吗？完全会让人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好吗……众呵呵笑，各自声音大小，神色都有不同。但脸上都写三个大字“有奸情”。

幸好头牌是个说一不二的人。

他如此交待了，就再不提这个话题。很快就自己拿了一页纸，进隔音的录音房，开始一遍遍试音。盛世之殇这种念白，岂止是霸气两个字可形容。

简直是袖手天下，风流无边……

顾声听着头牌念白的声音，早已脑补了无数的画面，甚至有种立刻要去问表哥剑三入门难不难的念头……她盯着录音棚里戴着耳机的头牌，整个人都觉得不在真实空间里。能听头牌现场录音，实在太幸福了……

他配了太多的商业剧和广告，完全不需要录音师事先指导，直接就由着自己的感觉，给出了六个版本的选择，录音师大概听了下，推荐给他们其中两个，说是都很好，人家专业的反倒挑不出了。

他走出来，继续拿自己的酸奶，边喝边反复听那两个版本。

最后喝完了，把酸奶盒扔到垃圾桶里：“我喜欢第一个，”他回头，直接看顾声，“声声，你喜欢哪个？”

眼睛漆黑明亮，因为不是直视，显得眼角上扬的更明显了。

非常……漂亮。

看得她有些无措。

……

“我……两个都喜欢，”顾声老实交代，“各有各的好。”

感觉这种东西，完全靠的是个人喜好好吗……这怎么挑T.T。

绝美正在一边坐着打电话，听到顾声的回答，忍不住捂住自己的手机，总结性概括：“基本小女孩听到你的声音，就是录一百个option，也是一百个好。锖青磁你的秒杀能力，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绝美看似开玩笑，可说的也绝对是实话。

对喜欢头牌的妹子来说，他就是把一句话用一百种方式念出来，也绝对会句句珍藏，没事儿就拿来听，也绝对绝对不会嫌弃任何一个念白方式的……

“嗯……让我想想……”他用湿纸巾擦干净手，从桌上拿起薯片，一片片地往嘴里递。

他吃薯片的姿势，非常特别。

别人都是用大拇指和食指取薯片，唯独他，是用中指和无名指来取。而且丝毫不像有任何不妥，也灵活的很。过了会儿，似乎吃的满意了，才含糊地笑了一声，“算了，先想晚饭吃什么吧，这个留着后期时再挑。”

“别，”Wwwwk忽然笑了声，“我还有个提议呢，走之前，留个私人纪念如何？”

“私人纪念？”风雅颂搭腔。

“声声最爱头牌的声音，这我们都看得出来，头牌也说过，他最爱声声的声音……既然斐少免费提供录音棚，机会难得，不多录几首留作纪念实在浪费了。要我说，既然你们俩这么……爱……对方……”Wwwwk故意慢了半拍，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的声音，不如现场合作一曲如何？”

斐少立刻眼睛放光，把自己的棒球帽摘下来：“我去，太好的提议了！”

……

和……头牌现场合作？

顾声刚才降低的血压，又立刻飙升。她偷瞄录音棚，想着自己要在那个隔音房间里，和头牌……一起面对面唱歌……就……

这不是KTV好吗，实在太有氛围了好吗，两个人在玻璃房内，外边一堆围观的……T.T。

就算是在KTV，她也从来没有当众和男生合唱过啊T.T。

“嗯，可以的，”头牌答应下来，没有任何的矫揉造作，“录完传到5sing，就当作给粉丝情人节礼物。”

情人节……礼物……

好吧……一般二次元的大人们，都喜欢在情人节儿童节搞些东西，正常正常。

顾声还没有消化完这个提议，他已经略微思考，说出了一个名字：“《与君同归》……如何？”这名字被他一念，独有一种荡气回肠的苍凉感。

起哄的众人彻底安静了。

这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就与君同归什么的……

真心，是，太，高调了……

第20章

顾声完全已石化。

锖青磁本身就是行动派的，说完就让录音师找到了背景音，示意她可以进隔音房间了。很快，斐少就殷勤而奸笑着，把打印好的歌词拿来，递给两个人。

顾声站在锖青磁身边，戴上耳机，看着玻璃墙外每个人的脸，觉得自己真心要得心脏病了……大人您是彻底改变风格，准备在退圈前，放荡不羁爱绯闻了吗T.T。

第一次见面就进棚录对唱歌，这样真的好吗……

顾声一手捂着耳机，听见锖青磁问自己：“需要练习几遍吗？”

“我……”顾声努力想忘掉，其实有七八个人在默默旁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可能要跟着背景音练习一遍。大人……你想怎么合唱？”

锖青磁眼睛里有笑，看了她一眼，戴上了耳机：“这首歌起音太高了，我来唱高潮部分，余下的……”他拿着笔，划了几句，“这几句我们合唱，剩下的你来唱好不好？”

……

这样真的好吗……

明明是女孩子比男人更容易唱高音啊T.T。

如果被头牌粉丝听到，肯定会一边星星眼说，大人绝了，另一边说声声慢是废柴的……不过顾声觉得自己的嗓子，就算是唱上去了，也一定会破音。鉴于头牌无所不能……还是头牌比较合适这首歌的高潮。

不过……

心底另外一个头牌的脑残粉灵魂，拼命告诫这个努力保持清醒的灵魂：

就是没听过头牌唱歌，我也完全相信我家大大唱神马都没问题！

好吧。

清醒的灵魂投降了。

其实从她真的在这个隔音的空间里，站在头牌身边开始，清醒早就离她远去了。

顾声很熟悉这首歌，大概小声念了一遍词，以免自己发生唱到一半不认字的糗事。大概觉得自己差不多了，就说：“大人，我好了。”

锖青磁嗯了一声：“你可以叫我锖青磁，也可以叫我莫青成，不用一直叫大人。”

……

耳机里，隔音房外的众人又开始闹腾了。

“声声，叫啊，叫啊，最好叫青磁，或者叫青成……”

“你够了，风雅颂……”豆豆豆饼蹙眉，然后隔着玻璃指导顾声，“声声啊，叫锖青磁呢，显得生疏了，还是莫青成吧？啊？”

“我同意。”Wwwwk言简意赅。

“我也同意。”斐少立刻站队。

连绝美也终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斐少身后，按住他的肩膀，很认真的说：“声声，要想发展成三次元的朋友，就要叫莫青成哦。”

……

各位大人……

这种事情用得着这么慎重吗T.T。

“随便什么都可以，”头牌都忍受不了外边的人，忍不住笑着说，“我只是让你不用那么拘束。”

“好……”她脱口想说大人，马上又反应过来，“嗯，莫……青成。”

（⊙ o ⊙）……为什么顿时有种在相亲的感觉。

还是被一帮子七大姑八大姨围观着，在和相亲对象做着自我介绍……

顾声发誓，自己现在一定在脸红，一只手下意识按住自己耳机一侧，装作要看歌词，半挡住脸。录音师看两个人都准备好，很快放出了背景音，两个人按照头牌的安排，都不太费力地跟着背景音熟悉。

头牌真心是个太会唱歌的人。

顾声一边唱着，一边还要分神去听头牌唱歌。

这种近距离地听着身边人唱歌，尤其这个人还是完美的头牌，绝对是她连yy都没有yy过的场景。差不多对了一遍后，头牌很认真地告诉她，还需要再对一遍，甚至还不忘细心叮嘱她：“不要太费力唱，这遍找到感觉，我们就开始正式唱了，留些力气在后边。”

顾声点头。

可是当她发现，第二遍练习时，头牌根本就不用看词时……才知道这第二遍练习，根本就是为自己准备的好吗……

头牌这次，除了自己唱，还主要留意她。

在自己唱完后，马上就会看她。

顾声本来能接的很好的，可是被他一看，倒是抢拍了。

“声声，别紧张别紧张，”豆豆豆饼忍不住乐，“虽然我理解你，被倾城倾国头牌大人看一眼，实在难以镇定的普遍心理……但是呢，习惯就好啦。”

莫青成看了玻璃房外一眼，立刻就安静了。

顾声努力不分神，终于差不多把这边过掉了。

“正式了哦，小妹妹，”录音师也觉得这场面实在太有趣了，“没关系，你们正式唱过一遍后，很多句子，是需要单独再补录的。”

“好。”顾声脸已经火辣辣地烫了。

这里所有人都明显在拿她开玩笑好吗T.T。

第一次见面啊都是……

“不用紧张。”头牌的声音低缓而柔和，有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前奏很快被推起来。

莫青成一手搭在麦克风的架子上，终于跟着背景音唱出了第一句话：“百年后史卷书家国天下，换不回你手奉一盏清茶……”

他开口唱第一个音时，顾声分明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实在好听的让人能哭出来的声音。

毫不费力的高音，带着浓郁的凄凉和不舍。

甚至能让人有错觉，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王，有着不能说出的爱人。他是她的师，是她全心爱着的人，却不得不在天下苍生和爱人之间，选择了前者。他眼看着她离去，任由她去嫁给当朝太子……

顾声是个爱音乐的人，也同样挚爱着任何古风故事。

世上最残忍的，恐怕就是曾得到后……再失去。那些美好的感情，若不曾拥有，不会如此刻骨铭心，而一寸寸用刀隔开因爱而相连的……血脉骨骼，真的太残忍了。

她唱着这首歌，忍不住直视莫青成。

莫青成那双漆黑而上扬的眼睛里，也倒映着她。

两个人唱到最后，婉转低哀处，她有意比莫青成唱慢了两拍。

男人的声音先出现，其后才是她略微清凉，有些淡淡哀伤的唱着重复最后的话。

“楼中一笔，留上林全赋，

掩卷三生，誓与君同归。”

顾声唱完最后一个音，已经有些难以出戏。

却意外地听到头牌忽然开始念白，她诧异地抬头，再去看他。

仿佛黄沙漫天，千载已过，他孤身马上，怆然回首。

他说的，是原词没有出现过的一句话：“我欲与尔相知，长命无绝衰……”

他竟然……

莫青成的声音，有着淡淡的共鸣，仿佛早已置身于这个故事当中。

千载荒凉，白骨成沙，却终究抵不过，她一人之名。

他看着她，告诉她：

“十方不再，四海无存，乃敢与尔绝。”

第21章

背景音忽然就结束了，突显了他最后这句念白。

如同那句歌词所说，莫青成眼中就是有倾世深情，一但直视，根本就无法抵抗分毫。

顾声脸一瞬就红透了……

看见他回过身，去看录音师：“好了。”

耳机里，豆豆豆饼如同得了特赦令，立刻就叫出声：“太绝了，莫青成，你的念白配的太绝了！”有她这么一起头，所有人都纷纷出声，七嘴八舌地赞叹，都觉得这个版本一但公布，绝对点击和下载量瞬间就破了纪录……

那些声音欢快而杂乱。

顾声却听得有些不清晰，她觉得自己真心坚持不住了，最爱的声音，还有面前的头牌，刚才那个曲子那念白，简直就是秒杀。

“觉得如何？”莫青成单手摘下了耳机，问她。

“……非常完美，”顾声觉得自己的声音，发涩的厉害，“我是说，你唱得部分和念白都非常完美……”

他笑了一声：“谢谢。”

她脸又红了几分，她发誓这辈子最完美的记忆，就是和头牌合唱这首歌，现场看到他唱，听到他即兴念白。尤其……这念白的内容，如此魅惑人心……

“声声，心动吗？”忽然，风雅颂的声音跳进来。

“心都快跳出来了吧？”斐少笑嘻嘻揽住风雅颂的小肩膀，“我是个男的都心动了，别说是个女孩了——”

顾声窘的都快哭出来了，忙低头摘下耳机。

幸好头牌已经摘下了耳机，自然什么都听不到，他帮顾声把耳机挂好，打开门示意她先出去。她刚迈出隔音房间就有种异样的感觉，所有人都在暧昧不明看着他们两个，顾声视线飘来飘去，特别无助……

她从来没试过当着这么多的面，被人开配对玩笑。

以前在班级里，她可都是绝对的旁观起哄者啊……就连在yy活动，偶尔客串主持什么的，也绝对是调戏别人的人啊！难道……这就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吗T.T。

偏偏莫青成还一副坦然的神情，任由众人随意调侃，懒得理会……也懒得阻止……他走出录音棚，大概和录音师交流了两句刚才的问题，就对顾声说：“先喝口水，一会儿有些句子，要单独唱，补几句。”

“好……”顾声得了特赦令，忙逃离房间，走到大厅的饮水机旁，拿纸杯接水喝。

身后的两个女孩子时不时聊天，笑着聊天，她一口口喝着水，给自己压惊。脑海里却不停重复刚才那首歌的旋律，还有头牌带着耳机唱歌的样子……刚才那个告诉她如何入门的女孩子注意到她出现，立刻停了话，走过来，也装作接水的样子。

待接满了水，那个女孩子直起身子，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神秘兮兮地低声问她：“你是……声声慢吗？”

顾声险些一口水喷出去。

“放心放心，我会保密的，这是职业道德，”女孩子继续小声说，“我刚才看到你和头牌唱歌哦。”

她刚才压下去的惊，又起来了。

这女孩不会……不会……不会……不会就是那个发微博的女孩子吧？！

“我答应过头牌，绝不泄露他的脸和信息，”女孩子立刻就证实顾声所想，仍旧做贼一样，轻声凑在她耳边说，“放心，我绝对不爆你的脸……不过真的好嫉妒好嫉妒……声声你是怎么和头牌认识的啊……”

顾声干笑：“嗯，就是……很普通的情况下认识的。”

总不能说头牌在某个清晨，莫名其妙闯入自己yy频道教自己做菜吧？说出来人家不是当头牌是疯的，就一定当自己是疯的……

“哦～不好意思说嘛，我懂的。”女孩子神秘兮兮笑。

她尴尬的想死过去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今天肯定撞大运了……这也能被人揭破二次元身份，她都不想活了……

“声声。”

就在她难以摆脱这八卦氛围时，头牌的天籁之音就这么突然从天而降了……他出现在大厅的书报架旁，对她招手，“来，该你补录了。”

顾声忙不迭说好，把纸杯扔到垃圾桶里，很听话地走过去。

也顾不得那个小姑娘会如何了，先逃走再说……

头牌绝对是个要求完美的人，她再进隔音房间，基本指导沟通的人就是莫青成。对于这方面，他是绝对的前辈，顾声非常非常配合地补录了很多遍，终于通过了这个严格老师的要求。等到这首歌搞定，所有凑热闹的人都饿了，把桌上的零食彻底吃了个干净。

“哎呦，你们两个绝对的完美主义，”斐少抱怨，“我眼前都是饭啊，都是饭……”

“这是灵魂的交流，懂不懂，斐少？”风雅颂喝着自泡的咖啡，美滋滋地解说，“作为两个声音如此好的人，所有美好的感情，都要从声音的交流开始～”

“他们不是交流两个月……才决定面基的吗？”Wwwwk显然觉得自己消息灵通。

……

顾声觉得，自己一定必须不能够和这些人再呆下去了，自认二次元应对自如的她，现在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被调侃的体无完肤……

“我……今晚学校还有事情，”她果断决定逃跑，“不能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不要嘛，声声～今晚就指望你在能娱乐娱乐了……”斐少脱口而出。

“是啊，我们平时可是从来不敢娱乐头牌，”风雅颂也抱怨，“而且也找不到什么逗他的，难得你出来了。”

“逗他？不怕他给你讲如何开胸破膛？”

……

“不好意思，我真的是有事，”顾声含泪，继续打断他们，“下次吧，下次好不好？”她一边说着，已经穿上自己的羽绒服，系好围巾。

正要去拿自己装满衣服和零食的双肩包时，已经被另一只手抢先拎了起来。

莫青成也刚穿上自己的黑色羽绒服：“我顺路，送你回学校。”

……

大人……您……肿么可以帮我拎着书包……

让头牌去拎这么重的书包，我自己都会打死我自己的好不好T.T。

可惜，莫青成简单交待了句先走了，不用等他一起吃饭，就已经单手拎着她那个硕大的粉蓝色双肩包，开门走了出去。顾声来不及权衡利弊，只能紧跟着头牌和自己的包跑了出去。关上门的一瞬间，明显听到里边有人忍不住学狼轻嚎了一声，显然八卦血液已经沸腾到难以抑制的地步了。

门被关上。

头牌还走得特别快，顾声紧跟慢跟，追上他的脚步。

刚想说大人您快把书包给我吧，都被负责接待的那个小女孩看的毛骨悚然，只得装死，低头跟着莫青成走出大门，站到电梯前仍旧盯着头牌手里自己那个包……

走廊尽头的电梯间，灯泡刚好坏了一个，显得有些暗。

莫青成抬腕看表：“还不算太晚，学校离这里远吗？”

“不算太远，”顾声老实交代，“如果等公交车顺利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

“那还好。”他声音清淡怡人。

顾声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就如此和他像是很熟的朋友。

还站在这里，只有两个人，随便闲聊着。

顾声从下往上瞄莫青成，继续纠结挣扎，思考着，如何才能拿回自己的书包。

而莫青成恰好在电梯门滑开时，垂了眼，去看她：

“他们是太闹腾了。既然不急，我陪你先简单吃些东西，再送你回去。”

“啊？”这提议太惊悚，她招架不来。

“想吃什么？”

“啊？”她答应了吗？

莫青成忍不住笑了声：“腌笃鲜，好不好？”

……她发誓，她马上就要哭了……

“不反对？”他示意她先进电梯，“那就腌笃鲜了。”

第22章

腌笃鲜，头牌，头牌，腌笃鲜……

顾声竟然在菜已经上来后，仍旧觉得玄幻，她一个人，和头牌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腌笃鲜……T.T。她想要淡定大气不走神，可是这是纯纯粹粹的第一次见面啊……显然那次在超市里抱着狗看他买单的晚上，绝对算不上是真正接触过。

腌笃鲜是她最爱的菜，每年等到天寒地冻才能吃，绝对是顾声最美妙的期盼。

然后……

好吧，最美妙的美食和最美的声音，坐在一起了……

她用筷子戳着面前的笋，第一次和非同学非亲戚类的男生吃饭，要说什么呢T.T。

她抬头。

头牌恰好在夹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

没怎么T.T，就是头牌你不觉得第一次吃饭就这么安静和谐，也不说话，真心好吗，真心不尴尬吗……顾声脱口而出：“这里做的，很好吃。”

莫青成笑了笑：“这里的东西是很好吃。”

真是个简单干净的地方，而且就在录音棚附近，走路来也不到十分钟……肯定是莫青成他们经常来光顾的地方吧？

“我很喜欢吃腌笃鲜。”莫青成忽然告诉她。

“我也是，”顾声附和，“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爸妈在家里给我做着吃，很少出来吃。”

“我父母工作很忙，”他随口说，“好像从来都是我自己做。后来毕业了，和绝美住在一起，有时候懒得做了，就一起出来吃。”

好可怜T.T。

明明人家坐着都比你高那么多……顾声你这种看流浪猫的心情是肿么回事……她低头，继续吃继续吃。

“你试着做过吗？”莫青成的声音，温暖柔和，就像是饭桌边的老友闲谈……不对，真的是饭桌边的闲谈，可惜不是老友。

顾声摇头。

“非常简单，”他理所当然给她又讲起了菜谱，顾声竟然也就理所当然地听下去了，“鲜笋块事先用热水焯一焯，然后用冷水泡一泡咸肉和扁尖，去掉一些咸味。”

她点头，听得认真，一是为了菜谱，一是为了这美腻的声音。

莫青成把嫩些的笋尖，挑到她碗里，慢条斯理地继续讲着：

“在冷水里加葱段和姜，烧开后加入咸肉和排骨，不过我也喜欢加咸猪脚，大火烧开后撇去浮沫，煮二十分钟到半个小时，”他边回忆，边说，“加扁尖和鲜笋，等到汤汁变得奶白了，再转小火炖一个小时左右。”

“还有百叶结呢？”顾声提问。

他笑：“别急。”

……

我不急……

莫青成：“最后百叶结，小火炖一刻钟，撒上小葱，就可以出锅了。”

她嗯了一声。

用勺子喝着汤，美食加美声，实在是太享受了……

她吃得差不多了，觉得整个身子都暖了，莫青成已经招呼服务员过来买单。服务员笑着走过来，边把结账单的夹子递给他，边说：“这也是和你一样，是配音演员？看起来好小啊。”

莫青成拿出钱，放到她的夹子上：“不是，还是学生。”

顾声对服务员笑笑。

看起来还真是熟的不能再熟了，估计头牌平时配音叫的盒饭，都是这家的吧？

“噢～”服务员领悟了某种精神。

莫青成默认地笑笑。

顾声在他们无声交流里，真心是尴尬死了。

“穿衣服吧，”莫青成已经站起身，拿着自己的衣服说，“到你学校还有些距离，我们可能要快点走了。”说完，又理所当然地拎起了她那个又重又鼓的书包。

顾声忙站起来，想说，还是自己背着吧。

这话刚从舌尖里打了个转，要说出来，就听到门口一阵欢笑声……

她不用回头就流冷汗了，好熟悉好吗T.T。

各位大人你们要不要都把这里当食堂啊，偶尔换个口味好吗……

“莫！青！成！”斐少大笑一声，“你不是送人家回学校吗？怎么送了四五十分钟了，还在录音棚附近转悠呢？

“不许拆穿我们倾城倾国头牌大人，”豆豆豆饼笑嘻嘻扯下自己的围巾：“好吃不，声声，这里东西味道不错吧？”

顾声都不敢开口说话了，就嗯了声。

“腌笃鲜？”Wwwwk走过来，扫了一眼，“头牌你太不仗义了……我这两天一直和你说我想吃腌笃鲜啊，你都不肯陪我吃……”

绝美非常正经搭住他的肩：“有声声了，谁陪你吃饭？”

……

大家说得欢乐。

那服务员更听得笑开了花。

顾声窘的已经想死过去，悄悄看头牌，轻声说：“我们走吧？”

他笑了笑：“好，”他看了看绝美，“走了。”

绝美给了一个，兄弟你随意来去，我绝不阻拦的表情，随手就拉出来一把椅子，坐在大圆桌旁边：“都坐下来坐下来，我们就当没看见莫青成啊，别让人家声声尴尬，下次不敢来了……”

……

T.T这也能装的吗？

再说，绝美大人……你们吐槽都吐完了，痛快了才发现我尴尬吗……

头牌也颇为无奈地拍了拍绝美的肩膀，带着声声走了，留下一帮人欢声笑语的，继续点菜吃饭。

两个人顺利等到公交车，晚上八点多的时间，人不多，后半截车厢都没有人。两个人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整整一排六个座位，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唱歌这么好听，为什么从来不唱歌，只配音呢？”这个疑问，顾声压在心里好久。他倒是不觉什么：“唱歌比较费力气。”

……

好吧。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这段路程才刚开始。

她不知道和莫青成说什么，总不能一直说录音的事情吧……

可是除了唱歌配音这些东西，她也是在不知道和头牌说什么。

总不能说明天早上两堂课，又是那个一讲课就能让人睡着的老老师吧……不过令人欣慰的是，头牌终于不用帮她拎着那么重的书包了，而是放在了身边空位子上。起码……她不用内疚了。

顾声思路开始无限发散，研究起如何能在下车第一时间抢到自己书包，不让他真的帮自己拎到宿舍楼……

忽然有，淡淡的声音。

很轻很慵懒，低沉婉转地哼起了歌。

她意外看他。

他也看她，漆黑上扬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笑意，就这么随意哼唱的。

公交车厢这种空旷的空间里，不太容易传到前车厢，所以，此时此刻就只有她能听到莫青成哼的这首《歌未央》。很适合夜晚的一首歌，安静听着，有种老上海的慵懒奢靡感。

车因为红灯而停下来。

他的哼唱却没有停下来。

顾声觉得自己听得快窒息了，太美的声音了……

她很快就转过头，继续死死盯着窗外。

“是谁还留恋的吟唱

那首熟悉的歌未央

灯光已熄灭

人已散场

思念继续纠缠

我是随波逐的浪

偶尔停泊在你心房

放不慢脚步

只能匆忙

转瞬间已越过海洋

……”

她这么听着听着，就想，真是个幸福的夜晚啊。

这么美的声音，唱着这么好听的歌。

T.T如果能录下来就更好了……

第23章

两个人到学校时，楼下来来去去好多人和车。

返校的日子，好多寒假吃喝玩乐的面色红润的老熟人，都擦肩而过。

顾声打了几个招呼后，就觉得这样绝对不行，几乎每个人招呼完都一副声声慢你好福气的表情……头牌跟在她身边慢悠悠走着，欣赏着她的校园，像是毫不在意明着暗里的那些打量目光。

如果……二次元他的那些粉丝知道……自己家头牌大人被如此多mm八卦旁观，一定会组团爆头她的好吗T.T。

她停下来。

莫青成也停下来。

“送到这里就可以，谢谢……你。”

大人你千万别提出来，要去我宿舍看看的要求……

只有今天是允许所有人出入宿舍楼的，您千万千万别这么要求，否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拒绝啊……

“好，”他终于把书包地给她，“下次见。”

“嗯，再见。”

她拎着自己书包，转过身。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敢回头，想回头，不敢回头，想回头……抱在身前的书包，真心是重死了，早知道要头牌这么拎一路，她一定不带那么多零食。你个吃货，声声慢，看你把头牌累得T.T。

她终于走进宿舍楼的玻璃门，然后往左错开两步，悄悄转身，在莫青成看不到的角落里，回头去看他是不是走了。

莫青成似乎看到她进门，抬眼看了眼表。

“顾声！”宿舍楼外，忽然传来庚小幸的声音，“你躲在门边看谁呢？帅哥啊？！”

……

让我去死……苍天大地快扔下一道闪电劈死我吧……

顾声僵着身子，看蹦蹦跳跳跑上来的庚小幸，余光里，看到莫青成明显放下手臂，颇觉有趣地看着这里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

他一定听见了，一定听见了T.T。

“你怎么傻了？昨天打电话还没事儿呢，”庚小幸笑眯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快说，和倾城倾国头牌大人面基结果如何啊？”

顾声默默看了她一眼。

“刚才完美微信和我说，大人亲自送你回学校了？你们进展的可真快……”庚小幸各种羡慕语气，“头牌真的很帅吗？”

顾声继续默默看了她一眼。

她受了几个小时的刺激，已经无力再应付庚小幸的任何话。只觉得最后庚小幸这一嗓子算是彻底毁掉了她整个下午和晚上维持的形象，偷看什么的，实在太丢人了。

宿舍四个人，只有她们两个是保研的，余下的两个早就去实习了。

所以估计明天才会回来象征性地报道一下，继续去工作。

所以今晚又只有她们两个人。

庚小幸几番试探毫无结果，最后直接把话题绕到了绝美身上，顾声终于松了口，坐在自己床上，边看yy留言信息，边说：“很高，嗯，特别帝王攻的一个人，超级攻……反正只要他不开玩笑，挺有气场的。”

开玩笑的时候 T.T，就像黑社会老大……儒雅型号的黑社会老大。

“噢～”庚小幸爬上她床的梯子，就这么半趴在梯子上，手扶着她的床头，“再多讲讲。”顾声尽职尽责地想了会儿：“要不下次你和我一起去算了……反正你们奸情都这么久了。”

“哪儿有奸情啊！”庚小幸去抓她的脚。

顾声边躲边笑：“就是有奸情！”

庚小幸彻底爬到她床上。

“别别，”顾声指电脑，“我拿着电脑呢，别弄坏了。”

庚小幸倒是真避讳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啊？”

“你不是说下次吗？”

……

顾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下次，难道是因为头牌说下次见？她打了个磕巴，看到自家社长发来的信息：“声声慢你去哪儿了……今晚是你驻唱啊，我都替你扛了半个小时了啊……快来快来。”

她愣了下，立刻想起来，今晚是自己在自家社团驻唱的日子啊T.T……

“我不和你说了，不和你说了，我要唱歌去了……”顾声戴上耳麦，很内疚地说，“今天轮到我在社团驻唱……我竟然给忘了。”

庚小幸一副幸灾乐祸模样，终于放过她。

顾声立刻进了频道，就听见社长非常哀怨地唱着领悟，那小声音悲凉极了。看到她名字立刻就说：“声声慢大人……您总算来了。”

顾声打字：我给忘了……

社长：“直接上麦吧……我快唱得没气了。各位稍等，马上换人。”

顾声私戳社长：嗯……今天不是该两个人驻唱吗？走调儿呢？

社长私戳她：他说他约会。他说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终于不是被男人表白，而是女人了，所以一定一定要去赴约……

顾声：……祝福他。

社长：我帮你撑了半小时了，你意思意思再唱一个小时就撤吧。

顾声：好。

社长下麦，开始休息挂马甲，她上了麦，挑了两首歌随便哼唱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收着花。她在的社团是小社团，还没有什么固定的粉丝，所以每周有两天安排歌手驻唱，吸引人气。她把电脑放在小电脑桌上，自己蜷着腿，规规矩矩坐在电脑桌前，开始唱歌。

唱着唱着，就听见自己手机响。

她哼着自己的歌，敲了敲床，示意庚小幸把手机递给自己。

待接过来，看到是头牌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我已到家。

……

她立刻就走了调儿。

清了清嗓子，随口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背景音仍旧播放着，她却在这里给他回微信：到家就好……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发出去了，却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可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好像头牌和她忽然就大跨步发展到了非常熟悉的地步。可是她除了知道他叫莫青成，是网络上大名鼎鼎的头牌锖青磁，真心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随便翻着自己的文件夹，想要找出一首歌来唱。

想来想去，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歌未央的伴奏。

刚才听过，印象太深刻，正好也练习练习。当然……她肯定不会有头牌唱得那么有感觉，那么完美。她看着歌词，慢悠悠唱着。

忽然就听到社长激动地打断自己：“啊！我眼花了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破千了？我说……妹纸们是不是走错频道了……”

顾声愣了愣。

“社长你没眼花……”走调儿的声音在说，“我觉得我白赶回来了……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我的男神！头牌大人！”

“哪里哪里，头牌大人在哪里！大人你真的降临我们这里了吗……太感动了！”

顾声瞬间懂了，也瞬间不会唱歌了……

头牌……

头牌来了……

问题是，她在唱他刚才公交车上唱过的歌未央啊啊啊啊！

公屏上，锖青磁简单地给了个笑脸。

瞬间飘过上百个“啊啊啊啊合影……”

“大人，我们社团马上就办一周年歌会，我能邀请您吗能邀请您吗？”社长一点儿都不淡定了……

锖青磁又给了个笑脸：如果工作不忙，应该会来。

瞬间飘过上百个“啊啊啊啊歌会……”

顾声觉得自己真心hold不住了，任由背景音播放着，已经把脸埋在自己的膝盖上，窘的想要死过去了……这一整晚她把一辈子的人都丢干净了有木有有木有T.T。

第24章

她听见私戳的声音。

抬头，看见公屏上已经一片又一片的告白。还有锖青磁频道的高管，不停维持着秩序：“淡定淡定，不许在别家刷屏啊……孩纸们……再刷下去我明天就要来赔礼道歉了T.T……”她看得眼花缭乱，主要是人多，多的每个人说一句话就已经看不过来了。

“大人肿么不出声？（⊙ o ⊙）啊！难道和声声在私聊……”

“一定是私聊……”

“会聊什么呢？”

“我听说，他们今天面基了？”

（⊙ o ⊙）

（⊙ o ⊙）

为神马会有人知道？我才刚到学校不久好吗T.T。

顾声已经有些招架不住，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私戳窗口还闪着。她以为是社长或是走调什么的，没想到是头牌。

头牌：手机没电了，所以来和你招呼一下。

顾声：^^好滴。

头牌很快就消失在频道里。

这么多头牌的粉丝还在现场，她实在是难以消化，含泪求走调儿给自己替场，走调儿被男神刺激的立刻就窜上了麦。顾声马上就逃跑了，果然能坐上头牌这位子也有坏处，到哪里都跟溜孩子似的，瞬间就洗刷了别人的频道……

她心神不宁地下了yy。

开始整理自己明天上课要用的东西，庚小幸坐在自己桌子前，笑的极灿烂，余光看到顾声从床上爬下来，忽然对着耳麦说：“声声从床上下来了。”她说完，立刻就拔了声音，故意放给顾声听，绝美的声音很快从电脑里传出来：“嗯，头牌去洗澡了。果然是同步。”

……

顾声对庚小幸龇牙，威胁地无声说：你死定了。

很快就听到绝美又说：“刚才我们配音的游戏宣传视频出来了。”

庚小幸又戴上耳麦：“继续我打字，你说话吧，声声会听到我说话……”

……

好吧，她是空气。

不过顾声还是很好奇，刚才绝美说的那个宣传视频。这种大型宣传的，制作的都炒鸡好看，绝对有收藏价值。而且……她记得头牌也说过，他是有参与的。她打开电脑，心虚地看了一眼噼里啪啦打字热烈的庚小幸，忽然很好奇一个问题，绝美杀意也算是在网络上泡了这么多年了，肿么就被一个圈外妹纸搞定了？

世界真奇妙。

（|||￢ω￢）

她打开电脑，爬到头牌的微博，果然刚才转出了官方的视频。

原来是这个游戏。

她看了眼官方频道，竟然发出了一系列的CP视频。

当真是一系列。

头牌转了自己的那一个，打开来，已经是荡气回肠的背景音，极苍凉悲伤的调子。游戏的画面，从泼墨的水墨画开始，渐渐幻化成了莫青成和豆豆豆饼配音的男女主角。完全不同于下午时的欢脱现场，两个人的声音，配着游戏中剪辑出来的画面。

从两个人从相识，到最后互相恋慕，到最后……的生离。

头牌配音的角色，在光明中，走入黑暗。

女孩子冲上去，对着他的背影，告诉他：“我等你回来。”

画面里，衣袂翻飞的男人，很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回头，走入了黑暗。

太凄凉背景音，让这个离开显得……

顾声眨眨眼，觉得鼻子都酸了。

身后有人拍她的肩膀，她回头，眼睛红红地看庚小幸：“怎么了？”

“你怎么了……声声同学……”庚小幸本来想问她要不要吃宵夜什么的，看她这样子，倒是吓了一跳，“和头牌吵架啦？难怪下麦这么快……”

“什么啊……”顾声郁闷拍开她的手，“我一定要玩这个游戏，预告片做的太感人了……可是竟然是悲剧……还是那种一口血顶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的悲剧……”

最伤人的就是这种了好吗T.T。

庚小幸乐了：“你竟然看头牌配音的宣传片看红眼了？”

她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视频摆在这里……想否认都没戏好吗……庚小幸立刻乐成了一朵花儿：“果然是真爱啊……真爱啊……”

“你不许告诉绝美啊。”顾声还是惦记着自己的节操。

“他听着呢啊，”庚小幸指了指自己的电脑，“我说我们寝室就我和你在，他说反正都认识，就直接开着了……”

……

“你能先把你麦关掉吗？”顾声很抑郁。

庚小幸忙作揖，把自己的麦关上了。

“不过没关系，”庚小幸煞有介事安慰她，“据说今晚看哭了很多很多妹子，绝美还说头牌就是会讨巧，配的是悲剧，不像他配的角色完全不解风情。”

头牌看起来就像是深情的人，尤其是他的低音……

绝美嘛……

顾声不厚道地默默吐槽，绝美的确适合不解风情的角色，舍他其谁啊……

她托着腮，坐在那儿，把视频看了又看。

看了几遍，就已经能把游戏的主题曲哼唱下来了。她甚至开始琢磨，重新给这个曲子编曲，送给头牌……如果他能自己翻唱，就太美好了。

正想着，微信就响起来，是头牌：手机终于能开机了，刚刚发了游戏宣传片。

顾声还沉浸在悲剧的氛围里，看见头牌就想起宣传片里那个渐行渐远，走入黑暗的背影，她随手回了自己的想法：看到了，我想重新编曲……送给你。很感人的宣传片。

发完了，又有些忐忑。

想给头牌编曲邀歌的人，肯定多的扑出来了……自己这种默默无闻的，也不知道编出来的曲子能不能入头牌的眼。

头牌简单回了个好字。

她这才算踏实下来。

看着差不多该睡觉了，她仍旧舍不得，又去刷了一遍宣传片。

最后要关上网页的时候，竟然刷出了头牌微博的更新。是一条啪啪，拍的是她学校图书馆夜景。她心莫名地跳了几下，点开听。

头牌有些慢悠悠地，说着话：

“刚才有个小姑娘，看了宣传片，看哭了。

她说要为我重新编曲，让我想起配这个宣传片的时候，为了酝酿感情，一直循环听的歌。”

是什么歌？

她越发好奇。

头牌没有继续说，反倒是直接哼了两句，只有三四句：

“山水一程岸染黄，

回首再看窗有霜，

声声慢，

曲徨徨，

但看岸上人家影成双

……

好了，各位，晚安。”

她清楚记得这《声声慢》的文案，这也是她当初名字的由来。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配音之前，听着这首歌的心情。宣传片里，她说她会等他，他答应了，就此不再回头，走入黑暗。

这一走是否能再见，并不重要。

只孤身立在船上，看两岸染黄，小窗结霜……

……

此时再想，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完，又要哭了，T.T声控真心伤不起……

……

第25章

她还没来得及看留言，已经被接二连三的@了。

关键这次，优先@她的全是下午刚才见面的人，最是这种亲近的人，吐槽最直白……

斐少：@声声慢（⊙v⊙）我记得这首歌好早出的啊，原来你们是那时候认识的？哎呦我去……

豆豆豆饼：@声声慢……泪目了，以后谁要和我表白，超越不了倾国倾城头牌大人，就请自动退散吧T.T。

Wwwwk：@声声慢 Mark，一次面基就搞定后半生的头牌大人。

风雅颂：@声声慢十方不再，四海无存，乃敢与尔绝神马的……

绝美杀意：@声声慢……这是一个一锅腌笃鲜就搞定一个妹纸的童话故事。

庚小幸：@声声慢弱弱地mark下……

……

她开始还沉浸在歌里，现在被这么一圈@，才有些回过神，去品味这首歌名。“声声慢”神马的……

“头牌太速战速决了……我弱弱地mark下……”庚小幸对着自己的电脑也傻了，眼睛冒着红心回头看顾声，“我觉得你前二十二年守身如玉，老天都被感动了，特等奖都给你了……这种表白啊，这种表白啊……啊啊啊啊。”

庚小幸越说越激动，捂住脸，不停摇头：“我受不了了，太浪漫了。”

心跳……心跳你去哪里了……

她站起来，深呼吸。

再深呼吸。

心跳……心跳你去哪里了T.T……

头牌的评论下，一水都在狂吼歌名“声声慢”，甚至还有人立刻就认出了这张啪啪的照片的地理位置，由此彻底断定顾声或者头牌一定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如此窘况，索性关了电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头牌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真心不懂啊。在这个圈子浸染这么多年，始终把自己所有隐私保护周全的头牌大人，怎么就忽然开始高调了呢……

如果她是个旁观者，肯定会和打了鸡血一样围观的。

如同……现在上蹿下跳的庚小幸……

可是问题是，她是怎么被搅进来的%＞_＜%

T. T，头牌……你这么玩下去，所有人都会被你玩坏的啊……

幸好只是二次元，关上电脑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幸好录完歌，她对网站和完美合作的周年庆，就算是彻底交了任务了。

只不过第二天去学院报道的时候，明显睡不醒的样子。学院老师在她学生证上敲了章，好笑看她：“寒假玩的太开心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和庚小幸这学期没课，又直研了，算是比别人轻松了。”

她嗯了声，最后一学期了啊。

虽然直研了，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毕业的伤感的，不过这点儿伤感在回到宿舍，看到庚小幸仍旧兴奋地刷着自己和头牌的微博时，彻底烟消云散了。未来两年，还要和她住一起，真心……没有半点要毕业的情绪了。

“声声，”庚小幸笑嘻嘻说，“请我吃饭吧。”

“凭什么……”

“咱们学校都被扒出来，万一哪天来个大家一起找头牌金主的活动，你不是要封口吗？”庚小幸眉飞色舞。

……

“马上情人节了，声声，情人节。”庚小幸在她洗手的时候，跑到她身后提醒她。

“是啊……”她应了声。

不对……情人节……

那首与君同归不会真的会发出来吧？！

她一定会被追杀的（⊙ o ⊙）啊！

顾声擦干净手，去拿自己的手机，犹豫了几秒，还是给头牌发了句话：在吗（⊙_⊙）？

似乎已经习惯了头牌不会立刻回复的习惯，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儿，开始上网查自己的邮件，几次想上微博，怕自己看到大批留言和@，又要开始不淡定，索性就放弃了。

大概数一下欠债数额……好吧，已经欠了四十几首歌了。

声声慢，你真是坑神啊T.T。

她打开自己的软件，趁着庚小幸刚才出去吃午饭，宿舍没有人的时候，准备把前几天在家练的歌给撸完，却发现，头牌在qq上给自己留言。

头牌：想不想去动漫展？

看时间，是今天早上的留言。

顾声莫名有些紧张，都过了好几个小时了……没有回，头牌会不会不开心……

不回也很正常吧……又不是天天对着电脑╮（╯▽╰）╭，可为什么还是很担心很紧张呢。她正忐忑着，头牌的微信已经回过来。

莫青成的声音，在略空旷的背景里，竟有轻微混响效果：“看到我的留言了？”

“看到了，刚刚才看到。”她马上表态。

“想去动漫展吗？”头牌的声音依旧诱人。

好吧，顾声觉得自己对他的声音，真心是免疫力为零。

本命，这就是本命音的力量T.T。

……

她对着手机，开始移到了第二个重点……

所以……头牌他是想要约自己出去？单独的？约自己去动漫展？

顾声经过昨晚的彻夜未眠，已经有些飘忽了，如今再听到头牌亲口问自己要不要去看动漫展。这算是……什么暗示吗？她真心不想多想T.T，可是昨晚到今天……

她可以多想一点点吗……

她靠着自己的椅子，两只手举着自己的手机，又把头牌的“想去动漫展吗”的话听了一遍，镇定了会儿，对着手机说：“从来没去过，不过一直很想去看看……不过，你不是很忙吗？”

发出去了，她的心已经蹦出胸口的架势了。

“那天不是很忙。”他的声音有笑。

“好。”她真心没去过动漫展，一般都不关注时间，所以“那天”是哪天……

“那好，”头牌慢悠悠地回答了她心里的疑问，“星期六，我来接你。”

……

星期六，2月14日。

第26章

忐忐又忑忑，她一直熬到了好几天。

然后顺理成章地荒废了这几天，一首歌都没有录出来……幸好临近毕业季，学校开始准备毕业生晚会，学院里还有自己的毕业晚会，她很自然被双场征召，一个古筝，一个钢琴，跟着去彩排倒也消磨了不少时间。

神奇的是，向来懒得回家的庚小幸，忽然就周五回家了。

宿舍到周五晚上就剩了她一个，起码她不用面对庚小幸“为何周末不回家”的疑问了……可是也没有人和她商量，究竟如何应对这场2月14日的动漫展。

这种到处飘着粉红泡泡的日子，她不隆重打扮，都觉得是对头牌的不尊重……

可如果头牌只是碰巧选了在情人节这天的动漫展，而没有进一步的意思，太过光鲜亮丽是不是就不好了？

顾声觉得自己真心要纠结病了。

等到第二天中午，头牌发来消息，说在她宿舍楼外的时候，她还对着一堆衣服不知道套哪件，事到临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花痴一次吧！

为了配动漫展，她穿了唯一一身上学期为新年晚会买的学生裙套装，开始迅速换上，白衬衫和黄色毛衣，黄绿相间的羊妮格短裙，墨绿色长筒袜，墨绿色的鞋……最后裹上白色的羽绒服……太隆重了有木有T.T，她站在洗手池旁，对着试衣镜，开始发呆。

对着镜子三秒钟后，脸一瞬间就红透了。

最后强迫自己厚着脸皮，背上双肩包走了出去。在这种日子，宿舍楼外到处都是盛装的女孩子，还有各种姿势等待的男孩子。

顾声视线在四处飘荡，却没有找到莫青成。

她正在疑惑时，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是头牌的声音，她找寻声音的来源，终于看到莫青成和几个人站在远处的学生活动中心楼下，在看着自己。她走过去，发现竟然有一个是自己的师兄……

“顾声？”师兄乐了，“莫青成，你等的是我师妹啊？”

莫青成清淡地嗯了一声。

顾声双手攥着自己双肩包的带子，喃喃了句师兄的名字。这种出门就撞见同门师兄的窘况，她是想都没想到过……

师兄显然和莫青成很熟，忍不住轻咳着又揶揄了句：“你是我高中师兄，顾声是我大学师妹……你说说，这以后的辈分，哈哈，要怎么论好呢，哈哈哈哈。”

（⊙ o ⊙）

……

莫青成笑着拍了拍那位的肩膀，那位还想继续笑的仁兄立刻就收敛了，忙不迭说：“这当然要从师兄这里论辈分，叫嫂子，叫嫂子……”

%＞_＜%

……

老天，谁能让他闭嘴啊……

幸好莫青成也不想让他再随便开玩笑了，问顾声是不是准备好要走了，顾声忙不迭点头，立刻乖乖跟着莫青成走了。他们从宿舍楼走到校门口的这段路上，只是随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顾声在头牌那诱人的声音里，忍不住不停去瞄一眼他。

他穿着浅蓝色的长裤，黑色外衣，还有白衬衫……

好简单……

好好看……

嗯，好好看T.T。

顾声你够了……

“怎么？”头牌似乎察觉她的视线，低头看身边走着的她。

“额……我在想给你编曲的事。”顾声一本正经，给自己挽回面子。

莫青成似乎在笑，她没敢再看。

她本以为两个人要做公车去，到校门口才发现莫青成是开车来接她的，照头牌的解释是2月14日实在是个人山人海的日子，不开车，恐怕晚上送她回家很麻烦。她对前半句深表认同，至于后半句……她一定要找个理由逃走，否则被小区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见到，就立刻要上升到家庭审讯级别了T.T。

莫青成把车停在了展览馆附近的一个小区，她发现莫青成在开入小区大门时，保安完全没有管，进入后，开到停车位也非常的轻车熟路。所以……这里该不会是他家的小区吧？！

头牌的家庭住址……

头牌的家庭住址，她竟然这么容易就知道了T.T……

她看四周安静的环境，有些玄幻，所以这是他和绝美他们住的地方？她猜测的时候，头牌已经把车停下来，解开安全带：“这是我父母住的地方，离展览馆比较近，车停在这里方便。”她更是惊讶，看四周环境。

这就是头牌从小到大念书时住的地方？

她仔细看着，莫青成叫了她一声，她回头，莫青成眼若点墨，看着她：“记一下我的手机号码，如果一会儿人太多挤散了，比较容易找到。”

顾声噢了声，把手机掏出来，记下了一串数字。

然后……犹豫了一小下，拨出了这个电话。

很快身边有手机响的声音，他接到了自己的电话，拿出来，很快键入“声声”两个字……她却在输入名字时犹豫了，头牌？锖青磁？莫青成？貌似还是后者最安全，前两个如果被人看到，他的手机岂不是立刻就曝光了。

莫青成，莫青成……

她忽然想起绝美说的话，三次元，还是要叫三次元的名字。

现在可是……真实的三次元啊。

所以……她现在和头牌完全交换了所有联系方式，甚至连他父母家住在哪个小区都完全摸清了（⊙ o ⊙）……

这是她第一次来动漫展，刚才进门就被人山人海弄得昏头转向了，她把外衣脱下来，抱在怀里，亦步亦趋跟着莫青成，顺便新鲜地环顾着四周。莫青成也看了看四周，凭借身高优势，完全忽视了90%的人，很快就问她，对什么比较感兴趣？

她想了想：“秦时明月，最近我在补这个。”

莫青成笑着看她，低声说了句：“还真巧。”

真巧？巧什么？

顾声没来得及问，他已经带着她往那里的展台去，最近好像这个特别火，根本就有挤不进去的趋势，莫青成看着展区里的人海，正在思考如何把顾声带进去，展台一侧将要表演的人已经看到了莫青成，立刻两眼放光从人群里挤出来。

因为那个人是coser墨白，那些观展的人很快就为他强行让了一条生路，让那个男生顺利杀出了一条血路……不过他冲出来，那路也合上了，严丝合缝……

“哎呦哎呦，”墨白兴奋不已，却控制着自己说话的音量，和做贼一样幸福地一手搭住莫青成的肩，“哎呦哎呦，你竟然大驾光临了……”

顾声看着这位妆容精致、鼎鼎大名的coser 墨白，有种当大神遭遇大神，自己一小透明在一旁看热闹的感觉……

“正好今天有时间，就来现场看看。”莫青成视线挪到顾声身上，看到她已经被人挤得后退了半步，很自然就揽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拥挤的人群里捞过来。

头牌……他……

头牌……他的手，就搭在自己肩膀上……

顾声轻轻呼吸着，感觉他手的重量。

她站在他身边，感觉整个肩膀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莫青成却恍若未觉，对墨白笑了笑：“这是——”

背景音忽然响起来，展台的表演开始了。

“声声慢嘛，”墨白在背影音里，压低了自己声音，眼角上挑着，取笑莫青成，“你低调了一万年，就高调这么一次，全世界都知道了……”

忽然一阵尖叫声。

墨白咧嘴一笑，对顾声悄声说：“你男人的配音开始了。”

果然，舞台的音响里传出了头牌给这次表演的念白：“不知道西风几时能来，没有灯，一点明月，便能窥探到那些人的眉目，却都不是你……”低沉而萧索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顾声被墨白说的面红耳赤……

她记得这《西风》是首老歌，曾经她也很喜欢这首的编曲……没想到这次活动会选来排节目，也没想到头牌亲自给这次活动配音……

头牌的手指动了动，似乎在找更舒服的姿势，揽住她的肩膀。

顾声动都不敢动，完全魂飞天外。

这展台四周站着的，好多都是头牌的死忠粉丝，不停有人“嘘，小声点，听念白。”互相制止尖叫，俨然拥护偶像的好粉丝，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位正主，就正大光明站在这里……

墨白立刻笑了，递给她一个眼神。

意思是：你看，头牌的粉丝包围着这里，小心为上啊，声声慢……

第27章

头牌的粉丝已是浮云……

此时此刻，对她来说，除了头牌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别的东西都是浮云啊浮云T.T。

念白与歌手的声音，交叠出现，台上的coser们在演绎着剧情。这算是热场式的演出，也算是用头牌的声音做了开场，而压轴的人……就站在顾声身边。

墨白本来想再多八卦几句，已经被身边自己的粉丝围观了。

他这种表演嘉宾，本来就是用来吸引粉丝的，虽然开场的这位头牌大人和他粉丝不相上下，可人家不露脸啊。

不像他……

墨白笑眯眯看顾声，轻声告诉她：“金主大人，我要去做活动了，再会。”顾声面对这位cos大手，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他的调侃，后者已经对着头牌挥挥手，又带着十分清冷高贵的妆容，回到了展区一侧的签售台。

开场节目结束，人群终于有些散开，主动移到了墨白和另一位coser沐沐的签售展台前。莫青成也觉得有趣，带着他走过去，在售卖的展台看了会儿，忽然问：“想不想买些纪念品？”

那么云淡风轻……

顾声也真心想云淡风轻，可从头热到了脚，她现在连头牌的眼睛都不敢看了，不知怎么地就嗯了一声，嗯完了才回味过来，自己回答了什么问题……要买纪念品？买纪念品……买……头牌要付钱给她买纪念品？

头牌已经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黑色钱夹。

顾声忙又摇头：“不用了，我其实只能算秦时明月的路人粉，”她看到头牌开始摸钞票……“真的不用了……我自己买好了。”她把双肩包拿下来，拉开书包拉链的时候，头牌已经指了指展台里的杯子，问工作人员：“这杯子，有一套的吗？”

“一套？”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此时正仰头看莫青成，眼睛亮晶晶地温柔地对这位大帅哥说，“你是说情侣的？”

他嗯了一声。

“有的，”小姑娘非常热情，对头牌身后显然思维慢三拍的顾声说，“你女朋友喜欢哪个人物？我来给你们挑一套情侣的……”

头牌也回头看她：“喜欢哪个人？”

“……少司命。”

“少司命啊，”小姑娘立刻就笑了，“女孩子都喜欢的，cos少司命的人也多。”她立刻蹲下身子拿出一对陶瓷杯子，“你们还可以到那边让墨白和沐沐签名哦。”

小姑娘非常利索地包好，很自然递给了头牌，在收钱的时候忍不住好奇看他们两个：“你们两个不是coser吗？”她说的时候，还在努力回忆，是否头牌和顾声这么好的两张脸，是什么知名coser，素颜来捧场墨白的好友……

头牌付钱后，就始终没怎么说话。

资深的“瓷碟”都有过共识，锖青磁是个不太喜欢和陌生人说话的人，所以这么多年一直很低调，除了合作几年的人，基本也不参加面基的活动，所以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配音圈也就只有完美的人。

嗯……其实他只是单纯不和陌生人打交道吧。

那个工作人员非常热心地拿出纸袋，想要把杯子裹上包装纸，却被莫青成阻止了。他很自然地指了指墨白那里：“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还要签名。”

他似乎对好友的签名很感兴趣，刚拿到杯子，就带着顾声去了签名的展台。起先只是墨白看到他过来，忍不住挑眉笑了笑，后来他旁边坐着的沐沐也签完名字，抬头看了一眼他们，面瘫一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另一种神情。

头牌把杯子递过去，墨白立刻就接过来，笑眯眯地签了一个大名，想了想又画了一颗桃心逗他们：“为好兄弟额外赠送的哦。”

说完随手把杯子递给身边人。

面瘫沐沐，仍旧看着两人，慢半拍地喃喃了句：“我的天。”

沐沐带着银色假发，低头，头发沿着脖颈滑下来。他默默看了会儿杯子，抬头认真看头牌：“让我签什么？祝百年好合吗……”

……

“别闹了，”墨白立刻笑了，“当然签早生贵子啊。”

……

沐沐哦了声，摘下自己笔的笔帽，还真有要签的打算。顾声真心觉得自己要被调侃的哭了，伸手拽了拽头牌的衣袖，求助看他。

莫青成安抚性地看了她一眼，出声制止那两个人：“够了啊，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墨白噗嗤乐了。

沐沐却继续实话实说：“你都把人带到这里了，还不让我们说……”他低头，默默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又默默地，学着墨白画了个桃心。

两个人的杯子，就如此情侣的一塌糊涂。

旁观的工作人员，只当莫青成和顾声是这两位coser的好朋友，完全没有任何觉悟，这个人就是给开场配旁白的配音界大手。这两位莫青成的老朋友，一个擅长开玩笑，另一个却是天然呆的只说实话，这么一唱一和的，顾声就觉得自己手心都出汗了。

她和头牌……

她和头牌……

顾声默默地接过头牌装到盒子里的杯子，放到自己的书包里，脑子里飞舞着各种疑问句。她和头牌……在这等普天同庆的节日出来，真的就要大跨步向着“那个”方向发展了吗？想到“那个”方向，她又觉得心跳加速……

墨白和沐沐毕竟是表演嘉宾，不能有太多空闲时间闲聊，很快就上台开始表演。顾声抱着自己的衣服，跟着头牌看了会儿表演。他也脱下外衣，搭在自己的一只手臂上，站在一旁安静地看了会儿。

那双眼睛，漆黑透亮地看着台上，真是漂亮极了。

顾声仍旧在心里不断想着“那个”方向，真心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莫青成就接了一个电话。他虽然说话不多，顾声也尽量避免自己听到私人谈话，但也猜到是和工作有关。

果然，挂了电话后，头牌就声音略低地告诉她：“我可能要走了，临时有事。”

“好，没关系。”顾声很理解地点头。

两个人很快从展览馆出来，走进停车的小区大门，沿着绿化带绕过两幢楼，往停车场而去。顾声边走边琢磨，自己是否要和他说不用送自己回学校了，免得耽误他的工作。忽然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了一声：“成成。”

莫青成很快停下脚步，她也紧跟着停下来。

然后就跟着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神情严谨的中年男人……这个男人和莫青成音质很像的声音……只是成熟了不少……

顾声还在猜测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微微笑着看了一眼顾声：“这位是……”

“顾声。”莫青成站在她身边，非常简单地介绍她的名字。顾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木木然地点头说：“叔叔，你好。”

“是女朋友？”中年男人含笑问莫青成。

莫青成眼尾上扬着，明显带着笑意，他的声音那么真实地在她身边，清淡而又肯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嗯，女朋友。”

第28章

老天……

嗡地一声，顾声的脑子被彻底震空白了。

她感觉那个中年男人的目光，瞬间和蔼了许多，貌似说了句，好几天没看见莫青成父母，自家人聚会都难约到什么的……莫青成说了什么？好像在说，都在外地做手术……

她整个人是飘着的，完全已经傻了。

顾声你醒醒你醒醒！

快醒醒！

“成成父母平时很忙，以后有空，来小叔家里吃饭？”这句话把她成功从虚空里，又踢到另外一个虚空……顾声完全是反射性地乖巧地笑了笑。

小叔转身走了。

“我要去医院，”她听见莫青成的声音说，“把你送到超市门口？”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完全无法和头牌再一对一说话……眼睛飘啊飘的，就是不敢去看他。

他笑了一声：“走吧，我有点儿赶时间。”

她脸又红了几分。

她发誓她这辈子没交过男朋友，但是看过言情小说偶像剧啊……从来没有任何一种经验告诉她忽然被人叫做女朋友该怎么办啊……尤其，这个人是头牌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办……

“声声？”他的声音有些低，唤醒她。

“啊？”她应声，“那，那，快走吧。”

她低头，跟着他的脚步，等着他开锁，然后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座。全程都把莫青成当空气，或者说，完全把自己当空气……只求快快到超市。但纵然她目不斜视地看着正面车窗外，仍旧能用余光看到，他的手动了动空调的吹风口，然后搭在方向盘上。

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

情人节就是车多啊……

顾声努力看着面前的车海。

她可不可以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热不热？要不要把羽绒服脱下来？”他问她。

这声音，就像那晚他唱歌未央给她听的时候，低缓而有磁性。

她想要淡定大气，想要认真思考她和头牌这忽然剪不断理还乱七八糟难分东西的关系……但完全没法背叛自己的耳朵。

这个声音，是她的最爱啊。

最爱啊……

她没吭声，默默地脱下羽绒服，放在腿上抱着。

这个最爱的声音，基本打破了她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给二次元的人所有联系方式，第一次和二次元的人面基，第一次和非同学非亲戚类的男生吃饭，还有……第一次情人节和男性生物外出……然后被叫做女朋友T.T。

所以……

她现在和头牌，真的……是……男女……朋友……了吗T.T。

怎么有种天灾降临的大脑空白效果？！只要想起“男女朋友”这个词，就心跳加速的立刻在脑子里屏蔽掉，不敢再想这四个字。展览馆离医院很近，很快车就停靠在了顾声家超市对面，顾声看到自家超市，如同看到了救生艇，终于敢说话了。

“我走了。”她低声说。

“我尽快忙完，一起吃晚饭？”

“啊？不要了，”顾声被惊得看他，脱口拒绝，却在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时，气势立刻就弱了下来，“我晚上要回家吃饭，改天吧……”

他嗯了一声。

从车后座拿过她的书包，递给她：“过马路，小心一些。”

“嗯。”

顾声接过书包就要开门逃走。

莫青成却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她回头，一脸茫然和无措：“先把羽绒服穿上，书包背好，再下车。”他说完，还忍不住笑了一声。

……

顾声觉得自己脸都烫得能煎鸡蛋了，还要乖乖在头牌的注视下穿好自己的羽绒服，背好书包，然后……看了他一眼，没有看到任何反对意见后，终于打开车门，下车。看车里人的意思，还是要让她先过马路，再离开。

顾声瞬间觉得自己小了五岁不止，像是十六七岁，手和脚都快不知道怎么放了。

幸好幸好，顺利过了马路，走进了自家超市。

表哥正在柜台后收银，把零钱递给客人后，认真打量了她一眼：“过情人节去了？你不是说这周不回家吗？怎么又回来了？”

……

她怎么知道……

明明是计划要回学校的，头牌说送她到超市门口，她就乖乖跟着回来了T.T。今天算是个大节日，店里客人特别多，表哥也没空再调侃她。顾声自己走到冰柜前，拿出一罐可乐，啪地一声打开拉环，灌了一口，觉得不过瘾，又连着喝了好几口。

女朋友……

男朋友……

她和头牌？

究竟是肿么变成男女朋友的……

真的？

假的？

她又喝了几口可乐，忽然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偏过头去，就看到董一儒站在自己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瞅着自己……“怎么了……你是不是想请假？还是……”顾声被看得毛孔悚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董一儒继续看着她：“声声慢？声声慢！”

她一口可乐差点儿喷出来，彻底被呛到了，捂住嘴开始拼命咳嗽。董一儒马上接过她手里的易拉罐，仍旧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她。顾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缓了口气，眼睛红红地抬头想问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听到面前的姑娘继续说：“我怎么就没听出来呢？我自从知道你和我本命一起，真心听了你所有的生日会歌会的录音啊，怎么就没听出来是一个人呢，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董一儒激动的近乎语无伦次。

顾声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

“我不是……”

“一定是！”

“真不是……”

“不会错的，一定是你，肯定就是你，完全没差别。”

“……”

董一儒说的斩钉截铁：“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彻底认输：“你怎么知道我是……声声慢。”

她真心，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因为我命好～”董一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非常神秘地地给她看一条微博，“墨白刚发了一条微博，很多大大秒转了，然后墨白又秒删了……秒删啊！竟然被我刷到了！”

她给顾声看得，就是墨白的微博。

果然已经删除了，但是删除前，墨白自己已经又转了，写着：我错了，我删=。=

顾声有种非常非常不详的预感。

自从知道顾声就是声声慢，董一儒忽然有种“我和本命老婆是患难姐妹”的自豪感，对她的态度又亲切了一百倍：“声声你放心，我不告诉任何人你是谁，我发誓，绝对保密！天啊，你不知道我刚才认出你，有多激动！”董一儒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我认识头牌大人的金主，我快激动的哭了……”

“他发了什么？”

顾声觉得自己也要哭了T.T……

“是你们两个的背影照片，本来什么也没说，可面瘫沐一转，大家就都懂了。”

……

董一儒完全没注意顾声已经僵化的表情，拿翻出沐沐的微博，也是在“原微博已删除”上转发的，顺便还加了一句话：咦，这不是头牌和他老婆吗？

第29章

董一儒仍旧亢奋着，还给她翻看留言，全部清一色一水都是“我心都碎了”。沐沐的微博下，不乏有圈内人亢奋地八卦这照片中的女主角正面如何，沐沐特别认真地给其中一个加黄V的熟人回复：好看，是我喜欢的类型。

底下又是一排“这是要挖墙角的节奏吗（⊙ o ⊙）！”

留言的队列非常之整齐……

……

“你知道吗，沐沐是我coser的本命啊，如果不是时刻关注他，我肯定就错过了。别担心，真的是秒删的……估计谁都没来得及存……”董一儒还在巴拉巴拉、顾声已无言可对。

我要安静下，安静下……

她只有这个想法。

超市也不能再待下去了，幸好董一儒还在当班期间，不敢和她说太多的话。顾声找了个借口就跑了，一路走回家，进门正看到老妈在厨房洗碗。听到门响，老妈向后探头看了一眼：“怎么忽然回来了？不是说这周不回家吗？没给你留晚饭啊。”

“嗯……我去同学家，离得近，顺路就回来了。”

老妈没说什么，指了指冰箱里：“今晚我和你爸值班照顾外婆，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面包，自己吃啊。”

她嗯了声。

没人好，没人好，否则一晚上不在状态，肯定要被老爸老妈追问了。

她走进自己房间，摸摸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完全已经想象的到红的程度。一整天被各种调戏的太猛烈，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佩服自己能坚持到回家T.T。

头牌……

锖青磁……

莫青成……

这三个名字，组合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曾是她初入圈时，一直喜欢的声音。当时她并不知道他会唱歌，只是想有朝一日自己能自己作曲编曲，填词一首剧情歌，得到头牌一两句的念白支持，就已经圆满了。

圆满。

当时想的好简单……

她换了睡衣，坐在自己房间的小阳台里，手无意识地放在自己的古筝上，仍旧心时快时慢地跳着……她和头牌……究竟是怎么变成现在这种关系的呢……头牌是认真的，还是像是普通二次元的玩笑，只不过懒得澄清？

她记得，有时候有圈内大手，暗示对头牌的好感时，也会有些旖旎传闻，但都会很快过去。莫青成真心不是喜欢当众澄清什么，表态什么的人，颇有种游离在二次元之外的感觉。唯独这次……

她用手，再碰了碰脸。

还是很烫T.T。

这是要一晚上要魂游天外的趋势了吗……

她无意识拨出了一个音，铮然一声，忽然拨动了心底的另一件事，与君同归……今天是情人节，头牌说过情人节要发与君同归？！完了完了，这样一波波的评论，太可怕了，她还没想好自己该怎么办……再这么高调下去，真要彻底疯掉了。

她深呼吸着，从阳台回到自己床上，就这么趴着，盯着自己的手机，在拨电话和微信中间，果断选择了后者……好像这样交流还能心态平和一点儿。

想了会儿，还是打字发过去：忙完了吗？

很快，那边回过来一条语音。

莫青成的声音，很清晰地传过来：“稍等，刚洗完澡，我先穿上衣服。”

……

她成功地，脑补出了一个画面，下一秒就把脸狠狠埋在了枕头里，太，太让人……

很快就听到手机的响声，而且不是微信，是来电。顾声把脸侧过来，看手里的手机，屏幕显示着莫青成的名字。他竟然真的打电话过来了，不是微信，是电话……顾声犹豫了十几秒才接起来。

“吃晚饭了吗？”这是头牌给她打的第一个电话，说的第一句话。

“还没有……”顾声脱口而出。

“我还在医院，一起吃饭？”

……

老天，谁能送她几磅勇气，让她能一天拒绝头牌两次？

安静的房间里，她甚至能听到电话那边莫青成呼吸的声音……她很不厚道地选择无视了这个问题，转向自己的重点：“我找你……其实是想说我们录的那首歌……”

他声音温柔，立刻心领神会：“与君同归？”

“嗯……与君同归。”

“怎么？”

“我想说，那首歌……能不能……换个普通的日子发？”身为一个歌手，那么认真录出来的歌，她也不忍心不发，可是要是在今天发，她都不知道自己以后敢不敢上网了T.T。

“嗯，可以。”

……

就这么简单？

好……简单。

顾声松了口气。

“不过，可能要换一首歌，”莫青成笑了一声，“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在今天我会送一份礼物给他们。”

她当然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指粉丝。

是啊，既然已经答应了……总不好不发歌，顾声也觉得很不好，可……那首歌今天发，她真心hold不住，是真心真心hold不住。

“不如这样，我们今晚合作一曲新歌，”莫青成善解人意地给了另外的提议，“你有没有现成的编曲，发给我，我来唱，如何？”

“……也好。”

好像只能这样了T.T。

谁让头牌不是歌手，如果是的话，电脑里总有一些存货吧？也不至于临时想要替换歌，都没有东西发出来。

“我电脑里……好像最新的就是《水墨青花》。”她不太好意思地告诉他，毕竟现在是全民翻唱这首歌的时段，让头牌来唱……好像不够特别。

“好，我们今晚就唱这一首，”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共鸣，竟毫不介意，“你来和音？”

“……好。”

她顺势答应下来，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找自己新编曲的水墨青花，其实也只是因为全民都在翻唱这首歌，她就一时好玩，用古筝做了主旋律。和音……她真心只试过一两次，想到要给莫青成和音，仍旧觉得压力巨大。

折腾了半个小时才做好伴奏。

真的发送过去了，仍旧是忐忑不安……

直到……

他发来过来微信：“发了，你可以试听一下。”

这么快？

难道是一次过？！

……

T. T果然是头牌。

她爬上头牌的微博，因为他还在医院，只是收到伴奏后，用“唱吧”软件录出来发歌，干干净净一条微博，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任何人。

顾声略松口气，和音……应该听不出来是她吧？

这样最好了T.T。

只是3分钟前的微博，转发就已上千。

她忽然不敢点开链接试听，可心底深处，却仍旧非常想要立刻听一听头牌版本的水墨青花……到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点开了链接。

深呼吸，听到了自己用古筝弹奏的歌曲前奏。

这首歌的前奏不算短……

而也就是在古筝的背景音下，她很清晰地听到头牌用特有的低音，温柔地做了开场：

“这首歌，是我和她送给你们的，情人节快乐。”

第30章

我和她……

我和她……

……

完全因为这开场的话，她根本就没听进去，头牌唱的如何，而自己的和音又是否完美无缺……幸好，幸好，这次，头牌彻底关闭了留言。

她侧脸躺在床上，又听了一遍歌。

估计是一整天被调侃的太多了……她竟少了最初的窘意，只觉得有些微妙的感觉。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留言。

转发仍在每秒递增着，留言却只有他相熟的朋友，尤其是那天旁听到录歌的人，从风雅颂豆豆豆饼，到Wwwwk和斐少，全部都很鄙夷地留言：说好的与君同归呢？

唯独有个很奇特的留言，很醒目。

竟是神隐已久的玲珑剔透：嗯？这个和声，是声声慢？

这么个众多古风粉心中的第一御姐音的大神，竟然认得自己的声音？顾声有些意外，不过想到这一个月的各种掉节操绯闻……好吧，猜也能猜到是谁。她在自己找合理原因的时候，已经有人给玲珑剔透了回复：嗯嗯，声声，不过小笼子，你一万年不上微博，怎么就发现我们这一个月的绯闻女主角了？

玲珑剔透：嗯，其实……我早就知道她。

然后……

就再没有对话了。

顾声被玲珑剔透的话弄得有些忐忑，玲珑剔透在古风圈怎么也有五六年了，她才入圈不久，开始还是因为同学找她编曲，她才对古风圈有了些了解。因为前两年学习太忙，她都是接了曲子，直接给编曲，然后偶尔也作曲和编曲一起包揽了……但是她那段时间连微博都没注册过，最多在歌手发歌的时候，有个作曲编曲的署名。后来也是因为大四保研后，有时间了，才随便考了一个社团的歌手……

所以……她从未成名过，安心当着小透明，编编曲，唱唱歌就好。

二次元这些圈子，最常被人津津乐道的，大概也就中抓（网配）、古风、画手、写手、COS几个圈子，大多数人呆的久了，都会跨好几个圈，比如豆豆豆饼就是中抓和古风的名人，玲珑剔透就跨了画手和古风圈……不像她，单纯就是做做古风歌，所以她个人还是很佩服像玲珑剔透这样多才多艺的人的。

好像……

当初头牌问她翻唱最喜欢什么阵容的时候，她就说过玲珑剔透。

好像……

那时候豆豆豆饼说过，玲珑剔透对头牌似乎……情有独钟？

而且每次出歌都会@锖青磁……

顾声举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忽然有一些微妙的感觉。一点点好奇，一点点猜测，再加一点点……别扭。她刷着头牌的微博，发现玲珑剔透真的不再留言了，头牌禁了留言……所以她是头牌的好友？

一个是商配的头牌，一个古风早已封神的歌手……

顾声看着手机，觉得自己有点儿越想越多了，火速退出了微博，轻轻呼出口气。她饥肠辘辘地跑到厨房冲了一杯麦片，拿了肉松面包回到房间，看到自己的微博有私信提示。

打开来。

竟然……是玲珑剔透：抱歉，冒昧来，我最近想要出一张专辑，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作曲编曲？

顾声这里才扯开面包的包装袋，立刻就愣住了。

商业专辑？作曲编曲？

她什么时候有名到这种地步了……

或者……是因为头牌？

她胡乱猜测着，咬了一口面包。

没来得及回复，玲珑剔透又补了句：2500元一首，我给各个作曲编曲都是这个价格，你觉得合适吗？

……

顾声手放在键盘上，迅速打字：^^非常开心，能让你这么看重……不过我很少作曲的，通常都是编曲……怕会经验不足……

玲珑剔透：我听过你过去所有的曲子，很喜欢。

顾声：……要不然这样吧，你先告诉我，你通常喜欢什么风格的，我想想看……

T. T肿么感觉自己好大牌。

其实不是啊，每个作曲编曲，填词美工，后期……都会想要和大牌歌手合作。毕竟自己的作品给最优秀的人来唱，是最圆满的……可是她真心还没有到那个程度，能让玲珑剔透亲自来邀，而且还是商业的……

玲珑剔透：《曼曼》和《淡墨荷香》，听过吗？

顾声：嗯。

那边安静了。

顾声想了会儿，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能完成这个任务。

这种曲调舒缓的，她也很喜欢。

这边对话还没有结束，消失了一整天的庚小幸就忽然发过来私信：申请聊天。

顾声回庚小幸：稍等。

她切换到玲珑剔透的窗口，回复她：我明天给你答复，好吗^^

玲珑剔透：好。

就如此……结束了和玲珑剔透的对话。

而庚小幸那边已经发过来了一个问题：你说如果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认识很久了，男孩子都没有提出看女孩的照片，或者视频什么的……是不是对这个这个女孩没意思啊……

顾声：……╮（╯▽╰）╭你直接说，绝美杀意没要求你视频过，不就好了……

庚小幸：……你去死，快回答问题。

顾声：我觉得……没什么不正常啊……

庚小幸：为什么啊？现在人刚认识，不就互相要照片，要视频吗……

顾声：都是靠声音交流的圈子，大家不太注意长相的。

庚小幸：那万一对方很丑怎么办？

顾声：绝美大人挺帅的……你也长得挺好啊……

庚小幸：T.T我还是觉得不正常啊。

顾声：就像写手和画手，你喜欢这个人，和长相没什么关系吧？╮（╯▽╰）╭对一个CV或者歌手来说，自己本身都是声控，觉得彼此声音对，长相不危害社会就够了……经常会有人谈恋爱半年一年，都没见过照片，声音沟通就够了，这就是声控的世界啊^^

庚小幸：对哦……我自从喜欢上听声音，也觉得没必要看脸，其实……是怕他不喜欢我的脸啊。

顾声逗她：那你就发张照片过去，问问：君上，您可还满意臣妾的脸？

庚小幸发了个吐血的表情。

顾声打了个笑脸，非常善解人意地安抚她：脸不重要啊，重要的是声音好听不？直的还是弯的？最主要的是……人品口碑如何？我很肯定的是，绝美杀意非常直，绝对不弯，圈内口碑非常好，握拳，加油拿下吧～

庚小幸：T.T……

庚小幸似乎想通了，没再问什么。

顾声继续吃着面包，喝了口麦片，好烫……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思绪飘飘荡荡，又绕回到玲珑剔透邀曲的事情上，还没有深想，莫青成的电话就进来了。

呲……

一着急，被麦片烫到舌头了。

顾声接起来，仍旧吸气，让舌尖的痛意缓过来。

电话那一边，莫青成先“喂”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听完了？”

“嗯，刚听完……”

“刚才忘了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

她侧头，看墙壁上的挂钟，是挺晚了，都八点了……

“我爸妈今天不在……但是给我留了面包。”

“已经在吃了？”

“嗯。”她老实回答。

“我也刚收拾好，”莫青成笑了一声，“本来想等你一起吃些好东西，慰劳自己情人节还要加班。”他说的非常简单，可偏就能让人觉得内疚……

“下次吧，”她听得有些心神飘忽，“下次……我一定陪你吃饭。”

“明天如何？”

“明天？”

（⊙ o ⊙）……

莫青成似乎喝了口水，边思考边告诉她：“我明天下午去录音棚，会和风雅颂他们一起吃晚饭，约个地方，我来接你？”

风雅颂他们？

那就还好……起码不是两个人单独相处。不过……录音棚和她家是两个方向，完全不会顺路的样子，还是自己去省时间。

“好……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坐车去就可以。”顾声探出身，摸到书桌上的纸笔。

“也好，我有可能从录音棚出来，会比较晚。”

莫青成倒也是爽快，说出了地址。

她写着写着，就停下来。

这明显是……家庭地址啊……

难道不该是饭店吗？！

“这是我家的地址，”莫青成不知道拆开了什么食品的包装袋，开始吃了起来，口齿不太清楚地含糊地做着说明，“我和绝美住在一起。”

他吃东西的时候，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像是一只慵懒的猫，正舔着爪子睨你，莫名就乱了人心。

不对……

重点不在这里啊T.T，声声慢……

（⊙ o ⊙）……

她明天要去他家……吃饭，这才是重点中的重点。

她连同学家都很少去的，去亲戚家都觉得拘束的，现在竟然要去一个……不对，是两个大男人的家里？顾声想象了下男孩子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立刻就带入了表哥的房间，全部都是电子设备，各种游戏周边……

头牌……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应该会有专业的录音设备……还有……吃的？

酸奶？薯片？

她窘了窘，忽然觉得头牌吃东西的时候，不论是当面的样子，还是现在的电话里，或是曾经从耳麦里传过来的声音都有些……萌，有些……可爱……

捂脸，好诡异的想法T.T。

“说定了？”莫青成在和她确认。

“嗯……”她看着那一串地址，那一串头牌和绝美杀意的家庭住址，怎么都有种更加微妙的感觉。

第31章

头牌和她约的时间是下午五点。

她按照地址摸到地方，想要按照约定给头牌打电话，正好就碰到有住户从内打开铁门，顾声想了想，收起手机，趁着门还没有关，索性走进去。

其实……自己上去也没什么，到楼下了还让人来接，略有矫情啊T.T。

电梯到二十四楼停下来，她走出门，发现这里格局非常好，这一层只有两个住户。她按照门房号，找到对的那个门，轻轻呼吸，让自己不紧张。

忽然传来一阵笑声，而且是几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了……

太好了，果然是有很多人在。

她按下门铃，就听到有人在叫“绝美绝美，快去开门”，隐隐还有绝美抱怨的声音，门忽然就被打开来，是绝美。

“这么早？”绝美杀意示意她，拖鞋就在旁边，“我们在打麻将，莫青成在厨房做饭，别客气啊，声声，我马上就要大杀四方了，就不招呼你了。”

顾声嗯了一声，绝美已经非常不客气地又跑回到阳台上，在麻将桌旁坐下来。

她换了拖鞋，就看见六七个人围着麻将桌，有参战的，有围观的，全部都很快和顾声打了招呼，就继续迎战。

大家都把她当做了老朋友对待，她倒也瞬间轻松不少。

就是……在去看他们打麻将，还是去厨房之间犹豫了几秒钟，也就是在这几秒里，就看到厨房的磨砂玻璃后，有个人影晃了出来。

莫青成竟然右手拎着一条鱼，就这么走到厨房的拉门旁，对她打了个招呼：“怎么不先给我打电话？”

他的衬衫都挽到了手肘之上，两只手都水淋淋的，身上系的蓝色围裙，没有一处不在昭告着天下，倾国倾城的头牌大人正在做饭……顾声看得有些愣，这才记起他说过喜欢自己做饭：“我到楼下碰到有人开门，就直接进来了……”

“这样多好，”风雅颂柔着声音，打了个哈欠，“客气什么啊，不用客气。”

“对啊，这天天客气着，怎么过日子？”Wwwwk拿过手边的遥控器，把温度调低高了一些，“又不是外人。”

众人正调侃着，豆豆豆饼忽然就从头牌身后探头，推了推他的肩：“头牌大人，快让开。”头牌错开个身子，就看见她端着一盘鲜红的草莓走出来，显然是刚刚洗干净的，她边吃着，边走到声声面前，也拿起一个递到她嘴巴里：“很甜。”

顾声正被调侃的尴尬，就势咬住草莓，嗯了声。

是很甜。

特别特别甜……

豆豆豆饼笑了声：“要看我们打麻将，还是去看头牌做饭？”

“我……帮帮他吧。”

让她无时无刻不受调侃，她可应付不过来……还不如去厨房对着头牌。

“嗯，去吧，”豆豆豆饼耸肩，“不过，他是大厨，根本就不用帮忙。”

顾声默不作声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客厅沙发上，感觉头牌还站在厨房门口，立刻很有觉悟地挽起自己的衣袖，走过去：“我来帮你吧？”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不用。”

“比如帮你洗菜？切菜，我还是会的。”她求饶看他，想跟着他进厨房，不愿意到阳台上被众人围观……

莫青成又看了她两秒，视线移到了客厅一角的冰箱那里：“要不要喝水？我也有些渴了，把冰箱里的橙汁拿出来，我们一起喝？”

“好。”她转身，去开冰箱门，拿出一盒。

就听到身后风雅颂也凑热闹地呼唤：“声声，我们也渴了～”

“冰箱里有四盒橙汁，自己去拿。”莫青成很简单地驳回申请，转身进了厨房，顾声果断选择没听见，也跟着他进了厨房。

他家的厨房很大，好像就是为吃货准备的一样。

器具一应俱全，厨房装修是白色和暖橙为主，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温暖，她从杯架上拿下两个玻璃杯，各倒了半杯，自己先喝了一口。

冰凉酸甜，很舒服。

等到想要把他的杯子递给他，却发现他已经在水池继续收拾那条鱼，一丝不苟，也非常利索的手法……关键是，他没有手来拿杯子啊……

可是……他说……他渴了……

她纠结着，看着他的侧脸，犹豫了会儿，终于拿起玻璃杯走到水池边，轻声问他：“你要喝橙汁吗？”

就这么几个字，心里就慌慌的。

竟然又怕他说不喝，拒绝自己，又怕他说喝，那么自己就要……

莫青成循声抬头，看了一眼她，又把视线移向玻璃杯，很简洁地嗯了一声。

T. T……

她握着玻璃杯，慢慢凑过去，碰到他的嘴唇，然后非常谨慎认真地抬高玻璃杯底部，让橙汁慢慢地流入他口中。

她慢慢呼吸着……

努力只看玻璃杯，不看近在咫尺的脸。

手都软了，快拿不住杯子了T.T……

“好了，谢谢。”

他不再喝，嘴唇离开了杯口。

“不用。”

顾声两只手握住杯子，放回到大理石台上。

头牌开始清洗那条鱼，放到了木质的案板上，从头到尾都是非常娴熟，顾声觉得自己完全在打酱油，非常不好意思地问了句：“分配我点儿事情做吧？”

“真想做？”他笑了声，淡淡的尾音，销魂极了。

“嗯。”

莫青成边在鱼一侧打上了花刀，先对着外边的人吩咐了句：“绝美，去收拾一下饭桌，要开始做菜了。”

绝美应了声。

“我教你做菜吧，”莫青成的声音，在她身边说着，“这道菜比较好做，糟辣脆皮鱼。”

“好。”

“像这样，在鱼身两侧，打花刀，”他在鲤鱼身体另一侧，一道道，斜着切下去，鱼肉均匀的被分开，却还连着骨，“然后把预先调好的鸡蛋芡粉调配好，加些盐，均匀涂抹在鱼身上。”

莫青成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手边的碗，均匀涂抹着。

手法极其温柔细致。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教她，而不像往常只是通过声音……如此美声、美食和……美人在面前教授，顾声觉得自己就是想要认真记住，都很难了……

尤其，他就在自己身侧。

“一会儿要做的时候，把整条鱼放到油锅里，炸到金黄，再捞出来，放到盘子里，”莫青成把鱼放在一侧，洗干净切菜板，把清洗好的鸡腿菇和花菜拿过来，开始准备另一道菜的食材，可是却仍在讲述这条鱼的做法，“锅里留些油，放生姜沫和蒜沫炒香，然后放高汤、盐、糖，酱油，还有超市买的辣椒酱，炒匀，和葱花一起淋到鱼身上。”

“嗯。”她也不知道自己记住没。

“记住了？”

“嗯……差不多吧。”

头牌已经打开了火。

噗地一声，火苗窜了起来。

“我是个医生，你知道吧？”莫青成忽然就转移了话题。

“啊？”顾声满脑子还是鱼，不太跟得上速度，“知道……”

怎么也能猜到七七八八了。

“我父母也是医生，”他在锅里倒油，开始烧热，“平时都很忙，不太有机会互相见到，所以我无聊的时候，就开始配音。”

“噢。”她开始慢慢顺着头牌的思路，接受他的类似于自我介绍一样的话。

她怎么觉得，自己这个声声慢，在头牌面前永远慢半拍……

不过……好神奇。

这么个至今在二次元仍旧神秘的头牌，就在自己面前，边做菜，边说着话，还是那些她曾经也好奇猜测的话题……

“我没那么复杂，很简单的一个人。”他把鱼放到锅里，开始有条不紊地煎炸起来，噗呲噗呲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声音，交融着，让一切都变得那么现实……顾声边看着他煎鱼，边佩服他的手法娴熟。

很快，他就关上了火。

鱼被炸的金黄，放到了白色的瓷盘里：“就是这样，金黄色，就差不多脆熟了，也别太晚捞出来，否则鱼肉就老了。”

“好。”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声声？”他把锅里大部分油，倒在干净的白瓷碗里。

“嗯？”她应声，回忆做法，“该放姜蒜炒了？”

他关了抽油烟机，厨房忽然有了短暂的清净：“我很喜欢你。”

她睁大眼睛，还没有从菜谱里跳出来。

他笑：“做我女朋友吧。”

“……我们才见过几次……”

声声慢，你能不能不要慢半拍了T.T……

“这种事，和见面次数，没什么关系。”莫青成轻描淡写驳回。

“万一……不合适呢？”

“万一，合适呢？”

“……”

“不开始，就不会知道结局，对吗？”

“嗯……”

……

忽然，就听见又一声轻响，头牌又打开了抽油烟机，把姜蒜沫扔到锅里，然后是那些调味料……顿时整个厨房，满意着馨香：“香不香？”

他的声音温柔而诱惑地问她，完全故意地压低了，经过修饰的声音。

难以抵抗，诱导她。

“香……”

“那一会儿多吃些。”

“嗯……”

所以，这……就算是谈定了……吗……

显然头牌已经觉得这个话题结束了，完全投入了做菜的氛围里。可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完全和那条刚被炸过的鲤鱼没差别了……彻底，没差别了……

第32章

“莫青成，你把人家怎么了？”有人影在门口靠着，是来催菜的风雅颂，他历来都是调戏死人不偿命的小公子音，此时刻意拿捏着，从上到下看顾声和头牌，“瞧声声脸红的啊，都赛红领巾了。”

调料出锅，和着新鲜的葱花，淋在鱼身上。

当真是香气四溢了。

头牌这才端起自己的鱼，瞧了风雅颂一眼，后者立刻收起调侃嘴脸，乖乖入内端走鱼。这等日子，得罪大厨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风雅颂撤退后，整个厨房仍旧是抽油烟机的噪音，她觉得自己被噪声震得，整个灵魂都已经出窍了，似乎听着自己喃喃了句：“我先出去了，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

莫青成说了什么？

不知道。

她走到外边，客厅一角的饭厅里，众人都围坐在餐桌旁，各自挂着各自八卦的笑容，给顾声让了个位置。完全因为风雅颂刚才在厨房门口那句问话，所有人脑子里都勾画出了不同的画面，但主旨都是相同的：头牌……一定干什么坏事了。

至于做了什么坏事？

众人眼睛瞄顾声，左边是喝啤酒的绝美，右边是拿筷子，正偷菜吃的豆饼，主角被保护的严严实实，完全不给调戏好吗？可就是这样，我们这位女主角，却一直在喝冰橙汁，还有越喝越脸红的趋势……

头牌做菜的速度很快。

完全是酒店大厨的效率，菜一道道端上来，胡椒猪肚鸡，鲜虾胶酿荷兰豆，鱼香千层茄，咖喱牛肉粉丝汤，香辣豉香花蛤，黑椒生炒小排，氽珍珠螺片……最后一道……腌笃鲜……T.T……这完全是两个人的相识回忆录啊……

其中一两道她还是试做过的，虽不至于惨不忍睹，但也完全没有现在的面前的这些那么诱人，还没有试吃，她就敢断定绝对好吃。

“今天好丰盛啊，”Wwwwk看得眼睛都快直了，“光汤就两道……”

她喝了口果汁，也盯着满桌子菜发呆。

豆豆豆饼以为她是怕被大家调戏，清了清喉咙问：“声声，你怎么当初进了古风圈？”

“我？”顾声从菜上收回注意力，“其实……就是一开始被我同学奴役，让我帮忙为一个曲子重新编曲，才知道这个圈子……”

“你会编曲？”豆豆豆饼很惊讶，“那就一定会作曲了？”

“做过一些，都不是太有名的人唱的。”

豆豆豆饼两眼放光。

她是身居古风和网配的，当然知道一个会作曲和编曲的人的……价值：“你还是歌手？……声声，你原来是多功能一体机啊，难怪头牌这么喜欢你T.T……”

斐少也是惊艳表情：“古风圈，作曲编曲可都是横着走的，声声，好多小社团可是连一个作曲都没有，你们社长也太好命了吧？我做主挖墙脚了，声声，来我们社团。”

某人正挖墙脚挖得欢实，莫青成已经洗干净所有烹饪用具，走出了厨房间。

他把衬衫袖子放下来，立刻就从厨师变回了风流倜傥的头牌大人。他似乎对众人讨论的声声作曲编曲才能并不惊讶……也不该惊讶，其实顾声早就和他说过，自己想要送他一首曲子……

他坐下来，就在顾声的身边。

众人面前的饮料各异，从啤酒到白酒，再到果汁，到他这里……就变成了酸奶……还真是万年酸奶控……

顾声发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注意他的一举一动，甚至他拿起筷子，这么个小动作，对她来说都能被放大无数倍。莫青成很自然地把鱼翅附近最嫩的肉，夹下来，放到顾声碗里：“不是说很香吗？多吃些。”

“嗯……”她默默拿起碗，在众人不矜持的目光中，默默地吃自己的鱼。

然后……另一边的嫩肉，也被丢到她碗里了。

好吧……众人最眼馋的两块肉，都给金主了。大家唯恐头牌把整条鱼都给自家夫人，忙伸筷子，迅速把一整条鱼都瓜分了。

拜托，头牌大人可是很少做鱼的……

头牌大人做的鱼，可是最好吃的……

而头牌，则在众人抢鱼的时候，筷子已经伸向了其它的菜。总之，最好的都是给顾声的，她看碗里菜多，觉得实在不妥，就拼命吃。一个拼命夹，一个拼命吃，这开饭还没到十分钟，她就觉得自己吃饱了T.T……

估计是看到头牌大人托付了终身……众人竟然不约而同追忆起当初刚入圈的日子，无比怅然。豆豆豆饼边吃着自己碗里的笋，边长叹：“还是古风好啊，起码有一半粉丝是男的，中抓的粉丝，绝大多数都是女的，真心没有女CV的立足之地……”她边说着，边笑看声声，“不过换我是男人，我都招架不住。比如……在座这几个大男人，每个都是几万的粉丝，却完全只有两类，一类是希望自己本命喜欢男人，一类是希望本命喜欢自己……”

顾声嗯了一声，这绝对是常态……

其实……她哪类都不算，完全属于听到声音就满足的人。

至于为什么发展到现在这个关系，额……

幸好，晚上还有个游戏的配音比赛，莫青成刚好就是评委之一，他需要先送顾声回学校，再回家上线。在半小时后，顾声终于要交白旗，当真是一口也吃不下的时候，莫青成也放了筷子，留了一屋子的人，两人先撤了。

这个时间，刚好是路上最堵车的时间。

顾声本来说，自己要一个人回去的，但是莫青成已经带她走下了最近的地铁口。

她算了算时间，一共七站，来去一个小时就能搞定，刚好能赶上比赛……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地铁里空调很足，两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都各自抱着自己的衣服，她仰头看时钟提示，下一辆进站还需要2分48秒。

莫青成在接电话。

她眼睛飘着，去看轨道对面的广告牌。

刚好……就是那个游戏的广告。

“快，快，我要回去听比赛啊……”身后有个小姑娘十分之焦虑。

“来得及来得及，”另外一个小姑娘安抚她，“今天这个角色，你本命不是没报名吗？他的应该是一周后的那个角色吧？”

“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大本命……锖青磁……今晚……是评委……”

汗……

她没敢回头，但明显听出女孩子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T. T……

她去看头牌，后者非常淡定地嗯了一声，对电话那边说我知道，还说着什么进修之类话题。不知道是真心没听到，还是已经听到没有感觉了……反正她这种小透明是无法理解头牌这种早已封神的人的心理的……

“头牌是评委？头牌是评委？！啊啊啊啊，你怎么不早说啊，早说我就不吃什么咖喱鱼蛋了，可以少排队十分钟啊！”

……

两个铁杆粉……

两个小姑娘身边，还有一个显然是圈外的人，看到两个人这么兴奋地说起同一个名词——“头牌”，略好奇追问，立刻被进行了洗脑式的灌输。无一例外，都是头牌大人如何倾国倾城，网罗十几万粉丝，却低调，完全没有什么黑历史……

……

顾声继续仰望始终提示，还有20秒。

她肿么有种要保护头牌不被发现的心理，非常心虚地祈祷着，时间赶紧过去，赶紧上地铁。此时轨道的尽头，已经有强光出现，地铁终于要进站了。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头牌的吗？！很早很早，我是他的骨灰粉，从他开始配市丸银开始，我就爱他了！你回去一定要听！我发誓，你听了就立刻脑残粉了，我当时听得都哭了……”

（⊙ o ⊙）……

好巧。

我也是……

地铁门打开，车厢里人不算太多，也足够挤给那两个小姑娘和他们两个。莫青成终于挂了电话，把她圈在了两个车厢相连处的角落，他个子高，在外侧站着，挡开了所有挨近两人的人。

不过……这个手臂撑在两侧，圈住她的姿势也实在……

太让人不好意思动了。

“你第一次听我声音，是什么时候？”莫青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是适合两人之间悄声谈话的音量。

他竟然听到了刚才人家说的话？

（⊙ o ⊙）……竟然如此淡定……果然是身经百战。

“也是市丸银，”她轻声说，有些不好意思，“你给市丸银的配音。”

“他啊，”莫青成笑了一声，“你没发现，我和绝美杀意的名字，都和他有关吗？绝美杀意，是市丸银的战斗招式，而锖青磁，是市丸银的羽里色。”

……

她当然知道……

锖青磁，是市丸银衣服内里的颜色……

而绝美和莫青成，都配过这个角色，只不过一个是前期，一个是后期……所以早就有粉丝扒过，解释的头头是道，不过能在多年之后听本人如此解释，还是非常圆满的。

她最爱的日漫。

最爱的角色。

还有最爱的配音来配，简直太完美了。

地铁开始报站，她却想起这个动画里，市丸银离开所爱的乱菊，知道自己要去做卧底，身陷险地时……非常无所谓，非常温柔地说的那句话。

顾声轻呼口气：“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银离开时，对乱菊说的那句话，”她刚才说了一半，莫青成就非常自然地接下来：“再见了，乱菊……对不起。”

完全不需要酝酿。

完全到位的声音，立刻就能煽动人的情绪……

当初她可是戴着耳机，反复看这个画面十几次，只为听锖青磁毫无瑕疵的配音……如今，现在，眼前，耳边，这个声音……特意为自己如此……原音重现……

好幸福……

幸福的要死掉了T.T……

第33章

“下一站……”

地铁里标准的女声，在报站。

有人出去，有人进来，这一站是一个中转站，出了名的人多。瞬间就挤满了人，幸好她站的地方是个内三角的角落，有莫青成挡在外面，就不会真的被挤到。

只是可怜他……

她看到他身后乌压压一片人，不太好意思地扯了扯他衣服下摆，抬头说：“往里站一些吧……”说完，尽量又往内缩了缩。

莫青成似乎还想给她留些空间，可真心是被身后人挤得，又往前贴近了一些。

银的声音，还在耳边飘荡着……

他的人已经这么近……

顾声轻轻呼出口气：“还有四站……”

“嗯。”

T. T……

没话说了……

她忽然想到大二时候，宿舍另外两个人有了男朋友，曾经有的一次寝室夜谈。有个人说，一开始喜欢自家男人，就是因为看到他喝软饮料咬吸管，做题咬笔尾，甚至连喝瓶装饮料都咬瓶口，莫名就觉得可爱，心动了……余下三个人感慨，好无厘头的感情开端啊。

可现在……

虽然她一直是声控，一直认为好声音好的普通话，是未来男友必备条件。可是……真的……就因此……完全因此开始一段感情。

好，玄幻。

到现在为止，他要她做女朋友，已经超过两个小时了。

女朋友……锖青磁的女朋友……

顾声下意识抿起嘴唇，视线仍旧平行地，从他手臂下穿过，盯着他身后人的书包拉链……只是为了不看着他，不让他觉得自己在看他。

其实余光什么的，真心拦不住啊T.T……

一站又一站……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莫青成明显被挤的不行了，换成了手肘撑在她两侧，自然……离得又近了一些。

他的皮肤……真心好啊……

T. T……想不看都不行。

“一会儿到站，你下车直接上去，2号口走五分钟就是学校。”

“嗯。”其实她很清楚啊，都在这个学校三年多了……

“路上有陌生人搭讪，不要理。”

“嗯。”T.T……这是把我当小孩吗……

“我就不送你回去了，要立刻做对面的地铁回去。”

“嗯……”

“会生气吗？”

“啊？”她抬头，险些撞到他的鼻子，往后躲也躲不开了，只能眼睁睁地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好看的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睛，回答问题，“不会生气，怎么会生气……你是官方活动，迟到就麻烦了。其实你不用送我，我也能自己回去的。”

差不多快要到站时，他终于半护着她，挤到了车门口。

两个人几乎是打仗的架势下了车，到车开走，四周倒是瞬间清净了很多。顾声抱着自己的羽绒服，和他说完再见，很快就走到上行电梯上。

电梯缓缓上行，头牌刚好也走进了返回的地铁。

呼……

终于……要回学校了。

她的眼睛最后瞄了地铁一眼，把书包里的交通卡拿出来，仍旧有些轻飘飘的，也不知道想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想。

回到宿舍，就只有她一个人。

看时间应该还有半小时才开始比赛，她打开自己的yy，先进了比赛的频道，听到热场主持正在放歌。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却已经有一万五千人在线了，好厉害……她从书架上随便抽下来一本专业书，翻着看。

莫青成的声音，神情，不断从脑子里蹦出来。

我很喜欢你。

做我女朋友吧。

万一，合适呢？

不开始，就不会知道结局，对吗？

……

不行，完全看不下去书了T.T……

幸好，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她去搜锖青磁的时候，自己的私聊窗口已经蹦出来了。

锖青磁：顺利到家。

顾声：（⊙v⊙）嗯。

锖青磁：自己玩，我开始了。

顾声：嗯。

她发现，自己完全继承了头牌的传统，“嗯”出习惯了……人家是没睡醒，很自然地用嗯来回答问题，她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的，各位，先介绍我们今晚的四位评委，”主持人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分别是我们这款游戏的设计师沈名老师，音响师赵天一老师，配音演员张晓鸥老师，配音演员锖青磁老师。”

锖青磁的名字爆出来，有很多的人立刻就激动了……

但是，他家养的粉丝却完全都是冷静状，顾声去看他家养粉丝，左侧名单拉下来，估计……来了上千人，十大管理员都在，完全严谨地控制着自家粉丝秩序。

托腮……

这就是个人魅力啊，绝对公开场合就绝对不给自家丢人……到处刷屏招黑^^……

她竟然莫名其妙开始有了自豪感……

但是散粉可就控制不住了，总要让人家激动激动T.T……

幸好是大场面，主持人非常能hold住现场，很快借由现场高潮气氛，迅速引导到了比赛环节：“好，现在我们正式开始比赛环节了。请将我们的第一位选手轻抱上麦——”

顾声莫名看了眼锖青磁的id。

然后打酱油一样，听着一个又一个选手的指定台词表演和自选台词表演，有紧张的，也有霸气外露的……正听着乐呵。

忽然就看到公屏有人刷出了她的名字：

“我看到声声慢了……”“哪里哪里？”“真的在啊，小金主来了啊啊啊啊……”

她心头一紧。

愣神的一瞬，私聊窗口，发来了一条陌生人信息：

金主大人，快退出，换马甲进来……

这行字刚跳出来，已经来不及了。耳麦里狂风暴雨一样的提示音，绝对是狂风暴雨的加好友申请……电脑……瞬间……就死机了……

T. T……死机了……

她想退出已经没有机会，当机立断，直接重启了电脑。

完了完了，这样被刷屏……一定会给头牌招黑的啊，她急的不行，等着电脑一秒秒重启完，立刻换了一个小号，悄悄摸进会场。

幸好，完全被场控压制了下去。

也幸好……她的大号闪退，没有造成特别不好的刷屏场面。

她非常非常内疚，给头牌发过去了私聊：

声声慢：我没经验……忘记换小号了……T.T。

这完全是头牌效应好吗……

她以前开着大号到处跑，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好吗……

锖青磁：摸摸，淡定。

……

T. T淡定不了……心都吓的要跳出来了……

而且……

看着这几个字，怎么有种心都软化了的感觉……

她手放在键盘上，想要回一句什么，主持人却忽然就说了一句话：

“下边，请锖青磁老师来为选手点评。”

顾声打字的手指立刻就顿住了。

耳麦里，传来他清晰冷静的声音，完全不同于社团内部的玩笑应对，或者曾经在yy粉丝活动里的温柔宠溺的语调。仍旧是他的声音，依旧是招牌式的，一开口就秒杀少女心的声音，却让人能感觉到专业态度：

“这是今晚第一轮选手，有几位语言感觉都不错，很有张力，也很会渲染台词，但为什么没有出现高分呢？我们几位评委的意见是相同的，大家的声音虽然都很好，但是对词句的演绎却过于表面了，”他略微停顿，“怎么说呢，我们这场比赛，是为一个游戏的角色配音，这个游戏角色，他有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成长背景，甚至说话时，会因为本身性格和立场，有自己的心理活动，甚至有说话的目的性。”

“当然，这些背景资料我们不一定会提供的非常全面，这就是你们发挥的地方。比如，”锖青磁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举个小例子。我们这个角色有句台词是：‘刚才，我看到你跪在大殿里，忽然觉得，我上辈子是个懦夫。’我们有位选手是这样演绎的——”

顾声听得非常仔细。

到这里，忽然就安静了一秒。

然后就听到锖青磁忽然模仿了一位选手，语气哀伤而悲怆，特别华丽地念着台词：“刚才……我看到你跪在大殿里，忽然觉得，我上辈子是个懦夫。”

尤其是最后两个字，悲痛至极，掷地有声。

太像了！

她刚才听过这个选手的话，虽然声音略微有差异，但是他模仿的语气感觉，断句什么的都太像了……

锖青磁的语气转换回，正常的声音：“是很悲伤很悲痛……但是，情绪太夸张，太想用自己的渲染，去感染受众了。缺少了能触动我们几位评委的感情，这个人物，自己的感情，相信我，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像演话剧一样说话。”

他略微停顿：

“这句话，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诠释方式。你可以选择自嘲，早已自我厌弃。”

他用自嘲的语气念了一遍，语调起伏不大，却清冷。

瞬间就给人一种落魄男人依靠在寺庙大殿旁，冷冷自嘲的画面感。甚至眼神和表情，都能想象得出，对自己对未来完全已经绝望……

他清了清喉咙，又说：

“你也可以是对过去愧疚，内心却仍有希望。”

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却是深情满满。

此时，已完全是另外的一个画面感，一个高大的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温柔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自己的愧疚……还有眼神里许诺未来的坚定。

T. T……

不愧是……自己那么喜欢，一直喜欢的锖青磁……

这下刷屏的不止是他的粉丝了，现场几万在线听众都爆掉了。

“这才是专业啊……”“太良心的评委，太良心的评委了（⊙ o ⊙）……”“大人，您太优待后边的选手了啊啊啊啊，直接辅导啊啊啊啊，前面的太可怜了啊啊啊啊！”“头牌大人太美了！我花开后百花杀啊啊啊啊！”

……

顾声也完全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头牌结束了点评，终于笑着，用特有的低音做了结语：

“没有给具体背景，就是想要选手自己诠释。无论哪一种都没有错，只要你能打动我们。”

第34章

头牌的点拨，的确有了很大的效果。

后来的选手，多少都受教了，很多悟性高的都临时做了调整，让这场比赛的欣赏价值高了不止一点半点儿。

差不多到10：30，正式比赛环节终于结束。

主持的妹纸忽然长出口气，转化成了欢脱的语气：“今晚的比赛就到此结束了，感谢我们各位评委老师、选手，还有工作人员。在五分钟之后，所有工作人员和评委退场后，会有一个神秘礼物送给大家，各位请先休息一会儿，稍后见。”

这一句后，所有麦上人都消失了。

只剩下主持在放着游戏的主题曲……

不知道谁先发现了蹊跷，在公屏上不停刷着：“天啊，快看管理员列表……”“嗷嗷，这是什么福利啊……天啊，我快要死过去了。”……

本来已经准备退出房间的人，都瞬间打了鸡血，立刻点击观看管理员。

只有锖青磁和主持人在，但是……管理员在不断增加。

一个，两个，三个……不断有黄色马甲进入房间。

绝美杀意，风雅颂，豆豆豆饼，小T，这是完美配音组的……

思无邪，小白，叠叠，浮生无梦，Wwwwk，这是流年之声配音组的……

斐少，北斗小星，弯弯绕绕，这是水墨音社的……

玲珑剔透，渐渐，小何，2月，这是古茶无香音社的……

两大圈子，最老牌的四个社团，都已出现。

我的天……

（⊙ o ⊙）……

顾声看着这些名字，也几乎昏过去，这个神秘礼物实在太吓人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大的阵容。虽然因为锖青磁的原因，完美的这些名人，她都见过真人，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被吓到，但对于yy上这些在场的粉丝来说……这些人还是非常神秘的存在。

主要是，几百个社团，这四个本就在金字塔顶端。

而身处顶端社团的元老，对自家社团新人来说也是神一般的存在……

这些人，全部都是对外不接新。

偶尔参加活动，还是要看至交好友的面子。

如此出现，这样出现，实在太惊人了好不好T.T……

这个消息绝对是瞬间扩散出去的，房间的人数在迅速增加着，很多进来的都在公屏哭泣：“终于刷进来了，卡出翔了快……”“我的大本命啊啊啊啊，我的女神啊，我的男神啊……天啊……”

五分钟似乎过得很慢。

公屏却完全已经要被刷爆的趋势，场控工作人员不断限制发言速度，也完全控制不了这种爆屏的情况，最后索性也就放弃了……

反正正式活动结束了，午夜场，本来就是让大家high的。

“好了，各位看出来了吧，”主持人也乐不可支，完全投入到了声控的角色里，“我们两大配音组，两大音社，就是为这款游戏制作主题曲和预告片配音的主创。今晚绝对是福利惊喜夜，也算是……迟到的情人节礼物吧，大家就当各位男神女神，今晚补了大家一个情人节之夜。我呢……就安心做个小粉丝，交麦了～”

主持人交了麦。

“大家……好久不见啊，”流年之声配音组的浮生无梦，用温柔的能掐出水的声音，先出了声，“我现在在机场，用手机上的yy，一会儿表演时如果有什么音质不好的地方，多多包涵，见谅见谅～”

叠叠：“没关系～无梦大大，来两声猫叫，就算是补偿了～”

“喵～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啊～喵～”浮生无梦笑了两声，软糯香甜的……公屏立刻就被“好萌！”“大大，求嫁！”给刷满了……

叠叠咳嗽了两声：“我们说好的节操呢……”

“喵～你说什么？哎呦，机场信号不好～我交麦了～”

叠叠立刻笑了，她清了清喉咙，接过了主持人的任务：“由于我们这些老朋友呢，只有我是兼职网络主持的，所以这午夜场，就我来客串主持……今晚也算是不容易，除了一两位没有来的，基本全员到齐了。是吧？头牌大人？”

头牌是今晚的评委，自然是主角之一。

不过……

顾声总觉得……好像大家都很喜欢调戏他啊……

淡淡地，只有一声：“嗯。”

头牌还真是简洁明了……

完全没有了刚才做正式评委时，那么逻辑冷静的说话方式，又恢复了惜字如金的本质。但是，根本就不妨碍那些不再受管制的粉丝，排山倒海的表白T.T……

“我觉得呢，一定是因为情人节第二天，大家都有空了，”叠叠继续俏声笑着，“是不是啊，头牌大人，昨天应该很多人都在忙～”

“应该吧。”锖青磁似乎猜到她想说什么。

“所以……锖青磁大大……昨天应该很忙吧？在做什么呢？”

T. T……

顾声立刻就窘了……

几万人旁观……竟然还是被绕到这个话题了吗……

“我？”锖青磁笑了一声，回答的轻描淡写，却又昭然若揭，“在做应该做的事情。”

在做……

应该……做的事情……

这种回答方式，应正了昨天沐沐的微博，还有他发的那首歌……房间里几万人，麦上的锖青磁明显比她这个披着小号黑听的人淡定的多……

她用手指划着一页书，不停划不停划，想让自己能镇定一些，再镇定一些。

风雅颂忽然就开了麦：“叠叠你不够意思啊，这么多人，怎么就眼里只有倾城倾国头牌大人呢？哎呦～别说你暗恋头牌很久了啊～”

叠叠乐了：“十个女孩有八个暗恋头牌，我这么特立独行，当然是明恋了～”

斐少也乐了：“我还明恋头牌呢～别以为你霸着麦，就能随意表白了啊。”

众人嬉笑怒骂。

头牌身边最熟的人，明显有回护的架势。

幸好，叠叠也只是用头牌的人气热场，很快就转入正题：“这个午夜场呢，开场的歌是串烧，怎么串烧呢？今夜最美的四位美人，会为大家来个最引爆现场的开场。”

一瞬的安静。

紧接着，是今夜最沸腾的高潮，所有人都激动了……

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是，叠叠她就此打住，根本不说是哪四位。公屏上不断有人刷各位大神的名字，各有自己的粉丝，各自都被打了鸡血。而且号称是今夜最美的四位美人，当然是自家大人最美！

当然呼声最高的，真心是四个社团人气最高的男人。

锖青磁，浮生无梦，北斗小星和渐渐。

以锖青磁的名字刷的最狠……

叠叠笑了两声，什么也不说，放出了背景音。

四首歌曲的背景音早已剪辑在一起，第一首刚才出现第一个音符，就有人刷出了名字《北城孤雁》，北斗小星的麦亮了，略带沙哑的嗓音唱出了第一句：“残月又圆，北城墙下新添几具尸骨。魂留人间，若孤雁，盘旋不去天际远——”

果然……压中了。

而且没想到，开场选的就是残月古城，战场废墟，家国天下的歌。

完全让人沸腾的开场。

因为是串烧，每人都只唱半首歌。

很快，高潮转折，竟然直接切入《国破》的高潮部分。背景音剪辑的毫无瑕疵，完美的像是一首歌，一气呵成。

这次轮到渐渐：

“笑问苍天，可睁眼看这人世间，千里狼烟，生灵不眠——”

一首哀叹国破家亡的落魄帝王歌，让他唱得震慑人心。一寸寸的疆土城池都让人拿了去，这一国臣民都落入火海中，这个战败的帝王却什么都做不了，不甘，不愿，不舍，却无能为力。……

渐渐的声音，特别清亮，完全不同于前一首歌低沉，独有一份凄厉。

几万人听得都痴了。

“喵～好有压力～”浮生无梦偏偏还在此时卖萌……

显然，他就是下一个接唱的人。

果然，上一首歌高潮唱完，立刻就切入了《江山尽折腰》的副歌部分。浮生无梦竟然真的就用手机，不知道在机场哪个角落唱了起来。他号称是自家社团的第一萌物，却也是唱歌最美的男人，一开口，小嗓子立刻就不萌了：

“这边关，月如钩，篝火烈烈，听有人谈白日厮杀，可有谁心无牵挂——”

大漠沙如雪，边关月如钩，浮生无梦的嗓子独有一种戏谑的味道，将战场惨烈，生生唱得洒脱起来……

三个人了……

三个人了……

所有人都猜到下一个是谁。

无论是人气还是唱功，除了锖青磁，没人能压住前三个唱将歌手……是什么歌？那个名字已在顾声脑中呈现，呼之欲出……

只有他才能压住那三个人，唱出这首歌。

公屏上，不停刷着的除了锖青磁的名字，就是……

帝王赋。

第35章

就在如潮的刷屏里，背景音终于切换到帝王赋。

他开口，唱的第一个字，便已经是全曲高潮：

“曾听说天定弄人，我拥疆土万里，北望山河，却望不见，曾与你踏过的那道浅水……”

他的高音融在背景音里，轻易就唱出了坐拥江山万里，北望山河的帝王之风。

顾声听得不敢呼吸，所有的感官都被他的声音牵扯着，一瞬就跌入了这个悲伤的故事。很快，他一个人的声音，就和其他三个人重合在一起。

锖青磁的高音和渐渐的清亮嗓音，再加上另外两个的和声……

实在太完美了！

如此四人，如此四个华丽的声音，才真算是一场完美的开场。

歌到尾声，就在最后的尾声，所有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了。

顾声愣了两秒。

忽然，背景音再次出现。

突然的静音，复又突然的高潮音乐，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为这首首歌做了完美的收尾：

“史臣笔墨记我此生杀戮，可余少许，让我殿内灯下画你容颜，如始如初——”

她忽然想到录音棚那日，他站在自己身边。

那双黑若点墨，美的让人窒息的眼睛……

锖青磁的声音实在太适合这种略有些苍凉的曲子，总能让人融入到故事里，脑补出无数的画面……

“我不行了，”叠叠再开麦，声音绝对激动了，“豆饼，咱们换吧，拿我家无梦，换你家头牌？不，再加一个Wwwwk，二换一怎么样？”

“那也太亏了，”豆豆豆饼噗嗤一笑：“叠叠，你还是退社，加入我们完美吧？”

好吧……

连她都习惯了。

头牌永远是被调戏的主题。

……

锖青磁却始终没有出声，麦也是暗着的。顾声留意到了，有些奇怪……她给他发过去了一条私聊：你在忙？

锖青磁：嗯。马上就要下线，有些事情。

声声慢：那快去吧^^

锖青磁：你先自己玩会儿，等我忙完电话你。

电话……

（⊙v⊙）嗯，电话……好吧，才做了人家女朋友几个小时，觉悟还是要培养的。顾声很快打了个笑脸。

就看到头牌在公屏上留了句话：有事先走，各位先再见了。

麦上的人正调戏他调戏的high，主角却跑了。

“这头牌，还真是有帝王的脾气……就不负责这些后宫，自己跑了啊～”浮生无梦立刻就笑了。

幸好，今晚有这么多美人在，完全撑得起后边的午夜场。

顾声看他离开了，也自觉地退出了房间。

她无所事事，不知怎么地就溜达上了微博。自从那次表达自己“好开心”，被广大人民群众围观过后，她就有了心理阴影，再没发过任何内容……

想起刚和头牌熟悉，她也担心过被黑被扒，后来想想，她不太现身二次元的世界，难得出现也是转个自己作曲或是唱的歌，应该没什么掐点……更何况，古风圈本就起步的晚，圈子小，即使有八卦也都集中在了名人身上，轮不到一个小小的作曲兼歌手。

……

应该……暂时安全吧T.T……

那晚，她睡到六点多，才迷迷糊糊听到手机有微信的声音，似乎又觉得是梦到的，到早上看到，才发现是莫青成发来的：忙完了，时间太晚，就不给你电话了。好梦，或者，应该是早安。

她眼睛半睁着，看着这条短信。

看了会儿，就用脸蹭蹭枕头，闷不做声笑起来。

也就这么一分钟，偏就被从床下走过，正在用毛巾擦着湿头发的庚小幸看到了，后者两眼放光地盯着她，立刻揭穿：“天啊，你这是思春了吗……哦，不对，是思头牌了……”

枕头成功扔下去。

她抱着另一个枕头从床上爬起来，却挡不住的好心情。

说不出为什么，总之，就是想笑……今天这太阳真是好圆好漂亮啊……

她和庚小幸由于是保研的，非常顺利成章就在这个学期被系里的老师征用，开始为系里整理图书馆。这个图书馆是系主任亲自拉来的赞助，计划在下学期开放，所以这学期主要是整理工作，没有外人。

所以，两个人每天就混在系大楼的顶层，和另外四个保研的男生一起，两人一组，不停拿着ipad核对，每列书架上的书。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莫青成是已经工作的人，而她还在学校，如此看来，似乎没有因为和他的关系改变，而有什么实际变化。

不过……才三天，能有什么变化……

完了，顾声你又走神了。

T. T……

她悄悄看了眼庚小幸，想问她刚才统计到哪里了，但显然，那位也在不务正业，捧着一本书翻看的津津有味：“我们系太开放了，还有青春小说专区……”庚小幸抿嘴，站在小梯子上，眼睛只盯着书：“这本我在网上看过完结版，这里有新加的番外，你等着我看会儿啊，看完就去吃午饭。”

她饿的都快昏过去了，梯子上这个人竟然还要看言情小说的新番外……

她欲哭无泪，退出数据文档，用ipad上了自己的qq，想要查收一下自己的邮件，计算还有多少的曲子和歌的干音需要还，没想到，先看到的是走调儿发来的消息：“小金主，你还好吗？”

怎么问得这么奇怪。

“挺好的啊，怎么？是要和我在yy换班吗？”

“╮（╯▽╰）╭，我看你一直没发微博，还以为你是看到帖子受影响了。”

“啊？”

“╮（╯▽╰）╭，树大招风，身为头牌的小金主，不被扔到油锅里炸几次，是绝对不科学的，所以……挺住，声声慢。”

“啊？”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走调儿很快就复制黏贴了一段评论。

完全是针对她刚才入圈时编曲的歌，措辞狠厉，被批的一无是处……非常专业，专业的让她都汗颜。但话里夹枪带棒的讽刺，也非常明显，果然……还是有影响了吗？

顾声靠在书架旁，看着走调儿不停黏贴过来的话。

这个圈子小，能出名的歌，也大多是阵容强大，从编曲到歌手都是如此。所以如她过去做的那些歌，充其量能转发上两三百，就是非常好的成绩了，歌不红，自然不会有这么专业人来剖析……

自己的孩子，被扔进油锅炸，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她看得默不作声，都没发觉庚小幸是何时从梯子上下来的。

“怎么了？不舒服？”庚小幸看她脸色不好。

“嗯？”顾声关掉qq，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就是饿了。”

吃饭吃饭。

吃饱能解万事忧！

她看庚小幸：“你请吃饭，饿死了，我要吃肉末粉丝煲！”

“啊？”庚小幸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自认为合理地猜测，“你和倾国倾城头牌大人吵架了？”“……”顾声刚想说连面都没见，有什么好吵的，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是头牌……

她嘘了一声，拿着手机跑到窗边，接起来。

“我到家了，”莫青成的声音，不太清晰，听起来很哑，“可能要多睡一会儿，大概两个小时后，再给你电话。”

“你……生病了？”他这个声音让人听着，莫名就揪心。

“嗯，”他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似乎手机一直在移动着，“咽喉炎，可能有点儿发烧。”

“发烧了？量体温了吗？”

“嗯。”

然后……就安静了。

那两声应答的“嗯”，倦懒疲惫，听到她的耳朵里，更加了一些不安，一些心疼……还有一些急躁，她不敢一直追问他，怕他嗓子疼，可又不知道他到底“有点儿发烧”是烧到什么程度了……真是的，医生不是更该照顾好自己吗T.T……

“我睡两个小时，再给你电话。”莫青成的声音，真心是哑的不行了，沙沙地，打磨着她的心脏，却还不忘重复自己什么时候会再联系她。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打磨的都快碎了……

电话挂断。

庚小幸走过来，看她脸色从刚才的落寞难过，到现在……好像急了？真吵架了？她还没开口问，顾声就一把把ipad塞给她：“我下午不来了，老师问起来就说我肚子疼……”

“啊？”

顾声拿着手机就往电梯那里跑。

“你不是……还要吃……肉末粉丝煲吗……”

庚小幸完全跟不上她的节奏，看着她就这么消失了……

第36章

到头牌家楼下，也才用了半个小时。

她只觉得绝美是要工作的，莫青成一个人在房间里如果高烧不退，肯定需要人照顾。可真到了又踌躇了……仰头望着24楼，思考自己如何上去。他现在在睡着吧？发烧不太清醒吧，这么被叫醒好不好呢……

“小姑娘，怎么了？”有个白发的老太太正拎着满满两袋子生活用品，放在脚边，摸钥匙，“忘带钥匙了？”

“啊？不是……我男朋友在睡觉，我……”

我其实在想是不是要叫醒他，给我开门……

老奶奶在笑，开了门：“先进来。”

她就这么顺势进了门，帮着老奶奶拎着个袋子，却没想到两个人都到二十四楼。她记得上次来，还曾感慨过这里格局好，每层只有两家住户……所以，这老奶奶就是……头牌家对门的邻居？

她拎着那袋子洗衣液洗衣粉什么的，这才想到这里，那老奶奶就笑了：“真巧啊，你是对门哪个的女朋友啊？”

“我啊……是……”

她觉得手心有些发热，有一种被温和目光巡礼的感觉是肿么回事T.T……怎么感觉不是遇到邻居，而是遇到家长了果然，老人家大多是热情八卦的……

“别说，让我猜猜。”

O（╯□╰）o您老人家就别猜了……

“那个小医生的？不爱说话的那个？”

“嗯……”不爱说话？

他是配音演员，本来就是说话的职业啊T.T……

“医生好，家里有一个医生啊，造福一家子人……哎呦，我好像说的太现实了，这孩子可严肃了，我带我孙子去医院，就碰到过他。那是我头次见他多说话，教育两个家长。那两个年轻父母，火气可大了，骂护士技术不好，在别的医院一针就打上头皮了，这里就怎么都找不到血管……那大嗓门，把我孙子吓的哦，撸起袖子就要打护士……哎……你说现在的医患关系啊，我上次电视新闻……”

老奶奶绕着绕着，就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

顾声听得好奇死了，忙把话题往回拉：“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哦，对，你家小莫啊，就说是不是孩子已经打了四五天头皮了？那两个父母不乐意啊，还吼着呢，说就是啊，都打了五天了，头一次出现这种事。小莫就说啊，打了这么久血管早就被受不了了，回去切生土豆片，贴一下针孔，会加快血管恢复……我听得可认真了，还给我孙子试过，挺管用呢……”

原来……他是儿科的？

电梯门打开，二十四楼到了。

老奶奶终于热情地看着她站在门口，又慈祥地看了她好几眼，这才乐呵呵地进了自家门。顾声松口气，在无人的走廊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看看表，指针一跳一跳地，心跳很快就和它持平了……

这节奏，太让人紧张啊……

她轻轻呼出口气，终于按了门铃，才做人家女朋友三天……第二次见面……竟然又是到他家里，这是一种什么运气啊……

静候了会儿，没声音。

莫青成，你该不是烧昏过去了吧？

她又按了下门铃，焦虑一点点扩大，倒是盖住了刚才那么一点儿不好意思。

依旧……没有声音……

不会真昏了吧？！

她心被提了起来，忽然，门就被打开了。

面前人明显还没有睡醒的样子，只穿着白色的短袖和运动长裤，单手撑在门框上，低头看她，眼睛似睁未睁的，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她也吓了一跳，就顾着抬头去看他，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是意外。

他抿着嘴唇，忽然就笑了：“先进来吧。”

这回嗓子是真的哑彻底了，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自己房间里走，顾声忙关上门，自动自觉换了拖鞋，再转身，他已经进了自己房间。

还好……门是开着的。

她走进他房间，看到他正坐在床边，扯开一包药用酒精棉擦拭一根温度计，塞到嘴巴里，才抬头看她。房间里拉着窗帘，暗暗的，显然他真的是在睡觉，被她吵醒了。

她走过去，坐在他床边的小沙发上：“很……难受吗？要不要去医院？”

他蹙眉，摇头。

看他额头的碎发，都有些湿漉漉的，应该是出了不少汗。温度计在他嘴巴里，怎么感觉像是咬着根棒棒糖……

“我帮你倒热水？你赶紧，”她指了指他的床，“躺着吧。”

要不然这么坐一会儿，又要着凉了。

房间里空调也没有开，很冷。

她思考，要不要给他开空调。

莫青成已经从床上摸出一个遥控器，打开了空调，蹙眉看她：“你怎么穿了裙子？”含糊不清的懒懒的，还有些责备的声音……

T. T……怎么感觉像对着个医生，难道是被刚才老奶奶洗脑了……

“上午挺暖和的，我就穿了……”她脸涨得有些红，索性就站起来，走出去给他倒热水：“你快盖上被子睡觉吧……我就是来看看你，不用管我。”

身后静悄悄的。

她在端着热水走回来，莫青成真得就回到床上了，半躺半靠着，闭着眼睛继续和高烧做斗争。顾声看他额头都湿了，把玻璃杯放在床边的窗台上，走到床边，探身过去，轻声问他：“你吃过药了吗？毛巾是什么样子的？我给你用热水浸浸，擦擦脸？”

她弯着腰，手是撑在床边的，为了迁就着和他说话。

本来觉得没什么。

可真得探身过去，就有些心慌慌的。

莫青成嗯了一声，那双因为高烧而水雾蒙蒙的眼睛睁开来，看了她一眼，继续含糊不清地说着：“上次就想和你说，以后冬天别穿裙子了。”

她有些懵，怎么话题又绕回来了？

他伸手，从嘴巴里拿出温度计，低声告诉她：“女孩子要注意保暖。”因为嗓子疼，语速极慢，自然也就掺杂了些温柔的暧昧的语气。

……

有砰砰的撞击声从胸口传到耳朵里，她有些慌，下意思就躲开来，和他拉开到最安全的距离……却忽然感觉，他用烫人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自己冰冰凉的耳尖：“记住了？”

声色黯哑，却又语调柔软。

不费吹灰之力，瞬间就摧营拔寨直入心底……

“你毛巾是什么颜色？”她猛站直了，转身就往外走，分明是踏着自己的心跳，腿都软了……

“白色。”

第37章

她发现自己应该再多问几个问题，比如挂在哪里，毛巾大小……但等走进洗手间，发现这些问题都是多余的。浴室外挂毛巾的架子上，左侧一大中小白色的毛巾，右边是大中小浅蓝色的，底下一排，各自有挂了两条。

分工很明确。

她想，上边一排小的是擦手的？

中间是擦脸的？

最后那个……

脑子里闪现出了浴巾的概念，立刻就躲开了那条，拿了擦脸的毛巾。水龙头是冷热水都有的，她把毛巾浸湿了，走回房间时，却发现莫青成已经睡得有些迷糊了。

他侧躺在那里，睡觉的姿势有点儿像小孩，枕着自己的左臂。

看额头的汗，应该已经开始退烧了吧？

自己每次发烧，都是要耗整个晚上，汗出了烧退了，汗退了又发烧……如此到早上才能好，再不好就只能去医院了。

她想起自己发烧时的难受劲儿，就觉得他可怜，把毛巾轻放在大理石窗台上，走到床边，慢慢蹲下身子，从他的枕头边拿起温度计，看了眼。

三八度？嗯……那么刚才量出来，会比这个还高吗？到底烧到什么程度？他有没有甩过呢……她再去看躺在床上的人，思考了会儿，用手指轻轻捏住他压在被子外的那只胳膊，挪到了棉被里。

希望他天黑前能彻底退烧吧。

然后吃点儿饭，明天就能好了。

她看着他。

他在自己眼前，睡得这么深……因为出汗退烧，皮肤显得更加白而细腻，还有层淡淡的红晕。这种不太健康的红，竟给他的侧脸添了曾柔和的美感……

她长这么大，也就进过表哥一个男人的房间，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一个熟睡的男人。尤其……这个人他是头牌，是网上随便发一条微博状态，都能让十几万粉丝激动要死的锖青磁……

三天的时间……实在无法消去他是锖青磁的威力……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这是她当初爱上他的声音时，曾写过的一条qq状态，记忆犹新，不过也只是自己的一个秘密而已。

如今……他也当真配得上“倾城色”这三个字……

他睫毛动了动。

她心跳了一下。

然后……一切继续安静着。

呼哧，太挑战心脏的抗压能力了……

顾声觉得自己看着他这么睡觉，实在太变态，就自己走到了客厅里。

认真打量着他的家，现在仔细看下来，干净极了。一尘不染的房间，东西却大多胡乱丢着，从衣服到杂志，到光盘，真是够乱的。

她把沙发上的光碟还有杂志，收起来，坐下来看自己习惯随身带着的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再醒来竟然是因为胃疼，这才想起来，一路忙着过来，竟然除了喝水，到现在也没吃东西。

四点多了？

汗。真要饿死的节奏了。

幸好，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原木的食盒，都是打开来的，什么吃的都有。我这么任劳任怨，耐得住寂寞地陪着病号，总不能饿死吧……她边腹诽，边翻着，怪味蚕豆，原味扇贝，麻辣金针菇，小瓜子，鸭胗……

T. T……两个馋的要死的男人，竟然备了这么多零食，却没有一个能填饱肚子的……

拆开来一包扇贝，一口就吃没了。

继续下一个……

顾声低头吃着，简直是越吃越饿的节奏。

就在拆开第七包小吃时，才察觉，有个人影站在不远处。她吓了一跳，抬头，头牌正迷糊着，神色略困顿，却颇觉有趣地看着她吃。

顾声忙放下，站起来：“你醒了？烧退了？”

头牌蹙眉：“好像是退了一点儿，晚上应该还会烧起来。”

……

“我们去医院吧？”

“不用，习惯了，我每年都要发烧几次，只要过一晚上就好。”他摇头，彻底走出房间。她跟过去：“你身上都是汗，我帮你把客厅空调打开吧？要不然立刻又感冒了。”

头牌摇头：“不用。”

她发现他往厨房走：“你是不是饿了？还是想喝水？”

头牌顿住脚步，低头看了身边的顾声一眼，看目光，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

我太婆妈了？他怎么不走了……

他笑的有些无奈和好玩：“我就想去一下洗手间。”

……

“你去吧……”

她看着他走进洗手间，关上拉门，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大作用。头牌看上去是特别会照顾自己的人……其实她过来也就是怕他忽然烧太高了，陪他去医院，或者他饿了，能帮忙把他喂饱……前者似乎不会发生了？后者……好像她先把自己喂饱了。

呼哧。

顾声分析了下自己处境，在头牌洗干净脸走出来时，问他：“你晚饭准备怎么解决？想吃什么？我给你做？”虽然不如你大厨手艺，煮粥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他未答反问：“好吃吗？那些吃的。”

“嗯……”好尴尬，顾声点头，“挺好吃的。”

他笑，病怏怏地问她：“喜欢吃哪个？以后我多买点儿回来。”

“扇贝挺好吃的……金针菇也不错……”顾声想了想，还是诚实告诉他，“算了，以后还是我给你买吧，至少要准备一些能填饱肚子的。”

他嗯了一声。

然后……又回到了床上……

她自觉自发地又给他倒了杯热水，走进去，递给他：“出了这么多汗，喝点儿水吧。”说完了，自己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似乎对她来说，发烧就完全=喝热水+睡觉。

莫青成接过水杯。

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只有水吞咽的轻微响声。

她自觉探身，接过杯子，放在了床边的书架上。再回头，想要站直身子，却觉头皮有些疼。自己的头发，竟和他的腕表缠在了一起……

要命了……

她随手想扯。

头牌低声制止：“别用力扯，我帮你解开。”

声音就擦着耳边过去，她听到了，也就没再敢粗暴对待自己的头发，就如此凑在他身边坐下。

头牌拨开她的那些挡住视线的头发，顺着缠绕的发丝摸到表上，似乎解不开，索性就把表摘了下来，低头仔细看缠着的地方。

他耐心解着，手指绕着她的那缕头发。

她不敢动，迁就着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还在撑在他身子的另外一侧，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姿势，半撑在他身子上方。稍有不慎，就会靠上他的腿……

快解开吧，拜托，快解开吧……

房间好暗……

她动了动，却碰到他的腿，立刻像被烫到一样，躲开来。

呲……又扯到头发了……

“疼了？”他抬头。

“嗯。”

他叹气：“疼就别乱动了。”

“噢。”

他低头。

“那个……”

莫青成再次抬头。

“要不，我们先开灯吧……”

既然没停电，真心不用抹黑作业啊……

或者，直接扯断吧T.T。

莫青成听到她这么说，神色略微困惑了半秒，然后是恍然……就在他要说话的一瞬，门口已经有人清了清嗓子：“两位……需要我帮你们关门吗？”

第38章

天啊……

顾声猛从床上站起来，险些哭出来。绝美为什么会在啊！

十几根头发尽数扯断，刚才的功夫算是……白费了。莫青成想笑，却咳嗽了好几声，声音倦倦又带着几分无奈地回答：“你想帮我们关门，没问题，不过先帮我把灯打开。”

一只手伸进来，摸着墙壁，找到了开关。

啪地一声，一室明亮。

绝美这才探头进来，八卦地看了两眼，男女主角除了一个仍在低声咳嗽，另外一个跟偷了一百只鸡一样低头再低头之外，似乎……没什么异样？他抱歉，笑：“原谅一个配音的想象力……比如‘疼了？嗯……疼就别乱动……’什么的话，”他又清了清嗓子，“你懂的，头牌大人。”

“你打完游戏了？”

“差不多，饿了，想出来翻点儿东西吃，要不然也不敢打扰你们。”

他一直在？

绝美一直都在家？！

顾声不可思议看头牌，头牌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哑着声音告诉她：“刚才你来，我给他发了个消息，让他就在自己屋里呆着，不要出来闲走，免得你会不自在。”

……

现在更不自在了好吗……

顾声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这么站在他身边，让门口那位人高马大的男人围观了，挽起袖子就往厨房走，自言自语说：“晚上就吃粥吧，好不好？家里应该有米吧？我再炒几个清淡的小菜……”

她话还没说完。

在床上靠着的人就悠悠地提出了异议：“我想吃粉蒸牛肉盏。”

顾声茫然回头，生病不应该吃清淡的吗？

“好不好？”他竟然……又故意变了些声线，用绝对秒杀她的声音轻声问她好不好……顾声顿了顿，战胜完全被降服的自己，硬起心肠：“改天吃好不好？今天你发烧……”

“准备好的材料都在冰箱里，”他说着，已经掀开棉被，从床上下来，光着脚穿上拖鞋，“现在好像烧退了些，我给你们做吧。”

……

她看着他穿着半袖，就有冲动把他埋到被子里，哪里舍得他还去厨房做饭？

顾声视线飘来飘去，特别无助，再次试图说服这个站起来比自己高一个头还多的男人：“发烧吃清淡的比较好……你自己是医生啊……”

旁边这位人高马大的人，你就不能出声劝劝？！

绝美一副我真不会做饭的无辜表情，回视顾声。

她就如此看着莫青成把手表又戴上，坦然走到衣柜想要拿件运动外衣穿上，真就打算如此发烧着，去给他们做晚饭……

完全任劳任怨，完全……让人心疼的任劳任怨啊……

“我来做吧……但是你要少吃点儿。”

她投降了，五体投地……

既然答应了做粉蒸牛肉，她就只得按照他所说的找到冰箱里所有食材，发现竟然连蛋挞模都是现成的。天，他如果不是医生，一定是个举世瞩目的大厨师……

她开始回忆。

刚才那五分钟，头牌是如何和自己面对面，讲解这道菜的做法。他说了两句，就开始低声咳嗽，还拿着水杯连喝了几口水。最后还是她不忍心，告诉他，还是自己去百度食谱，摸索着做吧。

希望……做的不会太让人失望。

牛肉已经被头牌切成了片。

手边的白瓷碗里，也早有大米、糯米和小米打成的米粉……

他是在中午到家时准备出来的……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发烧了吧，果然什么都不能阻挡他想吃粉蒸牛肉的脚步吗……

她把牛肉倒入瓷盆里，加小苏打和料酒，努力搅拌……食谱也没说要搅拌多久，索性就卖力多拌了会儿，才放入葱姜水、生抽和橄榄油。

要腌制十分钟吗？

她看着瓷盆，看了看表。

“幸亏你来了，”绝美站在厨房门口围观，顺便感慨，“我越来越觉得他有女朋友，第一受益者绝对是我。你知道，如果你不来，这顿晚饭肯定是由我来做了……”

绝美完全不会下厨，平日被头牌伺候惯了，更是觉得做饭是第一可怕的事。

顾声笑：“我也不太会做……但是比较有悟性，估计因为是女孩子吧，看一遍食谱就基本能做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也是，”绝美深感佩服，“他大多数时候是逛超市，想吃什么菜和肉就买回来，然后再去研究食谱，琢磨怎么做……”

先买食材，再决定做法吗？

好……高级的吃货。

网络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锖青磁，其实更多是喜欢美食的莫青成。

天使跌入厨房间，越来越添了些真实气息。

顾声和绝美随便聊着，一遍煮粥，一边去洗切冰箱里拿出来的蔬菜。她在家都不太做饭的T.T……希望在这两个大男人面前不要太丢人。

“他淡出圈子有两三年了，”绝美忽然拐了话题，“不太有时间，所以也不太关心任何圈子的八卦。”顾声把电饭锅的开关打开，不太明白绝美真正想说什么，疑惑看他。

“你知道他以前，曾有的那个转发事件吗？”

“知道。”

那算是锖青磁唯一的黑历史？其实他也是好心，被人@了什么找寻宠物，随手帮忙转发了一下，最后却发现那个帖子不过是骗转发量的，而且所留下的宠物主人电话号码，也是个收费号码。

被证实后，他第一时间删了微博，还发了条道歉。

却挡不住大批的黑帖，将他从头黑到尾，最后还十分肯定揣测他就是整件事的策划人，甚至与那个收费号码平分获利……

整整三个月，粉丝和黑吵翻了天，还有不怀好意的路人添油加醋。甚至到现在，在各个论坛一有八卦二次元圈子的帖子，都会有人言之凿凿，提到这件事是真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人有多红，就会有多少眼红的人……

她喜欢他的声音喜欢的晚，知道的时候，已经是去年。

不过还是觉得，他真是冤。

她往锅里倒油，开始炒香菇菜心。

“所以啊，有一种恨，叫羡慕嫉妒恨，”绝美笑眯眯看她，“这种恨呢，是不可能争论出是非对错的，一切只能留给时间。”

绝美就这么溜达走了……

顾声愣了会儿神，忽然就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是那些飘荡在网上的不好评论……她抿嘴笑笑，中午还因为这件事情绪失落，被莫青成发烧的事情一搅合，根本就不算什么事了……

人呢，躲在电脑屏幕后，说话都是不用负责的。

所以呢，关上电脑，就万事皆散了。

她把香菇菜心炒完，盛到瓷盘里，端到饭厅的桌子上。

十分钟差不多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来着……

完了，又要去看网页了。她很郁闷地回到头牌的房间，抱着他的笔记本电脑，看那个打开的网页。她坐在沙发上，看到头牌又从床上走下来，真是头都大了：“不要频繁起床……会感冒加重的。”虽然他刚才已经被自己强迫，穿上了长袖的运动服。

但是一个发烧的，这么走来走去真的不好啊。

T. T……

为什么她会面对他，变得这么婆妈……

他拿了快润喉糖，含在嘴里，在她身边坐下来，指了指嗓子：“不发烧了，只是嗓子疼，所以没关系。”

“我以前发烧，都是一天没力气下床的。”

莫青成不太在意地笑了笑：“我曾经上午发烧，下午就被叫去工作，一直工作到第二天早晨。”

……这是不要命的节奏吗？

顾声蹙眉：“你爸妈不心疼吗……让你这么工作。”

“还好，他们一个在肝移植中心，一个是心外，两个人一星期能坐下来吃两顿饭就很不错了。所以才让我选了个比较轻松的心内科，应该……不会觉得我辛苦。”

不是儿科吗？

对门老奶奶的情报真心不可靠啊……

可是涉及心脏，真的是“比较轻松”吗……她对医院的了解，仍旧和普通人民群众没什么区别，偶尔也吐槽人多，医生不好什么的。虽然自从知道他是医生，就觉得白衣天使可爱多了，可是……还是不了解。

她只能含糊嗯了声，继续低头去看菜谱。

接下来就好办了，把他准备好的米粉和牛肉拌匀，放到蛋挞模里，蒸12分钟，再淋上烧热的香油，就可以了。很好做的一道菜，大部分前期准备工作，其实都被他做完了。

莫青成吃着润喉糖，偶尔有糖轻撞到牙齿的声音。

她记下来，刚想把电脑放到一边，就感觉肩膀一重，他的下巴就如此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声音就凑在耳边，低声说：“辛苦女友大人，为我做晚饭。”

呼吸的温热气息，还有声音……

她最难抵抗的声音……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而又十分温柔地继续说着：“谢谢你来陪我。”

……

她轻声应着：“我怕你自己在家……万一没人照顾……”

那么几秒的安静。

她仿佛感觉到，似乎他想……

她浑身的血再次涌上来，脖子都红透了，立刻就放下电脑，跑了：“我去做饭了。”

这一钻进厨房，直到饭做完出来，才看着两个早已做好，吃小葱拌豆腐喝粥的男人，默默坐在了莫青成身边。两个人正在随意闲聊着，绝美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完美即将到来的周年庆，绝美一本正经：“你到那天，一定要把嗓子养好。”

莫青成用筷子一口口夹豆腐吃：“吃饭不谈工作。”

绝美哦了声，笑眯眯看了顾声三秒，看得她毛骨悚人，才继续去问莫青成：“我刚才没破坏什么好事吧？”

顾声正喝了口粥，险些呛到……

“别太过分啊。”莫青成眯着眼睛，继续一口口吃豆腐，吃得那叫一个快意恩仇……

绝美哈哈笑着，话题很快转到了自己的年度体检，他说着，就去把体检报告拿来，递给了莫青成，莫青成翻了翻：“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平时吃的太好了，再不注意就该脂肪肝了。”绝美叹口气，看顾声：“你说，守着他，估计谁都能吃出毛病来。”

顾声觉得这话说的也有道理，点头：“要荤素搭配，偶尔吃吃粗粮什么的，比较好。”

绝美：“争取吧，他不在家的时候，我都吃玉米粥。”

顾声噗嗤笑了声，低头继续喝粥。

岂料这刚才喝了一口，绝美又语重心长补充：“所以你以后嫁给他，也一样要注意。”

一口粥就卡在了喉咙里。

烫得她眼泪都下来了……

第39章

绝美不愧是完美的老大，调戏人的功夫绝对是黑山老妖级别的。

她一顿饭吃的是兵荒马乱。

莫青成心心念念的粉蒸牛肉盏，吃了半口，就接到了医院电话，有心肌梗的病人要做手术。不得不说，他真心是个工作机器，放下碗筷就走了。

她可不愿和绝美一对一吃完饭，也放下碗筷，跟着他就出了小区。后来回到学校，才发现自己中午没吃饭，晚饭也吃了几口就跑了，饿的前心贴后背，就站在校门口买了个山东煎饼，一边啃一边往宿舍走。

忽然，身后就有人拍了肩膀。

“我听说，你今天被绝美撞破床戏了？”庚小幸也拿着个煎饼，啃了一口。

顾声差点一口血喷在她脸上……

“这样吧，我试一试，如果觉得理念不合，我们可以随时解除合约。”

这是她思考了两周后，终于在整理图书的间歇，给了玲珑剔透答复。

在她被狠狠批斗的时期，忽然冒出和玲珑剔透的合作消息，绝对又是一个大八卦。她猜……可能会有人说，是头牌从中牵线搭桥，才能让她有此机会。

所以她连常规的预付款都没要，直接说，先出曲。

她站在图书馆的小扶梯上，手拍在书上，一本本轻拍过去，心猿意马地抽出了一本书，翻看了两眼，已经开始自动切换到作曲的频道。

旋律在脑子里飘着飘着，头牌的电话就来了。

他约了她今天吃午饭，在她的学校，可是比约定的时间竟然早了一个小时？顾声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附近在劳作的同学，轻声问：“我还在图书馆呢，你到了？”

“美女，”电话里，竟然是……墨白的声音，“我求了头牌半个小时了，终于能和你说上话了，先让我哭一会儿……”

……

顾声有些窘，也有些懵。

他这是带着亲友团来和她约会吗……怎么会有墨白……

“我来拍片子，在你们学校，初音你知道吗？”

“嗯……”她记得她还翻过几首初音的歌呢。

“我们要拍十四个初音妹子的合照，可是有个妹子爽约了，到现在还没来，有个妹子病了，我急着出东西啊，”墨白尽量简洁明了，生怕头牌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你能不能……帮个忙，顶上一个？”

……

“你要我cos初音？”她不太确定。

墨白非常愉快地确认着。

这个忙倒是不难，就是有些突然，顾声倒是没有什么可推脱的，问清楚了他们在学校的位置，很快就去了。

她们学校的建筑很漂亮。

这才刚春暖花开不久，就总有各种社团，或者爱好者在某个角落里拍片。

尤其是周末，教学楼没什么学生，最适合取景。

果然，她按照墨白所说的到了东区教学楼顶楼，就发现除了墨白他们，还有另外一组人在打光板，正拍着。

莫青成和墨白站在顶楼的大露台边，闲聊着，看风景。

她顺着楼梯走上去，明显发现，这两位俨然已成了众美眉眼中的风景。两个人都差不多的身高，墨白因为穿着cos的衣服，就靠着顶楼的栏杆，莫青成则索性就坐在了栏杆上……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背后就只有蓝天白云，如果现在有人按下快门，这就是一幅完美构图的作品了。

当然，除了他手里拿着的那杯还没开封的珍珠奶茶。

她看到他的同时，他恰好也看到她，对着她的方向，招了招手。

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这就是头牌的魅力……虽然她相信，99%在这里的人，并不知道他就是锖青磁。顾声走过去，刚想说话，就看到墨白忽然瞪大眼睛，然后立刻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非常的夸张，连莫青成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下意识回头。

顿时就明白了笑点。

一个绝美佳人也刚从楼梯走上来，她戴着初音标志性的蓝色长假发，瓜子脸，浓妆，在披着的外衣下，俨然穿着非常凸显身材的露脐少女装。露台上远近站着十几个服装不同的初音，这个绝对是极品……问题是……这个“她”是沐沐……

她忍不住想笑，这位沐沐大人还是刚出道时才cos女人，没想到这次不但肯屈尊了……竟然还穿得这么十八禁……

沐沐披着衣服，走过来，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嘟囔着：“这个美瞳戴着不舒服……”

说完，蓝色瞳孔的大眼睛，才默默地看向顾声：“你男人说，你不能穿这么暴露的衣服，”沐沐觉得自己的露脐装实在有些不舒服，非常郁闷地双臂抱着自己的腰，“所以就只能我穿了。”

顾声噗嗤就笑了。

莫青成扶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带到自己身前，顺手就把手里热乎乎的奶茶递到她手里：“天气太冷，女孩子不能穿露脐装。”

墨白鄙视看他，分明左眼写着“封”，右眼写着“建”。

沐沐苦着脸，也看头牌，那双蓝色大眼睛里也分明写着：我才不相信你。

顾声在顶楼的洗手间换了唯一一套长裤衣服，化妆师一边笑着夸她皮肤和沐沐一样好，一边给她认真上着妆，两个人聊了没两句，就听见外边有人在笑骂，听着声音，是个男人的声音。

“哎呦，都追我到这里了？”

“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是个女孩子。

“这不找到了吗？我难得陪朋友出来，你倒是消息够灵通。”

“你不是说不玩了吗……”女孩子已经开始哭，“你不是说不再和阿玉她们混了吗……”

“我和你熟吗？”男人笑了两声。

……

就隔着一面墙，想不听清都不行。

接下来就很模糊了。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为那个女孩子不值。

以后可长点儿心吧，哎……

“别眨，睫毛膏还没干，我再给你涂一层，”化妆师继续给她摆弄着，“那个男人是个渣，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没什么名气，现在小有点儿名了，就开始到处花小女生。哎……”

“你混蛋！”

忽然一声哭骂。

顾声吓了一跳，化妆师也吓了一跳，睫毛涂在了她眼皮上。

“我本来就是混蛋，你不就喜欢不是东西的混蛋吗？”男人笑，“你找我也没用，我又不念书，又不工作的，我没钱，你自己想办法吧……你都过了十四岁了，就是你爹妈去告我也没用，知道吗？嗯？”

人渣……

顾声听得咬牙切齿。

啪地一声，非常清脆。

她和化妆师同时睁大眼睛，动手了？

然后就是人撞到墙面的声响。

坏了……

小姑娘和男人打，是要吃亏的！

她也顾不得什么化妆了，立刻就跑了出去。

未料，走廊里竟然不止两个人，而是四个？！

刚被打的女孩子，正被沐沐单手护住。

而视线的焦点处，竟是本该在露台上的莫青成，就在她跑出的瞬间，他已经一拳挥了出去，砰地一声，拳头撞击骨肉，毫不留情。

被护着的女孩子懵了。

化妆师懵了。

猛摔到地上的男人，也彻底懵了。

他半蹲下身子，俯视着那个目瞪口呆的人渣：“连个小姑娘都打，你不太算是个男人。”

顾声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莫青成。

好意外。

好惊人。

好暴力。

好解气……

这种温柔医生一扯领带，一秒变流氓的即视感……

实在是T.T……太帅了……

第40章

“我艹，你他妈的……”男人过了两秒，终于满血复活，疯了一样爬起来，往后退了四五步，才看清面前这些人。

沐神？怎么把这尊大神招来了……

他啐了口，感觉嘴巴里有血腥味，立刻就怕了。

这不认识的男人，下手太狠了……

莫青成直起身子，没有再动手的打算。

他今天本来就是结束了研讨会，特意来陪声声吃饭的，所以自然穿的道貌岸然，这么一动手，实在被衬衫和西裤束缚着，很别扭。

他轻轻活动了几下手指，把自己的领带正了正，人渣惊得又退了两步。

莫青成看人渣那怂样，微微蹙眉，上扬的眼角似乎又抬高了一些。

男人不敢再靠近莫青成，只能对着沐沐破口大骂，“沐神，你牛逼！别以为你入圈早，你大神，就可以随便打人……”

沐沐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看了眼莫青成，又去默默看人渣，脸上分明写着：你瞎了？打你的又不是我……有本事你骂头牌啊……

当然，他可不敢说这人就是锖青磁。

身后那堆coser，有大半是头牌粉……他可不想场面太混乱，今天都白干了……

这么一骂，倒是把顶楼露台上的人都招来了。

墨白一向是个护短的人，听到有人喊沐神，立刻就提着衣服跑下来，看到挨打的是这位人渣，兴致勃勃凑过去，搭住沐沐肩膀：“怎么着，动手了？你也真敢啊，你那单手劈砖的功夫，不怕一拳把人打残了啊，这货色留给我就够了……”

沐沐默默回看墨白，很诚实地指了指头牌。

分明是他陪着头牌溜达来，想看看顾声准备好没有，碰到小姑娘被个人渣打……见义勇为的是头牌大人，他完全是陪衬，陪衬。

人渣同志一见人多，就觉得底气足了些，毕竟墨白和沐沐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当众真把他怎么样：“别以为你们是大社，就能欺负人，我告诉你……”

墨白倒是出乎意料，呦了一声：“就欺负你了，怎么着？”

“……”

男人还真被噎住了。

墨白挽起自己衣服袖子，走上去。

男人硬着头皮，坚持站在原地：“怎么着……想三个打一个？我告诉你墨白，打人是，是犯法的……”

那么多人看着，他就不信这两位真敢动手，实在不行，豁出去了他就报警……

墨白笑了声，凑过去，随手拍了拍他的胸口，低声说：“犯法？我们这是见义勇为，懂不？我还真不是吓唬你，我家沐神他就是个警察，没事儿闲得无聊，抽个人渣怎么了？你瞧这万里无云的，不抽个人渣实在对不起这么好的天气——”

墨白仍旧笑吟吟对着他，他左后不远处就是沐沐，右边是莫青成。

众coser因墨白说的内容震惊了，不敢相信平日里面瘫又有些慢三拍，此时此刻如同个女神站在那里，纤腰长腿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沐沐真是个警察。

美型又正义的警察哥哥！

太让人想尖叫了！

还有墨白，还有那位……那位不知道是谁的……实在太养眼，太让人热血沸腾了……

沐沐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虽然……他还没毕业……

人渣只觉得自己一对三肯定会被打残，捂着脸，啐了口：“墨白，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敢动手，我就敢曝光你今天动手打人……”他就不信，这些早就走上神坛的人，真不爱惜羽毛……

“我们几个，还就喜欢仗势欺人。”墨白笑。

“大不了豁出去退圈，我也要黑死你们……”

后半句明显心虚，弱了几分。

墨白噗嗤一笑，又上前两步。

他压低了声音，用着只有临近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告诉你，刚才打你的那位，你敢黑他，他粉丝一人一口吐沫就能淹死你，不信……你就试试，看看自己还能不能继续混下去。”

他声音很低，远处那些站在楼梯口围观的妹子们，完全听不到，看墨白笑吟吟的侧脸，猜不透他忽然说了什么。

那男人捂着脸愣了几秒。

“好了，赶紧滚蛋吧。”墨白拍拍他的肩。

报警没戏，闹大没戏，还真像墨白说的，他这种人没什么正经工作，口碑也不好，再真得罪了各路神仙，就真的没混头了……

他很快就啐了口，灰溜溜就走了。

那个被护着的女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敢靠近自带“生人勿近”气场的莫青成和沐沐，反倒是小小声对墨白说了谢谢。

“没事没事，”墨白不太在意拍拍手，对着众人：“都散了散了啊，我美丽的十四位初音，快点拍完，我请你们去麦当劳喝咖啡……冻死我了，是谁选得天台啊，真是……”

“我穿露脐装的，还没说冷呢……”

沐沐实话实说，飘飘然走了。

后来整个拍摄进行了两个半小时，终于在莫青成近乎于黑脸的情况下，搞定了，连顾声这唯一穿长裤的都有些冷了，毕竟除了手套，上半截手臂都是露在外边的。所有的cos都挤在顶层下边的那个女洗手间卸妆。

顾声对教学楼很熟，看大家都挤在里边，索性就带着莫青成去了教师楼层的洗手间。

她给这里的老师做过劳工，对这里最熟。可没想到，当她在楼梯处望了几眼，竟看到几个老师走过……她这一脸浓妆，蓝色的齐腰假发还戴着，绝对不能让老师看到。

别的楼层去了也是朵被围观的奇葩……

算了，还是回顶楼吧。

她回身对着莫青成嘘了一声：“完了，我老师都在，我们还是回顶楼吧。”

说完，就跑上去十几个台阶，到了两层中间的拐角处。

“别的楼层没有能换衣服卸妆的女厕所？”他跟在她身后，因为腿长，很自然地一步两级台阶，三五步就赶上了她。

“有，”她坦诚告诉他，“但是我不好意思穿成这样……去别的楼层，在顶楼有一堆人和我一样，也就不显眼了。”

毕竟不是专业coser，她还做不到太坦然。

莫青成笑了声：“其实挺好看的。”

“啊？”

“我是说，你的初音装，挺好看的。”

又来了……

又来了……

她越是难以抗拒他声音的魅力，他就越是喜欢用她最喜欢的腔调，和她低声说话。

这个楼梯不太有人常走，在教学楼一侧，而不是在封闭的教学楼内，所以光线自然极了，还有风慢悠悠地从脸颊边吹过，触动了一些情绪。

她看着他在日光里的脸和眼睛，忽然就轻声说：“你刚才特别帅……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是吗？”

“那种人就该打，你说他不犯法吧，可却绝对人神共愤，”顾声坦言，“我以为你应该是挺……那什么的一个人，没想到你还会打人。”

她记得在医院外那次，也是他挡在女孩子面前，但并非是打人，而是替人挨了打……

莫青成看着她义愤填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开玩笑说：“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总要先有防身技能，才敢拿手术刀救人。”

他这么说，倒让她想到很多新闻：“……我见过你替人挨打。”

“在医院大门？”他略微回忆。

“嗯。这种情况很多吗？”

“很少，那次碰巧了。”

她靠在墙上，松了口气：“那还好。”

“担心我了？”他声音又低下来。

太阴险了，又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控诉：“你知道我声控……还故意这么说话。”

“有吗？”他声音越发低缓而温柔，直入心底。

她轻呼出口气：“你就不怕……我喜欢你的声音，胜过喜欢你这个人吗？”

“你喜欢我哪部分，都不是在喜欢我吗？”他低声笑着，点破这个道理，“喜欢声音没什么不好，总好过没有任何地方吸引你。”

……

她分不清，自己是被语言蛊惑了，还是被声音诱惑了。

总之……又开始不能思考了。

有风吹起她脸颊边的蓝色头发，挡住她蓝色的大眼睛。视线里的他，分明就在靠过来，靠近了，不说话，只是笑。

现在……

他真的要……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了。她不敢动，就在他碰到自己的一瞬，彻底闭上了眼睛。

温热，柔软的一个吻。

却只有几秒的碰触，他就离开了。

就……这样？

她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立刻就睁开了眼睛，看他。

莫青成用拇指拭了下自己的嘴唇，果然看到了自己指腹上有一抹嫣红：“口红涂得太重了，如果吃进去，对你身体不好，我倒对这个无所谓……”

吃进去……

对身体不好……

T. T……

你还敢说得再具体……再认真点儿吗……

第41章

莫青成说完，直起身子，示意她赶紧去洗手间卸妆换衣服，毕竟初春还是很凉的。刚才那些玄妙的感觉还在两人周围蔓延着，顾声甚至不敢认真去看他，可在两人走上教学楼顶层，已能看到远处嬉笑打闹的同伴时，她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莫青成……”她忽然跑到他面前，转过身看他。

他疑惑看她。

她看着他，看得有七分忐忑……还有十分的不好意思。

他越发疑惑，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顾声最诱人的地方，就是她的满腹情绪，都能毫无保留挂在脸上，放在眼睛里。二十二岁了，她是怎么如此坦荡，平安无事不被人陷害地活到二十二岁的呢？

他忍不住微微笑。

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轻轻擦了擦他的嘴唇。

他懂了，很安静地低头看她，任由她毁灭证据。

一下，两下，横竖好几次才算是彻底擦干净。

口红……果然很重……

“擦干净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笑。

“嗯。”她装着若无其事地转身，继续往前走，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纵然是自己亲自擦干净了，仍旧觉得心虚，唯恐他嘴唇上还留着什么……

“声声你还没卸妆呢？”化妆师站在走廊上和人闲聊，看到她过来，立刻拿出了卸妆水洗面奶递给她，“怎么口红掉了这么多？自己吃了？”

……

“啊？掉了？”顾声用手背抹了下，洋装淡定。

沐沐看了她一眼，非常专业诚恳地说：“这东西吃了不太好，以后要少吃。”

……

各位能不能不要讨论吃与不吃的问题了吗T.T……

众人就这顾声嘴巴上的口红是如何吃掉的，延展到吃口红是非常不好的一件事，再延展到有一些口红是植物系的，吃下去似乎也无妨……最后到……以后应该开发一个口红系列叫“情侣口红”专门用来吃……

她就在厕所里，在化妆师的帮忙下迅速卸妆，隔着墙壁听话题延展到如此程度，默默忍到几乎内伤不治……

莫青成似乎心情不错。

除了她在天台拍照时脸是黑着以外，比平时都多说了两句话，不过也仅限于是对墨白和沐沐，对其它人……他绝对是天生的避女体质，只可远观，无人有机会靠近搭话。

⊙﹏⊙b。

这个……为什么她认识的头牌永远都是和蔼可亲，主动万分的呢……

最后在墨白软磨硬泡坚持下，两个人的晚饭彻底变成了麦当劳+K歌，还是聚众。几个小时前还是陌生人，在经历过一起拍照一起吐槽一起换装一起在麦当劳对着几盘子薯条的神侃后，很成功地熟悉了。

不过，两个人在包房里，不过听人唱了一个小时歌，就听到“锖青磁”这三个字的十几次的时候，她终于发现了十分不妥的地方。

她是声声慢，身边是锖青磁。

她是古风歌手，头牌是比歌手唱得还好的配音演员。

虽然一开始就和沐沐墨白串通好了，隐去了两个人在二次元的身份，但一但对着麦，会不暴露吗……她瞥了一眼身边的人，吸了口奶茶，珍珠从吸管顺利滑到了嘴巴里……

“我要唱万骨催沙！”有两个小姑娘挤在点歌台那里，还有两个站在后边，指挥着。

“唱得上去吗？”

“没关系，我就是为了要纪念我家头牌大人第一首歌，”那个点歌的小姑娘立刻露出了自己资深“瓷碟”的身份……

顾声顺利……咽下了两颗珍珠。

莫青成一如既往淡定。

“想听我唱歌吗？”身边的声音，忽然就提出了这个美妙而又危险的建议。

想……是当然想的……

她在不断闪动的舞台灯光里，有些忐忑看他，想了几秒，还是伏在他耳边轻声问：“锖青磁大大，你不怕被发现啊？”

他笑，压低了声音：“声声慢大大，作为一个配音演员，多元化声线是基本素质。”

……好吧，她被戳到痛处了。

锖青磁这个名字，从出道以来最令人称道的，除了一击命中红心的本色声音，自然还有他声音多元化的天分。只要不是太离谱的角色，他完全都能驾驭肿么就忘记了，他是锖青磁啊。

⊙﹏⊙b……

在众妹子搞定自己的歌曲后，他走过去挑歌。

就在他站在点歌台前，低头翻看歌曲时，大半人都亮了双眼，帅哥谁不喜欢，帅哥敢上去点歌就说明他一定唱得不会差啊！关键对着这一屋子有半数的声控的妹子来说，简直就是巨大的诱惑啊……

而且……

众人瞄到他在挑选的那些名字，立刻就燃血了。

竟然是中国风！这位帅哥居然是同道中人！能唱好流行歌曲的满天下都是好吗，能唱好古风歌简直就是稀有珍宝好吗？你以为谁都能唱古风歌吗？让你身边的男生试试就知道了！“那个……我能弱弱问一句，大人你会唱万骨催沙吗……”

资深的锖青磁粉丝，忽然突发奇想，十分期待地邀歌。

他笑，摇头。

这个KTV还没有那么与时俱进，网络古风歌很少，大多是流行歌手推出的中国风歌曲。最后他随便挑了一首周董最新的《红尘客栈》，刚才选定，那些之前选歌的妹子们立刻非常慷慨地表示：请把我们的先跳过，优先帅哥……

结果他刚才点罢的歌，就被如此提到了第一个。

顾声咬着奶茶吸管，听着前奏渐起，微微敛住了呼吸……在yy上对大众唱的那两首歌，他用的就是自己的本音，所以连她也禁不住好奇，他用另外的声音唱歌会是什么样子……

直到开麦。

直到第一个声音出现，直到她咬着吸管，彻底被惊艳了：

“檐下，窗棂斜映枝桠，与你，席地对座饮茶，我以工笔画将你牢牢地记下，提笔不为风雅……”

敛去万骨催沙和帝王赋的气魄和帝王风，他的声音完全变了，不管是声线还是演绎的感情，都完全融入到这首歌。

褪去华丽，完全干净的声线。

远离人间尘嚣……

美极了，她忽然就想到了一个词：颠倒红尘，他唱，她听，余下的都不过是旁观。

听得人全被吸引，却没人能听得出他是锖青磁。

甚至在他唱完了，那些声控们都不忘记追问他是否想要做cv，或者想去做翻唱。完全跟发掘了人间至宝一样的兴奋，墨白旁观的都快笑出内伤了，忙把他塞回顾声身边。他倒是看了看表：“这里空气不太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里闹得正high，两个走应该没什么吧？

她把奶茶悄悄放在桌子上，轻声说：“好，我去下洗手间，你在大门那里等我吧。”

她说完，拿起包就先跑了出去。

不得不说，KTV装修风格还是很欧式，洗手间正对着一整面墙的镜子，往外走，有不同的门通向不同的走廊，隔着门，也能听到此起彼伏唱歌的声音。她迅速洗干净脸和手，将头发整理整齐，走出来，对着大镜子瞄了两眼。

眨眨眼睛。

嗯，状态不错……

她刚想转身，就从镜子里看到莫青成站在通往大门那个走廊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看自己……显然发现了她照镜子的小心思。

看了多久？

不知道……

其实自己也没照多久是吧？

……

两个人乘电梯下楼，他习惯性地吃了颗润喉糖，似乎很多CV和歌手都有这个习惯。其实……她想说，经常吃不好吧？只怕会形成依赖……

这里虽然是闹市区，但KTV却在闹中取静的商厦顶楼，所以出来也没有太多的人。

人少，车少，灯火却通明。

她走出去的时候，恰好就经过风口，冷飕飕的。

正在四处张望，哪里有最近的公交车站，有两个少妇推开了玻璃门，他拉住她躲开那层透明的玻璃，温热的手，就这么攥着她的手腕，靠在了玻璃墙上。

背后是灯火辉煌，勾出她的轮廓，照亮他的脸。

因为冷还是什么，她觉得这么靠着玻璃墙，而他挡在身前，变得暖和多了。

就是这姿势……

她看了眼另一侧玻璃门内的保安大叔……有些心虚，回头问着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公交车到我们学校吗……”或者……地铁也可以……

她还在找公交车站，而他就如此毫无征兆地低了头：“知道。”

鼻尖碰到了鼻尖，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也就寻到了嘴唇。他的舌尖深入进去，试探性地给她缓和的时间。一秒，两秒。

哪里有缓和。

他呼吸灼热，她大脑发昏，这次真是……真的了。

她就这么被他就这么抵在玻璃墙上，被迫仰起头。

润喉糖的味道，薄荷的清香，他是故意的……吗……零碎的念头，拼命在脑子里想要连成一条线，却被他引诱的溃不成句。哪里有什么技巧，她的舌头就如此被他挑逗允吸着，甚至被带到他嘴巴里，轻轻含住。

如此亲密接触，却意外在这里。

混了车来车往声音，还有马路边树木的味道……

“那里那里……”远处有人说话，激动的像是看偶像剧。

她分明听到声音，猛地推他的胸口。

推是推开了，可他又就势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如此抱住了她……黑亮的眼睛分明弯起来：“你刚才问我什么？”

心就飘在胸腔里，晃晃悠悠的。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鸵鸟一样藏住自己的嘴巴和鼻子，只勉强露出一双眼睛看两个经过的人渐渐走远，低声喃喃：“你不是说知道吗……”

初吻啊……竟然是在大庭广众下还被人围观了……

“知道？”他略微思考，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润喉糖，扔到嘴巴里含糊不清地说，“噢，是说公交车……这里没有直达的公交车，只能坐地铁。”

……

那你为什么还说“知道”？

难道是未经思考，随便说说的吗……

过了会儿，他拍拍她的后背，意思是可以走了。

顾声马上恢复了健全心智，从他怀里钻出来，只想快点儿从这里离开，管它是坐公车坐地铁还是坐飞机……他要是一个高兴再来一次，万一楼上众人也觉得无聊要提前离开，她就彻底不敢再见他那两个朋友了……

第42章

顾声和莫青成在如火如荼地恋爱着。

可是在互联网上，两个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彻底神隐。声声慢因为和锖青磁在一起，消失了，没有张扬，没有晒恩爱……确切说声声慢从头到尾都没有晒过任何恩爱，自从那句“我好开心”被广大人民群众排队围观后，她就消失了，除了转发好基友的歌，就是转发自己的歌，搞得像是传销微博……

低调很好，低调不会出错。

这要换做一般人早就恨不得天天蹦跶来蹦跶去，360°无死角晒恩爱了。所以头牌的一部分粉丝渐渐也觉得，偶像眼光真是不错啊。

当然另一部分还是把她当做不存在的……

山不转水转，万一哪天分手了呢？

头牌就又是大家的了。

当然，有圈子就有是非。

不知道是完美社团哪个新人传出了锖青磁在完美周年庆后，要退圈的消息，瞬间就是各种衍伸的传言。虽然他已经淡出很久，但每年都会为完美在一部剧里打酱油，虽然没有时间主役，但也绝对是每年最受关注的大戏。

但如果真退圈，就真心只能在商业平台听到了。

所以，大家又沸腾了，认为是声声慢太爱吃醋，影响了头牌大人，让大人决定退圈了。江湖传闻真可怕T.T……

顾声关掉qq，还是决定不看走调儿和社长发来的帖子了。

其实她倒是无所谓，头牌更无所谓被黑……她怕的只是玲珑剔透请自己作曲这件事，一定会在歌发出来的时候引起轩然大波……

她塞上耳机，决定先做出来再说，余下的……再说吧。

手机里存着很多古风曲子，她边看词作者已经写好词，找作曲的灵感。有温柔的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竟然一眨眼就初夏了……因为头牌大人极繁忙的工作性质，她和他的约会生活竟然很快就走入了一个轨迹。

每周要去他家吃两次饭，俗称开荤。

然后他开车送她回学校，当然这是他不忙的时候，忙得时候她就慢悠悠坐公交车回学校，然后等到他好不容易有半天空闲的时候，两个人就去……嗯，四处淘好吃的。

（⊙ o ⊙）

好和谐的恋爱生活……

她到他家的时候，习惯性去按门铃，等到声音响了很久，都不见有人开门，这才想起来莫青成是给自己新配了一把钥匙的。从包里拿出来，打开门的一瞬，她竟然有种做贼的心理，毕竟绝美还住在这里啊……

谁知道，门一推开，绝美已经笑眯眯递上了一杯橙汁：“头牌大人不让我开门啊，他说你每次都不用钥匙，需要养成习惯。”

……

好吧，厨房里有热油溅开的声音。

她接过橙汁，对绝美笑笑，立刻就非常乖地跑进了厨房。

她进去洗干净手的时候，头牌正在用凉水冲凉已经用热水煮熟的蘑菇，他边等着蘑菇凉，边说：“在给你做椒盐蘑菇。”声音淡淡的，飘飘荡荡地就进了她的耳朵。

顾声嗯了一声，更加乖顺了。

这种一听声音就摇尾巴的感觉是肿么回事T.T……

难道一辈子都这样了吗……

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把撕成条的蘑菇攥去多余的水，然后再瓷盆里加了一个鸡蛋和一些面粉，和蘑菇搅拌均匀：“加五香粉，喜欢吗？”

“嗯。”她继续摇尾巴。

看着头牌又加了五香粉和鸡蛋，继续搅啊搅，搅啊搅……

这种只看着蘑菇糊糊就觉得口中生津的感觉是肿么回事T.T……

难道真的一辈子都这样了吗……

呼地一下，火被打开了，油热，下锅。

蘑菇很快就被炸熟了，乘到了盘子里，莫青成打开玻璃柜，从一排十几瓶调味瓶里，拿出椒盐的瓶子，均匀撒在了蘑菇上。

Ok,done～

顾声非常满意地端起盘子，吸了一口气，好香啊。

她眯起眼睛，满意地转身，想要往厨房外走的时候，忽然就身后的头牌拉住，低而又低的声音告诉她：“允许你偷吃两口，刚炸完的最好吃。”

不厚道吧……

可怜的绝美。

还没感慨完，头牌竟然没拿筷子，直接就伸出手，用中指和无名指夹起了一块蘑菇，这么堂而皇之地递到她嘴边……顾声有些心虚，立刻吃进嘴巴里。

“好吃吗？”他轻声问。

“好吃。”她眯起眼睛，还想吃……

头牌果然又喂了一块。

好好吃……

她舔了舔嘴唇，想说没想到蘑菇也能这么好吃的时候，就看到莫青成随便把手指凑在嘴边，舔去了椒盐：“不错。”

这种吃任何有调料食物后舔手指的习惯，她也有……

他看了眼蘑菇，似乎觉得自己舔过手指，再去拿不太好。

顾声被他看得心都软了，也偷偷捏起一块，递给他吃。

手指凑到嘴边。

蘑菇吃下去了，她收回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椒盐。

还没犹豫完，就被他捉住手，拉回到嘴边，轻轻用舌尖扫过她的指尖：“味道不错，不能浪费。”声音轻悄悄的，销魂极了。

……

指尖像触电一样，麻麻的……

心也麻麻的……

“想我吗？”莫青成继续悄悄问她。

“嗯……”

他蹙眉，意思是答案不对。

“嗯，想……”

“有多想。”他继续诱导她。

……

完了，所有的形容词都已经从大脑离家出走了。

“很想很想……”

他笑：“想谁？”

“你……”

“连起来说呢？”他又压低了声音，连尾音都拐了个小弯……

“……很想很想你。”

T. T……

实在太坏了……

哪有逼别人说甜言蜜语的……

莫青成似乎非常满意自己的调教成果，终于开始做一道菜，让她端着椒盐蘑菇出了厨房。直到彻底吃上饭了，她还在深度思考一件事：

你说，为什么头牌人前人后完全两个样呢T.T……

第43章

吃完饭，她把冰箱里的水果拿过来，该洗的洗干净，切好，随手插上牙签。一小盘递给绝美，另外一大盘拿到了莫青成的房间。

顾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台式电脑前，戴着耳麦。每次他一戴上耳机后，就有习惯只开着一盏台灯，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整个人投入到另一个世界里，心无旁骛。

暖橙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安安静静，波澜不惊。

他戴耳机是真心帅啊……

顾声默默花痴了一下。

此时，莫青成已经察觉到她进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用食指抵在了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点头，悄悄走过去，把盘子放到他面前。

指了指盘子里的水果，示意他抽空吃。

他颔首。

顾声随手拿了一颗草莓，塞到嘴巴里，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来，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开小号进了yy房间。

今晚是配音大赛决赛名单揭晓的日子，说白了，就是所有的优胜者集体谢幕，做一场谢幕演出。这些能最终取胜的都已经不是小透明，甚至不少都是红极一时的人，之前在各场比赛里都是亮点，如今齐聚一堂，就不止是亮点，而是一大片星空了。

而他，今晚是旁观的评委，可只要锖青磁那个id安静地挂在房间里，就足够了。

他下边自然有几千粉丝十大管理员陪着，不吵不闹，安静陪着他听。

而她，只要进入二次元的世界，就立刻就成了他的铁杆粉丝心态。

对着锖青磁那个id就心跳加速，仍旧是那个声声慢……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耳机里，十二个获胜者之一的女孩子在唱歌，她边听着，边手撑住沙发扶手，去拿果盘里的草莓。手越过他身前，刚才碰到一颗，他就发觉了，微微笑着，从果盘里挑出最大的一颗，放到她的手心里。

她吐了下舌头，退回来，继续咬着吃。

吃了两口，那个女孩子就唱完了。

真心唱得不错。

她默默点赞。

“恭喜我们的锦绣如灰，”主持人笑着接话，开始串场，“那么……”

“我可不可以和评委表白一下？”女孩子忽然打断主持人。

主持立刻就笑了：“完全可以哦，我还在想今晚怎么没人表白呢，难道是我太严肃，大家都忘记怎么掉节操了吗？”

女孩子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太好意思：“因为锖青磁老师只做了两场比赛的评委，我就没有碰上……”

“是啊，锖青磁大大太忙了，”主持人玩笑抱怨，“我们从预赛到决赛，跨度四个月，只约到他两天的时间，幸好幸好，今晚最后一场他来了。妹子加油表白吧～啊，不对啊，我记得头牌已经有小金主了，表白需矜持哦，亲～”

从人家点名锖青磁开始，公屏就被刷了，没想到主持还当着几万听众，提到了“小金主”，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不是，不是，”明明挺有名的一个CV，也免不了提到偶像的紧张，“很正经的表白，完全不掉节操。”

主持人笑，示意她随意。

顾声听着，耳麦里有几秒的安静，她悄悄瞄了眼头牌，被表白的人很淡定嘛……

“是这样的……额，先问下，锖青磁大大你在听吗？不会挂机了吧……”

“我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淡平静。

“是这样的大大。我从小就喜欢听广播，一直有一个播音梦，想做个专业的播音或者是配音演员。但是因为一些阴错阳差，考大学时错过了相关的专业院校，所以……一直都觉得很遗憾，”女孩子的声音甚至有些微微发涩，“后来我一个闺蜜知道我这个梦想，就告诉我，说她经常会在网上听一些广播剧，虽然都是业余玩票性质，但也有几个非常优秀的人最后都转为了商业配音。说实话，我开始挺不屑的，觉得这些都是哗众取宠的东西……直到我闺蜜给我听了您的作品以后，我彻底折服了。所以我想说的是：头牌大人，谢谢你将我带入这个圈子，并成为我的目标和理想。”

顾声咬着自己手里的草莓，迟迟没有继续吃。

其实锖青磁这个id的主人，就背对着自己坐在那里，触手可及，可这个名字却仍旧有着巨大的诱惑，这个名字代表的是他所演绎的人物、录制的作品，是很多没有经过专业学校，却怀揣着配音梦的那些孩子的耀眼日光。

你不能因为那些乱七八糟来混着玩的人，就否定那些真心喜欢配音的人。

这些人，或者很多只有几十个粉丝，不像那些大牌那么耀眼，可只要喜欢，没什么不能做成的，比如这个女孩子。

她忽然很触动。

她理解这种感觉，就像自己听第一首古风歌，也是惊艳不已。

那一瞬的惊艳，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轨迹。

他改变了多少人？

数字应该是非常可观的。

“谢谢你，祝你成功，”他淡淡地笑着，“能比我更成功。”

温柔而又蛊惑的力量成功穿透耳麦，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T. T……就这样而已吗……

我都被感动了好吗，你就和别人多说两句不行吗？

不过，他在公众面前历来如此……

等到下一个人表演时，她看到锖青磁关掉了yy的麦，终于知道自己能出声了，立刻就放下电脑，撑着沙发扶手去拍他的肩。面前人转头，摘下耳机，目光略有疑惑。

她看他。

她看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

默默给自己洗脑，这是莫青成，不是锖青磁……

“我刚才听得特别感动，”她仍旧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话想说，也拿起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你怎么不多说两句呢？”

莫青成笑着，张嘴，咬住她递来的草莓：“习惯了。我说多了话，反倒对她不好。”

她恍然，他指得是他的一些粉丝，肯定会觉得头牌格外厚待这个妹子，引来大范围攻击什么的……或者说这个妹子假意表白，真心抱大腿？

T. T……

她想起了可怜的被黑到死的id：声声慢，莫青成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手机，手臂从她身后绕过，把她半圈在怀里，刷开了微博。“留言”的功能区，瞬间刷出无数的留言，基本……都是表白，各种表白，含蓄的激烈的温柔的直白的……“我平时是不接收陌生人@，只能接受好友的，私信也是关闭，这个留言区好像是新功能，你看，我总收到这些，”他低声解释，“我以前就想，我要是有女朋友，看到这些估计会和我翻脸。”

……

好吧，她已经有一点点吃醋了T.T……

“所以……”他笑，刚想说下去，就停住。

恰好就刷到了@，她看了眼名字，是个非常有名的画手，也是锖青磁的朋友。竟然手绘了一张Q图，图上是锖青磁戴着耳麦，捏着一颗草莓，在喂怀里的……一只金色的小猪……

画手还不忘调侃一句：“世上锦绣万千，头牌独爱那只小金猪啊小金猪……”

……

为神马成金猪了……

不对，怎么这么巧喂得就是草莓……

她还没思考完，锖青磁已经惬意地按下转发，顺便@声声慢：谢谢，不过小金猪不胖，算是……盈盈一握那种瘦。

……

真有这么瘦？

等等……（⊙ o ⊙）……

你什么时候握过……

第44章

“所以，我一定要很明确地让别人知道，我已经有了女朋友，”莫青成把手机放到一边，做了总结性发言，“会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问题。”

所以……才这么高调吗……

真是一个体贴的人。

每个女孩子恐怕都会有这个梦，就是你喜欢的人，是个别人眼中的star，而他却很平淡告诉所有人，他已归属于你……女人晒幸福会让身边的女人嫉妒，而男人晒幸福，却会让全天下的女人嫉妒……

其实，男人真的很少晒幸福。

她还感动着，就觉得腰上温热，莫青成竟然真就顺手丈量了一下：“的确，和我想的一样，盈盈一握。”

以手量腰。

完全暧昧的动作，如同肌肤相亲……顾声还陷在暖融融的情绪里，下意识就抬头，去看着他，眼睛那么黑，映着台灯的光，而鼻梁和下颚的线条竟也如此流畅，仿佛一笔勾勒。

美好的不像话。

她看他，也被他看着。

然后就被他笑着，塞了塞式耳机到右边的耳朵里。

他打开手机里的多米音乐，熟悉的旋律就如此开始。

唱的人就是他自己，倾国倾城的头牌大人，轻声哼着《慢相思》，温柔如斯，慵懒如斯，仿佛就是为了唱给她听：

“笛声远近谁能辨，晨钟过后有暮鼓。慢相思，相思慢，直道相思，了无益，却觉相思，已入骨……”

她眼前有画镜，因歌而生。

青石小径，晨钟暮鼓，水雾弥漫，笛声悠悠。

……

“你什么时候录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他低声笑：“前几天。”

“是社团活动？还是生日祝福……”

“送你的，”莫青成忍俊不禁，“除了完美的周年庆，我已经几年都不接任何活动，也不录生日和活动祝福了。”

是啊……

她都忘记了。

胸口似乎有什么在慢慢地散开，温暖地让人忍不住笑。

“录了十首，”他继续说，“都是古风的。”

她嗯了一声。

想了想，伸手去摸草莓，喂到他嘴里：“奖励你的。”

莫青成咬着草莓，忍俊不禁，含糊不清地抱怨：“只有一颗草莓？”

顾声也觉得自己吝啬，马上补充：“我明天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话未说完，声音已散。

他连着草莓一块喂到她嘴巴里，半强迫她吃下去，甜腻香甜的味道在两个人唇齿中蔓延开。他最后离开她的嘴唇，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这草莓不错，很甜。”

……

根本都是她吃掉的好吗……

顾声咬住嘴唇，看了他一眼，拿起盘子去厨房，准备把冰箱里剩下的都洗干净，拿来给他吃。莫青成也随手戴上耳机，继续旁听那场决赛的表演场……

她一走进厨房，绝美就从房间里跑出来，把自己的小空盘也放在台子上：“小金主，我也吃完了。”顾声恍然，一定是绝美吃着草莓……随口八卦给那个画手，才促成了那幅画。

这种全民围观头牌谈恋爱的风气……

到底是谁先掀起来的T.T……

外边忽然就起了风。

她把新添的草莓放到头牌手边，已经由狂风转为了暴雨。

莫青成听到雷声，才想起自己的车被Wk借走了，看着大风大雨的，去坐地铁和坐车似乎都不太方便，他看顾声，似乎在思考什么：“这么大雨，回去不太方便，今晚住这里？”这不太好吧，她思考另一种方法……

“如果十点还这么大雨，就住在这里吧，”莫青成继续说着，“你睡我房间，我和绝美睡一起。”

似乎……还是不太好……

她继续挣扎。

“我明天要起的很早，你睡醒了，可以自己回学校。”

嗯？要早起？

对啊，他要早起，我这么晚回去他一定会送，来来去去，大风大雨的多费体力。

“放心，我什么也不做。”他甚至下了保证。

顾声挣扎了会儿，答应下来。

当你要睡在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对你的意义就绝对不同了。

比如，她看着淡蓝色的被子盖在莫青成身上，和自己要躺在里边，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觉……顾声兵荒马乱地洗完澡，穿着他给自己拿的衬衫和运动裤，袖口和裤角都挽了三四圈，就这么站在床边，对着那张床愣神了很久，才慢慢坐上去。

软软的，一躺就陷了下去。

他喜欢睡软的床垫？以前怎么没发现……其实这样对脊柱不好吧……顾声乱七八糟想着，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声音，静悄悄的。

应该已经睡了吧？

不过他们这里隔音很好，就是没睡也听不到吧？

她关上床头的壁灯，房间漆黑一片，只有窗外暴雨的声音，吸了吸鼻子，被子上是他的味道。淡淡的，有些香。一想到这张床是他的，她就莫名紧张……尤其还穿着他的衬衫和运动裤……T.T……

根本就睡不着好吗……

她就在“坐起来玩电脑”or“别闹了还是睡觉吧”这两个念头里挣扎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因为认床的原因，睡得并不是很踏实，刚才做了几个浅显混乱的梦，就忽然被什么惊醒了，仔细感觉，好像有人进了房间……

她立刻就绷紧神经，轻轻翻了个身，给自己壮胆。

“吵醒了？”莫青成的声音，就在床边，他人俯下身子，轻声解释，“绝美睡觉太吵，还踢人，我就回来了……”

“嗯……”她轻轻攥着被子。

“你继续睡，我睡沙发。”他低声笑着。

看见太细节的表情，只有黑暗里一个轮廓，这样的时候，他的声音更显得低迷而诱人，带着显而易见的困倦，诱人极了。

那么近了。

近得都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要不然……你睡床，我睡沙发吧，你明天还要上班，睡沙发太累了。”她轻声提议。

“不用，”他摸摸她攥着被子的手，“快睡吧。”

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

他说完，就去衣柜里拿了多余的被子和枕头，睡到了沙发上。

至于他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就不清楚了，她只知道他回来睡以后，自己睡得更加紧张了。那种唯恐睡相不好看，睡觉发出怪声音的紧张感持续到天亮……莫青成的手机闹钟一响，他就马上关掉，坐起身。

同一时间，她也终于解脱一样，坐了起来。

“刚五点，”莫青成看她的模样，被逗笑了，“你不是没有课吗？可以睡到自然醒再走。”顾声窘死了，辩解说：“我想给你做早饭……”

他笑，不再拆穿她。

他要换衣服？

我也要换衣服啊……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立刻抱起枕头边自己的衣服，打开门，准备去洗手间换。

可没想到，这么一拉开门……

Wwwwk正站在厨房边，捧着一大碗面，挑着筷子吃。沙发上，绝美咬着面包片，在用剪刀剪开一袋牛奶，而他身边就坐着斐少，戴着耳机，拨弄着DVD机……所有人的动作都很安静，悄无声息的，像是无声电影……

她无语，看他们。

他们也察觉了，回看她。

“被我们吵醒了？”Wwwwk继续吃面，非常内疚地对顾声点头，“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们了。”

斐少也摘下耳机，干干笑了两声：“别介意啊，声声，我们两个实在不知道你昨晚住这儿，通宵看完电影想来补觉，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说怎么就这么巧呢？就让我们撞上新鸳鸯蝴蝶梦了……”

斐少继续干笑。

绝美实在看不下去了，严肃训斥那两个油嘴滑舌的：“以后想来都先打个电话，头牌也是有主的人了，床只能让老婆睡，知道吗？”

顾声彻底石化了……

身后，莫青成的手已经搭上她的肩：“不用理他们，先回房间换衣服。”

她如被大赦，窘得低头，从他身边钻回房间，反手就关上了房门。

T. T……

明明什么也没做，怎么就这么心虚呢……

第45章

在完美周年庆的前一天，她终于交出了曲子。

邮件发送出去的一瞬，她终于暗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会是漫长而又折磨的过程了。其实她很享受和志同道合的人一同合作，慢慢把一首歌磨出来，然后看着歌发布……太美妙的过程了。

或许真的只有纯粹爱好的人，才能这么纯粹地享受这种事。

她估摸着最快也要有几天，才会有意见答复，就收拾东西回了家，岂料到了家还没坐稳，就被老妈发配到超市帮忙。

超市的周末，真心忙啊，尤其还对着一个医院T.T。

她坐在收银台后，看着表哥和董一儒眉来眼去的，顿时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想要再探究竟时，手机忽然就提示，有一封微博私信。

玲珑剔透？答复的好快……

声声，我听了一遍，觉得很有感觉，当然，我还会有很多修改意见。

因为我明天要出国进修，会忙两个月的时间，很难时时沟通。为了避免耽误进度，我想今晚和你见一面，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当面沟通一下，效率会高很多。

另外，我今天就会把预付款给你，你可以今晚就把账号发给我了。

玲珑剔透……

见面？今晚？

这种商业合作，如果方便的话，当然是面基比邮件沟通好。虽然她早有觉悟，一定会和玲珑剔透至少要有三次元的通话，或者，在一个城市的话，也会和她见一面……

问题是……

今晚？

她怎么知道，我就和她在一个城市呢？不过也有可能，玲珑剔透和头牌本来就是朋友，所以自己的事，她应该会知道？

顾声尽量让自己往好的地方想。

毕竟玲珑剔透在圈内的名声，是非常好的，人品也是公认的好……

还没有纠结完，私信又闪动了：

我就在莫青成的那间医院，你应该来过？

……

不是那么巧吧……

顾声想了想，回复她：我现在就在医院对面的超市，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约在现在见，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或者我们约在医院外的永和豆浆？

玲珑剔透：你可以先来，因为我不太保证我是否现在能出去，我可以在空的时候和你聊聊……

顾声：好，那我就过去找你吧，告诉我楼层，我大概十分钟后就能到。

玲珑剔透很快发来她所在的楼层。

顾声立刻对表哥说：“我先出去一下，半个小时就回来。”她说完就从柜台下钻了出去，表哥呲牙吓唬她：“快点儿啊，你妈今天有事，没法接我的班，我就等着你回来才有空去吃晚饭了。”她嗯了声，跑掉了。

周末的医院，依旧是人多的吓死人。

说实话，她还真的没有为头牌来过这里……她按照玲珑剔透说的楼层，走出电梯，竟然发现无数大肚子女人，小姑娘，老阿姨等等走来走去，竟然来到了妇产科？

玲珑剔透来这里……产检？

她窘了下，没有继续想。

左手边是妇科，右手边是产科，她就只得站在当中，拿着手机准备发私信。还没有打完字，就被人拍了下肩，她愣住，回头。

一个女医生对着她笑。

是那种我认得你的笑容……

“声声，你好，”女医生非常亲切地揽住她的肩膀，“我是玲珑剔透。”

“你好。”她再次惊讶玲珑剔透的本尊，竟然也是个医生，而且她怎么会认得自己的样子？难道是头牌告诉她的……

“不要站在外边，跟我来。”玲珑剔透笑着招呼她。

她嗯了声：“我还以为你是来看病，没想到你也是医生。”

难怪她也早早地隐退了，红了这么多年也只筹备了这么一张专辑，原来也是做这么忙的工作。“我们家有很多医生啊，”玲珑剔透笑，“你家头牌大人，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

她把这句话仔细解剖开，更惊讶了。

难道他们两个是亲戚？

这不可能啊，为什么头牌的那些朋友完全不知道？玲珑剔透示意她跟着自己走到妇科走廊的尽头，她自己的那间房间。此时已经接近门诊结束时间，她这里没有病人，她走进去，玲珑剔透才继续笑着解释：“我和我堂弟早有个君子协议，在二次元互相不能承认是姐弟……其实我是怕他的那些疯狂粉丝通过我找他，好可怕，是不是？”

她笑。

顾声也笑起来。

绝对是要保密，否则万一谁说漏了，找上门是挺可怕的……

“不过绝美知道我是他堂姐啊，他没告诉过你？”

“没有。”她摇头，绝美你个大腹黑……不光没有说，还借机制造误会……说什么玲珑剔透暗恋头牌T.T……实在太坏了，人家明明是亲戚啊亲戚啊……

顾声忽然联想到什么：“所以你找我做歌，不会因为我和莫青成是……”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拿自己的专辑开玩笑，”玲珑剔透立刻否认，“这张专辑，我很重视的，算是对在这个圈子的一个纪念。”

她嗯了声。

这种心情她懂的。

玲珑剔透坐下来，没有再说什么闲话，当真就是单刀直入开始和她聊起了那首曲子。她绝对是一个御姐型的人，完全掌控着整个交谈的节奏，顾声也觉得很开心，和她聊着聊着就畅快起来，在曲子方便有种知音遇到知音的感觉。

“你知道吗，我几年前听你作的曲子，就想约，”玲珑剔透笑着肯定了她这种知音感，“可是那时候我正是最忙的时候，没时间啊，幸好几年后再找你，你还在这个圈子里。”

“那时候啊……那时候我还没入圈，”顾声回忆，“好像是偶尔帮帮同学，也不知道还有个圈子专门做古风音乐。后来做的渐渐多了，也就有感觉了……”

“那次特别巧，是别人约我唱那首歌，”玲珑剔透：“我听你哼唱主旋律的demo，就觉得很好听，还在想这个女孩真厉害，作曲、编曲，哼唱得也好听。”

顾声特别不好意思，“谢谢，其实我只是随便哼的，没想到你过了那么久还能记得……”

玲珑剔透还想继续说，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嗯了两声，忽然就笑：“你女朋友在我这儿，下来看看？”

就这么一句，挂断了。

就这么过来了？

她本想和玲珑剔透见过面以后，再告诉他自己在他医院，要是他有空还能见一见……这回更简单，直接被玲珑剔透叫下来了……

当莫青成站在门口时，她正在和玲珑剔透商量下一步的计划，顺便约好下一次修改后，发给她的时间。门口传来一声轻咳，她马上就看过去，然后就被惊艳了。

他已经换了便装，难得穿了一次白衬衫，配着淡蓝色牛仔裤，完全就是一个高挑清俊的学生摸样。他又清了清嗓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地走进来，对玲珑剔透说：“所以说，你还是在出国前和声声见面了。”

“那当然，”玲珑剔透扫了他一眼，“你藏的太深，我只能主动出击了。”

莫青成走过来，拍了拍声声的脑袋，笑了声。

潜台词很明显：我老婆太好骗了，早知道当初根本不该用迂回政策。

玲珑剔透看了看表，觉得自己也该继续去忙了，毕竟明天真的就要飞走，还有一些事需要交接。她招呼两个人和她一起出去，正巧有个护士跑过来说什么，顾声和莫青成就站在一边等着……

等着……

等着……

莫青成就接了个电话。

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和护士说话，顾声这个唯一不是工作人员的人，就这么站在三个人中间，眼睛随便往走廊另一边看过去。

那个大肚婆的轮廓好熟悉……

身边那个更熟……

能不熟吗，二十多年那个人就在这里生下她的好吗……顾声的娘亲看看她，也觉得不可思议，看看这里……没错啊，妇产科，我闺女来这儿干嘛来了？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还对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老妈迅速去看她身边的莫青成。

刚好他就挂了电话，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怎么？看见谁了？”

顾声明显看着老妈的眼睛瞪大，小小声地喃喃着：“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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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千万要思想纯洁……

我就是来妇产科和我男朋友她堂姐谈如何修改编曲的啊……

第46章

她眼看着娘亲的脸已经变色了，觉得自己真心要昏过去了。身边莫青成倒是很镇定，从身后推了下她的后背，示意她带着他去拜见伯母。

我……还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啊……

她心里默默流着泪，走上去，低声叫：“妈……那个……这个是我男朋友……”

不敢看娘亲的脸，完全不敢看啊有木有……

“伯母，您好，”他的声音完全就是立刻变了一个人，完全没有刚才的宠溺调侃，只有淡雅和沉稳，让人的心立刻就静了下来，“我叫莫青成。”

“嗯……你好。”完全零下三十度的声音……

“您不用误会，我是这间医院的医生，”莫青成微微笑着，直接挑破这层尴尬，“我只是带声声来看看我堂姐，她明天要出国进修。”

“啊……医生，”额，已经升温到零上三十度了……“小莫，你也是妇产科的？”

肿么就小莫了T.T……顾声终于敢直视母亲和身边来产检的小阿姨，小阿姨正非常八卦地直勾勾地看着莫青成……

“不，是心内科，”莫青成眼睛漆黑透亮，明艳不可方物，“在七楼。”

“心内……心内好。”母上大人声音的温度直线飙升，眉开眼笑，指着身边的孕妇，“这是你小阿姨，我来陪她产检的，你啊，不用客气，直接叫小阿姨就好。”

“对对，别客气，”小阿姨含笑，完全满意的表情，“直接叫小阿姨。”

肿么就直接叫小阿姨了T.T……

果然是倾国倾城吗……随便倾倒两个老阿姨完全没问题的节奏啊……

就在此时，玲珑剔透也完全了结了自己的工作，看到这样画面，马上心灵神会，快步走过来，“您是声声的母亲吧，伯母你好啊，我是他堂姐，也是这里妇产科医生，”她边说着边看挺着大肚皮的小阿姨，“这是该叫姐姐？还是……”

立刻降了一辈。

小阿姨都笑成一朵花了，这不明显夸她年轻嘛，这未来侄女婿的家人可太会说话了：“叫阿姨吧，随声声叫，虽然我比我姐小了十几岁。”

“那就叫阿姨了，”玲珑剔透立刻握住小阿姨的手，“真不好意思啊，阿姨，我明天就要出国进修了，照顾不了您了。我给你介绍个医生，特别有经验。”

“啊呀，真是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一家人。”

……

肿么就一家人了T.T……

头牌和玲珑剔透这对姐弟，完全是一唱一和配合无间，最后哄得老妈已经伸手，握着莫青成的手就不肯放了。顾声很窘地品尝着她人生的第一次见家长，觉得过往看到的那些小说桥段简直弱爆了好吗，有在妇产科门口见家长，最后还三言两语搞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儿子一样的吗……

最后他将她和母亲、小阿姨送到医院大门口，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同一时间还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元，塞到她手里：“我马上要去分院，替我好好照顾你妈妈和小阿姨，安全送到家。”她嗯了声，攥着钱……

“伯母，”莫青成的声音越过她，直接对着她妈妈说，“这次见面实在太仓促，不过我对声声非常认真，是完全以结婚为目的相处的。所以，下次我一定会正式登门拜访。”

……

以结婚为目的什么的……她和他才刚开始啊。

难道不是吗……

这种一步步蚕食的感觉，真的不是错觉吗……

那双眼睛微微上扬着，挂着笑。

“好，好。”母上大人高温一百度，完全降不下来了。

这未来女婿，说话太中听了！

完全跟不上任何的节奏，偏想找他说话，他还一直在分院忙得根本无暇顾及。她就如同在沸水里游泳的水饺，上下翻腾着，最后直接就飘在了沸水上。

飘飘荡荡，飘飘又荡荡……

就如此到了第二天晚上，到完美周年庆快要开始前五分钟，他依旧还在忙。

“你家头牌不来了？”庚小幸用yy私戳她。

“嗯……应该会来吧，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忙起来，的确属于谁都顾不上的那种。

如此大社的周年庆，光叫得出名字的CV就已经有二三十个，这次又是和庚小幸的网站合作，还请来了不少外援嘉宾。即使锖青磁不到，这么多人也完全能撑得住场，她默默围观着，围观着，到十一点多了，他还是没来。

“看来，我们的头牌大人真的来不了了。”绝美杀意轻咳了声。

“今晚是他的谢幕演出啊，”风雅颂幽幽怨怨地叹了口气，“谢幕哦。”

风雅颂刻意停顿了几秒。

今晚是完美周年庆，今晚也是锖青磁的正式谢幕。

似乎没有潮水一样的刷屏，都不太对得起倾国倾城的头牌大人……

就在这十几秒，整个公屏已经刷过了几百个留言：“不要啊头牌大人……”“真的要谢幕吗！真的要退圈吗？！”“大人不要退啊，哪怕不出剧，只要让我们知道你还在就好啊！”“此人心已碎成渣渣，此人已彻底死透透……”

……

绝美和风雅颂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让这种如潮水一般的刷屏，为锖青磁做一个完美的告别。她看着屏幕，从读得想笑，到最后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什么字，就如此如乱码一样飞速从眼前不断滑过，再滑过。

有种鼻酸的感觉，眼睛也酸酸的。

好感动。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就听见有人放了一首歌。

太熟悉了……

那天她和头牌翻唱完，就总习惯性听这首歌。

天啊，竟然用这个做最后谢幕的节目吗……

她觉得整个人都烧起来了，那种常年积压在胸口对二次元，这个圈子的喜爱情绪，还有那种这么多年从耳机里听那些歌、那些剧的情绪，都一涌而上。

“百年后史卷书家国天下，换不回你手奉一盏清茶……”

他的的高音忽然就撞入她的耳中，让她想起，在录音棚的那次初见。他是如何站在录音房的隔音玻璃后，看着自己，告诉自己，他是锖青磁。

此时此刻，忽然就有人私戳她。

她点开对话，是刚刚上线的锖青磁。

“这段话稍嫌煽情，我用文字说比较好。

刚认识你不久，我问过你一个问题，问你爱不爱我？你的回答是，我爱你的声音。这是个很奇妙的回答，我想，我能体会你的感觉，这世界上有无数的好声音，却只有一个声音让你听到会觉得，这就是我喜欢的。

在几年前，我在玲珑那里听到一个demo，有个声音在轻声哼着节奏，没有任何歌词。她循环了三遍，告诉我这个小女孩好有才，会编曲会作曲，声音也好。我也这么认为，当然，还有她没有体会到的，怦然心动。

那时候，这个声音不叫“声声慢”，甚至没有署名，直接就是sheng。

后来，我找到她了。”

她看着这段文字。

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是否还存在……

她一直觉得不会有人理解，她对他真的是一听钟情。

却没想到最理解她的人，就是锖青磁。

很快，他又发来一段字：

“我新学会一道菜，锦绣梅菜扣肉饭，下次你来，给你做。”

她忍不住笑，又是菜……

从开始就拿菜谱引诱她，其实美食再诱惑，也抵不上他声音的吸引力。

你相信不相信，这世界上总有一个声音，会让你听后怦然心动？

那一瞬，就这么愣在那里，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只有呼吸，轻微的呼吸，怕打扰这个声音，想要继续听下去，一直听下去……

耳机里的声音渐入尾声。

她分明听见了他的声音，在做着最后的念白：

“十方不再，四海无存，乃敢与尔绝。”

这句话，是他单独加上的念白，除了那天在场的人，没有其它外人听过。不光是公屏的粉丝沸腾了，连请来的嘉宾也都加入刷屏大军：“不如不遇倾城色啊！大人你走了，我的世界彻底变成无声电影了啊！”“求大大不退！”

不断有黄色马甲的id在公屏上冒出来。

就连风雅颂都忍不住刷着：“头牌大人，我当初就是因为你入圈的，请看我诚恳的眼睛……你就是我梦想啊……”

顾声嗤地一声笑了。

锖青磁的麦终于亮起来，仿佛刚才到来：“不好意思各位，我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忙。”依旧是清淡的声音。

如果你不认真听，是不会感觉到他声音里难得的那么一丝波动。

他为了控制一些情绪，清了清喉咙，沉吟了一小会儿：“其实……也没有所谓退圈不退圈的说法，在这个圈子里，有人因为倦了，有人因为是非，也有人会因为现实的工作，都会陆续离开……”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紧不慢。

温柔却也清冷，让人爱，也让人难以接近，或许这就是他为什么走到今天的原因。

他永远都知道一个道理“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永远都能把这个道理贯彻下去，不管有多少赞誉，也不管有多少诋毁……

锖青磁。

是一种非常清淡、略带着暖意的颜色，如同他。

第47章

“这几年因为工作关系，我总在拒绝着各种策划，有些是老朋友，有些是新人。我相信每个人都很难做到公平对待，人情世故在所难免，所以，”锖青磁笑了一声，“我今晚只想说，从此以后希望老友们都放过我，新人也都请给更多CV机会，能够慢慢把我忘了。”

他说的很婉转，也很诚恳。

可……如何忘得了呢？

虽然任何一个圈子在发展中都有起伏波折，却并不妨碍它发展的越来越好。而那些最初伴着圈子出现而扬名的人，也一定会写被在这个圈子历史的卷首。

锖青磁虽然说得很委婉，但也很明确地说自己因为工作原因，将不会再接任何网络策划的邀请。以后想听到他的声音，恐怕只能在主流平台了。

或许……主流平台听到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少……

顾声也有一种好悲伤的感觉，仿佛今晚就是在告别那个有锖青磁的时代。

忽然揭秘般的一段平淡表白，然后又是一场向整个网络圈子告别的话。她的心真是随着头牌忽上忽下，比做过山车还要精彩跌宕……

她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闭麦离开。

却未料，背景音忽然响了起来，他竟不同于往常，在这个谢幕的夜晚，毫无预告地送出了这首歌。

没有任何开场的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十年来始终如此，无需争论无需炒作，一切用声音说话……声始出现，就已让人心悸，完全不同那些他曾唱过的歌：

“酒醒山河尽归臣下，笑生死不过百年，俯仰天地但收眼底，叹乾坤另有安排，

踏遍洱海苍山，八千里路，孰是孰非，且由旁人执笔，

行过紫竹潮影，十方世界，为人为鬼，但听后人评说，

只应碧落重见，是梦是醒，皆有一人相伴，华发盛簪，此生足矣。

……”

这是《百年梦去》。

他的声音大气磅礴，凌驾在整首荡气回肠的曲子之上，仿佛真曾踏遍洱海苍山，阅尽八千里路云与月，真曾见过紫竹潮影，听过那一曲大慈大悲咒。

百年梦去，褪尽铅华……

好配他的一首歌。

……

“美cry了！给跪了！头牌大人……艾玛，我是风雅颂的脑残粉啊！怎么一首歌就转性了T.T……头牌求嫁啊！”“（〇^～^〇）大人退CV圈不要紧！古风圈欢迎你！”“好主意！求头牌傻妈进军古风圈啊！”……“⊙.⊙谁注意那句‘皆有一人相伴，华发盛簪，此生足矣。”了，这才是SAMA的真正表白曲吗……”

在歌曲尾声，头牌竟然破天荒有史以来第一次使用管理员的权限，禁止了公屏的言论和鲜花。

留言区暂时恢复了几秒的安静。

很快，就出现了几个字，他用特有的颜色说：谢谢各位，再会。

然后，人很快退出了房间。

这是……他在yy第一次公屏留言，竟是为了说“再见”。

他离线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后来那晚，一直延续到第二天一整个白天，都让人觉得非常玄幻。因为有太多的大小画手，知名的，不知名的，他的朋友，或者只是他的路人粉丝……都像是说好一样，纷纷画出了告别图。

各种风格，从Q版到唯美，日漫到古风水墨。

无一不在画上注明了“锖青磁”三个字。

发布画作时的留言，也无一例外，都是描述自己当初听到头牌声音一瞬的感觉。

顾声看着微博和贴吧里，那些不断刷新出来的图，真心觉得，他真是一个完美的神话。他淡出后，或许粉丝会渐渐离开圈子，或许声音也慢慢变得不再如最初那样美好……

但锖青磁一定会是一个难以超越、不可遗忘的名字。

由于下一周都没有图书馆整理的任务，她也就没有返校。

周二恰好是他的休息日，他有游戏的录音工作要收尾，等于又牺牲了难得的一整个白天，只能约她差不多晚饭的时候见面。

这个录音棚她是第二次来，可是那两个在前台忙碌的女孩子，已经完全把她当做了熟人。甚至在她等在大厅的无聊时间里，那个知道她和头牌真正身份的女孩子，还特地从冰箱里拿出给员工吃的冰激凌，硬送给她吃。

她咬着自己塑料勺，默默地刷着微博。

关键字“锖青磁”一输入，就有无数养眼的画出现。

如果把这些画存下来，给他打印一份画册收藏也不错啊？

她脑子里刚有这个念头，已经看到头牌后援团的微博在今早发出的最新消息……人家已经开始着手做了。果然粉丝力量是最强大的……

“在看什么？”有一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低声问她。

“嗯？”她偏过头去看他，“在看那些画手给你画的东西……我还想着给你做一个册子做纪念，不过你粉丝们比我更爱你，已经开始做了。”

他笑，视线移向她手里的冰激凌。

……

不要这样，你一个正牌粉丝正直钩钩看着呢啊T.T。别以为你退圈了就能随心所欲了啊，我的头牌大人……

而且不止你的粉丝，明显前台晃悠的几个人都在看你啊……

可被美人盯着手里食物的滋味，也实在太难过……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横下一条心，彻底忽视了四周的那些暧昧眼神，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奶褐色的冰激凌被他吃到嘴里，似乎还很满意地品尝了会儿，口齿不清地低声说：“朗姆算是烈酒，这个口味的冰激凌在制作时，多少都会掺一些酒，味道很不错。”

这浑然天成的诱惑声音，录下来完全就能给冰激凌广告代言了……

她倒是真有印象，他的确最爱吃朗姆口味的冰激凌，最不喜欢巧克力味。

好像是他几年前被网络电台采访时，提到过。

说起来真是好巧，刚好今天吃的是朗姆口味……

他俯下身，和她随口闲聊着：“吃这个就是有一点比较麻烦，它真的是有酒精含量，吃了会被交警测出呼气的酒精含量。”

“你碰到过？”好神奇？

“没有，是我那里新来的一个研究生看到我吃这个口味的冰激凌，说他做过一个有趣的试验，测试什么东西会让你被误会是‘酒驾’。”

“有什么？”真心好神奇……

“漱口水，藿香正气水？还有这个，朗姆口味的冰激凌，”他略微回忆，“不过，只要过几分钟，口腔里的酒精含量就会降低，所以纯粹是个试验而已，不会有人那么倒霉真的一边吃着冰激凌一边被临检。”

她给自己挖了一勺，吃到嘴巴里，点点头。

涨知识了。

“莫老师喜欢吗……这个冰激凌？”那边竖着耳朵听的小姑娘已经趁着倒水，近身到两人身旁，完全一副捧心状：“冰箱里还有很多，都是我特地买的，您可以尽情吃～”

汗……

这明显是滥用职权，让所有录音室的人陪他一起吃朗姆口味啊……

“谢谢你，很好吃。”这位让人羡慕嫉妒恨的男人，却回答的格外礼貌。

顾声咬着勺子，灰常灰常灰常暧昧地看了他一眼。

头牌大人。

我发誓就是你退圈了，粉丝也会满心满眼只有你，盯着锖青磁这三个字就心满意足再无杂念了……

“我想起一件事。”他忽然又低头看她。

“嗯？”

“五一假期，你准备怎么过？”

“五一？还没想过。”其实这大四最后半年，她真心和放了半年假没什么区别，这种工作的人才会考虑的假期……她真没考虑过T.T……

“我几年没有休过年假，这次终于被特赦休假，但是假期短，不能走太远，”莫青成若有所思状，“东南亚随便挑个海岛，可以吗？”

出去旅游？和男朋友？

她好意提醒：“我爸妈挺封建的……”

他略微沉吟。

她虽然很想去，但一想到爸妈平日里的教育，还是偃旗息鼓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他非常体贴地把她的疑惑拆开揉碎，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会先安排我父母和你父母见一面，把关系确定了，会方便很多。”

（⊙ o ⊙）

……

她看着他的眼睛，竟找不出任何有效可行的拒绝借口。尤其他那位粉丝还完全一副粉红心爆表的神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显然已经偷听到了所有的对话。

要她怎么当着他的死忠粉拒绝他T.T，太有难度了……

可在一起才两个月，真要这么快就见双方父母敲定下半生归属问题了吗……

第48章

“你近一点儿……”顾声眼神示意他离自己近一些。

莫青成就势低头。

她灵机一动，忽然问：“上次你说的那个锦绣梅菜扣肉饭，怎么做？”

“锦绣梅菜扣肉饭？”莫青成似乎看清了她的用意，倒也不急着戳穿她，“这道菜有些复杂。把带皮的猪五花肉煮到八成熟，擦去肉皮上的水分，趁热抹上酱油。然后在锅里倒油、烧热，把五花肉皮朝下，在油里炸成深红色，捞出晾晾，皮朝下放在砧板上，切成大概5毫米的厚片。”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肿么办，要找什么借口好呢……

怎么才能既出去玩，又不用见家长呢？

莫青成似乎觉得有趣，继续看着她魂游天外的脸，随口说着：“把泡好的莲子卷到肉片里，竖着、整齐码在碗里。把梅干菜切末，加鸡精、白糖、酱油，和煮熟的糯米饭一起趁热拌匀。”

“然后呢？”顾声假意追问。

多说一些……

我还没想到办法啊……

“然后？把拌好的梅菜饭均匀盖在肉卷上，放到锅里蒸大概30分钟到肉软烂，取出来，把碗里的饭倒扣在盘子里，那些裹着莲子的肉就露在上面了。”

顾声完全没有在听的节奏。

“步骤复杂，很容易做不好，”莫青成看了她会儿，笑了声：“想到办法了吗？”

……

她被识破，终于示弱，可怜兮兮看他：“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这一瞬，竟让他想起初次听到她哼唱时的感觉，如此熟悉。

其实他最开始入圈，从电脑里听到自己录下来的声音，并不觉有什么特别，甚至有些怪异。当时他只觉得这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好听与否，他没有概念，人对自己的声音怎么会有感觉？

直到听到她的声音。

淡淡的慵懒，小小的沙哑。

丝丝入扣，让他的心很快就软化下来。

“好，”莫青成破天荒让了步，只不过附赠的是更加缠绵悱恻，如耳鬓厮磨般的低语，“快些决定，我好做安排。”

于是……

十天后，旅行阵容就演变成了这样：

绝美、庚小幸、风雅颂、豆豆豆饼、斐少及老婆、Wwwwk及女友、墨白、沐沐……还有一对完全圈外人，表哥和董一儒，这两只的随行，完全是顾声为了让爸妈安心放行，不得不答应的条件。

起初她只是想到，如果说是和同学毕业旅行，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于是她求救于庚小幸。

庚小幸非常够义气地答应下来，然后和绝美合计了几天，决定当做两人第一次从二次元跨向三次元的会面。实在太有勇气了，第一次见面就去旅行吗？比起来自己和头牌的录音棚面基，实在太保守了……

绝美知道了，所以大家都知道了。

不知不觉，阵容就比她原先设想的大了几倍T.T……

尤其是董一儒第一次见到头牌的激动，真心让顾声这种自诩是头牌粉的人汗颜。

那种站在机场大门口，捂着脸，双眼热泪盈眶却不敢上前一步……激动了半天才抹抹眼泪，梨花带雨，颤颤巍巍地说：“头牌大人，我粉了您整整九年，终于终于见到了，实在实在太激动了。对不起对不起，您无视我就好，我就是粉丝见偶像太激动了……”

连莫青成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估计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纯粹的粉丝，而不是那种合作关系，或者是录音棚的那种工作人员。

幸好，董一儒已完全被表哥降服，也就激动激动，也没真想做什么……

整个旅行团也不过二十几个人，他们就占了半数，导游发现都是相熟的一堆人，倒是觉得好办了，起码不用每次活动都一个个去找人通知，找到一个就找到了所有人。

“大家都知道啊，最近那个国家和我们关系不好，所以最好什么都和我在一起，不要去玩自由项目，也千万别和当地人争吵，宁可吃亏一些……”导游把墨镜架在脑袋上，巴拉巴拉说的非常起劲，眉飞色舞，把那个国家说得像是巴以冲突的中心地带一样危险。

豆豆豆饼去那个国家本来就忐忑着，是越听越心里打鼓，抓着绝美问：“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是度假，又不是大冒险……”

绝美杀意倒是觉得导游夸大其词，指了指头牌：“莫青成说，既然现在关系这么不好了，那就一定要去一次，免得以后没有机会再去了。”

……

好吧，绝美这个解释更吓人了。

庚小幸非常温顺地站在他身边，还沉浸在第一次见面的紧张里，努力让自己表现出最好的一面。顾声看着笑死了，对她做了个表情：小样，你也有今天～

导游继续吓唬着，估计是真的怕这个团有这么多男人，会和当地人惹出什么问题，最后过了海关还在语重心长提醒：“记得啊，飞机落地了不要叫我导游，就叫我组长。拜托各位了，免得别人觉得我们是旅行团。”

最后沐沐都忍不住了，低声吐槽了一句：“导游，发不发枪防身啊？”

“枪？当地随时就能买到，”导游把脑袋上的墨镜拿下来，“落地了你们就知道了，星巴克门口都是拿着冲锋枪的人。”

……

所有女孩子都默默地，往身边的男人身边靠了靠。

豆豆豆饼本来独自站着，看了看四周，忽然就盯住了沐沐，默默地走到他身边。沐沐匪夷所思看了她一眼。“人民警察为人民啊，记得到时候要保护我。”豆饼很简洁地解释。

“……”

于是乎，导游的威胁恐吓起了一个奇妙的作用。

那些带着女朋友的男人们，立刻就显得高大威猛，有用武之地了=。=

因为飞机是夜航，第二天一到达，下午就会有旅行社的活动，所以很多人都抓紧时间睡觉。顾声也坐在头牌旁边，闭上眼睛，再睁开，再闭上，去看他……他还是拿着一本书在看。她忍不住轻声问他：“你不困吗？”

“还好，”他笑，“习惯晚睡，或者日夜颠倒了。”

她轻呼口气，“我也是晚上才有灵感做事情，所以现在很清醒，可是不睡的话，明天早上到了会很累吧……”

“累了可以睡，”莫青成的声音低下来，“本来就是度假休息，如果累了就睡，醒了就去玩一会儿，不需要跟着导游的安排。”

她嗯了声。

忽然身后就凑过来风雅颂的声音：“不对啊，明明是你们两个安排的度假，不会就真的在房间里累了睡，醒了玩……不理我们了吧？”

……

明明一样的话，怎么让风雅颂一重复，就这么……婉转暧昧。

果然什么话让专业人士的声音一润色，就立刻变味了……

“你想跟着我们一起玩吗？”头牌声音一转，倒是把问题丢了回去。

“……不想，完全不想……”风雅颂继续戴上眼罩……睡觉……

明明很普通的话，让他们两个这么一说……怎么就如此暧昧了呢？

果然什么话让专业人士的声音一润色，就立刻变味了……

顾声继续闭上眼睛。

睡不着，就只能闭目养神。

偶尔能感觉到他动一动，或者翻一下书页。

没过一会儿，他就把她头上的灯关掉了，她身上一重，被他盖上了空姐拿来的毯子。

如此折腾到了海岛的酒店，顾声和庚小幸住在一起，头牌自然也就和绝美在一个房间。众人一副“你们明显掩耳盗铃”的表情，纷纷进了房间，准备补个午觉，一起去沙滩上走走。

她和庚小幸的房间，就在头牌的隔壁，他们住着的酒店就在白沙滩边上，酒店大门和海就隔着细白的沙滩和一排酒吧。

光看着那么近的海，那几个小时夜航的困意，从机场折腾到海岛上的两个多小时的劳累，全不见了。

头牌订的又都是海景房。

四层、五层的几间房，都公用一个开放的露台，正好适合认识的人一起出来度假。

刚才进了房间，庚小幸就拉上窗帘，立刻开始翻找各种色彩鲜艳的衣服：“我带了两套游泳衣啊，一套比基尼，一套保守点儿的……穿什么好呢……”

顾声只是换上连衣裙：“……两套？”

“是啊，我不知道大家都穿什么……不行，我从飞机下来就一身汗，我先去洗澡。”庚小幸抱着衣服，紧张兮兮冲进洗手间。

顾声这才刚把自己连衣裙侧面拉链拉上，就听见阳台门被人敲了敲。

她拉开窗帘，头牌就站在玻璃门外，黑色的沙滩裤，深蓝色的短袖，站在那里，就几乎把整个碧海蓝天的背景都遮住了。他戴着个蓝色的棒球帽用来遮阳，一双眼睛在帽子的淡淡阴影下，显得更漂亮了。

她刚要开口说话，就看到他忽然弯下腰，从玻璃门下给她塞进来一张便签纸。

她不解，拿起来看。

纸上竟画着一个戴着大草帽的小女孩，寥寥草草，却很可爱。

底下一行字：很热，穿得越少越好，但草帽一定要戴。

越少越好……

她再抬头，莫青成已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根手指悄悄比划着“走”的动作。

悄悄走？

顾声有些疑惑，但还是很配合地拿着自己的房卡和大大的草帽，在庚小幸洗澡的水声里，偷偷溜了出去。直到钻进电梯，出了酒店，还有种悄悄跑出来偷情的错觉。

外边正好在下大雨。

“没带伞，怎么办？”顾声看着雨水，有些踌躇。

“没关系，这种海岛一天好几场雨，很快就会出太阳。”

两个人光着脚，各自拎着拖鞋，走过面前的露天酒吧……果然，不到五分钟，雨就变成了暴晒，连沙子都迅速干了，在烈日的暴晒下变得细软滚烫。

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会儿，就开心了。

“开心吗？”

她点头：“非常非常。”

脚心被滚烫的沙子烤着，舒服极了。

阳光沙滩，还有身边的头牌……她用脚踩了踩他的脚背，他就停下来，她按着草帽，抬起头，就在他低头的瞬间，迅速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他垂了眼看她，笑起来。

她很快用草帽挡住了自己的脸，指着远处的海：“导游说我们一会儿出海钓鱼。”

头牌清淡地嗯了声，温柔极了，轻易就绕到了她的心尖尖上……

呼哧，青天白日吃豆腐，果然需要非常强大的心里。

身边人来人往的，刚才怎么没在意有这么多人呢……

第49章

结果因为日头太烈，长达三四个小时的出海钓鱼，被改成了一个小时的帆船出海。

当所有女孩子们站在及膝的海水里，看着十几米远的帆船，都踌躇了。

这里的水深已经及膝了，再往前走必然会到腰，岂不是短裤和裙子都湿了……虽然里边穿的都是泳衣，但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真的湿透了下身的衣服，也太不文雅了。

身高限制啊……这就是……

顾声去看头牌，没想到后者更简单，直接对她伸出手：“我抱你上去。”

啊？这么多人……

她犹豫了一瞬，莫青成已经一把把她抱起来，走在越来越深的海水里，第一个往帆船那里走。顾声起初还不好意思，最后搂着他的脖子看身后那堆人，立刻就笑了。

斐少和Wwwwk也有样学样，抱着自己老婆和女朋友跟上。

庚小幸简直脸都快红透了，最后才点头让绝美把自己抱起来……只有豆豆豆饼，看着余下的三个男人，哭的心都有了，最后将心一横，把裙子绑在腰上，自力更生了……

由于头牌的这个霸气抱女友渡海的行为，让所有的男人都近乎颜面扫地，绝对可以载入完美配音组的史册了……不过也只有元老能看到。

白天玩够了，真正到下海玩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后。

他们的酒店有专属海域，人不算多，人都到齐后，头牌才和顾声姗姗来迟。

长灯笼飘飘荡荡的，到处都是音乐，就因为这里最近和中国关系不太和谐，所以华人还是偏少的，充斥的都是各种口音的英语。

顾声竟然是唯一一个没有穿泳衣的，她在女孩子扎堆的躺椅坐下来，喝了口还没人动过的芒果冰沙。豆豆豆饼才刚从海里上来，看她，好奇问了句：“声声不方便啊？下不了海？”

她摇头：“没……莫青成说，女孩子别在晚上下海，对身体不好。”

……

“头牌太体贴了。”董一儒几乎都快替顾声泪目了。

豆饼龇牙一笑：“明明是尽量让人少看声声吧～”

男人那边也在笑，不知在说什么，就看见绝美被众人嘲得都有些受不了，先把沙滩裤脱下来扔到长椅上。好身材啊……众女孩眼前一亮，其实这些男人身材都不错。不过……不得不承认这里边身材最好的绝对是绝美杀意和锖青磁。

谁让这两位个子最高呢？

所以在绝美以后，所有人都等着真正看看脱了衣服的头牌是什么样子……拜托，这种机会，除了顾声以外，其余人就只有海边度假才能看到好吗T.T……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到最后就剩了莫青成一个人坐在躺椅上喝水，似乎不着急下水，连顾声都被大家眼睁睁看着头牌的样子逗笑了，有种特别不好意思的感觉。幸好身边这些人不是锖青磁的多年好友，就是各自有主的女人，只是好奇八卦于这个戴着光环的男人……的……身材。

顾声装着很淡定，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冰沙。

她只见过他穿居家服的样子，充其量被他抱着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身材……很好。

绝美忽然就在海里叫了声，招呼他下水。

莫青成终于站起来，随手就把上衣脱下来，那比女人还要漂亮的锁骨是肿么回事……那种没有多余一丝肉，若隐若现能看到腹肌，却完全没有因为肌肉而影响美感。

炒鸡性感，炒鸡fit好吗……

于是乎。

众人更好奇了，继续脱的话会是什么样呢……

这种海浪声里，月光交杂灯光的气氛下，好奇度已经直飚120……

顾声觉得这种男友被众人疯狂期待的感觉，实在太让人尴尬了T.T……她在盘算着是不是要在头牌继续脱衣服的时候，找个借口把他制止算了。

然后……

然后……

她就松了口气。因为他直接穿着沙滩裤走到海边，下了海……虽然也有很多男人习惯在海边穿着短裤下海……但是……

豆饼长叹口气：“他真的是医生吗？声声？”

“啊？真的……”

“医生怎么就这么保守封建呢……”

“……”

最后莫青成上岸也比别人早，他拿着酒店的浴巾擦着头发，浑身还带着水，就这么站在顾声面前问：“我去换衣服，陪你去吃宵夜？”

顾声看着他这种打着赤膊，短裤湿着的样子，真心比穿泳裤还要诱人……忙不迭就嗯了声，赶紧和他回去换衣服才是第一要紧事啊……可真到了房间里，他换了衣服倒是不急着出去的样子了，关上房间的灯，随手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可乐，又拿了两个杯子，和她上了露台。

因为所有人都还在海边，四层和五层的房间都暗着灯。

他把杯子里倒上可乐，递给她。

顾声接过来，看着他没穿上衣的上半身，真心脸热，喝了口可乐，就靠着围栏去看下边灯火斑斓的一整排酒吧。

沙滩上除了散步的人影，就剩了当地人安排的表演。

有很多非常美艳的人妖在耍着火球……

而身后则躺在了藤制躺椅上休息，她看着正高兴的时候，就听到头牌叫了自己一声。她回头看他，露台没有开着灯，所有的光都是从下边的酒吧照上来的，映在他脸上，衬得他的眼睛水光潋滟。

“过来坐一会儿。”他的声音在光线暗淡的地方，总有一种魔力。

她嗯了声，把杯子放到藤椅旁的小桌上，想要坐在另一张躺椅上，却被他握住手腕，带到了他那里。

淬不及防地，就如此靠近了他。

他低笑了一声：“躺我身上。”

……顾声完全呼吸不畅，咬着嘴唇，不好意思摇头。

“乖，”莫青成的声音又黯哑了几分，轻声劝导，“让我试试你多重。”

她脸发热，身上也烫起来，不知怎地就被他手臂带着，半抱到他身上。幸好……之后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他就这么斜靠在躺椅上，顾声整个人的重量都在他身上，躺在他怀里，身体压着身体，腿压着腿……

穿得少，根本就是皮肤贴着皮肤……

她觉得鼻尖都开始渗了汗了，轻轻动了动：“你不嫌重啊……”

他的声音，在耳边笑了声：“不嫌。”

她感觉他的手搭在自己腰胯上……她穿得是短裤，其实稍微移下去一些就是大腿了……她清了清喉咙，轻声说：“那天，你最后唱得那首歌，特别好听。”

他轻描淡写地嗯了声：“很喜欢？其实那天唱得太正经了。”

……还有不正经的唱法吗T.T……

他手滑下来，托在她的大腿下，把她整个人都往上抱了抱，轻声又给她唱起来。只不过这次没什么大气磅礴，反倒是婉转清冷。他的声音就是有这种力量，屏蔽掉所有的杂音，那些海滩上的喧闹都立刻黯然失了所有颜色。

她想起，那晚。他谢幕那晚的感觉。

然后悄悄抬起头，看他。

楼下已经进入最热闹的时间，不断变换的深浅交替的红色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勒的特别有棱角，而且有那种特别清冷又夹杂明艳的感觉。

他嘴角扬起来。

不知道是她先凑上去，还是他就势碰上她。顾声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他要吃进去的感觉，不断沉浸在他的吻里，起初她还躺在他身上，最后她整个人被抱起来，放在了他身下的躺椅上。她手攀着他的脖颈，被太久的亲吻弄得呼吸困难，有些意识涣散。

他忽然离开。

顾声吓了一跳，似乎也听到有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回到房间了。

果然，四层最角落的房间亮起来，斐少和老婆回来了……她刚想坐起来，就被他横抱起来：“嘘……”他直起身子，抱着她直接进了房间。

刚才关上门拉了窗帘，就听见有斐少的声音，在露台上奇怪问了句：“有人回来了？没看见有房间开着灯啊？”

顾声在黑暗里，被他放在床上，心跳得都快出来了。

第50章

她竖着耳朵听，外边的斐少似乎觉得露台风景真是好，也决定就在那里晒月亮了。

这次真心尴尬了……

要等一会儿才能开灯……否则就真的昭然若揭了T.T……

不过也不对啊，我们其实就是在露台上坐了会儿，怎么让他这么一不出声躲进屋子，反倒成了做坏事一样？

“还想听我唱吗？”莫青成倒是也不急着开灯，侧躺在她身边，轻声问她。

“嘘……”这次是她制止他。

稍有不慎，就能被人听到好吗？

她的注意力还放在玻璃门外的露台上，莫青成已经伸手把她捞到身子下，虚撑着手臂，低头继续刚才未完成的事情。因为是比较宽的单人床，两个人平躺还可以，但真得如此折腾就真的不够空间了，其实只是亲吻，只不过他总喜欢把她抱到身上，不一会儿就又滑下来……

到最后她都开始轻轻喘气，迷糊着，被他折腾得有些困了。

整晚的夜航后，就是整个白天的行程，她真心没有闭上眼睛睡过。

房间又是暗的，虽然外边有吵闹的音乐，还有斐少偶尔的笑声，似乎还有别的人回来了，在闲聊着什么……总之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况下，她仍旧没有战胜疲劳……

真就在他的不作为下，彻底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忽然醒过来。

房间里微微有些凉爽，并非是那种空调的凉，而是有海风吹进来的感觉。她坐起来，从不断扬起又落下的窗帘缝隙，看到头牌和绝美坐在露台上，似乎在边吃着早餐边聊天。

真的在这里睡了一夜？

（⊙ o ⊙）……

那庚小幸呢……

她忙从床上爬下来，仍旧穿着昨晚的衣服，悄悄从半敞开的阳台门探头出来，看了看四周。好像真的只有他们两个？

“醒了？”莫青成很轻易就听到动静，没回头。

“嗯，嗯……我回房间去洗漱……”顾声见自己房间的玻璃门也是打开的，忙走进去，关上门，唰地一声拉上了窗帘。

庚小幸躺在床上，还抱着被子睡得香呢……

T. T……

她也……太大方了吧……真的见面第二天就和绝美睡在一个房间？

比起来自己是不是太……

庚小幸翻了个身，强撑着眼睛，瞄了她一眼，立刻就嘟囔着埋怨起来：“你个重色轻友的，害死我了……我差点困死……”

“你一夜没睡啊？”顾声更惊讶了。

绝美大人的速度实在太惊人了……

“我是一夜没睡……是走了一晚上的沙滩，天快亮了才回来……”庚小幸虽然困得想杀人，还是忍不住抱怨，“昨晚想回来睡觉，你家头牌大人给绝美打了个电话，说他老婆睡着了，让他自己找别的地方去睡……让他找什么地方啊，我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我怎么也要矜持矜持吧……”

于是……就走了一夜沙滩？

绝美大人你实在太君子了（⊙ o ⊙）……

果然绝美不是吃素的，打击报复心理是绝对厉害的……到中午一堆人坐在海边，看着大风大雨吃海鲜火锅时，绝美吃完芒果，放下手里半块芒果皮，打了个哈欠：“那什么，豆饼，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豆豆豆饼唔了一声：“怎么了？”

“一个人住不安全，”绝美一本正经，“让庚小幸去和你睡吧？两个女生一起互相照顾着好。”

“啊？”豆豆豆饼显然脑子没转过来，“那声声怎么办啊？”

众人沉默。

但是每个人脑子里都开始慢慢勾出了一副炒鸡活色生香的画面……

豆饼咬着自己手里的半个芒果，终于恍然。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太对：“绝美你和小幸很熟吗？不是都刚认识的……”好奇怪啊，怎么特意安排别人睡在哪里……

众人再次沉默。

%＞_＜%我们平日里炒鸡识时务的副组长去哪里了……

下午，那个习惯于吓唬人的导游再次出现，非常生龙活虎地给众人介绍这个海岛最有特色的节目——山地卡丁车。顾声终于明白为什么男人们会选择这个地方了，整个岛就是一座高山，在环山的狭窄公路上，从山下开到山顶，再从山顶开到山下……这种刺激的地图真心不是任何度假的海岛都具备的……

男人们摩拳擦掌，女人都胆战心惊了。

这可是完全在颠簸的山路上，毫不避讳当地车辆和行人的……山地卡丁车啊。

光是仰头看山顶高度，她就觉得好危险。

虽然她们都被事先提醒没有穿裙子，都穿着短裤，不会怕被海风弄得走光，可是骄阳烈日，山地密林的赛车……斐少的老婆直接变脸了，一定要留下来。

顾声倒是不太害怕，估计是看到莫青成完全一副熟练车手的架势，稍许的顾虑也被打散了。最后几个男人，除了斐少被老婆威胁恐吓，留下来，余下的都坐上车，排成了一队。因为开起来速度太快，所有人都拿方巾绑在脑后，遮住了半张脸。

莫青成先一步绑好，拿着一块粉色的方巾，直接对着叠成三角，替她遮住了眼睛以下，很仔细地在她脑后打了个死结。

她觉得有些闷，把方巾往下扯了扯。

却听见他笑着阻止自己：“一会儿速度很快，风和烟尘都会飞起来。”他说话的时候，因为是隔着一层方巾，声音被稍许遮盖掉，有种与平时不一样的感觉。

当所有男人都坐上驾驶座，女孩子都坐在他们身边后，顾声明白了这种不一样在哪里。她紧紧抓着自己的安全带，下意识去看头牌，因为遮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立刻就显得比绝美他们醒目了很多……

顾声非常不厚道地想：果然眼睛长得漂亮太重要了T.T……

莫青成这么握着方向盘，和绝美他们讨论赌注的时候，眼睛时而眯起，时而轻瞥，完全沉浸在这个游戏里……最后，他用食指敲了敲方向盘，笑出了声：“好，就这么定了，最后那一辆车上的人，谁就在今晚吃饭的时候，当众唱夏花伴秋月。”

……

T. T……这样真的好吗，你们一帮大男人不觉得太幼稚了吗？这种在异国他乡，在烛光晚餐的地方唱夏花伴秋月……真的好吗……

那可是一首欢快风流的……的小男小女调情的古风歌啊（⊙ o ⊙）……

“沐沐，你是警察啊，可千万别输啊。”豆豆豆饼拉着沐沐的胳膊求饶。

她可不想这么丢人……

沐沐终于忍不住，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警察不是万能的……”

导游坐在自己的车上，呵呵笑着，戴上墨镜：“我说啊，想要比赛啊？你们这些小年轻就是喜欢逞强，我可是每隔一个月都要来一次，每次都玩这个，都好好跟着我的车，别跑丢了……”

导游话还没说完。

一阵猛踩油门的声音，所有车都冲出去了。

果然很惊险……

山路非常狭窄，还不断有当地人的电动车经过，所有人想要超车，都是见缝插针，趁着转弯的时候越过别人……

顾声捂着自己脸上的方巾，在刺激和惊险中，没来由地觉得热血沸腾。

身边是一人高的铁丝网围栏，这样看过去，就是碧海蓝天，非常清晰的海岸线。

毒辣的阳光，海风，沙尘，还有不断随着加速和转弯，她的心都飞起来了，甚至还兴致勃勃，回头去看。绝美和Wwwwk是豁出去，紧咬着头牌的车尾，随时都想要找机会超车，余下的那几个已经不见了影子。

“我们赢了。”莫青成忽然说。

声音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一个转弯，视线豁然开朗。

车已经开到了山顶，放眼望去，整个岛都尽收眼底。

他将车平稳停下，和顾声走下车，随手把脸上的黑色方巾拽了下来，他头发都有些被汗浸湿了，在阳光下，能看到脸颊边也有汗水的痕迹。

“热不热？”他问她，声音因为高度的刺激比赛，而变得有些发涩、黯哑。

“还好。”

他忽然伸手，插到她的头发里，顺着滑下来，轻声说：“出了好多汗。”

第51章

后边的卡丁车一辆辆开上来，各位男人无不用专业配音的声音，哀怨表示，根本就不该和头牌这个卡丁车爱好车比赛。在绝美的抱怨里，顾声才知道，莫青成大学就在郊区的车场放了一辆卡丁车，有空闲了就去开一个小时。

只不过工作忙了，很少去，就把车转卖出去了。

难怪……他刚才赢得如此轻松。

“头牌大人，我不想唱春花伴秋月啊……”豆饼最后从沐沐车上跳下来，都快哭了，“我发誓，我自己开都比他快……沐沐你说实话，你不会是交警吧！什么车都不敢超……”

豆豆豆饼在女孩子里绝对算高的，和沐沐站在一起，也还是矮了半头。

她和沐沐跳下车，不断抱怨，沐沐倒是觉得安全第一，不用为了逃避一首歌就拼命加速……况且，他还非常诚恳地交待：“我驾龄很短，不怎么熟练……”

“早知道让墨白坐你的车，你们好兄弟一起唱就够了。”

沐沐继续实话：“墨白还在酒店睡觉，他只做SPA，不想赛车……”

豆饼简直拿沐沐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先跳下了车，沿着石梯，往山顶最高的木屋爬。

莫青成去给他们买水，带队导游这才姗姗来迟，跳下车后，非常不好意思地哈哈了两声。然后立刻摸出一个本子，和当地的地陪导游一起，开始每个统计一会儿海边SPA的人数。到了她身边，导游非常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你们是一起的。”导游指了指莫青成买水的背影。

“嗯……”和SPA有什么关系……

导游又去问庚小幸。

庚小幸非常矜持地猛摇头。

然后……导游走了。

结果等到众人被车送到海岛的另外一侧，看到一排排小木屋，然后被导游分别分配了房间之后，顾声终于明白了，到底和SPA有什么关系……除了那两对夫妻，大家都是两男，或者两女一个木屋。

她推门进到木屋里，看到房间的一半是对着海的落地窗，一个小型的温水泳池里不断有热水流淌的声音，而房间的另一半有两张按摩床，不管地面还是泳池，甚至是床上都铺着一层层花瓣……最让人尴尬的度假村的老板用非常娴熟的中文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先一起洗澡，然后在温水里泡一会儿，甚至睡一觉都可以。随便什么时候，想要按摩了，就穿上短裤按铃，会有两个女孩子进来为你们服务。”

一起洗澡？

一起泡温水？！

“另外，蜜月愉快。”然后老板就出去了。

蜜月……愉快？！

T. T……

“你先去洗，我坐在这里看会儿海。”他的声音在她身边，轻易就拨开了尴尬的云雾。顾声马上就抱起衣服，进到浴室冲洗干净，等到出来的时候只能穿着度假村提供的纱笼，用系在脖颈上的方式，当做半身的连衣裙穿。

她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的时候，莫青成也去洗完。

穿着自己的运动短裤就出来了。

她从镜子里看着那个温水泳池，看着他光着上半身走向自己，看着他脚踩在地板上的水印……忽然就有些莫名的紧张……明明昨晚一起在房间里，躺在他的床上睡着了，都没有这种特别忐忑不知所措的感觉。

“吹干了？”他手放在她肩上，“不想下泳池了？”

在刚才洗完澡马上就要做SPA的环境里，是没有游泳衣这种东西的存在的……这是要赤裸相对的啊头牌大人，还是不要了吧T.T……

“不用了……”她开始脸红了……

“不用也好，我也怕不卫生。”他笑了一声。

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矫揉造作的魅惑……不知道是因为在异域他乡，还是因为房间有着无数花瓣和熏香的铺垫，或者……他根本就故意让自己的声线低下来。

她继续拿着吹风机，随便吹着自己的长发。

落地玻璃能看到外边所有的沙滩和海。

她虽然明知道外边看不到这里，却还是有种奇异的感觉。

莫青成的手解开了她系在脖颈上的活扣。

她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没来得及关上手里的吹风机，裙子就顺着胸口滑了下去，后背贴上他的身体，有些湿漉漉的，原来他出来并没有擦干身上的水。

他左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仰起头，吻住了她。

而右手已经自然滑了下去。

……

最后两个女按摩师进来，顾声分明就已经和烧熟的虾子似的了，手臂身上都泛着红。

按摩师理倒是习以为常，蜜月夫妻嘛……反正老板是这么交待的……

因为不限制时间，所以大家各自离开的时间不同，头牌和声声出来的时候，正好墨白和沐沐、庚小幸和豆豆豆饼差不多时间做好，大家都在海边等着车来接。

于是四个人就在碧海蓝天，海浪席卷的背景下，非常暧昧地看着莫青成和顾声笑，然后又纷纷都露出“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转过去，继续看海捡贝壳踢沙子……

到了晚上，输了的豆豆豆饼才真正是抓了狂，因为沐沐他是美轮美奂让人馋涎的coser……他不会唱歌……真的不会唱歌……

让豆饼这个曾经叫“墨墨儿”的大神歌手，如此给沐沐做伴唱，她真心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巧我们的警察大人还特别遵守约定，拿着临时抄写的歌词，跟着手机公放的伴奏，唱得一板一眼的……

最神奇的是，当晚，庚小幸竟还被分配和顾声住在一起。

以至于到最后墨白都忍不住在露天酒吧，边喝酒边偷问绝美，追问是不是顾声和莫青成闹什么矛盾了？绝美不可思议看他：“怎么可能。”

“那怎么不住在一起呢？”

墨白若有所思……

回头偷看躺在莫青成肩膀上，和他低声耳语的顾声，好像真没什么问题……

“困了？”莫青成低声去问她。

明明很简单的一句话，却显得特别的温柔。他的手去摸摸她的手臂，轻轻在她皮肤上滑动着。她蜷着身子，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他身边，头靠着他的肩。

下午被他那么折腾过，再被那个女孩子非常尽职尽责地按摩过，浑身都有种说不出的酸软和懒散，有些累，也非常舒服。

头牌……

锖青磁……

莫青成……

一个个名字合在一起，都是他。

即使他就在身边，呼吸可闻，却还是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让她不断想要和他说话，哪怕漫无目的，或者不断想要接触，哪怕只是牵牵手。

好像是……闭上眼睛，就会开始想念他的脸。

听不到声音，就会想念他的声音……

她觉得好奇怪，也有些忐忑，如果真的回国了，回到以前那种一周见一两次的节奏，是不是真的会相思成灾了T.T……

脑海里反反复复重叠着奇怪的念头，无论想到什么，都会慢慢被下午在那个临海的小木屋里，和他如何亲近的画面。从一个声音的诱惑，到爱上他，再到完全坦诚相对。

直到最后，他非常理智的停下来，而之前……两人真没什么保留了。

顾声想到他在自己耳边，近乎诱惑一样的声音，时而低迷温柔，时而又黯哑宠溺的声音……不觉动了动了身子，脸蹭了蹭他的肩膀，心又开始跳得没节奏了。他最后按铃叫按摩师的时候，才玩笑说他不保证每次都能忍住，还是不要住在一间房间……

不能忍住什么的……

真有那么难吗……

第52章

幸好，次日的活动非常的简单，就是海钓和潜水。

除了太阳过大，晒得人睁不开眼，略有受罪。

他们这一团一共两艘船，光是他们这帮子一起的就占了一艘。分别从船长那里领了简易的钓鱼线，本以为会是电影里那霸气的甩出去十几米的海钓竿，其实到手就是好长好长的线绕在瓶子上而已╮（╯▽╰）╭。

表哥和他们混熟了，互相吐槽着，根本不太懂这些二次元早已封神的诸位高手的厉害，都当做了普通好友，甚至到最后开始非常热情洋溢地说起了剑三。倒是董一儒对着自己的大本命锖青磁和coser本命沐沐，却是全程放不开，完全一副太多八卦难以消化的表情……

众人坐在船两侧的木板上，穿着救生衣，脚就浸在海水里，懒洋洋地抖着鱼线。

顾声和头牌坐在船尾，她捏着自己的瓶子，一会儿就感觉咬了线：“好像鱼上钩了？”

“有感觉吗？”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线，果然绷紧了。

“嗯……”

一瞬间，她脸红了。

这句话他那天下午也问过T.T，怎么现在想起来了……

莫青成倒是没察觉，只是伸手帮她去逗那条鱼，不断扯一下，再放一下鱼线。她看着他的侧脸和那上扬的眼角……微微一分神，就被风吹走了遮阳的草帽。她下意识去抓，没抓住，自己却摇晃起来，险些落到海里，幸好被他一只手抓住了自己救生衣。等到草帽落到海里，她才发觉刚才自己做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动作。

而她的那条鱼也被自己弄跑了，鱼线还缠在了小腿上T.T……

顾声把脚从海水里收回来，脚踩在自己坐的木板上，解鱼线，细线绕了好几圈，还打着结，再加上太阳还晒得睁不开眼，真心各种倒霉啊……

“别用力扯，我帮你解，”他边说着手已经伸过来，可没摆弄几下，就笑了一声，“我怎么总是帮你解一些东西，比如第一次是头发，第二次还是头发，这次还不错，换成鱼线了。”

……

为什么又要脸烫了……

顾声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总能想起少儿不宜的画面T.T……

“在想什么呢？”他的声音低低的，尾音还有着打趣的味道。

“没什么啊……”她尴尬地收了收脚，想要离开他的手指。

被识破了……太囧了……

“船夫把你帽子捞上来了，声声，”墨白拎着顾声水淋淋的草帽，忽然从船舱探头出来，正好看见头牌握着她的小腿，立刻笑了，“你们两个在船尾要小心啊，动作太激烈会掉到海里的……”

……

墨白这么一嚷嚷，众人个个都不乐意了。

本来都悄悄看得很开心好吗？

你这么一吓唬，十有八九就没得看了……

晕船到几乎想要跳海自尽的沐沐也非常虚弱地嘀咕了句：“有人晕船到死，有人在船尾调情，我们都是救人积德的职业，怎么差别这么大，老天太不公平了……”

只有导游站在船头，摘下墨镜，挥挥手：“我说你们，怎么就喜欢围观人家小夫妻，有什么稀罕的？都钓了半个小时了，还没有人钓到鱼，实在太逊了，完全是我带团有史以来最差纪录啊。”

导游刚说完，立刻收到董一儒飞刀一样的眼神。

有什么稀罕的？！

非常稀罕好吗！不要打扰我这个脑缠粉看大本命调情好吗！

导游背后一冷，继续招呼大家钓鱼，这边，线已经解开。

船长把顾声的帽子放到船顶晾着的时候，头牌忽然就嘘了声，把自己手里缠着鱼线的塑料瓶递到顾声的手里，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头牌拎着鱼线，拉上来了一条色彩斑斓的海鱼，在日光下不停翻着尾巴，闪着水光。

“啊，钓上来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

“谁？谁钓上来了？”导游兴奋地摸出相机，狂奔向船尾，立刻对着顾声说，“快摆个poss，我要给第一个钓上来的美女照张相。”

顾声举着鱼，没来得及解释，已经被认定是第一人。

头牌微微一笑，倒是不在意谁是第一。

天大地大，哄老婆开心最大～

众人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船尾这里的人钓了上来。就像是开门红一样，十分钟内，接二连三不停有人拉上来各种模样的海鱼，扔到船舱的桶里，不一会儿就凑了十几条。墨白非常兴奋地对着桶拍了半天，等到收船时，才依依不舍地把鱼又都放生了。

因为没有草帽的遮掩，顾声显然脸被晒得有些伤了。

她回到酒店房间，对着镜子哀怨地看着自己发红的脸，这次不是被色诱的发红，而是真心晒伤褪不下去了。

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放弃再出去玩了。

她要休息半天，嗯。

庚小幸跟着绝美不知道去哪里淘好吃的了，她在等头牌洗澡的时候，举着手机在自己房间无聊刷网页，却根本刷不到信号，最后索性拿着门卡关上房门，坐在了四层的大厅沙发上，终于搜到了信号。

同样和她坐在沙发上的一男一女，也都拿着手机，全部都在搜索wifi。

没想到，打开许久没上的微博，竟然刷到的第一条好友消息就是墨白的：

海钓，某人老婆拨了头筹，开门红啊开门红，这一会儿就十几条了。哈哈。

配图自然是刚才拍得鱼。

说得很含蓄。

可就因为含蓄，太容易猜到是谁了好吗……

最狠的是……刚才还悄悄围观的众人竟然无一例外，全部点赞，看着这么多头牌身边人的赞，傻子都知道这个“某人”是谁了……

锖青磁仍旧是锖青磁。

你不在江湖，江湖却仍旧有你的传说。

不再网配？毫不影响粉丝的爱……真的是偶尔点滴消息，就能让大家满足了……于是除了墨白的粉，头牌的粉也立刻现身了，非常非常兴奋地留言：

“求某人背影照！”

“墨白大大，求多发某人的相关微博啊%＞_＜%”

“大大，求某人近况！”

“楼上的都好含蓄……我们头牌不会闪婚蜜月了吧？！大大求回复啊！”

……

闪婚……

蜜月……

她捂了捂自己的脸，有点儿疼，情绪太激动了估计……

这还在感慨自己晒伤的脸，还有墨白那条微博带来的反应，身边已经有人俯身下来。刚才洗完澡的莫青成，头牌还滴着水，凑在她身边问了句：“要不要去睡会儿午觉？”

“睡午觉？不要先吃饭吗？”她握着手机，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个逻辑。

下一秒，已经被头牌整个人都抱起来，当着两个仍旧举着手机找信号的男女的面，堂而皇之抱回房间了。

那一男一女侧目看了眼，虽然半裸日光浴、比基尼，日光月光下激情四射的有的是，这不算什么，但还是不得不赞一下被抱走的女孩子的品味。

……

房间里，还有浴室里传出的沐浴乳的味道。

淡淡的牛奶味，他身上也是，她喃喃了一句饿，就被他连着话带小舌头，一同吃到了嘴巴里。头发上滴的水，落到她身上和床单上，湿漉漉的，却不觉得不舒服，反倒有一种特别的亲昵感。

窗帘是拉上的，只有一条非常微小的缝隙，让刺目的一线日光，落到床上。

“一会儿想吃什么？”他继续吃她，顺便顾及下这个饿着肚皮的被吃者。

“海鲜？BBQ？”

“好主意，”他咬着她的锁骨，轻声说，“这里的BBQ不错。”

“嗯……”

……

当她戴着新的草帽，坐在BBQ的露天餐厅，面对着他，拿着叉子不断蹂躏自己的各种烤肉，就像他刚才吃她一样，横竖掂量，就是不下嘴。过一会儿就扯一下自己的裙子，或者领口，唯恐露出来什么。

太折磨人了，这么热的海岛，要穿得这么多……

原来他所谓的要忍住，只是保留最后的……余下的绝对吃得毫不留情……

怎么能有那么多花样呢……

实在太难以启齿了T.T……

第53章

众人离开海岛那天，他们是中午去的机场，正在唯一一个中国餐馆吃饭的时候，当地陪了他们四天的地陪导游，忽然拿出来一个礼物，递给声声，说是“送此团唯一一对新婚夫妻的礼物”。

顾声正在吃着蒜泥空心菜，弥补这两天根本没吃到青菜的营养不均。于是那个礼物递上来的时候，这桌上所有人都乐了。

他们是陪头牌及小金主来度蜜月的？

原来如此。

她就一直如此囧了一路，囧到了上海……

最后到上海也已经是深夜，头牌开车把她和表哥送到了顾声家楼下。表哥下车去拿行李时，她想说再见，却忽然有些舍不得。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孩子如此亲近，似乎完全习惯了睡着前、醒来后都能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

不过……好像所有热恋中的人都会如此吧？

不要扭捏啊，声声慢。

“我走了，你到家给我电话。”她终于横下心，告别。

“好。”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看着她，然后握住她的手。

在她还在伤感时，亲了亲她的手心，轻声说：“忽然有些舍不得让你走。”

……完了。

刚才狠下心告别的感觉都没了。

他的声音就像渗到她心底，她真心是说不出再见了。

T. T……不要不要再用这种声音和我说话了……

“要不要我陪你上楼？见见你爸妈？”他忽然问。

她被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猛摇头，把手抽回来说再见，顺便再加了一个晚安，就逃下了车。等匆匆回到家，冲了热水澡跳上床，蒙上被子才终于像是松了一口气……却也心里空空落落的，她又一次拒绝头牌了吗……

T. T……

可是听到“见父母”就觉得很可怕，虽然已经非正式地见过了，可是他所提出的明显是非常正式的要求。而她，好像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时间太短的原因吧……可是……她手伸到枕头下，把整个软绵绵的枕头都抱在了怀里，可是已经很亲近了，几乎毫无保留，万一以后有可能……分开？

她抱紧枕头，马上过滤掉这个想法。

T. T太可怕了，只是想想这两个字就觉得会难过……

这就是所谓的患得患失吗？

如此睡着了，可还是睡不踏实，总是在内疚自己接连两次拒绝了他。也不知道睡到几点，大概是天才刚刚亮起来的时间，就听到手机在不远处响起来，她摸到亮光的手机，接到耳边，喂了一声。

“我不太睡得着，直接去医院了，”深夜时分，比电台DJ还要磁性温柔的声音，“昨晚睡得好吗？”他似乎真的在室外的地方，隐约还能听到车来车往。

她嗯了一声，过了一小会儿，又轻声说：“我想你了。”

“有多想？”他笑了一声。

“很想……”她索性投降，直接说到了最终答案：“很想你。”

她想念的，想到睡不着的人，自然是他。

“我改天去超市逛逛，看看有没有卖椰子的，”他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你不是一直想吃椰子饭吗？”

是啊，可惜那个海岛的芒果很好，椰子却不太好吃，就没有如愿。

“好，”她声音软软的，是真的累了，“你不需要睡一会儿吗？这么早就去医院了？”

莫青成很轻描淡写地说着不累，大概是说自己之前有个什么病人装心脏起搏器没多久，就去热带雨林玩了……结果感染了，正好他回来了，就去医院看一下情况。她听了会儿就觉得真心困了，被他哄了一会儿，就拿着手机这么睡着了。

等到第二天中午醒了，又回忆了一会儿他说得话，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呼哧，他终于不再纠结见家长的问题了……

离开了这么几天，毕业生晚会的组织老师终于发觉古筝表演的人不见了，于是火急火燎把她召集回了学校，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彩排。这么被老师一追杀，她倒是终于有了从度假里回神的时间，可是还是会在礼堂彩排时，走神，去猜想他在干什么。

从此以后，锖青磁对于她来说，真的只是莫青成了。

是莫医生。

所以，莫医生你每天都在做什么呢？

三次元的他，对她来说竟然还有很多未知的谜团。比如……其实她只知道他父母都是医生，可是在哪家医院？她也不知道，该不会都在超市对面吧？那岂不是以后他父母想要见她爸妈只要过条马路就可以了0.0……

好囧。

他走下神坛，在她面前推开的是另一扇门。

而门那边的世界是什么？那边的真实的他，从小如何长大，都经历过什么……她都想去了解，慢慢一点点地去了解。

很神奇是不是？

可是很多她所知道的二次元发展起来的情侣，甚至最后结婚的人，似乎都更在乎在互联网之后彼此的爱好特长性格名声，这些现实的反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其实……褪去光环，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可他……

她手指轻轻拨弄着古筝，他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普通。

反正彩排也结束了，这里又有免费空调，如此安静，最适合闲聊八卦。身边合奏的人也在说着话，话题扯着扯着就扯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说到前几天接了一个病人，带了流行性病毒，搞得那一科室的医护人员都不得不暂时留在医院，间接被隔离了。顾声心头一动，这不就是头牌的医院吗？

她忙着追问了句，岂料小姑娘也只是因为家里人闲聊，知道了而已：“哪个科室啊？不知道……”话没说完，顾声已经扔下古筝，跑了。

好像他这两天确实很忙，忙到都没怎么和她联系。

都怪自己，之前熟悉了他的工作繁忙程度和颠三倒四的作息，也习惯了他在自己睡熟了发来短信，或者一段微信，然后偶尔一通电话……而这次更是联系时间短，她以为是因为几天的假期之后工作太多，来不及处理，自然联系就少了。

好像他是说过……说做椰子饭……不对，是说有个病人去了热带雨林？

然后感染回来了？

好像的确是那之后，就联系少了？

不会真的是他那个科室吧？不会吧？

偏偏巧，打手机还是关机。

她打了几通电话，都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这种关键时刻怎么能关机呢？她去拨绝美的电话，竟然也是拨不通的状态，感觉一夕之间，那个房间的两个人都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算了，直接去见一面，比较踏实。

她抱着自己的包，站在地铁站，甚至地铁进站了都在发呆。等到身边人纷纷进入，她才后知后觉进去。地铁坐半个小时是他家，坐四十五分钟就是医院，应该去哪里呢？

T. T……怎么乱七八糟的呢。

她抱紧自己的背包，前所未有的混乱。

天昏地暗，已经彻底没有逻辑思维了……

第54章

关心则乱。

一站一站地开过去，地铁特有的铁轨摩擦声，还有地铁车箱里特有的空气味道，都让她越来越觉得，不知道该坐到哪里。幸好最后拿着手机的时候，想到了庚小幸，本着能找到一个是一个的心理，她电话打给了小幸。

显然这个保研的孩子，比她还要清闲，接起电话时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

还有一种悄悄说话的感觉……

“你找得到绝美吗？”顾声实在没心情追问她为何要一副做贼的低声悄语了。

“他啊……不一定找得到，有急事？”

“嗯，”她长话短说，“他手机关机了啊，不知道怎么了，我想找他找不到……不知道去医院还是去家里好。所以就想问问绝美，他在不在家。”

绝美本身就是个在家办公的人，自然问他是最妥当的。

“找头牌啊，说不定他一会儿就开机了……”

庚小幸的声音拖长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我现在都在地铁上了，”顾声轻呼出一口气，“下站都到他家了。”

“啊？这么急？怎么了？”庚小幸也发觉她似乎情绪低落。

“没什么……就是正好听说他们医院有什么传染病人，好多医护被暂时隔离了，本来就有点儿担心，偏偏还找不到他……正好算着时间他应该是休息，索性就来看看。”

“头牌那么好，怎么会这么倒霉呢，是不是？”庚小幸压低声音，“我保证，头牌绝对好好的呢，说不定是忘记给手机充电了……”

……

顾声终于发现，庚小幸有些不对劲，凭着同屋四年的熟悉度，绝对哪里不对！

“你怎么保证？”她开始调转矛头，问庚小幸。

“反正……”

“你看见他了？”

“……”

“庚小幸？”顾声声音严肃。

“败给你了……你过来吧，我在绝美家，头牌好像在睡觉……”

果然（⊙ o ⊙）啊！

刚才那二十几分钟的忐忑和心慌慌，都一瞬间一扫而空，她也顾不上八卦庚小幸是怎么和绝美杀意暗度陈仓都已经到了在家里约会的地步了，正好地铁到站，她拿着包就跑出去，刷卡，出站，过马路，进小区。

一路飞奔，等到摸出钥匙打开头牌家的大门，额头已经出了些汗。

客厅安安静静的，好像没有人，她看了眼绝美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现在先不管你，哼哼……她走到头牌房间门口，却听见洗手间那里有水声，又转身，循声而去。

头牌正拿着白色的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和脸。

他的习惯，喜欢每天睡醒，洗脸的时候顺便头发也洗干净……

所以，又是一副头发水湿的懒散模样。

看到人了。

忽然就心飘了起来。

离开度假后那晚的告别，已经三天没有见了……

三天，好漫长。

“刚才绝美把我叫醒，”他有些困顿地把毛巾重新挂好，伸手去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过来了。怎么了？忽然找我？”边说着，边和她走出洗手间，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反手关上门。

顾声却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过来的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过来的原因其实有些傻……就是那种有千分之一几率会发生的事，她都会联想到他，真是难以启齿的傻啊T.T……

她随口说：“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没电了？”莫青成把手机从沙发上拿起来看了眼，“好像是没电了。”

他拿出充电器，插好，开机。

这才有了些清醒，坐在床上，对她伸出手臂。

顾声走过去，他就自然地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前，轻轻吸了口气：“真想每天睡醒都能看到你。”好柔软的声音，毫不掩饰的想念。她嗯了声，刚才心情大起大落了一回，他又忽然这么煽情，搞得她彻底没有招架之力了……

“还是有点儿困……”他似乎真的是很累的样子，估计又是到家没睡两三个小时就被吵醒了，刚才洗脸稍微清醒了一会儿，这么一抱着她，闻到她的味道就又觉得困了，“陪我睡一会儿？”

“……好。”

她很听话地脱掉鞋子和外衣，穿着短袖和长裤，钻到他的被子里。她决定先哄他睡醒了，再告诉他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跑过来……

他很自然地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过了会儿，却感觉他不困了，既然不困了，那就要开始吃东西。

现在莫青成的食欲似乎更偏向于她，而不是那些薯片酸奶扇贝牛肉还是什么鱼。她被他弄得立刻就浑身发热，怎么都感觉自己是亲自沾了调料送上门来给他吃的……到最后她手攥着棉被，忍不住把头探出来抗议。

身上都湿透了……

“冰箱里有买好的椰子，等一会儿给你做椰子饭吃。”他忽然说。

她还没有跟上他的节拍，喃喃着：“真的买到了……够不够四个人吃？”

“不是四个人，只有你和我。”

嗯？

绝美和小幸要出去吃饭吗？

“声声？”他叫她。

她看他。

莫青成就这么慢悠悠地，转开了话题：“想不想经常看见我？”

“嗯……可是你忙，也没办法。”

再说，她还在念书，虽然……其实这学期大部分时间挺闲的。

他继续问：“想不想，随时能找到我？”

当然想……

“想不想，即使我晚上不在，也能睡在我们的床上，等我天亮回来？”

他的意思难道是……

他声音柔和下来，已经有些沙哑魅惑的质感：“想不想，每天……都能听到我的声音？不管多晚，我都会哄到你睡着？”

“想……”她终于投降。

你见过有谁，是在床上求那什么的吗T.T……

他笑了一声：“你想就好。”

所以，这就算……

真的就算是……

他的声音又压低了，告诉她：“所以，从今以后都只有你和我，我只会做饭给我老婆吃。”

这分明就是最明显的声诱，就像故事回到最初，是她用声音诱惑了他，而他也用他的声音让她眼中再没有别人……

你不在的地方，仍会不断有你的传闻。

即使没有网络为载体，你仍是不可逾越的一个名字，仍会后缀在无数广告、电视剧、游戏、电影的片尾……让所有热爱你的人，追寻你的声音。

那个一听命中，无法忘记的声音。

而真正的你，就在我的身边。

如此真实。

锖青磁。

第55章

1.蜜月旅行。头牌发现钱包里的当地货币用完了，声声看见“货币兑换”招牌，拿出四百块人民币走过去，店门口站了五六个女人，都没理她，甚至她问一句，人家躲一步。头牌一只手臂把她勾回来，声线低迷而又温柔地告诉她：“在这个国家，排队站在这种招牌下的人，都只为男游客提供服务……”

2.蜜月旅行。声声不停流汗：“为什么酒店都没冷气？”头牌右手撑着头，侧躺在她身边：“这里和几天前去的地方不同，常年少有太阳，夏天短，所以当地人都不爱装冷气，他们喜欢享受夏天。”声声默默在地图上打了个X，一定要告诉庚小幸，如果绝美和头牌一样体力好的话……这里不适合渡蜜月……

3.头牌搞定声声的那次旅行，某海岛。庚小幸去超市，结账人指指身后海报，她没懂，人家解释，她还是没懂，绝美：“她让你买购物卡，全年来都能打折。”庚小幸抱怨：“我只是来旅游……”她忽然惊叫，“我晒得和这里人一样黑了吗！”绝美清清喉咙：“没事，万一有暴力事件，你比我们都安全。”

4.头牌搞定声声的那次旅行，某海岛。沐沐洗澡出来，就穿了一个内内，阳台门忽然就被豆豆豆饼拉开来：“……啊！”沐沐蹙眉，没吭声。豆豆豆饼上下瞄了他好几眼：“我觉得我要对你负责……”沐沐继续蹙眉，一把从浴室里拉出还在拿着浴巾擦干，没穿衣服的墨白：“两个都看了，你就不用负责了。”豆豆豆饼尖叫泪奔了……

5.顾声有段时间胃口不好，锖青磁SAMA做什么，她都会剩下，最后SAMA终于微微一叹，手撑桌子，俯身下来轻声告诉她：“一般喜欢剩饭的人呢，死后都会下地狱，而且每天要把生前剩的饭再吃一遍。”顾声窘然：“那我岂不是要吃剩了几十年的饭，”她把饭都喂到他嘴巴里：“我家头牌最疼老婆了……”

6.顾声继续胃口不好。有天睡到半夜，她忽然恐慌，趁着头牌去洗手间的时候爬起来，把床头柜里一大盒几百个小袋子都倒出来，一个个仔细摸着。头牌走到她身后，好笑看她：“想数数少没少？我有没有偷用？”她忐忑回头：“不是……我只想摸摸……你有没有用针扎过它们……”

7.关于那几百个小袋子。大家聚餐，沐沐晚到，从双肩包里拿出个大盒子：“我朋友做质检的，这星期就是抽检这个。”他打开，众无言。沐沐：“抽检完了，剩下的就没用了，”他随手把盒子推给锖青磁，“你比较需要。”……沐沐从来都不懂，他这一句话成就了一个SAMA，也否决了一桌SAMA……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六十章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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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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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番外

第一章

虽近立秋，蝉声却依旧呱噪，宫里依旧暑气正旺。

我左右睡不踏实，悄然出了宫，沿太液池回廊一路吹风，不知不觉已走到了韶华阁。说起这大明宫内的亭台楼阁名字均是起的酸，想来是李姓皇族多风流……太液池这几日是雨雾缭绕，为这本就幽远的太液池添了不少颜色。

因晚露浓重，又是一路踏草而行，不觉鞋已有些湿气。我见韶华阁中掌着灯，便起了一探究竟的心思，刚走上前两步就一股浓郁的香气入鼻。

“皇上……”

我心猛地一抽，惊得退了一步，莫非这大半夜的皇上还在此消遣？听婉儿说皇上这几日醉心政务，莫非是嫌蓬莱殿呆得久了些，将公文都搬来太液池边了？

心头好奇涌动，我索性凑在窗边看了一眼。

昏黄的宫灯下，层层幔幔的帘幕半遮掩着内室。卧榻上的皇上正是眉目微合，露肌的绮罗轻纱微凌乱，虽是半老徐娘，却仍面带桃色，眼眸中尽是暗潮汹涌。坐在她身侧青色锦衣的男人已将手伸到了裙下，唇抵在她耳边像是低声呢喃着什么……随着烛火的摇曳，带出阵阵的流欲春波。

耳边尽是噗通噗通的心跳声，我攥紧手，已微微冒了些冷汗。

此地不宜久留……

眼见着二人已双褪罗衫时，我倒抽气，下意识退后却是一脚踏空，顿时一股子钻心疼袭上心头。还未等反应就‘啊’一声脱了口，猛然撞进了一个怀抱，被人捂住了嘴。

入宫两年来，还是托了今日狄仁杰拜相的福气，头次出来。

接过婢女宜平递来的精巧菓子，我将马车窗帘掀开一角。行人如过江之鱼，自有车马如梭，马车行进的并不快，却连相隔甚远之人都躲了开，不禁又叹了口气。

因为这一声不大不小的叹气，车内议事的二人之一大笑起来：“我说恒安王，你家这大丫头还当是人小心性大，怎么这么个小姑娘叹口气，让我听着都会心里酸酸的呢？”

“陛下也说，这十一岁的小姑娘，为何终日不是叹就是叹，”武攸止和善地瞧了我一眼，“说小也不小了，虽是自小送入宫中养着，算算没几年也要出阁了。”

“陛下恩宠，嫁得自然好。”武三思挑眉看我，若有所思。

我佯装未见，只将手中的点心掰下一半，悠闲地塞到了自己口中，自顾自地弯了嘴角。在那个看似太平盛世，却暗潮汹涌的大明宫，哪个不会长大呢？

此时正是武皇登基次年，武家天下。

而我因母亲早逝，早年被养在姨娘家，两年前才被接入宫中常伴武皇身侧。整日除了读书便是读书，一无所长。史书读了不少，却远不及婉儿的博学。

略定了心神，我抬眼看向但笑不语的父王。

他是个无甚政绩亦无甚争权夺势心的人，倒比武三思之流显得眉目和善的多。不过，虽自幼只有几面之缘，也晓得父王绝不是平庸之辈，而这乱世又有几个平庸之辈能存活至此呢？

比如，他面前的这个人——翻云覆雨的武三思。

侍女在我身侧，不时地拿着粉色的帕子擦着我落下身上的渣滓。而我则是想着自己的心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甜酸的点心，竟是觉得困意上涌。

昨儿个看着一场活春宫，还是和人一起，搞得一夜未眠。

“恒安王为何如此小心谨慎，枉你我还是同姓兄弟，”武三思眼带笑意，道，“皇上登基已有两年，虽暂将李旦册封太子，私下里却还是犹豫不决的。我武家再不拧成一线，怕是陛下百年后便要性命堪忧了。”

女皇登基不过两年而已，此时言论皇位传承还为时尚早，但这亦是每个人都急于探究的事实。这一句话让我不由停了咀嚼，含着半口的点心扫了他一眼。亦是一道幽深的目光，他竟然注意到了我的反应，却不过放了茶杯，继续盯着我父王。

这人……当真不避讳我？

“皇上自是千古难出，其圣意怎是寻常人能猜到的，”父王笑笑，道，“今日狄仁杰拜相宴客，皇子皇孙皆会赴宴，你我还是收敛些好，毕竟那些才是陛下的血脉。”

武三思挑眉不语，清隽的脸上袭上一抹难测的笑意。

狄仁杰拜相本不欲大肆庆祝，无奈正是皇上心头宠臣，一切按宫宴格致在皇家园林设宴。狄仁杰再三推拒下，终是设在了自家的园子。虽是臣宴，却有宫宴的班子亲来筹备，这个宰相当真是红的不能再红了。

我随父王下了马车，园门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门口辇轿，马车络绎不绝，绵延不断的贺声入耳，道不尽主人的富贵吉祥。

迎客的本有三四个，见了我们立时都涌了上来，倒不是因为父王，而是因为那个正是武皇心尖儿人的梁王武三思。

“梁王，恒安王，”其中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躬身一礼，道，“这园子今日方才开，贵客便是一拨接着一拨，如今有梁王来，更是借了祥瑞气了。”他边说边侧了身子，腰依旧弯着，似乎就直不起来了。

武三思笑着颔首，道：“既是狄相设宴，怎不见亲迎宾客？”他示意侍从将礼单奉上，自己则有意左右探看了一下，道，“莫非有贵客来，倒忘了我们这些人了？”

好大的口气，我偷瞥了他一眼。狄仁杰身为丞相，迎你是礼数，不迎也是应该，如此质问……当真是比皇子还要皇子了。

那男人笑意微僵，迟疑片刻才道：“太子方才到，相爷正在相陪。”

“李旦？”武三思对父王和我发问，却似乎不需我们回答：“瞧我这记性，陛下赐姓李旦都两年了，我竟还没习惯，如今已没有李旦了，”他哈哈一笑，抬步向内而行，“既是太子殿下在，相爷自当相陪，无妨无妨。”

他这几句讽刺，父王是面色如常，那几个下人却有些挨不住，只尴尬赔笑将我几人让了过去。

李旦，终是在两年前退位，成全了自己的母亲。一朝天子登基为帝不过数载便被迫又做回了太子，可以说，如今武三思的嘲讽都是皇上一手带来的羞辱，得母如此实在可叹。

此处虽比不得麟德殿，倒也显得脱俗。

一路而行挑灯枝头，无数下人躬身退后，身上托着大小各色的盘子。待到了一个园子近前，那引路的人才抬袖道：“两位王爷和郡主请吧，宴席怕是要开了。”

武三思挑了挑眉，先一步跨进了园子。

此时狄仁杰正被众人围住，见我三人入内，立时大步而来，笑道：“二位王爷可是姗姗来迟啊——”他边说着边伸手，握住武三思的手，道，“梁王与恒安王可是路途上相遇？”

武三思摇头，道：“狄相错了，我二人并非偶遇，而是方才自宫中来。皇上身子略有不适，让我代她敬狄相三杯酒——”他尾音略拖长了些，场中愈发安静。

狄仁杰笑着看他，无意理会他的招摇，只遥对大明宫方向拱手，道：“皇上美意，臣今夜无醉无归，”言罢，神色略缓，看我道，“小郡主伴着皇上两年，算起来，自从入宫后倒是出来吧？”

“说起来还真是承了相爷的福气，”我极尽礼数，俯身一拜，笑道：“皇上说了，永安这丫头平日不学无术，偏就喜好射覆行酒令的把戏，恰能为相爷的宴席助兴。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永安助王爷仕途坦荡，为武皇的‘杜康解忧人’，为武皇创下大周盛世！”

这行酒令的玩意，我当真是不善，只是略有私心，看不过堂堂狄仁杰被武三思这等小白脸欺负，总要缓一缓场子才是。

四下里因这句话，倒也都随着笑起来，恰将武三思的话淡去了三分。

武三思亦是赔笑，眼睛却是看我。

狄仁分又一遥拱手，笑道：“那本相要多谢皇上的赏赐了——”他目光转暖，转言道，“素闻小郡主尤喜古句汉乐，方才那‘短歌行’尚有千古绝句取自诗经，小郡主可晓得是什么？”他说完并不着急，只打趣的看我。

我寻思了下，道：“可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等名句，又有哪个不知？却是偏情爱缠绵，与今日并不应景……却不晓得他是何用意。

就在我踌躇时，狄仁杰忽而大笑，道：“小郡主果真聪慧，”他看我父王，“依本相除猜测，皇上此番既是为本相助兴，亦是有心让小郡主看看各方风流少年，为恒安王择一乘龙快婿——”

父王亦是玩笑道：“知皇上者，狄相也。本王就借狄相吉言了。”

我苦闷看了看狄仁杰，怎地就扯到我身上了？我可还不想大好青春年华，都为人抱孩子与妾室争风吃醋。

我看他们笑得欢实，忙道：“相爷说笑了……皇上是让我多与相爷学学肚里撑船的功夫。我不过前几日在皇上面前说宫里的玉露团变了味道，皇上便记下了，今日出宫时特嘱咐我多学学相爷为人处世之道，切不可骄纵，不可斤斤计较，哎……”我眨眼，道，“我不过是随口抱怨，皇上倒用相爷来说教了，骄纵这名头扣在身上哪里还有人敢要——”

狄仁杰哈哈一笑，道：“好厉的嘴，方才说起婚嫁大事，便又将本相捧了一捧。定是在宫里和你婉儿姐姐学坏了。”

我忙道不敢，父王只拍了拍我的额头，便随武三思入了席。待落座时，我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上手的几桌，太子李旦正是细细品茶，而他身侧坐着几个该是皇孙了。

与太子低头说话的少年，此时恰也转了头。

恍惚间，那清润的眸子穿过纷纷扰扰的宾客，定定的看着我。竟然……是昨夜捂住我口的少年。

原来，他是嫡皇孙。

这一念间，方才的喧闹恭贺都淡了下去，静的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若非他，昨夜恐是凶险难测。而他……

正是出神时，袖子被人轻扯了几下，侍女宜平正是为我添了一杯茶，指了指园外，示意她要告退了。我忙收整了神色，笑着点头，低声道：“别怕，该吃就多吃些。”她自幼入宫，此番当真是初次出宫，性子又软，怕是会被那些伶牙俐齿的下人给吓到。

宜平温柔一笑，悄声离去。

待狄相祝酒后，宴席大开，酒过三巡已是热闹非常。大唐国风开放，文人墨客又多，此番狄仁杰相请的不仅是皇孙贵胄，达官显贵，也有些大文豪。

我吃下一口水晶龙凤糕，忽见那少年起身向席外而去，心中不由一动，便放了筷和父王说自己有些气闷，出去走走。父王点头，只嘱咐了几句便放我走了。

方才穿过迎翠门，就见他在回廊处长身而立。

那回廊恰临着假山巨石，景致极佳，而面前的少年青衫玉带，狭长的眸子中夹带着冷清的月色，虽面色平和却独有一股别样风流，倒不愧是皇嫡孙。

我略顿了顿脚步，见他看向我，不觉有些紧张。

不过本就是为了道谢前来，也没有什么私心。

我快步走过去，俯身一拜，道：“永平郡王。”虽是猜测，但照方才座次他紧邻着自己父王，十有九成必是李旦的大儿子，已被废的太子殿下李成器，单字宪。

他泛起一抹薄笑，颔首道：“郡主无需多礼，你我论辈分论封号都可平坐。”

我起身，道：“这一拜是为了昨夜王爷相救之恩。”

昨夜虽被掩口，却终究已惊了屋内的二人，皇上立刻起身怒喝质问是谁。当时我被他紧搂在怀里本想着此番死定了，却不想下一刻宫女宜都猛然推门入内跪倒，说是不见皇上，四处找寻下才惊了圣驾。

待宜都退出时，我才惊觉背脊尽湿，手脚依旧发软。

宜都是皇上的宠婢，这些风流韵事也历来不瞒她，所以皇上只只训斥了两声便作罢了。面首的存在是宫内众所周知的事，但皇上毕竟才登基两年还有所避讳，倘若发现的是我，却不知道会如何处置才肯作罢。

自太液池回到宫中后，我整夜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的，睡不踏实。

宜都的出现绝非巧合，必是这少年安排在宫中的眼线，可究竟是什么身份能在皇姑祖母身边插下内线，还能一路受宠至此呢？这个疑念到现在总算是解开了，依永平郡王前太子的身份，做下这种事也不算太难。

李成器笑意渐深：“我没有救你，我救得是自己，郡主无需如此挂怀。”

只这一句，就将我满腹的话尽数打散了。

我再无话说，便回了一笑，道：“不管郡王如何说，我终也是受惠之人，他日必会还上这个顺水人情。”言罢，依皇室礼节拜了一拜，正要转身却又听他开了口。

“方才郡主宴席上那句诗，本王倒也读过，”他顿了一顿，方才柔声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月色下，他眸色清澈如水，看的我是一惊，不敢去猜他话中深意，只含糊道：“‘诗经’可说是一字千金之作，永安曾听闻郡王才气后人，怕是自幼便已烂熟于心了，永安方才不过是借机卖弄，断不敢与郡王谈诗论词。”

李成器笑看我，半晌才道：“对于本王，郡主还听闻过什么？”

第二章

自然听过很多，曾在入宫前听闻太子殿下一支玉笛风流无尽，便早已在心中勾勒过这个自幼才气过人，精通音律的人。

只可惜我入宫常伴武皇时，也是他牵出大明宫被废时。他父王为了避嫌，特将子嗣都迁出大明宫居住，离开皇位的中心，又何尝不是避祸的良方？

我轻摇头，正要说什么就见远处来了人，似是见了我却踌躇不前了。

我自然晓得这厉害关系，忙道：“大明宫中自有规矩，永安不敢随意打探皇嗣皇孙的事，告退了。”言罢转身，听得身后人上前，便又快走几步回了宴席。

长安有坊市制度，每日衙门漏刻“昼刻”尽，需擂六百声闭门鼓，开始宵禁，除上元灯节三日外，无一人敢违抗，虽此次是狄仁杰的宴席无人敢真去约束，但依狄相的性子，是绝不会为此开了先例，所以未到时辰宴席便早早散了。

马车恰在入宫门时，遥遥传来了宵禁的擂鼓声。掀帘看无人的街道和前方灯火通明的大明宫，头次觉得宫里也有妙处，永远笙歌漫舞，永夜不尽的趣闻情话。

大明宫有多好？至少宫中女子不必为了一个至高无上的男人斗。

狄仁杰拜相后，婉儿显是忙了不少，皇上自然更忙。

如今夏日将尽，御花园中秋菊正盛，沉香亭中没了皇上驻足，我这等人倒也乐得占用。

这一日晨起，随手从书架上翻找婉儿给的手抄卷，却左右翻不到骆宾王的册子。莫非……只这一念间，身上就已蒙了一层冷汗。

骆宾王早已是大明宫中禁谈的名讳，若非婉儿偷偷塞给我，我也不敢去拿这禁书。李唐王朝早已远去，骆宾王那首讨伐武姓的檄文却还在耳边，若是被宫内人发现婉儿决不会承认，那我只有以死谢罪的下场了。

我找累了，心中惴惴地坐下细想，猛然想起那日宜平曾收整过柜子。她这几日发寒热正养着，看来要想问清楚只能去一趟掖庭。

屏退了当值宫婢，我独自到掖庭时，才发现宜平并不在。

床铺还是散开的，桌上的药汤也还热着，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处。只是不弄清骆宾王那手抄卷的去处，我今日也踏实不下来，索性就在宫中四处转着找她。一路上碰了几人，都说不知去处，忽然想起宜都和她素来交好，便问了个人，寻着宜都的住处去了。

到了宜都房门外，听见里边有说话声，忙要伸手叩门，却发现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宫里的隐情，难道都让我撞到了？

我正犹豫着，却见门打了开，宜都神情并不意外，只俯身行礼，说：“永安郡主找奴婢？”

我尴尬一笑，说：“我是要找宜平，却发现她房中药汤还热着，人却不见了。想着你和她素来要好，就来问问她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好好的药不吃到处乱跑。”

“奴婢也不知道宜平去了哪儿，”宜都抿嘴一笑，说：“宫内都说跟着永安郡主的，都是好命人，今日奴婢才真觉得此话是对的。”

她是皇上身边得宠的，自然说话比寻常宫婢随便些，我只笑笑，既然宜平不在此处，我倒也没什么可留的了。我正要转身走，却又被她轻叫住。

宜都让开门，说：“宜平虽不在，但屋内倒有人想见郡主。”

我愣了一下，也不好当面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屋。

那身着一袭月白的衫子的人，临窗而立，翻着一册书卷。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拢住那浅淡的身影，脸上似是有笑，又似乎没有，辨不大分明。

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我正是心惊，他已微侧头，笑了笑，直笑的我一阵心底发虚。

我忙躬身行礼：“永平郡王。”

李成器颔首说：“没想到本王和郡主如此有缘，刚才在窗口正看见郡主，才贸然请入屋内，还请郡主不要嫌本王太过唐突。”

宜都小心将门关上，走到桌边倒了杯热茶，退后两步立在了一侧。

我起身，笑说：“没想到郡王在此处，是永安惊扰了。”方才宜都说此话的时候，心中竟有这念头，却觉荒唐，岂料真是他。

李成器走到桌边坐下，静看着我，我也只能随着坐下。虽不知他为何要我入内，但起码他与宜都的主仆关系，无需再对我有所隐瞒。

“自狄仁杰拜相后，我与郡主也有一月未见了，”李成器将茶杯轻推到我手侧，温和一笑，“看你穿得单薄，秋日晨露还是很浓的，先喝口热茶吧。”

他这么说着，我才猛然记起自己竟只套了件薄裙出来，手已冻得冰凉。

我拿起杯子在手中握着，却摸不准他的心思，只能赔笑说：“听婉儿姐姐说，皇上已授意让诸位皇嗣皇孙搬回昭庆宫，常伴身侧共享天伦，永安恭喜王爷了。”

李成器淡淡嗯了一声：“所有未婚配的皇室子嗣都会搬回昭庆宫，宫内也会热闹不少。”

我见他神色淡然，才猛地记起他毕竟是前太子，如今这话确有些尴尬。

这一尴尬后，他也没再寻话说，我也只能陪着干坐。我心里正琢磨怎么找个借口离开时，就听见笃笃叩门声，不禁手一颤，抖了些热茶在腿上，烫得皱起脸。

他仍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似乎并不大在意。门外人似乎等了一会儿，又轻叩门：“宜都？”

是婉儿的声音。

我下意识看李成器，见他眸色终是起了些波澜。此处是掖庭，论理他一个郡王不该来此处，更何况是皇上的宫婢房内？宫婢房内没有里外间，决计藏不住一个少年。

李成器似乎也想到此处，轻摇头示意宜都不要出声。

门口婉儿却似乎更急了些，叩门说：“皇上马上要个物事，可今日当值的都是些新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你若再不去只怕都要一起治罪了。在不在？出个声音。”

听婉儿的口气，不开门绝对打发不掉她，门是由内锁上的，屋内也必然有人。

躲是躲不掉了，李成器轻放茶杯，示意宜都去开门。宜都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踌躇，毕竟按身份，李成器与她若被婉儿看出蹊跷，死得定是她，而非皇上的嫡孙。

但此情此景，只能如此。

宜都终是咬着唇，走到门边。我却忽地闪过个念头，也来不及再阻她，立刻放下茶杯坐到李成器身侧，将手轻放在他手背上。李成器手微一动，竟自嘴角溢出一抹薄笑，没有看我，却似已明白了我的打算。

大明宫中多风流，若是婉儿见我与他……必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手指微凉，缓缓反手轻握住我的手。只这一个动作，竟让我十分镇定转瞬瓦解了七分。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还未等宜都拉门，便有一双玉白的手推开门。藕色的短衫，绛紫长裙裹着玲珑的身子，人未入声却先出：“你搞什么鬼？莫非是藏了个男人——”声音噶然而止，婉儿瞪着细长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

戏演到此处也有了成效，我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轻握紧，竟觉耳根渐发热。

婉儿恍惚了一下，立刻收了神色躬身行礼：“郡王。”

李成器这才放了手，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待将茶杯放到桌上，才缓缓一笑，说：“无需如此多礼，日后本王回到昭庆宫，还需婉儿你多多拂照。”

婉儿悄然一笑，说：“郡王这话言过了，”她轻扫了一眼宜都，恍如未见到我一般，“皇上急着传宜都，婉儿就不打扰郡王的清净了。不过掖庭终是宫女住所，郡王若要赏景倒不如去沉香亭观菊园，或是去九曲桥，听闻那处近日放了不少东瀛锦鲤，甚为珍贵。”

李成器颔首，说：“久不入宫，倒忘了御花园的景致。”

“御花园是小景，芙蓉园才是好去处，”婉儿轻笑一声：“婉儿倒是羡慕郡王能随意出入宫中。都说芙蓉园有几景，紫云楼、彩霞亭、蓬莱山当属翘楚，可婉儿却听人私下里相传，那些亭台楼阁都不及庭中、台上和楼内时常现身的永平郡王。”

李成器但笑不语。

婉儿若有似无地递了我一个眼色，便带着宜都告退了。

他一直没再说话，只静静坐在身侧。我盯着石桌上的纹路，一时没了主意，听着自己越发明显的心跳声，竟不知该走该留。刚才那触手的勇气也不知如何来的，若换做此时，就是借我千万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做了。

他忽然站起身，淡淡地说：“想去御花园走走吗？”

我忙站起身：“我想起还有些要紧事——”四下里静了片刻，李成器才温和道：“本王送你回去。”

他虽话轻缓，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慑。我无奈颔首，他却忽然不动也不说话，我也只得如此与他静对着，心底却越发慌了。

半晌后，他笑意才深了几分说：“多谢你。”

我忙侧了头去看别处：“狄相宴席上我就曾说过，他日必会还上这个顺水人情。郡王救我在先，我还情在后，郡王这个谢字确是重了。”

他笑叹一声，没答话。

第三章

永平郡王邀约，哪个又能轻易拒绝。他父亲虽让皇位于武皇，由此从皇上退为了太子，但李成器仍是长子，身份在皇室同辈中，依旧是最尊贵的。

随他出了掖庭后，他挑了个偏僻的宫道而行。大明宫我也算走了大半，如今这路却是从未行过的，毕竟是在宫中自幼长大的，总归比我这才入宫两年的熟了不少。

“刚才听你说，来掖庭是要找个宫婢，”李成器随意寻了话说，“可有什么要紧事？”

我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瞒的：“我房中少了一本手抄诗卷，所以想来问问宜平有没有看见，她跟着我最久，自然比那些当值的熟一些。”

李成器悠然看我，说：“听说小郡主在素来好读书，果真不假。”

“也不尽然，”我尴尬笑笑，说：“杂七杂八的读了不少，正经的却远不及婉儿姐姐。”

宫道中柳树已仅剩了枝蔓，有几个太监正在搬着梯子搭在树枝上，有个小太监站在梯子顶端修剪枝蔓，底下不时有人左右指挥着，见了李成器忙躬身行礼。

李成器颔首示意他们继续，又继续道：“什么诗卷，值得郡主如此记挂？”

我沉默片刻，才道：“是骆宾王的诗卷，怕掉了被人看到，所以才急着去找宜平追问。”

不知为什么，两次不算患难的遭遇后，我对他渐少了戒心。待话说出，我才发觉自己竟有意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或是别的什么。

李成器似乎反应不大，只沉吟片刻：“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

我侧头看他，依旧是神色平淡，似乎说的是寻常的诗句。这是讨武檄文的句子，皇上虽曾大有赞誉，但却是宫中最为忌讳的。当年骆冰王随徐敬业起兵讨伐皇上时，我不过三岁，却已听闻家中先生私下曾吟诵此句，尚未明白意思，他已被母亲赶走。

后来年长一些，才知道这句子是反武家的，而我就是武家的人。

“徐敬业兵败时，骆宾王也没了下落，”李成器嘴边依旧含着笑意，“那年我被立为皇太子，皇祖母曾说起这句子，还夸赞此人有宰相之才，当时我并不大懂此话的意思。”

他并没往下说，我却听得有些心惊，皇上早有自立之心，此话又有多少是试探？虽知他此时仍安然无恙，却仍忍不住追问：“王爷如何说的？”

李成器轻摇头：“我没有说什么，对皇祖母需‘知无不言’，不知也自然不能言。”

我暗松了口气，才发现这几句话间，竟已近了御花园的西门。和煦的日光下，门口已满布菊花，金灿灿的一片，恍若仙境。只是，门边有个熟悉的身影走来走去，似在等着谁，再近了些我才认出是宜平。

宜平也恰看到我，忙快步走来，对着李成器拜了拜，对我道：“可算是找到郡主了。”

我奇道：“有事？”

宜平起身，说：“是有事，几位公主到了郡主处，说是有些要事说。那几个伺候的寻不到郡主就没了主意，只能来找我。”

几位公主？我听着更糊涂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来御花园？”

李成器此时眼望着别处，并未看我二人，宜平见此机会忙对我使了个眼色：“本来不知道的，路上正好碰上了婉儿姑娘，说是郡主可能会来御花园。”

即便是碰了婉儿，也不该晓得我是自西门而入……我见她神色也不好多问，只得向李成器行礼告退：“宫内恰好有事，我就不多陪王爷了。”

李成器点点头，示意我可以离开了。我忙拉了一下宜平，走了两步却又被李成器叫住，回头看，他眼中似有秋景浓的化不开：“在这宫内，有些闲书还是少读的好。”

这一句隐晦的叮嘱，听得我心头一暖，又拜了一拜转了身。虽看不到身后的永平郡王，却总觉得他的目光是随着我的，不禁越发不自在。待远离了御花园，我才猛地停住，认真看宜平：“说吧，告诉我实话，谁让你找我的？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御花园的？”

宜平轻啊了一声，喃喃道：“还是被郡主猜到了。”

我好笑看她：“你这骗术也就能瞒得过不相熟的，我认识你两年了还不知道吗？”

宜平轻蹙眉，说：“是婉儿姑娘特地找到我，让我务必在御花园西门等到郡主。”我不解看她，示意她继续说。宜平想了想，说：“婉儿姑娘还说，小姐若是有什么疑问，待晚间时她自会来解释。”

我随手自道边花圃掐了朵菊花，细想了会儿。婉儿定是要护着我的，这个肯定没错，只是我即便和李成器逛了御花园也不是什么大事，她何必如此紧张？我看她，笑说：“所以我宫里也没有什么公主，都是婉儿姐姐教你说的？”

晚间上灯时，我提笔拿着婉儿给的字帖练字，手腕都有些发酸了，才发觉身后早已有人。回头见她笑吟吟看着我，灯火恍惚下，竟是明艳照人。

“姐姐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我放了笔，就势坐在椅子上长出口气，“就像皇上一样，岁月的痕迹半分也留不下。”

宜平搬了椅子在桌侧，伺候婉儿坐下又上了杯热茶，才屏退了所有宫女，将我二人独留在屋内。

“这话你该当面和皇上说，她定又会夸赞你了，”婉儿斜坐在椅子，说，“虽然你叫我声姐姐，可算上年纪我长了你十几岁，终归是老了。”她说完又细细打量我，眼中似乎另有深意，却只看不说话。

我撇嘴，说：“我在等姐姐的解释。”

婉儿站起身，走到灯烛旁，伸手拿起红铜烛剪，将火中残留的烛心剪掉，火苗瞬间明亮了不少，随着窗口吹入的风摇曳而动。

“是我在等你的解释才对，”她细长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焰，说：“说吧，你是如何认识永平郡王的。”

我早料到她有此问，只笑笑说：“是在狄仁杰拜相的宴席上。”那晚婉儿并没有去，自然也不会知道此话有假。

“不过一个月……”婉儿把玩着手中的烛剪，说，“你就甘愿为他做那‘掌灯剪烛’的知心人？永安，大明宫中容不下真心实意。”

“也不尽然，”我随口道，“文德皇后长孙无垢十二岁与太宗皇帝完婚，之后二十余载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甚至死后，仍是太宗皇帝的此生挚爱。”

婉儿嗤笑一声说：“纵集三千宠爱在一身？那为何仍有后宫佳人常侍寝？这便是帝王家内的痴情。若太宗皇帝当真痴情不改，又怎会有徐贤妃的受宠，又怎会有皇上的受宠？”

“高宗皇帝待当今皇上也是用情至深，”我看她认真，不由起了几分玩逗趣的心思，“否则也不会出现当年‘二圣’临朝之事。”

婉儿盯着我道：“这其中有多少手腕，你想必也听人私下说过。更何况，也许当初宠极一时是爱，那之后究竟是什么，只有高宗自己知道了。”

我笑笑，没再说话。

刚才不过随口一说，我素来争不过她的，何苦自讨苦吃。况且此事本就有隐情，争一争算是故布迷雾，让她真以为我有这心思，此时偃旗息鼓也让她讨些便宜，好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有趣的事情。

婉儿放下烛剪，走到我身坐下：“且不说皇家是否有真心实意，只说你二人的身份姓氏，此事都要慎重。自去年皇上登基，武家算是位至巅峰了，可皇上之后呢？她的嫡子嫡孙仍是姓李的。所以，日后这天下到底姓什么，谁也摸不准，你又何必偏要和李家人纠缠？”

婉儿待我历来宽厚，也总说些忌讳的话来提点我。虽可能有拉拢的意思，但我总也能分出好坏，比如此时的话就是句大实话，我又怎会不知？

我唔了一声，托着下巴看她：“所以你今日特地让宜平拉走我？”

“我是怕你们被某些人看到，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婉儿淡淡地哼了一声，说：“刚才那些话是用来劝你的，现在这话却是用来告诫你的。韦团儿和你，你觉得皇上更相信谁？”

我心里一紧，说：“如果是寻常小事，皇上可能会更信我。如果是祸及帝位和皇上，也许会更信她。”我说完，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却不大明白婉儿的意图。

韦团儿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堪比婉儿，虽不及婉儿的政事见地，在后宫中却不容小觑的地位。可婉儿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我不觉得我会因为永平郡王的事，得罪那个女人。

婉儿沉吟片刻，说：“韦团儿看上了太子。”

我险些被茶呛到：“真的？”

婉儿也端起茶，小口喝着：“自然是真的。”

韦团儿看上了李成器的父王，此事想想还真是古怪。我不由想笑，武皇之前所有的宫女都想方设法要讨好宫里那唯一一个真正的男人，如今武皇登基后，宫女们又都费尽心思要嫁给诸位皇子皇孙……

我敛住胡思乱想的心思，说：“即便她看上了太子，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虽然看上的是李成器的父亲，最多感觉有些怪，还能有什么忌讳吗？

婉儿轻叹口气，默了半晌。

我心中百转千回的，也没找出什么不妥之处，只能喝完杯中茶，静候她的提点。

“问题在于，她看上了太子，太子却是个聪明人，断不敢招惹她。我了解韦团儿的性情，得不到就会亲手毁了。所以，我猜想她现在正在找机会下手惩治太子，如果被她知道你和皇孙的事情，说不定就是一个陷害的机会，”婉儿放了茶杯，说，“情之一字百千劫，当年我也是逃不过这关，所以也帮不到你，但这宫中的层层算计，你还能避就避开些吧。”

我心底一凉，因为一个女人的眷恋而惹上的祸，太子殿下还真是冤枉。

婉儿起身，挽好金丝缀绣的披帛，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还有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你和永平郡王为何会在宜都房里？”

第四章

一句话，如同在心尖儿上绕了根极细的线。稍有不慎，就会勒紧致命。

我食指轻抚着杯沿，寻思着如何作答，她却忽而一笑，说：“好了，不难为你了，宜都已经都告诉我了。”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笑了笑，不管宜都说什么，总归是圆了这个谎：“我也有件事百思不得其解。”她微侧头看我，等着我问。我停了片刻才笑道：“婉儿姐姐是如何知道，我和郡王一定会自御花园西门而入？”

我本想借着这一问转了话题，将她的疑心淡化。岂料她竟神色骤黯，立了片刻才说：“那条路我曾和一个人走过，而他恰好极偏爱幼年时的永平郡王，便猜想郡王十有八九熟知此路。若他想避开宫中大多数耳目，从那里走最安全。”

她话说的模糊不清，我却已听出‘那个人’是个身份显赫的。

婉儿走后，宜平才入内收拾茶具，连带将我字帖收好，边说边不住赞叹我的笔法越发好看了。我被她这一说，才猛地记起今日晨起寻她的缘由，忙道：“婉儿给我的手抄诗卷，你可动过？”

宜平想了想，将字帖收入箱内，自箱底拿出了那一卷封皮无字的书，说：“郡主说的是这个？”我接过翻了一下，长出口气，说：“好在好在，我还以为小命不保了。这卷书要是让有心人看到，决计是个大祸。”

宜平倒吸口气，试探看我：“那奴婢把它偷拿去烧了？”

烧了？我倒从未如此想过。婉儿当初偷给我时，曾说过整个大明宫也就这一卷了，还是她凭着幼年记忆写下的，若是烧了……我攥着那书卷正在犹豫时，却不期然想起那浓的化不开的目光，和他告诫的话。

“算了，”我将书卷递给宜平，“烧了吧，即便藏得再好，也是个祸端。”

躲不出这个大明宫的暗箭，也要小心躲些明祸。

秋夜正凉，却响了几声惊雷。

我听这雷声，竟有些心神不宁。要将书递给宜平时，却猛地收住了手：“你在宫外烧东西总会有人看见，端个火盆来，就说我畏寒。”宜平会意点头，出去了片刻就命人端了火盆进来，又屏退了其他宫婢，亲自将书卷撕开，一页页小心烧着。

我盯着盆里的火苗，一个劲儿的心疼，早知今日就多看些。

宜平烧完，又去拿了烛剪，拨弄着没烧透的，直到彻底成了灰融入炭灰中才作罢。

她直起身，舒展腰身感叹说：“好在每晚都要给床帐熏香，否则有人闻见也会问的。”我托着下巴看她，只觉得这一整天心神折腾的极疲惫：“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好困了。对了，今日我本来是去掖庭找你的，你不好好喝药去了哪里？”

“郡主忘了？”宜平拿起早备好的熏香炉，在床帐处走了一圈，“每月朔望，武姓的各位王爷不是要入宫面圣吗？今天奴婢被梁王遣来的宫女叫走了，嘱咐了些话。”

武三思？论辈分，他是我舅舅，但因父亲不大热衷武家势力，走得并不近。最多是在宫中遇到寒暄几句，也是因为我常随在皇姑祖母身侧，说起来，那日狄仁杰拜相还是说话最多的一次。可他为什么单独叫走我的婢女嘱咐？

我嗯了一声，说：“都说什么了？”

“其实奴婢不大明白，”宜平把熏香放帷帐内的案几上，学舌道，“这趟朝见要郡主务必提前些到，总有些好戏能看。”我愣了一下，不安自心底悄然蔓延：“还说什么了？”

宜平轻摇头：“没了，只这一句。然后婉儿姑娘就来寻奴婢了。”

我唔了一声，没再问什么。

因这话，我连着恍惚了几日，大明宫也蒙了数日阴雨。

这一日，我照例睡得极早，因着次日便是朔望，竟是一夜万般心思纠缠，朦胧间天已朦朦亮。挑开芙蓉帐，熏香炉中蜡烛已灭，浓香在厚重的帷帐内浓的化不开，头更加昏沉了。

宜平听见动静，忙挑开帷帐进来伺候我梳洗。待她将裙上的丝带系好后，我才有些清醒了：“这雨似乎永不会停似的，你这几日去内教坊了吗？”

宜平吐了下舌头，说：“这几日郡主总不大舒服，奴婢就寻了个借口没去。”

真是个偷懒的丫头。我笑看她说：“别看不起内教坊的学问，婉儿当年就是自那里出来的。况且你借着年纪小多学一些歌舞杂技，日后给皇子们表演时说不能一步登天。”

“郡主才不到十二岁，怎么就教起奴婢了，”宜平也就和我说话时伶牙俐齿些，“婉儿姑娘那是名臣的后代，奴婢自然不能和她比。再说，自打皇上登基了，宫女们也就懒散了不少，毕竟咱们皇上如今是个女人，皇子皇孙们又大多不在宫中。”

我拍了她头一下，低声说：“这话也就和我说，知道吗？”

宜平点点头，乖巧地将我按到装台前：“今日要陪皇上在绫绮殿侍宴的，郡主要精神一些。”我静看镜中的自己，说：“简单点儿好，今儿个不少公主来，我可不想抢了风头。”

宜平依言照办，只喃喃说：“抢了风头也好，皇上一高兴说不定就赐婚了。”

我无言，待她将月牙花贴在眉心贴好，终于长出口气，说：“早膳要吃的好一些，你去吩咐弄得丰盛些，免得我午膳不敢吃东西要一直饿到晚上。”

宜平点点头，依言吩咐去了。

我提裙走到宫门前，浓重的雨幕湮灭了天地。雨水顺着檐顶滑下，坠落一道道水流，我深吸了一口气，仍在琢磨明日之事，什么样的热闹，能让粱王亲自来提点，却又含糊不清？

我想了片刻，终无奈作罢。不去便是了，何必想这么多。

待回了神，我才发现远处回廊下有个面生的宫女，似有意想要靠近。

我随口支开了门口的宫女，向她招了招手，她果真就跑了过来。待到近前她忙行了礼，自怀中摸出一个锦布包裹：“这是永平郡王给郡主的。”

我不解看她，她没有再多说，只将布包又递了递。我也不好为难她，接过布包，还未等再说什么她就一躬身跑走了。

待回到屋内，我特地放了帷帐，坐到床上打开那布包。是一张纸笺和一本书。

纸笺的字风骨凌然，洒然不俗，果真字如其人：“皇上素来信奉嵇康的养生之道，释私论宫内无全本，特附手抄卷以供参看。”

寥寥数句，没有落款。

嵇康的《释私论》我曾听过，因魏晋的书作多流失，从未见过完整一卷。我拿起那卷书翻开，竟有一瞬的恍惚，又连翻了数页，字迹皆与纸笺上一般无二……难道这是他亲手抄的书卷？

我捧着这书卷，竟像触及他微凉的手指。窗外的落雨声渐远了，唯留了潮湿的味道。

静静盯着一页，片刻后才发现竟一个字没记住。

“郡主？”

宜平在帷帐外轻唤了一声，我忙将那信收好，独留了书在床上：“我有些乏了，想先睡会儿。”我说完伸手又放下了芙蓉帐。

“奴婢过一个时辰再来，”宜平低声说，“绫绮殿侍宴不能耽搁了。”

我应了一声，躺在床发呆，因着一夜未沉眠，竟是困意上涌又睡着了。

待到醒来已近巳时，宜平早早备好一切，伺候我又收整了一番，随软轿到了绫绮殿外，我走下时，内里正传来一阵阵清透的笑声。

这声音极好认，是庐陵王的永泰公主。

同样是皇姑祖母的儿子，庐陵王似乎运道比太子还要差些，继皇位才两个月就被贬出京，独有韦氏陪伴，子女都留在了大明宫中。当然，还有两个在流放路途中降生的公主，安乐公主被留在了韦氏身边，小一些的永泰则被送回了宫中。

对一个七岁的公主来说，之前的动荡都与她相去甚远。大明宫中的明媚春色才是她成长的土壤，她并不知道对于她未蒙面的亲姐姐，她是多么幸运。

我平白感叹了半天，理了理衣裙，着太监通禀后，静立片刻入了殿。

殿内正是香烟缭绕，龙榻后，二十八个宫女持着雉羽宫扇，挑着赤金提炉，焚着龙涎和兰叶调制的熏香，身后十八个青衣拂尘的太监静候着。屏风后细乐喧音，丝丝缭绕。

因为这侍宴，早有人用暖炉将宫内的潮湿蒸散，一室暖意融融。

永泰正笑着坐了回去。皇上身着红金广袖，极尽雍容地侧靠在塌上，垂着凤眸听太平公主说着什么，忽而会心一笑轻摇头，抬头看我。

“皇姑祖母。”我俯身一拜。

皇上微笑颔首，说：“快坐吧。”

我应了一声，又向几位公主分别躬身行礼，坐在了靠近殿门的案几后。待坐定，我才留意到今日竟多了数个案几，尚是空置无人。

宫女迅速将菜品摆上时，皇上似乎并不急着起筷，反而扫了一眼众人，笑说：“太平说的不错，这一转眼都是大姑娘了。”太平则笑吟吟地接口说：“除了永泰，都是能赐婚的年纪了。”

披帛旋绕于她手臂腰间，随霓裳飘摇，牵扯着众人的心思。

皇上开了口，必是已有意赐婚，只是不知此番又是哪个要嫁入朝臣之府。坐上的公主都有些忐忑，婉儿立在皇上的坐榻后，却是神色了然。

我垂头盯着玉杯，看翠绿的叶子沉在杯底，极坦然。

论年纪，论身份，这等时候都不该轮到我。

就在各人心思蔓延时，宫门处的太监忽然入内通禀：“皇上，几位郡王都在宫外候着了。”

第五章

皇上颔首说：“家宴无需如此繁冗礼节，传吧。”

因坐在临殿门处，我恰能看见几个太监收了伞，几个少年在门口收整着衣衫，因我入宫时恰好的皇姑祖母登基后，几位郡王为了避祸，或是称病出宫修养，或是直接被遣出宫，如今看来，都是极面生的。

众人身前的正是李成器，一个小太监正弯腰替他抹净长靴上的水渍，他本是侧头听身后少年说着话，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回头看了殿内一眼，恰与我目光相撞，微微笑着挥手屏退了太监。

“姐姐，”永泰摸了下我的手，轻声说，“我哥哥好看吧？”

我回了神，尴尬一笑，说：“你怎么跑到我这里了？”她眨眨眼说：“熏香味道太重了，你这里淡一些。”我将她搂在怀里，说：“也就你敢在皇上面前乱跑，也不怕受罚。”

她吐了下舌头，便去侧头看入内的几个哥哥。

李成器与几位郡王走入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叩拜大礼，皇上似乎心情极好，连连笑着让他们起身落座。除了太平细细看着他们，余下的公主都起身行礼，我刚一把拉起永泰，却被她挣开了手，一道粉色的影子就扑到了的李成器身上：“成器哥哥。”

李成器温和地摸了摸永泰的头，身后的少年却立了眉：“永泰啊永泰，我才是你亲哥哥啊。”永泰哼了一声，没看他。

众人皆是摇头笑着，本是那几分紧绷的气氛，也因此尽数散了。

皇上摇头笑说：“太平，这一幕让朕想起你幼时，也是如此黏着弘。”太平神色微一黯，旋即又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说：“我那时也想黏着贤哥哥，可惜冷得像三九寒冰似的，话都不敢说上三句。”

皇上笑着摇头，吩咐宫女开了席。

这几句话听着像是闲话家常，却是在说着已离世的两位皇子，亦是曾册封为太子，又先后被废掉的尊贵人。皇上登基前，先后废了六任太子两任皇帝，这才换来了大周朝的开国。如今细想，都是皇姑祖母的亲子嫡孙，不过是我从三岁到九岁这六年间的事。

慈悲的孝敬皇帝李弘，博学的章怀太子李贤，都带着无上尊贵的封号辞世。余下的庐陵王和如今的太子殿下，却是世人口中的平庸之辈。大明宫中传说太多，成为死后的传说，或是活着的傀儡，或许谁也说不出对错。

我闲闲地夹起块七返糕，听几个少年与皇上的对话，才明白刚才那个气不过的便是庐陵王的长子，难怪和永泰生的有五六分像。

永泰黏在李成器身边坐下，像是块小膏药似的，让人哭笑不得。

宴席过半时，太平忽然说起朝堂之事。

“来俊臣审了数日，严刑酷法，五毒备至，”她边说，边举杯晃了晃，“却仍拿不到欧阳通谋逆的罪证，如今朝中众臣连上奏折为欧阳通洗冤，母皇对此事如何看？”

皇上沉吟片刻，说：“若至十二日再难有罪证，就放了吧。”

“来俊臣手里，历来没有冤枉的人。酷刑繁多，还偏就起些好听的名字。用椽子钉住人的手脚，穿成一线朝一个方向旋转，那是“凤凰晒翅”，太平讽刺一笑，拿筷箸指了指面前的一盘百鸟朝凤，“恰就像这个，不过要鲜血淋淋的多。”

她说话时，永泰正在吃那菜，立刻吐了出来。

太平低声吩咐婢女，给永泰端了杯热茶去，又挑起狭长的凤眸，说：“前几日我命人拿来他编纂的《罗织经》细读，以醋灌鼻，烧瓮煮人，这些寻常的都让女儿头皮发麻，更别说那头钉木楔，脑裂髓出——”

皇上凤眸深敛，打断她道：“太平，用膳时不要说这些话。”

太平笑笑，继续吃那百鸟朝凤。

我正身上阵阵发寒，却听见玉器轻碰声响，给我上菜的宫婢已面色惨白，端不稳手中的玉盘。我心头一紧，忙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玉盘，免得她引起皇上的注意：“这菜有些油腻，帮我添杯‘神泉小团’来。”

皇上侍宴，历来冲泡的都是‘恩施玉露’，我特要了宴席上没有的，只想让她多在外走上片刻，镇定下心神。不过，太平公主说的话最多有些骇人，她怎会怕成这样？

那小宫婢愣了一下，忙感激看了我一眼，躬身退了下去。

我见她走了，也就没再细想，盯着那百鸟朝凤，心中万分钦佩太平的胃口和勇气。在皇姑祖母面前，也就太平与婉儿能直言，可婉儿历来是顺着说，太平却总要逆着皇上的意思来。

来俊臣手中诛杀的大臣官僚不计其数，多这一个欧阳通，也不过再添个记罪的名字而已。婉儿曾说过，这不过是皇上登基前打击李唐宗室的手段罢了，只不过来俊臣对于逼供真是天赋异禀，从无失手，虽恶名在外却被人捉不到半分把柄。

皇上似乎不大在意太平的话，倒是看向另一侧的李成器，说：“成器对欧阳通的案子如何看？”她边说着，边指了手边一道菜，示意婉儿赐给李成器。

李成器起身谢恩，说：“孙儿以为欧阳通之事，不仅是朝堂上的政事，也是民间学子之事，”他见皇上微颔首，才继续说道，“欧阳通之父欧阳询以其墨迹而誉满天下，连高祖都曾盛赞，于文人学子中更是声誉极高。欧阳通得其父真传，声名不在其下，是以，这一案已在文人墨客间广为议论，纷纷报以不平。”

皇上又颔首，说：“都说了些什么？”

“有句俗语，观其字而识其人，”李成器，道，“众人均以为欧阳通应无谋逆之心。孙儿以为此案当速审，以绝此话端。”

“文人说便让他们说去吧。若没有欧阳通一案，他们也会寻些别的说，”皇上细看他，微微一笑说，“朕听说在宫外芙蓉园，你曾与欧阳通临楼而书，颇有知音之感？”

我暗自一惊，手不由扣紧了案几一脚。与谋逆沾边的，皇姑祖母历来严苛，他刚才的话虽然避重就轻，但如今这话却是……

李成器面色未变，颔首说：“孙儿幼时喜好欧阳询的字帖，那日在紫云楼偶遇他，便起了些兴致，一面之缘而已，还谈不上是知音。”

皇上笑问：“那你观他的字，可也觉得此人无谋逆之心？”

此一句话，众人皆噤了声，唯有屏风后的细乐喧音，缭绕不断。

李成器沉吟片刻，似在斟酌。

忽然，太平几声咳嗽，呛了酒一般。

她拿帕掩口，笑着打断了祖孙的对话：“女儿也和他论过习字之道，可单凭字，谁又能说得清他是不是妄臣贼子呢？您刚才也说了，文人喜好妄议朝政，那便让他们说去好了。”

皇上摇头笑说：“朕怎么未曾听过你好临帖？”

“我是懒散了，”太平放了帕子，说，“当初这宫内可有不少人以《卜商帖》、《张翰帖》习字的。”

始终在一旁沉默的婉儿适时侧身，自宫婢手中接过茶，放到了皇上面前。

“公主说的是，”她笑说，“这大明宫中不少人都喜好欧阳询的墨迹，连入宫才两年的永安郡主也是如此，整日将欧阳询的习字八法挂在嘴上。”

皇上淡淡一笑，抬眼看我。

“整日挂在嘴上？”皇上似乎极感兴趣，说，“来，给朕背来听听。”

我忙起身，在脑中过了一遍，才开口道：“如高峰之坠石，如长空之新月，如千里之阵云，如万岁之枯藤，如劲松倒折、落挂之石崖，如万钧之弩发……”

我尚未背完，便被皇上出声打断：“如利剑断犀角，如一波之过笔，”她眼中笑意渐深，说，“这是谁教你的？”

我回道：“入宫前，永安曾随着家中先生读了两年书，是先生教的。”

“朕幼时也常被先生逼着背这习字八法，没想到了侄孙女一辈，还是如此。”皇上似乎想到了幼时的情景，神情略缓和下来，笑中也带了几分暖意。

在皇上十四岁入宫前，是没有血雨腥风，后宫争宠的少女时代。我看她略带怅然的神情，竟也想起入宫前的日子，虽母亲早逝又不常见父王，却不必权衡旁人每句话的用语，每日最多忧心的也不过是背不下书，被先生责骂抄书罢了。

“来，到皇姑祖母这儿来。”皇上向我招手示意。

我忙走过去，众人却是看着我神色各异。几个武氏郡主的艳羡，李氏公主有嫉妒，亦有淡然者。太平公主只端杯喝茶，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婉儿，又扫了我一眼。我却佯装未见众人神态，只在经过躬身而立的李成器身侧时，稍有了些分神。

我走到皇上身侧，被她轻握住手：“赐座。”

身侧宫婢忙端上红木矮座，我坐下时，皇上才笑着说：“朕听你父王说过，教你的谢先生。谢立亭在武家多年，连朕幼时也曾被他教训过。”

我点头，无奈说：“老学究，脾气硬，永安和几个姐妹都被他罚过。四书、五经也是被他罚抄，才算是背熟了。”没想到那个老先生也曾是皇姑祖母的师傅。

皇上淡雅一笑，和我又聊了几句闲话，才对李成器说：“去坐吧。

李成器躬身行礼，坐了回去。

“太平，朕知道你有怨气，”皇上轻叹口气，对不发一言的太平说：“半月前张嘉福请立周国公为皇太子，欧阳通曾极力反对，所以你始终认为欧阳通谋反一案是周国公的诬陷。朕也是武家人，你如今嫁的也是武家人，本就不分彼此，何必被朝堂上的事伤了感情。”

我听到此处，终是明白了。

自狄仁杰拜相后，朝臣三番五次奏请改立太子，武氏嫡族的武承嗣，也就是皇上口中的周国公正是数次被奏议的人选。所以太平公主才会说起欧阳通一案，原来，不过是个引子，她真正想说的是太子改立一事。

第六章

“当年驸马因谋反被杖毙，女儿也如此质疑过，”太平又轻缓地补了一句：“太平只不愿见任何人都被扣上谋反的罪名，冤死狱中。”

众人方才松下的身子，又绷紧了。

三年前，驸马薛绍因谋反被杖毙在狱中，其次子才刚满月。大明宫中禁忌颇多，此事便是一桩，谁能想到，平白的太平公主竟自己说了出来。

皇上没说话，抑或不愿接话。

“女儿若对武家有芥蒂，就不会下嫁武攸暨，”太平接着道：“对于太子之位，太平也不认为有多少争辩的余地。此次是百人上表奏请立武承嗣为太子，下次一定会有千人、万人上表。但太子之位岂是这区区表奏就能左右的？所谓太子，首先要是皇嗣，而皇嗣，顾名思义就是皇帝之子嗣。”

太平说的话有礼有节，毫无破绽。

周国公武承嗣再如何尊贵，也是皇上的侄子，而非子嗣。

我听这母女二人对阵，只能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下意识看向永泰，却见她正咬着半个玉露团，笑嘻嘻冲我眨眼睛。李成器则在她身侧闲适地端着酒杯，被宫灯映着的脸色晶莹似玉，幽静如兰。

皇上轻叹口气，没说话。

因着这一场话，皇上也没再提赐婚之事，在座的公主郡主私下都松了口气。

婉儿说得不错，李氏武氏都在风口浪尖上，即便是她日日伴在身侧，也难说能摸准皇上的心思。而偏就因为如此，皇上总会将赐婚做筹码，两家联姻者不计其数，连最得宠的太平公主都嫁了名不见经传的武攸暨，何况是这些途有公主之名，却因父辈遭幽禁而无根基的人。

宴罢，皇上独留了太平说话。

众人告退时，她才忽然记起什么，对李成器，道：“今日隆基怎么没来？”

李成器回说：“前几日去了曲江，没乘车也没带什么下人，半路遇了暴雨淋得湿透，这几日正在床上养着。因怕过了病给皇祖母和姑母，今日才没敢露面。”

皇上颔首，关心道：“没什么大碍吧？”

李成器笑着回道：“没什么大碍了，明日说是要来宫里向皇祖母谢罪。”

“好，说皇祖母明日等着他，”她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说，“明日是武氏诸王觐见的日子，让他未时左右入宫，刚好可以见见诸位王爷。”

听到武氏觐见，我凝神细听。

李隆基是李成器的三弟，莫非舅舅那话，与他有关？可他又怎么知道李隆基明日入宫，而为何又会告知我？我越想越深陷迷雾中，摸不到半分头绪。

皇上又道：“刚才婉儿说昭庆宫已收整的差不多了，你们半月后回宫吧，这样皇祖母也不必逢年过节才能见你们了。”

几个郡王躬身领旨。我出殿门时，才发现漓首石刻上还残留着水渍，连日暴雨却已停了。

殿门前，宫婢们正在擦洗着玉石台阶，见我们走出忙退后到两侧躬身行礼。候着的宜平在远处瞧见我，正要上前时，我已被一只小手抓住。永泰在我身侧撒娇说：“这几日落雨，我在宫里憋得发慌，既然停了，姐姐就陪我去太液池走走吧。”

我愣了一下，不解她怎么如此好兴致：“路上尽是积水，明日如何？”

永泰轻撅嘴，说：“不好，若要再见成器哥哥，要等半月后了。”

原来，她是想约永平郡王同去。

我心里不禁嘀咕了几句，这小丫头平日待她太好了，到这种时候就知道欺负我。每次侍宴众人皆不敢多吃，我这次又是一整日未食，方才吃了两口又被太子一事搅的心神不宁，正想着回去让宜平备些吃食果腹，她却要我陪游太液池？

永泰见我犹豫，立刻当机立断吩咐自己的宫婢：“让永安郡主宫里的先回去。”那宫婢忙躬身退下，跑到宜平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宜平远看着我，我无奈颔首，示意她先回宫。

此时，永泰已放了我手，扑身到踏出殿门的李成器身上，撒娇说：“成器哥哥。”李成器低头看她，淡声说：“怎么还不回去？”永泰抽了抽鼻子，看了我一眼，说：“永安姐姐想要去太液池，成器哥哥可愿一道同游？”

李成器听了她的话，抬头看我。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却不知如何去接永泰的话。说是，那便成了我的主意，说不是……看永泰那势在必得的神情，就晓得她今日去定了。

永泰不住向我使眼色，倒是李成器先点了头，对身后的李成义说：“既然郡主有意，你我便走一走太液池吧。”

李成义笑着点头，说：“但听大哥安排。”他说完，又对我微颔首示意。我忙回礼说：“多谢永安郡王、衡阳郡王相陪了。”

两人和同来的几个郡王告辞，永泰的大哥拧眉看着她，叹了口气，随着其他人走了。

天上阴云尚未散去，依稀能见晕染的月色。

宫婢太监皆在远处随着，我们四人沿太液池边的回廊而行。兄弟二人不时低语着，看神情就知道感情极好，婉儿常说太子的几个皇子手足情深，如今看来果真不假。倒是庐陵王李显的几个子女，即便住的极近也从不走动，若不然，永泰也不会常往我宫中跑了。

过了片刻，远处宫婢见我们走了不少路，上前低声请示，说前方是浮碧亭，已先一步备好了茶水点心。李成器听后看我，道：“也走了不少路了，去亭中坐坐也好。”

我点头，说：“我也有些累了。”

腹中无食，又走了快半个时辰，当真是饿的发慌，举步维艰。

永泰却是精神满满，不满地看着我说：“这才走了一会儿你们就累了？”李成义见状伸手捏了下她的脸，爽朗一笑说：“我也觉得不尽兴，不如你我渡舟去池中蓬莱山？”永泰忙点头，看李成器说：“成器哥哥也去吗？”

李成器淡淡地道：“我和郡主在浮碧亭等你们。”

永泰虽平日看起来天真，却因着大明宫七年的历练，总能从话里嗅出人的心境。李成器明明说的清淡，她却听得缩了脑袋，拽着李成义的手走了。

领头宫婢是太子身边的人，今日陪着几位郡王入宫，想是得了吩咐，照应的极妥帖。永泰那处刚说要去太液池，却已有人早一步备了木船，两个太监挑灯立在船头，伺候他两个上了船。宫女太监们又识趣地让了开，独留我和李成器在回廊而行。

他神色温润谦和，却并不说话。我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慢走着，看暴雨初歇后的太液池。

莲已谢，仅剩发黄的浮叶托着雨水，不时汇聚成一汪的水流，悄然滑到池中。每逢雨后，太液池水都会由青转碧，浓郁的望不见底。

宫内太液池，宫外曲江畔，这是婉儿口中总提及的景致。我自两年前入京，从未有机会出宫游一游曲江，此时见这碧波接天色的太液池，却对那曲江畔更有了几分好奇。那日婉儿见他，提及宫外的芙蓉园，今日皇姑祖母亦是提及他与欧阳通在芙蓉园中的相交，想来他是曲江畔芙蓉园的常客。

心念至此，我随口打破了沉寂：“郡王眼中的曲江，与这太液池有何不同之处？”

李成器淡声道：“太液池美则美矣，却不如曲江的灵动。此处游玩者是天下最富贵之人，于宫外人眼中只称仙境，而曲江池畔自前朝起修建成型，自皇族到百姓皆可尽兴游玩，更似人间。”

我颔首，道：“幼时听先生说，凡新科进士都会在曲江会宴，郡王可曾眼见过？”

谢先生仕途不甚得志，一生在武家授书，却总好说这些事来消遣。幼时听过的都不甚记得清楚，唯有‘曲江流饮’、‘杏林探花’颇显风流，倒记得极深。

李成器似看透我的兴致所在，微微含笑说：“见过一两次。新科进士的赐宴历来设在江畔，所以自早年便传下了一些有趣的习俗。每到宴席过半，总有人将酒杯放于盘上，辗转江水，转到谁面前就要一饮而尽，本是一二人的小伎俩，到最后却成了名扬天下的‘曲江流饮’，”他眼中带了隐隐的遗憾，说，“我与欧阳通便是在曲江赐宴相识，此时彼时，早已物是人非。”

他似叹非叹，我却再不敢去追问。

浮碧亭恰在太液池东侧，坐在亭中能隐约见未明灯的韶华阁。

我饿的不行，也顾不得客气，先吃了两块点心，喝了杯茶水下肚。他侍宴时来得晚，也是吃得极少，此时却不见有胃口，随意拨了一下便放了筷。

见他如此，我竟也不好意思再吃了，只下意识放了筷，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漆黑的韶华阁。如今细想着，那夜我是随性所至，而他却不知为何也在那处，以他的身份该不会有意窥探皇上与面首的情事……

正是出神时，池中遥遥传来阵阵笛声，飘荡在太液池上。寒水暖音，别有意境。

我细听了片刻，才笑道：“衡阳郡王怕是被那磨人精逼得，竟也吹起笛应景了。”李成器眼带笑意，道：“成义执笛以来自认学艺不精，从不在人前吹笛奏曲。如今看来，他该是被逼得怕了，才会如此。”

我听这话，脑中尽是永泰那看似撒娇，实则威逼的小伎俩，不禁摇头一笑：“那吹笛人此时肯定在怨着郡王了，郡王当年以一曲‘安公子’名扬天下，若是方才一同去了，此时吹笛的就要换人了。”

李成器笑意渐浓：“我已久不吹笛了。”

第七章

待回到宫里，阴云已去了大半，已现依稀星光。

宜平伺候我梳洗完，抱怨说：“永泰公主真是好兴致，在大明宫中七年了，却还未赏够太液池。”我侧头看她，说：“暴雨初歇后，太液池碧水浓郁，确比平日多了几分韵味。”

我坐在妆台前，见右面上隐有红点，用手按下还微有些刺痛，不禁呆看宜平：“这是什么？”宜平凑过来看了一眼，半惊半疑，道：“瞧这样子不大像疹子……我叫人去请太医来看看。”她说完忙放下玉梳。

我心里一阵发慌，忙伸手拽住她，说：“去请个年轻些的，你亲自去，只说我晚膳后逛了太液池，被风吹得有些头疼。”

宜平似懂非懂地点头，出门叮嘱外头候着的宫婢不要入内，急急跑了出去。

我但凡吃酒，总会发疹子，这是自幼就有的。可是今夜并未沾任何酒水，怎会如此？我又细看了一眼，心头一阵阵发寒，切莫是天花。姨娘的女儿就是沾了天花，不出几天就死了，姨娘虽侥幸未染病却被赶除了宅子，住在父王的旧宅里孤独一生。

想到此处，我心里一个激灵，手心已尽是汗，被指甲扣出了深红的印子。

我站起身，又恍惚坐下，茫然拿起梳子握在手里，一下下梳着散开的头发，脑中百转千回的，却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忽然身后一个男人声音，惊得我掉了梳子，猛地起身回头看。

一个年轻的男人背着木箱，躬身行礼，身后站着的宜平正在微喘着气。我深吸口气坐下，走到屏风后，说：“太医辛苦了，快请坐下吧。”隔着屏风见那年轻太医直起身，宜平替他搬了个矮凳在屏风前，紧张地立在了一侧。

“小人姓沈，”那年轻太医，道，“郡主是受凉了？除了头疼还有何处不适？”

我默了片刻，说：“我脸上起了些淡红斑点，你可能看？”他既是宫中太医，必然晓得我的暗示。

他也默了片刻，我正是心里打鼓时，他却忽然一笑，说：“能看是能看，只是郡主坐在屏风后，小人实难一眼断病。”我被他笑得一愣，才觉自己傻气，忙起身走出去看他，道：“这里可看得仔细了？”

灯下，他挑着眼，仔细看我的脸。我从未如此被人堂而皇之直瞧过，却只能一动不动尴尬站着，手心的汗是干了，转瞬又添了一层。

“郡主冷汗直冒，该不是有什么不好猜想吧？”他摇头一笑，道，“酒刺而已，小人回去开个方子不出十日便能尽褪，只是这十日不能再上妆了。”我愣了一下，见他笑得云淡风清的，虽不知酒刺是什么，却也晓得没有大碍了，不禁长出一口，道：“沈太医不用把脉吗？”

他道：“不必，此乃常见病症，秋日多发，郡主无需如此紧张。”他说完，又低声嘱咐了几句，大意均是不能上妆不能食辛辣之物，宜平一一记在心里，极恭敬地将他送了出去。

待宜平再入内，我仍旧傻站着，暗骂自己心思多。

“郡主，”宜平低低笑着说，“快歇息吧，沈太医还说了，要早睡才能好的快。”我嗯了一声，由着她燃了熏香，放了帷帐。她正要吹灭灯烛时，我才道：“我先看会儿书，你下去吧。”

她不解看了我一眼，退出了帷帐，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我这心就是翻天覆地。我又长出口气，躺倒在床上，盯着床帐上的淡色流苏发呆。不过一个小小的酒刺，我就吓成了这样，亏得父王还总赞我心思沉稳，亏得我还觉得在宫中已学会了宠辱不惊。

我闷了片刻，自枕下摸出了那本《释私论》，随手翻开一页细读。初见他墨迹，只觉风骨凌然，如今瞧来似有几分欧阳询的影子，却多了些魏晋的不羁洒脱，在阵阵熏香里，掺杂着墨迹的味道。

待醒来，我才发现一夜竟和衣而睡。

宜平在外听见动静，忙开口道：“郡主醒了？”我应了一声道：“什么时辰了？”她，道：“郡主这两日真嗜睡，都午时了。”我又应了一声，从床上起身将书塞到枕下。

她入内帮我收整时，我才看到桌上已放了碗药，还冒着热气：“你怎么晓得我此时会醒？”宜平无奈看我，说：“奴婢不晓得，所以这碗药已经热了三四次了。”我吐了下舌头，伸手端起药碗，一口喝下，唔，味道不是很难过。

“郡主今日可有什么打算？”宜平见我将碗放到桌上，就势将我拉到妆台前坐下：“只能梳头却不能上妆了，郡主这十日最好提前告病，免得被皇上传召时惊了圣驾。”我无奈看着铜镜，道：“应该没什么事，天气冷也懒得走动。”

她自铜镜中看我，似乎有几分犹豫，道：“奴婢倒还记得一事。”我看她，刚要问却猛地记起舅舅的话，今儿个是朔望日，武氏诸王的觐见日！

昨日本是打算忘记此事，可宴席后皇上和永平郡王的寥寥数句，却让我动摇了。素闻李隆基自幼傲气，素来不得武家人喜欢，他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若是遇上舅舅那等人必然讨不得好果子。而他们兄弟情深，若当真是李隆基被为难，他晓得此事，却又不知会如何……

我猛地起身，决定去看一看，总好过在此处胡乱猜测。

“郡主真要去？”宜平显是明白我的心思，咬唇道，“郡主这脸……”我心神不宁地看了一眼铜镜，不过略有些星点的红，应该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去寻件儿简单的衣裳，我不用见皇上，只是去紫宸殿外看看。”

她刚应了一声，我却改了主意，说：“拿件儿宫婢的衣裳来。”宜平啊了一声，道：“郡主要是被人瞧见了……”我示意她低声些，道：“丑女宫婢，才不会有人留意，”宫中的下人数千，不会有那么多人能认识我，“把你的腰牌也给我。”

宜平匆匆帮我妆扮好，我却越发心神不宁，不住安慰自己，武氏诸王觐见，舅舅绝不会有什么心思单独顾及我，我只要避开武家人就好。

深秋白日，清透的见不到一丝云。

我顶着太阳，一路心慌慌走到紫宸殿远处，正见诸王谈笑而行。远见周国公武承嗣和武三思正在低声交谈，偶展颜而笑，父王则含笑随着没有半句话。因入宫前并未在父王身边，自然有不少面生的不知是谁，但总是武家的王侯了。

此时看来没有什么异样，我静立了片刻，垂头向着凤阳门方向而去。那道门是入宫必经之路，若是李隆基入宫与武氏诸王一同觐见，必然是要走此门的。如今看舅舅们已入了紫宸殿，心渐放下了大半，却仍忐忑他那句话。

若不是关于李隆基的，那会是什么事？

正是琢磨着，已近了凤阳门。

诸王的马车皆在宫门之外候着，此时竟有一辆马车缓缓行来，马车旁有骑马的侍卫相护，待到凤阳门前，侍卫皆下马，而那马车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守门的侍卫忙上前相拦：“大胆，何人马车敢闯凤阳门？！”

马车上跳下一个太监，摸出腰牌说：“临淄郡王奉旨入宫。”

李隆基？我停了脚步，躲在一侧石柱下细看。

那几个侍卫听是临淄郡王，似乎都有些犹豫，刚想要放行时，就听见远处一个守城将领高声道：“无论是何人，都不得乘车入凤阳门。”那将领大步走到门前，竟铮然一声半抽出剑，道：“郡王还请下马步行。”

剑锋骤然反出的冷光，让那几个随车的侍卫愣了一下，立刻都抽出腰间宝剑，道：“大胆！”众人瞬息将马车围住，目带杀气地看着那将领，似乎只等一令就会抽剑而上。

我看得倒吸口冷气，马车内却悄无声息。

将领见此状，料定里头的人是怕了，冷冷一笑，道：“今日是武氏诸王觐见的日子，连周国公都在凤阳门外下马步行，临淄郡王怎么就不能屈尊下车？”他话中带讽，又抬出了周国公武承嗣，其意明显，如今连极可能成为太子的武承嗣都下了马车，李隆基这个无权无势的小郡王又怎能例外？

随车侍卫皆已脸色铁青，手中剑已直指守城将领。

就在此刻，马车门终于被打开，一个七八岁的小少年从车内而出，紫衫玉带，头戴皂罗折上巾，倒真与他傲然不羁的传闻相符。他只不笑不语，立在马车上，冷冷看守城将领。

守城将领愣了一下，车旁太监已爆喝道：“大胆，见临淄郡王敢不行礼！”

将领虽不愿，却仍先单膝下跪，抬袖道：“末将武懿宗叩见临淄郡王。”他身后守城侍卫见此也忙下跪行礼。

李隆基盯了他片刻，才道：“竟还记得下跪，还没糊涂到家。”那将领起身，冷面道：“还请临淄郡王下车步行，此乃大明宫的规矩——”

“闭嘴！”李隆基沉了面色，大声呵斥道：“我李家朝堂，干你何事？！”

此一言掷地有声，众人皆惊，连那将领也骤然呆住，待回过神色才觉自己失态，退后两步抱剑道：“凤阳门历来不过车马——”李隆基又一次打断，道：“本王今日就是要破这规矩，你待如何？”

我听他这一句句紧逼，听得是心惊胆颤，如此对峙不出片刻就要传到紫宸殿中，届时我诸位舅舅添油加醋后，皇姑祖母必然会有责罚。他今日是被人言语欺辱在先，但胆敢当众挑衅大明宫的规矩……

凤阳门下已是剑拔弩张，那将领似乎与我想到一处，侧头唤来侍卫耳语嘱咐。李隆基仍是面色不惧地立在马车上，盯着他。

此时再不缓解，就没有机会了。

我一咬牙，从石柱后跑出，装作神色匆匆地快跑十几步，还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就砰然跪在了凤阳门下，垂头道：“奴婢奉旨为临淄郡王引路，”所有人都没料到这异变，皆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却只紧盯着地面，接着道：“皇上口谕，临淄郡王下马后随奴婢到蓬莱殿面圣。”

只要先要他下了马车，便能避过这一祸，待到无人之地和他说明白即可。待皇上自紫宸殿回到蓬莱殿，他只要谎称来的时辰晚了，皇上也定然不会怪罪一个半大的孩子……我刚才一念间也只能做这些算计，眼下静跪在地上却觉得漏洞百出，万一被识破，便是大罪。

正在懊恼时，李隆基却先信了我，开口对身侧人道：“你们都在凤阳门外候着。”众人躬身应是后，李隆基才对我道：“起来吧。”

我深吸口气，抬头正见他下了马车，不过七八岁就已生得同我一般高了。他对我善意一笑，道：“有劳了。”我忙躬身，道：“奴婢不敢，郡王请。”

李隆基点头，正要随我走时，就听见那将领冷冷道：“你可有腰牌？”

我暗自一惊，哑看着他。

我的确有宜平的，却并非皇上身边宫婢特有的腰牌。

第八章

既然已假传圣谕，就不能此时落败。

我直视那将领，镇定道：“将军这是何意？莫非皇上身边的人也要将军来监管吗？”

他似在犹豫，我又躬身行礼道：“奴婢于宫中听命于上官姑娘，将军若认为奴婢今日有何不妥之处，大可在日后提请上官姑娘定夺。今日圣谕在身，恕难多陪了。”再如何，他一个守城将军也能轻易动我，暂且先推到婉儿身上，量他也不敢真去求证。

他听后微眯起眼打量我，忽然侧头和身侧人低声着什么。

莫非，他当真要拦着我与李隆基，先遣人去求证？我暗吸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只要紫宸殿中的觐见未结束，此处就无人认识我。身侧李隆基却已紧拧起眉，早已不耐，正要再次呵斥他，我已先一步扯了下他的袖口。

他诧异看我，我快速摇了下头。

紫宸殿外亦有侍卫，若是此处再起冲突必然疑心，届时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了。此时只能赌这将领的胆子。他即便有怀疑也绝没有十成的把握，只要他有一分犹豫，就有机会转为五成忌惮——

我虽想的仔细，心里却越发没底，正要开口再催时，远处有一个浅藕色的人影快步跑来，亦是一个年轻的宫婢，她垂头走到近前匆匆跪下，道：“奴婢见过临淄郡王。”

李隆基疑惑看我一眼，对她道：“起来吧，有何要事？”

我也正疑惑时，那奴婢已起身抬头，我看她容貌心中一喜，是那日在侍宴上被我叫出去冲茶的宫婢。她亦是深看我，道：“奴婢是来寻姐姐的。”她话说的模棱两可，想来她是远观此处对峙却不知何事……

我猜测她是有意来帮，忙道：“是上官姑娘命你来的吗？”她亦是急着点头说：“正是。”我暗出口气，道：“我正要迎临淄郡王去蓬莱殿，这位将军似乎怕有人假传圣旨，危及临淄郡王安危——”她立刻明白我的意思，忙自身上摸出腰牌，递给那将军道：“我等皆是皇上身侧宫婢，有牌为证。”

那将领忙细看，见果真是特制腰牌，再无借口阻拦，只能躬身让路。

我与那小宫婢对视一眼，领路在前，由凤阳门而入，避开紫宸殿直向北走，直入了大明宫的内庭才算是松了口气。太液池西北便是蓬莱殿，我下意识回望来路，无人注意，便示意那小宫婢在一侧守着，低声对李隆基道：“不知可否与郡王单独说两句？”

李隆基示意跟随的年轻太监避让，笑看我道：“我等你这话，等了半天了。”

他黑瞳中尽是得意的笑意。

我无奈看他，道：“郡王是何时知道我说谎的？”他想了想说：“在你拉本王袖子的时候，本王不认为皇祖母身边伺候的宫婢有这个胆量。”我笑看他，追问道：“郡王既然看穿了，为何不揭穿我？”他亦无奈看我：“你出手帮忙，本王揭穿你做什么？”

他英挺的眉目中，尚待未脱了孩子气，却偏要端着个郡王的架子，让我看得忍俊不禁。李隆基见我盯着他笑，不解看我，我忙收了笑意，道：“郡王这点儿没说错，不管奴婢是不是皇上身侧侍奉的，此番确是要帮郡王的。今日是武氏诸王觐见的日子，郡王如此大闹凤阳门定是会招来麻烦，所以奴婢才斗胆假传圣谕将郡王拦了下来。”

李隆基蹙眉看我，摇头道：“你这岂止是斗胆，简直是不要命了。”

我点头说：“郡王既是清楚这厉害，就听奴婢一句劝，”我抬着下巴指了指那小宫婢，道，“那宫婢确是皇上宫中的，稍后我会让她带郡王去蓬莱殿。皇上若问起，郡王只说来得迟了些，又在凤阳门与守门将领起了些小误会，所以就没来的及入紫檀殿见武氏诸王。”

凤阳门之事，瞒是瞒不过的，倒不如经他自己口中说出。蓬莱殿中没有我几个舅舅在，自然无人寻他的麻烦，估摸着皇姑祖母听后也不会说什么。半大个孩子，又是皇孙，与下人们起些冲突也是可谅解的。

他沉吟片刻，点点头，道：“这道理我明白。我亲自说出此事，皇祖母也不会命人去细察的，姑娘这事也不会传道她耳中。”

果真是个明白人。

我想起方才那一幕，盯着他笑叹道：“郡王若真是明白人，方才也不该如此，奴婢也就不会顶着掉脑袋的罪名去解围了。”李隆基轻哼了一声，道：“明白归明白，堂堂李家皇族怎能被个门将欺辱，更何况，他还拿武承嗣来与我比。”

我见说得差不多了，便道：“太液池西北处便是蓬莱殿，此时皇上正在于武氏诸王议事，郡王可先赏一赏太液池，待时辰差不多了再去蓬莱殿面圣，奴婢就不多陪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浩淼的水面，喃喃道：“昨夜大哥还提及夜游太液池，今日我就要按着原路走一遭了。”我听他说起‘大哥’，晓得说得便是李成器。昨夜他与衡阳郡王出宫的晚，没想到回府后来特意与李隆基说起此事……

我竟一时有些心猿意马，陪他默立了片刻才道：“宫内人多眼杂，奴婢就不多陪了。”他出声叫住我，却想了一想才道：“罢了，我若问你名讳，你想必会怕我随口说漏了，多谢今日相助。”

我摇头笑笑，又低声嘱咐那小宫婢几句，便躬身告退了。

此事过了两三日，宫中无人私下议论，算是有惊无险。

沈太医又来复诊了一趟，见我还算遵医嘱，笑着嘱咐了两句，当场写了个方子递给我。不知为何，自打初次见面，我就觉得此人感觉很怪。他从不忌讳我是郡主，言语总有取笑，连宜平都私下感叹是不是这太医特别。

我左右不踏实，便让宜平去偷打听了下他的来路。此太医姓沈名秋，还有个亲哥哥在尚药局，叫沈南蓼，兄弟二人在尚药局地位超然，大哥是颇得圣上赏识，而他却是因幼年师从“医神”孙思邈而闻名。

宜平仔仔细细地说完，我才算彻底明白了。

那夜嘱咐宜平请个年轻的，不过是找个能镇得住的，免得在宫中私下说些不好的。此时我才知道那夜的误打误撞，竟让我寻了个医术高超，地位尊崇的。难怪，他与我偶有交谈都不甚在意我身份……

此事在晚膳时，我实在憋不住就说给了婉儿听，却换得她掩口嘲笑：“我说你怎么好几日不见出宫，原来是染了酒刺，”她钦佩地叹了一声，道，“连太平公主要请小沈太医诊病，也要看他当日心情，你当真是好命，连个酒刺也要医神的关门弟子亲自开方诊病。”

我替她添了些菜，郁郁道：“姐姐你就别嘲笑我了，他哥哥，也就是那个沈南蓼，当真是颇得皇上赏识？我怎么从未见过？”

皇上颇疼惜宫内住着的公主郡主，每有染病皆是要尚药局中年资长些的亲看。倘若他真受赏识，去年我正月那场高烧，诸多中老太医会诊，怎么就不见此人？

婉儿颇为隐晦地打量我，看得我莫名所以。半晌她才叹口气，道：“此话我本不愿说给你听得，可让你知道也好，免得你日后得罪他，”她轻扫了一眼门外，道，“沈南蓼是皇上的新宠，如今来薛怀义那和尚都比不得他的地位。”

新宠？我抬眼看她，见她又点点头。

在宫中这两年，我因婉儿的提点，渐懂得那常穿僧服人高马大的人叫薛怀义，是皇上在宫外私养的面首，却从未听她说起过太医沈南蓼……脑中忽然闪现出一月前太液池边那幕，那个男人莫非就是沈南蓼？

她接着，道：“此人比薛怀义老道不少，薛怀义是人前跋扈，心思却浅，而他——”她默了片刻，道，“与我同年入宫，能步步为营走到今日这地位，我光是想着就觉此事蹊跷。”

我听在耳中，没有接话，又自暖金盘中夹了一块酥山，放到她面前。

婉儿忽地想起什么，笑看我道：“说些与他有关的事，你可愿听？”我手微一顿，看她三分戏谑的笑意，立刻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了，只笑笑道：“姐姐不是劝我放下？为什么还要有意提起。”婉儿，道：“你们在我眼里都还是孩子，青涩懵懂之情也纯粹，也易忘。说给你听些太子身边的事儿，或许于你日后避开祸事有益。”

我心头一暖，看婉儿认真道：“多谢姐姐一直以来的照应。”婉儿轻挑眉，摇头笑道：“或是因为我与你投缘，或是因为你姓武，总之我有意提点你的话也是为了自己。我自宰相府入掖庭，再自掖庭入蓬莱殿，均是凭着皇上的一句话而已，但皇上之后呢？你们与皇上有血脉之亲，若能记得我曾做的，或许日后便是一根救命稻草。”

相识近三年，我从个九岁的孩子到如今，她点滴所做又岂都如她所说，尽是为了自己？她今日直白的感叹，让我有些接不上话，静吃了半块酥山，才笑道：“姐姐何必把九分真心说成了十分算计？”

婉儿托下巴看我，道：“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反而会记得我的好，”她笑着摇头，道，“好了，继续说事情。那日临淄郡王入宫出了些事，你可听说了？”

我佯装不明，道：“什么事？”

婉儿倒没太留意我，继续道：“临淄郡王在凤阳门遇人阻拦，言语冲突时，竟立于马车上斥责说‘我李家王朝，干你何事！’。”我忙接口，道：“郡王入宫时，不正是舅舅们入宫觐见的日子？”她点头，道：“好在，皇上是在蓬莱殿听临淄郡王请罪，才晓得此事，若是在觐见当时必然是个不小的责罚。如今正是风口浪尖，当着诸位王爷，皇上是断不会护短的。”

我点头附和，她继续道：“那日我和太平公主都在蓬莱殿，见临淄郡王下跪请罪都吓了一跳，可你猜皇上听后如何说？”

这也正是我最想知道的。我忙道：“皇上可是震怒？”

婉儿悠悠一笑，道：“没有半分怒气，却是十分欢喜。”

我这回是真不明白了，紧盯着她等着后话。她喝了口茶，道：“虽有意训斥了几句，却旋即大笑赞许，夸临淄郡王年小志高，有皇族风范。”婉儿的神情亦是感叹，想必她也未料到皇上是如此反应。

我何尝想到是这种大喜的结果，记起那稚嫩英气的少年，也不禁替他高兴：“如此说来，皇姑祖母真是很疼这个孙儿了。”

婉儿点头，说：“此事必然已传入你几个舅舅耳中了，皇上的欢喜几分真几分假，谁都看不透，但起码这些儿孙在她心中的地位，并没有那么低。”

她说完，不再继续这话题，又说了些去洛阳奉先寺进香之事。

我边随口搭话，边细琢磨她若有似无的话。如今正是李氏武氏争夺太子位时，皇姑祖母此番对李隆基此事的态度，或许就是对太子位的暗示？

“永安，”婉儿出声唤我，道，“此次去洛阳，太子的几个郡王都会随同，你要避讳些。”

第九章

天授元年起，洛阳便被定为了‘神都’。

自我入大明宫来，皇姑祖母一年有大半时间于太初宫处理政务。据婉儿说，此次奉先寺进香后，皇上便会常年居于太初宫，我等一干儿孙辈的自然也要随着迁往洛阳。

“宜平，”我坐在马车上，接过她递来的茶，道，“明年起你我便要住在太初宫了。”

宜平笑看我，道：“奴婢总听宜都说太初宫如何，终于有机会看看了。”

我喝下热茶，将身上的袍帔裹紧，又和她随口说了几句洛阳。

于洛阳，我幼时曾随父王走过一趟，因年纪小印象不大深，倒是入宫这两年频频听婉儿说起，渐起了些心思。皇姑祖母登基时建武氏七庙，去年又自各地牵了十万户入住洛阳城，一切似乎都在为实质上的迁都做准备。

李氏王朝定都长安，皇姑祖母如此做，便是将洛阳做了武氏王朝的都城。

太初宫，太初宫，亦是武氏大周开天辟地，万物初始之意。

行至午后，宜都来传话，说是皇上坐车有些疲乏了，召各位郡王公主等下车相陪，在济水河畔稍作休整。

我应了声，略收整下便下了马车。远见济水河畔，身着明黄团龙袍帔的皇姑祖母在和婉儿说笑，身侧随侍着几位郡王和公主，宫女太监提着熏炉，持着雉羽宫扇不远不近地随着。

我走上前行礼时，皇姑祖母正在说着欧阳通之事，只颔首示意我起身，便接着对婉儿，道：“既然来俊臣已做了证供，便赐欧阳通一死吧。念及其父欧阳询曾得太宗盛赞，只降罪一人，就不要祸及九族了。”婉儿应了是，又说了些盛赞的话来。

我特地随在众人身后，正裹紧袍帔，就被人轻拉了下袖子，忙侧头看，却正是方才走在前头的李隆基。

他紧盯着我，漂亮的丹凤眼中满是疑惑、思虑，随即又转为了然。我冲他眨眨眼，道：“永安见过临淄郡王。”他低声，道：“那日是个脸带红斑点，未上妆的丑宫婢，今日倒像是郡主了。”

我斜看他，哼了一声。

这小郡王今日穿着紫色的锦袍，外罩着玄色袍帔，漂亮的似个美娇娘。我脑中灵光一现，忽地记起父王说起的话。皇姑祖母登基时，他曾男换女装在庆典上唱了一曲《长命女》，其传神之态，震慑了在场文武百官。

念及至此，不禁低声一笑，反击道：“永安也常听舅舅们说起临淄郡王，男换女装献唱一曲‘长命女’，虽是小小孩童，却已艳盖大明宫。”

李隆基脸色泛红，想是没料到我会提起此事：“我堂堂一个郡王，怎地被你说的像个女子？”我示意他压低声：“郡王多想了，永安是说郡王天资聪颖，学的传神，那一场盛宴郡王可是最出彩的。”

他斜睨我，忽而一笑道：“你若是亲眼见了那夜的盛宴，怕就不会这么说了，”他轻抬下巴，指了指前处，道，“我大哥那夜长身而立，玉笛横吹，至今仍被民间学子传诵，不知迷醉了多少深闺佳人。”

我顺着他的话，下意识看前处。李成器正与皇姑祖母说话，碧青锦袍外，外披着月白袍帔，在那明黄龙袍侧，尽显出七分风流三分淡雅。

皇上正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他微扬了一抹笑意，颔首回话。

我怔忡地看着，脑中勾勒着李隆基的话，竟一时挪不开视线。恰此时皇上忽然站定，看向我这处，婉儿和李成器亦是抬目看我，视线相碰，我才觉失态，忙别过了头。

“永安郡主，临淄郡王，”婉儿出声，道，“皇上命你二人上前。”我忙和李隆基一道走上前施礼，待起身时，皇上才道：“隆基生于洛阳，可去过国子监？”

李隆基恭敬，道：“屡从门外过，尚未有机会入内。”

皇上颔首，又看我：“永安可听过国子监？”我颔首，道：“永安幼时常听谢先生说，每年进士及第者多自长安和洛阳两监而出，乃是天下学子向往的圣地。”皇上笑着摇头，道：“别学那老学究说话，你还听过些什么？”

我低头细想了想，道：“听说国子监中还有各国朝圣的人，”我看了一眼婉儿，道，“婉儿姐姐曾说，内里能见到些新罗、大食等国的人，皆是习我大周的字，读我大周的书。”

皇上点头，道：“婉儿说得不错，”她笑看向李成器，接着道，“若有机会，带几个没去的弟弟妹妹都去看看洛阳的国子监，去年殿试有不少出自洛阳，这些年也算办的颇有成效。”

李成器应了是，皇上又开始大谈去年的殿试。

我和李隆基被叫上前，也自然只能紧随着，不敢再说闲话。

从刚才的话起，皇上就一直在说着去年的洛阳科举，似乎兴致极高。两人从六学说到诗词歌赋，从去年首次的殿试说到武举科目，李成器均回应的滴水不露，甚得皇上的欢心。婉儿在一侧听着，不时添上两句，亦是偶和我目光交汇，眼中笑意深不可测。

约莫走了片刻，虽裹着袍帔，却双手冻得发红，隐隐作痛。

我不住轻搓着两手，终是心不在焉地等到了皇上的一句话，忙随众人告退，回了马车。宜平见我回来，递上紫铜手炉，道：“皇上真是身子好，这大冷天的在水边走，我看那些公主们都冻得脸色发白了。”

我闷闷看她，道：“她们随的远，还能将手收入袖中避寒，我跟在皇姑祖母身侧，只能规规矩矩地任冷风吹着。”我又抱怨了两句，只觉得抱着暖炉的手刺辣的疼。

忽然，有人在外轻叩门，宜平忙开门出去，说了两句话便关了车门。她手中多了个白帕裹着的物事，递给我，道：“是个小太监送来的，说是特制的手膏，可护手防冻。”

我将手炉递给她，接过那帕子打开，是个细巧的银鎏金盒。我怔忡地看着这银盒片刻，才打开，一股玉竹清香扑鼻而来。

瞬时，心中溢满了说不出的欢愉，我竟不觉笑了起来。宜平看我如此，不禁傻住，道：“郡主知道是谁送来的？”我盖上了银盒，笑看她：“送的人没说吗？”她不解摇头，道：“我连问了两句，那小太监就是不肯说，匆匆跑掉了。”

我听她这话，更觉自己猜对了。这手膏送得恰是时候，来人又不肯泄露身份，除了他还有谁？

皇上的那句吩咐，李隆基倒记得清楚。

次日我才起身，接过宜平递来澡豆净脸时，殿外的宫婢就匆匆入内，行礼，道：“郡主，临淄郡王已在外殿了。”我愣了一下，匆匆洗净脸，接过宜平递来的手巾，道：“让他进来吧。”

左右都被他见过丑模样，也不怕嘲笑了。

他进来时，见我尚未上妆，竟也难得呆了一下，才无奈道：“本王的两个皇姐若如你一样，早被母妃责骂了。”我亦无奈看他，道：“郡王若不是个孩子，我早去皇姑祖母那里告状了。”他听明白了我的意思，敛了些笑意道：“你不过长本王三岁罢了。”

我懒得和他拌嘴，道：“这么早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他点头，道：“我已约好了大哥，今日就去国子监。”我细看他，道：“皇上不过随口一句话，郡王何必如此当真？”他微微一笑，道：“你可知君无戏言，天子说出的话便是口谕，写出的字便是圣旨。”

不过八岁孩子，说此话竟分外有气势，却比他父王还更像太子。

我只能应了他，先将他打发走，待坐到铜镜前却有了几分紧张。与永平郡王每每相遇均在意料之外，唯有今日竟是早知消息。我静了片刻，才吩咐宜平挑了几样简单的首饰，唯一出挑的也不过个金雀玉搔头，简单上了面妆后才起身。

出门时，宜平替我拿了件红罗销金的袍帔罩上，边系带子边道：“郡主几时回宫？若有人来寻，我好有个交待。”我细想了下，道：“此事是皇上准了的，你只管直说就好。”她点点头，应了是。

我才走出一步，忽地想起那手膏，鬼使神差地又走回妆台。待打开盒盖，却犹豫片刻才拿玉簪挑出一抹，涂在手上，指尖柔滑，清香扑鼻。

临近宫门时，天已渐阴下来。

昨夜此处的新宫婢就在低声议论，照往年惯例，洛阳这几日准会落雪。眼下看这天色，怕是今晚或明日一早，便会瑞雪临城了。

宫门外已停了马车，十数个带刀侍卫在马侧等候。众侍卫前立着的两个，正是李成器和李隆基。我深吸口气，快走了两步，到他二人面前行礼道：“永平郡王，临淄郡王。”

李成器颔首道：“起来吧。”

我起身随他们上了马车，车内极宽敞，红泥小炭炉燃得正旺，炉上茶锅正汩汩冒着热气。李成器示意李隆基坐在他身侧，特地将我让到了炭炉旁，我随口道：“郡王好兴致，如此短途也备了茶具。”

李隆基摇头道：“大哥是怕你畏寒，特命人准备的。”

此时，水恰已烧开，我忙侧身泡茶掩饰尴尬。

待递他茶杯时，却是指尖轻触，不觉手一颤，竟溅了些水在他身上。

第十章

李成器稳稳接过茶杯，放在手侧案几上，道：“多谢。”

待到递茶给李隆基时，他却忽道：“郡主今日换了香膏？”我顿了一下，才明白李隆基说的是什么，尴尬笑看他：“郡王倒是好记性。”他道：“这香味特别，自然能察觉出来。”我敷衍地谢了一句，端杯喝了口茶，却忘了方才是开水所泡，舌尖竟被烫得发麻。

临下车时，李隆基才从手侧拿出件儿玄色袍帔和风帽。

他笑道：“你若想大张旗鼓进去，受众人行礼敬拜，就披着你那件儿大红袍帔。若不然就换上这个，以帽遮脸，随我们尽兴走一走。”

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国子监毕竟都是男子出入，若是凭着皇上的旨意是可一游，却不过是被人围供着，难以尽兴。既是明白就没再犹豫，忙解下身上的袍帔，换了他手中的，将风帽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好在是冬日来，否则真是想遮也难了。

因这袍帔极大，也看不大出鞋面，只要留神些，也自然不会有人太过留意。

方才换好，车便已行至国子监门处，随行侍从递了牌，便守着马车留在了门外。

李成器领我二人入内，一路边行边讲解，李隆基听得极是认真。

恰行至一亭侧，正听见里处几个学子高谈阔论，均是议着洛阳早已重于长安，理应居中而摄天下。李成器驻足静听，偶有颔首赞同之意，李隆基却已脸色渐沉，终是气盛，略听数句后竟已上前参与辩言。

我见他如此，不禁有些担心，道：“郡王年纪尚幼，若说了什么不妥的传入皇上耳中，岂不是麻烦？”李成器摇头，笑道：“且听听他能说些什么，若有不妥再拦下。”

我点点头，细听亭中辩言。因我三人皆是身着便服，那几个学子并未看出李隆基的身份，见个半大的孩子忽然出声，都有惊诧，却带着趣意地看着他。待听他说了数句，均认真起来，竟与他从军政到商农，无一不论。

李成器始终立在树侧看他，眸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论地势，洛阳北通幽燕，西接秦陇，东达海岱，南至江淮，确可居中而摄天下；论军政，洛阳确可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李隆基遥一拱手，道，“是以皇上才如此看重洛阳，但长安自西周起便为都城，历经十二朝，早已为天下民心之所向，绝非远超一疆一土，唯有长安为中，才能真正安天下民心，昭四海同心朝觐！”

少年英气勃发，竟如阴日一道明媚阳光，晃了人眼。

众学子哑然看他，竟一时都没了声音。

此时，亭外围听的众人忽然都悄然让出条路，恭敬行礼。一位老者走到亭边，抚须浅笑，道：“这位小公子的话，竟极像数年前的一个人，也是同样年少不羁，同样见解独到。”

我见众人对他行礼，约莫猜到必是位德高望重的先生。

李隆基抬袖道：“让老先生见笑了，不知先生口中所说的是何人？”他一板一眼的行礼，倒像个学堂上极受先生宠爱的少年。

那老先生，道：“是永安郡王，当年他也不过小公子这般年纪，话倒说得不多，却一针见血，”他顿了一顿，遥想当年话，不禁笑叹道：“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

众人听到永安郡王的名字，均是低声议论着，无不敬叹。

我亦是心底回味着简短的话，拆开两字，即可辩胜不败。正如李隆基所说，所谓国都早已越过了一疆一土的意义，于亿兆黎民心中，单凭‘长治久安’四字便已足够。

李隆基忽而一笑，向着我们这处使了个眼色，才装模作样道：“素闻永安郡王之名，果然一针见血，比我这长篇大论的省了不少口舌。”

老者，道：“不知小公子可否与我走走，闲话几句？”

众人又是哗然，我虽不知这老者身份，但见众人反应已替李隆基欢喜。不过八岁孩子，先辩胜众儒，又在隐瞒身份时得国子监先生欣赏……

李隆基亦是面带喜色，忙道：“学生却之不恭，”他侧头对李成器，道，“大哥，你们先逛着，稍后我再来寻。”见李成器颔首后，他立刻走下亭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学生礼，随着那老者走了。

待众人散尽，李成器才看我，道：“崇文阁这个时辰正是闭楼时，可想去看看？”

我点头，道：“常听人说崇文阁囊尽天下书典，恰好得了机会，自然要去。”

崇文阁隐在古松林内，独立成楼，较之其余学堂更为幽静。守门的老先生见我二人正要阻拦，却在见李成器玉牌时，忙悄然行礼，将我们让了进去。

楼内弥漫着松竹香气，未燃灯烛，又恰逢天阴，光线显是暗了不少。

他似乎对此处极熟悉，带我上了二楼，穿过三四排古旧书架，才自一侧架上拿下个卷轴，递给我道：“这是欧阳询‘兰亭记’的拓本，郡主若有兴趣可带回太初宫细看。”我接过那卷轴，解开红绳展开，果真是兰亭记，不禁心中一喜，道：“多谢郡王。”

他微微笑着看我，道：“在此处你可暂摘下风帽了。”

我忙放下卷轴，伸手摘下了风帽，因着帽带的勾扯，发髻上的玉搔头竟滑落到地上，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段。我心中一跳，暗骂自己不当心，他却已先捡起了那两段玉搔头，静了片刻，才温声道：“你可听过这玉搔头的典故？”

我低低嗯了一声。西汉武帝恩宠过宫中李夫人，便拔下他发间玉簪轻搔痒，而李夫人因拔下发簪，乌发滑落更显慵懒之态，不禁引得武帝宠爱更胜。自此宫中女子纷纷效仿，玉搔头一名也流传至今。

此典故戏说有几分并无人计较，但宫中女子期盼圣宠的心思却是不假。

他并没有急着接话，我脑中想着那旖旎的传说，越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只能把玩着方才自卷轴上摘下的红绳。

过了会儿，他才道：“多谢你。”

我不解道：“郡王在谢什么？”

他眼盛笑意，道：“多谢你那日助隆基避过一祸。”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低声道：“那日我是路过，见小郡王与人对峙宫门处，便起了些劝慰的心思，只是无心随性之举罢了。”

他低头看我，道：“穿着宫婢的衣裳，又出现在凤阳门处，若说是无心之举却有些牵强了。”

我见被他拆穿了，脸竟有些微微发烫，默了半晌才道：“此事确有人故意暗示过，否则我也不会如此精明，能猜到事发的时辰和地方。”

他又静了一会儿，轻叹口气，道：“我知道，是梁王布下的局。”

听这话，我才晓得他竟早知此事，不禁追问道：“既是知道，为何还要任此事发生？”

他淡淡回看着我，道：“此事我早知情，即便是个局却已有了应对之策。既然他想这么做，那就随他吧，想要让我们陷入险境的是他，真正能决定我们生死的却只有皇上。”

他话说的甚为隐晦，话中意思却很清楚。他们的命运，在于皇上是否当真在意他们，肯护着这些儿孙。若是皇上仍不舍他们，即便是天大的罪过也不置获罪，若是皇上也将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即便是再小的过错也能人头落地。

我虽知李氏皇嗣的处境，今日自他这几句话中，才真正体会了这种为俎上鱼肉的感受。

而那刀却是自己亲祖母，俎便是那龙椅。

“我虽有应对之策，却没料到那日你会出现，”他静看着我，道，“既然梁王能告知你此事，他就已经知道了你与我的关系。”我低低“嗯”了一声，方才压下去的心慌，又因他这话而一涌而上，我和他其实不过见了数次，所谓关系，也只是那日做给婉儿看的……

他将那连着翠翘金雀的半截递给我：“另半截玉我收下了，你既能舍身救隆基一命，日后若有我能相助的地方，必当尽力而为。”

我接过那半截，捏在手中却不知如何作答。

正在怔忡时，忽然听见阁楼深处有书落地的声响，不禁僵了身子看他，他示意我不要出声，正要转身去看时，那发出声响的地方已传来脚步声，书架一侧转瞬露出个少年的脸，仔细端详我二人片刻，才忽而一笑，道：“李兄！”

李成器点头，道：“你又躲在此处看书了。”

那少年自书架后闪出，骚着头，打了个哈欠道：“此阁中书那么多，当然要废寝忘食才能读得痛快。”约莫离了三四步远，他才停下来细细打量我，目光灼灼有如实质。

我被他盯得极不自在，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他忽地开口道：“这位就是嫂夫人吧？敢在国子监崇明阁谈情，果真不俗，不俗，在下张九龄，见过嫂夫人。”

他说完，立刻抬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第十一章

我未料到他如此说，傻看着他，莫名受了这一礼。

李成器只摇头，对我道：“这位是西汉张留侯的后人，国子监本只收年过十四的学生，可他就凭着一句诗，破了这例。”

他似笑非笑看我，我忙避了开，道：“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没想到在此处，却还能看到张留侯的后人。”西汉张子房助刘邦一统天下，流芳百世，而这少年的神韵气度，确也与常人不同。

张九龄尴尬一笑：“李兄每次都提我那千年前的老祖宗，害我都不敢见人了。嫂夫人先别急着夸赞我，当初说服老先生的诗句实在拿不出手，不过是无心之作罢了。”

他一句句嫂夫人，叫的我又窘迫起来，忙道：“张公子可直呼我姓名，我——”我刚要开口却觉不妥，他称李成器为李兄，却并不行礼，难道李成器并未向他表露真身？

李成器似乎看出我的犹豫，接口道：“这位是永安郡主。”

张九龄轻啊了一声，道：“那我方才岂不是叫错了？”李成器但笑不语，他才恍然再细看我，又恭敬地行了礼，道：“郡主，在下唐突了。”

我这才暗出了口气，道：“张公子再拜下去，那守门的老先生就要上来了。”

看来他早已晓得李成器的身份，却直呼李兄而非郡王，必是交心的知己。我看他笑意满满地起了身，不觉又对这少年多了几分好感，不卑不吭，看似随意却心中自有尺度，若是日后想必也是一可用朝臣。

张九龄点头，道：“那我就不拘俗礼了，”他边说着，边举起手上半开的书卷，走上前两步道，“睡前正是读到此处，心中激荡却无人分享，谁想到老天竟是送来了李兄，正好正好。”

他倒也不拘谨，真就和李成器论起书来。

李成器只示意我可随处走走，便与他走到窗边明亮处，低声交谈起来。张九龄显是个书痴，说到激昂处若见珍宝，喜不自禁，他却始终微微笑着，不时添上两句，却是字字珠玑，针针见血。

我随意在成排的书架间走着，扫过一册册书卷，脑中却是方才的对话。透过书卷的缝隙，看着窗边临窗而立的两人，连阴霾的天色都有了稍许暖意。

手中尚还握着半截玉搔头，他如此坦然留下那半截断玉，究竟何意？……正是想着，却见他二人忽地停了话，李成器静看着窗外的松柏，张九龄却回头悄看我，轻笑着说了句什么。因离的太远，我听不到那话，却见李成器回头看我，微笑着点了下头。

回去的路上，我探问究竟是何诗句，能让国子监的老先生肯破例。

李成器温声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我细品这话，字句简单却直敲人心，果真好句。我捧着茶杯喝了一口，道：“可惜仅有一句，若是日后能补足，便可流传于世了。”他颔首，道：“好句信手可得，好诗却要字字斟酌，或许日后他有心，便可补足遗憾了。”

李隆基听我二人说着，侧头道：“你们也遇到奇人了？”我笑着点头：“是个奇人。”他看了我一眼，道：“是谁？”我看着李成器，道：“是永安郡王的朋友，”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张留候的后人。”

他眼中兴趣渐浓，道：“听你说大哥的朋友，我就知此人不凡，果真如此。”他说完，侧头去看李成器，道：“大哥是何时认识这么个朋友，竟也不说给我听。”

李成器笑看他，道：“在长安醉仙楼认识的。”李隆基顿时脸上五颜六色的：“大哥，醉仙楼……”他莫名看了我一眼，没继续说。

我也莫名看着他，又看李成器。醉仙楼，单听这名字就知是个享乐之地，李隆基又是这神情，莫非……李成器喝了口茶，带趣地看了我一眼，才对李隆基，道：“烟花之地也是聚贤之所，古来多少文人雅士皆喜红袖添香的雅致。那日他去是为了偷书，而我却是为了寻才，恰巧撞上也算有缘。”

他说的坦荡，李隆基听得不好意思起来，轻咳了一声，道：“弟弟错了，大哥素来洁身自好——”他温声打断，道：“此人确是不凡，日后朝堂上必有他一席之地。”李隆基点头，漆黑眼眸沉寂下来，毫不像个孩子。

李成器拿起手卷翻看，没再说话。

我捧着茶暖手，被红泥炉子烘烤着，微带了些困意，没敢再去看他。

因昨日到时皇姑祖母乏力，所有人便偷了个闲，将晚宴挪到了今日。我们到长生殿外时，已是华灯初上，纷走的宫婢都在忙着准备，里处诸位尊贵人都已坐下，陪着皇上在品茶。

我随他二人行了礼，便走到矮几后坐下。身侧永泰冲我眨了眨眼，轻声道：“姐姐今日游玩的可尽兴？”我笑看她，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怎么没一起去？”永泰努嘴看我，道：“隆基哥哥是来寻过我，可我昨日在水边着了凉，现在还头疼呢。”

我嗯了一声，细看她脸色，确有些发热的潮红，便道：“那怎么还来侍宴了？让宫婢来说一声就好，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宴席。”

永泰哀看我，低声道：“我是这么想的，可皇祖母晚宴前特地命人去各宫吩咐，今日晚宴哪个都不能缺席。”

我愣了一下，不解此话意思。但看她一个半大的孩子也肯定不清楚什么，也就没再追问，可总觉此事绝不是如此简单。

今日人来的齐全，皇上身后是婉儿和韦团儿，右手侧是我几个舅舅，左手侧是太子及皇孙辈的人，太平公主并未随行。我视线滑过时，正对上婉儿的目光，略停了一下，见她蹙眉向我轻摇头，心里不禁咯噔一声。

周国公武承嗣正停了话，皇上看了看他，忽然对李隆基道：“隆基今日去国子监，可有什么新奇事？说给皇祖母听听。”

婉儿此时已垂了头，倒是韦团儿冷冷看着李隆基，似有看好戏的架势。我见此状，猛地记起婉儿说的话，韦团儿欲嫁太子却被婉拒，必会伺机报复。而这把柄，莫非就是今日国子监一游？

李隆基正是恭敬起身，回道：“孙儿今日去国子监，巧遇崇文馆学士杜审言，后又随他见了崔融，与二人畅谈一个多时辰，深得其益。”皇上颔首，道：“这民间的‘崔李苏杜’你倒有幸遇了两个，崔融曾是你三皇叔庐陵王的侍读，为文华美，朕记得他。”

我听皇姑祖母这一说才想起来，当年庐陵王李显做太子时，对此人极依赖，东宫表疏多出自此人之手，不过那已经是过去了。看皇上面色如常，该不会为这等人迁怒的。

李隆基回道：“孙儿幼时也曾听过这四人的名号，今日也算是有缘。”

皇上颔首，道：“读书人多有些清高气，你可是露了身份引他二人留意的？”李隆基摇头，笑道：“孙儿自始至终都未表露过身份，是与一些学子论书，说了些话，才引得杜审言驻足留意。”皇上笑道：“不愧是朕的孙儿，八岁便能与国子监学子论书了。都说了些什么？”

我心头一跳，李隆基亦是一僵，才猛然发现今日那话极不妥。

皇上自定洛阳为神都后，所做的每件事都在抬高洛阳地位。自登基起，便在洛阳建武氏七庙，迁徙十万户，又将科举由长安移至洛阳，抬高洛阳国子监地位。如今，又广招天下学子论述洛阳之重，恰在此时李隆基在国子监出此言论，皇姑祖母又怎会不知？

舅舅们似乎早已知晓，都在一侧听着，李隆基已渐变了脸色。我偷看向李成器，却见他仍旧嘴角含笑，只是眼中已没有半分温度。

皇上又问了一次，隆基却面色发白，缓缓跪了下来，没有答话。

这一跪，在场人才觉事有蹊跷，太子李旦更是敛了笑容，眸中忧心渐深。

皇上再不去问他，缓缓环视众人后，竟将视线停在了我身上：“永安，今日隆基都说什么了？你可还记得？”

我惊得起身，险些撞翻了案几，却僵了片刻才走上前跪了下去。我若不说，就是有意偏袒，更显得他是有心之举，我若说，却也不会好到哪里。我紧攥起手，竟是左右犹豫下，半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殿中瞬时安静下来。

皇上静了片刻，才道：“永安，你只管据实说。”我垂着头，紧咬着唇，脑中反复都是李隆基字字有力的话，如今想来竟是每句都可犯圣怒，每句都可招大祸。

“皇祖母。”

李成器忽然起身行礼，打断道：“永安郡主年纪尚幼，恐是记不大清楚了，可否由孙儿来奏禀？”我心中猛跳，却不敢抬头看，只听得皇上默了片刻，说道：“也好，成器来说吧。”

一双黑靴停在眼前，李成器就立在我身侧，平声道：“隆基所言甚多，唯有点睛之句颇有些见解。‘论地势，洛阳北通幽燕，西接秦陇，东达海岱，南至江淮，确可居中而摄天下；论军政，洛阳确可控以三河，固以四塞，是以皇上才如此看重洛阳，但长安自西周起便为都城，历经十二朝，早已为天下民心之所向，绝非远超一疆一土，唯有长安为中，才能真正安天下民心，昭四海同心朝觐！’”

我听到最后一句已是手心冰凉，除却语气声音，一字不差！既然已有人禀告在先，他若有分毫偏差便是欺君，所以，他如实禀告，语气虽温和，却掩盖不住这字里行间身为李氏皇族的傲气。

皇上又静了片刻，才道：“说得极好，”她顿了一下，道，“永安，可正是如此。”

我紧咬唇，抬头回话：“回皇姑祖母，一字不差。”

皇上神色越发淡漠，众人却已噤声，连要放茶杯的父王，都不敢动，只能紧握着茶杯盯着我。所以人都知道此话严重，却猜不透皇上究竟会如何，包括跪着的我、李隆基，和背脊挺直站立的李成器。

“成器，”皇上，道，“你觉得你弟弟这话如何？”

李成器未立刻答话，只撩起衣衫，直身下跪，道：“孙儿叩请皇祖母降罪。”

皇上，道：“话并非出自你口，何来降罪？”

李成器，道：“隆基尚年幼，不过是听孙儿当年之话，才记在心里。今日入国子监见众学子高谈阔论便起了争强的心思，说出这番话，说此话的虽是他，但最初教他的却是孙儿。”

皇上深看他，道：“何为当年之话？”

李成器，道：“数年前孙儿闲走国子监，曾说过‘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彼时不过是随性所至，却招来一众学子的附和，不禁有些忘乎所以。今日故地重游，便当做闲话讲给弟妹们听，岂料却让隆基起了好胜之心，所以，此话的根源在孙儿，而非隆基。”

皇上细看他，道：“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也是句好话。”

我听到此处，已是衣背尽湿，殿中虽暖意融融，却比殿外寒风袭身还要冷上十分。

“话虽是好话，却是漠视皇祖母的圣意，身为皇室理应谨言慎行，为朝臣之表率。皇室安，才是天下安，神都之位绝不可轻易动摇，”李成器缓缓叩头，道，“请皇姑祖母降罪，以儆效尤。”

李隆基已是脸色煞白，欲要起身，却被身侧二哥李成义稳稳按住。

皇上默默看了会儿他，才道：“数年前的随心之言，朕本不该追究，但朕在数日前已下诏书，集天下学子论述洛阳之重，今日你们便以皇孙身份，在国子监说此言论，不能不惩，”她将手中茶杯递给婉儿，叹了口气，道，“去长生殿外跪上十二个时辰，聊以自省。”

第十二章

长生殿内宴席渐入高潮，长生殿外却已雪白一片。

我望不到玉石台阶下，只眼见那雪越发紧，随疾风铺天盖地的袭来，虽坐在殿中，却手脚冰凉。他出殿时没有罩任何袍帔，如此疾风暴雪，跪在长生殿前，如何受得了？

席间的谈笑声，比往日都热闹不少，想必众人皆为掩饰此间尴尬。几位舅舅倒是畅快不少，与太子屡屡攀谈，竟像是亲兄弟一样热络。永泰被皇上叫到身侧陪着，亦是神色恹恹，好在仍懂得要讨好皇祖母。此时，我身侧已无人，唯有宫女不时上前换着热茶。

“洛阳的雪真是下的急，”婉儿端着酒杯走到我身侧，坐下，道，“明日皇上正要去奉先寺进香，今夜怕有人要整夜不睡，扫净石壁佛龛的积雪了。”

我应了一声，没接话。

她伸手替我整了整头发，道：“这责罚已是最轻的了。”我抬头看她，轻声道：“若是重罚，会如何？”婉儿细想了想，低声道：“杖毙。”我手微颤了一下，直勾勾看着她，竟接不上话，皇室嫡孙何致如此？

婉儿轻扬了嘴角，道：“我不是吓唬你，我是真做好了这个准备的。”

我静看她，等着她继续说。

她也默了片刻，声音极轻：“记得那日和你说李隆基在凤阳门前大闹，皇上十分欢喜，当时我就没明白皇上的用意，今日再细想却懂了。”

我听她这么说，也想了想，却越发糊涂。以皇姑祖母对几个亲儿子的态度，临淄郡王胆敢公然挑衅宫规，还说‘我李家王朝’这种话，皇上必然不会轻饶，但她却饶了，的确蹊跷。我本以为她终有意决定李家子嗣继承帝位，难道我想的太过简单了？

婉儿抿了口酒，看我神色，叹道：“一个八岁孩子能说出那种话说明什么？自然是他父亲的言传身教，是他父亲仍在执着李家王朝。”

我微握了拳，听她几句话便已豁然明了。

所以那日事，实则是恩宠，其实早已是死罪。如今在大周，谁还敢提李家王朝？尤其是有名无实的太子，那等于是心存篡夺天下，改朝换姓的祸心。

那日不是不罚，而是要罚他的父亲，而非临淄郡王。

“所以皇姑祖母想借今日——”我不觉脱口而出，却被她眼神止住。她轻点头，道：“不无可能，况且太平又不在，没人能真正说句好话。”

所以李成器才挺身而出，所以他才说幼弟是听自己教诲，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身上。所以这一瞬间，他几乎已将这些全想明白，或是早在那日事发后就想明白，有这么一天要将教唆弟弟的罪名揽在身上，替父受罚？

我光想到此处，就手有些发抖，婉儿倒了杯酒，递给我，示意我喝。

“你说这雪会下到几时？”婉儿抬了些声音，哀叹道，“瞧你冷得，喝口酒吧。”我应了声，也实在觉得冷，恍惚间竟是灌下了一杯，滚烫辛辣的暖流自喉间而下，刺的我立刻视线模糊，抹了一把，才看到婉儿笑着摇头。

她屈指轻敲我额头，道：“喜欢李家人，怎么能这么多愁善感。”

我闷闷道：“是被酒辣的。”

她不再说此话，和我又聊了些奉先寺的事。我被那杯酒辣的，亦是缓了心思。如果真如婉儿所说，这就是最轻的责罚，只是……皇姑祖母真就会就此作罢，或是再行试探太子李旦？

太子仍面色如常，与我几个舅舅论起诗词。李隆基仍是沉着面，不吃不喝的，永泰去寻他说话，他也置之不理。

我忧心看他，低声道：“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心事。”婉儿摇头，道：“这样也好，要是也神色如常，看在有心人眼里才真是有问题。”

我盯着手中茶杯，头阵阵作痛，蹙眉扫了一眼越发疾的雪，对婉儿道：“我先回去了。”婉儿点头，道：“去吧。”我又看了一眼李隆基，起身走到皇上面前，说是白日吹了风又喝了酒，有些头疼。皇姑祖母略关心了几句，便让我退下了。

我走到殿门口，宫婢替我罩上袍帔，系好带子后，躬身将我送出了长生殿。

硕大的太初宫早已模糊，隐藏在白皑之后，远近都是雪，无尽的雪。我曾读过无数咏雪诗词，却没有一句能在此时记起。天地间，唯有那背脊仍然笔挺的人，跪在长生殿前，清透的眸子越过雪幕，静静地看着我。

长生殿内喧闹正盛，当值的宫婢也因大雪躲到了门内。我一步步走下石阶，不过十几步鞋就已经湿透。从石阶下到他跪的地方只有十几步，我下意识迈出两步，他已轻摇头示意我停步，此时，我心中才猛地一跳，停了下来。

如果此时我走过去，绝不会有人发现，况且白日我们同去了国子监，如今他被责罚，我即便是走过去，也情有可原。我脑中飞快想着，又走上前两步，却见他伸手拂去脸上的落雪，温柔看着我又摇了摇头。

他漆黑的眸子中，三分坚定，亦有三分告诫。

我静静看着他，他也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片刻后，心头侥幸的心思尽数散了，只留下了心底微微的酸涩，和方才因酒辣了喉咙的刺痛，我深吸口气拉紧袍帔，转身快步远离了长生殿，走出几十步后竟险些滑倒在地，却没敢再回头看。

待到了宫中，宜平早已等了良久，她将我身上的袍帔脱下，抖落了一地雪。不停问询着今日可玩得尽兴，可有什么趣闻讲给她听，我却始终不发一言，任由她摆布换了衣裳，示意她放了帏帐，直接倒在床上静静发呆。

外头宜平吩咐舔火盆，吩咐明日起的时辰和早膳品类，句句都极轻，我却听得极清楚。本以为此时心神会大乱，却未料到竟还能分神去听宫婢的话。

灯灭后，我辗转了一夜，也未睡踏实。几次想唤宜平去打探，终是作罢。

因是雪天，到晨起时仍是漆黑一片，宜平自帏帐外走入，点了灯回头正要说话，却先惊呼了一声：“郡主怎么又起酒刺了？”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脸，才忽地记起昨夜那杯酒，苦笑道：“这趟不是酒刺，是酒疹。”

她走过来细看了会儿，道：“要不要请太医看看？”

我想了下，道：“去吧，要快些。”今日要去奉先寺上香，还是先看看踏实，若是路上忽然发的厉害了，反倒不好。

她应了声，急急去了，待回来时，身后跟着的竟又是沈秋。

他眉梢还带着雪，脸上却盛着暖笑，行了个礼道：“郡主还真是多病多灾。”我无奈看他，道：“这趟是饮酒所致，怎敢劳烦沈太医亲自来。”他起身摇头，眸子晶亮：“郡主错了，酒疹比酒刺要凶险万分，若是厉害了还会致命，小人怎敢不来。”

宜平端了两杯热茶上来，他却不喝，只笑看我道：“这病小人需要清静地诊，不能有外人在。”我心觉此人毛病多，示意宜平出去，道：“我这是自小的病，沈太医不必如此紧张。”

他自顾坐下，待宜平放了帘子，才轻声道：“既是替人来看，自然要仔细些。”

我不明所以看他，却见他笑意浓的化不开，似是还藏着别的什么。但与他交谈数次，深知此人行事不羁，索性也不追问，端起茶润了润喉。

过了一会儿，他才清了清嗓子，道：“看来郡主对那人似乎不大上心，小人也就不自讨没趣了，早早诊完早早告退。”他边说着，边示意我将右手递给他。

我刚伸出手，却猛地猜到什么，盯着他，道：“沈太医说的是何人？”

沈秋微合眸，细细诊脉，并不理会我。我见此更觉他说的人可能是李成器，心里不禁急的冒火，刚想抽腕子，他却已放了手：“无妨无妨，常年旧疾罢了。不过这虽是自幼带的病，郡主却不能忽视，日后还是少沾酒水的好。”

我不理会他说的话，紧盯他。

他又清了清嗓子，才道：“郡主此时记起是谁了？”

他这一说，我更确实了猜想，认真看他，道：“永平郡王可还跪着？”他既然能说的如此坦然，必是与李成器相交甚厚，我也顾不得其它，直接问出了最在意的。

“自然没有，”他摇头，道，“若是在长生殿前罚跪，哪个敢去见他？皇上见他跪了一整夜也软了心思，命人将他扶到尚药局了，我方才替他诊过脉。”我听他说那“扶”字，心中隐隐刺痛，忙道：“可有大碍？”

他笑眯眯，道：“年纪轻，不过是雪夜跪了一晚，养上些日子就会好。不过我刚要开方子，你这宫婢就急着来了，没来得及再细看。”我急道：“那你还不快回去？”

他叹道：“不敢回去，永平郡王吩咐我来为郡主诊病，我不开好方子如何敢回去？”

第十三章

我被他一噎，没说出话来。

待他提笔时，我却仍有些心悸，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才道：“此时尚医局可有闲人？”他断然下笔，行云流水地写了方子，道：“细想想，似乎不大方便。”他说完，放了笔拿起纸吹了吹，用砚台压在了桌上。

我默了片刻，也觉自己唐突，便伸手抽了张白纸，想提笔写什么却脑中空空一片。

他见我如此，也不告退，转身就走。我脱口叫住他，道：“沈太医可否为我带话？”他回头看我，笑道：“方才忘了说，皇上有旨意，今日永平郡王要伴驾同游奉先寺。郡主若有什么话，还是亲自说的痛快。”

我惊看他，道：“今日？”

雪地彻夜长跪，今日竟还伴驾到奉先寺？我虽是初次来洛阳礼佛上香，却知道奉先寺建于龙门山半山腰，山道崎岖不平，虽为了皇上上香而做过收整，但遇陡峭之处却仍要步行，难以通软轿。

他点头，道：“郡主若有话，多等一个时辰见面再说吧，小人先要去为郡王施针，以保今日周全，否则这一折腾难保不落下病根。”我忙点点头，没再拦他，他也没再客气，掀了珠帘疾步而去。

山道上正有人泼着滚烫的水化雪，一行人都侯在山下，待雪化登山。

武承嗣在皇姑祖母身边，低声笑说龙威慑天，今皇上礼佛，晨起雪便已小了，如今到了山下竟是停了。太子及子嗣就随在一侧，我远看太子身后的李成器，依旧是神色平淡，偶在皇祖母回头问话时，颔首回话，似乎祖孙依旧其乐融融，昨夜之事早已烟消云散。

约莫过了片刻，众人皆向山上而去。前处有清道的宫婢，因山道过窄，除却皇上，其余人都未带贴身的宫婢太监，尽数留在了山下。

我拉着永泰走在最后头赏景，将她让到里处：“当心些。”她眨了眨眼，看我道：“姐姐今日做我的宫婢了？”我挂了下她的鼻子，笑道：“你是嫡皇孙，我怎么敢不护着你？”她听这话，难得不笑了，叹了口气道：“什么嫡皇孙，做了错事还不如一个下人。”

我默了片刻，认真道：“这话日后不许再说了。”这孩子定是看了昨日的事才如此想，可祸从口出的道理，她却还没明白。

永泰应了一声，道：“我昨夜就在想，若是我和姐姐一样姓武，也能过得自在些。又能享无上尊荣，爹娘也能康健安乐。”我听她这话，心中滋味难辨，也不晓得如何去说，只能玩笑道：“那还不简单，日后我为你寻个武家的小郡王嫁了。”

永泰随手抓了一把崖壁上的残雪，眯眯笑道：“不用姐姐寻，我哥哥早说了，李家的女儿十有八九要嫁武家，武家的女儿也如此，”她将雪捏了个团，轻扔到我身上，笑道，“皇祖母这么喜欢姐姐，姐姐说不定还能好好挑一挑。”

我被砸了半身雪，哭笑不得看她，道：“你哪个哥哥说的？”

永泰道：“我亲大哥。”

我拍掉身上雪，随口道：“难得听你说他，我还以为你把永平郡王当作亲哥哥，眼里再没他人了。”难得听她说自己亲哥哥，细想想才记起是那日殿内，叫嚷着他才是永泰亲哥哥的少年。后来才知道那是李重润，庐陵王的长子，亦是一个被立过，也被废过的太子。

“他昨夜喝醉时说的，”永泰神秘，道，“他还说，指不定皇姑祖母再生几个别姓的，日后皇室就有三姓四姓了，绝对是更古未有的奇谈。”

我愣了一下，待琢磨过来却心头猛跳，猛地拉她站住，低声道：“他说时，身侧除了你还有谁？”他这话明显说的是皇姑祖母的那些面首，此等宫中大忌，竟然随便和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若是被外人听见……我想到这儿，身上阵阵发寒，不敢再往下深想。

永泰吓了一跳，忙道：“没有了。”

我静了一下，攥紧她的手，道：“记住，这句话彻底忘掉，任何人也不许说，他再说你也当做没听见！以后你私下里不能说任何关于李家武家，还有皇族的话，任何相关的都不许再说！”永泰本就心思单纯，又碰上个口无遮拦的皇兄，今日不让她记牢，日后必是大祸。

永泰傻看我，我紧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她才点点头，虽不大明白却不敢再说话了。

我被她这几句话搅的，也没了什么赏景的心情，她也被我训的怕了，默默随着我走着，没有再说一个字。

约莫过了片刻，天竟又开始飘雪，风也渐紧了。前边走得人都缓了步子，我正琢磨是不是停片刻待雪停再走时，前面已有人错过众人走来，正是李成器和李成义。我正不解时，李成义已开口道：“皇上让人护着你们走，大哥怕下人们手脚笨，我们亲自来做护花人了。”

他边说着，边走到我身前拉起永泰，道：“一个接一个走吧。”

我点点头，为李成器让了路，却在错身而过时，不经意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只快步走到了我身后。

约莫走了一会儿，永泰似乎还记得我刚才训斥的话，下意识想要躲着我，对李成义道：“成义哥哥，前面不是有亭子吗？我累了，快点走吧。”她说边说边急走了几步，李成义见她如此只无奈一笑，紧跟了上去。

两个人渐离得远了，身后的脚步声却越发清晰，我盯着台阶上的雪，有意放慢了脚步。即便沈秋医术再高明，也不可能单凭几根银针就去了昨日长跪的阴寒，走得慢些，或许他也不会那么痛。

山道边的铁索还留着残雪，转眼就覆了厚厚一层，这雪还真是去的快，来的也急。

忽然，半山腰上隐隐传来人喊声，约莫是雪太大了，让走着的郡王公主们停一停，宫婢们会先拿热水除雪，待雪化道清了再走。

我眼见永泰和李成义已进了亭子，估摸着再走上一会儿也能入亭，正是犹豫时，却觉手腕一紧，还未待反应，就被身后人拉到了石壁侧。半山上的喊声还在继续，我却再听不分明，只背脊紧贴着崖壁，暮然撞入了那漆黑的眼眸中。

此处石壁正有处凹陷，看不到山下，亦看不到半山腰的任何人。

他静看了我片刻，才道：“冷吗？”我反应了片刻，才点点头。他温和一笑，道：“听说你生辰是正月初八？”我被他没头没脑问得又是一呆，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他笑意深了三分，又问道：“到明年就十二岁了？”我又点点头，越发糊涂看他。

他轻叹了一声，道：“是小了些，不过文德皇后出嫁也才十二岁。”我听他这话，才渐猜到些意思，瞬时心头猛跳，耳边震如擂鼓。“待到明年，我寻个好时机请皇祖母赐婚。”他松开手，没再说话。

我眼前发懵地看着他，分不清甜还是慌地乱成了一团，张口想说什么却哽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李成器略退后了一步，道：“走吧。”

他说了这句，我才察觉远处已来了人，忙整了整袍帔，随着他继续向山上而行。才走出十几步，就有两个太监提着铜壶走来，其中个年长的见我们忙行礼道：“小的还以为后头没人了，好在长了个心眼寻了来，郡王快请吧，前边儿的路都清了。”

李成器颔首，道：“去后头再看看，免得遗漏了。”

两个太监应了是，忙错身顺着山路跑了下去。我心知后边没人了，却晓得他是有意如此，也没说什么，只低头随他一路走到了亭中。大多人都到了半山腰，唯有我们几个落在了后头，此时因他二人在，早有四个火盆放在亭中取暖。

“姐姐，”永泰见我来了，立刻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们滚下山了。”她紧抓我的手，似乎还真是很担心。还真是孩子气，先前被骂了就不理我，如今才不过一会儿子就好了。

“姐姐，”永泰拉着我手，轻声道，“我还是没忍住，说了些话。”我惊看她，却见她笑眯眯看着我道：“我和成义哥哥说，既然武家的郡主注定嫁给我哥哥，那就让他娶了你，总好过嫁给别人。”我愕然看她，又去看李成义，李成义立刻急道：“郡主别当真，永泰就是说着玩儿的。”

我看他急的跳脚，自然晓得是被永泰捉弄了，笑道：“我当然不会当真。”

李成义长出口气，道：“我算是怕了她了，上趟逼我吹笛，这趟逼我娶亲，下一趟总不能逼得我去上吊吧？”他说完，亦是无奈看了看李成器，道，“早知道刚才将她交给大哥了。”

永泰轻哼了一声，道：“你要娶，我还不乐意呢，能配上我姐姐的，自然要是成器哥哥这样风流倜傥的皇子，吟诗作词，吹笛射箭无一不能才行。”

这一句话，将我方才压下的心慌又挑了起来，我下意识去看李成器，却见他摇头轻笑，亦是看了我一眼。

第十四章

天授三年，太子诸子嗣已重入大明宫，常伴皇上左右。

这看似恩宠的旨意，何尝不是危机四伏。其实李重茂的戏言说的不假，即便古有权臣当道，有三国鼎立，大唐开国前亦是四分五裂，却从未出现过一种事：皇室双姓。翻遍古今，有哪家王朝能有这种境况，当然，也仅有皇姑祖母这一个女子能坐上那龙椅。

生辰后，父王染了重病，我便暂回了王府相陪，独有宜平相陪。

“永安，”父王披着袍子，坐在书案后出声唤我。我正捧着卷书发呆，被这一叫吓了一跳，刚要应声却见父王起了身，低头看我的书卷，笑道：“你从回来就翻看这本《释私论》，可看出什么特别的？”我吐了下舌头，不好意思道：“倒背都可以了，可这书中深意却还没想透。”

父王摸了摸我的头，道：“嵇康之道，在于修身养性，年纪大些自然就读得懂了，”他坐在我身侧椅子上，摸了摸茶杯，道：“有些凉了，让下人换新的吧。”

他话音未落，就有人端着盘迈入门槛：“一个小姑娘，别整天茶茶的，喝些芸香薏米汤。”杨氏入了门，直接将汤放到我手册，温和道，“虽不比宫里的，却是姨娘亲手熬的。”

我点点，端起喝了一口，顿时暖意蔓延四肢。父王这新入门的侧室，要比那几房妾室好不少，我回来这几日没见过几次，却次次都温言软语，照顾周到。

杨氏细看我喝完，才随口道：“待过几个月，你就要随皇上去洛阳了，可惜我们都在长安，没办法看顾着你。”我笑笑，道：“若是姨娘愿意就让父王也迁去，洛阳城也热闹的很，姨娘去了肯定喜欢。”

杨氏笑看父王，道：“本没有这心思，前几日听说皇上下旨在洛阳广植牡丹，倒真让我有些心痒痒了，我与皇上是同乡，自小看惯了牡丹，到长安却见得少了。”我应了一声，却有些好奇，这半月不在宫内，皇姑祖母怎么忽地起了这么好的兴致。

她又说了两句，端着盘走了，父王见我出神，便解释道：“前几日周国公在御花园布了不少名品花卉，均是从南方千里运来，大多是本该夏初秋末才有的花，也算费了不少心思。独有西河牡丹在运到时已枯败，皇上当场震怒，也算是宫中一劫。”

西河是皇姑祖母幼年家乡，各地之花唯有此地的牡丹枯败，看在人眼中，必是不祥之兆，也难怪皇上会震怒。可姨娘方才又说在洛阳光植牡丹？我盯着父王，道：“那皇姑祖母岂不是要迁怒舅舅？”

父王摇头，道：“迁怒的是太子，而非周国公。”我心头一跳，道：“为何会迁怒太子？”父王叹道：“你舅舅将花送到宫中，有人查验完好，便交由太子看管，可就在皇上赏花时枯败了，自然会迁怒看管之人。”

“然后呢？”我不觉紧张起来，追着问道，“太子如何说？”

父王顿了片刻，略带深意看了我一眼，笑道：“太子没说什么，倒是永平郡王说了几句话，让皇上转怒为喜，当即下旨自西河运送牡丹到神都洛阳，设牡丹园供日后皇室赏玩。”

我听到他的名字，更是紧张，道：“永平郡王说了什么？”

“‘牡丹自帝乡而出，自然通晓圣意，于长安大明宫中枯败是不甘在陪都生长，皇姑祖母不妨下一道圣旨，请牡丹花仙移居神都，必会花满洛阳，成就佳话’，”父王学完着他的话，笑叹道，“此话说完，恰合了皇上对洛阳的心思，自然转怒为喜。”

我这才放下了心，细想他那句话，竟平白添了三分骄傲。

父王沉吟片刻，道：“永平郡王自幼文才过人，却晓得如何隐去锋芒，可如今被逼得太紧想藏也藏不住了，”他忽地认真看我，道，“梁王说他曾试探过，你似乎对永平郡王有意？”

我默了片刻，心底微甜，轻点头道：“舅舅说的是实情。”没想到父王问的如此直白。梁王的试探，想必就是凤阳门一事，我贸然前去怕是正应证了他的猜想。但……既然那日他已提出赐婚一事，对父王又有何好瞒的呢？

父王又问道：“他如何打算？”

我低头，手指轻划着桌面，低声道：“郡王说，待我满十二岁时，会寻个时间请皇上赐婚。”如今生辰已过，每一日记起这话我都有些紧张，不知他口中所谓的好时机究竟是何时，而皇姑祖母又会如何说，会应允吗？

父王，道：“你的婚事为父也无权拿主意，且看皇上如何说吧。只是要记住，他一日没叩请赐婚，你便一日不能透露和他的关系，宫中形势多变，谁也摸不透皇上的心思，”他顿了一顿，又道，“梁王终归是你的舅舅，他也是为你多想了几分。”

我应了一声。舅舅的试探是不是为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太子那几个儿子，哪个不是他们日日留意的？不过父王的话我明白，瞒住此事是为我，亦是为了护住他，尤其是在太子位朝不保夕时，不该再有任何事让他露风头了。

我随便翻着手中书卷。字字刚劲凌然，却含而不露，正如同长生殿前的他。

又过了几日，已是上元灯节。

宜平端着茶点向外走，边走边回头，柔声道：“今日上元灯节，郡主别再闷在屋里看书了——”她话没说完，已是哐当一声，茶和糕点尽数泼在了来人身上。

我听了这声响，忙回头看，却正见李成义一脸抑郁地看着自己的袍子，眼下已被水泼了个半湿，又沾了不少粉渣，狼狈的很。而他身侧的人恰背着日光而立，正眼中带笑地看着我。

我一时间千头万绪的，愣了片刻才上前两步行礼道：“永平郡王、衡阳郡王。”

李成器颔首，道：“起来吧。”

我起身时，李成义正开了口，道：“你也起来吧。”宜平性子本就软，如今早已红透了脸，起身傻站在一侧没了主意，竟连赔罪的话都忘记说了。我忙道：“快去寻块干净的湿巾，给衡阳郡王擦干净，再端些热茶来。”宜平听这话立刻转身跑走，却又在走了七八步时跑了回来，又对着李成义一拜，捡起托盘跑了。

我忙将他两个让到书房里，待落了座才道：“两位郡王怎么来了？”

李成义低头弹了弹衣裳，道：“皇上见恒安王病了半月，着我二人来探看。”我点点头，他又道：“难得上元灯节能出宫，顺路也可赏玩一番。”我又点点，笑道：“或是后一个，才是郡王想要出来的原因吧？”

李成义蹙眉，道：“郡主猜错了，第三个原因是我想避开永泰。”

这话三分真七分假，我却不禁笑出了声，这一个多月，也不知永泰怎么折腾他了，竟然让他借机躲到了宫外。李成器始终没有说话，只在我这一笑后，才摇头，道：“隆基染了风寒躲不过，此时正在宫里陪着永泰。”我看了他一眼，又忙避了开，道：“一物降一物，以临淄郡王的性子，说不定能降住她。”

此时，宜平已端了茶上来，用湿巾替李成义擦着袍子。

我起身，将茶端给李成器，道：“郡王已见过我父王了？”李成器接了茶杯，道：“已看过了，恒安王听我二人说要去赏灯，便嘱咐让你一道去看看。”我“嗯”了一声，道：“我没有什么亲近的兄弟姐妹，正愁无人同去。”

李成义抬头，道：“此话错了，我和大哥不正是你哥哥，日后在宫中还是要时常见的。”我听他这话，忙又端了杯茶递给他，道：“倒也是，你们回了宫，日后也热闹了。”

我们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待日头渐落了，才起身出了门。

因平日宵禁，上元灯节更是热闹非常。街上热头攒动，衣香鬓影，远望去上千宫灯高挑枝头，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落梅如雪佳人笑。

我和宜平都从未赏过宫外的灯，早看得乐不思蜀，李成器和李成义却极为小心，一个不停护着我们走，一个则有意缓下脚步，免得我们被人流冲散。可即便如此，才不过一会儿，就独剩了我和李成器，那两个不知被挤到了哪里。

我正有些着急时，李成器却将我带到了一个摊位前。这摊位在街头，因摆卖的东西都是书，在灯节上自然没什么人留意，他却蹲下身，一边翻看着一边和摊主说着话，摊主挑了一本递给他，他神色平淡地接过，认真细看。

我不解看他，细看他手中的书卷是《金刚经》，并非什么奇缺的，正要收回视线去看人群找人时，却见他翻过了一页，正夹着一张纸笺，并非是书卷上字，而是极细密的蝇头小楷。

他静看着那字条，渐蹙了眉，旋即又舒展开。

我立在一侧看着，心中忐忑渐盛，只下意识将身子挪了一挪，佯装挑书，将他半遮住。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变化，微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几眼才将那纸条收在了手里。

他站起身，虽扬着嘴角，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送你盏灯，可好？”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过几家摊位，凡是路过书摊，他必要蹲下身子看一会儿。

待走了半条街，才随便挑了一盏荷花灯给我，他付了钱提着灯带我走在人潮外出，随手将字条燃成了灰烬，鲜红的火舌在他手中转瞬熄灭，我不禁吓了一跳，脱口道：“你这样不怕人看到？”

他将灯递到我手中，道：“没了物证，即便看到也无妨了。”

我提着那灯，随他沉默走着，心中七上八下。既然他不避讳我，我就是问了又如何？念及至此，我略停了脚步，轻声道：“此事，可与你的安危有关系？”那字条上写的是什么我并不关心，但能让他冒风险来取的，怕是极要紧的事。

他静看着我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才渐自眼中泛出暖意，轻摇头道：“此事与我无关，是来俊臣要陷狄仁杰谋逆之罪。”我惊了一下，险些掉了灯，好在被他握住了提灯的手：“小心些。”我张了口正要再问，他却已松开了手。

“大哥。”

李成义终于寻了来，身侧跟着局促不安的宜平。他拨开人群走到我们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灯，笑眯眯道：“大哥何时有这讨人欢心的心思了？”

我被他这一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只瞪了他一眼。

李成器摇头，笑看他道：“出宫时隆基特意说过，要送永安郡主一盏灯。”李成义啊了一声，璀璨一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是隆基的嘱咐。”

第十五章

朝堂宫中，似乎一切都极平顺。

上元灯节那句话，始终盘旋在我脑中，狄仁杰位高权重，来俊臣就是再有些手段也难扳倒，何况是以谋反的罪名？不过，我深知这些于我无关，即便我再敬佩狄仁杰的清正廉洁，却无力做任何事，而他，自保尚难，又能做什么？

数日前一场天狗食月，几位舅舅都试图将灾难引向太子，却被狄仁杰几句话化解，皇上大赦天下，改天授为如意。如意如意，若真能如意才好。

我见窗外日头正盛，懒得走动，就在书桌边拨弄着那未亮的荷花灯。拨弄的累了，便提笔练字，一待竟就是半日，直到婉儿悄然走到身后时，才放了笔回头看她。

她笑看我，伸手端起桌上半凉的茶，道：“先恭喜你，又长了一岁。”

我，道：“日子过得快，转眼你都从洛阳回来了。”自龙门山上香后，婉儿就留在了洛阳，待奉先寺的大卢舍那像完成才返回长安。我昨日便听人说她进了宫，想她必然要和皇上谈几日政事，没想到今日就来混茶喝了。

她拿起桌上写满的纸，细看了看，道：“这字与他有七分形似了，还是换个拓本练吧。”她话说的隐晦，我却听出告诫的味道，默了片刻点头，道：“好。”其实不过随手练字，不知不觉就以那本书为帖了。

她放下茶杯，道：“起先还觉得你谨慎，今日看来，先前两年在宫里学的竟都丢了七八分。”我将那张揉成团，仍在一边，尴尬道：“知道了，我明日就去找个拓本重新练。”她曲指扣了扣桌子，忽然道：“这四月来他虽在宫内，却并不随意走动，你尚未见过他吧？”

我颔首，道：“宫外住的两个月见过一次，回宫后就再没见过。”

自天寒地冻，到春暖花开，虽同在大明宫内却从未见过一次。除却偶尔能听下人说起，倒像是不相干的两个人。我本是练字为静心，被婉儿一问又心里微酸，端起她喝剩下的半杯茶，怔忡地不知脑中在想什么。

婉儿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轻声道：“你还是不了解你的皇姑祖母，她将那些皇孙们留在宫中，不过是为了禁足禁言，只有如此才能让人渐忘了李氏皇族，只记得天子姓武，”她轻叹了一声，眼中竟有些看不透的苍凉，“如果李家人太过优秀，只会让那些旧臣看到希望，徒惹杀身之祸罢了。”她说完，竟也失了神。

我细想她此话，却是周身发冷，渐明白了些，也越发觉得可怕。

过了会儿，婉儿才回了神，道：“不过，从这宫中四月来看，他是个聪明人。入了大明宫却懂得深居宫中，避开人前也自然不会被人寻到错处。”

我点点头，出声唤宜平添茶，又陪她说了些奉先寺的事。

待婉儿走后，我一遍遍想她说的话，再也静不下心，索性吩咐宜平陪我闲走御花园。

今日天色奇好，湛蓝清澈，一路尽是大片的琼花，叶茂花繁。这琼花亦是舅舅武承嗣自广陵移栽，曾传闻前朝隋炀帝也移栽过，却是根烂花枯，如今这琼花在大明宫中生的极好，皇上也因此甚为欢喜，不止一次赞颂过，且还邀名臣同赏。

我蹲下身，顿时浓香扑鼻，正要回头吩咐宜平采些花瓣回去，就听见身后忽然一个声音道：“你怎么赏个花也像做贼似的？”我回头看，竟是数月未见的几位郡王，对我说话的正是李隆基。

李隆基盯着我，继续道，“你若喜欢就摘下来，周国公栽了半个园子，不会计较这一朵两朵的。”不过半年多没见，他身形已高出不少，我直起身才发现，他竟能平视我了。

我行了个礼，起身道：“几位王爷好兴致，竟也来此赏花。”说完，才抬头去看李隆基身后的人，李成器只微微笑着，点了下头，李成义却笑眯眯看着我，接着道：“多亏了周国公移栽的琼花，皇祖母恩赏我们几个来透透气。”

他话说的畅快，这其中的味道，我又怎会听不出？

我刻意笑道：“琼花芍药，都是世间绝品，几位王爷既然得了空就好好走走。”李隆基看了我一眼，走上前掐下我身前那朵花，道：“我们有的是空闲。”

他的话比他二哥又露骨了三分，我见他们身后随着不少太监，怕落入有心人耳中反倒是麻烦，忙赔笑道：“王爷若有的是空闲，就陪我挑挑花，我正想着拿回宫泡茶喝呢。”李隆基不解看我，道：“此话也能泡水？”

我点头，微笑道：“自然能，琼花的花果，枝叶均可入药，清肺解毒，正合春日喝。”因皇姑祖母这两月都在夸赞此花，我便多翻了翻书，免得陪话时不晓得说什么，岂料竟是此时用上了。

李隆基听这话，漂亮的眸子微眯起，看我道：“今日这脸倒看着干净，酒刺也没了，怎么还要清热解毒？”我愕然看他，道：“小王爷怎么知道酒刺？”都事隔大半年了，他竟还记得初见时的事。

李隆基随口，道：“我见你脸上时而干净，时而有些红疹，就随口问了问沈秋。”我听他这一说，一时哭笑不得，酒刺是女孩子家长的，他问的如此清楚做什么。但见他一脸认真，我也只能顺着胡说，道：“酒刺倒是好了。但是春干气燥结了些内火，自然要喝琼花茶。”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当真就帮我挑起琼花来。李成义左右无事，见宜平束手在一侧站着，便对她笑了笑，宜平瞬时脸涨得通红，忙跑到李隆基身侧挑花，我看在眼中暗笑，偷瞄了李成器一眼，却正对上他的目光。

约莫走了片刻，李隆基竟采出了兴致，与李成义一起即兴做起诗来。我正看着有趣，就听身侧李成器道：“既然看得欢快，怎么不一起去？”我被他戳中了心事，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王爷怎么不去？”他低头看我，淡淡地笑了会儿，才道：“难得见一次，多陪你说说话。”我心头一暖，对他笑了笑。

两个人只这么静静站了片刻，他又淡声，道：“朝中有人再次奏立武承嗣为皇太子，皇祖母虽已驳回，却早有动摇。”我心头一抽，轻“嗯”了一声。他接着道：“我始终在找机会，但似乎局势越来越差了。”我心知他说的是赐婚一事，默了片刻才出了声：“我明白。”

寻常女子倒也好说，偏我姓武，他若娶我便是拉拢父王，或是有意向皇姑祖母表亲近之意。此时此刻太子位岌岌可危，这一举动无论在武家，亦或是在皇上眼中都会有多重意味，早已非一个简单的婚约。

他又低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的温柔渐浓，过了片刻才叹了口气，道：“你若是不明白，我也担心的少些。”我笑看他，道：“担心什么？明年也才十三，皇姑祖母也是十三入宫的，还早呢。”我说完这话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花，不敢再看他。

岂料，竟听到他笑了一声：“你不恨嫁就好。”

我从未听过他笑的声音，不觉愣了一下，瞬时心头大力跳着，再也不敢在此处站着，忙跑入花丛中去和李隆基一起采花，待到离的远了才回头看了一眼，他依旧站在大片的琼花旁，笑看着我，暖如春日。

晚上宜平带着几个小宫婢挑着花瓣，谈笑有声，似乎心情也格外好。我就坐在一旁看她们，脑中不停是下午的那些话，待有人跑进来通禀沈太医来时，才回了神。

宜平早摸清了沈太医的习惯，为沈秋端了茶后，就带着几个宫婢出了房。

沈秋盯着我看了几眼，才道：“郡主气色这么好，小人还真不知如何诊病了。”我也纳闷看他，道：“我何时病了？”他敲了敲桌子，无奈道：“王爷一句话，小人只能来了。听说郡主是因春干气燥，内结了些火气。”

我这才明白过来，不禁思绪万千，似甜似涩，道：“只是随口说的，沈太医若是有心就开个方子，免得白跑了一趟。”他哭笑不得看我，道：“那就开个养颜的方子，免得日后嫁人时，早早熬成了黄脸婆。”

我早习惯他说话刻薄，只瞪了他一眼，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拿笔研磨，随手拿起手边的书细读。他倒也不在意，真就提袖研磨，写了个方子，待放了笔才扫了眼我的书，道：“‘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王爷给的书不错，只可惜不大适合郡主的年纪。”

我不解看他，道：“你如何晓得此书的来处？”沈秋摸着下巴，笑叹道：“王爷的字，小人又怎会不认识？”我被他这一说，又有些窘意，他却已看透，将方子压在砚台下，告退而去了。

她走后，宜平入了屋，将琼花茶放在桌上，柔声道：“琼花挑好了，郡主要不要送些给几位郡王？”我抬眼看她，笑道：“你是不是想亲自送给衡阳郡王吧？”她被我说的，呆了一呆，才喃喃道：“郡主……”我见她这模样，抱着书笑了半天，才道：“你送去吧，就说下午采摘的，做个顺水人情。”

宜平红着脸点头，正要出门，我又补了一句道：“再送些给婉儿，还有韦团儿。”她应下了，道：“用什么由头送呢？”我低头想了下，随口道：“皇姑祖母改天授为如意了，又大赦了天下，就祝她二人吉祥如意吧。”

希望这年号能让大明宫中吉祥如意才好。

第十六章

“永安，”皇上举杯，细闻琼花香，“你舅舅千里运琼花，你想出这雅致的琼花茶，倒是相得益彰，”她边说边颔首示意我落座，道，“怎么宫里都让你送遍了，就独忘了蓬莱殿？”

我起身，笑道：“本是想采来插瓶观赏，正遇上了诸位郡王，”我扫了一眼正经端坐的李隆基道，“是临淄郡王的提议，将采摘的琼花送到各宫处泡茶，也算是如意年的一些小礼。独有这处茶饮严苛，永安怕拿来被皇姑祖母嫌弃。”

皇姑祖母笑笑，喝了口茶，道：“尚医局也说这琼花可清肺解毒，正合春日。”她说完，赞许地看了一眼李隆基，李隆基忙起身道：“皇姑祖母喜欢就好。”

皇上点点头，又去与一侧坐着的狄仁杰和武承嗣闲话。

我落了座，才接了李隆基的目光，对他眨了眨眼，算是便宜他了。李隆基抿唇笑了笑，低头嗅着茶香，喝了一大口，立刻烫得呲牙裂嘴的。李成器正在一侧静坐，见此状也不禁摇头一笑，却正被皇上唤了一声。

皇上慈祥看他，随意道：“成器，你自幼就喜食鱼，今日宴席上无鱼虾，可会不习惯？”李成器摇头，神色如常道：“皇祖母既已禁止屠杀牲畜及捕捞鱼虾。皇室子嗣自然要先做表率，成器早在月前就不食鱼肉了。”皇上点点头，道：“朕已食素多年，常觉心神越发像二三十岁的清明灵透，你们年纪尚轻，日后总会明白皇祖母的苦心。”李成器忙起身应了。

“皇上，”狄仁杰忽然开口，道，“为这禁令，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皇上侧头看他，笑道：“说吧。”

“江淮天旱饥荒，百姓临河又不能捕捞鱼虾果腹，饿死者甚多，”狄仁杰敛容，道，“臣斗胆奏请皇上对此地放宽禁令，让百姓得以捕捞过冬食材。”他说的从容，皇上却神色渐沉，没有立刻答话。

今日本是皇上为琼花随性设宴，并不宜论朝政。我端着茶杯，只觉烫手，却不敢去看座上人的脸色。皇上信佛礼佛，才会下此禁令，方才推行不过月余就有了诸多弊端，却无人敢说无人敢奏，想必狄仁杰已忍了不少日子，才看准了这个时机。

若是平日倒也无妨，可一想起上元灯节那句话，我就心头发寒。

“朕知道此事，”皇上放下茶杯，道，“朕已令各地运粮，不日就会缓解江淮灾情。”婉儿欲要上前添茶，却被皇上挥手止住。

狄仁杰沉吟片刻，又道：“江淮本就是产粮大区，如今逢旱灾，各地也因此屡屡上表告冬日存粮已不足。此时举措虽能一时缓解灾荒，到冬日却再无余粮可供给，百姓必难过冬。”皇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禁令方才颁布月余，怎可轻易言废？”

狄仁杰沉着脸欲要再说，武承嗣却轻咳了一声，笑道：“狄相，今日是琼花茶宴，切莫因江淮之事败了兴，此事留待明日上朝再议吧。”一侧武三思亦是挑了挑眼睛，附和道：“正是正是，皇上日理万机，难得与我们这些侄儿和孙儿饮茶，不要坏了兴致。”

狄仁杰见此也没再说，只叹了口气，缓缓喝了口茶。

皇姑祖母信佛，所以颁禁杀生的旨意，却害得江淮两岸的平民饿死众多，亦是杀生。狄仁杰说的不假，为民之心也是赤诚可见，只可惜……我盯着杯中玉白的琼花，听着众人陪皇上大谈佛教，方才那数句的争议早已被淡化，却仍盘旋在殿中挥之不去。

皇上本是兴致满满，却因此事早早散了茶宴。

我和婉儿说了两句话就离了蓬莱殿，走下石阶才见李成器独自立着，正要垂头避开，却听见他出声道：“永安郡主。”我愣了下，看四周走动的宫人，不解他为何唤我。他目光平淡却带着三分确认，我犹豫了下走过去，行礼，道：“王爷。”

他淡淡一笑，道：“多谢郡主的琼花。”我忙回道：“王爷客气了，临淄王爷采摘的，永安不过挑拣了一番便接话献佛了。”他语气疏离，我亦是回应的客气，更是心里翻腾着，不解他此举的目的。他又道：“郡主对琼花了解颇深，不知可否为本王讲解一二？”我理了理心神，开始从药理讲起，方才说了两句就见狄仁杰自殿内而出，见我二人抬袖道：“王爷，郡主。”

李成器颔首，道：“狄相。”狄仁杰走上前两步，立在我二人身侧，笑道：“两位怎么还不回宫？”李成器回笑道：“本王见郡主对琼花知之甚深，一时心奇，便留郡主多问了两句。”狄仁杰点头看我，道：“说起来本相也是托了郡主的福，才能喝到琼花茶。”

我忙笑着说不敢，李成器却温和一笑，忽而轻声道：“狄相可已察觉来俊臣的异动？”狄仁杰笑容僵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此时李成器又轻声道：“郡主只与本王讲解琼花，狄相大可放心。”狄仁杰颇意外地又看了我一眼，轻声简短道：“即便有一日酷吏刑逼，本相亦无惧。”李成器点头，道：“若遭刑逼，即刻认罪可免去一死，留得人命才可证清白。”狄仁杰笑道：“多谢王爷。”

两人依旧笑容不减，若非此对话，谁也料不到竟说的是生死大事。

我听这几句，立刻明白了李成器叫住我的用意。他被禁足宫中，自然随时被人暗中盯着，即便是见了狄仁杰也无机会说话。若非此事紧急，他也不会拿我做幌子，佯装与狄仁杰偶遇闲聊……我偷瞄了下不远处的太监宫婢，心中七上八下的，背上不觉已起了层潮汗。

李成器笑着看我，道：“郡主请继续说。”

我轻点头，又讲了一大套，有意眉飞色舞的，不时与狄仁杰和李成器言语交流，尽量让自己自然，却仍禁不住心慌意乱，最后终是讲完，又补充道：“其实这些药理都是自尚医局而来，郡王若感兴趣可请太医细细讲解才是。”

李成器颔首，道：“多谢郡主，”他侧头对狄仁杰道：“狄相，本王告辞了。”狄仁杰颔首，道：“王爷保重。”

李成器颔首向我二人示意，转身离去，真像是随性所至一般。

我又陪着狄仁杰走了数十步，狄仁杰笑意满满看我，道：“郡主好眼光。”我呆了一呆才明白他话的意思，不禁想起在他拜相宴席上的玩笑话，脸立刻烫起来：“永安就送到此处了，告辞。”我说完不等他答话，就忙转路而行。

一个人闲走在太液池边，才觉有些后怕。李成器虽是随意叫住我，但难保不被有心人看到想些别的，何况又与狄仁杰畅谈了片刻。不过，左右权衡下，也仅有此时机最好，借琼花茶宴与我请教，即便有人说给皇姑祖母听，也不会有太大偏差。

待到枫叶渐红时，狄仁杰依旧在朝中雷厉风行，却是舅舅武承嗣被罢了宰相官职。

我始终惴惴不安了数月，因这消息竟萌生了一丝希望。舅舅在如日中天时被罢了宰相，或许皇上真的要将心思放在李家了，只是这一个或许，便让大明宫的秋多了几分颜色。

九月九日这一天，明宫中到处欢声笑语，均在准备着曲江饮宴。

因我入宫后那三年的九月九日，皇姑祖母都在洛阳太初宫，唯独今年留在了长安，要按照旧俗，带皇室子嗣及朝中众臣在曲江江畔，临登紫云楼饮宴。

去的途中婉儿与我凑了个伴儿，坐在马车里亦是面上带笑：“过去每逢三节都有曲江饮宴，尤其是这九月的重阳节最为热闹。长安城内万人空巷，曲江这边儿禁苑内是皇上及众皇嗣大臣，那边儿是平民百姓，隔江相望，无数文人百姓共渡佳节，才是盛世繁华。”

我听她如此说，心中也是激动：“终于有机会看看曲江了。”

婉儿啊了一声，才摇头，道：“我都忘了，你还是初次去芙蓉园，这趟可要好好玩一玩。重阳节不拘皇嗣朝臣之礼，虽不及上元节可彻夜狂欢，但都是无醉无归。”我眨了眨眼，闷闷道：“菊花酒我是没得喝了，只能吃两口重阳糕聊以慰藉。”

正说着欢快时，马车已停了下来。

我下了马车，就已见各位公主郡王在一侧说话，面上难得都带着轻松惬意。远处车马上亦不停走下不少朝中大臣，有青年才俊，亦有老成持重者，不停拱手互道如意吉祥。

恍惚间，那双清润的眸子越过纷扰众人，静静地看着我。

我亦是回望着他，忽然记起一年前，我与他也是在菊花开时，于狄仁杰的宴席上真正相识的。正是怔忡时，御驾已至，我收了视线与众人跪地迎驾，皇姑祖母一身明黄龙袍，下了龙辇，面上喜气异常，笑道：“平身吧，与朕一同登楼。”

众人起身谢恩，婉儿忙先一步随了上去。

待到宴开时，皇上忽然朗声道：“朕今日晨起竟觉生了新齿，恰逢九九重阳节，便在今日改年号为长寿吧。”众人忙起身恭贺，齐跪高呼万岁。

因此事，今日更添了几分喜气，酒过三巡，已是君臣吟诗而对，和乐融融。

我见婉儿醉笑着陪几个舅舅说话，便顺着楼阁而出，沿着楼梯而下，挑了个僻静处扶栏远望曲江对岸。当真如婉儿所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远见簇黄满目，不少人临江而坐，皆是举杯对酌。

“长寿元年了，”身后人淡声道，“如意年已过去了。”我没有回头，仍旧望着江对岸，此时此刻歌舞正盛，处处欢笑，戒备心也淡了不少。

说话人走上前两步，手搭在栏杆上，轻握住了我的手。

第十七章

身后人先轻关上木门，又关上了阁门，静守在阁外，两门之隔，仅剩了我两个。

我的手早就冻得冰凉，他也好不到哪处，却轻握着我，道：“既然怕冷，为何还要到此处吹风？”我抬眼见他微微的笑意，竟有些不好意思，想抽回手却被攥的更紧，不禁急道：“王爷，若有人看见终是不妥。”他道：“无妨，有何福在外守着。”

楼上的恭贺早已一浪高过一浪。

我嗅到他身上清淡的菊花酒味，不禁笑道：“没想到王爷也即兴喝了酒。”他低头看我，平和道：“皇祖母都喝了两杯，我又如何逃得过，好在酒量不算太差。”我难得听他话中有玩笑口气，不禁笑出了声：“听王爷说话声音是没变。”他嘴角浮着一丝笑，道：“我很清醒。”他说完后，没再继续。

我别过头去看曲江，方才满目簇黄，如今再添了淡淡的馨香酒气，重阳的味道也渐浓了起来。手渐被他握的热了些，竟觉有些潮汗，下意识低头去看，他的手干净修长，连关节处都极漂亮，只如此看着便能想出他执笔吹笛的模样。

曲江畔传来几声欢呼，随之蔓延开来，似是有人已去传了皇姑祖母的旨意。

一时间江上都飘荡着万岁的声音，朝拜如斯，帝王天子。因这朝贺的声浪，紫云楼也渐沸腾起来，我和他静立着，享受着喧闹中的寂静。

忽然，听见阁外有声音问：“可见到永平郡王了？”守着的小太监何福回道：“回周国公，小的也在寻王爷。”那声音又道：“既要寻就快些，在此处耽搁什么呢？”

竟是叔父，我抬头看李成器，见他虽面色淡然，眼中却已有些暗潮涌动。外头的何福似乎也不知如何答话的好，我紧揪着一颗心，在想着是不是要自己先出去解围时，就听见另一个熟悉声音道：“何福是我叫来的，周国公若要遣他寻人，尽管使唤便是。”

李成器微蹙了眉，我也听出那说话的正是李成义。

武承嗣的声音又道：“人不风流枉少年，看来本王是扰了小王爷雅兴了。”李成义畅快一笑，回道：“无妨无妨，本王早有意向永安郡主讨人，只是郡主不嫁，总不好先嫁了贴身的宫婢。”武承嗣又随意说了两句，听声音是离开了。

我此时才明白过来，李成义竟是和宜平在此楼的另一处，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解了我们的困境。待门外再没了声响，李成器才示意我在此处留上片刻，他则开了门，穿过阁厅，带何福先一步离开了。

待回了宴席，李成器正被众人围住，我诸位叔父亦在其中。皇姑祖母笑吟吟看着，和太平低声说着什么，太平盯着李成器亦是含笑点头。我如此看着，只觉得长寿年似乎是个吉祥的年头，自打入宫后还是头次见李姓皇族如此一派和乐。

视线扫过太子身侧，李成义正斜靠在案几后，亦是颇有深意地对我遥一举杯。

没想到自重阳节后，大明宫中始终雨雪夹杂，四下里皆是湿漉漉的。

因无常天气，婉儿染了伤寒，我便接了替皇上研磨的活。婉儿在时，大多诏书都亲出她的手，如今只能由皇姑祖母亲自起笔，只有疲累时才由我来念奏章。韦团儿始终待我和颜悦色，毕竟我与她从无交恶，我对于她就是个不得宠的王爷之女，平日受皇上宠爱多了几分。

太子偶尔来蓬莱殿，皆是陪皇姑祖母聊上几句便告退，倒是几个郡王呆得久些，皇姑祖母或有意，或是无意的总和他们说些政事，即便是李隆基小小年纪也答得极妥帖。

“成器过年也十七了，”皇上颔首看一侧的李成器，道，“太宗皇帝十六岁与文德皇后完婚，你一转眼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可想过此事了？”

我正接过韦团儿递来的茶杯，心头一跳，手臂僵着将茶杯放在书案上。李成器竟意外沉默了片刻，没有即刻回话。

韦团儿见此状忙笑道：“年纪小面皮薄，皇上如此直问，让郡王如何说？”皇上温和一笑，点头道：“团儿说的是，”皇上笑了笑，忽而侧头看我道，“本还想问问永安，看来女儿家更不敢回话了。你们都该学学太平，若是有意就私下告诉朕。”

我忙低头，道：“皇姑祖母不是要听奏章吗？永安这就给您念。”

皇上笑了两声，没再继续这话题。

我自桌上拿起奏章，一本本挑来读，皇姑祖母端着茶杯细听着，偶尔颔首却不说话，总到念完才持朱笔画敕，放到另一侧。只到追封孔子为隆道公的奏章时，才略停下与李成器和李成义说了两句。

殿内四周的火盆烧得正旺，将绵延大明宫中的湿气都蒸散，一室温暖如春。

我听他们说着孔子，又说到周公的追封，不觉有些走神，想起方才皇姑祖母的话就心中大力跳着。若非韦团儿忽然打断，他会不会当即请皇姑祖母赐婚呢？自重阳节后已数月，叔父先被罢相，太子诸位子嗣又受召越发频繁，朝中宫中都因此而起了微妙的变化。

“永安，继续念。”皇上忽地看我。

我忙拿起最后一个奏章，打开先扫了一眼，立刻如被人抽了周身之力，狄仁杰，是狄仁杰谋反的奏章！我手捏着奏章，深吸口气想念，却不敢出声。

“永安？”皇上催促地唤了我一声。

殿内诸人本是笑着，见我如此却都觉有异，不禁皆是色变。

“臣，臣，”我脑中翻卷的都是上元节那句话，还有殿前李成器和狄仁杰所说的，竟觉得眼前字皆模糊，不敢再念下去，忙跪地，道：“此奏章事关重大，永安，永安不敢念。”

皇姑祖母仍旧笑着看我，道：“此案朕已知情，你但念无妨。”

我不敢抬头，将奏章举过头顶，不敢再出声。皇姑祖母知道这奏章的内容，竟还让我当众念，究竟是何意？我来不及深想，已是周身冷汗，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才能让手不再颤抖。

终于，皇姑祖母伸手拿过奏章，随意放在了桌上，道：“起来吧。”我忙起身垂头立着，就听见她又道：“今日拿这奏章，就是为了听听你们的想法。这是来俊臣奏同平章事任知古、狄仁杰、裴行本、司礼卿崔宣礼、前文昌左丞卢献、御史中丞魏元忠、潞州刺史李嗣真谋反的奏章。”

李成器、李成义和李隆基一听，立刻起身静听，脸上均是震惊异常。

皇姑祖母扫过三人一眼，对李成器道：“成器，此事你如何看？”

李成器沉吟片刻，道：“孙儿并未见奏章，不敢妄言。”皇上拿起奏章，道：“细细看吧。”李成器躬身接过奏章，细细看着，殿内静如无人一般，无人敢动上半分。

不过短短时间，我已觉背脊尽湿，连呼吸都觉得吃力气来。

他收起奏章，躬身放在台上，恭敬道：“依皇祖母先前的赦令，凡谋反者，一问即认罪者可免一死。如今狄仁杰既已认罪，孙儿以为可从宽免去一死。但谋反一罪事关重大，必要详加审问，不可姑息一人，亦不能冤枉一人。”

难怪，他那日会嘱狄仁杰认罪，我竟没想到皇上有此赦令。

他虽说得有礼有节，但却是在为狄仁杰保命，此种意思任谁都能听出。我紧攥着手，偷见皇姑祖母的脸色，不辨喜怒，连眼神亦是沉隐着。

“来俊臣的奏章你都看完了？”

李成器恭敬回道：“孙儿都看完了。”

皇上颔首，道：“除了朕刚才说的人，来俊臣还提到了谁？”李成器默了片刻，平声道：“除以上诸人，来俊臣还怀疑孙儿参与此事。”

恍如巨石砸下，轰然一声巨响，我脑中已尽是空白，只猛地抬头看他。他仍神色泰然地直身立着，眼中坦然平淡。

皇上看他，缓声道：“你可知牵涉谋反一事，朕从不姑息，到此时你还要为狄仁杰说话吗？”李成器缓缓跪下，直身回道：“无论是何人，牵涉到谋反一事均要详加审讯，皇祖母若认为孙儿需如此证明清白，孙儿自请入狱待查。只是此奏章上涉及诸人，皇祖母仅问狄仁杰一人，而孙儿也仅是对狄仁杰一人而发此言论。”

他话音未落，身侧李成义与李隆基已砰然下跪，道：“请皇祖母名查，大哥绝无谋反之心！”

他二人这一跪，殿内众人皆仓皇下跪，头抵地不敢出声。

大明宫中曾有皇子谋反，亦是流放处死，何况他一个皇孙。我跪在地上，不敢想象此事竟能牵扯到他，更不敢去想之后的结果。只觉喉中鼻端酸涩上涌，眼前已是一片白雾。

皇上冷冷看着众人，沉默了良久，才道：“你既要自证清白——”她说了半句，略顿了一顿，似乎有些犹豫。我心头顿时如刀剜一般刺痛难忍，竟不知死活地磕了个头，抢言道：“永安郡王乃是皇孙，若是与谋逆之臣同刑审理有辱皇家威严，请皇姑祖母三思。”

这一言后，我头抵地面不敢再有任何话。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敢说此话，亦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殿内又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火盆中轻微的噗呲声响。我紧闭着双眼，等着皇姑祖母的暴怒，等着一切想到的和想不到的责罚。

第十八章

“你让朕想起了一个人，”皇姑祖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夹带着几分疲累，“七八年前，她也是如此跪在这里为朕的儿子求情，过了这么多年，依旧每逢腊月就告病，提醒着朕当年的丧子之痛。”

我只跪地听着，不敢抬头，亦不敢回话。皇姑祖母说的竟是婉儿。

“永安，抬起头看朕。”皇姑祖母命令道。

我抬头看她，那双描绘的极冷冽的眼中，没有笑意亦没有怒意：“半年前凤阳门一事，你不惜冒死去阻拦隆基，今日你更跪地为他的兄弟求情，难道朕这几个儿孙里，你竟看上了一个小你三岁的？”

一句话，恍如惊雷，震得我答不上话。我本以为我思虑的足到，连婉儿也不曾知那件事，如今才真算是明白，在这大明宫中，没有皇姑祖母看不到听不到的。

我又一磕头，道：“凤阳门一事永安假传谕旨，求皇姑祖母降罪。”

皇上看了我片刻，道：“朕若想降罪，就不会留你到今日。”她说完，站起身向殿外走去，韦团儿忙跟了上去，留了一地跪着的人。

熏香仍蔓延着，我亦是跪在龙椅一侧，不敢去看那几个人的神情。

待婉儿来时，已过了数个时辰。

她走入殿内仍是神色倦倦，对李成器等人行礼道：“皇上此时正在见狄仁杰，几位郡王先回东宫吧。”她说完忙走向我，没说话，伸手把我扶了起来。

我双腿早已跪的没了知觉，见李隆基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忙侧头避开。皇姑祖母的话很明显，李隆基在几个儿孙中颇得她欢心，又非太子长子，与帝位相去甚远，自然是个安身保命的依靠。可难道在她眼中，我真就算计了一个十岁的少年？

婉儿始终拿帕子掩着口，轻声咳嗽着，直到把我带到她住处才停了声。

“你这一跪，算是把我也牵连了，”婉儿笑笑，拍了拍卧榻，道，“坐过来，我和你说几句话。”我走过去坐下，膝盖疼得不禁抽了口冷气。

“我十七岁时也如你一样，为了李家人跪在了同一个地方，”婉儿轻声道，“今日瞧见你，才真觉得当时真是傻，那是她嫡亲的儿子，她都能起了杀意，添我一个又何妨？本以为那一跪哪怕能让皇上多想上一刻也好，就有回旋的机会，可不料却是火上浇油。”

我静看着她，她随手倒了杯茶，递给我，道：“你皇姑祖母本就多疑，若让她知道身边人也被拉拢，甚至不惜以命相保，岂不更让她忌惮？”

她说的不假，亦是针针见血，方才我情急下也想着能让皇上哪怕多犹豫一下，记起那是自己的嫡亲的孙儿，说不定还有回旋的余地，却忘了我是姓武的人。

“不过，凡入来俊臣大牢之人，见了刑具已去了半条命，又何况是被审讯？”婉儿叹气，道，“若他还活着，也许我还会如你一般，心中人若是被钉住手脚，砸脑取髓，怕也仅有皇上那般的女人才能泰然自若。”

我听她一句句说着他，心中隐隐猜到了一个人。七八年前，我尚是几岁的孩童，而婉儿也不过十六七岁，护着的不论是李弘还是李贤，都最终是个惨淡的往事。

我犹豫了一下，才道：“皇姑祖母为何今日不当场治罪？”

我不信凭着当年的婉儿的记忆，或是如今我这一跪能让她改变心意，毕竟不是砸碎了碗碟，而是要篡谋帝位。狄仁杰谋逆一案定是到了我们都不知晓的地步，而这才是真正主导皇上没有追究的原因。

婉儿侧头看我，道：“你是想问我，狄仁杰的谋逆一案到底如何了，对不对？”我点点头，等着她揭开这隐秘，婉儿撑着头看我，道：“此案我也不知情，是你叔父武承嗣亲自和来俊臣审理的，不过方才皇上既然已宣狄仁杰入宫，十有八九是要赦了。”

我豁然开朗，皇姑祖母不过是要探一探那几个郡王，其实早有决断在心。她还是在试探，永平郡王在太初宫雪地所跪的一夜没有任何好转，自凤阳门起，抑或自我入宫前，还是根本就从李贤死，李显流放起，太子及诸位郡王就已成为她最不信任的人。

婉儿笑着看我，等着我将所有都想明白，才道：“不过你这一跪也好，将皇上对你凤阳门一事的疑心揭了开，否则你不知她的心思，我始终被蒙在鼓里，而仅有她一人带着那疑心始终观察你的举动，我光是想想就后怕。”

我尴尬笑笑：“这一跪，算是落下了算计的名声了，被算计的还是十岁的临淄郡王。”

婉儿自倒了杯茶，坐起来，认真道：“这样才好。这宫里谁不在算计？能让皇上看得到你的算计，她才会放心，那些看不到的才是她最忌惮的，”她喝了一口茶，叹道，“永平郡王若是有一两点错处就好了，也就不会做了众矢之的。”

我被这一句句话浸的冰凉，没有答话。

太子长子本就是众矢之的，有错便是死，无错也是藏着祸心。

“抱歉，”我道，“此事也牵连到了你。”

“我随口抱怨的话，你不必当真，”婉儿吹着杯中茶叶，笑道，“方才皇上的确大发雷霆，说我每逢腊月他的祭日就告假，这么多年还放不下心中怨气。我是放不下，放下了有什么好，皇上肯定又会想，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就轻易放下了呢，肯定暗中还在恨着。”

我倚靠在她身边，手揉着膝盖出神。

当年入宫前心中的悸动仍在，皇姑祖母像是儿时的一个传说，身为女子登上帝位，将武家带入了无上尊崇的大明宫，与李家比肩，这是何等厉害的人。今时今日在皇姑祖母身侧才知道，那是用一个个仇恨和鲜血换来的。谋逆帝位，这个罪名曾有多少人担过？都是最亲近的人。

“腊月一过，你就十三岁了，”婉儿捂着茶杯，道，“寻个机会出宫吧，虽然我舍不得你，却想让你远一些。”

我没应声，和她都沉默下来。

婉儿住的地方挨着韦团儿，我本想避开那处，却没料一出门就撞见了个女人在和韦团儿说话，她穿着件月青色宽袖对襟衫，臂间斜斜搭着鹅黄披帛，衬得眉目祥和可亲，宛如水墨中走出的人。

我隐隐听见二人说什么纳妾室的话，正便想自另一侧离开，岂料她听见声音回了头，竟是太子妃。我只在入宫那一年的正月见过她一次，之后她始终告病未露面，皇姑祖母显是对这儿媳并不上心，只偶尔与太子闲话时提上一两句而已。

而如今，我看着她那张与永平郡王有五六分相似的脸，竟不觉有些慌乱，忙行礼道：“太子妃。”她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韦团儿，韦团儿忙笑道：“这是永安郡主。”

太子妃柔和看着我，眼中闪闪烁烁的添了几分暖意：“起来吧，还是入宫那年见得，这一晃就快三年了，模样倒有些不一样了。”我起身，道：“刚才天暗，一时没看出来，还请太子妃恕罪。”

太子妃笑看我，道：“没有那么多礼，”她侧头对韦团儿，道，“总听说母皇很喜欢这个侄孙儿，可曾有赐婚的意思了？”韦团儿摇头，回话，道：“今日还提起过，小郡主面皮薄，给搪塞过去了。”

我听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似是极相熟，却不像婉儿说得那么微妙。细细想方才出门隐隐听到的话，难道是太子改了主意，亦或是太子妃想要成人之美？那纳妾的话想必说得就是韦团儿了。

太子妃似乎并不知方才蓬莱殿中的惊魂一幕，只笑了两声道：“多乖顺的孩子，本宫倒是看着喜欢。”韦团儿看了我一眼，陪笑道：“几个郡王都可娶妻了，太子妃若是喜欢，不妨在皇上那处说上两句，皇上必会成全的。”太子妃笑着看我，没接话。

我听得有些无措，却不敢贸然告退，最后还是太子妃点了点头，让我走了。

那日后，皇姑祖母恍如无事一般，只偶尔提起狄仁杰已被贬为彭泽令，竟和我谈论起一年多前那拜相的宴席。我谨慎回着话，偶尔能自皇姑祖母的眼中看到些遗憾，叔父武承嗣屡屡进言要诛杀，她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并直言不再提及此案。

皇姑祖母心境好时，还会问些我前两个月收的琼花果实，笑颜我若是来年能种出新苗，便留在宫中御花园，专守着琼花也好。

我每听到她说来年，就总记起婉儿的话，若要出宫并不难，只要父王来求皇姑祖母也不会强留，可是，我却不愿再深想下去。

大明宫中雨雪始终未停，待到正月初二终是来了一场大雪。

宜平边仔细替我系好袍帔，戴好风帽，边道：“上官姑娘昨日深夜遣人来传话，说她今日会早些到嘉豫殿，让郡主自行去就好。”我嗯了一声，道：“什么时辰来的？”我昨晚睡得极晚，她竟更晚？

“丑时三刻，”宜平想了下，道，“好在我睡得不实。”我愣了一下，不解婉儿为何深夜来遣人传话：“还说什么了吗？”宜平摇头，道：“没了，就嘱咐郡主，今日是各宫人贺年的日子，千万别去晚了。”

我点点头，总觉有什么，看了一眼白茫的窗外，却又想不分明。

第十九章

到嘉豫殿前时，正遇上太子妃和德妃，我忙躬身行礼。太子妃笑着对德妃，道：“这是永安郡主，我正想哪日寻个机会和母皇讨来做儿媳。”德妃眯起漂亮的眸子，笑道：“姐姐好福气，隆基还小，若要赐婚还要等上一两年呢。”

我尴尬起身，太子妃才温和道：“入殿吧，别让母皇等太久。”

我随她二人入了殿，却觉四下安静的有些怪异。论理我来得并不晚，却仅有太子妃和德妃在，并未有其它宫中的人来贺年。行礼问安后，皇姑祖母招手示意我到身前，我忙上前立在了婉儿一侧。

皇姑祖母有意看了我一眼，才转头去看太子妃和德妃，道：“都起来吧。”

太子妃和德妃起身，却并未被赐座。

皇上深深打量她二人片刻，才道：“团儿昨日给朕看了些物事，朕颇觉有趣，”她边说着，韦团儿已托着个玉盘上前几步，给她二人细看。

玉盘上放了个制作极精巧的木头人偶，太子妃没敢拿起，只细看了一眼便脸色瞬间惨白，与德妃对视一眼，没敢说话。

皇上见她二人神色，道：“此物是东宫内的宫婢发现，交给团儿的。上边的生辰倒真是朕的，只是不知东宫内是何人如此恨朕，要作蛊行法才能消去心头怨气？”她的声音淡漠平缓，却透着丝丝阴冷。

我本在猜测此是何物，听这话才猛地明白过来，韦团儿，韦团儿还是下手了！即便是太子妃亲自示好，她还是布下了局！

太子妃和德妃砰然下跪，头抵地面颤声道：“母皇明鉴，东宫内绝无人有如此恶毒之心。”

皇上看着她二人，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不敢想象皇姑祖母会如何说，如何做，只紧闭着眼低下头，不敢再看。就凭着韦团儿的话，皇姑祖母难道真会相信？没有半点怀疑？东宫住着的不只是太子，还有诸位郡王和公主，不只是太子妃和德妃，还有诸多女眷。

但无论是哪个，都会牵连到整个东宫！

“婉儿，此事当如何？”皇上忽然道。

婉儿忙回话，道：“遣人彻查东宫，寻出作蛊的真凶，严加考讯。”皇上点点头，道：“若是诅咒的是朕，当以何刑裁制？”婉儿顿了一下，道：“以前例来说，主谋当以剐刑论处，从犯以车裂、腰斩为佳，凡涉案者皆应株连。”

我猛地睁开眼，耳中已是阵阵蜂鸣。韦团儿布下的局，绝对不是针对一两个下人，只要此事查起，便是整个东宫，无人能脱开干系……我如被人拿刀一下下剜着心口，痛的难以自已，却不敢动上分毫。

皇上淡淡，道：“东宫乃是太子居所，株连就免了，去查吧。”婉儿忙躬身道：“是。”她接了旨，只看了我一眼就要出殿。

此时，早已软在地上的太子妃忽然抬起头，颤声道：“等等，”她紧咬着嘴唇，眼中已是一片枯死，“母皇无需查了，臣媳认罪，此事与他人无关，是臣媳一人所做。”她说完，头重重叩地，一声声回荡在殿中，不消数下就已额间渗血，自眼上滑下。

我盯着她，脑中还记得方才殿前的温和笑语，岂料入了殿她就走入了死境。此时此刻，只有她认罪才能唤回东宫的生机，她没的选，只能认罪。不管是剐刑还是狄仁杰狱中那些让人彻骨惧怕的刑罚，她都只能去受。素来不出东宫的太子妃，与太子朝暮多年，自皇后位退让到太子妃，仍旧没有换来皇姑祖母分毫的怜悯，最后还是一死，死在最严酷的刑罚下。

皇上冷眼看着她，道：“你与德妃平日总在一处，此事可与她有关？”

太子妃抬头，白皙脸颊上划过凄绝的血痕，声音已涩如饮毒：“全部都是臣媳一人所做，与德妃没有关系！”她说完，又一重叩头，背脊挺直，跪立在殿中。德妃跪在一侧，从未抬过头，单薄的背脊深弯着，双手紧扣着地面，十指泛白。

我看着一心赴死的太子妃，竟像看见去年长生殿外跪着的永平郡王。一样的目光淡漠，如同看透了自己的命运，坦然平静。

皇姑祖母冷冷道：“你既已认罪，就是不想牵连太子及朕的皇孙，”她看德妃，道，“德妃，抬起头。”德妃抬起头，看着皇姑祖母。

皇姑祖母，道：“朕不想太子知晓今日之事。”

德妃手又扣紧了些，极其重地磕了个头：“请母皇赐臣媳一死。”她说完，并不像太子妃一般坦然，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姑祖母，眼中有怨有恨，有不甘亦有讽刺。

皇上静默了片刻，对婉儿道：“婉儿，命人太子妃与德妃带走，今日之事不许有任何人再提起，否则一律以剐刑论处。”婉儿忙跪下领命。

二人又同一叩头，起身随着婉儿而去，方才站在嘉豫殿前的温言软语还在，此时却已经是生命最后一程。太子妃眼中异常沉静，倒像前方等着她的不是剐刑，而是在东宫久候的太子殿下，和她那个被众人称颂的儿子。

皇上目视着二人的离去，才深叹了口气，道：“既为朕之儿媳，又何必想要致朕于死地。”她眼中冷意渐散，倒多了几分萧瑟，按揉着太阳穴，接过韦团儿手中的热茶，道：“永安，你既有心嫁李家人，朕不希望将来你也有如此怨恨。”

我强忍着心中悲痛，低头回道：“无论将来婚配何人，永安始终是武家人。”

皇姑祖母静了会儿，才淡淡地道：“是，你和她们不同，你是武家的人。”她说完，便放了茶杯默然而去，我跪地目送她离开后，才发觉身子早已瘫软，没有了半分力气。

在今夜之前，我从未如此看着人从生到死。我无法想象那如水墨晕染的太子妃，如何能经历剐刑的痛苦，被人绑在竹槎之上磨掉皮肉，只剩下淋淋白骨后再杖毙致死，只如此想着，我就已经喘不过气，手扶着地面屡次想起身，却没有半分作用。

那是他的母妃。是我亲眼见她的母妃被逼认罪，却连一句话也不能说。

殿中的宫婢见我如此，想上前扶却被我一把推开，终于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待回到宫中时，宜平本是笑着迎上来，见我却瞬间变了脸色，道：“郡主怎么了？怎么脸色惨白惨白的？”

我攥紧她的手，汲取着她身上的温暖，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没什么，太冷了。”

宜平没敢多说，扶着我坐到床上。我仅剩了些镇定，挥手让她放下帏帐，自己哆嗦着手放了床帐上了床，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这里再没有外人，只有我一个，可外边的宫婢还在来回走动，低声交谈着明日早膳。

我紧咬着唇，眼前已一片模糊，却不敢发出声音。谁也不能知道，哪怕是宜平，知道只有死路一条。可东宫两位妃子自大明宫中消失无踪，又怎么瞒得住，难道就像太子妃和德妃甘愿受死，他们也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任由自己亲生母亲凭空消失？

我将锦被拉起来，裹在身上，就这样脑中白茫一片，怔忡着坐到了天亮。

宜平在外轻唤时，我才出声道：“很累，让我再睡会儿。”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宜平显是已听出什么，犹豫了一下，道：“郡主可要唤太医，听声音怕是昨夜冻着了。”我也觉得喉咙生痛，可不想见任何人，只道：“是太累了，睡会儿就好。”

帐外人影走开，我才渐觉得困，迷迷糊糊趴在了床上。大片浓郁的黑暗中，只有太子妃温和的笑容和平静的目光，渐渐地，这目光添了几分暖意，远处永平郡王站在雪地里看着我，只静静地笑着，张口对我说了句话，我却半句也听不清，只急着往前迈了一步，问他在说什么，他却摇了摇头没再继续。他越不说我越急，就这样一步步想走近他，脚底冰凉凉的，像是被雪浸湿了鞋，如那夜长生殿前一样，仓皇地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我忙伸手想扶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猛地叫了一声就摔在了地上。

“郡主，”宜平在身边叫我，“郡主，郡主。”

我终于抓住了什么，睁开眼，从一片模糊到清楚，才见她坐在我面前，被我紧攥着手腕，捏出了一片紫红。我深喘了几口气，松开手扶着床坐起来：“没什么，是噩梦。”

她点点头，拿了热湿巾替我擦脸，低声道：“三位郡王在外头。”我心大力一抽，又喘了几口气，才镇定下来：“什么时候来的？”她轻声道：“刚来半个时辰，郡主睡了一天，已经过了晚膳时辰了。”

已经一天了？

我又呆了良久，才猛地清醒过来。他们从不曾到我这里来过，今日今时，肯定是为了昨日的事，已经三十多个时辰了，他们一定知道我昨晚也在嘉豫殿，推测我见过太子妃和德妃，终是顾不得避嫌来问了。

我恍惚着起身，本就是和衣而睡，只是发髻有些乱，宜平替我理了理，拉开了帏帐，我走出去，明知道他们就在外间，却不敢走出一步，直到宜平收整完出来，见我还愣着才压低声唤我，我茫然看她，恍惚一笑向外间走去。

刚才迈出门，就有个人影冲上来，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臂，李隆基赤红着双眼盯着我，过了很久才说：“告诉我，太子妃和我母妃去哪儿了！”我被他捏得生疼，却恍惚笑着，说：“郡王怎么看着这么憔悴？出了什么事了？”

他愣了一下，咬着牙看我，竟怒火烧心的说不出话来。

我抬头看李成义阴着脸坐着，李成器本是在宫门口背对着我，此时也回了头，他右手紧扣着宫门，像是要深深嵌进去一样，那双眼中密布着蚀骨的悲痛，浓郁的让人窒息。

第二十章

“隆基，”李成器声音微有些暗哑，紧盯着我，道，“放开她。”

李隆基手骤然握紧，又缓缓松了开，扭头去看李成器。李成器从宫门口走向我们，紧抿着唇不发一言，直到走到我面前，才道：“你们都出去。”他话虽是对李隆基说，却只看着我，我恍惚地看着他，不敢躲也不能躲。

李隆基本是要说话，却被李成义一把拉出了宫门。宜平早已将宫婢都带了出去，空荡荡的厅内只剩我和他，离得如此近。我看着他眼中的阴沉，昨天的话不停撞入耳中，乱嗡嗡的一团，只下意识扯唇对他笑了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我仍旧笑着，说：“王爷指得是什么？永安不是太明白。”他又上前了一步，机会要贴上我，我忙向后退了一步。

“我母妃和德妃还活着吗？”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哑得像是被打磨过。

我身子僵了一下，想退却再也挪不动脚步，面前是他，身后却像是无尽黑暗，心中的恐惧一股股涌上来。不用我说任何一句话，他早就能猜到一切，可为什么要来求证呢？他明知道一切，就该知道我不能说，哪怕是半个字都能让所有人走上死路。

他缓缓伸出手，紧攥住我的手腕：“永安。”只说了这两个字，再没有任何话。

从小到大，这两个字被无数人唤过，只有今时今刻，让我不知如何去应声。我深吸口气，像是受了蛊惑一样，伸出手紧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去的很快，没有痛苦。”

原谅我。

他指间冰凉渗入我手中，我紧紧盯着他，怕他有任何反映惊动了宫门外守着的人。他也紧盯着我，聪明如他，只要这一句话怕是将一切都想明白了，那双温润的眸子不再有任何生机，竟在刹那间布满了绝望和了然。

我们就这么相对站着，他丝丝入扣地紧攥着我的手腕，我也紧紧按着他的手。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松开手，冷冰冰道：“郡主身上很烫，稍后请太医来看看吧，”他深看了我一眼，又道，“事已至此，我不能再求皇姑祖母赐婚了。”

我苦笑看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终是作罢，只轻点头说：“郡王保重身子。”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宫门，低声和外头人说了几句，便带着两个弟弟离开了。宜平进来时，我依旧傻傻站着，看着空荡的宫门，没有理会宜平说的任何话，直到她惊呼了一声，我才发现自己早已软坐到了地上。

待到初八，父王遣人送来生辰礼，我才恍然发现已过了十三岁。

那天过后，我始终高烧不退，足足五日才有了些好转，却即刻随着皇姑祖母去洛阳祭祀。万象神宫落成已有五年，皇姑祖母是头次决定亲自主持祭祀大典，宴请群臣，并令叔父武承嗣为亚献，武三思为终献，而正式的太子李旦却被冷落到了一旁。

帝王心不可测，每一个微小的暗示都能在朝堂中掀起轩然大波。单这祭祀一事，叔父武承嗣自被罢相后的阴霾便一扫而空，面带喜气地与众臣谈笑。

祭祀后，皇姑祖母似乎心境大好，宴席上屡屡开怀，将来贺使臣的贺礼赏赐给了我父王和诸位叔父。我陪坐在太平公主身侧，远看着太子仍旧是神色淡漠，只在身旁人搭话时才会回上一句，似乎皇姑祖母的一切动作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身侧的长子位是空着的，仅有李成义和李隆基陪着。

过了很久，皇姑祖母才看向太子，温声道：“成器的病还没好吗？”太子忙起身，道：“这一场病虽来得凶猛，不过却已无大碍了，儿臣已嘱咐他务必在明日抵洛阳，向母皇请安。”

皇姑祖母淡淡“嗯”了一声，道：“沈秋的医术了得，让他多花些心思。”

太子忙应了一声，才又躬身落座。

我听着心头发苦，端起茶杯，却正撞上李隆基的目光。他晶亮的眸子中没有半点生气，只直直看着我，看得我一阵发慌，忙避了开。

此时，神宫之庭已奏起鼓乐，在殿内看出去，庭中密密麻麻站了九百人，均是依着这“神宫大乐”起舞，阵势磅礴，竟有气吞山河之势。

殿内众人不禁看得入了神，渐隐去了欢笑与寒暄。

“永安，”太平公主忽然侧了头，在震耳的鼓乐中对我道，“看你脸色还是不好，太医如何说的？”我忙放了茶杯，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说还要养上半月才能彻除余寒。”

太平点点头，道：“这几日病得人不少，崇简也是高烧不退，都不能随我来洛阳。”我听她说小儿子也病着，忙道：“郢国公也病了？可严重？”太平笑了一声，说：“不严重，他和你一样，每逢冬日就要病上一场，我都习以为常了。倒是成器，虽是生得单薄了些却从没生过大病，听着让人担心。”

我听她半是自语地说着，竟一时堵住，接不上话。

他的病还是宜平随口说起的，说是尚医局内私下传出来的，那时我正病得昏天黑地的，只隐约听入耳中，痛上加痛。后来沈秋来了却没有提起半个字，诊脉开方都出奇的安静，我屡次盯着他想问，却终也没问出半个字。

太平又说了些话，我都随口应付着，待到宴罢便回了太初宫。

自这趟祭祀大典后，皇姑祖母将会常住洛阳太初宫，我自然也不再回长安。一年前初来洛阳的新奇早已没了，只觉得大明宫中到处是孤魂，搬来太初宫也好。

晚膳时婉儿来，说是皇姑祖母忽然来了兴致，让我们都去陪着看胡人歌舞，热闹热闹。

我抱着暖炉看她，犹豫了片刻才道：“我不想去。”婉儿细端详我，道：“过了快半个月了，你怎么还不见好转？”我知道她说的不是这场病，而是那件事，心中一窒，低声道：“忘不掉，我已经忍着不去问你了。”

婉儿笑了笑，说：“你问我就说，可听了就能好吗？”她边说着边坐到我身边，道：“忘了吧，记性太好不是好事。”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又默了片刻，才道：“当年贤的废诏是我亲自写的，就是那一旨诏书将他推上了绝路。”

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原来那个带她走宫中小路的人，她口中疼爱永平郡王的人，那个让她跪在蓬莱殿中不顾生死求情，历经多年还不肯忘掉的人就是李贤，一个顶着谋反的罪名最终被赐死的皇子。

她扫了我一眼，笑得苍白无力：“我至今也忘不掉诏书上的每个字，连提笔的感觉都还记得清楚，却还要日日陪在你皇姑祖母身侧，整日笑着算计着每个人，”她怔忡了片刻，又道，“这么一晃都快十年了，不还活的好好的？走吧，永平郡王也到了，正在殿中陪着呢。”

我惊得站起身，却被她一把按住肩，笑道：“别急，让宜平拿件儿厚实的衣裳。”她说完将门外宜平唤了进来，亲自吩咐着装扮，我对着铜镜看着宜平将一个个首饰比着，正想让她随便些，婉儿却先出了声：“我记得你有个翘翠玉搔头，怎么许久不见你戴了？”

我忙道：“早不知扔哪里了，”边说着边对宜平，道，“随便些。”

进了长生殿，已暖融融坐满了人。

皇姑祖母与韦团儿正低声说着话，见我上前行礼才笑道：“快去坐吧。”我起身走过太子和诸位子嗣的案几前，始终没敢抬头看上一眼，匆忙走到仅空着的案几后坐下，才见身侧随侍的宫婢竟是凤阳门前的旧识。

她隐晦笑着，替我添了茶。

我看了看她，低声道：“你叫什么？”算起来相识了一年多，却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顿了一顿，才悄声回道：“回郡主，奴婢叫元月。”她说完，立刻躬身退了下去。

我端起杯，佯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众人。到太子身侧时，才略停了一下，李成器依旧是微微笑着，因大病初愈显得有些单薄，皇姑祖母似是极关心他，不停问着用药和医嘱，他都极恭敬地一一回应着，没有半分瑕疵和不妥。

直到歌舞起了，皇姑祖母才不去看他。

李成义在他身侧，似乎发觉我在看着那处，抬眼看我，用肩膀轻撞了他一下。他这才回了头，淡淡地扫过我这处，没有任何停顿便低头和李成义说了句话。

我心头微酸胀着低了头，所有欢声笑语都像隔了一层水雾，再听不分明。

第二十一章

太初宫内，东宫早已是禁地，除皇姑祖母召唤，闲杂人等一概不能接近。

可即便如此，宫内仍有掌管掖廷、宫闱的宦官私见了太子，此事被韦团儿告知皇姑祖母后，那两个人立刻被扔到了闹市腰斩示众。皇姑祖母在殿内直接传口谕，太子及其子嗣不得再见公卿以下官员，自此后人人自危，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晚膳时，宜平总是心不在焉的，时而将菜落在桌上，时而碰歪了茶杯，我伸手稳稳按住茶杯看她眼底慌张，道：“出什么事了？”

她咬唇半晌，摇了摇头，闪烁的躲过我的视线，道：“没什么。”我越发觉得不对，拉住她的手腕道：“你下午才去了内教坊，回来就心神不宁的，到底怎么回事？”

自来了太初宫，她倒是勤快了不少，从前在长安时每每逃掉课业，如今倒比任何人都要上心。如今太子及诸子嗣被禁足，也就仅有些宫婢可在内教坊出现，或许偶尔闲话能听些李成义的饮食起居，便能让她安心了。

她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道：“东宫中的人，已经好几日没去内教坊了。”

果真与东宫有关。我勉强笑笑，道：“莫非真是那一杯茶，将你的心都泼给东宫人了？”我虽知道一切，却是初次提及此事，她慌地看了我一眼，垂头良久才道：“请郡主恕罪。”我认真看她，道：“没什么恕罪不恕罪的，只是怕你担不起这个心。”

自他被禁足，那日日不能见的焦灼，我刻骨铭心，对她的心思也自然感同身受。

她低头又默了片刻，才道：“奴婢想求郡主一件事。”我了然看她，道：“我知道是什么，你不用说了，今晚我去婉儿房中讨杯茶喝。”她忙要跪下叩谢，我伸手拉起她，道：“好了，快些收拾一下。”

她应了声去唤人收拾，我却坐在案几后，心一下下地揪着，越来越慌。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各宫内遇到事情多的时候，经常有宫婢会逃了内教坊的课业，可一与东宫有关，我就觉得不踏实，这一次感觉更加强烈。

宫婢在身侧收整着，我听着玉器碰撞的声响，只觉得手心渐渐发凉，再也坐不住，起身接过宜平递来的袍帔披上，立刻出了门。

临近婉儿住处时，我忽然停了步子，对宜平道：“去看看，韦团儿在不在屋里。”

宜平应了声，匆匆自黑暗中跑走，我站在石阶一侧靠着墙壁，努力将心思沉淀下来。还能有什么事呢？如今已经是最坏的境地了，禁足东宫，连两个亡妻都不能吊唁，凡是见面动辄腰斩弃尸。到了如今，还能有什么比这再羞辱再难堪的？

我正想着，就见石阶上下来个白色人影，刚想要避开却发现竟是婉儿。

“婉儿。”我忙轻声叫她。

她停了步，回头看我，眼中难得有几分惊异：“你来找我？”我点点头，她看了下四周忙走到墙壁这一侧，在黑暗中盯着我看了半天，道：“找我做什么？我现在急着出宫。”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道：“是不是东宫出事了？”

她摇头，说：“你别多想，快回宫去。”

我紧盯着她，她越说的镇定，我越觉得不安。

此时，宜平恰好跑了回来，见了婉儿忙躬身行礼，退了几步替我们顾看着四周。我见婉儿转身要走忙拉住她，道：“姐姐，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东宫出了事。”婉儿回过头，定定看着我，道：“是。你立刻回宫，不要打听任何有关东宫的事。”

她说完，抽出手转身就走，我想拉住她却慢了一步，只觉得手有些发麻，用不上力气。

岂料，她还没走出十步就猛地转了身，又走到我身前，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深叹了口气：“跟我一起走吧，我不想让你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我傻看着她，待暮然反应过来，心大力一抽，彻骨刺痛已满布全身。

她见我如此也不再多说，只看了一眼宜平，道，“你回去吧，任何人问起，不要说郡主去哪了。”说完就拉起我的手向宫门处走去，直到走出了数十步，我才寻回了稍许心神，看她道：“他在宫外？”

婉儿攥紧我的手，道：“是，在来俊臣那里。两日前你叔父和韦团儿一唱一和，说太子虽表面不说两个妃子的事，其实背地早已怀恨在心，暗中部署谋逆帝位。月前太子私见内侍奉已让皇上起了疑心，如今两个人这么说，她自然忌惮。”

我被她一路拽着走，听了这话已心神大乱，转而拉着她往外走，步子越迈越快：“为什么皇姑祖母会信？为什么每次都会信别人说的话，不相信自己的儿子！”

两日，已经两日了，来俊臣那里呆了两日，不死也已去了半条命。

婉儿扫了我一眼，道，“再告诉你，如今太子宫中下人都已认罪画押，你再做什么也是徒劳无功的，我只想让你见他最后一面，若皇上日后问下罪，你只说你要去看看临淄郡王，记住了？”

我深吸口气，点点头，视线已有些模糊。

认了，都认了，难道这一次真是最后一面？……

自这句话后，婉儿没再说什么，直到将我带出宫，对早已在宫门外候着的侍卫点点头，便将我拉上了马车。我坐在马车内，随着车摇晃着，只麻木着盯着漆黑的街路，此时已是宵禁，除了凄冷的月色，再无任何人行走。

原来还有最坏的境地，只是我不敢想，也不愿想。

婉儿陪我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此次我出来，是皇上怕来俊臣刑讯逼供的太厉害，让我去看看实情，你只需随我进去，我会给你寻个时机见见永平郡王。”

我点头，她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我也反手握着她的，待到马车停下才轻声道：“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吗？”她坚定看我，低声道：“没有，来俊臣已将所有供状都交给了皇上，如果有半分转圜余地，我都不会冒死带你来。”

我又将她手攥得更紧了，深喘了口气才随她下了马车。

夜色下，面前的狱房燃着巨大的火把，像是要将所有阴寒都驱散，十几个带刀侍卫肃穆立在一侧，来俊臣正袖手而立，目光阴沉沉地自我身上扫过，才看向婉儿，道：“上官姑娘怎么来了，这等地方怕会吓坏了姑娘和郡主。”

婉儿冷冷看着他，肃声道：“皇上遣我来看看殿下和诸位郡王，大人既然知道我两个不适合在此处多呆，就请快些带路吧。”

来俊臣笑了一声，说：“姑娘别急，多添件儿衣裳，下边有些冷。”他说完不等婉儿说话，就对身侧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忙抱着两件厚实的袍帔提给我和婉儿，婉儿也没说什么，替我穿好，自己收整完才又看了他一眼。

待我们随他走入木门，才知道他所言不假。

内里不仅冷潮，四处还弥漫着一股腐肉的臭气。我压抑着胸口涌上的酸痛和恶心，跟着婉儿的脚步，走在泛黑的石板路上。四周牢房内都有一丛丛的黑影，却都动也不动地蜷缩在黑暗中，安静的只听见瑟瑟的草动声响。

“姑娘想先见见谁？”来俊臣微微笑着，道，“太子殿下和几位郡王在里处，并未用过重刑，前边牢房内是东宫的几个认罪的活口。”

几个认罪的活口，我紧紧拉着身上的袍帔，紧紧咬着下唇，控制自己不去看四周。

婉儿沉吟片刻，道：“认罪的我就不看了，太血腥，怕做噩梦。”她言语的讽刺极露骨，来俊臣却仍旧嘴边挂笑，道：“姑娘放心，能让姑娘见的，都是已经收整干净的。”

婉儿哼了一声，道：“带我看看太子殿下，还有永平郡王。”

来俊臣听后也没犹豫，将我们拐过几条暗路，停在了一个石室前，示意人开了门才躬身道：“姑娘请，永平郡王在里处，若有任何需要唤一声就行。”婉儿点点，道：“既然皇上吩咐我来问话，就请大人不要守在门外了，以免你我日后都难做。”

来俊臣笑着躬身，道：“这是自然，姑娘请放心，此处人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听。”

婉儿点点头，带我走了进去。

我竟有那么一瞬的犹豫，不敢迈出步子，却被婉儿握住手，攥的手指生疼。我一步步跟着她走了进去，石门在身后悄然关上，只有轻微上锁的声响。

石室内燃着一盏灯烛，还有简单的木桌上摆着未动的饭菜。

暗处有一张木板床，李成器正斜靠在墙上，静静地看着我们。他身上是简单的棉布衣衫，虽单薄却还算干净，只是手指能看到些细微的伤口，已被擦去了血，留下了鲜红的痕迹。

从那日宴上，到今日，我和他已有数十天未见，却未料到竟是在此处见面。我也深深地看着他，再挪不开视线。婉儿放开我的手，轻声道：“此处无窗，我在门口等着你，过去吧。”

我听在耳中，却迈不出一步，只盯着他，连呼吸都不敢。

过了一会儿，他才微微笑了起来，对我道：“过来吧。”他的笑意自唇边蔓延到眼中，终于牵起了我心中的刺痛，我走上前两步，蹲下握住他的手，盯着深红和深紫的伤口，努力了很久才道：“来俊臣用刑了？”他反握住我的手，道：“坐到我身边来。”

我忍着眼中的水雾，点点头坐在了他身边。

他半靠着墙壁静静看了我片刻，才道：“忘了赐婚的事吧。”我心中一下下痛着，却仍恍惚笑了笑，说：“好。”他笑了一下，说：“外边人都已经认罪了？”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替我系好袍帔，低声道：“找个机会离开皇祖母身边。”我又点点头，感觉他冰冷的手擦过我的下颚，顿了一下才抚上我的脸颊，接着道：“不要再和李家有任何关系。”我大力点着头，却再压不住鼻中的酸涩，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我根本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我们之间除了那赐婚的承诺，根本没发生过任何事，明知道在没有回旋的余地，明知道这是最后一面，可却没有话说。

他叹了口气，将我揽在了怀里。

第二十二章

我僵住身子，过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环住了他。

他身上的衣裳极单薄，甚至能透过布料触到深浅的伤口。绝不能哭出来，来俊臣就在门外，看到我红着眼定会秘奏皇上，雪上加霜……越是这么想，我越忍不住，只能狠狠将手攥成拳，指甲深扣在肉中，却没有半点作用。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开手，示意我离开。我呆坐在他身前，深深看着他的眉眼，没有动。婉儿忽然出了声，道：“多谢郡王，婉儿定会将所说的话都一字不落地奏禀皇上，”她说完，顿了一顿，又道，“郡王保重，婉儿告退了。”

我听她的话，知道再也不能拖了，低下头抹了下眼角，起身道：“郡王保重，永安告退。”说完紧咬着牙，狠心起身向门口走去，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直到门再次被关上，来俊臣才自不远处拱了拱手，道：“姑娘辛苦了，请。”

婉儿扫了我一眼，见我妥当了才轻叹口气，带着我又随来俊臣去见了太子。在太子石室内，婉儿草草说了两句，便带着我告退了。她其实比谁都清楚，皇上遣她来问话，不过是聊表做母亲的姿态。

待从太子处出来，婉儿又特意吩咐来俊臣带我们看了看临淄郡王。我和她并没进去，只与我在石门开时，扫了一眼。临淄郡王躺在床上，背对着石门，听见门响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冷冷背对着门沉默着。

我看他如此，想起平日他晶亮的眼睛，已痛的不能再痛的心，又一次被揪了起来，像是看到了德妃被赐死前的眼睛，不忍再看，退了两步随婉儿离开了。

我始终恍惚着，直到随着她走出牢门，才见宜都已守在了门外，她见我立刻躬身行礼道：“皇上召郡主回宫。”我惊看她，又和婉儿对视一眼，她轻点了下头对宜都道：“长生殿还有谁在？”宜都忙回道：“皇上微恙，只有韦团儿和沈太医在。”

婉儿点点头，带我坐上马车后，才低声道：“这几日各宫都暗中有人守着，皇上自然会知道你出宫，记住我的话，我带你来是看临淄郡王的，其余的话你千万不要说。”我点点头，早没了说话的力气。

到长生殿时，果真如宜都所说，仅有沈太医和韦团儿在，沈太医却非沈秋，而是他哥哥。

我与婉儿行礼时，皇上紧盯着我，对婉儿道：“婉儿何时也敢抗旨了，今夜朕可曾让你带永安去？”我不等婉儿说话，立刻跪了下来，道：“是永安求婉儿的，请皇姑祖母不要为难婉儿，一切责罚永安一人承担。”

长生殿内温暖如春，我却仍觉地牢内的阴寒覆身，冰冷刺骨。

皇上静了片刻，才道：“起来吧，朕已没力气再去责罚谁了。”我起身立在殿中，没敢抬头，就听皇上对婉儿道：“太子如何说？”婉儿忙道：“太子殿下不肯认罪。”

皇上沉声，道：“朕既怕他认，却又怕他不认。认了，朕断然不能轻饶，不认，就是不将朕放在眼中，仍是执迷不悟。”

她说完这话，婉儿没敢接话，我听得更加绝望。

皇姑祖母这话，就是已认定太子有反心。狄仁杰被诬谋逆时，永平郡王尚能告诉他认罪保命，以求日后证明清白，可真正到李家皇子皇孙时，却是认罪是死，不认罪也是个死。堂堂的皇子，享万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荣，却在自己母亲眼中命如草芥，早没了生路。

皇上忽而咳嗽了两声，对身侧沈南蓼道：“朕这几日心火太盛了。”沈南蓼忙道：“皇上无需太过忧心，臣已命尚医局煎药，稍后就会送来，只消三两日便会见效的。”

皇上点点头，正要再说话时，宜都却忽然入内，跪下道：“禀皇上，天牢处来了人。”

我心骤然一紧，皇姑祖母竟也愣了一下，说：“发生何事了？”

宜都抬头看了一眼殿内众人，不敢直说，皇上又道：“据实说。”我紧张地盯着她，心知此事必然有关太子，否则宜都绝不会如此贸然奏禀。

宜都起身，道：“有人拼死闯入天牢，以刀刨心表明心迹，求证明太子殿下清白。”皇上听后脸色微变，道：“竟有人如此做？那人现在如何了？”宜都忙道：“已被陛下派去监察来俊臣的陈大人送到尚医局，陈大人特命人来请示，此人该救该杀？”

我猛地看向皇姑祖母，她略沉吟片刻，才对沈南蓼道：“若是剖心，可还有的救？”沈南蓼忙道：“若是医救及时，或能捡回一条命。”皇上又静想了片刻，起身道：“你弟弟既是药王的弟子，就该有这个本事，”她对宜都道，“立刻传话，务必救活他。”

宜都忙躬身退出，皇上也站起身，对婉儿道：“婉儿，随朕和沈太医去尚医局，”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道：“永安，你也随朕去。”

我忙躬身应是，跟着皇姑祖母出了长生殿。

皇姑祖母挥去龙辇，一路疾行。我像是捉住了救命稻草般，耳中只充斥着越来越快的心跳声。看皇姑祖母现在的神情，似乎也颇为震惊，她既然已下令医治那个人，又亲自去尚医局，就说明她有了犹豫，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了。

想到此处，我恨不得立刻就能到那里，却觉得眼前的路似乎永远都走不完，越发心慌着急，却不敢有任何表现，只能跟着皇姑祖母的脚步，待到尚医局时却已周身被汗浸湿。

尚医局内的人正忙着救治床上的人，见皇上亲来，都立刻跪了下来。

皇上挥手，道：“都起来，尽力医治，朕要亲自问他话。”她说完，婉儿已搬来椅子伺候她坐下，拉着我立在了皇姑祖母身侧。

床边的沈秋忙起身继续，我远见床上人满身鲜血，正被身侧的太医合住伤口，沈秋则举针刺了数处，接过身后人的递来的桑皮线，开始缝合伤口。他紧抿着唇，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沾满鲜血的手却非常轻，谨慎地穿过皮肉，渐将伤口闭合了起来。

做完这些，身侧人忙端上水为他净手，他草草洗净擦干，又执起银针继续刺了几处，低声吩咐身后人准备伤药后，才长出了一口气回身行礼道：“五脏已归位，一切就看明早了。”

皇上蹙眉看他，道：“朕要他活。”

沈秋恭敬道：“臣已尽力而为，若是此人当真诚心可鉴，自然能活过来。”皇上冷冷看他，道：“你是说，若是他能活，朕就是冤枉了太子？”深秋不卑不吭，道：“臣只是太医，只对宫中人的康健关心，其余事臣不敢妄加评论。”

皇上又盯了他片刻，才叹了口气，道：“和孙思邈一个脾气，罢了，有才之人必然有些臭脾气，”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道，“你刚才说一切要看明早，也就是说朕要等一夜？”

沈秋点头，道：“明日寅时，若能醒便能活。”

皇上静了片刻，道：“朕就在此等他醒。”

皇上说完，婉儿立刻退了出去，吩咐跟随的宫婢做准备，待回来时才轻看了我一眼，微微笑了一笑，我亦看她，勉强笑了一下，又立刻去看床上的人。在一切都已走入死局的时候，竟然能有此人出现，就是天意，只要他能醒，太子一案就一定有扭转的机会。

这一夜过得极漫长，除了沈秋不停替他换药施针外，没有人敢挪动半分，都陪着皇姑祖母静候着。皇姑祖母也始终没再说一句话，只看着床上人沉思着，神情难以捉摸。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才转头唤茶，婉儿忙递上茶杯，她喝了一口将茶杯递回给婉儿，深叹了口气，道：“婉儿，旦可还好？”婉儿忙回道：“来俊臣没用重刑，饮食也还算过得去，表面上看还算好。”

皇上又看我，道：“你可见过隆基了？”我愣了一下，才回道：“回皇姑祖母，永安见过郡王了。”皇上点头，道：“他可说了什么？”我犹豫了一下，才道：“郡王没和任何人说话。”

简短的问话后，皇上又陷入沉默，神色竟渐黯然下来。

忽然，沈秋轻声说了句话，却是对床上的人。

醒了！我看着床上人，喜得与婉儿对视了一眼。

皇姑祖母猛然站起身，道：“可是醒了？”沈秋又与那人说了一句，似乎在试探他的意识，过了会儿才道：“臣替他喂碗汤药后，他可清醒片刻，皇上若要问话请尽快。”他说完，身侧人已递上玉碗，沈秋接过替那人喂了下去，待一切完毕忙躬身退离了床边。

皇上快走上前两步，俯下身，道：“你可听得见朕说话？”

那人含糊地应着，皇上点点头，又道：“你既剖心明智，朕就亲自来听听你能说什么。”那人安静了很久，似乎在忍受着身上的剧痛，过了一会儿，才又口齿不清地对皇上说了几句话，似是很急，皇上只静听着，神情莫测。

我因隔着远，一句也听不清，只紧张地盯着皇上的脸色。只有这一个机会了，皇姑祖母若是肯信他，永平郡王就能活命，皇姑祖母若是不信……

那人似乎再说不出话，只呻吟了两声又陷入了昏迷。

第二十三章

皇上静立了片刻，才转过身，自语道：“朕自己的儿子，却要别人剖心证明清白。”她扫过在场众人，在我这处略停了一下，我忙垂了眼。

皇姑祖母移开视线，看着婉儿道，“立即停止追查太子谋逆一案，将太子左右家臣、诸位郡王公主、侍役尽行释放！”婉儿忙躬身应是，匆匆走了出去。

这一切都来得极快，我只木木站着，不敢相信此事竟能如此了结。锒铛入狱的突然，峰回路转的结果，都是皇姑祖母一念之间的决定。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中，手心却仍是冰冷的，脑中尽是天牢中他温和的笑，和他的话。

沈秋又上前探看了一下，低声吩咐身侧人备药，他起身时若有似无地扫了我一眼，整夜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下来，带着浅浅的笑。

我接了他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皇上似乎极疲惫，只草草吩咐两句，便带着我们离开了尚医局。进长生殿时，韦团儿依旧是笑着迎上来，替皇上换着衣裳，待皇上靠在卧榻上才扫了她一眼：“你下去吧，让为安陪着朕。”韦团儿愣了一下，忙躬身退下。

我本以为皇姑祖母要说些什么，竟闲聊起幼时的事。我陪着她说了很多话，大多是如何被谢先生责骂，手抄诗经的往事，皇姑祖母偶尔听得笑出声，却大多时候沉默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挥手让我退下了。

我走出长生殿时，暖日笼罩着整个殿前。

宫婢们正忙着准备早膳，见我都匆匆行礼，我看着殿前想起一年前那个雪夜。不过一年，却已是几番生死，在他跪在殿前的雪夜，我以为最痛不过如此了，如今看来，那真的仅是最轻的责罚。而过了这一劫，皇姑祖母真的就不会再忌惮了吗？

春日正好，皇姑祖母从长生殿内出来，在御花园亭中批奏章。牡丹开得正盛，整个御花园亦是万物吐芳，寒冬萧瑟尽数散了个干净。

我来时，亭中已有李成器和李隆基，还有几个年纪尚幼的李氏公主相陪着。婉儿在一侧读着奏章，皇上闭目听着，不时添上两句，便已做了批复。

“皇姑祖母。”我上前行礼。

皇上点点头，示意我去坐下，我待坐定时才见李隆基笑眯眯看着我，竟像是当年初见时的模样，不禁心里一松，对他笑了一笑。不管他是佯装还是真的放下了，既然仍是皇孙，仍要日日陪着，如此才是最好的。

李隆基抬了抬下巴，我不解看他，他又指了指茶杯，我这才反应过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竟是琼花茶。

皇上似乎留意到我的异样，笑着道：“这是隆基特为你讨得，说春日天干，怕你又有内火。”我愣了一下，忙对李隆基笑道：“多谢临淄郡王。”李隆基微弯起漂亮的眸子，道：“本王是怕你又脸上胡乱长东西，吓到皇祖母。”

我闷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李隆基低头笑着喝茶，我这才敢去借机看李成器，他神色平淡，眼中却带了几分笑意，扫了我一眼才又拿起书卷细看。我看着他，竟又想起了天牢内的事，那一日危难时，他让我忘了赐婚的事，而如今万事已消，他可还会记得自己说的话？

我正怔忡着，婉儿已念到了狄仁杰的奏章，大意是狄仁杰所在的彭泽正是干旱无雨，营佃失时，百姓无粮可食，故而他请求朝廷发散赈济，免除租赋，救民于饥馑之中。

皇上听后沉吟片刻，才道：“狄仁杰所到之地，百姓皆受福泽，婉儿，照他所请的批复，即刻就办。”婉儿应了是，执起朱笔批复。

皇姑祖母如此痛快，给了狄仁杰做下政绩的机会，狄仁杰再入朝之日绝不会远。

皇上又听了几个奏章，便示意婉儿停下。忽而笑意盈盈地看着我，道：“永安，到朕身边来。”我忙起身走到龙榻旁，皇上伸手握住我的手，道：“你入宫也有四年了，朕总在思量你的婚事，总想着从几个皇孙中为你挑个好的。如今看来，无需朕挑了，朕只要点头成全就好。”我愣了一下，心中暮地一震。

皇上笑着去看身侧，道：“隆基，起身听旨吧。”

李隆基起身，恭恭敬敬地跪在了皇上面前，皇上看着他，道：“朕把这个侄孙儿交给你了，待到你年满十四，即刻完婚。”皇上说完，又看回我，道：“还不去和隆基一起给皇姑祖母磕个头？”

皇姑祖母的话如针锥刺骨，每个字都深扎入心中。这一步步走来，她看到的是我对李隆基的回护，对李隆基的算计，对李隆基的挂心，可却不知这后边的种种。这看似突如其来的赐婚，是皇姑祖母早有的决断，谋逆案后对东宫和李姓旧臣的安抚，以三弟的赐婚恩宠来打压太子长子，还有所有那些我想不到的因由……

皇上又唤了我一声，道：“怎么？对朕的孙儿不满意？你既能冒死入天牢探看他，便是心中有记挂，朕又怎会看不出？”

我恍惚地看着皇姑祖母，不愿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来。我能说什么？说我心里记挂的只有他的哥哥，说我早与永平郡王私定终身，说我早在未见到他时，便已心中有他？什么也不能说，说出来只有死，拒绝就是抗旨，可抗旨的后果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命，还有父王，还有他。

婉儿也出声唤我，道：“郡主还不快谢恩？大郡王尚未赐婚，皇上便先为三郡王赐婚，那可是天大的恩宠了。”我僵着身子，终于退后两步跪在了李隆基身侧，拼了周身气力，才颤抖着将头叩地：“谢皇姑祖母。”话一说出口，周身再没了力气，只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皇姑祖母。

婉儿忙躬身行礼，笑道：“婉儿恭喜永安郡主和临淄郡王了。”随着她，那些在一侧伺候的众宫婢太监也忙躬身行礼，齐声道贺。

赐婚，他雪山上承诺的，天牢中让我忘记的，竟以这样的方式降临了。到处是恭贺声，皇姑祖母笑着看我们，道：“都起来吧。”李隆基起身，一把扶起了我，眉眼中晶亮的都是笑意，我只定定地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郡王别再这么盯着郡主了，”婉儿忽而一笑，道，“女儿家毕竟会不好意思的，你看郡主此时还没回过神呢。”她说完，几步上前扶住我，紧紧攥着我的手臂将我带回了案几后。

身后的婢女上前换了杯热茶，我端起茶杯捂在手中，像是失了心，所有那些欢声笑语，春日暖阳都离的远了。茶是烫的，喝入口舌尖瞬间发麻，这才算有了些感觉，再也不顾上那么许多，只猛地抬头去看他。

仍旧是温和的笑，眼中却没有了半分笑意，夹带着浅淡的痛和坚定，只这一眼，我再也挪不开视线，眼中火辣辣的刺痛着，却没有半点泪水。

就因为他是长子，他是被废的太子，所以理所应当要受着忌惮。能文擅武是错，受人拥戴是错，少年义气是错，韬光隐晦也是错，或是生下来本就是错？我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避开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回到宫中时，宜平几番想问我什么，见我脸色都静了下来。

我又岂会不知她的心思，默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对她道：“衡阳郡王今日未伴驾，”我看她黯淡的神色，顿了一顿，才道，“待过了今年，我会把你送到东宫的。日日在宫中却不得见，我看着也不忍心。”

宜平啊了一声，脸有些微红，愣了片刻才道：“郡主未婚嫁，奴婢怎敢逾越。”

我被她的话牵扯的，麻木渐退散，痛得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已经赐婚了，只是要四年后才能完婚。”宜平彻底傻住，呆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低声道：“皇上赐了谁？”

我没说话。

不用我告诉她，到明日这太初宫中便会人尽皆知。皇姑祖母对太子三子的宠爱，既不会让诸位叔父太过忧心，又一定意义上安抚了朝中李家旧臣，怕是不止这宫中，连朝中都会传遍，成为热议之事。

我又呆坐了会儿，宜平低声问是否要准备晚膳了，我才收回神，点了点头。宜平又像想起什么，忙道：“长生殿处赏了菜来，郡主可要见见送菜的人，给些赏赐？”我侧头看她，见她眼中闪烁不定的，便点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过了片刻，宜平带进来个宫女，竟是那个元月。宜平留了她在屋中，，借口将正在收整的宫婢都唤到了外间。

元月对我行礼后，笑了笑，道：“皇上晚膳时见菜色好，就指了一盘给郡主。”我点头，道：“有劳了。”说完示意宜平给了她对翠玉的耳坠。

她忙躬身行礼，起身后却又定定地看着我，似还有话说。我看着她，笑道：“你发上的簪子看着精巧，可是皇上赐的？”她忙道：“是上官姑娘赏的。”我道：“来，走近些，让我瞧瞧样子。”她几步上前，悄然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字笺，塞给了我。

我接过那纸，塞入袖中，笑道：“婉儿的眼光历来独到，是好东西，”我看了她一眼，接着道，“去吧，皇上那处还等着谢恩呢。”

元月躬身退下后，我呆坐了半晌也没有动。

待到晚膳后，我才摸出那张纸，打开对着帏帐中的烛灯细看。那早已刻入骨中的字迹，触笔的力道却极重，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第二十四章

赐婚不久，皇姑祖母便将李隆基外祖父一家流放。

扶风窦氏，那个自里李唐开国起，就与高祖比肩而立的大家族自此凋零落败，太子这一处，再没有任何可倚仗的势力。武家赐婚的恩旨，扶风窦氏的打压，步步为营，步步蚕食，如今还有谁敢公然为李家说话？

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了？

长寿三年，叔父武承嗣请上尊号“越古金轮圣神皇帝”，皇姑祖母赦天下，改元延载。

次年，皇姑祖母加尊号“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赦天下，改元证圣。

上元节，张灯结彩，三日狂欢。

头日皇姑祖母亲去明堂，众皇子孙、朝臣相随。到了正月十六，宜喜实在按捺不住，定是要出去赏灯，我熬不住她磨，晚膳后与她出了王府。一路她笑个不停，我被她带得也有了兴致，一路从闹市走过，直向天津桥去。

走到天津桥下时，她紧盯着盏灯，我看她实在喜欢就走过去近看。

那摊主见我们来，立刻喜笑颜开的，道：“姑娘要买灯？”我点头，对宜喜道：“快拿吧，你看得人家都不敢做买卖了。”宜喜也不客气，眨眼道：“谢小姐。”真是个乖丫头，知道在外换个称呼。

她提起灯笼时，那摊主忽而道：“姑娘昨日没来这处？”我摇头，他又道：“昨夜这天津桥上挂了足有近两百尺高的佛香，鲜血所绘，堪称洛阳近年一景了。”我笑了笑，道：“我听说了，据说是人血所绘呢。”他哼了一声，轻声道：“姑娘还真信？白马寺的薛主持就是流干了血，也画不成这整幅的画。”

那是薛怀义为了争宠，向皇姑祖母所说的话，今日便被叔父们做了笑话讲。说如今皇上是宠爱沈太医正盛，薛怀义就是再怎么折腾也难得盛眷了。

我道：“即便是妄语，也是薛主持的忠贞之心。”那摊主挠了下头，似是很想和我说些市井流传的面首争宠，我正想找个借口赶紧避开时，却被一只手轻按住了肩膀：“的确忠心可鉴，赤诚一片，”换音未落，身后人就扔了几个铜钱到木板上，道，“那个荷花灯，我也要了。”

我听这声音熟悉，扭头看，却见李隆基一双弯弯的眼，晶亮亮的都是笑意。

“你怎么出来了？”我下意识道。

李隆基眯起眼看我，轻声道：“我以为你会说，夫君，好巧啊。”我心里暮地一沉，却只能笑着看他：“别闹了，我才不信有这么巧。”李隆基接过灯，递到我手里，道：“的确不巧，我和大哥二哥跟了你们一路了。”

我顺着他的话，抬头看，才见他身后不远就立着李成器和李成义。李成器只笑着看我们，李成义却有些不快地盯着我。

自赐婚后，父王像是能算到去年的变故一般，早早寻了借口将我带出宫，避开了那场扶风窦氏的变故。同时，恒安王府也自长安迁至洛阳，算是全了姨娘的洛阳念想。一晃两年，东宫诸位郡王被禁足，我在恒安王府内，竟再没见过。

我呆了一下，才忙收回视线，对李隆基道：“跟着我做什么？”李隆基笑而不答，退后两步看着我，连连点头，道：“窄袖袍，软棉靴，如今这一身胡服装扮很配你。”我提着那荷花灯，只能任由她打量，宜喜在我身侧却早已傻住。

李隆基回头对李成器道：“大哥，我这小夫人越发好看了。”李成器没有作答，倒是李成义走上前两步，拍着他的肩道：“我这二弟有了妾，你也有了婚配，大哥却还是孤单一个，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

我不理会他，只侧头对宜喜道：“这几位是太子的郡王。”她随我出宫后，尚未有机会见过，听了这话吓了一跳，险些掉了灯，半晌才道：“难怪站在那里，就和身旁的人不一样。”

我正要再说话，却觉腕子一紧，竟被李隆基一把拉住，往前走道：“为夫陪你逛灯节。”我心像被人刺了下，忙推开他的手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随便。”他停住脚步，看我笑道：“永安，本王已过十二，你再等我两年就娶你。”

我被他说得难过，扫过李成器不变的浅笑，才道：“先放开。”

他转过身，迈向前一步，离我极近，严肃道：“永安，你是不是嫌我母系凋零，日后怕没了依靠？”我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刚想要说什么，他忽而一笑，璀璨晃眼：“逗你的，当初我快死了，你还不是去看我？我不会这么想你的。”

我被他折腾的，一时回不过神，最后才明白他是玩笑。

可这玩笑，却现实的残酷。

我不敢再说什么，只快走了两步，对李成器道：“王爷。”李成器温和看着我，道：“郡主。”简单的两个字，他没再说什么，我又看向李成义道：“宜平在你那处可好？”李成义挑了下眉道：“当初就应承你了，我会照顾好她，怎么郡主不信本王？”

我点点头，低头盯着手中灯笼，一时不知道再说什么。

过了会儿，李隆基才轻咳了一声，道：“我错了，你别再摆个受气的脸了。”我哑然看他，道：“我什么时候给你摆脸色了？”他拉下脸来，眉眼带着三分晦气，道：“上元节本是挺高兴的，见你这脸我也高兴不起来了。”

我被他逗得笑起来，仍是个大孩子，还是没变。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会儿话，李隆基才拉出始终站在一侧安静的少年，道：“托了我表弟的福，姑姑终于说动皇祖母让我们出来逛逛了。”我看那个眉眼与太平有几分像，书卷气极浓的少年，了然道：“郢国公。”太平公主最宠爱的儿子，薛崇简，没想到竟和李隆基如此要好。

他红了下脸，紧着点头，道：“三嫂。”我愣了一下，没应声。

因街上人多，我们便趁势进了间酒楼，楼内喧闹非常，早已人满。

李隆基见没了空位，正要转身出楼，就见二楼有人探了头，高声道：“李兄。”那人的眼笑眯成一条线，竟是在国子监见过的张九龄。

他这一叫，众人神色各异，我却心头突突，看了一眼李成器。他只笑着对张九龄点头说：“你那处可空着？”张九龄把玩着茶杯，说：“自然有，我特地要了个靠窗的，看看今天还有没有余兴节目。”

这人还真是不忌讳。我低下头，努力让他别注意到，免得说出什么麻烦的话。

直到随着他们上楼坐下，张九龄才扫了我一眼，定了下：“郡主竟也来了。”我抿嘴笑了下：“国子监那一次，也有三年没见了。”李隆基看我，又看他，忽而反应过来，慢悠悠吟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张九龄并不差异，眯眯笑着点头道：“这句子，怕是要随张某一辈子了。”李隆基点头，道：“我这小夫人曾夸公子是个奇人，没想到今日竟真有缘见到了。”张九龄扫了一眼我，重复道：“小夫人？”

李隆基斜睨我一眼，道：“此处见过张公子的，除了郡主，该没有其他人了。”张九龄默了片刻，笑道：“的确。”

不知怎地，场面竟有些安静。大家各自捏着茶杯，都没再说话。

我看楼下，天津桥上灯火一片，煞是好看。

过了会儿，李成器才出了声，询问张九龄去年科举，张九龄这才又笑眯眯说着，自己一直留在洛阳就是等着放榜那一日。说到兴起时，他摸出一枚铜钱扔到桌上，笑道：“我赌我必会金榜题名。”

众人一听立刻热闹了，纷纷摸出几枚铜钱，扔到桌上，竟都押着一边儿。张九龄看着满桌子铜钱，捧着杯道：“这没法子堵了，都押的一处，看样子诸位王爷对在下倒真是偏爱。”李隆基见他这么说，也是弯起眸子，道：“钱都摸出来了，总不好拿回去吧？”他说完，看了一眼自己大哥。

李成器平和一笑，道：“不如这样，一人添碗元宵，也算共渡佳节了。”他说完，淡淡扫了一眼众人。

李隆基拍了下手，叫上店家，特意嘱咐添六道口味，不过片刻就上了六碗模样差不多的元宵，热气腾腾的，看得心里就暖了不少。店家想是看出这几人的不凡，特意立在一侧细细讲解，尤其盯着一碗特意道：“这是从南边来的秘方，浊酒慢煮。”

李隆基耐心听着，到此句时才一伸手，将那瓷碗端起，放到我面前道：“这等奇缺的，自然要夫人先尝才是。”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不好当面拒绝让他下不来台。

就在我犹豫时，李成器才淡淡看了我一眼，道：“姑娘家，总不好随意吃酒。”李隆基顿了顿，才点头道：“大哥说的是。”说完，转手又将那碗拨到了自己面前。

我捂着茶杯，对他笑了笑。原来，他记得。

就在李隆基要给我拿另一碗时，忽然桥下传来了嘈杂的叫嚷声，天津桥上突然就乱成了一片。明堂的方向竟然已火光冲天，满目猩红，映透了整个黑夜。

第二十五章

酒楼内亦是混乱成一片，众人均已起身挤向窗口，看着明堂方向议论纷纷。

我被李隆基护在身前，靠着窗口，他低声喃喃了一句，道：“这回真出事了。”我只下意识向前靠着避开他，几乎探出了半个身子，却又被他一把拉了回来：“看热闹不是这么看的，小心掉下去，不摔死也被人踩个半死。”他说完，将我拉到了身后。

此时，张九龄却端着杯茶，正对李成器笑道：“算是让我不幸言中了，今夜才是大热闹，比昨夜什么血佛要有看头。”李成器摇头一笑，没接话。

听这几句话，我才晓得他们说的是什么。昨夜薛怀义摆出大阵势为皇上贺佳节，却被一笑置之，莫非他真的争宠到如此地步？不惜火烧明堂引起注意？我看了李成器一眼，他微微笑着，看明堂的方向沉思着，并未留意到我。

这一事该与他们几兄弟没有牵扯才好。两年前那接二连三的事，如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仿佛太初宫中，洛阳城中发生任何事都能与他们扯上关系，稍有不慎就是生死大事。

我正想着出神，他忽而看向我，眉目间的思虑渐化去，只剩下了眼底的温柔。在纷乱吵闹的声音中，他皎如明月般，翩然立于众人之中，如此坦然地看着我，一如狄仁杰拜相宴席上的初相识。

我正想走过去，却被李隆基回身拉住了手：“别乱走。”

二月初一，我依例随父王入宫问安。

皇姑祖母靠在塌上，似乎神色极疲倦，身侧婉儿正低头说着重修明堂的工程，她细细听了会儿，才抬头对我道：“这两年有几个公主嫁出宫，长生殿不大热闹了，你父王身子若好些了，就回宫陪朕吧。”

我忙应了是。

皇姑祖母又淡淡扫了一眼叔父武三思，道：“承嗣这一年都不大进宫了，身子还是不好吗？”武三思忙道：“周国公去年九月自马上不慎摔下来，至今还养在床上。”皇姑祖母似乎并不大关心，只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静听着，不禁感叹那个自巅峰走到落魄的叔父。

他当年距太子位只有一步，却因逼得太紧，终是引来了皇姑祖母的不满和猜忌。在被罢了相后，仍仗着自己是皇姑祖母至亲的侄儿，计计针对东宫，以至于谋逆案后彻底惹怒了皇姑祖母，如今只能郁郁府中，连平日觐见都能免则免了。

当年我随在皇姑祖母身边时，他日日被召入宫伴驾，连偶有伤寒，皇姑祖母也会遣太医亲自诊治。而如今落马摔伤，养了大半年仍不见起色，皇姑祖母却也不过淡淡应了一声，再没有下文。

如今大明宫中的琼花如初，那献花的人却与帝位再无缘了。

过了会儿，武三思才忽然道：“侄儿前几日奏请的事，不知皇上可有主意了？”皇姑祖母笑了一下，看他道：“你那三阳宫自修建好了就空置着，如今急不可待了？”

武三思赔笑道：“侄儿的确急不可待。当初怕皇上在太初宫太过无趣，急急催着赶工，如今已完工有半年了，皇上却依旧没有去过，侄儿日日想着就寝食难安，深怕皇上不满意。”

皇姑祖母被他逗得笑了几声，道：“不必忐忑了，我已吩咐成器来办此事，你若有什么只管和他商议，待二月曲江赐宴后，就去三阳宫住上一个月，也算是了却你的心事。”武三思忙接口道：“若是郡王来办此事，侄儿就放心了。”他言语中的赞誉溢于言表，像是极欣赏永平郡王。

皇姑祖母笑着看他，道：“成器经验不足，还需要你多指点。”武三思摇头，笑道：“皇上这话就错了，永平郡王虽年纪尚轻，却行事极稳，在诸位皇孙中也算是拔尖的了。”

我心头一跳，扫了一眼笑意盈盈的叔父。

皇姑祖母却笑而不语，似乎因他这话，心情越发好起来。

待随父王出了长生殿，众人向宫门处而去。身侧几位郡主都有说有笑的，唯有我因早年不在武家，后又进了宫，和她们不大相熟。倒是叔父们偶问我几句话，引得她们不住看我。

我正想着方才殿中的谈话时，叔父武三思忽然爽朗一笑，对远处道：“永平郡王。”

听这一声，我才回过神，正见他迎着日光走来，对武三思点头道：“梁王。”我忙随着几个郡主躬身行礼。

李成器先后又与几个叔父寒暄了数句，才与武三思并肩而行：“皇祖母欲三月至嵩山三阳宫小住，遣本王与梁王细商。”武三思点头，道：“本王正要择日约郡王，不如今日先拟定随行官员，郡王意下如何？”李成器微微笑道：“正有此意。”

武三思忽而看向我父王，道：“恒安王不如一道同行？”父王似是有犹豫，终还是颔首，道：“好。”

父王并未让我先行离开，我也只能随着他们几个一路而行。我盯着脚下石砖的刻画，听着他们热络的言语，想不透他是何时能与武三思如此投缘，看着竟大有忘年的交情。约莫走了会儿，至登春阁前，早有十数个内侍宫婢候着，见我们忙躬身行礼。

他们议的是三阳宫之行，我寻了个借口没有随着进去，只在阁旁的水边独坐着。因是入殿觐见，没有带贴身的宫婢，那些宫内的都小心谨慎地在不远处立着，既不敢走近也不敢远离，倒也安静。

二月初，水面还有些薄冰浮着，透着丝丝寒气。

我用脚尖踢下去一块碎石，薄冰被砸了个窟窿，咕咚一声，石头沉了下去。随着那石头沉没，心底的凉意已越发浓烈。

诸位叔父中，武承嗣和武三思最为讨好皇姑祖母，自武承嗣失宠后，武三思这几年不停在各地修建行宫，越来越得了皇姑祖母的欢心。而这三阳宫就是叔父亲为皇姑祖母所建，颇得圣赞。此时叔父正是顺风顺水时，绝不该与太子一脉如此融洽。

“坐一会儿就进去吧，湖边寒气太重。”我听见这声音，吓了一跳，竟没敢回头。

李成器走近两步，立在我身旁，盯着湖面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我才收了心思，站起身走到他身旁，道：“不是在议三阳宫之行吗？怎么忽然出来了？”他侧头看我，温声道：“若要议三阳宫，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我是想见见你，才特意寻了这个借口。”他说的坦然，我倒不知道拿什么话接了。

我想了想，总压不下心中的疑问，索性认真看他，道：“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他点头，道：“问吧。”我低声道：“你和我叔父这么亲近，不怕引火上身？”他摇头，道：“有些祸，既躲不开，就无需再躲了。”

我琢磨了会儿，道：“周国公如今已失了宠，我这个叔父已是武家最有声势的人了，他若有心——”我看他，没再继续。

他笑着看我，道：“他若有心，就更不能将我如何。周国公是武氏嫡族，内有来俊臣等人相助，外有朝中大权在握，却还是犯了皇祖母的猜忌。梁王深知此中尺度，所以才一味向李家示好，以此化解皇祖母的忌惮之心。”

他边说着，阁中不时传来叔父的笑声，似是和父王聊得极欢快。

我被他几句话点透，心头迷雾豁然开朗。叔父武三思是眼看着他从盛极走到落魄，又怎会重蹈覆辙？可是，相较于武承嗣的张扬，频频示好的叔父更让人觉得不安。

我心中忐忑，绕到他身前，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怎么这么看我？”我看着他温柔的目光，心中的不安渐被化开，只笑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明白了。”他笑着叹道：“我倒宁可你不明白。”

他说完，伸手抚了下我的脸，道：“你是武家的郡主，有些事站得远些才好。”我心中一沉，犹豫了一下，才道：“如果有一日，我为了武家求你，你可会答应？”

因为叔父的陷害，先是失去母妃，后又险些丧命，他与武家暗中早已势同水火。即便能放下之前的种种，那之后的呢？只要皇姑祖母在的一日，一切只会越走越糟，绝不会有好转的一日。我早已不敢想象这一场争斗的结果，武家得天下，那么李姓皇室必然会被赶尽杀绝，李家得天下，武姓诸王又怎会有存活的机会。

他没有回答，只温柔地看着我。

我也回视着他，随着这沉默，刚才那一刻的放松尽数消退。想着那必然有一脉消亡的结局，心中早已满是悲伤。他在生死边缘之时，我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眼看着一切发生。可若是日后当父王陷入死局时，我难道也只能眼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过了好一会儿，我终于软下了心，不想再继续这难堪的话题。

他却忽然叹了口气，温声道：“我会。”

第二十六章

回到太初宫那日，永泰早早跑来，两年不见青涩渐去，眉目间添了几分自信。

她绕着我足足转了几圈，才道：“姐姐终于回来了。”我笑看她，道：“别绕了，这两年不是见过几次吗？”虽然离了太初宫，可每逢初一十五来请安，总有些时候能碰上她。

她杏眼忽闪着，笑道：“那是在皇祖母身边，坐要端直，说要拿腔，目不敢斜视，话不敢多字，见了没见没有差别。”我定睛看她，道：“果真不一样了。”

她留在我这处，直到用了午膳，才有些坐不住，将我拉出了宫。

她一路说着曲江赐宴的事，笑得止不住，直到上了丽春台，眼望整个太初宫城，才停了笑，道：“此处最好，能观整个太初宫，也能望见洛水横穿神都，”她说边说着，边眼带憧憬，望着远处，“还是姐姐好，能在宫内外行走，不像我，只有站在此处才能看到真正的神都。”

我随口道：“等你嫁出宫后，想要回来还要等每月初一十五，到时又要嫌宫外无趣了。”

我立在她身侧，看着宫外市坊中人如蝼蚁般密密麻麻，远处苍空中隐有淡薄的云浮动，近处有殿堂相峙，楼台林立，一时心境也是出奇的好。

她沉默了片刻，道：“不知父王与母亲何时能再见神都。”我愣了一下，才轻声道：“总会回来的。”她生下来就被接回宫，从未见过自己亲生父母，我本以为她不知愁滋味，此时才发现，连这个小公主也终是长大了。

我扫了一眼身后，示意宜喜和几个宫婢内侍退下，才接着道：“此话不要多说了，尤其是在你皇祖母面前。”她手撑着栏杆，侧头看我，笑道：“这话，成器哥哥也嘱咐过我，”她想了想又道，“若是四叔继位就好了。”我听得一惊，看她道：“为何这么说？”

她任风吹着脸，喃喃道：“四叔性情温和，唯有他继位，李家人才有活命的机会吧？”她的话似问非问，我偏过头，去看瑶光殿方向，没有回答。

因离的远，看得并不分明，却明显觉得那处有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却出奇寂静。我正凝神看着，永泰忽然道：“瑶光殿出事了？”她拉着我的衣袖，压低了声道：“自从半月前明堂被烧，宫中就人人自危，生怕惹祸上身，今日怕就为了那件事。”

我紧盯着瑶光殿，心中愈发忐忑。自那夜大火起，皇姑祖母并未追究任何人，反倒命薛怀义重建明堂，明着回护他，实则是怕被天下人耻笑罢了。但自己养的面首为了争宠，一把火烧了天子权威所在，此事绝不会如此善了。如何了，又会牵涉到何人，这才是众人惶惶不安的根源。

永泰似乎急于一探究竟，又看了片刻，忽然拉住我，道：“去看看。”我犹豫了下，心里总不踏实，就带着她下了丽春台，屏退宫婢内侍，与她向瑶光殿而去。

距瑶光殿还有几十丈远时，就看见外围有侍卫守着，均是神色冷峻，殿前龙辇已空。殿前台阶上候着的尽是皇祖母殿中的宫婢内侍，有面色惨白，有的已是浑身发抖，几个小些的宫婢都退离了殿门处，软软靠在玉石石阶旁，躬身抽泣着。

我看得心惊肉跳，永泰已吓得退了两步，喃喃道：“皇祖母在。”

侍卫并不认识我们，只见服饰猜到必是地位高些的，一个年轻的上前行礼，道：“两位请回吧，皇上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瑶光殿。”

我努力压制着，笑着点头道：“起来吧，我们不过是路过，无意为难你们。”说完，握紧永泰的手，大步转身向反方向走，却觉她身子很重，似是极不情愿。我侧头，肃声道：“快跟我走。”永泰反握着我，不甘道：“姐姐，姐姐。”

我不管她唤我，直到走到远处的石柱处，才停下来。

她咬着唇，紧盯我道：“姐姐，我怕里边……”我轻摇头，打断她的话。她明白我的意思，只能呆立在我身侧，紧盯着远处瑶光殿，眼中恐惧更盛。

我又何尝不怕？只是如此阵势在宫中还是初见，必是殿中有大事，若是永泰执意要探看，恐会起重重麻烦。我眼光扫着殿前的侍卫和宫婢内侍，除了皇上殿中的，还有些眼生的，不知道是哪宫的人……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出，是李成器的内侍何福。

他匆匆走下石阶，和个侍卫说了几句话，那侍卫即刻将他让了出来。他躬身道谢后，竟是一路向我们这处走来，待走近了才行礼道：“永泰公主，永安郡主。”我点头，道：“起来吧，瑶光殿发生何事了？”他能晓得我们在此处，必是方才在殿门前看到，特意来递话的。

他起身，恭敬道：“薛主持今日入宫面圣，竟在其后私到瑶光殿密会宫婢，淫乱后宫，皇上得知后震怒，命梁王当场杖刑，以儆效尤。”我盯着他，道：“薛主持是出家人，怎会做出此等事？是何人发现的？”皇姑祖母的面首，这宫中又有哪个敢私会？

何福面不改色，道：“是皇上殿中的宫婢宜都。”我点头，道：“既是皇上殿中人发现，又是梁王在行刑，东宫人为何会在此处？”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不止东宫人在，沈太医也在。事发时太医正在长生殿中替皇上诊脉，王爷在一侧陪着，所以就陪着皇上同来了。”

我默了片刻，又随口问了几句话，皇姑祖母已从瑶光殿中而出，身后紧随着叔父武三思、沈南蓼和李成器。待皇姑祖母上了龙辇，沈南蓼便紧随离去，倒是武三思和李成器仍在殿前，低声交谈着，面色如常。

“小的告退了。”何福忙行礼，匆匆折返。

此时，殿中已走出近百名内侍，前头的几个分别抬着两个人，简单罩着白色锦布。武三思特唤住那些人，伸手一一撩起白布细看，与李成器说了两句话，李成器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远看着白布下露出的僧袍，浸染着赤红的血，浓烈刺目，忽觉阵阵气闷，压制了片刻才对永泰道：“走吧。”永泰早已是脸色惨白，点了点头，随我快步离开。

此事在脑中盘旋数日，却仍挥之不去。

宫中像未有此事一般，无人敢提。我本想问问婉儿，但自回了太初宫，她日日陪在皇姑祖母身侧，始终没有机会和我独处。只在每日问安时才能见一面，她总像是有话要说，却碍于皇姑祖母，偶尔扫我一眼，均是神色复杂莫测。

这一日晨起问安后，我走出长生殿，才留意到当值的是那个小宫婢。

殿门侧，她正垂眼替我理着衣衫，我见身旁无人，便轻声道：“这几日韦团儿都没有当值？”长生殿中添了几个新面孔，她这得宠的却不在，不能不让人疑心。

元月手僵了下，留意了四周，才低声道：“韦团儿已被杖毙了。”

我愣了一下，瞬时明白过来。原来是韦团儿。

薛怀义积怨已久，此番又火烧明堂，韦团儿是武承嗣心腹，屡次陷害东宫。不管这一场淫|乱事是真是假，对那一日在场所有人皆是有利。武三思要除去武承嗣的心腹，李成器要除去多年隐患，而皇姑祖母虽在盛怒下，又何尝不是全了除去薛怀义的心思？

他与武三思，怕是自上元节那场大火后就有了共识，或是更早便已有了默契？叔父武三思能在堂兄落败时荣宠至今，觉非一朝一夕的谋算，而他，又能猫鼠同行多久？我脑中一片混乱地想着，过了很久，才收了些心思。

此时，元月已对着石阶处行礼道：“王爷。”

我抬了头，才见李成器几个郡王已在，李隆基正打量着我，道：“年岁不大，心事倒不少。”他边说，边由着身后内侍脱了袍帔。我无奈看他一眼，躬身行了礼，道：“几位王爷快些进去吧。”

就在我错身走过时，李隆基猛地拉了我一把，道：“你总躲着我做什么？”他道，“自从再见你，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我静下心，笑看他，道：“年岁不大，疑心病倒挺重，我是怕你们耽搁了问安的时辰，被皇姑祖母怪罪。”他又蹙眉盯了我一会儿，才放开了手。

待他们几个入殿，我才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形已隐入了长生殿中。

第二十七章

皇姑祖母因精神不济，特令叔父武三思代为赐宴，武三思再三推脱，终将此事交给太平公主，太子及诸位郡王皆在同行之列。因太平公主邀婉儿主宴，无数朝中青年才俊、长安洛阳两地文人豪客皆在宴请表单上，此次二月曲江大会，未开始便已成佳话。

画船泊于曲江上，近有无数民间画船笙歌漫舞，酒旗浮荡于江面，将寒气逼退，天似也醉。远见拱桥上人流汹涌，鲜衣怒马，早行春色，一派繁华。

我靠在船尾，笑看婉儿，道：“果真如你所说，拱桥和江岸两侧均是名流显贵。”那等衣装，又是仆从成群，一眼望去，皆是非富即贵。

婉儿捏着纨扇，半遮着脸，哈欠连天：“何止是名流显贵？那些待字闺中的富贵女子，哪个不是盛装出行，仆妇随行，以求能引起进士留意，谱就一曲好姻缘，”她扫了一眼船头的热闹，道，“这些金榜题名的，日后大多位及尚书、刺史，皆是良人之选。”

今年应试举子有近三千人，朝廷破例录四十人，早已多于往届。可也才区区四十人罢了，岂不让两都城的贵女挤破了头？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也不知今日这些进士能有几人得佳人青睐，成就人生两大快事。

我笑道：“那稍后的探花宴，可有热闹看了。”婉儿点头，道：“皇家的赐宴只是开场，稍后探花宴我和公主说一句，你我同去玩玩。”我应了好，侧头去看船头的觥筹交错。

李成器正在太平公主身侧陪着，手持酒盏，闲适清平。太平持扇低笑着，不时点头，忽而回头去看懒懒靠在木栏上的李隆基，说了句话，李隆基挑眉一笑，连连摇头。我虽不知他们的言谈，却只看这姑侄相对的画面，就觉蒙在李姓皇室中的密布的阴云都散了，在这繁华曲江上，唯有他们身为皇室的傲然风流。

婉儿叹了口气，道：“临淄郡王亦是不世出的皇孙，你若有心，他又何尝不是良人之选？”

我收了视线，道：“若如你所说，衡阳郡王亦是风流俊秀，生母又是宫婢，地位极低，自然不会招惹横祸，岂不更是良人上选？”婉儿把玩纨扇，笑了一声，道：“的确，你那宫婢宜平，命比你我都好了不少。”

我不置可否一笑。

此时，有个内侍托着玉盘上前，碧青的盘上有十数个红透的樱桃，他躬身道：“这是为明日杏园樱桃宴备的，公主让上官姑娘代为品验。”婉儿捏起一颗，塞到我嘴里，道：“尝尝。”

我咬了一口，酸甜入心，果真是上品，不禁感慨道：“历朝历代，怕是仅有我朝进士最风流如意，曲江盛宴，佳人如云，又有接连三日的各色酒宴逍遥。正是春风得意数今朝，歌尽繁华曲江畔了。”

我和婉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直到船行至岸边，才见远处有个人不停挥着手，似是有意上船，江边风大，那人衣袂翻飞着，倒颇显了些风流。

婉儿愣了一下，道：“方才有人说有个少年进士未来，不会就是那人吧？”我仔细看那白衣少年，虽因离的远看不清，却仍认了出来，下意识道：“张九龄？”婉儿啊了一声，道：“就是那个国子监的小才子？”

我点头，看她道：“连姐姐也知道，看来他真是声名远播了。”婉儿边吩咐身侧内侍遣小船去接，边道：“皇上素来看重国子监，这小才子又是官宦世家，我怎会没听说过？”待内侍离去，她才忽而看我，道：“你又怎会认识他？”

我随口，道：“三年前国子监一行遇到的。”婉儿静了片刻，才又道：“是永安郡王的朋友？”我见她点破，也不好否认，只点了点头，道：“是。”婉儿看着岸边的人，轻声道：“李家人纵有一日不幸消亡，也是这天下文人心中唯一的皇族。”

我明白她半藏半隐的话。皇姑祖母的儿孙，皆文采风流，博贯古今，历来为文人所敬。

孝敬帝李弘在世时，曾令婉儿的祖父收集古今典藏，著就《瑶山玉彩》。而婉儿心中的章怀太子李贤更是才华横溢，不过二十余岁就已统召天下最杰出的学子注释《后汉书》，我曾读过他亲笔点评的“章怀注”，造诣之深，已属历代李家子嗣中的佼佼者。

只可惜，都是年少离世。那一个个欲盖弥彰的阴谋，亦是宫中的忌讳。

而皇孙中，李成器与李隆基又是幼年便已成名，虽常年禁足却仍掩不住光华所在。或许，这才是皇姑祖母真正忌惮的。儿孙的优秀，于她而言只能是障碍。

我胡乱想着，婉儿却已收了神色，笑起来：“来了来了，我们去见见那个小才子。”她话音未落，永泰就忽然闪出来，眯眯笑着，说：“什么才子？这一船的才子，我还真没见到年纪小的。”她努了努嘴，似乎极不满。

婉儿持扇拍着她的脸，道：“此人弱冠获中进士，算不算小？”永泰杏眼微瞪着，似是极惊愕。我笑看永泰，道：“已经登船了，去看看吧。”

正说着，船头已一阵热闹，连太平公主都颇有兴趣，放下酒盏端详着上船的人。张九龄正抚额长出口气，理了理衣衫，大步向太平而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待起身却是笑眯眯的，没有半分窘迫。

我和婉儿走过去时，李成器正在和太平讲解着，太平略点了头，看我和婉儿道：“这就是今年最年少的进士张九龄了。”我悄然对张九龄笑了下，婉儿却仔细看了看，低笑道：“举止翩然，气度不俗。”

她只送了八个字，再没说什么，张九龄微怔，竟难得收了往常的不羁。

李成器摇头，笑叹道：“这位就是皇上最器重的上官姑娘，”他顿了一顿，看我道，“这位是永安郡主，那个年纪小些的是永泰公主。”

张九龄这才反应过来，又一一行了礼，刚直起身，永泰已走上前，绕着他看了一圈，道：“勉强入目，”她扫了一眼李成器，摇头道，“不及成器哥哥三成。”

李隆基喷了口中酒，太平和婉儿已笑得先后举扇去拍她的头，连李成器亦是难得笑出声，摇头叹气。我对永泰笑道：“进士比得是才气，又不是样貌，连张公子这样的你都勉强入目，日后驸马可就难选了。”

永泰细想了想，点头对张九龄道：“作个诗来听听。”

张九龄哭笑不得，只能道：“公主可知道在曲江大会上，进士只会向仰慕的女子作诗？”永泰闷了一下，轻扫了他一眼，道：“你若做得好，本公主就许你做驸马。”她说完，目光定定看着张九龄，像是极自然的事。

张九龄彻底被噎住，太平已笑斥道：“没个公主的样子。”

待到下船时，岸边已挂了灯。

宴罢又是开宴，月灯马球是皇室最后一宴，待到后两日才是进士们自主定宴。太平和婉儿似都极喜看马球，待落了座就紧盯着马场中春风得意的进士们，举杯闲话。我陪坐在一侧，虽看场中的争夺，却因身侧坐着李成器，有些心猿意马。

婉儿看到兴起，转过头对李成器笑道：“王爷六岁上马，七岁习弓，若是入了场怕就是你的天下了。”李成器摇头，道：“本朝文人入武者甚多，此次进士中也不乏好手，本王若入场，他们也只会束手束脚罢了，未必不如。”婉儿悄然看我，转头继续看场内。

身后内侍换茶时，李成器低声吩咐了一句，不过片刻，内侍又特端了杯蔷薇露。

他将杯轻推到我手侧，我心中一暖，端杯喝了口。因太平和婉儿就在身前，我不能多说什么，可却愈发走神，余光中尽是他温和浅笑的侧脸。

场中越演越烈，我的心也跳的越来越厉害。我随口和婉儿寻个借口，起身离开位子，拉了下永泰的手，带着她离开了观席。我和永泰两个在场外走着，因场中的热闹，没有过多的人留意，反而轻松不少。

永泰一路不停说笑着，看着江畔人头攒动，更是欢快，一路和我走到江边。身侧都是非富即贵的女子，倒不突显我两个，我和她走到水边，捡了块人少的地方坐了下来。

月色下，近有酒旗画船，远见细柳拱桥，衣香鬓影，笑语欢声。

盛世繁华，亦不过如此。

过了会儿，永泰忽然说口渴，让我等片刻，便匆匆跑走了。我抱着膝盖，看着江面的倒影，正是出神时，忽觉有人在身边坐了下来，便随口道：“你这口茶倒也喝得快。”身侧人没有应声，我转头看，才见是李成器。

他凝视着江面，随口道：“不喜欢看马球？”我嗯了一声，也去看江面：“看不大懂，可能是不会骑马的缘故，”我想起婉儿说得话，又道，“王爷极擅马术？”李成器微微笑着，道：“不能说是极擅，但却是下了心思学。幼时总觉驰骋疆场才最是惬意，却未料至今只能在宫中马场演练。”

我看他眼中映着月色，其中的沉寂与这喧闹格格不入，不禁为他难过。文人武将有满腹才能，尚有文举武举可一展抱负，而他却只能被困在宫中，虚度年岁。

两个静坐了片刻，永泰始终没有回来，我不禁有些担心，道：“王爷可看到永泰了？她说是口渴回去喝茶，却到现在还没回来。”李成器笑了下，道：“我来时，看到她去找张九龄了。”我愣了下，立刻明白过来，苦笑道：“竟然连我也骗了。”

他转头看我，道：“张九龄自有分寸，不必太过忧心。”我对着他的眼睛，心一下下轻跳着，忙应了一声，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正想着如何打破沉默时，他忽然道：“走吧，离席太久总会有人察觉的。”

我嗯了声，随他起身折返。

正经过一处软帐时，忽然有个丫鬟模样的跑来，站定在他身前，行礼道：“这位公子，我家姑娘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我吓了一跳，忽然记起婉儿的话，不禁笑看他。

不知哪家贵女将他看作了新科进士，怕是想‘红拂夜奔’了。

李成器淡淡一笑，道：“抱歉，在下已有婚配，怕不能受邀了。”他说完，轻握住我的手。我被他吓了一跳，窘得脸发烫，那小丫鬟似乎也极窘迫，匆匆躬身跑走了。

他握的并不紧，却没有再松开。

我跟着他沿江边而行，两个人都走得很慢，听着江畔歌舞，没有再说话。

第二十八章

因此事牵涉张九龄，李成器格外小心，只嘱咐几个心腹内侍四处找寻，我也命宜喜给永泰宫中的传话，说是她与我在一处，不必慌乱。

可过了半个时辰，依旧寻不到踪迹，我远见太平与驸马静观马球，叔父武三思则在婉儿身侧低语着，暗中捏了一把汗。此番叔父虽不是主宴者，却是皇姑祖母的一双眼，盯着每个涉宴的李家人，若是被他知晓永泰私会新科进士，必会秘奏皇上，绝非小事。

正是焦急着，何福自远处匆匆走来，躬身道：“王爷，有人见张九龄去了东市，小的已遣人去寻了。”李成器默了片刻，才道：“着人告诉二王爷此事，你随我去东市。”他说完，示意我随他走，我虽有不解，却深知他自有主意，也没多问，就随着他避开杏园，往东市而去。

因一路有何福应对，倒也没被人察觉。

路中人头攒动，却大多是从曲江边而回。李成器将我让到里处，避开疾行的车马，低声道：“可有人知道你在何处？”我摇头，道：“我只让宜喜嘱咐了永泰身边的人，其他人并没有惊动。”李成器应了声，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穿入个巷子，站定在个深宅门处。何福上前轻叩了门，过了会儿，便有个老妇人开门，见李成器脸色一变，忙躬身将我们让了进去。老妇人挑灯带路，将我们带入间书房，上了几杯热茶。

何福则退出房，合上了门。

李成器看我一脸猜测，端起茶杯喝了口，才道：“坐下吧，今夜不能回宫了。”我下意识看他，遥听见宵禁的擂鼓声，更是心惊。

他将热茶推到我面前，平和道：“永泰随张九龄擅自离宴，此事对永泰可大可小，但对张九龄便是个死。倒不如今夜民找到她，明日你我三人同入宫，只说是你与她贪玩走散，我带人四处找寻才过了宵禁，或还能蒙混过去。”

我细想他的话，才晓得他在曲江处就已做了这打算。若是他独自去寻永泰，必有人会疑惑永泰为何会孤身离席，他将我带出来，受罚三人，最多也只是忘了规矩失了体面，如何也牵连不到张九龄。

永泰心思单纯，绝想不到如此做或会扼杀张九龄的仕途，也会将她自己推到有心人的阴谋中。李成器吩咐人传话给二王爷，想必李成义也会在宫中做了应对，该不会有太大的纰漏。

我想到此处，才略松口气，看了他一眼。他只微笑着低头沉思，静等着外头的消息。

四下极安静，这宅中似乎只有那么一个老妇人守着。过了会儿，那老妇人又叩门而入，换了热茶，又添了些点心，匆匆退了下去。房中虽有火盆取暖，却盖不住初春的寒气，我捂着茶杯越坐越冷，见始终没有消息，心中也越来越慌。

若是明日晨起还寻不到她，就真是大祸了。

如此想着，我也再坐不住，放下茶杯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的新柳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身子渐有些冷僵了，刚想转身去火盆边取暖，却觉周身一暖，竟被身后的他拿袍帔裹住，环抱在了身前。

“你一向畏寒，怎么还在窗边站着？”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夹带着温热的气息。我只觉得耳边发烫，不敢动，过了会儿才出声，道：“这是唯一的方法，却漏洞百出，太平公主若也遣人出宫找我们，岂不是要惊动很多人？”李成器，道：“她也是李家人，不会想此事人尽皆知的。”

我又想到武三思，犹豫了下才又问道：“我叔父若要让人暗中查……”他打断我，道：“梁王那处暂不必忧心，他早知道你我的关系，若要猜，也只会猜是你我以永泰做借口，在宫外私会。”我周身阵阵发热，静了片刻，才低声道：“他若告诉皇上此事，岂不麻烦更甚？”

他没答话，将我带卧榻上坐下，将身上的袍帔解下，覆在我身上，道：“这正是他手中的利器。”我愕然看他，道：“他用此事逼你就范？”他微微一笑，道：“是的。”我看他眉眼带笑，一时想不透，只定定看着他，他温和道：“他相信我会怕此事败露，所以相信我会受他要挟，替他做事，这也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低头，细琢磨他的话。

于武家这处，自武承嗣失宠，叔父已没有任何障碍。如今唯一要应对的就是李家，太子李旦素来不争，若是太子长子能被他握住把柄，为保住性命也必然会为他所用。如此一来，叔父只会将所有力气都用在皇姑祖母身上，用在太平公主身上，用在朝堂上，绝不会再注意被自己扼住咽喉的李成器。

想到此处，只觉步步在局中，连自己亦成了盘上一子。我默默看着地面，没有再问什么。

他静看了我片刻，才微微叹了口气，道：“有些事，你知道了只会多想，”他忽而笑了一声，道，“不过今夜出来，我也存了私心。”我抬头看他，正对上他渐深的笑，还有许多看不清的温柔，方才想问的话已说不出口。

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得近了些，我看着他漆黑的眼，只觉得浑身滚烫，下意识闭了眼。心跳的越来越慢，过了会儿，唇上才沾了几分凉意，他的亲吻轻轻浅浅地辗转而下，只是这么温柔的相待，就已夺去了所有神志。

过了很久，我渐有些喘不上气，紧攀着他的肩，感觉他的离开，却觉他手臂更紧了些。

灯烛的影子摇曳着，落在墙壁上，宁谧祥和。方才还冰凉的手，已有了微薄的潮汗，我心中又窘又羞的，却不敢推开他，只能静静靠在他怀里，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此时，又有人轻叩门，我下意识挣了下，却听见他笑了声，道：“进来吧。”门应声而开，何福躬身入内，垂头道：“王爷，公主和张公子已经找到了。”李成器淡淡应了声，吩咐何福带他们去歇息，何福连都也没敢再抬，只应了声，忙退出了书房。

这一夜，我躺在屏风后的卧榻上。而李成器就坐在书桌后，看了一夜的书。

约莫到了天快亮时，我才迷糊了片刻，便被屋内低声说话声吵醒。我坐起身时，说话声也停了下来，我猜想可能是张九龄，也就没太在意。走过屏风时，才见李隆基正半靠在书桌旁，提起灯罩，烧着一张纸笺。

我诧异看他，他只悠然瞥了我一眼，继续对李成器道：“时辰差不多了，走吧。”李成器放下书卷，轻按着太阳穴，道：“永安才睡醒，此时出去怕会着凉，等用过早膳再走。”李隆基点头，道：“那我先出去了。”他说完退出房，伸手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有些静，我想问什么，却不知从哪处开始。

李成器只笑看我，说：“早膳后我们回宫，张九龄已经走了，永泰那处由你来说比较好。”我嗯了一声，走到一侧坐下，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临淄郡王是何时知道的？”李成器略有疲惫地闭了眼：“谋逆案翻案后。”他微蹙着眉，似在想着什么要紧事。

我脑中飞快地过着再见面时的种种，心被阵阵牵动着，说不出是喜是忧，没再出声。

入宫时，李隆基特意将我送到宫门口，看我欲言又止的，便随口道：“怎么，一路都这么安静？枉我为了显真心，还特去宫外寻你们。”我看着他弯起的眸子，此时再听这话，却已是另一种味道，不禁笑看他，道：“你是何时出宫的？”

李隆基眼眸一眯，挑了嘴角道：“本王是踩着开门鼓出宫的，尚是披星戴月的时辰。”我被他逗得笑出声，道：“抱歉。”他侧头去看台阶下走动的宫婢，道：“抱歉什么？你是我未来的夫人，我若安心在宫内睡大觉，岂不被人怀疑？况且你我自幼相识，既众人都以为情深如斯，那就要做足了样子。”

我看他唇角漂亮的弧度，忽然发现，他早不是凤阳门前那个桀骜冲动的少年。

在母妃赐死，谋逆案和母系流放后，他所受的压力不比旁人少。就赐婚一事来说，皇姑祖母看似宠爱他，却无异将他放到了刀尖锋口……

他手指轻敲着石栏，道：“二哥让我带话给你。”我怔了下，道：“二王爷找我？”

李隆基迎着日光仰头，眼眯成了一条线，遮住了所有情绪：“你宫里去的那个有了身孕，昨日被赐药，落胎了。”

我愕然看他，骤然冷气袭身，张了张口，却已发不出声。

第二十九章

再见宜平，是在三阳宫。

三阳宫依水而建，所临的石淙河穿越群山，形曲水回环之势，御苑绵延二十余里，一眼望不到边际，尽是明黄入目，圣驾临河，气势磅礴。

宴席临水，直至月上枝头，众臣见皇上兴致高昂，更是赔笑欢声，水边一时热闹非凡。

我隔着众人，远见宜平立在李成义身后，正为他添酒，却被他轻握了下手，低声说了句话。宜平摇头，执意添了酒，又退后两步垂首而立，脸上苍白无色，极为疲累。

“朕今年未到曲江，错过了曲江大会，倒不如在这石淙河畔也仿一仿兰亭雅集，做个‘石淙会饮’，如何？”皇姑祖母忽而兴致大起，笑吟吟看着婉儿，婉儿忙躬身，道：“皇上既有此雅兴，奴婢这就命人准备。”

皇姑祖母点头，看李成器，道：“成器，你就坐在朕身侧。”李成器起身应是，婉儿已嘱咐宫婢内侍准备，不过片刻，众人皆临水而坐，案几在手侧，备着食点。

皇姑祖母端起一杯酒，递给婉儿，婉儿接过仔细放在玉盘上。

玉盘顺着水流缓缓而下，不停自诸位皇子众臣前飘过，众人脸色皆有遗憾。此第一杯乃是皇姑祖母所赐，若有人接了作出好句，必会受重赏得圣眷。一个小宫婢不停在众人身后走着，跟着那玉盘。忽然，盘被水底石卡住，悄然停了下来。

而水侧人，恰就是张九龄，他忙伸手持杯，起身对皇上行礼，道：“臣谢皇上赐酒。”言罢，一饮而尽，正要开口时，却被婉儿出声打断。

婉儿向皇上躬身，道：“奴婢自请为张大人定题。”皇上点头应允后，她才笑着看张九龄，接着道：“张大人在当年入国子监时，曾留下个好句，倒不如今日借着‘石淙会饮’补全可好？”张九龄愣了下，呆看婉儿，半晌竟未答话。

倒是皇姑祖母笑了声，道：“是何句，竟让婉儿也念念不忘？”婉儿眉眼尽是妩媚，缓声吟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奴婢每每读着便觉遗憾，无奈做出此句的张大人又迟迟不肯添首整诗，”她扫了眼张九龄，接着道，“如今大人既已喝了御赐的酒，婉儿就做一回歹人，倚仗着皇上促成此诗，全了多年心愿。”

皇姑祖母点头，带趣道：“那朕就全了你的愿，让你倚仗一回。”

琉璃宫灯下，婉儿明艳摄人，张九龄却怔了片刻才轻咳一声，低头默默想着。众人盯着他，有艳羡有嫉妒，亦有漠然旁观者。好句可偶得，好诗却难作，婉儿的话显示夸赞，若他能片刻成诗，便可在皇上面前留下极好的效果，若是作不出或作不好，那便会适得其反。

我暗为他捏把汗，却见李成器只笑着看他，似乎并不忧心。

四下唯有潺潺流水声，约莫片刻后，张九龄才抬头，挑起唇角道：“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他捏着酒觞，眼带笑意，静看着婉儿，轻缓念出了最后一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四下里静了片刻，皇上先笑着赞了句，众臣忙随着附和，一时此起彼伏，尽是夸赞的话语。唯有婉儿与他对视了片刻，竟有些神情恍惚，侧过头去看江面，眼中带了些沉色。

开场的热闹，将这初次的‘石淙会饮’带入了高潮。

宜平似有些体力不支，在身侧另一个宫婢相陪下，悄然离了席。我见状，忙吩咐宜喜候着，跟着她离开宴席，向楼阁处走去。待到转到无人处，我快走了两步叫住她，她恍惚回头看我，竟一瞬有些泪眼婆娑。

我示意她身侧宫婢在旁候着，握住她冰凉的手，道：“身子可好些了？”我不敢直接问那件事，只能隐晦地看着她。她点点头，道：“养了一个月，王爷又照顾的细心，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她说完，低着头，似有些出神。

我心中酸胀着，却不知再说什么，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此时此境，还是要先保住大人，你和他的日子还长，总会有机会的。”宜平当初被当作宫婢送到东宫，连姬妾都比之不上，纵有他真心相待，但对他们几兄弟来说，自身性命尚且难保，又怎有力保住一个婢女的孩子？

当初为成全两厢真心，将她送走，如今看却不知是对是错了。

我又陪着她说了两句话，听着不远处石淙河边的喧闹，看着她匆匆离去，才回到宴席上。此时李隆基正即兴做了诗，引得皇上一阵欢欣，道：“隆基之才，已不逊于成器了。”李隆基忙躬身，道：“孙儿不过是即兴之作，被逼无奈罢了。”

皇姑祖母忽然看我，道：“永安。”我方才落座，忙又起身道：“皇姑祖母。”她静看了我片刻，才微微笑着道：“朕听婉儿说，你在曲江大会上与永泰误了时辰，未入得宫，隆基亦是在外寻了一夜？”

我愣了下，扫了李隆基一眼，却见他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只能回道：“是永安一时起了玩心，累得公主和诸位王爷忧心了。”皇姑祖母摇头笑道：“年纪轻，有些玩心也没什么，只是朕倒没看出来，这许多孙儿中竟是出了个痴情种。”

我有苦难言，只能垂着头，没敢再接话。

皇姑祖母又道：“如今隆基也渐稳重，既已赐了婚，倒不如明年早早完婚，给朕添上几个曾孙儿。”我心头大力一抽，呆呆地站着，明知该跪地谢恩，却动不上分毫。李隆基却忽然跪下，道：“大哥未曾娶正妃，做弟弟的怎敢提前完婚。”

他的话掷地有声，场面竟一时静下来。皇恩下，他如此直言顶撞，皇姑祖母只沉默看着他，众臣都已噤声，不敢妄言插手皇家的婚事。

婉儿忽而一笑，对皇上道：“皇上，临淄郡王这是让您为永平郡王挑个好妃子呢，”她倒了杯酒，递给皇上，道，“您迟迟不肯给永平郡王赐婚，怎能让临淄郡王安心完婚？”

皇上接过杯，捏在手中，慢慢笑了起来：“婉儿说的是，”她看了李成器一眼，道，“朕对成器的婚事慎之又慎，却不想竟是耽搁了。”

我的心越跳越快，身上忽而热得冒汗，忽而又冷的发抖，不敢去想那被赐婚的人。李成器本就紧挨着皇上而坐，此时已站起身，水打着他的靴子，悄无声息。

皇上又想了会儿，才对婉儿道：“朕有个好人选。”婉儿忙笑着接口道：“不知是哪个郡主有这好福气了。”皇上轻摇头，道：“不是武家郡主，而是北魏元氏。”婉儿难得愣了下，琢磨了片刻也没想出是谁，只能赔笑道：“奴婢还真不知，皇上竟已属意元氏为永安王妃，不知是哪个王府的座上宾？”

我脑中飞快地想着，却也想不出北魏元氏与哪个叔父有关系。北魏元氏虽被敬为国宾，却早已如北周宇文氏和隋杨氏一般，宗室早已灭迹，仅剩旁支撑了门面，又怎会让皇姑祖母记在心上？

皇上笑了下，对身后道：“元月。”

身后一众挑着熏炉的宫婢中，忙走出个女子，上前两步，跪下道：“皇上。”皇上点头，看她道：“你随在朕身边多久了？”元月垂头，恭敬道：“回皇上，已有五年了。”皇上颔首，道：“当年旦将你生母带入宫中，你才不过四五岁，一晃就这么大了。”元月再没敢应声。

皇上又去看身前的李成器，道：“当年章怀太子数次谏言，让朕善待北魏元氏，如今朕将元氏与你做妃，也算是全了他的心愿。”

我紧盯着李成器的背影，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为自己，也为他。北魏元氏，听似国宾望族，不过是个名称，谁也不知这宫婢真正的身份。而就在此时此地，朝中众臣面前，皇姑祖母看似的恩赐，却是个天大的笑话。

堂堂的永平王妃，竟是出自长生殿的宫婢中，以北魏元氏的身份赐婚给太子长子。

他挺直着背脊，默了片刻才缓缓下跪，道：“孙儿谢皇祖母隆恩。”

在宫灯下，他身下的影子拖得很长，靴已被河水打湿，却仿若不知。我的心如被万蚁啃噬，痛的微微发抖，所有的羞辱，所有的痛，都自他的背影蔓延开来，入骨食肉。

皇上笑着点头，又看向我，道：“永安，来。”

我木然挪动脚步，走到皇上身侧，任由她牵起我手，摸索在自己手中。她掌心的温热和我手心的冰冷碰撞着，我不敢看一眼李成器，只努力压抑着情绪，牵扯着嘴角，笑着看她。

她仔细打量着我，又去看李隆基，道：“隆基既如此敬重长兄，朕便全了你们的心思。待到明年元月，一道完婚吧。”

李隆基双手紧握着，叩头道：“孙儿遵旨。”

婉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万分的喜气，道着恭贺之言。场中众臣亦是纷纷起身，跪地贺皇姑祖母的双喜，在这如潮的喜声中，我缓缓跪了下来，伏地谢恩。

第三十章

那一日后，皇姑祖母便起了嵩山封禅，祭祀天地的心思。

叔父武三思立刻着手准备，于峻极峰连日修筑登封坛，集天下资材，备下玉帛、牺齐、粢盛、庶品等物。此番是皇姑祖母自登基以来首次封禅，朝中众臣自然不敢懈怠，五姓七族高门的宗室也尽数赶来恭贺，嵩山一时地位陡增。

亭中，李隆基正将残局收尽。

他随口道：“心神不宁，最是兵家大忌。”我捧着茶杯，道：“王爷是指我，还是指得自己？”方才那一局，我虽难凝神，他也是屡屡出神，倒成就了一局不伤和气的和棋。

李隆基将最后一把棋子扔到篓子里，懒懒靠在了椅子上，细看了我片刻，道：“王氏的赐婚，皇姑祖母和你说了？”我吹开碎叶，道：“说了。”李隆基一双眸子紧锁着我，道：“为什么不替我挡掉？”

我笑了笑，道：“比起空有架子的北魏元氏，太原王氏可是位列五姓七族，我为何要帮你挡掉这好姻缘？你若能娶五姓之一，也算是倚仗。”

因封禅在即，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这五姓七族宗室均已抵达三阳宫，据婉儿说皇姑祖母见了太原王氏的小丫头，十分欢喜，立刻赐了白玉指环，要她做自己的孙媳妇。

而这要娶王寰的人，就是临淄郡王。我明白他的措手不及，却未想到竟是如此不愿。

我见他不说话，想起幼时先生说的趣事，又劝道：“先帝的宰相薛元超享尽荣华富贵，却仍有毕生三大憾事，你可知道是什么？”他不解看我，我故作深沉，道：“第一大憾事乃是身为宰相却并非进士出身，第二大憾事是此生未能修习国史，第三大憾就是未能娶这五姓的女子。”

当初先生说此事，为得是暗指宰相也未中进士，算是对自己始终不得志的一个安慰。

而我眼下的话，却是劝他看重这五姓。李、王、郑、卢、崔五姓自认身份尊贵，自来不屑与旁姓通婚，据婉儿说，那被看上的王寰不过是个五品武官之女，却因是太原王氏所出，才如此被看中。皇姑祖母能亲开口，为他讨了个太原王氏的妃子，也算是极偏宠了。

李隆基若有所思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道：“若是大哥日后要娶这五姓女，你可也会如此说？”我心暮地一颤，静了片刻才道：“我会。”李隆基捏着茶杯，道：“为什么？”

我喝了口茶，轻声道：“身为皇孙，立身虎口，多一分倚仗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还有两句话我没有说，他身为皇族，本就会为了各种缘由与名门望族联姻，而我身为未来的临淄王妃，根本没有权力阻止。

李隆基深看着我，眼眸深敛，没有再继续问，过了会儿，才深叹口气道：“你忘了两族。”我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他笑了下，道：“其一是隋朝后族，兰陵萧氏，其二是暗藏在李家武家之间的弘农杨氏。”

我细想了下，才点头道：“的确，兰陵萧氏以儒学传家，数代不辍，且是接连两代的皇族。弘农杨氏也算是我朝的后族了。”连皇姑祖母的生母，都是弘农杨氏的人，又怎会弱于那五姓七族？

我想到此处，扫了他一眼，原来他早想到如此深的地步。

他轻勾唇角，道：“所以，照你的意思，我日后也要将这两族之女娶回来保命？最好五姓娶个遍，再添此两族才算是周全。”我愣了下，才听出话中的讽刺，不禁摇头道：“我只是劝你娶个王家女，你倒将我看做恶人了。”他笑意更深了三分，打趣道：“本王是感叹，这未来王妃真是大度。”

我没接话，继续喝茶。

他见我面色未变，倒有些意外，想了想才轻声道：“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我点头，道：“问吧。”他又静了会儿，才道：“如今完婚在即，你打算如何？”

他一句话，牵起了心头纷乱复杂的苦楚。那一日后，元月受封县主，太初宫则开始筹备明年的婚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着，李朝旧臣也在借由此两件喜事，揣度皇姑祖母对太子位的心思。如今看来，这婚事倒真是天大的喜事，除了对我和他。

我捂着茶杯，道：“我不知道。”在皇姑祖母面前，嫡亲的儿子孙儿可杀可废，曾宠爱的侄儿可流放处死，我又能如何？

李隆基欲言又止地看我，忽然道：“我能做的不多，却能应承一件事。若你当真嫁了我，无论我为父兄，为李家娶多少女人，无论她们出自哪个望族，都不会有人能欺负你。”

我垂眼看着茶杯，心头苦楚难耐。寻常女子将出嫁视作喜事，为何在我和他的话间，这件事竟像是个死期？我听得出他话中的认真，我心有他长兄却要嫁他，他为了幼时情谊为了长兄要尽心护住我，阴差阳错间，一切竟都如此可悲，也可笑。

我正是怔忡着，却听见亭外几声轻笑。

暖日中，一个身穿着胡服软靴的少女，眉眼带笑，容貌秀雅，却又有几分男儿英气。她正是仔细打量着我，见我看她也不扭捏，即刻上前行礼道：“王寰见过郡主。”我听这名字才明白过来，心中的不快散了几分，侧头看了一眼李隆基，才笑对她道：“快起来吧，这处没有什么人，不必如此拘谨。”

她直起身，笑吟吟看李隆基，道：“王爷的话，王寰都听到了。”

“听到也好，免得本王日后再费口舌。”李隆基敲了敲棋盘，示意我再陪一局。我瞪了他一眼，刚才的话算白说了，这小王爷依旧我行我素，将王家人不放在眼里。

王寰倒不以为意，只点头道：“皇上吩咐我来见见王爷，没想到还见到了姐姐，果真如上官姑娘所说，王爷与姐姐是自幼相识，感情极好，”她说得平和，道，“如今看也看完了，王爷请继续弈棋，王寰告退了。”

李隆基捏着枚黑子，连头也不抬。我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诧异看我，见我紧盯他不肯罢休，只得无奈去看王寰，道：“下去吧。”

王寰行礼告退后，我才捏起个白子，道：“刚才还觉得你想得深，如今见了人却又忘了？”他落子，道：“虽是个朝不保夕的王爷，却也还是王爷。”我跟着落了一字，没再说什么。

晚膳后，我捡了本棋谱翻看。

这数月来，我心思烦乱又无处可去，只能和李隆基日日弈棋，却总是落败收场。起初还不放在心上，可这日日输终是激起了三分脾气，便养成了习惯，白日弈棋晚间习谱，也算是打发了时间。

宜喜换了热茶，见我如此认真，犹豫了下才道：“郡主怎么就不见生气？”我放了棋谱看她，道：“气什么？”宜喜闷闷道：“宫中人都在说，如今郡主尚未完婚，皇上就又为临淄郡王赐了门亲事，还是赫赫有名的太原王氏，日后必有好戏看了。”

我哭笑不得看她，道：“武家正室与王家侧室的好戏？”她点点头，道：“虽那个王家女是侧室，但却听说是将门之女——”我打断她，道：“好了，别听宫内人乱说，这些皇孙哪个日后不是姬妾成群的。”

宜喜闷看我，只能自我安慰，道：“也是，永平郡王是嫡长子，日后就是皇上，后宫必有上千佳丽。临淄郡王与他比起来，算是好不少了。”她低声念叨着，将冷茶端了下去。

我盯着书上的棋谱，早已没了细看的心思。那日他赐婚时，那如蚀骨般的剧痛从未消退，不过是一个正妃，我便已如此，倘若真有幸登上帝位……

“郡主，”宜喜忽然入内，道，“元县主在房外。”

我一时有些犹豫，过了会儿才吩咐她带人进来，坐直了身子放了棋谱。元月入内时，仍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起身道：“郡主多日避而不见，终是让元月等到了。”我苦笑看她，道：“坐吧。”

她静坐下，待宜喜退出，才道：“我今日来，是想说一些郡主不知道的事。”我看她，道：“关于你和永平郡王的关系？”当初在我赐婚时，是她亲送来李成器的纸笺，这其中关系明显，只是究竟有多深，我却猜不透。

她点点头，道：“话有些长，我尽量简短说，”她似是回想起往事，略有些出神，过了会儿才道，“我初入宫时，王爷常在章怀太子身侧读书，而我因为母亲的缘故，也经常在东宫陪读。那时的王爷极聪明，别人尚读不懂的他便已能批注，所以太子对他的喜爱渐渐超过了自己的亲儿子。那时太子经常笑着对我说，待我长大了，就让我做他的妃子，太子还说，北魏元氏不比五姓七族，唯有嫁给李家人才能免去消亡的命运。”

我静听着她的回忆，看着她眼中的流光溢彩，渐已了然，她的情怕早已深种。

她笑中渐夹了苦，继续道：“后来太子因谋逆罪被流放，我和母亲也被送入了掖庭，自此再没有见过王爷。直到他被册封太子那年，母亲已在掖庭病故，我被他寻了机会放到了宜都身旁。这些年，我看着他被废，屡遭诬陷，却仍举步维艰地护着自己几个弟妹，纵是心痛却毫无他法。我本以为他放我到宜都身侧，必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帮到他，可我在皇上身侧五年来，他从未向我要求过任何，除了两件事。”

我隐隐猜到什么，心中纷乱着，紧盯着她没有说话，只等她继续说。

她与我对视片刻，才轻声道：“第一件，是在凤阳门处藏身，以防郡主不测。第二件，是为郡主带那张纸笺。”

第三十一章

我点头道：“这两件事，我也要谢你。”

她摇头，道：“郡主不必说谢，我说这些话只有一个意思，”她手攥着扶手，顿了下才接着道，“元月早已清楚王爷对郡主的心意，日后若有幸与郡主共侍王爷，情愿以姐姐为尊。”我身子一僵，紧抿起唇看她，他日后的妻，今夜坐在我房里说这些话，让我如何自处？

我添了杯热茶，看着水流缓缓注满：“御赐的婚事，是喜事是恩宠，又何尝不是悬着的一把断头剑。县主若为他着想，就忘了此事，欢欢喜喜嫁过去，做个受人敬畏的永平王妃。”

她凝眸看我，道：“郡主不信我？”

我摇头，起身端杯，走到她身侧，道：“你是他的王妃，日后他还会有侧室、姬妾，但绝不会有我，”我将茶递给她，接着道，“我若嫁李家人，只能是临淄郡王，否则就是杀身之祸。”

话到此处已无需再继续，她自大明宫到太初宫，在皇姑祖母身侧已有五年，所见所听的怕比我还要多，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她接过杯，自顾自出神，没再继续说什么，过了半晌才起身告辞。

我静坐在书桌后，盯着摊放在桌上的棋谱，挂在脸上的笑意早散去，只空洞地看着那一页页古今残局，兀自发着呆。过了半晌，宜喜忽然送入个巴掌大的金漆锦盒，却说不晓得送此物的宫婢是哪个宫内的。

我打发她出去，盯着锦盒，迟迟不敢打开。

过了会儿，宜喜端着香炉入内熏帐，见我仍对着那锦盒发呆，不禁道：“郡主若不喜欢，奴婢拿去丢了。”我轻摇头，定了心神，伸手打开盒盖。

锦缎上放着个犀角梳篦，色如寒冰，触手湿润光滑，竟是琉璃所制。

我拿起对着灯烛细看了片刻，渐明白过来。宫内大多琉璃饰物均出自太原，而看此物色泽和手感，绝不寻常，怕是仅有太原王氏才能拿得出来了。

想到此处，我才放下那梳篦，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随手自奁盒中挑了根鎏金玉簪，吩咐宜喜送了回去。

次日正逢皇上精神好，将随行的郡王公主，五姓七族的小辈都聚在了一处。

皇上未到，众人已先聚在殿中，我入殿时，李成器正和两个弟弟说话，他和李隆基同时停了话看我，我立刻避开了视线。此时，正有个内侍入内，说皇上已在自凉亭处，让我们即刻去伴御驾，言罢，又行礼匆匆跑走了。

我正出殿时，李隆基已大步走来，与我并肩走下石阶，低声笑道：“你发髻上的梳篦，看着倒精巧。”我扫了他一眼，道：“王爷可猜到什么了？”他轻叹了声，道：“本是没猜到，但见那王家女发上的玉簪，却明白了。”

我抿嘴笑道：“这王寰颇有些心思，日后必会对你有所助益。”他轻摸了下嘴角，笑道：“我宁愿做个闲散的王爷，唯有举案齐眉一人足矣。”我轻翻了下眼，低声道：“可惜你注定要做个姬妾成群的王爷了。”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拌嘴，李成器始终就在身后不远处。他目光始终淡淡的，与李成义偶尔说几句话，却大多时候沉默着，我努力不去留意他，却发现越是如此越一颗心系在他那处，李隆基再说什么，都难以入耳了。

待近了自凉亭，连热风都变得凉爽了些。

因今夏来的格外早，叔父武三思早早就命人仿太初宫修葺此亭，亭临着石淙河，可乘数十人，河中有十二架水车不停将水‘车’到亭顶，自亭周挂下了轻薄的水帘，消暑降温最是管用。

我们十几人入内时，婉儿正陪着皇上说话，不时以扇掩口，似是正说到兴起时。她见我们来，忙低语了一句，皇姑祖母抬了头，扫了眼众人，笑道：“刚才和婉儿说起各家笔法，朕倒有了些兴致，不如看看你们这些后生小辈的笔法如何，夺魁者今日重赏。”

婉儿笑着附和道：“奴婢幼年时就听人赞颂五姓宗室的笔法，难得此番皇上封禅，将这些小辈都聚齐了，也算是奴婢的眼福了。”

那些五姓七族的晚辈听这话，都有些跃跃欲试，均是躬身应了是。

婉儿当即令人在亭中摆了六个案几，笔墨砚台尽数备好后，才躬身对皇上道：“皇上，眼下只能摆六个案几，不如让五姓的贵人们是客，不如让他们先起笔？”皇姑祖母颔首，道：“就依你说的。”

婉儿笑着请了五姓宗室子女上前，众人提笔时，她才见元月默立在一侧，可六个案几侧都已立了人，只能笑着道：“县主是要嫁入宫的，不如与诸位郡王郡主一起，可好？”元月忙赔笑道：“一切听上官姑娘安排。”

婉儿笑着颔首，在六人之间细看着，不时颔首，眼带赞誉。

李隆基亦是探头看了几眼，轻摇头，低声对我道：“这五姓七族总以世家自居，尤其陇西和赵郡的李氏，私下里连我李家皇族都瞧不上，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我笑看他，轻声道：“你若不服，稍后献上举世不出的墨宝，也算是为李姓皇族争了颜面。”

他扬起唇角，半笑着看我：“当年我大哥与欧阳通相交，就是凭着那手字，当时欧阳通曾说过‘笔法天惊’四字，这亭中的诸人绝不会有人能胜过他，”他顿了下，又有些好奇道，“这么说起来，我还从未见过你的笔法，你常临谁的帖？”

我被他这一问，才记起那本被自己抄了数十遍《释私论》。

此时那六人已放了笔，婉儿亲自上前收了来，细细看了赞不绝口，对皇上道：“果真是世家子弟，笔法各有千秋，皇上是现在看，还是等着您的孙儿们写好了再看？”皇上接过宜都递上的茶，道：“若有先后总有偏差，还是一起看吧。”

婉儿颔首，握着那叠纸，看我们几个道：“各位王爷和郡主，请。”

李隆基对我眨了眨眼，低声道：“写好些，莫要给本王丢了颜面。”说完，径自走到一个桌边，抬下巴示意身侧内侍研磨。

我亦是走到案边，盯着眼前的纸，脑中不停想着往日所见过的字帖，眼角余光却扫到李成器已拿起笔，正是犹豫不定时，婉儿已走到我身侧，轻看了我一眼，亦是眼带告诫。

我对她无奈一笑，我又何尝不知此中厉害，我与他笔法如今已有八九成相似，别说是皇上，即便是落在一般人眼中都会多想几分……可数年的落笔习惯又怎能一时片刻改掉？

我紧咬着唇，边努力回忆《兰亭记》拓本中的笔迹，边不住自嘲。这四年来，除却他亲笔所抄的《释私论》和他自国子监拿来的《兰亭记》拓本，自己竟再没寻过别的拓本字帖，如今事到眼前了，才知他的痕迹早已如影随形。

我迟迟不敢下笔，身侧李隆基似是察觉到异样，侧头轻唤了我一声。我下意识看他，只见他轻蹙眉看我，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婉儿打断。婉儿走到我两个之间，笑看皇上道：“皇上，你看这两个，到此时来要眉来眼去，真是羡煞旁人了。”

皇姑祖母但笑不语，眼带深意。

我见李成器手臂顿了顿，心中猛跳，忙低了头，咬牙落了笔。《兰亭记》和《释私论》不停在脑中闪现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笔法，硬是被我拧成了一体。待放了笔，已是一身热汗，凉亭仍是爽气袭人，可却压不住心头的焦灼。

李隆基早一步停了笔，扫了眼我的字，惊异看了我一眼。

婉儿匆匆收了众人的字帖，细看了我的一眼，没有任何反应，却在拿起元月面前的字时愣了下，毫不掩饰眼中的惊叹，将那张纸放在了一叠的最下处。她将一切收整好，走到皇姑祖母身前，行礼递上了那叠字。

皇上靠在榻上，身侧两个宫婢不停摇扇散热，随着锦绣扇面的轻摇，我的心也一下下猛跳着，皇姑祖母却始终不发一言，时而颔首，时而缓笑，待所有都翻尽后亦是仔细看了一眼元月的那张，半晌才抬头，对元月颔首一笑。

我看着心中蹊跷，正琢磨时，皇上已挑出四张，道：“朕看中了这几个人的字，婉儿你来评说试试，可猜猜均是出自谁手。”

婉儿接过纸细看，片刻后莞尔一笑，道：“这几手字都不难猜，皇上这是有意借奴婢之口夸赞一二了，”她抽起一张，道，“王羲之兰亭序，自东晋来多少人以此拓本习字，每个读书人怕都能写出此字，可真正能在御前以此字比试的，唯有范阳卢氏了。卢公子，恭喜你。”

一侧个瘦高少年忙上前谢恩。

婉儿抽起第二张，抿嘴笑了半晌，道：“皇上的嫡亲孙儿，奴婢就不借机奉承了。据听闻当初在曲江芙蓉园中，曾有人送了四个字给王爷，”她躬身对李成器行礼，道，“笔法天惊。”

李成器微微一笑，道：“多谢上官姑娘。”

婉儿摇头笑笑，对皇上道：“皇上，接下来这两人，您是想先听奴婢夸哪个？”皇上笑看她，道：“你问此话，可有什么讲究？”婉儿笑道：“两个都是孙媳，是自笔法来挑，还是自长幼身份来分先后，自然要有个说法。”

“你倒是滴水不露，”皇姑祖母摇头一笑，道：“先说说元氏。”

婉儿颔首，笑吟吟看元月，过了会儿才叹了口气，道：“县主之字，奴婢也不敢随意点评。我朝多少学子仰慕魏晋笔法，以北魏墓志为拓本，却仍习不到其中精髓，”她将那纸叠好，竟收在自己怀中，对元月拜了拜，道，“北魏元氏墓志虽好，县主当场写下的却更为秀雅，奴婢将此墨宝收下了，谢郡主赏赐。”

元月呆了一呆，脸颊微红地笑着，被婉儿弄得一时窘迫，竟不晓得如何应对了。

皇姑祖母看了眼婉儿，笑叹道：“婉儿说得不错，太宗皇帝亦是极爱北魏墓志，尤推崇元氏，没想到历代传下来，此笔法依旧有嫡传人，”她颔首，道，“风华旖旎，圆润秀雅，的确可称墨宝。”

我听到此处才渐记起，北魏元氏以笔法见长，难怪方才婉儿和皇姑祖母见了那字，都有些惊叹。此时，元月正抿唇笑着看李成器，李成器回视她，亦是微微含笑，我看得心头有些微凉，移开了视线。

婉儿笑道：“皇上为永平郡王赐的这婚事，倒真是恰到好处了。”皇姑祖母笑看李隆基，道：“元氏此番确是出乎朕的意料。只可惜隆基落了永安半步，婉儿，说说最后一张吧。”

第三十二章

婉儿抿唇笑了片刻，才接着道：“永安郡主的字，奴婢也不晓得如何评了。”皇上不以为意，道：“但说无妨。”

婉儿点头，扫了我一眼才继续道：“郡主的字，有欧阳询的神韵，却更多似一个人的风骨，可算是集两者所长。不过奴婢倒以为，若要更进一层，不如选其一而行，或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水车的声响，夹杂着夏日蝉鸣，听在我耳中，尽是杂乱。

婉儿有意隐去李成器的名字，可皇姑祖母又怎会看不出？

皇姑祖母微微笑着，看我道：“婉儿说得对，永安，你是何时起习成器的字的？”我忙回道：“幼时习太宗皇帝笔法时，先生就曾夸过永平郡王最得真传，前几年见了永平郡王便讨了几张临摹，”我恭敬看了一眼李成器，笑道，“不过是皮毛，哪里有上官姑娘所说的风骨。”

皇姑祖母自婉儿手中抽出纸，对李成器道：“成器，朕为你寻了个好学生，不知你可愿倾囊而授？”她将手中纸递给李成器，李成器躬身接过，看了两眼，才微微一笑，道：“孙儿只怕教了徒弟，会饿死师傅。”

皇姑祖母，道：“永安既是李家的媳妇，就不要学欧阳家字了，”言罢，又着看向我，道，“永安，还不快拜师？”

我愣了下，忙走上前两步，对李成器躬身道：“还请郡王不要嫌弃永安愚笨。”李成器笑看我，道：“郡主言重了，本王定当倾囊相授。”他伸手将我扶起，我抬眼看他，忙又避了开。

众人随着皇姑祖母又闲聊了片刻，沈南蓼请安入内，例行把脉。婉儿便带着我们退出了凉亭，一路说笑着将我送回了宫中。

封禅的日子临近，皇姑祖母的心神越发清朗。

每每伴驾时，我总被问起是否去永平郡王处请教，寻了几次借口再无话可说，只能挑了一日午后，去了李成器的书房。既然是皇姑祖母开了口，总要有个交待才好。

入门时，李成义正在里处议事，见我后神色隐晦，草草说了两句就离开了书房。

李成器淡淡看了我一眼，竟亲自挽袖研磨，道：“你若再不来，我只能遣人去请了。”我听他这话坦然，真像是拿了师傅的身份，一时不知如何答话，只能讪讪一笑，走到了桌边。他自架上挑了笔，沾了浓墨，又将笔括干些，递给我道：“写几个字我看看。”

我接过笔，刚要写就停了下来，竟有些不好意思。

那日是碍于众人的面，不敢以惯用的来写，今日独有我和他两个，我却再不能以欧阳询的笔法掩饰，可若真落了笔……我看他闲适地笑着，在一侧自倒了杯茶握在手中，更有些不自在，只能随意在纸上写了句词。

他握着杯，低头看我的字，静默了会儿，才忽而笑道：“笔法娴熟，点画圆润，结构梢整，的确好字。”我本是不好意思，听他话音中打趣更浓，不禁斜睨他道：“王爷这是在夸赞自己吗？”这一句词，不敢说有九成相似，却也七八分如他了。

他放了茶杯，走到我身后，握住了我持笔的手，左手撑在桌子边沿，将我环在了胸前。

我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得他右手微用力，就引着我在纸上写了个字：“若日后本王不在，怕只有你能假冒我的字，调遣兵士了。”

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酥麻温热，将所有的伪装都化了去。我盯着纸上的字，想起昨日婉儿的那句话，低声道：“元氏的字颇得皇祖母赞誉，恭喜王爷。”他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她得北魏元氏真传，儿时又有章怀太子的点拨，的确在笔法上胜于寻常人。”

我心底发凉，没有说话，由他引着又写了几个字。

夏日将尽，秋暑却极盛，我被他握着的那只手隐隐冒汗，他的手心却始终冰凉着。

我虽有些心不在焉，仍注意到此中蹊跷，想了想，道：“几年前雪地跪了一夜，王爷所受的寒气可都清了？”他没有停笔，边写边道：“那一夜虽寒气入脉，却并没有什么大碍。”

我攥着笔，强停了下来，侧头看他，道：“那为何暑气正盛时，手却一直是冰凉的？”他眼中笑意未减，看着我，道：“那年在天牢内住了几天，又受了刑，总会有些旧疾留下来。”我听他说起那年，心头抽痛着，低声道：“我一直没敢问你，来俊臣到底用了什么刑？”

那日，纵隔着衣衫也能摸到深浅的伤痕，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可我却不敢深想，来俊臣牢里的刑具万千，种种酷刑，备极苦毒。他虽是皇孙，却以谋逆罪落了牢狱，能保得脸面上的干净已是庆幸，身上暗处受了多少刑罚，谁又会管？

他静看了我会儿，神色平淡，道：“不过是常例刑罚，他还不敢对我用重刑。”我还要再问，他又接着道：“三日前，武承嗣与姑姑联名奏来俊臣数十罪行，武家诸王皆附议，不出两个月，来俊臣就会被贬至同州参军。”

我细想了片刻，道：“叔父已常年在家，不问朝堂事，为何这次会忽然出了声音？”李成器自我手中抽出笔，放在一侧，道：“因为有人告诉他，来俊臣此番要诬陷谋反的，就是他。”

我盯着他，犹豫要不要问下去。武家诸王的秘奏，必然不会轻易让李家的人知道，何况此次虽有太平公主在内，却是在洛阳，而他始终在三阳宫中，三日前的事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更何况是其中的隐秘？除非这个局本就是他设下的。

李成器见我如此瞅着他，不禁微微笑起来，温和道：“那个人，是我的人。”我心中一暖，问出了另一个疑问：“既有武家诸王和太平公主的密奏，为何只是贬至同州参军？”诸位叔父的性子，历来是无用者赶尽杀绝，如此心慈手软倒让人奇怪了。

“因为来俊臣的夫人是太原王氏。”答话的竟是门外人。

李隆基不知何时来了，正抱臂靠在门边，笑看我道：“这么算来算去的，本王倒和来俊臣攀上亲了，”他边说着，边走进来，道，“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皇祖母赐婚王氏是有安抚的意思。”

我被他吓了一跳，却也被这话点醒，再看他佯作无奈的神色，不禁嘲笑道：“倒也是，你虽不能做和亲的公主，倒也可以做安抚人心的女婿。”

李隆基哼了一声，道：“最多一年，我要让来俊臣在洛阳城身首异处，任百姓踩踏尸身，”他顿了下，又补充道，“当初天牢内他对大哥用的那些，我要一个个在他身上加倍讨回来。”

我本是笑着，听他这话立刻看了李成器一眼，能让李隆基时隔多年仍记恨的，必是当日的刑罚触目，可他却仍轻描淡写，不肯说半句……李隆基似乎提起此事仍有恨意，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捏在手里。

李成器看他，道：“今日怎么来了？成义说你这几日都在陪王氏。”

李隆基扫了眼桌上的字，随口道：“是陪了两日，她不时在耳边说永安的笔法好，让我请永安教她习字，我听着烦就寻了个借口，来你这里讨杯茶喝，”边说着，边拿起了那张纸，细看了两眼，叹道，“如此正好，就拿这张去给她看看。”

我脸一热，想起和他共写的那几个字，更是心猿意马的，只随手拿起桌上的书翻起来，却不过是摆个样子，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喝下手中茶，才又道：“永安，既然拿了你的字，我也回赠你个礼物。”我看他，看他漆黑的眸子，不知他搞什么鬼。

他盯着我看了会儿，才忽而一笑，道：“今日在皇祖母身旁听了个消息，义净大师已抵洛阳，自海外带回了四百多部经书。”他说的没头没脑的，听得我更是糊涂，只能道：“在你我未出生前，义净大师就已出海，如今能全身归来的确可喜可贺，可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叹了口气，半笑不笑道：“听下去就明白了。”我拿书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继续。

他有意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本王趁此机会对皇祖母说，永安郡主素来喜好读书，如今义净大师带回这四百多部经书，必是需要人手译经，倒不如让永安去试试。一能全了皇祖母对佛家的重视，二是能全了永安郡主的心思，三能在日后为本王增些颜面。毕竟是日后的临淄王妃，若能陪在义净大师身侧一年半载的，也是诚心，也是荣耀。”

我看着他，琢磨他这番话，渐明白了意思。

他是想借此事拖延婚期。皇姑祖母素来信佛，不惜耗资在各地修建佛龛寺庙，若是我能以皇室身份译经，也算是代皇姑祖母敬佛了。如此事，本是李家皇室出面最好，只可惜这等露脸的事又怎会让李家人出面？

身为武家人，又是李家日后的媳妇，的确我是再合适不过的。

我又看了李成器一眼，他似乎也在想着此事，没有说话。李隆基看看我，又看看他，最后视线落在了手中纸上：“况且，你的笔法传承自李家，为义净大师抄经也算是皇室恩赏。”

第三十三章

皇姑祖母果真应了李隆基的奏请。

太初宫的雁塔，本是皇上藏书诵经所用，如今都已搬空为义净大师所用。说是抄经，其实因为义净大师译经的速度较慢，又要带着众弟子翻查大量经典，传到我手中译好的经卷极少，大多时候是清闲的。

我常在塔三层独自坐着，只有偶尔看不懂一些经文时，才上到七层与义净大师请教，连带着闲说上两句。大师经二十五年，游历了三十多国，自然见识甚广，每每听到兴起时才被几个弟子提醒，匆匆告辞。

这一日，我又拿着新翻好的经卷上了七楼。

木窗半敞着，临窗的木桌上，摊开了数本梵文经卷，还有早已凉透的茶，大师垂着眼眸正在休息，我晓得自己来的不是时，正要悄然离开时，他却睁了眼，道：“郡主请吧。”

我忙走过去，草草将不懂的经文问了，正要告辞时，却扫见桌上他随手写下的经文，竟有熟悉的句子，不禁细看了眼，果真是那句‘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我犹豫了下，低声道：“大师，可否为永安讲解下此句？”

义净大师浅笑看我，道：“郡主见过此句。”我点点头，静等着他。

他端起冷茶，轻抿了一口，道：“此念指的是妄念，说得易懂些，便是凡夫易起妄念，但若随妄念而行，始终不能觉察，只会永在轮回之间徘徊不得出路。常以告诫世人，不怕起念，但要极早察觉灭念，才是正途。”

我道了声谢，匆匆自门而出，一路沿着木阶而下，脑中不停想着此句。他将此情比作妄念，深知此情是妄求，是祸事，却仍留下了后半句。我走入三层房内，透过敞开的木窗看着太初宫中的亭台楼阁，一时感动，一时又是酸楚，呆站了许久。

完婚日，是我初次踏入东宫的日子。

太子的几位郡王早年出阁，各有府邸，却因如今被禁足而长居东宫，只能自太初宫外走个过场，傧相迎亲，新娘接到宫中算是入了门。一切婚事皆按皇室例，那一夜，整个太初宫遍地红烛，彻夜不息，照得夜空如晚霞披挂，华美非凡。

东宫的亭台楼阁，亦是金红长烛，喜红宫灯，亮如白昼。

两仪殿中数十桌宾客，众人皆是盛装出席。我这桌本是武家郡主，婉儿却特坐了来陪我，身侧的人纷纷低声议论着，不时还瞟向我，我只能佯装不知，捧着茶杯与婉儿闲话。

婉儿轻捏了下我的手，道：“你先被赐的婚，却是侧室先进的门，宫中人的议论可不是那么好听的。”我无奈，道：“不用你说，我也猜的到，必是临淄郡王不满意与武家的婚事，借口先娶了王氏入门，独宠在先。”婉儿轻耸肩，亦是无奈一笑。

我盯着茶杯，说不上是喜是悲，竟有在这红喜中置身事外的感觉。

忽然，众人纷纷起身，向中庭望去。我心中一空，猜想到是谁，正不愿起身时，却被婉儿一把攥住腕子，将我硬拉了起来：“若不看，倒真会落人话柄了。”

我耳中是她的话，眼却再也挪不开，只怔怔看着中庭身穿绯红礼衣的两人。从未穿过红衣的他们，一个是皎如明月夺人眼，一个是漂亮的雌雄莫辩晃人目，在众人的恭贺声中都带着浅笑，不停地颔首回应着。

众人自宫门处一直围到前厅，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我挤在众人身后，不时回应着身侧人热络的寒暄和异样的眼神，却露不出一个笑脸，看到他们眼中，却是另一种味道。

在今日前，我从不敢在众人面前看他，唯恐落了把柄。而今日却也不敢看他，红色的毡褥自宫门一直铺到殿门，他亲自走到喜车前，向着下车的人伸出了手，那细白小巧的手就被他轻握在手心，一路踏着毡褥走到殿中，绯红礼衣和青绿礼衣，相得益彰。

我轻攥着拳，脑中不停闪现过去几年，那少得可怜的每一刻相处，身上又冷又热的，不停冒着虚汗。婉儿攥着我的手腕，看了我数次，却没有说一句话。

一道道俗礼，在通赞一声声的话中进行着。

坐上太子李旦频频颔首，面带平和的笑，李成器亦是微微笑着，眼眸深的望不到底。

最后那一拜，他就面对着我这处，看着元氏向他盈盈拜下，广袖及地极尽礼数，他意外静立了片刻，才搭起手，回了一礼。

我心猛烈地跳着，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礼罢他们离去，我才觉有些脱力，低声对婉儿道：“我出去透透气。”婉儿没松手，也压低声音道：“看完李隆基的礼再说，不急在这一时。”我知道她指得是什么，只能心不在焉地看了又一遍，疾步出了殿门。

刚迈出殿门，就见他自远处走了回来，依旧是绯红礼衣，猩红刺目。

身侧都是匆匆上酒菜的宫婢，见了我躬身行礼后，又匆匆入内或是出殿。我紧盯着他，想要走却挪不开步，只能在川流不息的内侍宫婢中站着，看着他自艳红毡褥侧而来，躬身行礼道：“恭喜王爷。”

他深看着我，点头道：“多谢郡主。”我直起身，勉强笑道：“王爷怎么这么急就回来吃酒了？”身侧人躬身行礼，他颔首后，才回道：“殿中均是众臣世家，容不得分毫怠慢，”他见我不再说话，也静了会儿，才道：“你要回去了？”

我点点头，胸口堵得厉害，压抑了片刻，轻声道：“若是妄念，害人害己，是不是该彻底放下才是正途？”他笑意渐缓，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心痛难忍，匆匆走下两级石阶，被他一把拉住左腕。

“王爷，快放手。”我扫了一眼四周，匆匆回头，低声提醒。殿内就是朝中众臣，殿外到处是宫婢内侍，落入任何人眼中都是隐祸。

他没有答话，也没有放手。我伸出右手，使劲去摆脱他的手，正在挣扎不开时，李成义已揽住他的肩，笑道：“郡主走路小心些，好在大哥扶了一把，否则不是要在这大喜日子跌伤了？”他说话间，李成器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眼中的苦意，渐化在微笑中，再没有半分温度。

我站定了身子，再不敢看他，笑着对李成义，道：“二王爷今夜可是两个新郎的傧相，快进去陪客吧，永安回宫了。”李成义若有所思看着我，点头笑道：“郡主说的是，殿内已吵闹着要与新郎吃酒，我这才寻了出来。”

我没再说什么，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开了两仪殿。沿着张灯结彩的回廊，出了东宫，太初宫中的不夜天，遍地喜庆的红烛，照着我的前路。

眼中不停地涌出泪，止也止不住。

我向前慢步走着，一时又哭又笑的，哭自己竟说出口是心非的话，却又笑我高估了自己。我以为我起码能做到笑着应对，这几个月我不停告诉自己要接受，我以为我日日对着经卷起码平复了一些，可在见到他还礼对拜时，一切的以为都瓦解了。

原来我有那么多不甘，我也是自幼听着他的事长大，无数次在心中勾勒他的模样。我没有机缘与他自幼长大，却仍是早将他放在了心里，本以为只是儿时的梦，可这数年的相知相识，他一步步走近我，我也没能逃得开，也根本没有想逃开。

最初他将我当做什么，我还是明白的，可到后来，我和他谁能说得清呢？

我沿着一路红烛，竟没有回宫，而是到了雁塔，因两个郡王的喜事，此处更显得安静。六层七层仍是燃着灯烛，这些早堪破尘世的出家人仍是在译经抄经，此时看来，却与这宫中的喜气格格不入。

我擦干净脸颊，走近雁塔，守门侍卫略有怔愣，待反应过来才躬身行礼，让出了路。

待走到三层房内，一侧内侍点了灯烛，见我的脸色，没敢说什么就退了出去。我坐在书案后，对着经卷，怔怔出了会儿神，才研磨提笔，继续抄经。

今夜的话，虽是脱口而出，却并非意气用事。如今宫中的局势比过去更复杂，叔父武三思虎视眈眈王位；朝中竟也有人奏请要立皇太女，太平公主素来自视甚高，又在此微妙的时候为皇姑祖母献上新宠张昌宗，是何意图不言而喻；因来俊臣被贬，李家旧臣又再次掀起风浪，将本是韬光隐晦的太子推上了争议之处。这一层层这一步步，不知要走到何时算是结束，而他要顾虑得太多，年少情意又能走多远？

我不停在心中想着，给自己讲着一切的道理，经书却越抄越乱。

忽然，身后有人轻叩门，低低地唤了声“永安”。

第三十四章

我背脊僵直，停了手中笔，道：“三王爷这是唱得哪出戏？”

身后静了好一会儿，李隆基才笑道：“陪你唱一出临淄郡王风流话，洞房之夜会正妃。”我眼睛肿的发疼，懒得和他玩笑，起身自案几旁的红泥小炉上提下茶锅，泡了壶茶，待合上盖，道：“快回去吧，王氏虽是侧妃，却容不得你在新婚夜如此玩笑。”

他走过来，自我手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热茶。

四角皆有火盆，房内却仍有些冷寒，茶杯上隐隐有白色热气，升腾化散开。他端起一杯茶，递到我眼前，我正要接时，他却又将手收回去，犹豫道：“你眼睛这么肿，哭过了？”我看他厚重的袍帔下的绯红礼衣，眼中泛酸，道：“是啊，宫中人话那么毒，我被气哭了。”

他蹙眉，醉意惺忪的眼中隐有些不快，道：“你和我说话，无须顾左右而言他。”我见他紧握着杯子，索性去拿另一杯茶，岂料竟被杯壁烫了手，讪讪一笑道：“你不觉得烫吗？”他摇头，道：“酒吃得多了些，烫了还能勉强清醒片刻。”

我听他这么说，忙去关了大敞的窗，按他坐在了椅子上，道：“从东宫走到这里，肯定吹了不少风，要不要给你备些醒酒汤？”他轻摇头，懒懒靠在椅子上，从上到下的看我，看够了才闭了眼，道：“头昏。”

我低声对门外胆战心惊的小内侍吩咐了两句，过了片刻他端来盆热水，匆匆退下合了门。我待白巾沾湿，才对李隆基道：“拿热水擦擦脸，过会儿就回去吧，若是东宫人来寻，就真成笑话了。”

李隆基挪了下身子，微睁开眼，接过湿巾擦了下手，道：“我何时说要回去了？今夜就在你这里了。”我看他不像说笑，也认真道：“新婚夜不是说躲就能躲过的，再说，”我斜看他，笑道，“你躲什么？”

他放亮了眼，凝眸看我，又转瞬黯淡了下去，一下下擦着手。

“永安，其实我很想娶你。”他忽然道。

我猛地一惊，手紧扣着案几边缘，压下心中涌上的不安。他仍旧擦着手，没有再看我，似乎也猜到我不会答话，过了片刻将湿巾扔到了铜盆中，起身走到卧榻上，合衣躺下。

烛灯下，他脸颊因酒醉而泛白，素净的一张脸更显清冷。

我坐在椅子上，攥着茶杯，再没有力气劝他离开。七年的相识，四年的婚约，从半大的孩童到如今的少年，竟也是这么久了。想起再相见后的一幕幕，那若有似无的话和神情，我不是没有感觉，却大多觉得是患难下的情分。

如今看来，尽是我的自以为是罢了。

太初宫的不夜天，东宫的花烛夜，我曾想过必是难捱的一夜，却未想到是如此地步。

待天有些亮了，我才站起身，推开了窗。坐了一夜，头昏脑胀的，鼻子也有些微堵，看来是风寒初症，若是让尚医局开了方子，不知宫中人又会如何传。我正有些出神，卧榻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李隆基已睡醒，坐起了身。

我回头看他，故作轻松道：“怎么，起来了？”他点点头，抚额长出口气，道：“昨夜一杯杯灌下去，只觉得有些发昏，现在才觉得那酒真是厉害。”我笑了笑，正要出声唤人进来服侍，就听见门外有宫婢请安的声音，和他对视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

定是王寰的人。

果真，待我开了门，门口四个青衣宫婢和两个内侍忙躬了身，领头一个的道：“侧妃已命人备了醒酒汤和早膳，王爷可要现在用？”李隆基，道：“端进来吧。”那宫婢应了声，先吩咐身侧一个端了热水来，她接过铜盆走到李隆基面前，恭谨地看着我。

我被她看得有些莫名，见李隆基也笑看我，才明白是要我去伺候净面。我走过去，沾湿了白巾，递到他手里，他极满意地点点头，眼中却是捉弄的笑，擦干净脸，又喝了口茶漱口。待一切收整后，那领头侍女才吩咐人在卧榻上摆放好矮几，将早膳上了来。

我看矮几上的早膳，显是用心吩咐过的菜色，又是双人的菜量，心里对王氏不禁生了几分内疚。

李隆基执筷，挑拣了片刻，替我添了不少菜，道：“多吃些。”我想起昨夜那句话，有些躲避的心思，笑着对他道：“我不饿，王爷自己吃吧。”他斜睨我，恢复了往日清朗：“侧妃特命人备了两人的分量，你总不好辜负了她的心意吧？”

我见那些宫婢和内侍在，也不好和他顶撞，只能坐下，陪着他吃。

两个人格外安静，各自用膳，身侧宫婢和内侍都垂头立着，也是大气不敢出。

待落了筷，那宫婢端了茶上来，李隆基端起闻了下，半笑不笑道：“本王的心头好，‘绿昌明’。”那宫婢躬身道：“这是侧妃特命人准备的。”

李隆基淡淡地嗯了声，道：“本王看得明白，日后这种话无需再说了。”那宫婢听他话中不快，忙屈膝下跪，道：“奴婢一时口快，请王爷恕罪。”

李隆基没看她，随口道：“起来吧，”他又喝了口，对我道，“这些你都要吃完，一口也不能剩，我要带王氏去叩见皇祖母了。”他说完，又替我添了些菜，放下了筷。我放了筷，道：“真吃不下了，一夜没睡，没什么胃口。”他没说什么，倒是挑了挑眉，隐晦地看着我，我被他这么瞅着，渐琢磨出了另一层意思，又窘又气地瞪了他一眼。

又静吃了会儿，他才放下筷，曲指敲了敲桌子道：“听你鼻音很重，一会儿让沈秋来看看。”我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病，不用麻烦沈太医。”他认真看我，道：“沈秋看我才能放心。”我被他说得一时接不上话，他已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门。

待人走干净了，宜喜才进门，收整着案几上的碗碟，神情欲言又止，终没有说什么。

二月初二，是踏青迎富的日子。

皇姑祖母极宠张氏两兄弟，因他二人说从未见过皇家围猎，特命叔父武三思在洛阳郊外准备，安排下三日的行程，携众臣及李家武家子嗣相陪。

自太宗皇帝后，皇家围猎已多年未办，只因先帝身体羸弱，皇姑祖母又毕竟是女儿身，不及马背上打下天下的太宗皇帝热衷弯弓射箭，驰骋狩猎。

这一日，碧空如洗，日头暖而不盛，正合围猎。

大帐内，一众武家李家子嗣陪着皇姑祖母用膳。婉儿将茶端到皇上面前，却被她一笑拒绝：“今日看儿孙们狩猎，总要喝些酒才好，”她边说着，边去看元月，道，“元妃，朕已习惯了你盛酒，今日就由你近身侍奉吧。”

元月忙起身应是，走到一侧净手后，手持银匙，往青玉酒樽中添了稍许，躬身举到眉前，道：“皇上。”皇上未接酒樽，笑看她，道：“怎么，嫁了朕的孙儿，却还改不了口？”元月忙又将酒樽举高些，道：“皇祖母，请用。”

皇上这才接过，对李成器，道：“日后让元妃常来长生殿，朕老了，有些念旧，喜欢让旧人陪着。”李成器起身，恭敬笑道：“但听皇祖母安排。”皇上颔首，道：“坐下吧，皇家围猎已多年未行，你的马术在宫内外都是有盛名的，可别让朕失望了。”李成器谦虚地回了句话，坐回了原处。

帐中因皇姑祖母这句话，都开始热烈起来，互相吹捧着马术箭术。

他始终噙着一抹浅笑，饮酒不语。我借着这热闹，静看着他举杯，一饮而尽，再添酒，一举一动都如行云流水，毫无瑕疵。

自完婚后，东宫传出的是永平郡王与王妃的琴瑟相谐，临淄郡王与侧妃的剑拔弩张，宜喜每每和我学舌，都要感叹一番，说临淄郡王虽有些意气用事，却待我极好，不愧是自幼相识相知的人。

我听在耳中，苦笑在心。

整整一个月，他没有再找我，我也在雁塔中努力静心，如今看元月面上的温婉，和他未变的云淡风情，似乎真的是琴瑟相谐，举案齐眉了。

永泰用肩膀顶了我一下，我才猛地收了视线。

她低声道：“方才我看到了张九龄。”我嗯了一声，轻声道：“此次围猎人多眼杂，切忌再任性了。”她垂下眼，似乎有些不快，道：“曲江大会时是我执意威胁他相陪，他一夜饮茶作诗，看似恭敬却有意疏远，我又怎会不知，”她静了会儿，又道，“若是……若是我求皇祖母赐婚，会如何？”

我心头一跳，才想起永泰和张九龄的事。永泰若要求赐婚，皇上必然会派人查清情起的缘由，顺藤摸瓜不知会揪出多少事来。我虽知张九龄与李成器是知交，却不知交有多深，又是否与朝堂有关，若真是牵连重大，必也会牵连李成器。

想到这儿，我才低声道：“此事事关重大，不可贸然而行。”永泰凝神看我，道：“半月前我去请安，皇祖母随口说起赐婚的事，我若不先求必会嫁给武家的人，”她咬唇看我，接着道，“我不想。”

我看她神情认真，又添了三分心惊。皇姑祖母待她历来宠爱，她自然以为但有所求，必能如愿，绝不会顾及这之后种种的隐祸。若是硬拦着决计拦不住，反而会更让她起了逆反的心思，倒不如先安抚下，借机探问下张九龄的意思，解铃还须系铃人，尤其是这情事。

我低声劝慰了几句，她才没说什么，可依旧是闷闷不快。

膳后，皇上吩咐众人去准备。我自帐内换了身轻便的，便匆匆走到早已搭就的高台处，众武家李家人正在挑马。

侍卫将一匹匹御马牵出，先请了张氏两兄弟挑选，那桃花美目的张昌宗随手指了一匹后，叔父武三思竟然上前亲为他牵马，武承嗣更是极热情地扶着张昌宗上了马。

不远处皇姑祖母笑吟吟地看着，开口嘱咐道：“六郎留神些，你不比那些日日在马上的人，只要尽兴就好。”张昌宗在艳阳下，笑得极尽妩媚：“皇上，臣一定为您猎下好物。”

马下的武三思忙赔笑道：“六郎神俊，今日必拨头筹。”众臣纷纷附和，张昌宗和张易之对视一笑，颇为自得，皇姑祖母亦是宠溺地点点头，又嘱咐了一番才放下心。

我在一侧看着，正是暗叹这两人的荣宠极天时，远见几个郡王换了马装走来。

暖日下，李成器身着长仅及膝的银纹窄袖袍衫，腰束淡青革带，足登黑色长靴，迎着淡金色的日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他身侧的李成义亦是雅致俊秀，李隆基并未换马装，依旧是常服软靴，倒似玉树临风的浊世公子。

三人请安时，皇姑祖母眼中亦是赞赏，对婉儿道：“看看朕这几个孙儿，真是长大了。”婉儿颔首，笑道：“方才初看永平郡王，奴婢竟以为是见了兰陵王。”

皇姑祖母笑了声，摇头道：“那就容朕自负些，成器今日堪比兰陵，却更甚之，”她又看李隆基，奇道：“隆基怎么不换马装？”李隆基忙躬身回道：“孙儿来时伤了脚，这三日怕只能坐着看了。”皇姑祖母又关心了数句，才点头，示意众人上马。

他和李成义挑了马，翻身而上，背对着阳光扫了众人一眼，在我这处略停了片刻。我忙避了开，听见无数马蹄奔袭的声音，才敢回头，远远看着日下的银白背影，怔怔出神。

第三十五章

待献上首只鹿时，果真报的是张昌宗的名讳。

皇姑祖母极欢欣，不停笑着和婉儿赞叹，在座的女眷自然心知肚明，众位贵人身侧都会随着两名猎侍，只要抢先猎下换了箭便是他的功劳，谁又会真去看那箭头？场中且不说诸位王爷，更有今年武举出身的人，若非他张昌宗是宫中最得宠的面首，又怎会让他个绣花枕。

此时，太平公主正提裙走上高阁，向皇姑祖母请安道：“母皇，女儿出府时有事耽搁，来迟了。”皇上笑着颔首，道：“来的正好，六郎拨得今日头筹，朕正在想如何赏赐才好。”太平微挑唇角，赞道：“不愧是世家子弟，当真是文公武略无一不擅。”

因阁顶有帐幔挂了三面，又有四十八个镂刻铜炉取暖，此处甚暖，太平任身后宫婢脱了金丝滚绣的袍帔，接过手炉，就势走到皇上身侧坐下，低声交谈着，母女不时低笑连连。

她的脸及眉宇间的气度，与皇上有七成相似，均是笑带威仪。

元月正持着玉匙添酒，太平扫了她一眼，虚掩酒樽，对皇上笑道：“看元氏也侍奉一会儿了，皇上怎地忘了另一个孙媳？”皇上笑着摇头，道：“我是用惯了元月，被你这一说才觉得像是有意偏宠。”她说完，太平看了眼李隆基身侧，陪坐的王寰忙起身净手，接过了元月的添酒匙。

待为皇上和太平添完，她又一一为在座的诸位公主添酒，到永泰那处时，永泰有意为难，打翻了两次酒樽，直到太平出声低斥，永泰才安生下来，眼中却带着敌意。我晓得永泰是为我的缘故，哭笑不得地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切莫在恃宠而骄了。

岂料，这个眼色，恰好被起身的王寰看到，她脸色一变，紧抿着唇走到我身前行礼。

我暗叹自己作茧自缚，对她笑道：“侧妃就不用为我添了，我不大吃酒。”王寰笑笑，蹲下身，自身后宫婢的青玉桶中舀出一匙，添满了酒樽，又示意一侧宫婢加了一个空酒樽，再添满，才放下酒匙，举樽，道：“姐姐虽还未进门，却是未来的正妃，作妹妹的理应敬姐姐一杯。”她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众目睽睽下，她如此谦卑，我若不饮此酒，却有些说不过去了。

我咬咬牙，想着左右不过几日的红疹，便伸手拿起了酒樽，刚要喝时却被身后人抓住了腕子。李隆基冷冷地看着我，道：“既有旧疾在身，就无需顾及这些俗礼了。”我蹙眉看他，正要说什么，王寰已垂头，对李隆基道：“是妾不懂事，王爷请息怒。”

李隆基挑眉看她，道：“本王何来怒气？不过是关心永安的身子罢了，你起来吧。”王寰脸色微白，还要再说什么，太平已笑着打断，道：“隆基，圣驾前岂容你胡闹，快回去坐下，”她边说，边对皇上笑道，“永安随义净大师抄书也有半载了，倒不如早让她嫁入东宫，免得隆基时不时往雁塔跑，不成体统。”

我心头一紧，拨开了李隆基的手。如今抄经半载，李隆基若再寻借口，只会令人疑心，这赐婚的旨意能逃过一两日，难道还能逃过一辈子？

此时，皇姑祖母忽然颔首，若有所思道：“按旧制，皇子皇孙一但纳妃便要出宫，也该早些完婚了，以免日后临淄王府没有个正妃主事。”

我惊愕看了皇上一眼，李隆基也猛地放了手，似是极为震惊，连素来荣辱不惊的太平公主亦是没接上话。诸位郡王被禁足宫中已有数年，却为何在今日提出出宫一事？皇姑祖母轻描淡写一句话，往往就夹带出对继承人的心思，放李成器等人出宫，莫非是要还政于太子，还天下于李家？

我心中又喜又忧，喜的是若太子登基，那婚事必有转机，忧的是不知一切还能否来得及，在我未嫁入临淄王府前，扭转一切。

场面一时静下来，在没有人去看我与王寰的热闹，都陷入了不安的猜测中。

忽然，远处有一匹马奔袭而来，临到了御前，马上侍卫才仓皇跳下马，脸色苍白地跪在了台下，高声道：“禀皇上，永平郡王中箭坠马，已急送回帐内救治。”

我心猛地一抽痛，手扶着案几，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此时，哐当一声，元月落了手中酒樽，猛地站起了身，脸色骤白地盯着台下人，却碍于在御前，不能出声问询。

皇姑祖母起身，蹙眉道：“是何人所为？”那侍卫涩着声音道：“方才在林外，各位王爷和大人都各自带着猎侍，说是要比试一番，不料林深树杂，衡阳郡王竟失手，将张大人视作了猎物，搭箭而射，被永平郡王扑身挡了下来。”

众女眷听到此处，低声惊呼，皇上也是脸色暗沉着，默了片刻才冷冷吩咐，道：“此事朕就不追究了，永平郡王伤势如何？”侍卫忙道：“方才沈太医看过，后背中箭，性命无虞。”太平冷哼了声，接口道：“立刻将在场的猎侍杖毙示众，本就是陪猎，不能及时提醒各位王爷和大人，就是死罪！”

我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如刀剜心般，痛入骨肉。

忽然，肩头一重，李隆基紧攥住我的肩，力气极大，我只觉得肩头由痛转麻，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面带担忧，出神地看着远处密林，眸中却极冰冷。

皇姑祖母又嘱咐了两句，无非是让沈秋用心医治，随时将伤情上奏。因此一事，众人都噤了声，远处叔父几人护着张氏兄弟，张昌宗上了高台时，脸上毫无血色，被皇姑祖母一把握住手安慰了片刻，才回了皇帐。

待人都散了，元月已匆匆回了帐，我却仍坐在原处发着呆。

因这意外，皇上本是下旨回宫，岂料张氏兄弟回了神后竟觉此番丢了颜面，定要猎足三日才肯回去，皇上无奈下，传旨让各位王爷和大人们后两日都要小心，尽量陪着二人假意射猎，切莫再有何争抢比试。

我在帐中坐立难安，恍惚了片刻，才出帐立在帐门处，看着营地中的篝火处，笙歌漫舞，白日的紧张气氛已一扫而空，皇姑祖母难得兴致好，朝臣王侯自然要尽心陪着。

“永安，”李隆基忽然出现在身后，低声道，“我带你去看大哥。”我心中一紧，没有答话。半明半暗中，他脸上的神色极凝重，立了会儿才道：“不必担心被人瞧见，我会陪你去，若是有人看见也不会多想什么。”

我看他脸色，隐隐有不好预感，他又接着道：“他此时极为凶险，你若不去……”火光映照下，他眼中似已蒙了层水雾，“我怕你会后悔。”我猛抽了口冷气，盯着他，道：“为何与侍卫所奏不同？”他扯唇苦笑，道：“此事重大，自然要在御前压下来，先不说这些，跟我走。”他说完，先一步转了身，我没再犹豫，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永平郡王帐外，何福带着个内侍守着，没有过多的侍卫，似乎是刻意掩饰里处形势。他见了我微怔了一下，忙躬身行礼，将我们让了进去。

帐中极安静，我每走一步，心就跳得厉害一些，直到随他绕过屏风，才见里处的三人。

灯烛下，李成器靠在塌上，正在和沈秋低语议事，衣衫却是整齐如昔…… 一侧，元月正端了茶去，见我暮然一惊，自榻旁退后了两步。

我定定地站住，一时心头百般猜想，眼中却再无其它。他亦是抬头，微微笑着看我。

沈秋坐在榻旁，似乎察觉到元月的变化，回头看了我一眼，轻叹口气，对李成器笑道：“可惜可惜，美人冒死来看，英雄却完好无损。”说完放下箭头，摇头一笑，大步走了出去。

李隆基立在我身侧，低声道：“别怪我，要怪就怪沈秋，是他出得主意。”他说完，与元月一起退了出去。

此时，帐中只剩了我和他。我看他抱歉神情，才慢慢理解眼前所见……原来他并未受伤，不过是谎报皇姑祖母而已。

想到此处，真是又气又笑，想要转身走，却又狠不下心。即便未曾伤到，也必定是险象丛生，我又何必计较他对皇姑祖母的小计策？

他温和地看着我，始终不发一言，我被他看得渐有些紧张，走到塌边坐下：“为何要蒙蔽帝听？”

李成器看我如此认真，不禁笑意深了三分，道：“你不必再深究了，此事关乎重大，可真说起来，却也不过是皇权争斗祸及内宠。”我不解看他，道：“究竟何人想要张昌宗的命，可真如人说的，是衡平郡王射的箭？”他淡淡地道：“当时在场的猎侍都已经死了，张昌宗惊吓过度，昏了过去，自然也看不到。究竟是何人，还需细查。”

我听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此事，眼前浮现张昌宗的脸色，不禁笑了一声。他嘴角浮着笑，静看着我，待我停了笑，才道：“刚才隆基和你如何说的？”我闷闷道：“说你命在旦夕。”他叹了口气，道：“若非如此，你当真不会来吗？”

我被他这一问，一时说不上话，竟不自觉想起方才元月为他奉茶的情景，神色暗了下来。若非如此，我会来吗？真的就能忍心不来吗？可即便来了又如何，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今日太平公主提出完婚一事，他日还会有别人提起……

我转过头，盯着地面，道：“元妃待你的心思，谁都看得出。况且，你日后必是姬妾成群，子嗣众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却能少了不少祸事。”

他沉默了很久，自背后抱住我，低声道：“六岁时最疼我的叔叔被赐死，同年，皇祖母册封我为太子，十四岁被废太子位，十六岁母妃死得不明不白，至今不见尸身不敢祭拜，十七岁被来俊臣诬陷谋反，尝尽了天牢中的诸多刑罚，九死一生活到如今。今日之事不过冰山一角，身为皇孙却日日如履薄命，生死未知，这样的我，无力再去承担更多人的命，除了父亲兄弟，”他的呼吸极平缓，略静了会儿，才接着道，“还有你。”

第三十六章

我低着头，眼眶烫得发酸。

他叹了口气，在我耳边温声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同样的话，七年前掀起的是心中隐隐不安，而如今却有了另一层意思。

我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一字一句的话，不禁想起在相府的情景。当年初入宫庭不知深浅，与他私定下婚约，如今眼见皇权咫尺，凶险难测……我与他，一个是武家郡主，一个是嫡皇孙，在外人眼里是无上尊贵，可却连命都不在自己手中，又何谈其他。

两个人就这样静了片刻，我忽地记起永泰的事，低声道：“张九龄家中可有妻儿？”李成器道：“没有。”我嗯了一声，接着道：“永泰已到了出嫁年纪，皇姑祖母怕是要赐婚了，你知道她心有张九龄，我怕她不懂其中分寸，说出不该说的招来大祸。”

他沉吟片刻，道：“无论张九龄有心或是无心，永泰是注定要嫁给武家的，此事容我先想想。”我见他神色淡淡，想着此事也不急在一时，点点头，没再多说。

李隆基自屏风后走入，见我们猛地停了下来。他垂头退后了两步，低声道：“姑姑来了。”

我忙站起身，感觉他握了下我的手，却又立刻松开，示意我退到一侧。

帐外已有请安的声音，我与李隆基走到屏风外时，正有人挑了帐帘，太平明媚的笑颜撞入眼帘。我躬身问安时，李隆基也躬身笑道：“姑姑。”

太平扫了我两个一眼，目光略在我身上顿了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隆基的偏宠真是厉害，怎不见王氏？”李隆基报以一笑，未答话，我忙赔笑道：“是我执意要来的，永平郡王也算是永安的师父，受此重伤理应来探看。”太平点头，道：“你若不提我都忘记了。”她说完，绕过屏风，里处传来了嘘寒问暖的交谈。

我和李隆基对视了一眼，他低声道：“言不由衷的小县主，此番可是要谢我了？”我瞪了他一眼，他摸了摸唇角，低低一笑，抬眼看了看门口。

何福撩起帐帘，元月捧着茶水走了进来，我尴尬地笑笑，匆忙走出了大帐。

自契丹攻陷翼州，狄仁杰便被皇上再次起用，一年内连升数级，百姓歌功颂德，于各地立碑以记恩惠。

待到再见时，已是官拜鸾台侍郎，恢复宰相之位。

“狄公，”我自雁塔而出，正见狄仁杰行来，躬身行礼道，“恭喜狄公再次官拜宰相一职。”狄仁杰点头，笑道：“一晃多年未见，小郡主也长大了。”我看着这年过耳顺之年的老者，心生了几分感慨，道：“我一年年长大，狄公却精气仍在。这几年，朝廷内外都在说着狄公的政绩，不管身在高位，还是深入民间，都是百姓的福气。”

狄仁杰笑着摇头，道：“本是来见见故友，遇见郡主也算有缘，宫中枫林正是赏看时，郡主可愿陪本相走走？”我见他眼中深意，点头随他一路沿着雁塔，向御花园而行。

此时已是枫叶渐红时，御花园中移种了大片枫林，红黄一片，煞是好看。

狄仁杰边赏景，边道：“方才面圣时，皇上提起郡主完婚一事，似是心情极好。”我暗自苦笑，淡淡地道：“宫中为这场婚事早已筹办了半月，到时一定是热闹非常，皇姑祖母自然欢喜，”我想了想，又接着道，“况且月前契丹退了兵，宫内大办喜事，也算是应了景。”

半月前，王寰被断出了喜脉，皇姑祖母大喜，又埋怨我迟迟不嫁，让侧妃抢了先，因此当众定下了完婚的日子。因这一喜，皇姑祖母也提起了元月始终无所出，将清河崔氏的一对姐妹赐给了永平郡王，笑称弟弟抢了先，做哥哥的理当也该早有子嗣才好。

这一道道旨意，在诸位叔父眼中，是皇上对李家的看重。接连赐婚的旨意，应证了年初围猎时，皇上所说的让太子子嗣出宫立府的话，李家旧臣狄仁杰再次入朝为相，也等于打压了武家势力。

狄仁杰含笑不语，没再继续这话。

“本相入京时，听市井传唱一首‘绿珠怨’，不知郡主可知此诗？”我想了想，道：“听宫人私下议论过。”其实，不止是宫人私下议论，连皇姑祖母也曾为此事震怒。

年前叔父武承嗣抢了个朝臣的舞姬，岂知那人竟是个痴情汉，痴心恋着这舞姬，不肯娶妻纳妾，却碍于叔父的权势不敢讨回，只能私下写了首‘绿珠怨’给这女子。那女子见此诗心声悲怨，无以为报，只能投井自尽。此事若到此为止，最多是叔父强抢他人心头所好，烈女忠贞令人唏嘘。可这被洛阳城中人嘲讽的却是叔父，以他的性情又怎会罢休，随意寻个罪名，将那朝臣害死，连带九族尽诛。

若是往年，此事绝传不进皇姑祖母耳中，必是被人掩盖下来。可今时今日，皇姑祖母身边的张氏兄弟却是太平的人，随便几句话，便让皇姑祖母勃然大怒，当众斥责武承嗣，武家诸王无一敢回护。

我不懂狄仁杰为何提到此事，只静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叹了一声，沉声道：“此情虽可叹，却徒害了无数人命，再旖旎的诗词，也不过是催命符罢了。”我听这话，恍然明白过来，沉默了片刻，才盯着树上火红的枫叶，道：“一首‘绿珠怨’可流传千古，但因此丧命的人，最多不过史书上一句‘族人尽诛’，若是情至如此，不如尽忘的好。”

狄仁杰笑看我，道：“郡主常年在皇上左右，果真比寻常人看得清楚。”

我郑重地行了个礼，道：“皇权咫尺，绝不敢妄动。狄公为朝堂事如此劳心劳力，无需再忧心这种细微小事，”我见他宽慰的笑，苦意渐盛，又补了句，“狄公错过了一年前的喜事，此次永安的完婚日，可要好好喝几杯，也算是还上了当年拜相宴的酒。”

此事说罢，我又陪着他走了会儿，便告退回了宫。

进了房，李隆基已坐在书桌后，随意翻着我抄的经卷，他见我回来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翻着，似是极有兴趣。我走到书桌一侧，拿过他手中经卷，道：“王氏身怀六甲，你还往我这里走，她若心中有气，岂不影响胎儿。”

李隆基翘起二郎腿，随意道：“她身怀本王的长子，喜还来不及，又何来的气？”他见我不说话，又道，“身怀长子又是望族之女，若是太过宠爱，日后再入门的女眷地位何存？”

我被他接连两句，弄得哑口无言，只苦笑道：“朝堂权谋，后院女眷，你倒是都心中有数。”他见我语带怨气，撑着下巴看了我会儿，道：“听着你语气不善，该不是怨我先偏宠她，让侧妃先有了骨肉吧？”

我没答话，走到妆台前，自奁盒中拿出个红锦布包着的物事，放到他面前道：“这是给王寰的。”他打开见红锦布，见是个金佛，愣了下，道：“这是义净大师赠你的金佛，你给她做什么？”我将那布包好，塞到他手里，道：“送别的显不出诚意，这个恰到好处。”

他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轻声道：“王氏入门已有一年，若始终无所出，太原王氏必有微词。”我点头，道：“我知道，况且王寰不止是望族女，她的父亲手握兵权，必会是你日后的倚仗，”我想了想，又补道，“况且王氏一旦有了长子，你若再娶，太原王氏也绝不会说什么。”

此时，宜喜入内探问，李隆基是否要在此用膳，我刚要拒绝，他却先点头应了。

我无奈看他，他佯装未见，悠哉地喝了口茶，道：“我半个月没见你了，”说完，放下茶杯，将金佛回递给我，道：“听人说你新添了个妹妹，这算是本王借花献佛，赏她的。”

第三十七章

待用过晚膳，他又与我摆了一盘棋，不紧不慢地品茶下棋，直到夜极深了，才被我连输带哄的赶走。我正收拾着残局，就见婉儿冲进来，面色青白着看我，宫婢内侍忙躬身退到一侧，大气都不敢出。

我被她盯得心惊肉跳，刚要让众人退下，已被她上前扣住腕子，低声道：“皇上传你去长生殿。”我见她欲言又止，知道此处人多，她不方便说什么，也顾不上让宜喜拿袍帔，快步跟着她出了门。

外头有几个眼生的内侍候着，见我二人忙躬身行礼，亦步亦趋地跟着。

婉儿始终不发一言，只紧紧攥着我的手，抿着唇，待到入了长生殿门时，才得了机会轻声说了句：“进去便是九死一生，句句小心。”我点点头，快步走入殿内。

明晃的宫灯下，殿内的宫婢内侍都已退下，只有永泰跪在正中，低声抽泣。

皇姑祖母蹙眉看着她，见我入内请安，才疲惫道：“永安，来。”我一见永泰就隐隐猜到了几分，心一下下猛跳着，强笑着走过去，立在了皇上身侧。

皇上没有急着说话，只看着我。我低头看着地面，飞快地想着一切最坏的结果，能令婉儿大惊失色，永泰孤身跪在殿中的，必是皇姑祖母已知道了张九龄的事。只是不知道她究竟自永泰口中听到了多少，而又自行想了多少。

殿中弥漫着醉人心神的香气，却有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永安，永泰被朕骄纵惯了，总不及你懂事，”皇姑祖母出声，道，“有些话朕听她来说，倒不如亲自问问你。”我点点头，抬起头直视她，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张九龄年少风流，永泰待他另眼相看也在情理中，只是有些时候闹得过了，未免难以收场，此事还是你想得周到，顾及了皇家的脸面。”

我手心冒着细密的汗，听她缓缓说着，不敢动上分毫。

皇姑祖母想了想，温和笑道：“只是朕有些事不大明白，朕只知你与隆基自幼相识，却不知你竟是早与成器相熟。”我笑了笑，镇定道：“狄公拜相时，永安就见过永平郡王，后又因向郡王讨了字帖临摹，说过几次话，也不算太过相熟。”

皇姑祖母静看着我，喜怒不辨。

若未有那夜事，此话说出来她或许可信我。可永泰说起那夜，我与永平郡王共处一夜，却不派人去宫中告知，必然不肯再信我。这宫中数年点滴，她只需借由此事细想过一遍，必然会猜到八九分，而这最后一分，不过是在等着我来招认。

此时巧言善变都是掩饰，只有认罪，或还有辩解的机会。

念及至此，我不敢再有侥幸，猛地跪下，低头道：“孙儿叩请皇姑祖母责罚。”

她淡淡地道：“怎么说得好好的，就跪下了？永泰来求朕，你也来求朕，朕倒有些糊涂了。她求得是成全姻缘，永安，你求得是什么？”

我重重叩了个头，低声道：“永安虽被赐婚临淄郡王，却对其兄心生爱慕，求皇姑祖母责罚。”我说完此话，感觉到永泰直勾勾的目光，不禁苦意更甚。再有谋算在先，也阻不了她的莽撞，如今张九龄如何早已不能预计，只求对李成器不会是杀身之祸。

皇姑祖母似乎并不意外，平淡道：“你的意思是，朕赐婚赐错了人，你如今与永泰一样，求的是让朕成全姻缘？”

我深吸口气，稳住心神道：“永平郡王再好，心中却无永安。自那夜遭郡王严词厉绝后，永安一心只有临淄郡王，再无他人，今日只为那夜鲁莽求皇姑祖母责罚。”

皇姑祖母冷冷地道：“抬头看朕。”我依言抬头，撞入她幽深的眼中，她打量我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若当真心有成器，嫁给他也算是朕的孙媳，只是可怜隆基待你的心思。”

我望着她的笑意，竟有一瞬的恍惚。

多年等待的赐婚，此时触手可及，若非是在这种境况，我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叩头谢恩，可皇姑祖母何其多疑，只要我轻一点头，就等于推翻了刚才所有的话，我的一厢情愿都会变成我与李成器的暗渡陈仓，成为置他于死地的罪名。

我紧攥着手心，身上每一处都因这巨大的压抑而疼痛着，轻摇头道：“永安愿为此事受任何责罚，却不愿嫁给永平郡王。永安心中只有临淄郡王，不管为奴为婢，是生是死，此一生都只求在临淄郡王身侧。”此话出口，我只觉得心都被掏空了，所有过往如潮般涌来，寂静无声地冲走了最后的希望。

皇姑祖母端详了我片刻，眸中笑意尽去，只剩了冰冷。她沉声对殿外道：“婉儿，进来。”本是在外候着的婉儿忙快步走入，面色如常地行礼道：“奴婢在。”皇姑祖母不再看我，冷冷地吩咐道：“研磨，朕要下旨。”

婉儿走到一侧案几处，敛袖研磨，提笔静候。

皇姑祖母先是看了一眼跪地的永泰，道：“赐永泰下嫁周国公武承嗣之子，武延基。”永泰猛地抬头，想要说什么，却被皇姑祖母冷冷的目光骇住，只能不停流着泪，肩膀颤抖着伏地谢恩。

她静了片刻，接着道：“永平郡王恃宠而骄，不顾礼法，降封寿春郡王。永安郡主欺君罔上，念其多年侍驾无错，仅削去封号，自武家宗谱除名，赐予临淄郡王为四品媵妾，临淄郡王侧妃王氏系望族所出，温良恭顺，封正妃，”婉儿手顿了下，皇姑祖母又道，“恒安王之女武永惠，生有大贵之相，赐婚临淄郡王为侧妃，年满十三即完婚。”

待一切说完，她才深叹口气，道，“朕欠隆基一个武家郡主，只能由你妹妹补上了。”

我心知她仍是半信半疑，却终是放过了我们，只静静地叩了一个头，恭敬道：“永安谢皇姑祖母成全。”

次日黄昏，我便被送到了东宫，李隆基所住之地。清晨的旨意，让所有该知情的都已了然，宫中大多人却在猜测着，我一个受宠的武家郡主，究竟是为何能受此重罚，堂堂一个临淄王妃，竟一夜间降为了四品媵妾。

李隆基年纪尚小，不过只有王氏一个正妃和两个自幼的侍妾，我被安置在朝颜殿，洞房花烛夜，不过点了几盏喜灯，该有的赏赐倒是一个不少。

我坐在喜床上，直到喜称挑开了一室光亮，才见李隆基紧抿着唇，将喜称扔给了一侧婢女，挥去了所有内侍宫婢。

他倒了杯茶，走到床边，递给我，道：“若是累了，先睡吧。”我笑笑看他，接过茶，一口口喝着。他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坐又不坐，站也不知如何站，默了片刻才叹气，道：“若是不累，就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拍拍身侧，道：“坐下说吧。”他长出口气，坐下道：“你还笑得出来？”我默了片刻，侧头看他道：“我和皇祖母说，我心只有你，不管为奴为婢，是生是死，此一生都只求在你身侧。若是不笑，岂不令人猜测？”

他愣了下，半笑不笑地，夹带了一丝无奈：“永安，记得我对你说的吗？若你当真嫁了我，无论我为父兄，为李家娶多少女人，无论她们出自哪个望族，都不会有人能欺负你。”我听他一字一句重复当初的话，早没了笑得力气：“我信，不过你也不能为我得罪了望族，毕竟你眼下再得宠，也是个被架空的郡王。”

他蹙眉看我，道：“你以为本王连几个女眷都管不好吗？”我摇头，道：“该有的尊卑总不能破的，否则落到旁人眼中也是麻烦。”他凝视我，过了会儿才道：“这宫中无人不知我待你的心思，我在与她完婚那夜去找你，就为防着日后她欺你。”我对他笑笑，道：“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伸手替我摘着发髻上的梳篦，发钗，越摘越乱，不禁低声叹道：“本王可是头一回做这种事，看来，宫婢也是个手艺活。”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喜红的高烛，任他摆弄着，过了好一会，他才算摘完，一个个摆在掌心，走到妆台放好，又替我换了杯茶。

我看他始终不停着，明白他有意如此，却不知如此去劝，只好起身灭了灯，又去吹灭了两只喜烛。

他停了步子，待到渐适应了黑暗，才走到我面前，低声道：“今夜你睡床，我睡榻。”我点点头，走到床侧放下帷帐，听着他睡下的声音，才躺了下去。

第三十八章

这几日宫里因昆明来朝，皇姑祖母心境大好。

长生殿在设宴款待使臣，我则偷了闲，抱永惠出了东宫，一路向着倾阳湖走去。永惠偎在厚厚的皮裘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着，没有半分怕生，毫不像当年我初入宫时的局促，果真如义净大师所说，是天生富贵相。

我见她困顿，走到一处坐下，正琢磨她是饿还是困时，就见远处叔父疾步走过，面带隐怒，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顿，竟中途折了道，向我这处走来。

他一走近，我就隐约觉得不妥，示意夏至和冬阳离远了些，起身行礼，道：“王爷。”武三思敛眸看我，道：“小侄女好兴致，竟在众人陪着使臣时，来此处闲走。”虽是笑着，却难掩面上的戾气。

我摇头，笑道：“永惠还小，我怕在人多的地方吓到她。”

武三思挥去身侧人，将永惠接过去，逗弄着，道：“好在避开了，否则真会被吓到。今日御前，诸大臣自请降罪，如今长生殿外跪了一地人，哪里还有笙歌曼舞。”我心头一跳，诧异道：“使臣自苍山洱海而来，我朝中臣却在此时打扰，不知是何大罪，要挑这个时候求死？”

武三思就势坐下，道：“不是求死，而是趁此求生。周国公为了一个舞姬，害人满门，此事若追究，还不是要追究到来俊臣头上？一再彻查下，满朝中怕有半数是来俊臣的亲信。众臣齐奏，若依附来俊臣，不过是孤身一死，若违了来俊臣，便是九族尽诛，是以委曲求全而保族人性命。皇上当即令人拿了来俊臣，七日后闹市问斩。”

我听到此处，渐了然他的怒气所在。

先有狄仁杰回朝，下一个就直指来俊臣，朝中半数重臣伏地认罪，若非有李家人撑腰，绝不会如此犯天子之怒。面上损失的是一个酷吏来俊臣，他真正恼怒的，只怕是李家能不动声色地牵动半数朝臣，撼动了武家一直以来的地位。

武三思任永惠握着手指，道：“区区一个来俊臣，本王就隧了他的心愿，”他看了我一眼，眼中隐有锋芒，“算是聊以慰藉他的不如愿。”

我迎着他的目光，在这和风旭日下，背上渐起了寒意，他话中所指的，是我不惜一死掩盖下的隐秘。

此时，永惠忽然依依呀呀地，伸手要我抱，我忙伸手笑着接过，道：“叔父也别太动气了，不过是个外姓人罢了，听闻昆明使臣送来不少贡品，可有什么新奇的？”

武三思屈指，弹了弹被压皱的衣袖，道：“苍山洱海盛产木雕，皇上今日将最出奇的千瓣莲雕赐给临淄王妃，却听说被隆基送到了你宫里，怎么？还未见到吗？”

我听他这一说，才想起今晨送来的木雕，却未料到背后还有此事，只笑了笑，没有应话。

他见我不语，笑叹着道：“隆基最是年少风流，风头更甚当年的成器，两者如今相较，竟有些不相上下之势了。”

我见他句句提点，知他不肯放过此事，默了片刻，道：“永安明白叔父当年有意偏护，掩盖多年，只是这宫中事又怎能逃过皇祖母的眼，如今永安早已幡然醒悟，惟愿珍惜眼前人，过去事早已忘了。”

他既已此为把柄，倒不如尽数点破。当日殿中唯有我和永泰，连婉儿也是拟旨时才得以入内，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以求证，倒不如给他落了实处，只需他将信将疑，再去细想那圣旨，必会觉得蹊跷。

如此抗旨之罪，皇祖母仅降了李成器一个封号，显见偏袒李家之心。而对于他，又多了分忌惮，少了个筹码，绝无坏处。

他笑意如常，点头道：“你若如此说，本王倒也了却了心事。”我瞧着他，轻声道：“终归都是嫡亲的孙儿，落到皇祖母那处最多一句年少风流罢了，”我见他不再说什么，看了眼累得合眸的永惠，行礼道：“王爷若无事，永安就告退了。”

他颔首，扫了眼永惠：“又是个美人胚子，临淄郡王好福气。”

回宫的路还长，永惠又睡得沉，我怕吵醒她，索性吩咐冬阳去命人准备茶点，在临河的暖亭里停下来，将她又抱在怀里，坐着陪她。

约莫过了会儿，天已下起雨来，还有渐大的势头。

河上有浮舟来，远见了两个内侍撑着伞，快步将两个年轻的少女迎上岸，身后有四个宫婢都被淋得湿透，却毫无遮蔽，想来是游玩时没有准备，只能任雨淋着。

临近仅有这一处可避雨的暖亭，不过片刻，她们就已走到了亭外。

到两个少女进了亭，齐齐抬头看我，眉目精巧可人，竟是生得极相像。我见这两个裙衫有些南方的特色，又梳着反挽髻，颇有清河古韵，渐明白了她们的身份，起身行礼，道：“武氏见过两位夫人。”

那两个对视一眼，大些的那个笑了声道：“原来是弟弟的新宠。”

她笑中夹着细密的棉针，刺得我暗自苦笑。五族七姓自古联姻，李成器新纳的这一对崔氏姐妹，听说正是王寰的表妹，如今听这话中的味道，果真不假。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两个人又互看了一眼，年纪小些的扫了我一眼，吩咐身侧人，道：“让外边的都进来吧，如此淋着雨也不大好。”外头拿着伞得内侍愣了下，草草看了我一眼，这暖亭本就小，将将能容下五六人，此时我和夏至在，又添了这两人，外头却立着六人，怎么够站？

那内侍犹豫了下，低声道：“小人们无妨的，夫人们不要淋雨就好。”小崔氏对我一笑，道：“那只能委屈妹妹了。”

我早料到如此，只笑着道：“无妨，看她们也淋得湿透，还是避一避的好。”她的品阶在我之上，又是望族之女，就是让我站到雨中淋着，我也不能说什么。

我示意夏至撑伞，走到亭外的亭檐下，将暖亭让给了他们。

夏至低声询问，是否要表露小郡主的身份，让她们让出亭子。我摇了摇头，没说话，长生殿处正是天翻地覆，此地更该小心谨慎，宫中无处不是皇祖母的耳目，此处稍许纷争传入长生殿，就不知会被人说成什么。

崔氏姐妹是他的姬妾，若有错，总会牵连到他。

过了半个时辰，雨势却没有小上分毫，我怕永惠忽然饿醒，正苦于如何回去时，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叫我，抬头才发现是几位郡王，估摸是因大雨散了跪地的众臣，他们才得以回宫。

李隆基本是面带喜色，此时已僵在脸上，自内侍手中夺了伞，大步走来。李成义拉着李成器说了几句话，李成器静看着我这处，点点头，也向着我这处而来，虽不及李隆基快，却也敛去了笑容，双眸幽深，喜怒难辨。

亭中众人此时才注意到来人，一时间尽是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你这是在和谁斗气？大雨天的站在亭子外做什么？”李隆基拉住我的胳膊，低斥道，“还不去快进去！”我本是没什么气，却被他呵斥的恼火起来，瞪了他一眼。他被我瞪得怔住，摸了下我的手，声音柔了下来：“冰的吓人，先进去再说。”我本是想走，见他如此也不好坚持，只能随他入了亭。

崔氏姐妹还半行礼着，他扫了二人一眼，道：“起来吧。”说完，接过我怀里的永惠，道，“我替你抱上一会儿，你先在暖炉处缓缓身子。你倒是给她裹的严，自己穿那么少。”

他也是个聪明人，见那两个人就该能猜到七八分，也没再继续追问。此时，李成器正走进亭子，淡淡地扫了我一眼，见我裙鞋尽湿，微蹙了眉。

我心中微酸着，含笑行礼，道：“王爷。”

他颔首，淡淡地道：“起来吧。”

我站起身，走到暖炉旁，刚才所有的平静都已不复，才发觉这是我自嫁入东宫后初见他，此时彼时，竟已过了十数日。

李成器看了一眼熟睡的永惠，才转而去看崔氏姐妹，沉声道：“跪下！”

崔氏姐妹微怔愣下，立即跪倒在地上，眼带畏惧。

第三十九章

亭中顿时静下来，没人再敢出声。

他走到两人面前，道：“永惠郡主尚还年幼，若是淋雨受寒，本王如何与恒安王交待？武家的郡主，临淄王的侧妃，岂能如市井小儿任你们摆布，此事若是传入皇祖母耳中，连本王也保不住你们，何谈清河崔氏！”崔氏姐妹脸色惨白，不敢有分毫辩驳。

他又低斥了数句，才看了一眼李隆基道：“将永惠抱回去吧。”李隆基颔首，将永惠递给夏至，示意内侍将伞给他，唤了我一声。

我走到他身侧，向着李成器行礼道：“王爷，妾身告退了。”他点头，道：“抱歉。”我心中一窒，抬头看他时，两个人的目光已交错而过。

他敛眸盯着崔氏姐妹，我也不敢在久留，忙走出亭子，一脚踏入了雨中。此时，李隆基已在我头顶撑起一柄青伞，与我走在前边，几个内侍都守着夏至随着，不远不近的，落了五六步的距离。

雨纷乱地砸着伞面，又急又猛，我和他却极安静。

待走出很远，李隆基才低声道：“抱歉。”我微微笑着，没看他。他过了会儿，又涩声道：“我才说要护着你，就害你如此，难道连句抱歉也不愿听吗？”我停下脚步，瞅了他会儿，才笑问道：“皇祖母赏赐王氏的洱海木雕，你为何要送到我宫里？”

身后随着的内侍也都停下来，静候着我们。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摇头，道：“偏宠我不止是让王寰忌惮，让日后入门的姬妾谦让，最要紧的是让皇祖母欢心，对吗？”

皇祖母最喜赐婚李姓与武姓，就是为了日后能血脉相连，不至一门灭尽，而我虽被削了封号，却仍是武家的人，李隆基如此偏宠我，自然应了皇祖母的心思。

更何况，在皇位传承的最关键时候，每一步微妙的胜算，都可能决定最后的大局。

他凝视着我，没答话，我接着道：“你的偏宠，皇祖母已看在眼里了，这几日多往王氏宫中走走，睡床总比睡塌好。”他忽然拉住我的衣袖，低声道：“永安，你说的都对，可我绝没想到会发生今日的事，若是王氏，或是我宫中任何一个女眷，绝不敢如此欺你。”

我拨开他的手，道：“我没有气你。”他静了下，眸中暖意渐散了去，片刻后才松开手，道：“我知道。”说完再没出声。

来俊臣被闹市斩首时，听闻场面极血腥，围观百姓撕扯尸身，挖眼剥皮，生啖其肉。

冬阳边伺候我坐下，边绘声绘色地说着，我正听得心惊肉跳时，却见夏至眼浮了层水光，心中一动，给冬阳使了个眼色，道：“去换壶丁香花茶来。”冬阳应了声，端茶出了房。

我虽不知夏至入宫前的身世，但见她如此，便也猜到十中有九是和来俊臣有关，不禁暗生感叹，对夏至轻声道：“宫中朝中，被来俊臣祸害的人不知有多少，今日既然他遭了报应，你若想哭就痛快地哭吧。”

果真不出所料，话音还未落下，她就已僵了身子，立刻泪如泉涌般，软得坐在了地上。我看她如此哭着，也想起多年前那天牢一行，正出神时，就见冬阳匆匆走进来，见到夏至吓了一跳，缓了下才对我道：“王爷来了。”她说完，赶忙上前扶起夏至，替她擦着脸。

我站起身，一边寻思着李隆基是为了何事而来，一边迎到了屏风处。忽然，一股酒气扑鼻，一个人影摇晃了两步，砰地撞在了屏风上，我忙伸手去拉，他身后两个内侍已经稳稳扶住屏风，惊得对视了一眼。

“永安，”李隆基眯起眼，定定看着我，道，“我很开心。”我知道他指得是来俊臣的死，边掩住鼻子，边点头笑道：“我知道，快先进去吧。”他紧扣着我的腕子，靠在我身上，任由我扶着进了房，我直接将他带到床上，替他脱靴盖被，忙完后才吩咐夏至去备热汤，冬阳则早已端来了热水。

我接过温热的湿巾，为他擦了脸和手，他始终靠在床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也不说话，也不闭眼，看得我有些莫名。

我将湿巾递给冬阳，接过夏至手中热汤，舀了一匙，凑到他嘴边道：“快喝，喝完赶紧睡一觉。”他了小半口，重叹口气，打趣道：“娶进门大半年，竟到今日才喝了你一口汤。”

我又舀了一匙，斜睨他，道：“你若再口没遮拦，我就把你送到正妃宫里了。”他摇头一笑，没敢再说什么，继续喝了几口汤，便迷迷糊糊地睡了下去。

我替他放了床帐，坐在了帷帐外，估摸他这一睡怕要明日了，便吩咐内侍去准备他明日的衣裳，正拿起书准备静心看时，夏至已疾步走了进来，脸色青白地盯着我。

我心头一跳，放了书，示意她近前，低声道：“又是什么事？”她扫了眼床帐处，低声回道：“王妃那处出了事。”

王寰那处若有差错，十有八九是腹中孩子的事。我忙道：“快说下去。”她紧着声音，道：“白日王妃和王爷大吵了一架，王爷甩袖而去，王妃一时心火上来摔了东西，也动了胎气，此时沈太医已来了，说胎儿定是保不住了，让王爷赶紧过去看看。”

我蹙眉看了眼床，暗骂他沉不住气，走过去叫了他数声，他却已醉得人事不省，若要他去，怕是不可能了。

可若是不露面，王寰必会记恨在心，太原王氏也绝不会罢休，必会将此账尽数算在李隆基头上……我正想着对策时，外头已传来隐隐吵闹的声音，竟是冬阳和人争了起来。

我心知不能再耽搁，忙对夏至道：“去将冬阳唤进来，紧闭宫门，就说王爷睡下了，”我又寻思了一下，索性放了书卷，起身道：“随我出去看看。”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衫，带着夏至走出宫，站在石阶上，看着王妃宫中的几个宫婢。因李隆基有意回护，我始终避着王寰宫内的人，此时扫过她们的眼和脸，都是明显的畏惧和隐隐的恨意，再难回避。

我暗叹口气，冷声道：“王爷已经睡下了，若有事明日再说吧。”西凤恭敬行了礼，沉声道：“正妃那处已有小产迹象，若是王爷再不去，怕来不及了。”

我静看着她，不发一言，直到将她看得垂了头，才沉默着转身而回，令人紧闭了宫门。

待回了殿，我坐回到卧榻上，拿起方才读了一半的书，继续看起来，可满心纷乱着，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读下十个字。

夏至满面疑惑地盯着我，冬阳则已沉不住气，低声道：“此事和夫人本无关，可这一露面，再紧闭了宫门，传出去就真成了夫人的错处了。”我依旧盯着书卷，随口道：“你们可以私下递出话，说我善妒成性，是王爷一时情迷，才误了今夜事。”

她两个惊得对视一眼，不解看我，我轻声道：“你们两个都是自幼跟着王爷的，我也不妨明说，若是因我善妒而致此事，最多是被责罚嫉恨，若是王爷因此得罪了太原王氏，绝不是一两句就能善了的。”

冬阳欲要再说，已被夏至拉住了袖子。夏至深看着我，行礼道：“奴婢退下了，夫人早些休息。”我点点头，看着她二人退出去，才紧捏着书卷，头一阵阵刺痛着。

女人的嫉恨，本是因着男人的三心二意而起，可最终嫉恨的却是害自己失宠的女人。我又何尝不想避开这祸端？可即便是避了，也有牵连，倒不如将错都引到自己身上，若他醒来能好言好语地哄了，终归是夫妻名分，天长日久的总有化解时。

房内外都静悄悄的，我几次起身想唤醒李隆基，都是徒劳，直到天蒙蒙亮了，他才呻吟了一声，低声叫着水。

我倒了杯凉茶，扶着他坐起来，喂着他喝下，又在床边静坐了半个时辰，他才勉强睁了眼，盯着我看了半晌，撑起身靠在床边，哑声道：“占了你一夜的床，你就如此瞪了我一夜？”

我咬唇看他，过了会儿才道：“王氏的孩子没了。”他惊看我，道：“什么时候？”我低声道：“昨夜。”他闷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意，道：“怎么不叫醒我？”我道：“我叫了数次，你根本都听不到，”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来我这处时，已经小产了。”

他静坐了片刻，起身就走，脚步尚有些虚，却越走越急，片刻已出了宫门。

我暗叹口气，心中也是隐痛着，手脚早已酸麻，缓了片刻才起身，走到宫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有人轻咳了声，才侧过头。

沈秋背着药箱，衣衫被晨风轻掀起，瑟瑟而动，他立在几步外深看着我，细长的眼眸深晦难测。

我无力地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宫，他慢步跟在我身后，进了房才轻叹口气，道：“王氏怕是再不能生育了。”我倒茶的手一顿，没有答话，想到那眼眸灵动的女子，亦是心痛。

他斜靠在案几侧，接过我的茶，轻声道：“你可知，昨夜赶走王寰的侍女，意味着什么？”

第四十章

我吩咐夏至备下早膳，笑道：“一夜未眠，一起用膳吧。”

他笑着点了头，靠在案几侧，趁着等候的空闲，闭目休息。本就是旧识，我也没太过客气，随手收整着昨夜的书卷，一册册放好后，夏至已备好一切。

待用完膳，他才放了筷，出声道：“此事虽不致死罪，活罪总是难免的。”

我看他清淡神色，不禁暗叹他早已算清了这一切。如今天下仍是武家为尊，皇祖母可以为了皇威杀我，但绝不会为了外姓人来杀武家人，况且她多年来有意打压李家血脉，曾数次赐药给诸位郡王的姬妾落胎，此中微妙，正是我的生机。

我放了筷，道：“所以才要先吃饱肚子，再去亲自请罪。”他摇头一笑，轻弹了下茶杯，道：“既如此，我也就不多劝了，伸头缩头总要有一刀。小人会在尚医局会备下疗伤药，随时恭候夫人。”我听他语气轻松，不禁又笑又气：“好，若是医不好，唯你是问。”

他点点头，起身背上药箱，沉默了片刻，道：“我若医不好你，自有人拿我问罪。”我明白他话中所指，顿时沉默下来。

待沈秋离开后，我吩咐夏至与冬阳禁足宫中众人，着了身素色衣衫，未有任何首饰妆容，独自到王氏宫前，素身直跪，自请罪责。

李隆基不过是个未有权势的郡王，我若不加争辩跪地请罪，便是临淄郡王的宫内事，旁人绝难插手，传入长生殿中，也算是给了皇祖母一个交待。

想到此处，却是愧疚难安，这一跪是权宜之策，又何尝不是一场算计。

望门之女，嫁入皇室，却要饱受冷落之苦，本是天大的喜事，如今却变成了终身的憾事。自完婚后，除了崔氏姐妹的有意刁难，她从未真正对我如何，不管是碍于李隆基的偏宠，还是别的什么，说到底，错不在我，终是因我而起。

日头渐升起，王氏宫中因我这一跪，宫门紧闭，未有一人露面。

我垂头盯着地面，什么也懒得想，看着影子自身前慢慢消失，才发觉已是晌午。因是寒冬，膝盖早就在半个多时辰后没了知觉，只是身上越发冰冷，不禁想起了多年前李成器在雪夜所跪的那一夜，那时有冰雪在膝下，必是比此时更难捱吧？

宫前没有人敢经过，只有我独自在，倒也落了清净。

“谁让你跪了？！”忽然一个大力拉我，险些将我带摔在地上。李隆基见我僵着不动，眼中尽是怒意，紧抿着唇，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我挪了下膝盖，又跪回了远处，抬头看他，道：“王爷请回吧。”他伸手再想拉我，却被我的目光骇住。

他默了片刻，才缓缓蹲下，直视我道：“我已去皇祖母处请了罪，你无需再为我担这罪名。”我摇头，道：“皇祖母责罚你，是为了皇室血脉，而我跪的是太原王氏。若非我姓武，在寻常王府害正室落胎，必会杖毙，此时不过是跪罚，王爷若为我着想就别再说了。”

他缓缓伸出手，却猛地收住，攥紧拳，道：“是我的错。”我苦笑看他，道：“自然是你的错，她怀着你的骨肉，你却一再让她失望，不止落了胎，此生也不再会有孩子。”我说完，不再看他，直到那双黑靴渐渐走远，才觉膝盖处传来阵阵刺痛，猜想是刚才拖扯所致，不禁暗自苦笑，沈秋那药，还真是有用武之地了。

直到夜幕降临，宫内上了灯火，我已周身没了任何感觉。听着呼喇喇的风声，紧闭着眼，身上滚烫着，却仍冷得不住发抖，膝盖处痛越发厉害，我忍不住挪了下，想要再跪好，却是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像是被火灼着身子，我想要挣扎却动不上半分，想叫人却发不出声音，正是焦躁难安时，忽觉得脸上冰凉，似是被人极温柔地轻抚着。一瞬间，所有的不安都散了去，只剩了浑身的刺痛，忍不住呻吟了两声。

“永安。”耳边有人轻唤我，我听这熟悉的声音，猛地挣扎了一下，终于看见了些光线，还有一双清润的眼，夹带着刻骨的痛意。

我静静看着他，直到清醒过来，才发现是被他半抱在怀里，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又觉得他的手臂紧了下：“这里没有外人。”我听这话，才算是安下心，安静地靠在他怀里，没再动。

李成器自手边拿过一碗汤药，用玉匙舀了，一口口喂我，我喝了两口便摇了摇头，不想再喝下去，他又舀了一匙，温声道：“再喝两口。”我见他坚持，只能又喝了两三匙，他才放下碗，将我身上的锦被理好，让我靠得舒服了些。

这是我宫里，内室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过了会儿，我才出声道：“今日一跪，我才算知道你当日的苦。”话出口，才觉得喉咙生痛，声音哑得吓人。他没有接话，将我抱紧了些，我见他如此，心里更不好受，又哑声道：“你来我宫里，可会被人看见？”

他静了一会儿，道：“不会，我将一切安排妥当了。”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他若如此说就是有十成把握，我也无需再忧心了。两个人静坐了会儿，屏风外才传来声轻咳，沈秋笑吟吟走进来，道：“该换药了。”

我脸上一热，正要坐起来，李成器已将我抱正，将我锦被掀开。沈秋含笑瞅了我一眼，极利索地换了药，又匆匆退了下去。

待他走了，李成器才让我靠在床边，自己则面对着我坐下，道：“我让人备了清粥，多少吃一些。”我点点头，他又道：“吃了东西再睡会儿，才退了热，要多休息。”我又点点头，想了想，道：“你什么时候走？”话问出口，才有些后悔，我只是怕他留得久了被人察觉，却说得像是在赶他一样。

他微微笑着，道：“你睡了我就走。”我心中一酸，没有说话。他看我不说话，叹了口气，柔声道：“怨我吗？”我摇了摇头，道：“皇权咫尺，身不由己，心总要由着自己。”他默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此生有你，足矣。”

我怔了下，自嫁给李隆基之后，本以为早就在这半年磨平的心，竟是一阵阵地抽痛着，所有的不甘不愿，一涌而上，再难抑制。我低了头，想要克制眼中的酸痛，却是模糊地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任由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他沉默着抹去我脸上的泪，每一下都极温柔。

这半年里，我曾告诉自己放弃，但都徒劳无功，每次见他，都是匆匆行礼而过，而他也是疏离淡漠，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毕竟他如今有美眷娇妻在怀，我与他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他起身坐在床边，将我又抱在了怀里，不停抚着我的背，待我哭得累了，才低声道：“你再哭下去，外边的人都以为我在欺负你了。”

我缓了片刻，才趴在他怀里闷声，道：“你这哪是劝人，一点都不好笑。”他笑了声，道：“那你教我，要怎么劝人？”我想了想，低声道：“记得当年狄公宴上，你曾问我的一句话吗？”他轻声道：“关于本王，郡主还曾听闻什么？”我心中一动，直起身看他，原来每句话不止我记得清楚，他也都记在了心里。

他回看着我，眼中满满的都是笑意，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道：“其实自幼就曾听过，永平郡王一只玉笛，风流无尽，却始终无缘听到。”他听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会儿才道：“平日走动，不便随身带着玉笛。”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来此本就是极隐秘的，即便是带了玉笛，也绝不能在我的宫内传出声响，徒落了把柄。我又和他说了几句话，待吃了些温热的清粥，才躺在床上，闭了眼，听着他离开的声响，却不敢去看他离开的背影。

转眼又是元月，皇姑祖母忽然下了旨意，准太子的几个郡王出阁，赐住洛阳城隆庆坊。这旨意也算解了多年禁足，狄仁杰功不可没，只是这一出阁，究竟是全了何人的心思？

还未待头一道旨意被人论完，过了几日，庐陵王上了奏章，说是多年顽疾在身，请入京医治，皇祖母亲下了恩旨，准庐陵王入京。这一道旨意，顿时让武家诸王胆战心惊，眼见着李家人先被解了禁足，多年来被流放在外的人也召回了京，皇祖母的心思越发明显，武家天下，怕是要结束了。

庐陵王入京时，刚好是正月初八，我的生辰日。

此番是借着医治顽疾的因由，宴席上仅有他一人现了身。我见皇祖母眼中隐隐的水光，待庐陵王嘘寒问暖时更是尽显关切，不禁有些心酸，终是自己亲生的儿子，身为皇子却在外受尽磨难，只因她先是一个皇帝，才是一个母亲。。

宴席过半，李成器忽然站起身，道：“孙儿有一事奏请。”众人皆看他，不知这温和浅笑的郡王是想做什么，我亦是捏了把汗，皇祖母也颇意外地看他，点头笑道：“今日是家宴，无需如此多礼，但奏无妨。”李成器微微笑着，道：“当年皇祖母登基大典时，孙儿曾献上一曲，恭贺皇祖母君临天下，今日三伯父归返，孙儿也想献上一曲，以示敬意。”

皇祖母连连点头，笑道：“说起来，朕也多年未听成器吹笛了。”

李成器含笑执笛，横在嘴边，一双眼扫过众人，与我视线交错而过。我顿时恍然，这是他应了我的那首曲子，没想到竟然在今日众人前，圆了我的愿。笛音婉转而出时，殿中也静了下来，眸中有惊诧，亦有钦佩，嵇康的广陵散，本是琴曲，竟被他谱成了笛曲。

我却早已眼中发热，定定地看着眼前长身而立的他。多年前那一册嵇康书卷赠我，如今此曲亦是出自嵇康，其中深意，唯有我懂。

第四十一章

拜李隆基所赐，膝盖处的伤到月末才好尽，却平添了伤疤。

婉儿细看了我的膝盖，放下裙摆，道：“临淄郡王还真忍心下重手。”我无奈一笑，道：“他从没和女人动过手，不知道轻重。”婉儿摇头一笑，忽而低声道：“那日一曲广陵散，惊艳四座，可是托了你的福气？”我心头一跳，随口道：“都是经年往事了，姐姐竟还记得。”

她深看我一眼，没再问什么，又说了会儿话，便起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恍惚。初入宫时，皇祖母拉着我的手说，这就是上官婉儿，当时我极惊诧，没想到幼时在先生口中听闻的妖女，在父王口中所说的才女，竟是如此模样。如今已近十年，当年是她与我评书品茶，细数这宫中的机关算计，谁能想到，如今我却也要避讳着她，暗防着她话中的试探。

正是出神时，李隆基已走进来，挥去一干宫婢内侍，拖了椅子，在我身侧坐下。他侧头端详我片刻，才道：“刚才看见婉儿出去了。”我点头，道：“半个时辰前来的。”他半笑不笑道：“没想到，这等日子她还有闲心来看你。”

我不解看他，他也笑看我，明知道我等着他说，偏就不再开口。我摇头一笑，端起喝剩的半碗药，慢慢喝完，放下碗时他终于长叹口气，出了声：“永安，和你说话实在没意思。”我唔了声，道：“你既然提起这话，就是想说，我何必多费口舌问你？”

他接过我的药碗，自怀中摸出个玉瓶，倒了粒杏干，将手心伸到我面前，道：“今日有两位贵人入宫，庐陵王妃和安乐公主。”我拿过杏干，放在嘴里，果真是酸甜可口，一时去了腥苦味，边吃边含糊道：“看来皇祖母已定了传位人，恭喜王爷全了心愿，日后可闲散度日，再无朝堂琐事扰心了。”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只是皇家迎了两位贵人入宫，而对于宫内人，这两位悄然而至的贵人却必会带来一场轩然大波。在庐陵王之后，其妻女被接入洛阳，如此阵势，不止是李隆基等人，怕是连那妄图权倾天下的太平公主，也都在暗中部署了。

“你错了，不管是伯父还是姑姑，一但登上皇位，眼中最大的阻碍就是我父兄，有我们在一日，必会一日寝食难安。”

我微微怔了下，静想了会儿，才慎重道：“庐陵王虽秉性懦弱，却有个极有野心的王妃，况且韦氏与我叔父武三思、婉儿都是旧识，若是三人结成一势，怕只有姑姑才有力量相较高低。可惜姑姑毕竟是女子，有庐陵王和父王在，李家旧臣又怎会再扶持一个女子称帝？”

话到此处，我才发现，对庐陵王与韦氏的了解，还是出自婉儿之口。她若晓得当年所教的诸多事，却被我拿来防她、算计她，不知会作何感想……李隆基听后，静了会儿，才举起玉瓶晃了晃，道：“还要吗？”我点头，将手伸到他面前，他笑着倒了两粒，自己拿了一个，默默吃着，略有些出神。

我看着他的神情谨慎，那漂亮的眉目中，平添了几分暗沉，再不似当年初见时的少年意气。那曾在凤阳门外怒斥武将，说着‘我李家朝堂’的小皇孙，如今心中已不止要李家天下，而是想他父兄握住这天下了。

只是，相较于庐陵王与太平公主，他们几兄弟势力尚弱，又如何争得起？

我和他相对静了会儿，他才收了神，伸手掀我裙摆，道：“让我看看伤。”我下意识打开他的手，‘啪’地一声轻响后，两个人都愣了下，我忙道：“好的差不多了，沈秋的医术你还不信吗？”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道：“我走了。”

半月后，所有郡王都出了宫，入住隆庆坊。

我下了马车，看分立两侧含珠石狮，和那朱漆府门，正想着日后要在此的日子，王寰已下了马车，与李隆基一起先行走入府门。我随在其后，入了厅堂，才见个妇人低头品茶，正惊诧是何人时，她已抬了头，静看了众人一眼，才将目光放在了李隆基身上。

那微挑的美目，和那笑意，竟与当年的德妃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这年轻妇人身上多添了些疲态，少了德妃当年的贵气。

李隆基大步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道：“姨母。”那妇人缓缓起身，细看了他会儿，才伸手扶起他，温和一笑，道：“隆基长大了。”李隆基起身后，王寰和我忙上前行礼，他既已开口唤姨娘，此人的身份显而易见，必是当年扶风窦氏留下的血脉，德妃的亲妹。

先是出阁立府，后是姨母相见，临淄王府算是喜上添了喜。

酒宴上，李隆基多喝了数杯，被王氏命人先扶了下去，我独自回了房，看着屋内簇新的摆设，并无困意，便坐在书桌旁，研磨临帖，打发时间。

才写了两张纸，夏至就匆匆入内，行礼道：“窦夫人来了。”

我忙放了笔，迎出了房，只见她正入门，含笑看我。我行礼道：“姨母。”她伸手拉起我，笑道：“隆基今夜在王氏房中，正给了我机会来看你。”我见她熟悉的眉眼，心中一窒，强笑道：“姨母若是想来，随时都方便的，不必特意避开王爷。”

她摇头一笑，随我入了房，接过夏至递上的茶，道：“坐吧。”我坐在她身侧，猜不透她来此的目的，只静陪着，一口口喝着茶。过了很久，她才和气，道：“上次见隆基，还是他八九岁的时候，今日一见才发觉竟这么大了，也有了妻妾，姐姐也该瞑目了。”

我沉默着，没接话。

当年那场变故，至今在太初宫中都是禁忌，无人敢提起，哪怕是李隆基也从未问过我半句，她此时提起，我除了愧疚于心，亦不能说上半句。

好在她并未再继续，只说了些虚话，大意不过是我在宫中多年，看得多听得也多，又入门的早，日后要多担待些。我自然晓得她是听说了王氏的事，才有这种明着寒暄，暗中提点的话，只心中苦笑连连，面上却要笑着应对。

她说了会儿，随便起身，自书桌上拿起字帖，似是愣了下，嘴角含笑看我，道：“这字迹笔法倒是极好。”我听出她话中深意，忙赔笑道：“当年蒙皇祖母的恩旨，妾曾师从寿春郡王习字。”她点了点头，道：“难怪如此熟悉。”

她放了纸，默了片刻，才道：“见你前，我早有话想说，如今看来，却也不知该说不该说了。”我笑道：“姨母但说无妨。”她幽幽道：“我听说王氏已不能再有孩子，又是因你所致，便有心劝你待隆基多娶些姬妾，再要自己的骨肉。”我心中一跳，没接话，她深看我一眼，接着道：“永安，你可还是处子身？”

我哑然看她，脑中瞬时空白，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看着我，平声道：“我见你眉根柔顺，颈项纤细，说话尾音又尖细，绝非是妇人之态。”我听这一字一句，背脊渐发凉，可怕的不是她看出来，她毕竟是李隆基的姨母，绝不会轻易揭露此事，可连她初见我都能有此疑惑，又何谈宫中的女官。

她极平静，也似乎并不需要我回答，又接着道：“世家望族，宫中女官，大多会知晓鉴别之术，或许是女帝在位，已少有人留意此事，但既然我能看出来，那就一定会有旁人看出。”我脑中纷乱，想不出好的说辞，只能笑了笑，敷衍道：“姨母说的没错，妾自幼有些寒症，这些年都在服药，太医也嘱咐过要在断药后才能……”

她笑了下，眼波平淡，没再说什么。

待她走后，我却是周身发冷，不知过去那么久无人道破，究竟是心存疑虑，还是未曾留意……夏至和冬阳见我呆坐着，也不敢出声打扰。我想了很久，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庆幸如今出了宫，除了王府中的女眷，也见不到闲杂人。

但我毕竟是武家人，虽被削了郡主封号，却不比寻常姬妾，仍会赴宫宴……此事虽说不要紧，方才那借口就可推脱，但若落入皇祖母耳中，必会想起旧事，不可不妨。更何况，我嫁入临淄王府已有一年，却仍无子嗣，待日子长了，也必会有人起疑。

我只觉得头一阵阵疼着，竟不知找谁商量，只能暗自嘲笑自己，步步谨防，步步是险，不知到何时，会是人头落地时。如此坐到了天亮，我忙命夏至去请李隆基，虽是男女之事不便开口，但昨夜说了那些话，总要和他商量，否则一旦姨母和他提起此事，他说得稍有出入就麻烦了。

李隆基宿醉后，神色略有疲倦，入了门就靠在卧榻上，笑看我，道：“好在我昨夜在书房睡得，否则夏至就要去王寰房中寻我了，”他撑着下巴，懒懒道，“你平日不是常说，要我不要专宠偏宠，怎么这次做出格了？”

我脸上一阵阵发热，屡屡想开口却都停住，这种事，让我怎么和他说？

他好笑地看着我，道：“永安，你哑巴了？”我鼓足勇气，直视他，道：“姨母昨夜来寻我，问你我是不是……是不是，没有圆房。”他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口，没说出半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面颊泛红地咳了声。

第四十二章

他坐正了身子，道：“你怎么说的？”

我低声道：“我只说自幼有些寒症，这些年都在服药，太医也嘱咐过要在断药后才能……”他默想了会儿，道：“姨母不是外人，即便是点破此事也无大碍，只是她若能看出，旁人也能看出来。”他的话正是我心中所想，我苦笑看他，道：“好在我自幼多病，在宫中又是沈秋主诊，这借口还能用些时候。”

他应了一声，蹙眉想着什么，迟迟不说话。

此时他能想到的，我早在昨夜反复想过，这种事以我和他如今的身份谈，只会徒增尴尬，何为良策？无人能解。

过了片刻，我唤夏至备了早膳，他草草吃完便离开了。

此后接连数日，他都是早出晚归，偶来我房中说几句闲话便走，从不过夜。姨母也没再提过此事，偶尔关照府中人为我添些补品，像是信了我的说辞，却偶有目光交汇时，神色总带着些探究，我只能佯装未见，说笑依旧。

因庐陵王返京，叔父武承嗣尤如困兽一搏，着人再次奏请立武周太子，皇祖母断然回绝。他眼见多年夙愿已无希望，在府中一病不起，同为武家人的武三思反而附和连连，只说应还天下于李家。

朝中李家旧臣眼见全了多年夙愿，却都犯了难，不知该拥立何人。太子李旦虽在位多年，却是最当不上这个位置的人。以长幼来论，庐陵王李显应取而代之，况且如今又有婉儿与武三思的暗中扶持，更是顺理成章的太子人选，而太平公主多年来在朝中积蓄的力量，也不容小觑，她早有心与其母一般君临天下，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若算起来，太子在位近十年，还是头次被人如此看重，却是为了取而代之。

这一日，诸位郡王都聚在府上，李隆基忽然遣人来唤我，我带着夏至走到书房外，隐有争执声传出，似有关太子位之类的话，便下意识停了步，示意夏至离开。夏至草草行礼退下后，我又在门外静立了会儿，直到没了声响才伸手掀帘，刚迈出一步，就被迎面扔出的茶杯砸中，瞬时淋了一身热茶。

“永安！”同时两个声音响起，还未待我反应过来，李隆基已上前握住我的腕子，道：“烫伤没有？”我本不觉得痛，被他一握，才觉手臂火辣辣地痛，蹙眉摇了摇头，他忙对外头叫道：“李清，快请医师来！就说二夫人被烫伤了！”

他边说，边拉我在一边坐下，拉起我衣袖，手臂已烫红了一片。我扫了眼座上人，李成义眼带愧疚看我，李成器正缓缓坐下来，紧盯着我的手臂，抿唇不语。

“永安，本王——”李成义顿了顿，正要说什么，我忙打断道：“没大碍，是我的错，我该先让人通禀的。”想来是他正在气头上，以为是哪个下人擅闯进来，便迁怒扔了茶杯，只可惜我做了替罪羊，硬生生地接了这杯烫茶。

他抱歉一笑，面色又沉了下来。

李隆基细看着我的手，我不动声色地拨开他，放下衣袖，笑道：“王爷唤我来，是为何事？”

他脸色微变，看了眼李成义，李成义眼中隐有悲愤，下意识想拿茶杯，才发现已碎在了地上，终是捶桌长叹一声，起身道：“事已至此，我先走了。”他说完，抬步就走，正在出门时和府内赵医师撞个满怀，医师忙躬身行礼，他却连头都没抬，快步离开了屋子。

赵医师胆战心惊地直起身，也不晓得自己是哪处得罪了他，草草替我处理完伤口，又细嘱咐了两句不能沾水之类的话，不敢再多说，匆匆退了下去。

我待没了外人，才笑道：“茶也摔了，人也烫了，二王爷说走就走了，你两个还不给句话吗？”话音未落，李隆基猛地起了身，道：“大哥，你说吧，我先走了。”说完，也同李成义一般，逃也似的走了。

我微愕地看他离去的背影，究竟什么事，能让他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肯开口？

正琢磨时，李成器已走到身边，拉起我的衣袖，蹙眉道：“稍后让人再细看看。”我嗯了一声，抬眼看他，道：“他们两个都逃了，只剩你能说了。究竟是什么事？”他视线投向窗外，静立了会儿，才道：“李重俊和成义讨要宜平，欲养在府中做妾。”

我惊看他，道：“二王爷答应了？”宜平自入了东宫便是李成义的人，虽碍于当时的局势不能纳为妾室，却连孩子都有过，怎能说要就要了去？

他沉吟片刻，道：“若为府中姬妾与同姓兄弟起了纷争，绝非皇祖母所愿，成义别无他法，只能从命。”我背心发凉，定定地看着他，道：“王爷的意思是，姬妾不过是能随便赠人的玩物？谁若喜欢就尽管讨了去，若是传出去，也不过是一场手足情义的佳话？”他面色微僵，上前一步，想要握我的手，我已猛地收手，起身道：“所以，你们怕宜平性子太烈，唯恐她以死酬情，才让我去劝她委身李重俊？”

他眼中暮色沉沉，欲言又止，我见他如此，明白自己说中了他们的打算，心下一下下刺痛着，难以自抑。当年想要全了宜平的心思，将她送入了东宫，本以为是做了件成全姻缘的善事，可先是赐药落胎，此时又是转赠兄弟。

我成全的，究竟是她的痴心一片，还是皇位斡旋的筹码？一面想着，心中酸胀着，眼中已是模糊一片，不知何时，已被他紧搂在了怀里。

我双手抵在身前，苦笑道：“此事我绝不会去做，宜平待二王爷痴心一片，多年侍奉左右，如今要被送给旁人，让我如何开口？如何劝？”他沉默着，似乎无意勉强我，可也就是他这样的沉默，让我更加想要抗拒，像是为了自己多年压抑在心底的不甘。

我挣了两下，始终挣不开他的手臂，带了哭腔，道：“李成器，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宜平不过是个姬妾，就是皇祖母见了她也记不起那张脸，你们总有办法去解决的。为什么要牺牲一个女人去成全大局？”

她不像我，顶着武家姓氏，不得不接受一切的安排，只为能让所有人活命。

李重俊虽也是郡王，却因是庐陵王之子，常年在宫中被压制，连太子的几个子嗣都不如。若非此次庐陵王回京，谁还记得宫中有这么个性惰鲁莽的郡王？即便是庐陵王一脉已恢复地位，同为皇孙，李成义若是有心回护，我就不信他护不住一个女人。

“永安，”李成器话音带苦，重叹口气，道，“你若不愿，没人会勉强你。”我脑中空白一片，不愿再想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将头靠在他肩上，看着自窗口而入的阳光，落在卧榻，案几，木椅上，斑驳错落。

“为什么一定要让，不能去争？”过了很久，我才稍平复了心情，“李重俊虽鲁莽傲慢，但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姬妾，公然和你们为敌。”他松开手，静看了我会儿，才轻声道：“父王昨日上了奏章，让太子位于庐陵王，皇祖母已准奏，复立庐陵王为皇太子，赦天下。”

我愕然看他，他嘴边仍带着一丝笑，眼中毫无暖意。

纵是千思万虑，我却从未想到父王会轻易让出太子位。在李家极尽凋零时在位的太子，妻妾被杀，屡次以谋反之名定罪，近十年的隐忍后，不过换来的是让位于兄。这许多年，虽因太子位而屡遭横祸，却也因太子位而换来了李家旧臣的扶持，这一让位，等于将多年的筹谋让给了野心勃勃的韦氏，让给了扶持韦氏的叔父武三思。

他草草一句话，算是断了宜平的所有后路。连太子位都已让出，面对如今太子的三子李重俊，区区一个姬妾，李成义又怎能、怎敢说什么？

想到这处，我忽觉疲累：“若是认真说起来，我也不过一个姬妾，若是日后有人讨要，也不知会是如何下场。”他愣了下，紧握住我的手，道：“你这话是在气我，还是在怨我？”我缓缓闭上眼，靠在他身上，道：“放心吧，若真有这一日，我绝不会以死酬情，让你们难做的。”他的手猛地收紧，我吃痛地哼了一声，没有睁眼。

过了许久，我听他始终没有声音，才悄然睁了眼，正对上他幽幽的目光，忙侧头避开，道：“怎么？听我这话可是松口气了？”他依旧静看着我，直到将我看得无措时，才苦笑道：“你此时正在气头上，每句话都是剜心刺骨，让我如何作答？”我低头不说话，心中一时是宜平的事，一时又是如今的莫测局面，犹豫道：“倘若不退让，你有几成把握守住这个位子？”

“若是宫变，有五成机会，”他温声，道，“但我不愿你们任何一人有事，所以，只剩了三成。”我抬头看他，他亦是浅笑回视：“至亲性命，天下不换。”

第四十三章

圣历元年，李旦逊位庐陵王，武皇复立庐陵王为皇太子，以皇嗣李旦为相王，赦天下。

这几日，李隆基设了家宴款待太原王氏，我特地避了开。在屋内用过晚膳后，李清请安入内，说是王爷吩咐下来，若不愿去家宴便罢了，竹苑处有贵人在等着，总要去见一见。我心里咯噔一声，明白这贵人指得是宜平。

我独自挑了条小径，入了竹苑，果真见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曲桥上，低头看着水面。她似是听到声响，抬头看向我这处，竟是形销骨立，痴若傀儡。我倒吸口气，慢慢走近她，拉起她身侧手，道：“宜平。”唤了这一声，却不知何以为继。

她点点头，挤出一抹笑道：“郡主。”我苦笑，道：“如今没有郡主了，你叫我永安即可，若不嫌弃，就叫我声姐姐。”她摇头，道：“主仆情仍在，宜平还是叫郡主自在些。”我没再坚持，拉着她沿着曲桥而行，相对沉默着。

待入了亭，我才转过身，直视她，道：“我今日是来劝你的。”她颔首，道：“我知道，可我来不是听劝的，只是想来见见郡主，”她低下头，隐去了神情，“毕竟，日后见得机会更少了。”她的语气出奇平静，却字字扎入心里，我静了会儿，才低声道：“其实，你就是让我劝，我也说不出半句，怪只怪我当初自作聪明，累你到此地步。”

她摇头，走到亭侧，盯着池中鱼戏谑欢闹，出神了片刻，轻声道，“福薄缘浅，宜平不怨，能换回王爷数年平安就值得。”宴席处传来鼓乐之声，这处仅有蝉声阵阵，我站在她身后，听着乐舞欢笑，喃喃道：“会平安的。”

她自竹苑告退时，郑重地向我行了个礼，没有说半句话。我眼中发酸地看着她，轻声道：“宜平，你做的已经足够了。我不想你日后做绵里金针，日日算计渡日，倒宁可你变了心，安分过完后半生，你可明白？”这场争斗，连王孙贵胄都是命如草芥，何况她一个被转赠的姬妾？李重俊在宫中素来多疑暴躁，她若是仍惦念着李成义，必难善终。

她点点头，起身离开，我盯着她的背影，正是出神时，曲桥另一侧已有一个男人行来。我见他面生，衣着又极考究，便已猜到必是太原王氏的人，忙起身行了个礼，他打量着我道：“你是王府的婢女，还是王爷的姬妾？”

我犹豫了下，道：“妾身武氏。”他挑了下眉，没有说话。

我不再多留，错身走过他身侧，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见他笑了声，道：“很急着走吗？若我此时为难你，李隆基也不敢拿我如何，”我停住脚步，他又道，“如今太子已成相王，李隆基虽还是临淄郡王，却大不比从前，唯有我太原王氏才能助他。夫人，你说是吗？”

我默了片刻，才低声回道：“王公子，此处虽是临淄王府，却四处是宫中耳目，说话还是小心些好，”顿了顿，我听他没答话，又笑道：“妾身闻公子周身酒气，想是喝得多了些，可要命人备茶来？”

“二夫人客气了，无需如此麻烦，在水边走走就好。”倒也是个聪明人，我笑了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再见此人，是在一日后，我才知他就是王寰的胞兄，王守一。

因狄公来到府上，我到宴上时，众人正是热闹，正在纷纷敬酒祝狄仁杰出征大胜。叔父武三思虽是笑着坐于一侧，却面色极不快，我悄然入内，寻了个不显眼的地方落座，听着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默不作声。

数月前突厥可汗为女儿求亲，皇祖母将堂兄武延秀送往突厥，却不想可汗震怒，扬言求的李家皇室，大周却送去武家男儿，冒名求婚，遂起兵攻打河北。不过数十日，便已夺下数城，所到之处杀尽平民，血流成河。

此事本就是嘲讽武家，皇祖母却不启用武家人带兵，而是让太子李显挂帅征兵，狄仁杰代帅出征，也难怪叔父如此不快。

“听闻朝廷募兵月余不满千人，”王守一举杯笑道，“天下闻狄公为元帅时，应募者云集洛阳，如今竟已逾五万，狄公的威望真是令我们这些小辈钦佩。”狄仁杰摇头一笑，道：“是太子为帅，本相也不过是代帅出征而已。”王守一爽朗一笑，看向狄仁杰身侧的中年男子，道：“姚大人此次可会一同出征？”

那男人气度轩昂，虽着儒衫，却有着武将的锐眸。我正悄然打量他时，他已笑着回道：“姚某不才，只能在朝中遥祝狄相大败突厥，凯旋而回了。”坐在一侧的李隆基轻挑眉，笑道：“人都说兵部侍郎姚大人胸中自有万军，举凡边防哨卡，军营分布，士兵情况，兵器储备都能熟记于心，即便是此番不上阵，怕也早有良策献与狄公了，何来不才一说？”那男人笑着摇了摇头，举杯示敬，一饮而尽。

我听李隆基这么说，才记起他前几日曾提起过此人，兵部侍郎姚元崇，狄人杰的得意门生之一。李隆基说起此人时，曾忧心他是皇祖母一手提拔，不知日后是否会是李家的阻碍，却又似乎极赏识此人，大有拉拢的想法。

难怪，今日有这一宴。

我正想着，身侧冬阳已轻啊了一声。我侧头看她，低笑道：“怎么？”冬阳不好意思地躬下身，低声回道：“奴婢自幼习武，常听人提起此人。”我心中一动，追问道：“说说看。”她点点头，蹲在我身侧，细细说道：“此人出是吴兴姚氏，自上几代都是天下有名的武将世家，所以幼时师傅常提及一二，到姚元崇这一代，更是诸般兵器无所不通，堪称奇才。没想到他竟是弃武从文，做了兵部侍郎。”

吴兴姚氏？难怪冬阳会如此惊讶。

若论起来，怕是连李隆基他们都不及此人身份尊贵，这可是天下的正统帝胄。当年帝尧的传位人舜，就是姚氏的始祖，姚重华。我看他举杯饮酒，心中渐生了个想法，笑着举杯起身，走到李隆基身侧坐下，道：“王爷，妾身想要敬姚大人一杯。”

李隆基讶然看我，见我笑意满满，便顺水推舟，道：“敬酒总有个由头，本王倒想先听听。”他身侧李成器亦是侧了头，静看着我。我点点头，看向同样是神情诧异的姚元崇，道：“妾身幼时就曾听闻过吴兴姚氏，缘起舜帝，乃先圣先贤的后人，今日见了姚大人自然要敬上一杯。”

吴兴姚氏虽是正统帝胄，可却是个虚名，比起在场的李家皇室、太原王氏，差之甚远。我如此敬重的一杯酒，不敢说让他心生感激，也起码会让他畅快不少。

李隆基了然一笑，亦是举杯，道：“永安如此说，本王也要敬上一杯了。”他本就是主人，又有我这奉承话在，席间众人自然都举起杯，同饮了酒。

姚元崇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拱手对众人回礼，又看向我二人，笑道：“若追及祖先，此宴中众人都是世家望族，姚某怎敢如此居傲。”我看了眼冬阳，她心里神会，忙又为我添了杯清水，我笑着看回姚元崇，道：“姚大人，其实前一句是客气话，这一杯才是真正想要敬你的。大人听了此话，再决定要不要喝下这酒，若是喝了，便要应了妾身一个请求，若是不喝，妾身自会退下。”姚元崇愣了下，才尴尬一笑道：“夫人请说。”

李隆基蹙眉，盯着我的酒杯，我没理会他，对姚元崇道：“王爷自幼习武，素来喜好结交擅武之人，常和妾身提起姚大人出自武将世家，对诸般兵器无所不通。妾身听多了就记在了心里，今日既然见了大人，就想厚颜见识一番，”我说完，将杯中清水一饮而尽，笑道，“不知大人这杯酒，要不要喝呢？”

此时场中皆是朝中众臣、皇孙望族，哪个不想有当众露脸的机会？我笑吟吟看着他，他正是踌躇时，狄仁杰已是爽朗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小郡主幼时就是伶牙俐齿，连本相也甘拜下风，元崇啊，已被人连着高抬了两次，你这酒还想逃掉吗？”

姚元崇忙举杯饮尽，道：“恭敬不如从命。”

众人正是酒到兴头上，听得此话都极有兴致，李隆基立刻命人清了宴厅，搬来兵器木架，笑道：“姚大人，请。”他侧头看我，低声道：“你连着喝了两杯——”我挤了眼，低声笑道：“是水。”他怔了下，懒懒靠在椅子上，冲着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才又看向场中。

此时姚元崇已走到当中，扫了眼兵器架，认真挑了件趁手的，抱拳道：“姚某也有一请。”李隆基笑着点头，道：“大人请说。”

姚元崇恭敬道：“夫人刚才说的‘诸般兵器无所不通’，确实夸大了。姚某是自幼随着家父，练了不少兵器，但却最喜剑。习武者，总好与人切磋，姚某早几年就已仰慕寿春郡王的剑法，却无缘一见”他将目光移向李成器，抬袖道，“今日既是借着此机会，不知能否在献丑后，有幸见一见王爷的剑法？”

我讶然看李成器，虽说他是能诗擅剑，却未料到竟连姚家人都如此高看他的剑法。他微微一笑，笑着看向我，道：“既然是夫人先为难了姚大人，本王也不好薄了大人的面子，只能顺水推舟卖弄一番了。”

第四十四章

我迎着他的目光，亦是会心一笑。

一道银光划过，姚元崇已跃身而起，在场中洒下漫天光影，几个辗转已是震慑众人，待到收剑时，狄仁杰率先喝了采，李隆基亦是起身祝酒，神情格外畅快，我早已心猿意马，看着静坐的李成器。

姚元崇持剑恭请时，他才放下酒觞，起身走到兵器架前，随手抽了一柄剑。我屏息看着，一颗心跳的极快，看着他凭剑而立，向姚元崇虚一拱手，剑身一震，立时场中寒气四射，势如天光破云。

身随剑动，剑如魂追，矫若惊鸿，魄似龙翔。

不同于方才的震慑，那一抹身影凭灯影月色，气魄竟如袖手搏千军，沧海怒平川。

待到剑停人静时，他袍角方才落下，双手持剑抱拳，微笑着对姚元崇道：“姚大人，承让了。”姚元崇双目圆睁地看着他，抱拳回礼，竟是半晌也没挤出半个字来。方才赞颂叫好的众人此时也没了话，面上钦佩，惊诧，亦有不解者。

我紧紧盯着他，没来由的一阵心酸。时无英雄，他纵有文才武略，却也只能在此时博众人一声喝彩，再无用处。

他将剑插在架上，回身落座，又是举杯与身侧狄仁杰低声笑谈着，而姚元崇显是被他剑法所慑，面上的客气少了许多，与几位王爷的言语多了些热络。

李隆基坐在我身侧，低声笑道：“永安，多谢你开了局。”我摇头一笑，道：“我只是偶然起了这念头，没想到竟是抛砖引玉，让姚大人起了惺惺相惜的念头。”

他挥手，让李清为我添了杯花茶：“不过，招纳姚元崇有很多种手段，今日的绝不是上策，不是你一贯的性情。让我猜猜，你今日当众说的这番话，可是另有目的？”

我接过李清递来的茶，看他笑盈盈的眸子，道：“王爷猜吧。”他细想了想，道：“是不是因为王守一？”我笑看他，道：“怎么说？”他接着道：“昨日有人告诉我，你在竹苑见过他，我猜你被他言语刁难过，今日才学得像个恃宠而骄的女人，在人前卖弄一番，对不对？”

果真是个人精。我咬唇一笑，低声道：“很多年前，有人让我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时候能让人看到自己的算计，才会彻底让他放下防备，若是处处无错，才是最大的祸事。他们王家如今是你最大的倚仗，对王守一来说，一个好争宠好露脸的蠢女人，总比一个处处谨慎的聪明宠妾好得多。”

李隆基认真听着，静了会儿才笑道：“此人教你的，倒也有理，在府中的人哪个不是暗中算计着，唯有你这样明着招摇的，才是最不用防备的，”他扫了我一眼，微扬了嘴角，“是上官婉儿？”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年因为狄仁杰谋逆案，牵扯到了李成器的身家性命，我心中慌乱间在皇祖母面前下跪求情，却没料到，竟因此让皇祖母误以为我算计着李隆基，有了之后的赐婚。一晃六年，婉儿的话仍清晰可闻，当年的冲动是随性所致，却换来了皇祖母的安心，如今的招摇是刻意而为，却不知能不能换来太原王氏的轻视。

李隆基见我始终沉默着，伸手轻叩了几下案几，道：“永安，为了换你片刻清净，本王只能再纳宠妾了。”

李隆基说到做到，不出半月，就新纳了妾刘氏，宠爱有加，甚至不惜为她另辟了院子，整日欢声笑语的，好不快活。夏至始终不动声色，倒是冬阳日日扳着张脸，杏眼时不时立起，寻常奴婢稍有错处就是一顿训斥，我听着好笑却不能劝，只能任由她去。

我算着日子，再过三天便是李隆基生辰，正和夏至商量备什么礼时，冬阳已红着双眼进来，立在我身侧，眼中还噙着泪珠，却默不作声。

我诧异看她：“怎么了？”她咬唇摇了摇头，似是极委屈，估摸十有八九又是因为我和人起了争执，我看了眼夏至，她立刻上前替冬阳拭泪，我撑着头看她，笑道：“说吧，是被刘氏院子人欺负了，还是和王妃院子人拌嘴了。”冬阳撇嘴，喃喃道：“是王妃院子里的，说昨日王爷和王妃把酒言欢，醉极舞剑。”我嗯了声，王寰父兄皆为武将，必是擅用兵器的，倒也和李隆基相衬：“王妃和王爷琴瑟相谐，这是好事，你哭什么？”

冬阳闷了片刻，低声道：“夫人这是明知故问。”我偏头看她，笑了会儿，说：“她们琴瑟相谐，总好过让我专宠，却日日要跪地请罪的好，对吗？”她怔了下，糊涂看我，道：“夫人难道不介意？”我默了会儿，才笑道：“自然介意。”

心中人有妻妾成群，哪个人能笑对着，心中没有半点介怀？只可惜，我介意的并非是那个与王寰舞剑，与新妾同寝的临淄郡王。

夏至在我身侧摇着扇，始终静静地，冬阳却极不理解，瞅着我道：“奴婢与夏至是王爷初次出阁时，亲自在坊间买回的，多年一直随在王爷身侧，说是奴婢，却从没人敢看低。当初跟了夫人，奴婢就明白王爷必是将夫人看得极重，才放奴婢二人过来，可夫人过门才两年，王爷就不再来屋中了，夫人不急吗？我可是整日都睡不好。”

我看着她，道：“王爷是将我看得极重，那是因为我与他自幼长大，历经许多事才平安到今日。你们盯着的是府中一时荣辱，可若是王爷有险，王府便会一朝倾覆，又何谈其它？”她紧抿唇，不敢再说话，我真起身，接着道：“你们是自幼跟着王爷的，什么变故没见过？难道别院下人几句冷嘲热讽就受不了？”

冬阳跪下，道：“奴婢知错了。”夏至见状也悄然跪下。

我摇头笑道：“真像个‘爆竿’，一点就着，起来吧，随我出府去买些物事。”她刚站起身，就听见门口有人咳嗽了声，李隆基靠在门边，环抱着双臂，道：“都下去，今日本王要恩宠二夫人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想起刚才的话，顿觉尴尬。

冬阳和夏至已退了下去，他走到我身前，却不停步，只微微笑着，看着我一步步退后躲他，直到逼到桌角了，他才算停了下来，低声道：“永安，你当真介意吗？”他如今已高我许多，微低着头看我，竟有了些压迫感，我镇定了下，笑看他，道：“介意，自然介意，我是在介意刘氏入府这么久，竟还没怀上你的骨肉。”

他敛眸看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近似耳语：“你若介意此事，我可以明白告诉你，府中女眷有与我同寝者，次日都会被赐药。”我惊看他，道：“为什么？”他默看了我会儿，才长叹口气，道：“若是寻常女人，不知多欢喜，你却只有惊恐之态。和你说笑的，”他手撑在桌边，接着道，“刘氏已有了身孕。”

我哑然看他，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恭喜王爷了。”刚才不过随口应对，却真是被我说中了，我低头想了会儿，接着道：“过三日就是你的生辰日，此番府中又有喜事，看来要好好备一份礼才好。”他始终锢在我身前，不说不笑的，我心中有些没底，只能又玩笑道，“这次真是破财了，怕是要用上些嫁妆才够。”

他松开手，笑了声，神情渐散漫，随口道：“连嫁妆都要用上，让我如何与恒安王交待？过会儿我让李清给你拿些绢帛。”我松下口气，也不再和他争这些细枝末节的事，避开他身前，行礼道：“谢王爷。”

他呆了会儿就离开了，冬阳进来时有些诧异，我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刚才教训虽在，可见李隆基匆匆来，又匆匆走，终是替我意难平罢了。我吩咐夏至替我换了寻常衣衫，让她去和李清通禀一声，要了辆马车，便自府门而出，向西市而去。

此时正值午市开市，街上商贾店铺，热闹非常。

李隆基果真大方，我也没怎么客气，反正是借花献佛。待一切妥当后，我见冬阳夏至似乎兴致极好，便吩咐马车载着物事回了王府，与她们一路沿着闹市行走，听冬阳不停说着当年在洛阳城中旧事，竟也分外新鲜。

经她一提起，我不禁也记起十岁前在西河的日子，这么多年来，除了和姨娘偶尔通信，再没机会见过。当年姨娘的女儿因染了天花夭折，她被赶出夫家，在父亲旧宅中看顾着我，父王也算是念了故去娘亲的旧情，将她又送到潞州那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人知晓她曾有过那样的过去和天花那样的禁忌，如今嫁了个小官作妾，生了一子，也算是老有所终了。

我正想着，忽听得前处一阵热闹，似有贵人入画楼，被拦了路。冬阳最喜凑热闹，跑上前听人议论，一会儿又跑了回来，道：“是大王爷在，说是有人为他庆贺生辰，包了这画楼。”我愣了下，心中渐泛出些异样，三分酸涩七分苦意，今日本是为李隆基买贺礼，却未料竟是他的生辰日。

冬阳说完，立刻又跑上前瞧热闹，素来寡言的夏至却忽然低声道：“夫人既是来了，倒不如锦上添花一番。”我心中一跳，盯着她不说话，夏至郑重向我行了个礼，道：“奴婢是何福的亲妹，寿春郡王的人。”我更是诧异，却已明白她话中所指。

还未待细想，她又道：“这处画楼是王爷的私产，夫人若有意大可偷梁换柱献上一曲。我自幼在此处抚琴学唱，冬阳是知道的，只消和她说是借机为大王爷祝寿添喜，她又是个孩子性子，玩性又大，必不会多想，反而会觉有趣的很，”她见冬阳回了头，默了片刻，待冬阳再去看热闹时，又低声补了句，道，“这份贺礼，王爷必会欢喜。”

第四十五章

我低头想着她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

相识近十年，哪怕是片刻温情，亦是他赠于我。自从随李隆基出阁后，在王府中整日要避讳着各种人，又碍于王寰连寻常家宴都能避就避，我与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哪怕是上次狄仁杰出征前的酒宴，亦是目光交错而过，不敢多说半句话。

李隆基的生辰，我可以大张旗鼓的置办贺礼，而他的生辰，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想到此处，我才抬头看夏至，她的话，我究竟该信几分？

此时画楼前人群渐散去，冬阳已回身，笑看夏至，道：“平日见你话不多，倒是刚才和夫人一直交头接耳的，有什么有趣的话，非要避开我说？”夏至抿唇一笑，柔声道：“平日见夫人好读书，方才正想起《释私论》，便请教了两句。”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心头顿时豁然，当初那一卷《释私论》所知人并不多，她一个婢女能轻易道出这隐秘，看来真是李成器先有了交待。

冬阳啊了一声，闷闷道：“夫人好读书，你也偏就问书，是想把我闷死不成？”夏至摇头，轻声道：“你若要有趣，就和我一起劝劝夫人。今日正碰上大王爷的生辰日，又是在这画楼里，倒不如我进去找旧人打点一二，让夫人捡个趁手的献上一曲，锦上添花一番。”冬阳愣了下，瞬间明白过来，立刻两眼放光，道：“好主意！”

应证了夏至的身份，我也放了一颗心，半推半就的被她自后门带入。我和冬阳立在一侧偏房外等着，过了片刻夏至就悄然回来，点点头，示意我们一起上了画楼二楼。有个半老徐娘侯在门口，见我几人忙迎了进去，屋内入眼尽是各式乐器，应有尽有。

那半老徐娘轻笑道：“里头确是点了几首常听的曲子，我已吩咐下去了，夫人尽管挑趁手的曲子，到时就说是乐娘忽然不舒服，换了个人就好。”夏至点点头，笑道：“我们夫人与王爷是旧识，不过是趁此时候献上一曲，和王爷做个玩笑，多谢余娘相助了。”

余娘连摆手，道：“这是夫人助我。今日王爷来，我是费尽心思也想不出什么出彩的，平日那些乐娘的曲子虽是好，都是听惯了的，与夫人这主意一比确是落了下乘。”

夏至又与她笑着说了两句，约莫商量好了说辞，余娘正要退下时，我忙道：“等等。”余娘站住看我，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我笑道：“我与王爷是旧识，我身边这两个也是常年跟着的，只要稍后有人问话，一听声音便猜到了，反倒不好。不如你挑个伶俐的人，若有人问话就说我不能言语，随意替我应付着，若是逼得急了，便拿笔墨答话。”

此番既是宴请，难保席间没有认识我的人，还是如此安排妥当些，若是有什么麻烦，奏完一曲就告退，也不会有人知晓此事。

余娘忙赔笑道：“夫人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寻个来。”

她走后，我又笑着对夏至冬阳，道：“稍后你二人就外候着，若我觉得人多不妥，就暂且不露面，权当玩乐，可好？”她两个点点头，冬阳立刻极有兴致地看着一屋子的乐器，道：“平日从未见夫人弹什么曲子，奴婢今日算是开眼了。”

我笑了笑，扫了眼架上的器具，挑拣了一个趁手的琵琶，拈拨子试了几个音。姨娘当年就是借着一手琵琶曲名扬西河，我随着她自六岁学起，四年中也算有几个趁手的曲子，可是在宫中这么多年，偶尔闲下来练练，也就仍是那几个曲子，只能说是极熟，却并没有多出彩。

我边拨弄着，边琢磨该选那首时，余娘已带了个少女进来，草草说了两句，便将我二人带入了一个阁间儿，里外隔着珠帘，又有屏风，只听见里头人声交谈，却绝见不到客家的脸。刚才进来时，那余娘就说得明白，今日来的人不多，也就凑了两桌而已，我听着谈笑声大多是陌生人，也仅有李成义在，渐定了心。

待抱着琵琶坐下时，我才觉得心跳的厉害，像是要扑出心口一样。

“隆基怎么还没到？”李成器忽而出声问了一句，身侧有人低低一笑，道：“听说新入府的刘氏有了身孕，怕是美人在侧，耽搁了。”李成器淡淡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听着他熟悉的声音，我忽而想到了曲子，既他当日将广陵散改成笛曲，那我就索性改为琵琶曲，此时彼时，也算是我回赠了他一曲。

我定了心神，示意那少女凑近，悄声和她说了句话，她点点头，直起身，道：“禀王爷，今日点的曲子只剩最后一首了，因乐娘忽然身子不舒服，不敢上来扰了王爷和各位贵客的雅兴，所以另请了个新人上来，还请王爷务要怪罪。”

李成器笑了声，温声道：“无妨，这处的曲子本王早听惯了，换个人也好。”那小姑娘忙回道：“此人要献的曲子比较新鲜，所以先不报曲名，还请各位细听。”里头有人应了，我捻着拨片的手竟有些隐隐冒汗。

待到里处人继续了笑谈，我才深吸口气，起了音。

长生殿上那一曲，我早已刻在心里，此时弹奏并不算难。这一曲起，脑中满满的尽是殿中他长身而立，执笛的笑颜，待到手下越发流畅时，隔间外说话声响渐淡了去，他再没发出任何声响。

暖风自窗口而入，撩拨着我与他之间的沉默。

长生殿上一首笛曲，唯有我懂，今日画楼这一曲琵琶，你可听得明白？

待尾音落下时，隔间内才有人喝了好，不停有人问着话，大意都不过是问询我的名讳，平日在哪家画楼奏曲。那小姑娘按照先前的说辞回了话，里处人便纷纷感叹着，说什么难得一首好琴，却是个哑女。

我正暗自笑着时，李成器忽而道：“不知姑娘可会写字？”我心头一跳，耳根瞬时发热，他真的猜到了。那小姑娘忙看我，我点点头，凑在她耳边又说了句话，她笑着点头，回道：“会是会的，只是这乐娘有规矩，素来只执笔应答主人，旁人从不理会。”

里处有几人大笑起来，有人道：“这规矩听着怪，怕是乐娘知道今日的主人是寿春郡王，才临时定下的吧？”话音未落，又有人附和，道：“寿春郡王以笛闻名，擅音律之人自然仰慕，尤其又是少年风流，这珠帘屏风后的佳人必早已暗属芳心了。”此话一出，附和人更多，笑声连连，尽是揶揄之词。

李成器始终未出声，待众人说够了，他才和气道：“多谢姑娘这一曲广陵散，姑娘若不嫌就以笔墨留下姓名，他日若有缘，本王必会以乐会友。”

那小姑娘低头看我，我点点头，将琵琶递给她，走到窗边案几处。因之前的吩咐，余娘早已备下笔墨纸砚，我想了想，才提腕写了几个字：心不系于身，唯念情动时。

放下笔，我盯着那几个字，脸烫得难耐，吹干墨才折好，递给了那个小姑娘。她拿着纸匆匆走出珠帘，等了很久，才听外间李成器轻叹一声，柔声道：“多谢姑娘。”

我心中满满地，仿佛都能看到自己的笑，待那小姑娘走回来时，才向她比了个手势。此一曲是我任意妄为，随心所致，此时人多眼杂，也该离开了。

正是开了门时，忽听见有人自前门进了外间，道：“大哥，我来晚了。”是李隆基，我下意识顿了脚步，他又接着道：“本是想带着永安来，她今日身子不大爽快，就托我带了份礼。”

我暗吸口气，呆呆地立在了门旁。

难道午后他来我房中，就是要带我来此处？可为何又改了主意？我脑中纷乱地想着，想起房中他步步紧逼，忽而冷面忽而玩笑的神情，渐猜到了什么，刚才那片刻的欢愉早已散尽，只剩了心底的阵阵寒意。

是我一直在回避，他与王寰完婚日说的话，并不是作假，只是我私心当了玩笑。相对两载，有夫妻之名，却始终不咸不淡地远离着，我以为他有姬妾在身侧可以忘了少年情义，如今才发现错了。

李成器没有立刻答话，倒是旁边人笑着说了几句，他才笑着道：“无妨，先坐下吧。”

我魂不守舍地立在门边，感觉有人拉了下我的衣袖，见那小姑娘不解看我，忙对她笑了笑，快步出了房门。夏至和冬阳就守在门外，见我出来立刻对视一眼，该是也听到了李隆基的话，没再说什么，随着我快步下楼离开了画舫。

回到屋中时，姨母恰好在，每日这时候她都会亲自带来进补的汤水，和我闲说上几句，今日见我神色不好，也就没多说，待我喝下便离开了。

我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到了上灯时，才听见门口有脚步声。

李隆基醉了七八分，正眯着一双眸子走到我身前，眼中暮色沉沉，喜怒不辨，我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起身想要吩咐冬阳备醒酒汤时，却觉肩上一沉，被他按回了原处。

第四十六章

冬阳端着热茶，正准备进门，李隆基头也不回地冷斥了声：“滚出去！”她吓了一跳，忙退了三步，李隆基又冷声道：“吩咐所有人，都退出去，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她应了是，躬身退了出去。

待四下静下来，他才缓缓蹲下身子，平视着我，我看着他黑瞳中倒影的烛火，想要避开他，却被他猛地捏住下巴，动弹不得。他定定看着我，道：“今日我站在门外，听你弹了整首广陵散，直到你退出后，屋中人仍在谈论这首曲子，赞口不绝。”我被他捏得生疼，却不肯开口，不愿说也无话可说。

他静了会儿，眼中醉意浓浓，声音却很轻：“你说得对，你我自幼相识，走过许多旁人不知的事，所以我将你看得极重。但你可知道当年的一旨赐婚，我有多开心？自母妃走后，又下了来俊臣的大牢，除了父亲兄长，唯有你和我走得最近。那日赐婚后，我亲自和花匠学琼花栽种之术，日日向沈秋讨教食疗之法，自出阁后，在这王府已住了半载，你可知道王府内有琼花苑？可知你每日所食之物，均是由我亲自验过，唯恐有任何差错，唯恐有人暗中做下手脚？”

他的心思，这多年来也不过那夜的一句话。今时今日，他所说的每个字，都是我从未料到的，也是我始终忌讳莫深的。我怔怔地看着他，这双整日懒散玩笑的眼中，有太多我不想要的东西，扑面而来，铿然入心。

他见我不说话，又轻声道：“永安，你本该是我的妻，是这临淄王府的王妃，可我眼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却什么也不能做，我多希望你甘心嫁的是我？若有三分的机会，我绝不会让任何女人凌驾你之上，可你根本不放在心上。府中女眷，你总能小心避过，从不争宠，从不授人以柄，就连我，你也都是能避则避。”

我身上一阵倦意涌来，看着他眼中翻滚如涛，莫名心慌。

不知从何时起，每夜到这个时辰，我都周身发酸，使不上一点劲。本以为是贪睡所致，可对着盛怒的他竟也会如此打不起精神，心中渐有了不好的感觉，我勉强摇了摇头，连说话都觉得费力：“王爷请回吧。”

他醉到如此地步，多说无益，以他的性情，唯有到明日清醒时再谈才好。

他松开手，站起身，手撑着案几，一字一句道：“我与大哥同日娶妻，他至今无子，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清醒，他又道，“大哥府上姬妾鲜少侍寝，凡入房者次日都会被赐药，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吗？我知道，二哥知道，龙椅上的那个人就不会猜到吗？”

我暮地抬头，盯着他，眼前已是叠影重重，听着他又道：“身为相王长子，始纳妻妾已有三年，却膝下无子，你二人本就是犯下忌讳才会领旨受罚，皇祖母如此多疑，如今又能搪塞多久？”

他敛眸看我，我心中纷杂混乱，想撑臂站起来，手却软得使不上一点劲，正是气闷时，他已欺身上前将我一把搂住：“永安，情起的不止你和他，也有我。”

我脑中瞬时一片空白，只想推开他，却动不上半分，只能任由他步步紧逼。他眸中醉意渐深，低声喃喃着：“永安，你终究不忍心推开我是吗……”

在他越来越明显的眷恋下，心像是被人大力撕扯着，痛得难以自抑，眼前已是阵阵发黑，不停有泪水涌出来，感觉着他将我横抱起，背脊落在床榻上，他一把扯下床帐，将我压在了身下……

连着病了半月，终是在重阳节前，我才出了屋。

李隆基的寿宴，听闻很是热闹，冬阳面上虽说着王妃和刘氏的贺礼，眼底却闪烁着快乐。这半月李隆基除了陪在我榻旁，从未去过别处，端茶倒水，喂粥试菜样样亲力亲为，府中的小人也因此微妙，待冬阳和夏至都格外不同。

无论他神采飞扬的说笑，抑或静坐着看我，我都从未和他说过半句话。

终有一日，他靠在床边和我说了半个时辰，见我始终不理会，猛地扯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得险些摔下床时，我才挣了下，低声道：“很痛。”他骤然僵住，猛地松手坐到床边刚想说什么，我已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哭声越来越大，怎么也止不住。

守在门外的夏至冲进来，煞白着脸看我，被李隆基冷冷瞪了一眼，无措地退了出去。他坐在我面前，不敢动一下，我任由自己哭了很久，才慢慢地抽泣着，止住了眼泪。他伸手想要替我拭泪，被我伸手挡了开：“这半月你也没睡好，今日不用再陪着我了。”

我该怪谁？怪姨母喂我吃药？她不过是想让我和李隆基早些圆房少了祸事。怪李隆基酒醉乱性？他娶我入门两年，从未待我有半分懈怠，处处忍让，那日若非酒醉又见我毫不推挡，才做下此事。我并非圣人，却发现该怨该怪时，没有人真正做错。

他又伸了手，替我擦掉眼泪：“永安，我送你出府。”我扯唇笑道：“送我去哪？寿春王府吗？皇祖母难得松了戒备，太子妃却日日盯着你们，姑姑又似友似敌，这么多年我们遮掩的是什么？”

他紧绷着脸，没有做声。

我又道：“那日你明知道我在，知道他听得出是我弹的琵琶曲，可你偏就进门说了那些话，就是在逼着他放手。李隆基，你不甘心，你不愿放手，所以你逼他，你拿他的不忍，拿我和你的夫妻之名来逼他！”我边说着，边大口喘着气，紧盯着他。

李隆基紧攥拳，低声道：“是！我是在逼他！是我不甘心，我要你，我要你一辈子在我身边！可我也要他平安，今时今日，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还在防着我们，盯着我们，太子、姑姑也都防着我们几兄弟，防着我父王这一脉！”他猛地站起身，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一步错，步步错，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深吸着气，让自己冷静，却觉得心头抽痛难耐，过了很久，才苦笑道：“一步错，步步错，李隆基，你知道我们错了多久吗？自狄仁杰拜相那年起，我就心中只有他，那时你才八岁！天授三年，我就和他私定终身，长寿二年，父王被诬谋反，我冒死去狱中见他，你又可曾知道？九年相知相识，我们之间有太多你不知道的，有太多的隐忍无奈，”我攥紧手下的锦被，一字一句道，“至亲性命，天下不换。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话，也是你拿来逼他的利器！”

李隆基呆站在那里，紧盯着我，再说不出半句话。我胸口如被火烧，心似要破腔而出，紧咬着嘴唇，直到舌中猩甜，才抹了眼睛，喃喃道：“若没有他，我绝不会在凤阳门出现，也绝不会和你走得如此近，你眼中的亲近，都不过是我和他的情分。”

他眼中蒙着痛意，怔怔地看着我：“永安，你我也是自幼相识，你对我就没有半点情分？”我静看着他：“有，你是他的亲弟，是我一直尽力维护的人，你的平安就是他的平安。”他走到桌边，灌下一杯冷茶，将茶杯握在手心许久，缓缓放下，快步出了屋子。

待他离开，夏至才匆匆入内，替我端了杯热茶来，我看着她温柔的眼睛，摇了摇头。这半月李隆基在我身侧寸步不离，她纵有什么要说的，也只能远远看着开不了口。

过了会儿，我才将茶杯递给她，轻声道：“替我给王爷带句话。”她是李成器的人，必然会有出路传话。她点点头，看着我道：“夫人请说。”我默了会儿，又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下去吧。”

她讶然看我，欲言又止，终没说什么退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圣历二年四月十八日，皇祖母命太子、相王、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等为誓文，告天地于明堂，永不相负，铭之铁卷，藏于史馆。

这一月，还有件事传遍了洛阳城，而此事恰缘起于我。临淄王府像是个克子之地，先有王妃小产，月初刘氏又重蹈覆辙，当年一事尚未淡化，再添上这桩新事，传来传去的也就成了我善妒的结果。

“铁卷不过死物，皇上竟想以此为牵制，让李家武家永不相负，”父王笑着摇头，“你皇祖母果真是老了，她在位这么多年，最防的就是人心，如今却如此轻信人心。”

我抱着永惠，她小手指着桌上的酥山，我替她夹过一块，捏了小块放进那小嘴中，随口道：“抛开皇位之争，说不定是好事。突厥起兵是借由李家政权旁落，打着助李皇一族的旗号。这铁卷一出，昭告天下李武永世不负，突厥可汗也就没了名正言顺的由头，说不定会助狄仁杰一臂之力，连战连胜。”永惠撇嘴，眨了眨眼，我笑着又给她掰了半块。

父王看着我们，叹了声，道：“你若如此喜欢孩子，倒不如给自己添一个。”我手顿了下，没答话。

父王又道：“为父本以为李隆基连着纳妾，对你不大上心思，这半月来听入耳中的，却尽是他为你抱怨病后脸色浅白，广集天下胭脂，为你生辰贺礼，亲入宫讨要银匠造饰的传闻。”

我替永惠抹去嘴角碎渣，苦笑道，“那是他极擅揣度圣意，皇祖母命李家武家对天盟誓，永世不负，他便对我恩宠有加，岂不是正合了皇祖母的意？”

“永安，”父王放了筷，看我道，“前日皇上曾问起，是否要宫中御医开几个方子。临淄郡王如此恩宠有加，你入府三年却始终没动静，连太子妃都曾明着问起，更别说背后听不到的那些闲言碎语。”我重复道：“太子妃？”

父王面色微沉，点了点头。

韦氏竟然当面问起此事，究竟何意？婉儿与她也是相较深厚，莫非是说了什么？我心中一下下跳着，盯着茶杯发怔，这半年风平浪静，竟忘了那始终不大出声的太子和太子妃，若是他们有意做什么，难道会牵出陈年旧事？

面上忽被人拍了下，回过神时，永惠正眯眯笑着看我，依依呀呀地说着：“姐姐，姐姐。”我对她笑了下，递给身侧夏至，示意她屏退下人。

待内室无人时，我才看着父王，犹豫道：“皇上可提过寿春郡王？”父王若有所思看我，道：“寿春郡王多年无子，难道是因你而起？”我心头泛苦，相王长子无子嗣，对太子那一脉来说并非是坏事，其中或是还有更多缘由，但照李隆基的话来看，与我也脱不了关系。

父王看我沉默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无人提起，众人皆避讳此事。永安，你既已嫁入临淄王府，此事不能再想了。”

我又何尝不知。这几年维持的诡异关系，都不过是我和他的一念坚持，其实早已尘埃落定之事，我却不愿看清。当年一口自应下狄公的话，却未料到做时竟有如此难。

忽然，门口传来请安的声音，我转头看去，李隆基正迈入门内，他边走边对父王笑道：“岳丈大人来了，怎么也不遣人传句话？”父王忙起身，两人相对着说了两句，才各自落座，夏至已抱着永惠走到我身侧。

李隆基打量我一眼，软声道：“脸色还是不好，药喝了吗？”我嗯了声，举杯喝茶，有意避开他的话。他也没再问，又转头去和父王说了些面上的话，大意不过都是遥祝狄仁杰凯旋而归，大败突厥什么的。

过了会儿，父王将永惠带走了，他扫了眼桌上菜，道：“看你们也没吃什么，我正饿了，夏至，去备一副新碗筷。”夏至行礼退下，我忙叫住她，对李隆基道：“这是残羹冷菜，怎么能让你吃，你若要想吃什么，就让下人换新菜。”

他讶然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我吩咐夏至换下残羹冷菜，又嘱咐她去要些李隆基平日爱吃的，待她出了门，才看向李隆基：“洛阳城中早已是你为博红颜一笑的传闻，我若不做出琴瑟相谐的样子，就枉费了你一番心思。”

他伸手拿起的玉筷，拨弄着眼前的鱼，我看着他的侧脸，眼前叠着一个个影子，七八岁的孩童，十二三岁的少年，到如今已身形修长，眉目内敛的人。他一直在变，谋权算计却从未有半点隐瞒，自始至终都是坦白的，包括他对帝位的心思。

我开口道：“你若想做太宗皇帝，我会帮你，但我不会是文德皇后，当然，也不会是皇祖母。”他静看了我会儿，道：“永安，你在说什么？”我盯着他，道：“除非取得帝位，否则任何人座上那个位置，你们这一脉都是最危险的。所以你若有心，我虽做不到运筹帷幄，却能锦上添花。”

他眼色清澄，却有着熠熠光彩，“你愿意留在我身边了，是吗？”

我点点头，道：“是。”他与我对视良久才道：“你若不愿——”我打断他道：“安排我见一次寿春郡王，我有话和他说。”他哑然看我，过了会儿才苦笑道：“其实你不用通过我，告诉夏至，她自然会给你安排。”

我愣了下，他又道：“夏至是大哥的人，他放在你身边自然会告诉我，这也是我默许的。夏至很聪明，又是大哥的心腹，若遇到危及性命之事，总会帮到你，”他夹了块鱼，放在嘴里细吃着，过了片刻才吐出刺，道，“永安，这些年明着暗着，你与大哥见面，我何曾拦过？”

我避开他的视线，看着下人们换上新菜，没再说话。

见面的地方本是在府外，我拒绝了，只说在李隆基书房就好。

当我入门时，屋内只有他一个人，临窗而立，日光透过木窗的格子，在他身上打下斑驳错落的光影。我静立在门口，恍如回到了当年在大明宫那一次偶遇，若没有那一次寻骆宾王的书卷，我不会在宜都房内遇到他，也自然不会因婉儿的忽然而至，与他一路走下来。

他听到声响，回头看我，笑了下，道：“身子好了吗？”我点点头，走到他身侧，道：“差不多了，有沈秋的方子，怕是死人也能救回来。”他道：“沈秋总感叹你对他言语刻薄，今日听来，倒是他误会了，没想到你对他竟有如此信心。”

我笑看他，道：“他连挖心剖腹的人都能救回来，我怎会对他的医术没信心。我以为他自来喜欢与人拌嘴，没想到背后竟如此说我。”他摇头一叹，道：“他就是这样的性情，无需太当真。”

提起当年事，那夜竟还是如此清晰。

看着塌上的人满身鲜血，沈秋亦是双手血淋淋地将五脏归位，缝合伤口，我却只能立在皇祖母身侧，焦心等待。一直以来，我所做的都是抱有希望，等待着相守那一日，可若要比肩而立，困难重重，我不愿再做一个无能为力的人。

我抬头看他，道：“与元氏成婚三年，府中姬妾也有不少，始终无所出，皇祖母可曾问过？”他看看我，又去看窗外，过了会儿才道：“问过，但没有太多话，我是相王长子，若无所出也称不上坏事。”

此时此刻并非坏事，谁能猜到日后会如何？就像李隆基待我，当初为了拉拢太原王氏而有意冷落，如今应了铁卷盟誓，便要立刻恩宠有加，所有有一切都不过是在揣度皇上的心思。

我欲要再劝时，他已笑着转身，道：“永安，不必再说此事，若要保住父兄性命只能拿回这天下山河，皇位之争历来是成王败寇，我不希望有更多人成为这其中的牵绊。今时今日，无论你做何选择，我都不会说什么，这么多年，你我之间有太多事情，早非寻常儿女之情，”他看了我会儿，温声道：“若有一日落败，自我这处，不会再有后人夹在皇位争斗中，也算是幸事。若有幸取这天下，我希望是你的孩子承继皇位，无论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心里一酸，看着只有两步之遥的他，再难说出话。

他早已明白，我今日见他真正想要说的话，亦或是他早已做了选择。无论我是接受现在的身份，亦或是坚持越走越远的情分，他都早做了选择。

我低头，行礼道：“王爷既已明白，妾身就此告退了。”

年少时那一卷残纸，他所说的不负，我已看到。我想说的，也许日后再没有机会说出，但已不再重要，无论我站在谁的身边，历经日后的血雨腥风，都是和他同样的目的。保住父兄性命，拿回这天下河山。

既已执手，此生已尽。

第四十八章

久视元年，狄仁杰终是病危。

按身份，我本无资格前往探望，李隆基却仍是随了我的愿。

待车行至相府时，已是深夜，却仍是灯火通明。我放了车帘，看李隆基：“沈秋在？”李隆基伸手拿起袍帔，替我仔细系上：“是，已在此四五个昼夜了，”他手顿了一顿，才又道，“大哥也在。”

我没说话，只点头。一个简单的结，他弄了半天也没系好，我笑了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让我自己来，他却没松手。

“永安，”他终是弄好，手指擦过我的脸，“下车吧。”

府门前，停了不少车马，我刚才脚落地，才见另一辆马车上也下来了一位贵人。

眼带浅笑，举止有度。

她再不是当年初见时，险些落了茶杯的婢女，不再是赐婚时，手足无措的人。今时今日，她已是寿春王妃，抹去一切狼狈经历，干干净净的北魏元氏，寿春王妃。

此时，她正也看到我，愣了下，才莞尔一笑。

我对她点点头，见她始终不挪动脚步，便走过去行礼道：“妾身见过王妃。”她点点头，伸手拉住我，道：“既然来了，便一起进去吧。”我笑：“王妃先请入吧。”她疑惑看我，我侧头看李隆基，她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少年。

李隆基这才笑吟吟走过来，叫了句大嫂。

她忙行礼说：“原来郡王在这里，那妾身就先一步进去了。”

“大嫂不必多礼。”

他说完，却不期然地握住我的腕子。

王元低头笑，告退而入。

我看他，他也看我，就这么僵了会儿，才低声道：“李隆基，你娶了一个又一个，如今再做这情深意重的样子，似乎不大妥吧。”

他低低一笑：“我待你如何，无需做给别人看。”

我无奈，只能就这样任由他拉着我，进了相府。据说今日险情频传，连皇祖母都亲自来探看过，自然亲王贵胄都不敢怠慢，一路上碰了不少，到狄相房外时更是立了不少人，有当真痛心疾首者，亦有不过敷衍了事者。

直到父王走过来，我才抽开手腕，叫了声父王。这一句，不少人回了头。当初在大明宫中常伴陛下左右，这些个王孙贵胄哪个不是待我极善，如今即便是身份一退再退，逃不过他们暗中的闲言碎语，但见面了也终要做足礼数。

就在我一一行礼时，房内已走出两个人，立刻引得众人围了上去。

“各位郡王亲王，就无需在此久候了，”沈秋挽着袖子，面色早已熬得苍白，“请都回去休息吧，若狄相缓醒，小人自会遣人去禀告。”

他就隔着我十步之遥，我却听得分神，只因那门边立着的人。

整整一年，我从未出过王府，而他也从未再出现。突厥叛乱，边境一路兵败如山倒，陛下不得已以皇嗣李旦为帅，征兵天下，可李旦身为皇嗣又怎会亲自出兵征战，最后这么个力挽狂澜的险位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金戈铁马，征战边疆，我无法想象那连连险境。

而此刻，只看他右臂缠着白布，环绕于脖颈之上时，就已痛的喘不上气。

他面色极沉，眼中似乎已有了血丝，只是静立在沈秋身侧。此时，王元忽然自一侧走上前，低声询问着是否要吃些东西，他摇头，微微地笑了下，没有说话。

我听在耳中，只盯着他，不敢动上分毫。

他刚要返身而回，却突然顿住脚步，缓缓看向了这里。

那双眼，清润依旧，只蒙了层杀戮决绝后的淡然。

我眼眶一酸，险些躲开。太多的过去纷涌而至，从狄仁杰拜相到如今这病危卧床，整整十年，血雨腥风，到如今却只能隔着众人，在这纷扰中静看着对方。

难以靠近，连最平实的话都不能多说。

沈秋正要转身而回，看到他如此样子，才顺着目光看过来，似也是泛起了些苦苦的笑意。我低下头，正要随着众人离开，沈秋却先出了声：“夫人留步。”

我僵了下，回身看他。

他大步走下台阶，先对李隆基行礼，才对我道：“狄相曾说，若是夫人来了尽管入内，他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扫过他袖口的点点血迹，默了会儿才道：“狄相如今还没醒来，我留下也没什么用，还是待相爷好转再来探望。”

沈秋紧绷着脸，压低声音：“这几日极为凶险，永安你还是留下的好。”

我心头一紧，认真看他，他又点了点头。

既已如此，即便狄公不再缓醒，我也该留下送他最后一程。我没再多话，征询地看了一眼李隆基，他只笑了笑，说：“我陪你。”说完，先一步走上石阶，对李成器道：“大哥在此已经三日了，是否要回去休息一晚？”

李成器摇头：“今夜正是凶险难测，还是侯在此处安心。”

夜深露重，我裹紧袍帔，紧跟着进了屋子。

内室是狄公的家眷子嗣，我们几个就在外堂相对坐着，唯有沈秋守在床前，每隔半个时辰才出来一趟，喝口水，或是低声和李成器交谈着，看神色似乎始终没有起色。

我捧着茶杯，一口口喝着，想起了很多。

狄仁杰几番大起大落，却均是对李家忠心不二，就连李旦重回洛阳，亦是托了这位相爷的福。不知为什么，脑中竟记起当初李成器被囚于宫中，不惜当众提醒狄仁杰有难的那一日。

那一日讲解琼花的句句都还清晰，他的浅笑注视，狄公的玩笑提点。

那个叹‘郡主好眼光’的老者，亦是劝散我二人的人，彼时今时，江山依旧是风雨飘摇，这个始终守护李家的人却终是年迈病衰，怕已要走到最后了。

约莫到了后半夜，里间忽然传来些吵闹，我不禁放下杯，李成器却已经站起身，径直走了进去。过了会儿，沈秋才出来，走到我面前：“你怕是武家最后一个见狄公的人了。”我起身走了两步，才想起李隆基，还未转身他已经先低声开口：“我在外堂等你。”

我顿了下，没有回头，直接走了进去。

内室的家眷都已退了出来，只剩我和沈秋，还有李成器。

灯烛摇曳，拖长了人的影子，我走到床边蹲下，看狄公微微在笑着，不禁湿了眼眶。他缓缓伸出手，我立刻伸手握住了，等着他。

过了很久，他叫了一声：“郡主。”

我努力笑：“狄公又玩笑了，永安已不再是什么武家郡主，而是临淄郡王的妾室。”

“本相，还记得，”他眼中亦是带笑，却不同于我的强装，只是淡淡地，带着老者的了然与释然，“和郡主的几次私下交谈。”

我点头：“永安也记得。”

他看了一眼李成器，笑着摇头：“至今，本相仍旧认为，郡主的眼光极好。”

我心头阵阵酸痛，不敢回头去看他，也不敢看狄公的眼睛。

他休息了会儿，又笑着补了一句：“有句话，本相始终未曾说，李家这些皇子皇孙，寿春郡王的眼光也算是最好的。”

我没想到，他特地要我见我，只是为了说这些。不知怎么地，脸上就已经被眼泪打湿，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忙用袖口擦了一下。

狄仁杰笑着摇头，示意我靠近些，我忙又凑近。

他的声音很轻，也有些费力：“武家与李家的争斗，李家男人与女人的争斗，尚会有许多变数，郡主切记，置身事外才是最好的应对。”我点头，他才笑着松开我的手，对李成器道：“当初郡主为我二人讲过琼花之法，老朽至今仍旧记得清楚，郡王可还记得。”

这话，唯有我三人听得懂。

不论这话是提点李成器记得我当日相助，亦或是别的什么，这为天下为李家耗尽一生的贤相，此时只不过是个看着我二人自幼成长，到如今感慨万千的老者而已。

心头一时亦苦亦酸，我终是回头看他。

他只静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狄仁杰道：“本王不会忘，亦不敢忘。”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掉，一年前笑着相对的勇气尽数打碎。

他金戈铁马的那些日子，我从未有一日安枕，却不能问任何人他的消息，今时今日，他安然回返，立在我面前，我亦不敢走上前一步，看一眼他的伤口。

狄公咳了两声，沈秋忙上前探看。

他笑着摆手，对我道：“夜深露重，郡主早些回去休息吧，日后若不嫌就多来本相府上走一走，陪我这老人家弈棋品茶，也不枉忘年相交的情谊。”

我含泪点头，笑着说：“永安告退了。”

而这句话，也成了我和狄公的最后一句话。

久视元年，狄仁杰病故，举国同悲。连皇祖母亦是拒朝数日，连连悲叹狄公一去，朝堂空也。

第四十九章

近初夏时，临淄王府终于迎来一桩大喜事，李隆基长子降世，赐名嗣直。刘氏小产始终郁郁，自从再怀上孩子后就整日不出院子，直到嗣直出世才算是喜笑颜开，松了口气。

我也终于松了口气，善妒的名声好歹淡化了些。

满月酒办的热闹，唯独太原王氏一族未有人露面，李隆基也算是会处事，立刻将嗣直送入王妃的院子，由她亲自抚养。冬阳絮絮叨叨，每日都说此事，直说得我头昏脑胀写不下字，才放笔看她：“去要些茶点来。”

她啊了声：“不说我都忘了，该吃些东西了。”

我挑眉看她：“不是我吃，是我要去送给郡王吃。”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夏至捅了她一下，才算是回过神，忙不迭出去拿了不少精细的点心，泡了壶上好的茶。我看着足够三四人吃的满满几碟子点心，真是哭笑不得，只吩咐她跟我去，让夏至留下收拾笔墨。

进书房时，李隆基正靠在椅子上，两只脚翘着，定定出神。

“郡王。”我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回过头，似是迷惑了一下，旋即站起身，大步走来：“怎么，出什么事了？”我哑然看他，抿唇不说话，他立刻攥了我的腕子，急道：“倒是说啊。”

“我饿了，”我叹了口气，“猜着你也饿了，就想凑在一处吃些东西。”

他暮地愣住，眼中似惑，似惊，到最后不过都化在那一双潋滟的眼中，不笑不语。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他依旧是不说话，只是攥着我腕间的手一路滑下来，用手分开我的五指，交叉着握在了一起。想是一直在窗口吹风，手指都冰凉凉的，冻得我想抽手，他却执拗地这么握着，眼睛定定看着我。

我无奈，只能随他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道：“永安，你是要走了吗？”没想到等了半天，竟蹦出这么句话，我低头笑，不禁笑出声，到最后竟然是笑得肚子发疼，笑出了满眼的泪。

他究竟带着如何忍让的心思，才能在此时仍有如此想法？

待笑够了，我才抹了下笑出的眼泪：“你要我走到哪儿去？”

他愕然看我，过了很久才喃喃道：“那你——”两个字就卡住，想必也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我抽出手，从一旁冬阳手里接过茶点：“你不是说，我每日所食之物均是由你亲自验过，唯恐有任何差错，唯恐有人暗中做下手脚？如此麻烦，倒不如一起吃的好。”

他这才如梦惊醒，忙一手接过我手中的东西，一手仍旧五指纠缠着不肯松开，直到把我拉到桌旁坐下，依旧是老样子，怔怔地看着我。

我又抽手，这次倒是很轻松，轻易就放了手。

倒茶，吃点心，直到吃得七八分饱了，我才放下筷子看他：“不吃吗？”他摇头，笑得晃眼：“我看你吃。”我笑：“不怕有人暗中下手脚？”他愣了下，扬起一抹笑来，也不说话，只伸手把面前的点心都拿起来，每一块都咬小半口，然后放在空置的玉碟里，继续咬下一块，不一会儿就堆了小半盘。

随后，他便伸手把那玉碟推到我面前，又亲自替我添了杯茶。

一切行云流水，毫不做作。

我只默看着，不发一言。今日做的，不过是一年前便已应下的，好好留在他身边。狄相弥留之际所说的，盘旋心中月余，他仍是放心不下李家，仍是顾虑我的身份为李显这一脉子嗣带来弊端，所以才轻描淡写，让李成器记住的是我的恩，而非我的情。

只是他让我置身事外的话，我又如何做得到，不论李隆基与我之间有多少事情，自我踏入临淄王府起，便已是定数，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更何况还有我的妹妹永惠，还有他的兄弟手足。

我凝神看他，过了很久才问：“你怨过我吗？”恍惚着，似个声音撞进耳中，那年那夜也曾有人揽我入怀，问我可曾怨。

此时我问得是苦涩，彼时他怕也是如此心境，无能无力，满腹亏欠。

李隆基眼色清澄，似笑非笑：“相识这么多年，却换不来你认真看我一眼，我该怨的是自己无能，对你何来怨恨？”我没料到他如此答，默了片刻，才笑：“从我认识你起，你就是不肯认错服软的人，怎么今日变了个人？”他仍旧笑得懒散，语气却是柔了下来：“我在你面前似乎……始终在认错。”

还未等我接话，他又道：“你今日既不再避，那我也不再放手。无论胜负，或生或死我都会带着你。除了”他顿了下，看了一眼玉碟，“即便是最后一刻，我也绝不会让你死在我之前。”

他背对着窗口，神情半明半暗的，看不分明。

我望着他的眼睛，心中隐隐触动，嘴边的笑竟是难以为继，只能低头掩去尴尬，随口打趣道：“真是天意，当初在凤阳门误打误撞，竟救了个大贵人。”

他似在笑：“若要认真算起来，你才是我的贵人。”

我手动了下，想要去拿茶杯，却被他伸手握住。抬头时，他已伸出另一只手，轻拭了下我的唇角：“看来这迎春糕做的不错，你都吃的忘形了，”他侧头，对外头接着道，“李清，让膳房去领赏。”

李清在外问询是赏哪个，他倒是爽快，只说尽赏。

才刚吃完点心，他便又坐不住，只说吩咐人备马，要带我出去走走。

我忙摇头，只说自己想去看看父王，他这才放我离去。直到回了自己院子，冬阳才是嗤嗤地笑出声：“郡王对夫人，真是疼到骨子里了。”我笑了笑，强压住心底无措，吩咐她去准备出府。

她应了声，笑吟吟就去了。

进屋时，夏至正收整着架子上的书。我看她一卷卷翻看着，忽然想起幼时在婉儿房中，亦是如此，拿起什么都要偷看两眼，掩不住的探究心思。那时的婉儿，对我来说美艳不可方物，又有满腹学才，自然对她所读的书都有些好奇，也因此跟着她读了不少旁人读不到的。

我正出神着，冬阳已经折返，说车已备好了。我正要进房换衣裳时，她忽然走到夏至身侧，拿起一卷书道：“这就是你说要请教的《释私论》？”我回了神，见夏至有些发愣，忙笑道：“拿来我看看。”

没想到夏至一年前在画楼搪塞的话，这小丫头竟然还记得。

冬阳拿着那卷书，递到我面前，笑道：“这是夫人亲手抄的？”我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我与李成器的字本就相像，若非是研习较深的人，草草看着也分不出差别。

她翻了翻，极有兴趣道：“夫人可能借我看几日？”我看了她一眼，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时，夏至已静悄悄地走过来，道：“若要借，也该是我先才是。”冬阳撇嘴看她，道：“刚才看那么多书你都不开口，偏我说要看了，你来抢了。”

夏至无奈看她，道：“若不是我，你还知道什么是《释私论》，难得见到全本，自然要让我先看。”冬阳将书卷递给她，没好气道：“好，给你，看完记得拿给我。”我看着她两个，笑道：“我还没答应，你们就争上了？”

我这一说，冬阳再不敢说什么，挤眉弄眼地笑了下，进屋去给我拿替换的衣裳。夏至拿着那卷书，对我道：“奴婢粗看也难懂，倒不如放在夫人这处，夫人有闲时讲解一两句便好。”我没说话，接过书，看她也走进去时，才低头去看那卷书。

因常年放在底层，摸着还有些潮气。我随手将书摊开，放在窗边，让阳光晒散多年的湿气，正是有阵风吹过，书连着翻了数页，瑟瑟作响。

到茶楼，姨娘已经先到了一步。

房内仅有她和一个中年人，看起来眉目开阔，很有富态。我让夏至守在门外，才进了房，姨娘低声和他说了句话，他立刻就躬身拜了一拜：“夫人。”我笑着点头：“不必多礼。”说完，便坐在了姨娘身侧。

他立刻眼明手快地添了杯茶，覆又立在一侧，不再说话。

姨娘笑着看我说：“当年的举国首富，永安可曾听过？”我点头：“邹家鼎盛时，连李家武家都不及，又怎会没听过。”姨娘继续道：“我娘家与邹家多少有点关系，他们被抄家时还曾收留过一两人，这位便是邹家的远房亲眷，王元宝。”

姨娘说的话，其实早在几日前和我提过。但当着此人的面，总要做的足道一些，我佯装讶然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姨娘继续道：“话说的远了，只是想起邹家不禁唏嘘，世事无常，当年天下首富到如今竟没了几个后人。余下的我就不多说了，只是念在旧情，带他来见你，帮得到帮不到的，只能由你权衡了。”

我笑着点头，这才认真看他，他立刻就躬身行了个大礼，言简意赅地说了来意。约莫不过是他的小儿子在去年从军，与突厥战事时临阵脱逃，因大胜而免去一死，却是活罪难逃，已判发配。

待他说完，我已明白姨娘的意思。

她知道我与李成器的关系，而此次战事便是挂了皇嗣的名，却由李成器出征，他若能说句话那便是生路。其实这种事，父王也能说得上话，只可惜事关邹家……堂堂首富落得如此田地，期间便宜了多少王公贵胄，如今自然是避开的好。

我犹豫着，看他指间老茧，随口问了一句：“当年邹家生意，你可有插足？”他倒颇为镇定，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小人自幼跟着邹老爷，耳濡目染，也算小有所成。”

自邹家落败，一时涌出不少富贵商贾。我忽然想起，连张易之那样得圣宠的人，都不忘拉拢商贾，甚至引蜀商宋霸子等十数人入宫陪陛下小赌消遣，说是小赌，谁又不清楚这其中的私下交易？

邹家当年富甲天下，定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与其四处拉拢已富贵的人，倒不如手里握些实在的东西好。念及至此，忽地萌出个心思。

我复又看了他一眼，略想了想：“姨娘，此事连父王都要避嫌，我只能说试一试。”

第五十章

这件事放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十数天。

如今李家武家尚未有分晓，李家就已经内斗连连，纵然李隆基待我再好，他能在区区十七岁就能有如此算计，又何谈之后。我承认自己有私心，怕父王亲妹日后涉险，也怕他真不顾手足情义……

窗外春日正好，甚至都有了些闷热。

夏至在我旁边冲茶，我盯了她许久，才道：“夏至，年前永惠高烧不退，我去白马寺烧香也算是显了灵，不如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去还个愿吧？”她替我添了杯，道：“需要先告知老王爷和王妃吗？”我笑：“不用，自己去轻便些。”

我说完，静看了她会儿，才轻声道：“我想见寿春郡王，你可方便传话？”她神色未变，把茶壶放在手侧：“不是很方便，需要几日安排。”我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过了三日，才算定下。

车一路出府，才行了不久就被拦下来，夏至下去问过后，回到车上脸色极不快：“是洛阳令在清道，说是今日宴客，凡过往车辆均要避让。”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如今洛阳令是何人，倒是冬阳接了话：“张昌宗的胞弟，张昌仪。”

我恍然：“原来是他，那就等一等吧。”

自狄公辞世后，二张势焰更胜往昔，连李显一脉都退避三舍，更何况是李隆基兄弟几个。李成器大胜突厥的功劳，也尽数被打压下来，倒不如他一个面首的胞弟威风。

想到此处，我便随意挑起车帘，扫了一眼。正看到数匹马飞奔而来，毫不顾忌路旁百姓。

真是祸国殃民。

我正要放下车帘，忽听见嘶鸣阵阵，有匹马不知怎地受了惊，前蹄高扬，连着踢翻了三四个百姓，眼看就要踏向一个小童，却不知怎地忽然人仰马翻，摔出了数丈。

我正是惊愕，就看见烟尘中，有个人扶起被撞的小童。看着身形姿态分外眼熟，待他转过身才恍然，原来是姚元崇。那一路疾驰的人都下了马，忙不迭扶起被摔的人，一面替他探看伤势，一面大喊着谁人如此大胆。

“夫人，那不是姚大人吗？”冬阳也凑过来看，声音还颇有些紧张。我点头：“正是你一直推崇的姚大人。”冬阳不好意思笑笑：“夫人怎么还记得当年比剑的事呢？”我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吴兴姚氏的剑法出众，有幸看过，又怎会说忘就忘了。”

她应了声，随口道：“不过说起来那日，倒是寿春郡王让奴婢开眼了。”

我笑了笑，没再答话。

这几句的功夫，张昌仪已经摇晃着爬起来，挥手让人拿下姚元崇。

冬阳见此状，又开始紧张，我看她神色不禁取笑：“怕什么，姚元崇如今官运正盛，狄公辞世前力推此人为相，怕是不日就要高升了，一个洛阳令还不敢拿他如何的。”

冬阳点点头，继续偷看。

我倒是没再继续看下去，拿起书卷，只等着路通了好出城。岂料，才翻过一页，冬阳又啊了声，忙回头道：“夫人，姚大人要闯大祸了……”我疑惑看她，她说不出话，一个劲儿指车外。

车帘再被掀开时，我才明白是什么让她吓成这样。

不过一会儿功夫，那正气凌然的姚大人就已经横剑，直架在了张昌仪的脖颈旁，看着神情，似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我倒吸口气，忙扔下书，下了马车。

府里车夫猛地见我露面，吓了一跳，低声道：“夫人快进去吧，怕是要见血了。”就是要见血才跑下来的，我来不及解释，提起裙子就叫了句姚大人，姚元崇手顿了顿，看向这处，认了会儿才道：“夫人。”

好在他还认得我。

此时围观的人都已经退出十数步，张昌仪的随从也不敢妄动，只虎视眈眈地看着，听见我这处出声，立刻都灼灼看过来，凶神恶煞甚为骇人。

我定了定神，从人群中穿过，恭敬行礼道：“姚大人，洛阳城中人多马多，这种事情一日总有个几次，大人何须为此动气？”他微蹙眉，想要说什么，我立刻又道：“说起来此事也怪郡王，非要邀洛阳令入府饮酒，张大人这才骑的急了些。”刻意说重了洛阳令三字，唯恐他不明白，说完，便伸手按住了剑锋。

手指才碰上，就觉刺痛，真是柄利剑。

好在没有见血，没见血万事好说。

那剑锋下的张昌仪早已面色煞白，这才约莫猜出自己得罪了谁。

“张大人，”我笑着看他，“受惊了。”

他呆呆看我，我又笑：“妾是临淄郡王府里的，大人若没有印象，可听过永惠郡主？那妾的胞妹。” 无论如何，我终是武家人，他听到总会有所顾忌。

果不出所料，他怔怔地看我，支吾片刻才道：“永安郡主？”

我没答话，再看姚元崇，他倒也没再坚持，抽回剑道：“原来是张大人，唐突了。”

他也算机灵，明白自己虽不怕姚元崇，却也暂时惹不起他，只整了整衣衫，对他躬身道：“原来是姚大人，误会误会，我兄弟素来仰慕姚大人，今日一见倒也别有……意境，”他讪讪笑，接着道，“身为男儿就当如姚大人，有怒极挥剑的意气，改日张某定会到府上拜会——”

既已是误会，两人自然都推就着寒暄了几句，张昌仪这才上马而去。

我看他远去的背影，对姚元崇抱歉一笑：“姚大人，抱歉。”他摇头一笑，道：“是姚某该说多谢才是，若不是夫人点破，怕将是一场大祸。”我这才觉得手指痛意上涌，又怕让他见了再说什么抱歉的话，忙将手收回袖中，轻声道：“狄公之后，李姓皇族就要仰仗大人了，所谓十年一剑，终归会有大人出剑那一日，但绝非是在这小小洛阳城中。”

他眼中讶然一闪而逝，随即是渐了然的笑意。

不知怎地，我总觉这笑似曾相识，像极了过世的狄公。

因路上的耽搁，到白马寺已近午时。

上香还愿后，夏至借口让我小憩，将我带入事先安排的独院。院子很清静，大半被树影遮了，正中还有口极深的井，我在井边看了两眼，幽深幽深的，有些骇人，正收回视线时，身后已走近了人。

“郡王，”我看着脚下的影子，了然转身。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上：“伤得深吗？”我摇头，笑道：“就是不小心割了个口子。”他只是笑，过了会儿才叹道：“姚元崇是习武之人，手上的兵刃何其锋利，你竟真就敢徒手去挡。”

我抬头看他，诧异道：“郡王也看到了？”他颔首，道：“没想到你比我抢先了一步。”我不解：“郡王既是看到了，为何不现身？”他的脸面，总比我要好用不少。他倒似不在意，只道：“姚元崇面有贵相，若能记下今日事，日后或许能在危难时帮到你。”

我一时恍惚，过了会儿才笑笑道：“多谢大哥。”

这是我初次这么叫他，他似乎早料到一样，面色平静如常，只笑着转言道：“你如此急着找我，又避开隆基，可是碰到什么难事，需要我做什么？”

我见他直接问，就没再犹豫，从我姨娘和当年首富邹家的关系，一直讲到十几日前见了邹家亲眷，还有王元宝所托之事。他始终静听着，直到我停下来，才道：“此事要办起来并不难，你为何要瞒着隆基？”

我苦笑看他：“算是我为日后的武家，留条后路。”他沉吟片刻，才道：“以他待你的心思，日后定不会为难你的家人。”我直视他，认真道：“人心难测，海水难量。”

他亦是看我，漆黑幽深的眼睛中，望不到半分情绪，过了很久才开口道：“若是我插手，你不怕我纳他为己用？”我笑：“纵是人心难测，也总有要搏一搏的时候，那么多年来，除了父王，我只敢尽信你。”

他沉默不语。

我又道：“而且此事我来求你，也是将脉门交在你手上，若是我日后以此为难李隆基，你可以断我后路来帮他。”

他仍旧不说话，我渐有些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静候着。

不知是不是寺庙的缘故，那些飞鸟竟不怕人，就在我二人不远处落下，三两只凑在一起啄食。我侧头看着，忽然有些羡慕这些飞禽走兽的自在。

他终究是叹了口气：“我只怕他日后知道，才真会对你起疑心。”

他所说的，也是我所想到的，我虽未有害他的心思，却仍是存了防他的念头。

“救人容易，若是想要掌控商路，你即便有心也难尽力，”他静看着我，道，“我会帮你救人，也会助你与恒安王重整邹家商路。倘父王有幸登上皇位，在那之前，隆基若察觉此事，你只管推脱干净，在那之后，隆基若有为难你家人时，即便我无力相助，你也会有所倚仗。”

他就如此说着，到最后，真正入耳的却是那句‘即便我无力相助’。

我一时发不出声，只觉心酸上涌，这么多年走过来，皇权咫尺的是非他早已清楚，虽不及我坦然说出人心难测，竟也是做好了准备。

第五十一章

到盛夏时，陛忽下了一道旨意，改控鹤监为奉宸府，常日于殿内设曲宴，频繁召武李两家与张昌宗、张易之饮酒作乐，完全不顾君臣上下的礼数。

李隆基日日酒醉归来，都会在府内再大肆热闹一番，唯恐外人不知他的纵情酒色。他倒是有自知，从不传我过去陪着，倒是每每醉得深了，才来我这处倒头就睡。这一日我替他收整好了，他还强撑着，睡眼惺忪，酒意浓郁地看着我。

我莫名看他：“怎么了？”他忽然攥住我的腕子，拉我坐下：“我记得你这半年来，从未入宫过。”我嗯了声，依旧不解：“究竟怎么了？”他手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笑了半天，才道：“张昌宗今日和皇祖母说，后日要见见曾在宫中极受宠的永安县主。”

我愣了下：“他怎会提起我？”他似笑非笑：“所以我才来问你，怎么和这种人搅在了一起？”我听他语气怪，再看他很是不快的神色，不禁叹气：“你是问我，还是来审我？我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皇祖母争。”他挑眉：“本王是怕有人来抢你。”

我哑然：“你还真当我是倾国倾城了？在宫里的，哪个不是国色天资？”他意外地默了会儿，才用食指轻划着我的手背，低声道：“在我眼里，你就是当年染了酒刺的模样，已经胜过万千佳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想要让他早睡时，他却忽然又道：“何况，能让当年名传天下的永平郡王倾心十载的人，又怎是那些宫里人可比的。”我暮地一惊，他却再没看我，闭上眼，过了许久，也没再出声。

我呆坐在床边，也不知他是沉睡过去，亦或是不愿再说话，终是开口道：“时过境迁，天下已再没有什么永平郡王了。”

说完，才起身吹熄灯烛，替他盖上了锦被。

张昌宗如今一句话，可算是半个圣旨。

自随李隆基搬出宫后，我就没再入宫，这一日晨起竟然就开始下雨，雨势还是越来越大，倘若是平常，我定是在屋中呆着不肯出去，可既是定了今日，即便下了冰也要去，绝无它法。

入奉宸府时，皇祖母还未到，倒是张氏两兄弟被众人众星拱月一般，在其中很是得意。我刚才落座，就有个碧青色的身影闪过来：“永安。”

是婉儿。

我刚才对她笑，她就扣住我的腕子，对李隆基道：“人我带走了，无妨吧？临淄郡王？”李隆基哭笑不得，连连拱手：“婉儿姑娘要带的人，本王怎敢留。”婉儿嗤嗤地笑着，低声道：“其实郡王的胆子，似乎比天大呢。”李隆基倒不大在意，亦是低声道：“婉儿姑娘的胆子，也似乎有些骇人，天子的心头好，也敢妄自动了念头？”

我听着婉儿的前半句，琢磨不出意思，可李隆基的话，却极为明显……心底不禁蒙了层凉意，不动声地看了眼婉儿，她是默了一默，攥紧我的腕子：“告退了，郡王。”话音未落，已拉着我急往外走。

雷雨阵阵，终是阻了她的脚步，她停下来，看着檐上落下的雨帘。

我亦没出声，此事严重，纵再有心思也不敢妄自开口。

默了片刻，我才开口道：“想见我的，是姐姐吧？”她没有反驳，只牵着我入了偏殿，让我坐下后，才道：“也是，也不是。”我不解，她又道：“你忘了，那日在洛阳城中你化解过一场干戈？”

我这才恍然，先前没记起，是因为那场干戈，我其实只为了姚元崇，而不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洛阳令。没想到传入有心人耳中，却成了别的目的。如此也好，张昌宗是太平姑姑的人，婉儿的心思，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太平公主，能对此时如此理解，只有好，没有坏。

大殿内传来阵阵欢笑祝酒，这里却格外安静。

“永安，”婉儿细看我，“你不过双十年华，尚算是最好的年纪，为何眼神却像是当初心灰意冷的我？”我笑，随口敷衍：“是昨夜没睡好。”她明白我不愿深说，叹了口气：“当年你有什么，总是先和我说，如今，见了面反而不知说什么了。”

我被她说得有些愧疚，忙把话转到别处，和她说了些杂七杂八的趣事。她纵是受宠，也不过被困在这太初宫中，难出宫走动，听我说到有趣处，立刻笑得欢，渐渐地也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正说到兴起，外头已有人传话，说陛下来了。

我和婉儿忙起身折返，入殿时，众人正是行礼。我刚要俯身行礼时，皇祖母已出声道：“永安，来。奉宸府中无君臣之礼，你们也都落座吧。”我抬头，她正侧卧下来，二张兄弟已分坐左右，亦是笑着看我。

众人谢恩，纷纷落座。左侧是朝臣明俊，右侧则是李武两家人。

一室香薰，丝竹阵阵，果真是惬意非常。

我挂了抹笑，走过去，被她拉着坐在一侧：“你怎么都不入宫请安了？难道还在怪皇祖母当年削了你的封号？”我忙摇头，道：“皇祖母不宣，永安怎敢擅入。”皇祖母笑着看我，又去看李隆基：“永安虽是没了封号，却仍是我最属意的侄孙儿，隆基你可不能薄待她。”

李隆基起身回话：“孙儿不敢。”皇祖母淡淡地嗯了声：“你如今有了长子，又是妻妾在侧，也该让永安给朕抱个重孙了。”

李隆基没回话，只低头笑，似乎真红了耳根。或许是这奉宸府中素来如此，身边人竟然就不顾圣驾，纷纷低声笑着附和，亦是艳羡看他。我这么看着，只觉无奈，旁人看着他娶了我真是福气，可得陛下如此看重叮嘱，可落在我这处，却是一道道无形威压。

其实，既已决定安心留下，便对此事多少想过。

但如今李家武家局势不明，他们兄弟几个又要去夺皇位，让我如何敢留血脉？难道一出世就如他们兄弟几个，自幼如履薄冰？更何况，身上同时有武家李家鲜血的孩子，怕是自处更难。

正是一片欢笑时，叔父武三思忽然酒觞，笑道：“陛下这可就是偏心了，临淄郡王不过十七，便已有长子，寿春郡王却至今膝下无子，理应更加催促才是。”我骤然一惊，抬头去看。

叔父就举着酒觞，说完对身侧李成器一笑，当真是笑意暖暖，却是绵里藏针。

李成器只微微地笑了笑，并未接话。

气氛一时有了些微妙，连李隆基都坐下，看了李成器一眼。

皇祖母亦是但笑不语，我怕人多眼杂发觉，忙垂眼，从身后宫婢手中接过茶，递给了皇祖母。手稳，笑暖，唯恐有半分差错。

忽然，始终不大开口的父王出了声音：“梁王啊，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府中无子嗣应该是多多纳妾，哪里有催促男人的说法。”话中故意带了些隐晦的暗示，极委婉地点破了俗礼。

武三思哈哈一笑，忙道：“正是正是，酒喝得多了，难免说错话，还请郡王莫怪。”李成器似不大在意，摇头一笑。皇祖母这才笑了两声：“改日从宫里挑些伶俐的，再赐寿春王府，也算是战功嘉赏。”

李成器这才起身：“谢皇祖母。”

我暗自苦笑，这么一来二去的，怕是日后传出去倒成了寿春郡王身患隐疾，难出子嗣了。想到这儿，不禁草草扫了他一眼，他正是落座，恰好接了我的视线，像是明白我所想，笑着摇了摇头，亦是无奈。

酒到欢畅处，果真如李隆基往日嘲讽所说，皇祖母又去命二张轮流衣身披羽衣，乘木鹤于殿中吹笙，称什么仿似王子晋的道骨风姿，真是荒诞可笑之极。

我看着头痛，便借故走出大殿，抱臂在门口怔怔出神。

过了会儿，只见皇祖母走出来，忙行礼时，才发现她眼中怒气极盛，不禁心中一沉，只觉得要出事。“永安，”皇祖母像是未带任何宫婢，只看见我，顿了下道：“随朕来。”

我不敢耽搁，七上八下地跟着她走到偏殿处，隐隐听着里处似有男女低语，不禁暗惊，今日如此热闹，竟也有宫人敢在此颠鸾倒凤？偷看了一眼皇祖母，她似乎早已知情，伸手从一侧木架上抽出金刀，快步绕过屏风。

我忙跟上去，却在看到眼前景象时，轰地一声，脑中一片空白。

是婉儿和张昌宗。

婉儿像是受了大惊吓，瑟瑟地拉过衣衫，遮住身子。张昌宗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肩膀也是吓得不停抖动着，二人竟然都已不敢出声。

“上官婉儿，你可知罪？”皇祖母已面色发白，举刀而向。

晃目的刀光，冰冷摄人，我不敢再立，噗通一声跪在了皇祖母身侧。脑中早是乱作一团，却直觉此事蹊跷非常，即便婉儿与张昌宗当真偷欢，即便有人故意陷害走露风声，也绝不该发生在今日！

以婉儿的心思，怎会在酒宴如此热闹时，在随时会被撞见的地方做下此事？

念及至此，我猛抬头看，婉儿依旧是面色惊恐……却有了些别的味道。

第五十二章

还未待再细想，婉儿忽然惊呼一声，被皇祖母手挥出的金刀划破额头，一道血流猩红刺目地滑过了鼻侧。我看着心魂聚散，皇祖母却是怒极而笑：“好，好，不愧是朕的宠臣，天子之刃，这大周敢躲得也只有你了，婉儿。”

“奴婢不敢。”婉儿连连叩头，声音怦怦入耳，地面渐磕出了深红血印。

一瞬间，从我脑中不停闪过得，是当年在大明宫中，她教我避祸与我闲聊，当年我为李成器跪地求情时，她匆匆而来将我带走，当年我心急如焚时，她不惜冒死将我带入天牢……此事纵是再有蹊跷，此时此刻却已是生死关头。

想到此处，手指不觉已紧扣地面，我缓缓地挪了下膝盖。正要起身求情时，殿内又闯入了一个人影，不由分说地跪了下来：“孙儿请皇祖母息怒！”是李隆基……他没有看我，只是立刻以头抵地，接着道，“此事必然大有蹊跷，还请皇祖母先审再杀。”

说完，才抬起头，目光扫过我的眼睛，带了十分告诫。

我咬唇看他，亦是缓缓摇头。

他不该进来，撞见这等场面，等于是撞破了天威，必是九死一生。

皇祖母面上阴晴不明，只低声道：“隆基，你退下。”

李隆基摇头，跪着前行两步，直到与我并肩，才又一叩首道：“上官姑娘和永安情如姐妹，皇祖母若要斩杀婉儿，永安必会相阻，那便是欺君犯上的死罪，孙儿不敢退，亦不能退。”

我听得心中泛苦，只能垂头静默。

看到婉儿那一刻，我就已经明白，皇祖母带我入内是因为方才殿中李成器的事，想要借婉儿的死为我立下规矩，却不想李隆基竟然闯入，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尴尬难堪。

此时不仅是婉儿，连我和他也是命悬一线，生死难测了。

那处婉儿始终没再抬头，张昌宗却是煞白了脸，呆呆地僵坐在一侧，别说是跪，连动都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皇祖母才垂了手，对婉儿道：“朕给你活命的机会，说吧。”

她说完，仍是没有挪动半步，就那么神色晦暗地看着婉儿。婉儿这才抬起头，与皇祖母对视良久后，一字一句道：“今日是他被废之日，陛下可记得？”皇祖母回视她良久，周身的怒气竟渐渐地，散了七八分：“你就是为此？”

婉儿点了点头，又忽然摇头，过了片刻却笑起来：“陛下能为男宠废了君臣之礼，日日在此笙歌漫舞，婉儿为何不能以此报复？为了陛下的大业，婉儿亲手拟就他的废诏，立誓终身不嫁，追随陛下至今，实在不忍，也不想再看陛下如此荒废朝政。”

皇祖母眼中渐沉，不发一言。

她继续道：“陛下可知，如今朝中传了个笑话，洛阳令一句话，满朝萧姓的官员都加封进爵。就因为有个萧姓小吏向张昌仪献银买官，可糊涂的张昌仪却酒醉忘了那人名讳，最后竟是给满朝萧姓的官吏都加了封，”她笑意更深，“一个小小的洛阳令，倒比当年狄公的权势还要大。大周到此，陛下让婉儿如何对得起当年那一旨废诏？临淄郡王与永安之情深厚，婉儿与陛下亲子的情就当真不如此吗？”

她一句句逼问，倒似是把一桩淫|乱宫讳的死罪，说成了处心积虑的死荐。

我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觉得此中极有深意。

“好了，”皇祖母打断她，“你总能让朕想起你的祖父。”

婉儿仍是笑，轻声道：“陛下不说，婉儿反倒忘记了。这众多对不起的人中，还有婉儿的祖父。当年他因反陛下而招杀身之祸，婉儿却背负天下诟病，在陛下身侧这么多年，如今再多一桩男女私情，也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反而挺直了背脊，由跪转为了跪坐。

那双乌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皇祖母，再不说半个字。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唯有阵阵雨声，敲打着所有的心神。

“隆基，”皇祖母忽然开了口，“替朕收好这刀。”李隆基忙起身接刀，皇祖母才对婉儿道：“你又一次胜了朕，可还有事要奏？”

婉儿摇头：“陛下只要重拾朝政，留下婉儿此命，日后当奏的，绝不会漠视不理。”

皇祖母叹了口气：“还记得当年，朕初见你时说的话吗？”

“命先留下，或许日后可用。”

此话一出，李隆基和我才敢叩头谢罪。

他转身将刀放回到架上，与我陪着皇祖母向外走去，像是寻常祖孙相伴一样，没有半分的异常。

直到出了殿门，才见十步之外候着几个宫婢内侍，神色有些紧张。他们看到皇祖母现身，忙齐齐跪下道：“陛下，恒国公方才跌伤，正在殿中医治。”

我看了李隆基一眼，他亦是看我，笑得颇有意味。

皇祖母淡淡地点了下头：“他们两个倒是连着心。”

回去的路上，我拿着书，不说话，他坐在我身侧也不说话。直到快到王府，他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难怪古人常说，英雄难闯美人关，本王又为你博了一命。”我未看他：“你肯说了？”

当时的境况，他能恰到好处的闯进来，怎么会是巧合？

他松下身子，拿下我手中的书：“纵再有算计，你可信我真是搏命去救你？”我这才抬眼看他：“怎么是救我？”他笑吟吟道：“我若不闯进去，你怕是早已护着她了。”我不置可否，他接着道：“婉儿这么聪明，怎么会需要你去救？你看，一桩宫讳秘事就成了她忠心不二的谋算。”

我示意他继续说，他偏就卖了关子，笑而不语。

直到我又去拿书时，他才算是怕了，忙道：“好了，我都告诉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个条件。”我笑：“说吧。”话说完，他却不急不忙地伸手，双手自我腰后揽住，缓缓拉到了面前，很近地盯着我的眼睛：“生下你我的孩子。”

我身子一僵，没说出话。他仍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中带了些期盼，细细碎碎地还掺杂了些别的什么，我不敢再深看，只垂眼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愣了下：“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我认真想了想：“或许等李家拿回帝位，或许要更久之后。”

他沉默着，收紧手臂，不说话。

我刚想再解释，他才忽然一笑，放开手：“一切随你。”

“我不想孩子像你一样，自幼胆战心惊，不知明日是生是死。”他只是笑，不接话，像是忽然不再关心这个话题，反而接着说今日的事：“你可知道婉儿如今是谁的人？”我看他无意再听，只能作罢，摇了摇头。

“太子李显，”他话音带了些嘲讽，“真不知道她如此聪明，怎么就选了那么个废人。你应该知道，二张兄弟是姑姑的人，她却有意接近，姑姑发现了自然不能如何，张昌宗现在正得势，她不会为了除掉婉儿而毁了这枚棋。”

“所以是你，对吗？”我看着他。他摇头：“我只是在找机会，能除掉两个更好，若是只能取一人的命，也稳赚不赔。不过，今日的事现在看来，是婉儿先发觉了，有意这么做，断了我的念头，”他笑叹道，“可惜了，又被她抢了先机。”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心中已是冰冷。

他却似乎不大在意，像是在与人随意对弈，说着可惜了一局棋而已。

他的眉眼太过漂亮，像极了生母。可那双眼睛，却不知不觉变得不再晶亮透彻，十七岁的一个郡王，竟可做到此处。在宫里那些日子，或明或暗婉儿究竟帮过李家多少次？化解过多少次他的危难？他不是不知道……

待到入府时，下人忽然来说嗣直又不舒服了，他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他这才提步要走，我却再忍不住叫了一声，轻声道：“答应我一件事。”他疑惑看我，我接着道：“日后无论如何，若你如愿了，答应我，要留下婉儿的性命。”

婉儿虽受宠至今，都只是靠着皇祖母多年的宠爱，无论是今日随着陛下，或是日后当真就跟了李显，终究没有家族倚靠，也无实权在手……或许她等不到最后就已经身首异处，或许是我自己先保不住性命。

我所求的，也只是李隆基能有幸得偿所愿时，她若还活着，就让她继续活下去。

李隆基眼中未有任何异样，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忽然笑起来：“好，今日你肯定累了，快些回去。”我对他笑了笑：“郡王快去吧。”他笑着点头，伸手轻抚了下我的脸：“今晚我就不去你那里了。”说完，才转身直奔了刘氏的院子。

我一路回了自己的院子，却始终有些不安。

当年在宫中我曾问过李成器，若是日后我为武家人求他，他可会答应，他不过说了‘我会’两个字，我便已是信心满满。可换到今日的李隆基，为何就让我始终难以心安？

第五十三章

接连数日，李隆基都再没来看我。

不光是冬阳，连夏至都有些惴惴不安，看着外头终露了晴空，便劝道：“这些天下雨，夫人都在屋子里坐着，今日难得有好天气，何不出去走走？”

我知道她的担心，想着出去走走也不错。正好李成器那件事已办妥，王元宝已和胡商谈好，先从饭铺酒肆入手。我不知李成器是如何和他谈的，总之他是服服帖帖，甘愿承诺，日后王家生意无论做到多大，均是三七分利，怕是已看透当年邹家落败的根源，终知道要归附朝堂权贵。

“你去让人准备吧，”我说完，又觉不妥，“算了，不用准备了，去和郡王通禀声，就说我出去随便走走。”夏至应下声，立刻出了门，我则换了件寻常衣衫，尽量显得像是寻常妇人。

行到时，正见王元宝在里处招呼着，我立在门外看了会儿，光看他待客人的言谈，和他低声教训下人的神态，那句自幼跟着邹老爷，应该不是虚言。想到这儿，才算是暗松口气，连带感叹老天待我不薄，平白送来这么个人。

我边想着，就走了进去，立刻有人上来招呼，夏至正应付了两句，他立刻留意到了这处，忙走过来招呼：“这位夫人看着面色不俗，可需要小人安排个清静处？”我颔首，笑道：“多谢。”此话说完，再没有多余的交流，他立刻让个机灵的将我们带到二楼临窗个空位，既清静又敞亮。

“这里真不错，”冬阳见我落了座，便四处打量了两眼，“夫人是如何知道的？”我随口敷衍：“是姨娘告诉我的。”她哦了声：“倒是想起来了，夫人提过，永惠的生母是有些胡人血统的。”我点头，夏至已走上来，说是已定了菜。

我倒有些好奇，正要问她有些什么时，楼梯处似是又要上来人，我看是刚才为我领路的人先露了头，亦是不停说“夫人当心脚下”，不禁有些好奇。正是看过去时，那几个贵人也走了上来，竟是元月和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小崔氏。

我愣了下，才站起来，行礼道：“王妃。”

同样地，她也带了几分惊异，连那大小崔氏也不禁呆住，看了我一会儿，小崔氏才先道：“今日倒是巧了，自宫中搬出来，还从未见过夫人呢。”我哭笑不得，真不知她是真傻还是佯装，刚才一见面就提那日的事。

元月若有所思看我：“夫人怎也知道此处？”我笑：“随便出来走走，恰好就进来了。”她似乎不大相信，但也并未再追问，只说：“既然是见了故人，倒不如凑做一桌，可好？”这话说完，倒是大小崔氏先有了些不情愿的神色。

那引路的见我们相识，立刻笑吟吟告退，留了我们几个相对站着。她只目光柔和，征询地看着我，眼底却掺了些猜测。许是知道此处与李成器有关，或本就清楚李成器是王元宝的靠山，总之此刻，我应该已经成了这几个女人的眼中钉。

差别只是大小崔氏嫉恨的是当年亭中受罚，而她，怕是会想的更多一些。

大家都各怀着心思，我正犹豫要不要点头时，袖口忽然被冬阳扯了下，不禁莫名看她。冬阳撅了撅嘴，冷瞥了一眼大小崔氏，我才恍然记起来，那年在宫中被赶出亭子时，她也在。

“怎么？夫人还在等人？”元月忽然打破局面，笑着追问。

算了，终归是逃不过。

我暗叹口气，摇头道：“只有我一人，王妃若不介意，就一道坐吧。”话音未落，冬阳却忽然低声道：“上趟见了大小两位夫人，说是夫人阶品不及，便被赶出了亭子淋雨，今日该不会又要夫人立着陪吃吧？”

听着像是和我请示，可这声音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我头疼看她：“寿春王妃在，怎么这么没规矩？”

大小崔氏已有些微怒，被元月扫了一眼后，立刻乖顺垂头，不敢多话。

元月只笑着伸手拉住我，道：“说起来，我与夫人还是多年故人，今日就不讲规矩了。”说完，立刻牵着我先落了座。

直到她坐妥当了，那两人才双双坐了下来。

只这么看着，我便已明白，她已再不复往昔的柔弱无措了。

如今寿春王府女眷十数，她虽是正妃，却不过出自落魄的北魏元氏，竟能让大小崔氏如此服帖……看来毕竟是李成器的正妃，又是自幼相识，虽未有子嗣也定是琴瑟和谐，才能让这等望族女眷如此服帖。

想到此处，心里只是木木的，低声吩咐夏至为她们几个倒茶。

元月听夏至说已定了菜，倒也没挑剔，就说随便再添几个，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笑道：“我还不知道夫人见过崔氏姐妹，听起来似乎有过什么误会？”

我笑着解释：“其实没什么，正如王妃所说，只是一场误会而已。过去了这么久就不必再说了。”大小崔氏冷冷看我，不发一言，元月见我不说，便转头问小崔氏道：“说吧，你们是如何得罪了武夫人？”

我刚想再拿话岔开，小崔氏已经开了口：“当初我姐妹初入宫，并不认得夫人，一日遇了暴雨，正躲进亭子时见几个宫婢挤在里处，亭子又小，只能让她们出去撑伞避一避……后来郡王也为此事让我们当众罚了跪。”

元月嗯了声，小崔氏立刻没再说，举杯喝茶。

她这才又看我：“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才知道此事，让夫人受委屈了。”她目光虽柔和，却也蒙了层冷意，一句话很明显地咬在了前半句。从冬阳说错话起，我就已料到她会问，只能摇头笑：“没什么。”

好在元月顾及着大小崔氏在，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笑着岔开话题，和我闲聊起李隆基的幼子，间或询问我可有了什么喜脉。

这段日子真是奇了，无论是谁都会提起此事。

我只能随口敷衍说身子不好，正在进补，或许明后年会有好消息。夏至蹙眉在一侧听着，倒是冬阳很着急地补充着：“郡王也为此事说了几次，真是急坏了呢。”我闷闷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还真是怕我吃亏，生怕别人误会我不受宠。

元月倒觉她有趣，只笑着点头附和：“当年在宫中，临淄郡王就把你家夫人当做宝，如今看来，怕是更甚往昔了。”冬阳还要再接话，我告诫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才乖乖闭了嘴。

本是一次随性出行，却未料到，最后是与他的几个女眷共处了一个多时辰。算起来，这还是我初次如此吃饭，这么多年仗着李隆基的偏宠，似乎除了他以外，真没再有府里女眷与我共食过。

我拿着茶杯，眼睛不觉飘向了热闹的路面。

回到府中，李清似是已侯了很久，见我露面，立刻面露喜色：“夫人可是回来了。”我诧异看他：“出什么事了？”他笑着摇头：“郡王的事，小人不敢随便说，夫人只管去后院马厩就是了。”

我见他的神色，估摸猜到不会是坏事，才松了口气：“下次有什么事，最好先说‘夫人啊，大喜事’，或是‘夫人啊，大事不好了’——”我看他不解，才眨了眨眼，接着道，“免得你每次一紧张，搞得我都以为是府里出了事，遇到喜事也喜不起来了。”

他这才恍然明白我在玩笑，立刻躬身赔罪。

我这才吩咐冬阳回去，让夏至陪我去李隆基那处。待到穿过一条小径，四下无人时，夏至才忽然忧心看我：“夫人若是不愿，不如先回房歇歇。”我看了她一眼：“怎么忽然这么说？”夏至默了很久，才继续道：“夫人从酒楼起，就一直在笑，笑到了现在。”

一句话，如同利刃，骤然割断了心头紧绷的弦。

我只顿了下脚步，两只手揉了揉脸，缓解着僵硬的笑容：“笑不好吗？”她没敢做声，我继续道：“没关系，我只是不习惯而已。下次多和府里的女眷来往走动，自然就习惯了。”她欲言又止看我，我却没再给她机会，快步穿过小径。

到马厩处时，李隆基正无趣地走来走去，听见声响才猛地抬头，大步来握住我的腕子，就往马厩里走：“还以为你会回来陪我用午膳，害我空等。”

我快步跟着他，险些摔跤，他这才慢下来，还未待我跟上脚步，就觉身子一轻，已被他横抱在了胸前：“这样就不怕摔了。”

第五十四章

他的手臂很紧，压得我有些喘不上气，只听着自己的心怦怦急跳。

夏至在不远处早是惊愣住，我扫了她一眼，低声对李隆基道：“夏至还在呢。”他笑看我，漆黑的眸子眯成了一条线：“怎么？本王宠你，不能让旁人看吗？”我一时哑住，记起夏至的身份，没敢说什么。

进了马厩，他才把我轻放下来，指着一匹周体雪白的马：“这是送你的。”马儿正低头食草，听见声响，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盈水漆黑的眼睛，竟像能看出其中言语，我不禁一愣，喃喃道：“好漂亮。”

他笑：“若论起来，此马也算是马中皇族后裔了，出自太宗皇帝那处。”他停住，看我，我明白他有考验的意思，不禁走过去，试着摸了下它：“莫非你说它是太宗‘十骥’之一，腾霜白？或是皎雪骢的后裔？”他笑着点头时，马儿已蹭了蹭我的手，我想了会儿，才说：“如此名贵的马，还是送给王妃吧。她自幼习武，定是爱马之人，我连骑马都不太会，岂不是浪费？”

马儿在我手心蹭着，痒得我不禁笑起来。

李隆基弯起眼，走到我身后，将我环抱住，低声道：“永安，你能不能骄纵一次。”温热的气息蔓延在脖颈后，他的手心却是灼热，隔着薄衫，依旧烫得我有些心慌。

我试着想挣开，他却又收紧了手臂，开始细细碎碎地用唇轻碰着，从耳根到脸颊，再到最后彻底将我身子扳过来，深深地吻住了我。炽热地掠夺着所有的理智，那漆黑的眼睛离得太近，像是步步紧逼，却又带着十分的温柔……

那一霎那，我只觉得心酸，只缓缓闭上眼，试着去回应。

不过是浅显的一个念头，就已经换来他彻底地沉陷。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喘不上气来，我推了下他，他这才就势松开。一寸寸地摩挲着，轻蹭着我的脸：“回房，好不好。”我脸上一烫，推开他，继续回头去逗马，他在我身后笑了两声，开始只是很轻的，最后却越小越大，终于感叹道：“永安，我们成亲几年了？”

我没回头：“有两年多了。”他默了片刻，才接着道：“是两年七个月。”我嗯了声：“差不多。”他又笑了声，隐隐有了几分调笑：“那怎么还像个刚出嫁的新妇？”他平日极少说这种话，我听着，耳根又不自觉地热了起来，决定不再理他。

“永安，”他又贴近我，“回房好不好。”

我被他弄得大窘，终是转身瞪他：“郡王今日很闲吗？”他乖顺点头：“很闲。”我哭笑不得看他：“不需要去刘氏那儿吗？”他轻浅地笑，眼角微微弯成个漂亮的弧度：“不去，今日哪儿都不去，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我实在难应对，正是尴尬时，马厩外已有人说了句话。

“妾见过郡王。”一转眼，王寰就走了进来。

我忙躬身行礼：“王妃。”两个人就这么相对着，李隆基没答话，她不敢起身，我亦不敢起身。正是僵持时，李隆基忽然一把拉起我，直接揽到怀里：“起来吧。”他力气奇大，我根本挣不开，只能眼看着王寰起身，很淡地扫了我一眼。

“妾打扰郡王雅兴了，”她收回视线，道，“还请——”李隆基半笑不笑道：“夏至应该就在马厩不远处，你可看见了？”王寰神色一僵：“看到了。”李隆基继续道：“这次便罢了，日后见到夏至冬阳在，就避开些，也就不用如此赔罪了。”

“郡王的意思是，妾日后见到两个奴婢，也要躬身回避吗？”王寰本就生得英气，如今微怒气来，更添了几分逼人气魄。我看得心中暗惊，扯了下李隆基的衣袖，他却不为所动，只笑了声：“本王正是此意。”

王寰紧咬唇，眼中由怒转悲，由悲转哀，终是躬身道：“妾知道了，郡王无事，妾就告退了。”她说完，也不等李隆基答话，立刻就离开了马厩。

我看她背影消失，才转头看李隆基：“太原王氏——”

“好了。”李隆基厉声打断我。我愣了下，侧头不再说话，过了会儿他才柔了声音：“永安，我并非有意要凶你。”我嗯了声，他又道：“王守一最近提出要娶我妹妹，父王已经准了，我若再不压一压她，怕是日后真会欺到你。”

此事我多少也知道些，可听他这么直白说，才恍然他为何刚才如此冲动。念及至此，不禁认真看了他一眼：“为何不这么想，不同于皇祖母的赐婚，这是王氏甘愿提出的联姻，正是太原王氏对你的扶持。”

他也认真看我，背着日光，眼中沉得有些渗人：“我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三郎了，需要你为保我去跪她。”他一言，牵起的是当初王寰小产的旧事，我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了很多。

正是出神时，他忽然又道：“不要再想了。”我怔怔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苦笑，似乎想说很多，却终是眸色转柔，轻声道：“总之，什么都别想了。”

我没想到，他赠马的事，还有后话。

不过三两日后，他就兴冲冲带我来，说是要去马场。我本以为他不过是兴起，待到了才发觉，竟是已有不少人，原来是安乐郡主玩性大起，早定下的日子。李隆基到时，那边已是欢声笑语，不过草草行礼招呼后，便都闹作了一团。

李显一脉显和我没什么交情，当年我随在皇祖母身侧时，他们尚都在外，除了仙蕙……我扫了眼，忽然想起李隆基说，仙蕙已有了身孕，难怪今日并未露面。正是看到李重俊那处时，心头才是一跳，伴着的竟不是王妃，而是宜平。

“来，”李重俊正揽过她的肩，“去给几位郡王添酒。”宜平脸色泛白，似乎是在犹豫，安乐郡主已经侧头笑了声：“今日是来赛马的，又不是来吃酒的，差不多就可以了，三哥。”

她生得真是好，又比身侧人多添了随性，此时笑起来连我也看得暗暗惊艳。

只不过，更让人惊艳的，却是她眼中的嘲笑，对李重俊的嘲笑。倒是他们的大哥李重润只是笑，似是看不懂一般。

李重俊瞥了她一眼，对宜平道：“算起来都是你的旧识，怕什么？”说完，还轻拍了下她的脸：“敬得好，今日便留住你那处。”宜平脸又白了几分，终究不敢忤逆，起身开始一一为没人添酒。

他的意思，在场人无人不明，可又都佯装不知。

唯有安乐郡主扬眉看着，李成义脸色暗沉地低头喝酒。宜平很快就走到他那处，只一双眼盯着他手中的酒觞，缓缓地添了满杯，自始至终不敢抬头，李成义却是直直地看着她，杯举得很稳。

直到酒有些溢了，他才道：“多谢。”

言罢，一饮而尽，手中却仍有刚才溢出的酒液。

我看着有些于心不忍，若是当年不撮合他们，何来这情债，又何来如今尴尬局面？“别看了。”李隆基忽然夹了一块青糕，递到我口边，轻声道，“若真论错也是我兄弟无能，与你没有半点关系。”我盯着那青糕，摇了摇头，没说话也没张口。

李隆基就这么看着我，举着筷，也不再说话。

我知道他又犯了脾气，正是不知如何是好时，安乐郡主忽然又笑起来：“我今日算是看透了，本是想着几位哥哥来陪我骑马，到最后却成了恩爱的戏码。我可是常听人说永安当初是皇祖母心尖上的人，如今是临淄郡王的心头肉，碰不得，得罪不得。我想着郡王风流的名声那么大，怎么会是真的？眼下看，倒有些意思了。”

李隆基这才侧头，斜看她一眼，哈哈一笑道：“还真让裹儿你说对了，永安就是要宠才行，”他说完，用手把筷上的青糕拿下，放在嘴边咬了小半口，“凡是她吃的，必要我先试才肯入口。”

说完，又将手伸到我嘴边。

他的目光依旧带笑，却蒙着冷意。

“多谢郡王。”我终于张口，整个吃了下去。

然后，换来的是众人的取笑艳羡，我自倒了杯酒，还未待他阻拦，就一口喝了下去，将口里的糕点混着酒水，尽数吞入腹中。火辣的酒水一路烫灼着，一直烧到了腹中，血脉，像是顺着血流进了心房。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李成义身侧。

我知道李隆基是有意做给他看，也知道他一定看到听到了。

李隆基诧异看我，过了会儿，才把茶递给我：“对不起。”我笑：“多谢郡王。”他很轻地嗯了声，开始和众人一起玩笑，未有江山社稷，未有佳人美酒，看来他们这一干皇孙真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胃里仍旧火辣辣的，喝了口茶也不见缓和，我又呆了会儿，觉得不舒服，就和他说了两句，独自离了席。

正是夏末秋初，天高云淡。

我走到不远树林旁，站在阴凉下，靠着树干开始仰头看天。过了会儿，刚才饮酒谈笑的众人都已经走出来，各自牵了马，似是真要赛上一场。十几个人站定，应该是商量着如何赛法。

我随便看了两眼，就见李隆基上了马，紧接着是太子几个子嗣，李隆基似是在对李成器说什么，然后众人又开始附和，终是将李成器也逼上了马。

不用想，也能猜到他们是用的什么借口，约莫都不过是寿春郡王自幼极擅马术，又在年前带过兵，相较这些郡王们算是最出众了，自然这种赛马的玩乐不能少了他。只怕又是李隆基挑的话头。

我想到此处，只觉得累。

又去看碧空如洗，不愿再去看什么赛马。

“县主。”身侧忽然有人唤了声，是宜平。我回头看：“这两年，过得好吗？”她走近了，想要行礼，被我一把拉住胳膊，让她也靠在了树边：“行礼还没行够吗？随便些，也不要再叫我县主了。”她嗯了声：“郡王待……你真是好。”

我不愿再用自己的事，再扰乱她的心情，只淡淡地嗯了声：“他自幼都待我不错，你是知道的。”她又道：“寿春郡王……”我怔了下，看她：“你怎么提到他？”宜平自我赐婚起，便被送到了李成义那处，按理说应该不清楚我和李成器的事才对。

她没有犹豫，只轻声道：“是李重俊一日酒醉，提起的，问我当初是否知道此事，我初听着也吓了一跳，只说不知，后来细想起来，却觉得后怕，”她神色添了些愧疚，又道，“只是没有任何机会传话给你。”

若是李重俊……婉儿，或是仙蕙倒都有可能。

我无畏地笑了笑：“这件事，皇祖母都清楚，早已过去了。”即便是天下皆知又如何？早已不重要了。我看了看她，才道：“记得当初我曾说过，不要再留意这些，好好跟着李重俊，是恩宠或是冷淡，只要平安过完后半生，就已经是福气了。”

她沉默着，忽然将头搭在我肩膀上，很小的一个动作，我却像是被压了千斤重，她的怨、恨、不甘、还有不舍都尽数涌出，不用说，便已清晰可见。

就这样相对良久，赛马的众人像是折返回来。我看李隆基在艳阳下的笑脸，晃目的摄人，约莫猜到他是胜了。他下了马，似乎是在询问什么，忽然就向我这处看来，估计真是在找我。

我低声对宜平道：“回去吧。”她这才直了身子，行礼告退，临走才终于道：“日后县主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宜平定会全力以赴。”

我摇头：“去吧。”

傻丫头，你无权无势，若当真有用得到的地方，岂不就是推你去死？

果真，她才走出十数步，李隆基就甩了缰绳，大步而来。

我整理下心情，笑吟吟看着他，待到身前时正要询问是不是胜了，他却骤然散了笑意，一双眼中尽是暗沉莫测，风卷云涌。我不解看他，他却直到捏住我的腕子，才开了口：“本王胜了。”我更是不解：“那你这满脸怒意的，是做给谁看？”

“我胜了，是大哥有意谦让的，”他声音更加低沉下来，“有意让的，你懂吗？”

第五十五章

我深吸口气，他终究还是绕不过去这个心结，无论我如何做，李成器如何做，他都会计较会多疑……想到这儿，终是迎了他的目光：“我懂，不懂的是你。”

他看李隆基难为我，也深知他要赛马是义气之争，所以他让了。

为血脉兄弟，为让我和李隆基的关系缓和，可却不过换来李隆基的愤恨？倘若不让呢？怕李隆基又会有另一番猜想，猜想他的大哥不甘不愿，对我仍有奢求？

我忽然有些怀疑，我如此委曲求全，迁就李隆基可是错了？

他被我问的一窒，又近了半步：“这么多年我做的，从没人去看，我不需要任何人谦让，我能拿到任何我想要的，为何你就什么都看不到？”

“李隆基，你有能力去争，就是因为有人一让再让，”我缓和了一下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你若是父王的长子，依你的性子，你以为你能安然活到今日吗？当日落下天牢，为何被用刑的是你大哥，不是你？因为他是皇嗣长子。当初，为何你能被赐婚娶武家人，而他只能娶个荒唐的北魏元氏？因为他是皇嗣长子。”我看着他的眼睛，终是吞下了最后一句话。

为何我跪在皇祖母面前，在她已堪破一切时，仍旧要咬定不愿嫁给李成器。因为他是长子，少年成名，李家旧臣都盯着、指望着的皇嗣长子。我不敢留下任何口实，让皇祖母有除掉他的借口，哪怕只是分毫怀疑，这些李成器能明白，他却不会明白。

面前的这双眼，只看到自己想要的，可能愿意看看别人要的是什么？

他一动不动，只攥紧我的腕子，我努力笑着，轻声道：“你争，就是皇孙义气，他争，就是谋反之念。只能说造化弄人，若太子能早些入宫，你、我、他又何必走到今日这步？”我忽觉可笑，天子赐婚，哪有对错之分？又叹气道，“不过，若是太子在位，或许那时我早被赐给了李重俊，用来压制他的大哥李重润……”

李隆基默了片刻，才慢慢说出了一句话：“永安，一直以来，你只看到我的心机，可曾想过大哥能护着我兄弟到今日，也有他的谋算？”

我心底一沉，未料到他竟有此问，不禁嘲笑道：“我只知道，他绝不会谋算到骨肉兄弟，而你，却有胆量和任何人抢。”说完，扯开他的手，慢慢地说了最后的话，“皇权咫尺，没有人是干净的，我从未想过你的心机有何错处，也从未觉得他是一尘不染。就如同我自己也是如此，若让我舍命救婉儿，我能做到，但真有一日，要在至亲和她之间做抉择，我最后只能舍掉她。”

远处仍是欢声笑语，这处却如冷寂若冰。

我不想再说，提裙要走时，却又被他绕到身前：“如果有一日，我和他……”我看了他一眼：“不用再问了，我只求你们都能平安。”说完，立刻毫不犹豫地绕过他，离开了树荫处。

虽是夏末，午后的艳阳仍是晃目，我用一只手遮在额头上，想要快步走到人群热闹中，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不想竟被他追上，拉着我就往马场走。不远处三两的，仍有人在散落闲聊，我敢挣扎太大，引起别人注意，只能尽量跟着他的脚步。

直到马桩处，他才停下来：“上马。”我诧异看他，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他又道：“我费尽心力为你寻得此马，这些天，你可曾去看过一眼？”我一时哑住，他又道：“你爱读书对弈，我也未曾荒废此道，可你从嫁给我，可曾与我评书对弈？你知他懂他，甚至连字迹都如他一般，可我呢，你用过心吗？”

那匹马像是有了感应，不停想要靠近我，却碍于缰绳所限，只能原地踩踏着。

“我买这匹马给你，不过是想你能像府中其它姬妾一样，让我传授马术，让我日夜陪你。我只想让你知道，我也是自幼精通马术，让你知道，天下间并非只有我大哥才会骑马，”他越说越急，又逼近两步，“所以我不愿意他让我，你懂吗？”

我想退开此处，却不知为何，马群中忽然有了些异动，四周的马都有些躁动不安。他却仍旧不管不顾，拽着我往那匹白马处走。

烈日的烤灼，还有马的浓烈气味，都刺的我睁不开眼。

四周的躁动越发明显，我直觉的蹊跷，想要甩开他，让他离开这里：“我们先出去。”可这个动作却换来他更加的坚持，他只抿唇不语，手上力道大的惊人。

“隆基，”忽然，身后传来李成器的声音，“放开她。”

我身子一僵，想要转头看时，李隆基已经抱起我，将我扔上了马。

他用了十分的力气，这一摔下，腹部立刻被撞得生疼，眼前视线却是豁然开朗。李成器和李成义就站在马群外看着我们，我只觉得远近都是刺目的阳光，刺得眼框发热。为什么怎么做都不够？都是错？

两人的背后是广阔的马场，天地间，却像只有背脊挺直的他，就那样站着。

因为马群的躁动，我看不清他的脸，却知道他在看着我。

“隆基，不要胡闹了，”李成义声音厉了几分，“现在是什么时候？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个不小心，便是大祸！”李隆基边解绳子，边道，“怎么，连我教永安骑马也会惹祸吗？”话音未落，绳子已彻底松开。

我正想说什么时，身下的马却忽然扬起前蹄，一阵凄厉的嘶鸣，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眼前只剩下碧空晃目，我下意识闭上眼，手紧紧地抓着鬃毛，感觉身子经不住地后仰着，耳边尽是嘶鸣和马蹄声，最后终是在攥不住，被狠狠地摔了出去。

一时间，天旋地转的，便被人猛地抱住，落到地上翻滚了数下。

巨大的眩晕感，充斥着每一寸神经，我只知道自己落了地，却分不清是谁救了我。

“永安，”忽然有人在耳边叫我，“不要睁眼。”

是李成器。他的声音很坚定，只是短短几个字，却落在了心底最深处，让我渐渐镇定下来。

我依照他的话没有睁眼，只觉得身子就紧贴着地面，而他就压在我上边，紧紧地抱着我。耳边的马蹄声如雷，远处有人在不停叫唤着，一切都乱得可怕，我就这样缩在他怀里，很快就感觉到有很重踩踏声，从他身上传来隐隐的压迫感……

整个马群都乱了！

此念一起，我立刻明白了此时的凶险，开始声音发抖地叫他的名字：“成器，成器……”

“别怕。”他柔声安慰着我，声音却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几乎淹没在马蹄声中。

一下下的踩踏，像是一刀刀剜心。

我根本不怕自己如何，怕的是他为护着我命丧此处……

他没再出声，我也不敢问，只觉得时间停在这里，消磨着所有的理智。

过了很久，马群才渐渐安静下来，直到外头有安乐郡主高声喝令的声音传入，我这才有了些真实感，脸上已满是泪，呜咽唤他：“成器。”

他低低地嗯了声：“我没什么，别哭了。”

我不敢动，生怕拉扯他的伤口，只觉得有人把他扶起来，仍旧不敢去看他身上的伤是否严重，直到宜平扶起我：“县主。”

我恍若未闻，眼泪止不住地掉，众人不敢挪动他，几个御医都脸色发白地蹲在旁边查验伤口，李隆基和李成义都一瞬红了眼眶，怔怔地看着。我示意宜平放手，腿有些发虚软，一步步走过去，这样短的距离，竟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外侧围着的郡王都让了开，李隆基想要说什么，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才退后两步，将我让到了最前面。很快就有内侍拉了一圈帷幔，只留了李隆基和李成义，还有几个御医和我。

他上身已被脱下，尽是纵横的经年旧伤，还有不少很深的新伤。我只这么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太熟悉的脸，从微蹙的眉心，到鼻梁，再到泛白的唇。

我伸手，握住他在一侧的手。

他微微颤了下手臂，并没有睁眼，只缓缓反手轻握住我的手。

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巨大的悲伤感已是一涌而上，一寸寸地啃肉蚀骨，痛入心扉。如果十年前我没有擅自将手放在他手上，又何来这么多牵绊，这么多的无能为力。

御医很快做了些处理，立刻和李成义、李隆基走出帷幕，回禀着伤势，独留我和他在，我也只是这样看着他，不敢动也不说话。

他才睁眼看我，眸中蒙了层暖意：“再哭下去也好，或许能把脸上的泥都冲掉。”

我怔了下，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勉强挤出笑来：“很难看？”

他轻摇头，很淡地笑了下。

“突厥一战，看起来很辛苦。”我轻声叹了句。

“是场苦战，却也干畅淋漓。”

我知他所谓干畅淋漓，是与皇位之争相较，心中亦被牵起无奈。

这场隐藏在宫墙内外，朝堂上下的战争，人人是敌人，处处是暗剑，究竟何时才能到头？

相对静了会儿，他才微微笑着：“出去吧，替我把隆基叫进来。”我嗯了声，起身出去叫李隆基。到帐外时，李隆基仍是眼中发红着不说话，只递给我一方锦帕，示意我擦干净脸，这才独自走了进去。

我站在外边，过了会儿，也没听见里边有什么动静，很不安地看了眼李成义。

他低声道：“不必担心，隆基就是年少气盛，对大哥还是很服帖的。”我也不愿多说，只轻声道：“郡王伤势可严重？”李成义摇头苦笑：“比上阵杀敌还伤得重，他若不是一心护你，这些马绝难伤他分毫。”

我被他说得更是心伤，不敢再回想刚才的事，只草草擦了几下脸，想让他进去看看，却不好再开口说。他看我神色就已了然，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去。

此时，我才留意到宜平始终守在一侧，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臂：“走吧，帮我弄些水，洗干净脸。”她明白我的意思，只低低嗯了声，跟我离开了帷帐处。

第五十六章

宜平端着水，手始终有些发抖。水面一波荡着一波，涟漪相叠，看得我莫名心慌，过了会儿，我才涩声道：“把水放下吧，我自己来。”她看看我，本想再说什么，我已经伸手接过铜盆，放在了一侧。

不过草草洗过，水就已是混浊不堪，她刚想端起去倒掉，我已经握住她的腕子：“你还想着他吗？”她怔了下，抿唇一笑：“忘不掉，也不想忘。”我看她的眉眼，想起刚才李成义举杯的神情，更是心酸上涌：“会不会太难为自己了。”

这句话，问得是她，又何尝不是在问我自己？

“是很难，有时也想着，就像县主所说就这么算了，可最后才发现，忘掉了才是不值，我怎么能为了李重俊这样的人，就忘掉了他？”她反握住我的手腕，“我不及县主满腹才学，说不出什么有道理的话，只想着，来人世走一回，既然能让我遇到他，相守那么几年，也就足够了。”

我看着她，想起李成义刚才举杯时的神情，想说些什么，到最后还是尽数咽了回去，只轻声道：“快去吧，呆得久了，李重俊肯定不会有好话。”

她苦笑道：“他虎视眈眈，不就盼着能捉到什么？”

我摇头，拍了拍她的手：“去吧。”

回王府的马车上，我总是不停想着宜平的话，让自己分神分心，不去想马下那一幕，不去想李成器的伤势。李隆基始终坐在我身边，不言不语，直到下了车，跟着我走了三四步，才忽然停下道：“你早些休息，不要多想。”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一路走到屋子里才觉腿软的发抖，扶着门撑着。

冬阳本是在外堂等着，看我这样子立刻白了脸，跑上前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我摇头，心跳得越来越慢，像是随时都会昏倒，不敢开口也不敢动。她见我如此，更是急了，伸手想要架住我，却被夏至低声喝止：“不要动夫人，去倒杯茶。”

冬阳胆战心惊看我，又看她：“要不要……先将夫人扶进去？”

夏至摇头，冬阳看她笃定也不敢耽搁，立刻去倒了杯茶，我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却觉得一切都和我毫无关系，只怔怔地看着一人高的灯烛，眼前一阵清明，一阵虚白。

夏至接过冬阳的茶，忽然跪了下来，冬阳被她一吓，也立刻跪了下来。“夫人，无论今日发生任何事，也请先喝下此茶。”我轻摇头，靠着门框，缓缓坐到了地上，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都下去吧。”

那杯茶近在咫尺，她咬唇看我，像是端着一杯救命药。

我不说话，她也不动。

我再难多说一句话，只想这么静坐一会儿，想想从前与婉儿整日嬉笑怒骂，想想皇姑祖母曾揽我入怀的慈爱，想想初入大明宫的欣喜之情。

李家武家，我为了这之间的利害关系，日夜难安了十年，却看不到半分希望。从前年少懵懂，只念着嫁给那个玉笛横吹的永平郡王，然后一步步走进其中，再难抽身。那皇位与我究竟有何关系？身受圣宠的武家贵女，本该日夜欢歌，然后再择个如意郎君，带着如山嫁妆，去享那举案齐眉的福气，不是吗？

从大明宫到太初宫，凡是用了真心的女子，有几个得了善终？

太平亲眼见薛绍冤死狱中，婉儿亲手拟下李贤的废诏，就连小小的一个婢女宜平，也是先落胎，再被人转赠。所以太平忘了，婉儿忘了，而我怎么能忘？

我低头看手，因为今日坠马，从手心到手臂都有了些细伤，深深浅浅的很是骇人，眼前一幕幕叠加的，却都是他身上的错综伤痕……

有一种感情，不死无休。

我和他终是太不幸，绕不过，也忘不掉。

如果世上再无永安，他也会少些负累，而我也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过得如此辛苦……想到这儿，眼前已是阵阵发黑。

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只想一睡不醒。

忽然，砰地一声碎响，夏至竟然把茶杯摔碎，散了一地。

我这才扭过头，茫然看她。她的唇有些异样的红，竟已被自己咬破，她未看我，倒是先看冬阳：“你退下，我有话和夫人说。”冬阳平日本就是听她的多，此时见她如此模样，再看看我，竟真就退出屋子，守在了门外。

夏至见再无外人，才开口道：“县主，奴婢不知今日发生了什么，让县主如此眼若死灰。奴婢只知道，既然走到了今日，那就一定要继续走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到真正的盛世永安。”

真正的盛世永安？

我看着她，过了很久才道：“这话……是他教过你的吧？”她直直看着我：“奴婢跟了县主这么久，眼见县主化解一段段危难，却未料真会有这么一日，与郡王所言一般无二。”

“一般无二？”我苦笑看她，“他竟猜到了我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那他可曾告诉你，我若有一日不在了，你当如何自处？”夏至抿唇看了我半晌，才道：“我兄妹二人是誓死追随郡王的，奴婢既已受命跟随县主，那就是生死相随，无论阴阳两界。”

又是一个生死相随。

我看着她，呆了半晌才道：“为什么，你会选择誓死追随寿春郡王。”其实算起来，除却我与他寥寥无几的相见，除却他和狄公、和张九龄的情谊，他对我来说几乎只是世人传闻的那些话。

夏至在我身边已有两年，我却从未问过她一句关于李成器的话。早忘了有多少次的欲言又止，只怕随便一两句，就让自己记起他，记起过去的很多事。

我静静看着她，她犹豫了很久才轻声道：“奴婢的亲生父母都是死在武家人手里，是郡王遣人救下，才算是留了性命。”我看她眼中明显的哀情，重叹口气：“抱歉。”她苦笑：“虽不算是血债血偿，但武承嗣已死，此恩怨也算清了。奴婢虽读书不多，却也并未糊涂到嫉恨天下所有的武家人。”

她虽如此说，但武承嗣毕竟是我叔父。

我没再继续问，仍是心头阵痛着。她既不知情，那就不必再平白添上一个人来忧心他，我看着她，疲累道：“多谢你一杯茶摔醒我。”她似是松了口气，刚要伸手扶我，又被我挥手挡住：“今晚，能不能陪我坐在这里？”

她诧异看我，默了片刻才点点头，起身出门，似是交待了冬阳几句话，冬阳立刻去关上了院子的门，落上锁。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立着陪我，我就这样坐在门边出神，脑中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夏至去煮了茶来，递给我。

我刚才伸手接过，就听到院门被猛地敲响，很是用力。我懒得理会，她们两个就也不动，直到院子里一些婢女被惊醒跑出来，见我们都不理会，也无人敢上前开门。

一时间，整个院子就这么立了不少人，却安静的渗人。

那边儿似乎更急了，终于不顾礼节开口，大叫着夫人夫人，我听着是李清的声音，才算是缓了口气过来，示意夏至去打发掉。夏至这才走到门边，对外头低声道：“夫人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李清听到声音，立刻道：“要出大事了，快去请夫人出来吧！”夏至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摇头，什么也不想管，她这才又道：“夫人今日真的不舒服——”话未说完，李清已经急得又拍门：“郡王要拿剑斩杀王妃，夫人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心中一惊，李隆基又在做什么？竟然真敢去动王家人？

夏至也被吓了一跳，又回头看我，我看着院里下人的眼神，再看冬阳已无血色的脸，终是扯了扯冬阳的袖口：“扶我起来。”王寰若真是死了，李隆基还不知道有什么祸事，这一府的人也必是被他牵连……

我忽然想笑，笑自己这时候还去多管闲事。

可他终也和我自幼相识，纵是我明日即死，也不愿今日任由他去生生找死。

夏至见我起身，忙去拉开门。

院外唯有李清一个，早已是狼狈不堪，看样子是私自跑来寻我的。他一见我露面，立刻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刚想开口时，我已摆手：“你步子快，先去拼死拦着，我立刻就过去。”他听我说完，也顾不上回话，立刻就大步跑走。

我坐了大半夜，身子都已酸麻的不行，腿更是生疼着。

冬阳用力扶着我走到大门时，我才有了些缓和，可又觉得心莫名跳得厉害，夏至挑着灯笼走到我身侧，立刻低呼道：“夫人可是染了病？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就满脸都是红疹了？”

我怔了下，这才明白过来。

今日我喝过酒。

“没什么，快走吧。”我说完，便示意冬阳扶着我快走，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酒疹了，只盼着他能清醒些，让我能来得及赶到。

第五十七章

刚才进门，就看到跪了一地的人，无论是李隆基那处的，还是王寰这院子的都是吓得脸色苍白，瑟缩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隆基坐在椅子上，一把剑就架在王寰的肩上，紧贴着脖颈，分明已有了血迹。我倒吸口气，正要上前，忽然被东阳拉了一下，我看她神色，才注意到李清已被伤了手臂，垂头跪在一侧，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李清刚才还没伤，如今这样显是因为劝阻，被李隆基伤到了。

他是李隆基的心腹，竟也被伤了，看来李隆基今日的确是真下了杀心。

我对东阳摇了下头，才开口道：“都下去吧。”众人听我这么说，有松气的，也有紧张的，都是犹豫着，直到李清定定看了我一眼，叩头退下时，才都纷纷跟随着，退了个干净。

不过片刻，屋内就只剩了他们两个，还有我一个外人。

我走过去，对王寰行礼道：“王妃受惊了。”王寰虽是目色僵滞，看到我仍是有了些反应，没出声，缓缓挪开了目光。我这才又看李隆基：“郡王这是酒喝多了？”他看我：“永安，你是不是又在暗骂我不知好歹，冲动任性？”我笑了下：“永安不敢。”

他定定看我：“今日的事，我不想牵扯你。”我笑：“王妃为尊，既然郡王要拿她性命，永安又岂能苟活？”他怔了下，自唇边溢出一抹苦笑，眸中分明沉了下来，过了半晌才道：“如果我说，今日是她害得你，害得大哥呢？”

我愣了下，待暮然反应过来，心猛地一抽，彻骨刺痛已满布全身。

该来的终归会来，或许当年我在太初宫那一跪，就注定要被她刻在心里。可笑的是，我竟然还以为自己能拦住，能化解，到最后都不过报应在身上，还连累了李成器。

她不看我，倒是看李隆基：“是我，又如何？”李隆基晃悠悠起了身，“王寰，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王寰淡看他：“杀又如何？不杀又如何？当初大婚日，你把我丢在喜房，匆匆离去，我就知道注定这一生，都要屈居在武永安之下。或是更久之前，当年在三阳宫中听你对她说日后不管娶何望族，都不会让她受分毫委屈时，我就已经认命了，”她顿了下，神色渐有了些恍惚，“我一让再让，你一逼再逼，身为王妃却终身不能再有骨肉，在这王府中我可还有何地位？”

李隆基抿唇不语，手上渐添了些力气：“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当初大婚日，我就曾很清楚告诉你，这世间你可以打任何人的主意，唯独我的父兄、永安，你不能动他们分毫，否则不论你是太原王氏，还是什么人，都是个死字。”

她只是笑，不躲不闪，任由剑锋又划深了一分：“请郡王动手吧，折腾这么久，耽搁郡王休息了。”李隆基眼中分明是杀气，那剑就差稍许，便是咽喉之处……

可他终是犹豫了。

我分明在这室内，眼前却是李成器的伤和今日那一幕。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在嘲笑着，这天下恩怨纠葛，谁能真正说得清对错，即便争了对错又有何用？一日夫妻百日恩，该化解的终会化解，该了结的终会了结。

当年我的自作聪明，保得他一时，却难算到如今的结局。

他若有帝王命，就绝不会挥剑斩下去，他若是命短之人，就算我再做什么，也不过是枉然。

念及至此，我索性狠了心，躬身道：“郡王请三思，永安告退了。”说完，我转身就向门口走去，还未走出三两步，就只觉得眼前发黑，没了任何知觉……

再醒时，已是在自己房内。

因为久睡的原因，刚才睁开眼，眼前都像是蒙了层薄雾。像是有人在远处说着醒了醒了，然后就有人凑过来看，朦胧中像是沈秋的脸，对着我苦笑了下。

我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又睁开：“你怎么来了？”沈秋神色无奈：“说实话，老朋友见面本应该高兴，可我这身份，却又让人高兴不起来。”我不禁笑了下：“是啊，这么多年，凡是见到你，都没什么好事。”他端起一碗药，示意夏至把我扶起来，这才递给我，抱怨道：“我是济世救人的医者，怎么落在你口里却如此不堪了？”

或许是这几日心情的反复，难得见到老友，心里总是有些暖意。

我看着那药碗，缓缓地笑了下：“怎么，不是你先说的吗？看到你，的确都不会有什么喜事。我不过是昏倒了，却让你来，光是想想就觉得很吓人了。”

他叹了口气，晃了晃头：“永安啊永安，记得当年我和你说，酒疹可大可小，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吗？”我哦了声，这才明白这药是为了什么。

“不过，还好，”他意味深长看我，“你这次倒是保住了一条人命。”我知他说的是王寰，只小口喝着药，直到喝了大半碗了才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李隆基不会说杀就杀的。”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了他一眼，把碗递给夏至，靠在了床头：“说吧，你为何会来？临淄王府虽然落魄了些，却还有自己的医师，何必劳动宫内的沈大人？”

他不过沉默了一会儿，我就已经觉得头昏沉沉的，一阵阵刺痛。

“李隆基这次把事情闹大了，惹怒了太原王氏，”沈秋轻描淡写地看我，“圣上已经下了旨，召你入宫。”我做了数种猜想，却未料到是这句，怔忡了片刻才轻声道：“死诏，还是活诏？”惊动了皇祖母，那就绝不简单。

我能想到的也不过是，死诏与活诏的区别。

死诏，那就是以我的命，压下此事。

活诏，那就是要我入宫，远离临淄王府。

这两者之间，能左右的只有皇祖母，更简单地说，是皇祖母对我是否还恩宠依旧。我问完，看沈秋的神色，竟分不出是好是坏，不禁苦笑道：“眼下我命悬一线，你倒是坦然的很，死活也给句话，让我能安心睡一觉。”

他缓缓摇头：“猜不透，不知道。”我了然，或许是因为刚才的药，脑子渐有些不清楚了，只低声道：“李隆基是不是又入宫了？”他又摇头：“你皇祖母既然下了这样的旨意，又怎会让他轻易入宫？”

我嗯了声，他索性拉了椅子坐下，仔细打量我：“永安，你怎么就如此坦然？”我看了他一眼，头昏的厉害，索性闭眼靠着：“生生死死的，我也算是和皇祖母耗了很多年了，都是她一念间的事情，多想无益。”

说话间，夏至已退了出去，独留我两个相对。

他笑：“盛世永安，你不想看了？”

明晃晃的烛火，映着他的笑颜，我诧异看他：“你怎么也知道这句话？”他靠着椅背，低声道：“你说呢？”我没说话，他又道：“我大哥失了圣宠，已远离喧嚣浮尘，我偏就留在这宫中，还不是被他这四个字骗的。”

沈秋口中的那个他，唯有李成器。

这一句话，忽然让我想起了韶华阁那个夏夜。

当初我不过是误打误撞，撞破了皇祖母和沈南蓼的私情，可为何李成器也会在韶华阁外偷看？或是，为了别的什么？这么多年来，我竟没有机会去问他。

“看你眉头深锁，该不是又想些劳神的事？”沈秋低声打断我。我抬眼看他，犹豫了下：“当初你大哥，也是李成器的人？”他愣了下，忽而又笑：“永安，你这辈子是不是心里只有他了？自己都性命攸关了，却还惦记着这些琐碎事。”

我哑然看他，竟还是……头次有人如此问。

过了会儿，我才很轻地点了下头：“是，那天马场之后，我才算彻底明白，我与他这辈子只能是不死无休了。”他回味着我这话，低声重复着那四个字——不死无休，到最后才长叹一声，起身道：“风流天下，天下风流，这世间唯有李成器敢担得起这四个字，可谁能想到，他这‘风流’二字，不过也只是为你一人。”

我犹豫了下，才问出了一直想问的：“他伤势如何了？”

这是头次，我希望他可以昏睡数日不醒，别再趟入这场浑水。

沈秋似是看穿了我，摇头笑道：“很清醒，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如你所愿，让他睡上两三日。”我嗯了声：“那就仰仗你了。”他挑眉：“他若是插手，最多死你们两个，我要真敢让他错过时机，怕是要跟着他一块给你陪葬了，这买卖不划算，实在不划算。”

我被他弄得一时哭笑不得，倒是消散了心中不少郁结。

“永安，”他忽然正了神色，“这么多年过来，他早非当日任人摆布的永平郡王，你只管入宫去，余下的交给我们。”

说完，未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便唤了夏至入内，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夫人这病算无大碍了，日后切忌再贪杯买醉。圣上有旨，夫人一旦转醒，需即刻入宫面圣，不得耽搁，”他说完，才抚着额头低笑，“坏了，外头有婉儿候着，怎么这旨意先一步被我说了。”

我实在难消受他的玩笑，挥了挥手：“沈太医，有命再会。”

他眼中闪过些暗沉，这才又一躬身，退出了门外。

夏至见我下床，忙伺候洗漱，待坐到铜镜前梳头时，她才轻声道：“夫人？”我嗯了声，沈秋说婉儿就在门外，可为何一直不露面？她见我神色恍惚，又叫了我一声，我这才看她：“怎么了？”

“夫人这次入宫……穿什么好？”她脸色发白，似是很紧张。

我想了想，才道：“当初随义净大师抄经时，有几套素净的衣裳，随便挑一套吧。”

第五十八章

从院内到府门口，都是宫内的人。

因是奉旨独自入宫，我没带任何婢女，独自出了王府。此时正是掌灯的时辰，临淄王府门前，却不复往日的热闹，仅有一辆马车候着，婉儿就站在车下，一看见我的脸，就很明显地蹙了下眉：“你这‘红颜祸水’当得，也太寒碜了些。”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的脸色，无奈地笑了笑，扫过她额间的红梅：“这疤还能好吗？”自婉儿用此妆面遮挡伤痕起，宫内外有不少女眷都热衷追捧着，描下这梅花妆，美则美矣，可谁又能猜到这背后的种种？

她摇头，扶着我上车，待合了门才道：“那日，多谢你。”我笑：“一切全凭姐姐自己化解，那日若没有我现身，说不定更容易些。”她拉住我的手，攥了很久才说：“我是谢你心里还有我，那日你为的一跪，怕是这宫里再无人能做了。”

她额间的嫣红，很美，也很刺目。

她曾经说的那些过往，年少时听来都不过是唏嘘，现在再想起来，却已经感同身受。不过生死起伏数年，我已如此心力憔悴，她自祖父死后在宫中这么多年，独自撑到今日，又是怎样的苦楚？

“当初姐姐为我做的，我从没忘记过，”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终于说出了心底话，“太子太过懦弱，即便有一日拿的天下，也必然是交到韦氏手中，她又岂会容得下姐姐这样的女子？你可想清楚了？”

我的立场，她再清楚不过。

心有李成器，身嫁李隆基，这一世都只能是相王这一脉的人。可她就偏偏选择了太子，我不想和这样聪明的人为敌，更不愿有刀兵相见那一日，凭她的才能和圣宠，若能依附李成器这处，自然最好，即便不愿依附，若能置身之外也好过他日为敌。

她定定看我，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就因为太子一脉阴盛阳衰，才有我的存身之处，你懂吗？永安。你想想，如今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这些人，哪个不是有自己的倚仗？相王有几个争气的儿子，太平本就是手掌重权，我对于他们是可有可无的，唯有太子那处，我还有存在的价值。”

她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可……我还想再劝，她已经摇头岔开了话题：“好了，如今你是入宫领罪，应该先忧心自己才对，竟还分神管我的事，”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笑道，“别怕，我会为你求情的。”

车仍旧摇晃着，向着太初宫的方向而去。

我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竟一时说不出话。

相对着沉默了很久，我才道：“这件事，你不要搅进来，否则在太子那处会很难交待。”沈秋说是太原王氏闹到皇祖母面前，可这背后究竟有谁在推波助澜，谁又能说得清楚？

太子？叔父武三思？亦或是太平公主？

婉儿叹了口气，幽幽道：“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看你自幼走到现在，护着护着就成习惯了，若是我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如今我在你皇祖母那里还能说上两句话，难道就真让我这么看着你死？”

我摇头：“或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呢？或许是皇祖母就是要看看，哪个会为我说话呢？或许……”她笑着打断我：“永安，你就别或许了，我答应你，到了宫里看时机说话。其实太平也在，我还摸不准她想做什么。”

到了殿门外，就有几个面生的宫婢在候着，见到婉儿立刻躬身道：“陛下有旨，要武夫人独自入殿。”

婉儿怔了下，没料到竟是有这样的旨意，回头看我。我对着她点了下头：“姐姐回去休息吧。”她攥了下我的腕子：“无论如何，到最后先保住自己。”我又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其中一个宫婢入了门。

入殿时，太平也正告退，不过匆匆扫了我一眼，却像是有很多意味。

我还不及多想，皇祖母已经靠在塌上，对我招了招手：“永安，不必跪了，直接到朕身边来。”我应了是，忙走过去，跪坐在一侧，苦笑道：“永安又给皇祖母惹祸了。”

她拉起我的手，很慢地扫过我臂上的伤口：“朕虽在宫中，却并未耳聋眼花，王寰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朕都已经听说了。”我低下头：“既然皇祖母已经知道，那永安就不再说什么了，一切只听皇祖母的安排。”

当初在这里一跪再跪，都是为了李成器，今夜这件事和他没有丝毫关系，我忽然只觉轻松，不想再去费尽心力争辩。死诏，活诏，都不过是天子一念罢了。

意外地，她沉默了很久，才忽然问了句“这伤处理过了吗？”我嗯了声：“都已经处理过了。”她微微一笑：“女人最怕就是受皮外伤，沈秋师承孙思邈，那倔老头最擅养护之道，日后让他好好给你医治，免得留下什么伤疤。”

那句“日后”，很是随意，我却听得有些恍惚。

难道就这么轻易逃脱，真就能如此容易？

她手微用力，示意我起身坐到身侧，我忙站起身，虚坐在了她身侧。这样的姿势，如此的神色，倒真像是当年在大明宫的情景。皇祖母每每想起少年事，都会拉着我的手，让我这样靠着她，听她慢慢地说。

说她入宫前是如何，入宫后是如何。

那些在外人口中的血雨腥风，皇权争夺，从她口中讲出来却是大明宫中的风光旖旎，长安城的热闹非常。哪怕是那段在感业寺的日子，她都把剃度出家讲的风轻云淡，甚至偶尔还会笑着说自己当时都嫌自己丑。

或许因为我是武家人，又是年幼入宫，她当年对我的确很是特别。

如果没有遇到李成器，我与李隆基的赐婚，又何尝不是她真正的恩宠？

“成器能为你做到如此，朕的确没有料到，”她叹了口气，“朕当初以为，隆基如此看重你，才是你最好的归宿，现在看来，或许错了。”我心猛地一跳，不敢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皇祖母当初逼你完婚，是不想看到他们兄弟两个为你相争，”她看着我，继续道，“隆基待你的心思，朕看的明白，他的脾性，朕也非常清楚。他很像是太宗皇帝，却更感情用事，成器更像是朕的儿子章怀太子，却用情更深，没想到这两个都在心里放了你，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我勉强笑了下：“若早知皇祖母看透了一切，永安当日也无需演下那场戏，落得今日的地步了。”既然她已点破一切，我又何必再强装下去。

她倒是有些意外，很深地看了我一眼：“永安，你是头次这样和皇祖母说话，可真是抱着必死的心了？”我摇头，苦笑道：“永安只是想到，我虽不知皇祖母的苦心，可却也费尽心力走到今日，很简单地想要让他们活的平安。可刚才听到皇祖母的话，才算是真正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场笑话，一直努力的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如果早知今日，我倒不如当初如婉儿一样立誓不嫁，落得清净。”

她摇头一笑：“你不是婉儿，你也做不了婉儿。”

我颔首：“是，永安不是婉儿。”

她仍旧笑吟吟看着我，眼中却多添了几分复杂：“你若是婉儿，今日就不会见到朕，而是直接被赐死在临淄王府了。朕身边只需要一个婉儿，可忘情断义，可心胸如男子，也可从善如流，讨朕欢心。”

我沉默下来，心中却想起了太平姑姑。

这些婉儿能做到，太平又何尝没有做到？婉儿可眼见着李贤客死异乡，太平可眼见驸马薛绍冤死狱中，然后……仍旧歌舞升平，继续笑着活下去。不同的是，婉儿纵有傲人才气，却仍要依附于人，而太平却是天生贵女，活得更快意随性。

无论是她们哪一个，都算是女子中的异数，如同眼前的皇祖母一样。

而我，哪一个都做不到。

那日李成器将我护在身下，我就知道，他今日能为我拼了命，日后他面临生死大难时，我也绝不会袖手不理。所以，婉儿和太平如此女子，必会青史留名，而我只求能和他一起看到盛世永安，便已知足。

她看着我，似乎是在想着什么，我明白话到此处，也该是决断之时了，便起身为她添了杯茶，端到她面前，跪下道：“皇祖母说了这么久，也乏了，先吃些茶润润喉吧。”她接过茶杯，并未叫我起身，我也就这样垂头跪着，看着地面出神。

“你可知道太平刚才来是为什么？”

我想了想，回道：“应该是为永安说情。”

沈秋的话，没有十分把握绝不会如此肯定。如今太子是最正统的继位人，婉儿和武三思都已明着暗着站在了那一边，如果太平姑姑想要做什么，能帮他的只有李成器这处，对她来说，结盟总好过各自为政。

皇祖母淡淡地嗯了声：“的确，我这女儿难得肯为什么人开口，如今却为了你来说情，倒真是让朕意外，不过细想想也就清楚了，她终究是李家人。永安，你可有何要求朕的？”

我愣了下，没想到皇祖母忽然这么问。

过了会儿，才摇头道：“永安没有。”

“抬起头看朕。”

我抬头看她，她才又接着道：“朕不想要你的命，但要安抚太原王氏，还要安抚朕的几个皇孙，也要让太子那处安心，让你叔父武三思安心，更要让朕的女儿安心，你说说看，朕该如何做？”

第六十章

前两句并不难理解，可这后两句，却包含着诸多利害关系。

安抚几个皇孙，指得是我和李成器、李隆基之间的纠葛，我若不死此结难解；安抚太子，指得是他们推波助澜此事，我若不死他们恐会日夜难安；安抚叔父，应该说的就是安抚武家人，我若被赐死恐会牵连甚广；安抚太平……或许，只是她身为一个母亲，难以拒绝女儿难得的恳求。

我沉吟片刻，才道：“永安想不到。”

“你不是想不到，是不敢说，”皇祖母笑着看我，“怕因为你的话，连累了什么人？”我摇头：“永安的确想不到。”她深看我：“为何你不怕？”我苦笑：“怕，但无能为力。”她叹了口气：“你在隆基身边这么多年，始终唯有子嗣，如今看来倒是福气了，永安，告诉皇祖母，你真是有意如此吗？”

我摇头，道：“并非如皇祖母想的，我也曾想过，为他留下些血脉，可这么多年眼见着皇权纷争的惨烈，永安不愿自己的孩子陷入这样的轮回，如此而已。”

她盯着我，似是想辨清此话的真假，到最后终是合了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朕给你的是死诏，会让你离开临淄王府，以安抚太原王氏，”她声音带了些疲累，终是做了决定，“所谓死诏，是因为朕不能，也不愿成全你，因为隆基和成器都看你极重，就当是朕的私心，把你当做太子和太平的一枚棋，留在宫中长住吧。”

这话中每个字都极为沉缓有力，我望着她的脸，竟有一瞬的恍惚，惊愕、心酸、释然如潮而过，到最后只剩了满眼泪水，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永安叩谢皇姑祖母圣恩。”

这一叩首，于面前天子而言，不过是‘皇祖母’和‘皇姑祖母’的差别，可就是这一字之差，那困住我七年的赐婚，终是过去了。

圣旨是如何到的临淄王府，李隆基究竟是何反应，我都毫不知情，除却夏至与冬阳入宫随侍，临淄王府似乎再和我没半点关系。无论是婉儿，还是其它人都像是被封了口，只字不提他的事。

像是我从未出过宫，只是当初那个武家贵女。

我遵照旨意，留在宫中继续抄经。如今义净大师已迁出宫，在洛阳城中寺院译经，雁塔更是冷清了不少，其实当初义净大师在的时候，雁塔也很清静，但我每抄的累了，总能上七楼与大师闲聊两句，如今倒只剩了我自己。

夏至与冬阳起初还不大习惯，尤其是冬阳，终日眼睛哭得红肿，只觉得我这辈子再不能回临淄王府，算是断了女人一生的幸福。可日子久了也就渐渐好了些，反而因为跟着我自在，于这宫中玩耍的不亦乐乎。

这日我抄得腰酸背疼，才惊觉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正是饿得饥肠辘辘时，冬阳已经端了饭来，意外的添了些鱼。

我诧异看她：“怎么会有新鲜的鱼？”

皇姑祖母复开屠禁，这洛阳城中可是一鱼难求，除却皇姑祖母偶有赏赐，宫中无人能有幸吃到新鲜的水物。今日皇姑祖母并不在宫中，怎会有鱼？

冬阳眨了眨眼：“郡王送来的。”我愣了下，看她笑得开心，立刻明白她说的是李隆基，心中难免有了些愧疚，只执筷吃了小半口：“我不大爱吃鱼，你和夏至一起吃吧。”冬阳神色暗了下：“郡王的心意，奴婢不敢吃。”

她终究是李隆基身边的人，虽然跟着我，却仍是心向着他。我不忍说什么，只说胃口不好，便随口吃了几样别的，放了筷继续抄经。

夏至见此，立刻让冬阳都收了下去。冬阳很是不快，直到端了茶上来，才终是忍不住道：“郡王三天两头遣人送东西，夫人难道就不挂念郡王吗？”我手顿了顿，没抬头：“这话也就是在我面前说，日后不许再提了。”她立刻红了眼：“郡王……”

我放下笔，认真看她：“当日入宫，我就对你二人说过圣上的旨意，我与郡王已再无可能，你若想要回王府，我可以放你回去——”话未说完，她就已经噗通跪了下来，眼泪汪汪道：“奴婢当初对郡王发过誓，此生誓死随着夫人，自跟了夫人，也绝不敢有什么二心，只是奴婢不忍见郡王如此……”

我默看着她，不知如何说才好。

她又接着道：“如今那道圣旨已有数月，可郡王却至今没有写下休书，郡王的心思，难道夫人不明白吗？”

我仍旧没回答，于她而言，这些都是情深意重。

可对我来说，却是重重负累。

到最后，还是夏至将她拉起来，摇了摇头，带着她出了房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寒冬的日头，想起那夜婉儿见我安然而出时，所说的那句话：“永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或许是说给我听，或许也是她给自己的信心。

很多事，或许真的会好起来。

当初狄公为了屠禁令，不惜在重重危机下向皇姑祖母进言，希望可以取消这禁令，让江南的百姓继续捕鱼，维持生计。彼时他在殿上说那番话的时候，我何尝不是一身冷汗，为他和李成器忧心忡忡？

而如今斯人已去，屠禁令也已解除，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坐了良久，终难再静心抄书。索性就走下楼，一路到湖边散心，转眼已是深冬，湖边的树都只剩了灰突突的枯枝，没了什么景致，我走了大半圈，才挑了个地方坐下，盯着湖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发呆。

正是手脚冰凉，准备起身而回时，却听见身后有小孩子的哭声。

下意识回头，才看到李隆基在不远处，一身紫色锦袍，外罩着件玄色袍帔，更衬得脸色苍白，而那双眼就如此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看了很久。

嗣直被刘氏抱着，就在不远处大哭，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我错开视线，走过去行礼：“临淄郡王。”

他仍旧盯着我，不肯说一句话。

自那日入宫，已是由深夏至初冬，数月未见。这数月他私下递来了十几封书信，我都是分毫未动地放在书案上，那些他想说的我都清楚，而我心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他也明白。曾被婚约桎梏，也曾试着去接受那太过强烈的深情，然而终是过去了。

刘氏看了我一眼，似乎很是不快。我见他始终不说话，也不想再待下去，索性又行礼道：“永安告退了。”说完便转身，岂料才走了两步就被被他一把攥住了胳膊：“永安。”我停下看他，他犹豫着看我，相对沉默了片刻，我才先开了口：“湖边太冷，还是带嗣直回去吧。”

他眼睛有些发红，终是开了口：“我很想你。”我笑了笑：“隆基，当初皇姑祖母的赐婚，造就了一场不得已的缘分，如今也是皇姑祖母的一道圣旨，让你我各归其位。多谢你过去两年用心待我，少年情分我不会忘，但我的心思你明白，这一生我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无论是否能相守，也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他手攥的很紧，我对他摇了摇头，抿唇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终于放开手：“这么多年，我在你眼里，都不过是个错字，”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刘氏，将嗣直紧紧抱在了怀里，“永安，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包括那纸休书。昨日我已经遵旨，休书已在你父王手中，希望这次我没有做错。”

他说完，再没看我一眼，大步离开了湖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终是松了口气，他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日后还会有很多女人和子嗣，还有他想要夺下的江山。总会忘记的。

我又独自站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走回了燕塔。

上到三层时，意外没有听到冬阳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禁有些奇怪，左右打量了几眼，这小丫头又去哪里折腾了？门是敞开的，我回过头正要迈入时，却猛地停了下来。

李成器就站在窗边，随手翻着我抄的经书，眼中浮着一层很浅的笑意。过了会儿，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我，目光暖如春日。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只这么出神地看着他，生怕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他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直到有风吹入，乱了那桌上的纸，他才伸手把那些纸一一理好，我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才恍惚着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理好最后一张纸，转过身，很温柔地看着我，向我伸出了两只手。

我怔怔看着他，心跳得越来越慢，不过是三四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万年。那个怀抱究竟有多么温暖，我早已记不起来，或是从来都不敢去回忆，那些在天牢、在曲江、甚至是初遇时在韶华阁外，他是如何坚定地拥我入怀……

眼前转瞬模糊成了一片，竟已是泪满面，那漆黑温柔的眼，依旧是专注地看着我。

直到我扑到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哽咽出声时，他才紧紧回抱住我，很低很低地说了句：“永安，我一直在等你。”

他对我说……永安，我一直在等你。

过了很久，我才敢仰头去看他。

那双眼睛太熟悉，竟蒙了层很淡的水光，微微泛着红。相识十年，除却他母妃下落不明那日，即便是在天牢之内，他亦是平静淡然。而现在……我只觉得心头发胀，张口想要说什么，他已经伸手替我擦去了脸上的泪：“对你来说，现在最好的选择是远离争斗，最好挑个时机与你父王远离皇权。”

我骤然沉了心，反握住他的手，刚想说话，又被他止住：“我明白你要说的，听我说完。”我定定看着他，生怕他说出什么放我远离的话，正是心痛渐起时，他却忽然低下头，就如此淬不及防地抵上我的唇，很温柔，却并未有任何的犹豫。

太过久远的感觉，却轻易就掀起了最心底的柔软。

我合上眼，任由着自己的心，迎了上去。

他搂住我的腰，很慢，很慢地停了下来。

仍是留恋着，轻吻着我的脸，像是对孩童一般的耐心和宠爱。

然后，他才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声，很轻地说了句话：“若称帝，江山与共，若落败，生死不弃。”简单的话，短短一十二个字，他总是如此简单地给我许诺……从当初那十六个字，到如今越来越少，却越来越重。

我盯着他，一时是哭，一时又是笑，过了很久才喘着气看他：“李成器，你是有意留到最后说吗？”刚才他那句最好的选择，连同那突如其来的拥吻都像是最后的诀别，让我几乎陷入绝望，可现在……我瞪着他，直到他笑出声，才又道：“你是故意的！”

他一把抱起我，坐到了塌上，这才低头看我，微微笑着说：“我的确是故意的，只不过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你离开这里。”我伏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竟然也有些乱，过了会儿才低声道：“可你根本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他道：“是，因为我后悔了。”

他就在这里，抱着我，隔绝了初冬的所有冷寒，拥着我坐着：“这么多年你如何想，如何做，没人比我更清楚。抱歉，永安，那些话并非是我本心。”我嗯了声，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慢，这迟来的幸福，太让人不敢置信：“你这些话，很像是当年狄公辞世前所说的，他也劝我不要再去插手。”

他神色有些黯下来，略带苦笑：“狄公那夜的话，我也记得。”我明白他值得是那句当年琼花之恩，想起他那夜眼中闪过的绝望，还有那句不敢忘，心没来由地刺痛着，缓缓坐直了身子看他：“我好像从没对你说过什么，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你想听吗？”他笑着看我：“洗耳恭听。”

从始至终，都是他在说。

从龙门上的那场大雪起，都是他先开口，留我惊慌失措的应对。或是更早些，从狄公拜相宴起，是他的那句诗让我无以为对，一步步走下来……我搂住他的脖颈，伏在他肩上，脸很烫很烫，似乎只有这样避开他的眼睛，我才敢说出那么多年想说的话。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你，”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可似乎还是有些发涩，“先生总提起永平郡王的大名，你的字，你的才气，还有你擅通音律，在皇姑祖母登基时的那首笛曲。一个少年能获得如此多的赞誉，我很好奇，究竟你是什么模样？可真如先生所说的一样，眉目如画，让人过目不忘？”

他似乎是在笑，我越发不好意思，可仍是继续说了下去：“只是没想到，竟是在那样的地方见到你，还……还看到了那样的情景。”水波潋滟的湖边，满是春色的景象，我就这样被他紧压在胸前，捂着嘴，现在想想还真是有趣。

他语音带笑：“那夜我本也是路过，你的确太过莽撞了。”我不好意思地嗯了声：“其实，我就是一时念起，没想到能撞上这么尴尬的事。”他笑着把我从肩上拉下来，垂头看我：“永安，看着我说。”

我哑然看他，只觉得指尖都有些发烫了，低声喃喃道：“看着你，我说不出。”他低头碰了碰我的额头：“这些话我会牢记一辈子，不光是每个字，包括你的脸你的眼睛，我都要看得一清二楚。”

我窘得说不出话，今日的他太不一样，还是我从没有机会看到这样的他？脑中不禁闪过那日在酒楼中的画面，温婉的妻，娇俏的妾，不知不觉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那么多人。

我犹豫着，终是问了出来：“你平日……也是如此和你那些妻妾说话的吗？”

他摇头，握着我的手，一双眼像是望进了心底，不留任何的余地：“她们都来得太晚，我纵有万般心思，也只能给一个人，”他凑近我的耳朵，柔声道，“吾妻，永安。”耳边的温热，他的话，融成了一片水光。

我眼前再看不清任何，脸上又是温热地，被泪染了满面。

究竟是怎么了，今天明明是该开心的。

可流的泪却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止也止不住，越是想要控制，越是哽咽出了声。他似乎有些心疼地搂紧我，低声哄着，很多很多话灌入耳中，却更是催出了眼泪，到最后他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永安，你让我很挫败。”

我不解看他，他这才笑着说：“每次我试着劝你，都是徒劳无功，反而让你越哭越厉害，”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还好这里没有外人，否则堂堂一个李家皇孙竟然如此惧内，岂不让人笑话。”

我脸热了下，窘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说：“我话还没说完呢。”他笑：“你是要把日后数十年的话，都放在今天说吗？”我心虚地瞪了他一眼：“你若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他很淡地嗯了声，若有所思道：“说到哪里了？那夜我抱你？”我哭笑不得：“你听还是不听？”他这才点头：“听。”我暗松口气，认真想了想：“然后是狄公拜相宴，我看到你，吓了一跳，才知道原来你就是永平郡王。”他接口道：“如果不是我，你以为是谁？”

我想起那夜辗转反侧的猜想，不禁笑了声：“你生的那么好看，我以为你是……皇姑祖母的……”这回倒换他哭笑不得了，摇头长叹：“那时候我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你倒真敢去想。”我脸热了下，倒有了些疑问：“你为什么会对我说那句话？”

他佯装不懂，柔声问：“什么话？”

我气得挣了下，想起身，他却轻易就箍住我：“我当时在想，这样个武家小县主，先是偷看皇祖母，又很大胆地随我离席，究竟是想做什么呢？”他眼中尽是细碎的光，还带着几分调笑，我低声嘟囔着：“不过是想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罢了。”

这样的午后，这样的相处。

这么多年，我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似乎从与他相识起，就看着他一路起伏到今日，屡屡深陷危机，却又都逢凶化吉。对他，我只想着‘平安’二字，习惯了不奢求，不强求……因为窗户开着，四处有些凉，我自然地往他怀里又挤了一下。

他搂紧我：“永安，现在我虽与姑姑有了些往来，皇祖母也已默认了你我的关系，只是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心结，所以绝不会轻易放你出宫。”我嗯了声：“我知道，皇姑祖母在下旨时，就说的很清楚，她不会成全你和我。不过这几个月我早就想通了，比起当初任人宰割，你已能让太平为你入宫面圣，一切都在好转，不是吗？”

他眉头似乎轻蹙了下，却在看我时，又渐渐舒展开：“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要回长安了。”我诧异看他：“回长安？”他颔首：“很快，昨日皇祖母已赐宅于长安兴庆坊，让我们先一步回长安。”我有些恍惚，长安呵，很多年没有回去了。

直到他替我将一缕发捋到耳后，我才想起来问：“那我呢？”他微微一笑：“你也回去。”我心中一喜，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真的？”他点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说：“眼下太子已定，李家尚未稳拿天下前，李姓皇族都还是一家人。他们既认定你能拴住我，何不让他们彻底安了心？”

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追问道：“你想如何做？”

他揽住我的腰，忽然就压倒在塌上，很近地看着我眼睛。我被他吓了一跳，只能按着他的手，轻喘口气：“你怎么又……”话说到一半，竟不知如何往下说，心跳的几乎要破腔而出，他倒是不急，贴着我耳边道：“你不是想问我怎么做吗？”

明明是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得很远，我眼前只剩了他，仿佛听到他在低声说着醉卧温柔乡，然后，就彻底湮灭在了那双温柔的眼中，再也听不到了任何声音。

第六十一章

久视二年，正月初三，成州现佛迹。

圣上大喜过望，改元大足。

因这征兆，李成器口中的‘回长安’被拖延至三月，还没有任何动静。

我在宫中身份微妙，竟意外不受束缚，皇姑祖母越发喜欢和我闲话往昔，我看着她依旧娇艳的容颜，却能从那片刻黯淡中看到很多。

她终究是失去了很多。

坚持了自己想要的无上至尊，放弃的究竟有多少？

我自幼所听说的，在宫中所见的，都不过是她登上皇位后的点滴。而那之前真正的血雨腥风，却无人敢提起。就连婉儿这样的人，也不过只偶尔提起李贤罢了。

若称帝，江山与共，若落败，生死不弃。

这句话太简单，可这其间，这之后要死多少人才够？

“郡主，”夏至替我合上窗，“今年真是奇了，三月天竟然又降了雪。”我看这外边越积越厚的雪，才发现自己太过悲伤感秋了：“是啊，柳树都抽绿了，竟然还下这么大的雪。”虽说是瑞雪丰年，可若是时辰不对，总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从窗边走回来，随手收整着杂乱的书案：“冬阳的病怎么样了？”自从李成器在燕塔见我，我便没再继续抄经，他那日实在……我低头，只觉脸有些发烫。夏至忙接过我手中的物事，替我摆回原位：“还在病着，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总不见好。”

是因为什么，其实我很清楚。

我吩咐她准备今夜伴驾的衣裳，独自去了掖庭。才绕过花舍，就见个小内侍迎面而来，我叫住他：“永安县主的宫婢，是住在哪处？”那内侍忙行礼：“此处房间多，还是让小的带路吧。”我怕遇见什么闲杂的人，反倒不好，索性点头让他先行。

跟着他七转八转的，总算到了地方，他这才行礼告退。我刚才想叩门，就听见里边有人哭骂，不禁心头一紧，立刻推门而入。

因外有大雪，屋内光线很暗，在摇曳灯火中，有个男人正立在床边，衣衫凌乱，随我入内，他显被吓了一跳，立刻目瞪口呆转头看我：“你，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掖庭？”我正吃惊时，冬阳已从床上滚落下来，重重叩头，哽咽的说不出话。

擅闯掖庭？

我冷下脸，盯着那男人：“穿好衣裳，跪下回话。”他怔愣愣看着我，直到冬阳又叩头唤了声县主，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匆忙拽住敞开的衣裳，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小的见过永安县主。”

我走过去，伸手抱起冬阳，替她理好衣衫。

那男人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出声，直到我坐在椅子上，才跪爬着过来，又叩头道：“小的口出狂言顶撞县主，请县主责罚。”我依旧没出声，看着冬阳缩在床边，更是心疼，他忙又重重扣了几个头：“请县主责罚。”

我这才看他：“告诉我官职名讳。”他肩膀抖了下，才低声道：“小的掖庭令张子楚。”掖庭令？竟然是宫中内侍……像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我半天也没说出话来，到最后才轻吐口气：“下去。”他抬头看我，捉摸不定我的想法：“县主……”我冷冷看他：“下去！宫中刑罚万千，我虽是个小小的县主，却也绝不会亏待你，现在我不想看到你，下去！”

他眼中是什么，我不愿再看。

直到他彻底退下去，我才走到床边坐下，拉起冬阳攥紧的拳头：“他虽是统管整个掖庭的人，你却也不是没有依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今天的态势，绝非是初次，以冬阳的性情，为何会一直隐忍？

她低头不说话，我握紧她的手，心抽痛着继续道：“你若不愿说就罢了，我会安排你住在我身边，不用再回来，”顿了下，我又接着道，“你放心，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么多年在宫里，我虽没能力保全自己，却不是没能力让人生不如死。”

手背上忽然有些温热，她又哭了起来，我伸手抱住她，肩膀渐被她哭得湿透，才听见她很低声地说：“是奴婢自己……自己想要在宫中立足。”我惊愕推开她，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你跟我这么久，我何时苛责过你？如果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自己立足？”她咬唇看我，我更是心沉：“究竟是为什么？”

屋内很冷，或许是因为下着雪，肩上泪转瞬变凉。

她过了很久才说：“为了郡王，奴婢不像县主，自降生就有武家的姓氏，也不像婉儿姑娘，有无尽才气，陛下宠爱。但奴婢知道郡王想要什么，只想尽些薄力。”

我不敢置信看着她。她口中能叫出郡王的只有一个，李隆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可以为李隆基做这么大的牺牲？脑中飞快而过的，尽是她整日笑着、愁着、隐忍着，劝说我用心待李隆基……

我伸手，擦干她又新落下的泪，她自幼在李隆基身边长大，虽是婢女的身份，想必也是用了心，用了情的。

“这宫内不是你简单的一个念头，就可以摸透走顺的，你刚才也说，我自降生起就带着武家姓氏，可算是身份尊贵，可你却从没见过，我曾有多少次在皇姑祖母面前下跪求生，”我只觉得胸口憋闷，默了会儿才又道，“你若有心，我放你回临淄王府。我虽在他面前已不能开口，但他不是个不解风情的，你的心思他总会明白。”

她含泪看我，忽而一笑：“县主错了，临淄王府美女如云，我不想只在一个院子里，终日等着郡王偶尔记起我，看我一眼，我想帮他，帮他拿到他想要的。”我看着她，这笑意才像是冬阳，即便是寒冬熬人，却总有阳光及身。

当初给她这个名字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她真正的性情？

“你的名字，是李隆基给的？”

她眼中暖暖的，点头：“是，是郡王初次见我，赐的名字。”

“好好歇着吧，”我终是坐不下去，站起身，“你的事我会好好想想，记住我的话，不要妄动，否则极可能适得其反。”我说完，对她安抚一笑，刚想离开，她忽然唤了我一声县主，我回头看她。

“县主和寿春郡王，可是……可是真如宫人说的那样？”她眼中挂着期盼，像是在等我摇头。对于宫中传闻，夏至也会偶尔对我说上两句，话语不堪至极，或许这正是她病倒的原因，自己心中一直憧憬的人被人如此辜负，多少会不甘吧？

我转过头，不再看她：“是，也不是。我和寿春郡王开始的太早，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极少，有些话你不适合听，我也不会说。好好养病。”

话说完，身后再没什么声音。

我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这场雪来的太急，宫中不少人都还是身着春日薄衫，草草用袍帔裹着身子，我一路走回去，远远就见夏至跑来，躬身道：“婉儿姑娘来了，说是陛下传一众皇孙赏雪，传县主去伴驾。

入奉宸府时，一侧候着的两个小内侍忙上前拂雪，我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冬阳的事。她心性太强，若是留在宫中，总有一日会引来杀身之祸，可是……这件事究竟如何做，才是最好的？

“姐姐，”身后忽然有人出声，我扭头看，竟是仙蕙。她周身藕色衣裙，青色袍帔外也是落满了雪，正对着我走过来：“姐姐，我今日入宫就想着或许能见到你，没想到真如愿了。”她边说，边兴奋地跑了两步，拉住我的手。

两年未见，她眉眼已尽数张开，虽不及裹儿那般天资，却也是漂亮的晃人眼。尤其难得的是，她笑起来还是那么清澄澄，不带半分心机。

我笑着伸手捏她的脸：“都快做人家娘亲了，不能再这么跑了。”她红了脸，吐舌头道：“我还觉得自己很小呢，都是延基……”她说完，脸已是红到了耳根，我不禁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初入宫，她还是个小姑娘，整日缠着李成器，甚至会悄悄问我是不是哥哥最好看。转眼间已经是快做人母了，想想就觉得有趣，我暗叹口气，低声道：“你看我不过是双十的年岁，怎么看着你这样子，总觉得自己是要到不惑之年了？”

她咬着嘴角，笑出声，不再理会我的调侃，扣着我的腕子就入了殿。

因突降雪，殿内又添了火盆，四下尽是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我刚一进殿，众人就忽然停了声音，皆是往这处看。我有些愕然，正觉得蹊跷时，才扫见李氏皇族那一处，待看到王寰和元月，才恍然一笑，原来今日不止是皇子皇孙，武家诸王，这些王妃正室都已来了。

仙蕙看着架势，又见皇姑祖母未在殿内，立刻冷下脸：“诸位郡王亲王，可是被大雪冻到了，怎么都不会说话了？”她如今是武家媳妇，又是太子亲女，说出这种话自然更添了尴尬。倒是婉儿先掩口笑，搭腔道：“小郡主这是孕气大了，快落座吧。”她说完，又持觞敬了武三思一杯，武三思立刻笑出声：“本王还以为只有府里那些女子是这样，看来世间女子皆如此，皆如此啊。”

他说完，一仰而尽，殿内众人也随着相继笑起来，各自将目光散了开。

我攥着她的腕子，示意她随我落座，无奈道：“这里都是大你不少的人，怎么这么莽撞？”仙蕙气鼓鼓地看我：“他们都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成器哥哥只肯与你日日私会，却不肯娶你。”

我诧异看她，明明是极不堪的“私会”二字，怎么落到她嘴里就让人想笑？她这一句话，倒像是一剂良药，将冬阳的事淡化了不少，我笑道：“你是听谁说的？”她哼了声：“当然是大哥和延基，他们两个日日饮酒，总能说起此事。”

我摇头笑，看了李成器一眼。

他亦是在看我，眼中有几分忧心，直到我看向他才有了些缓和，淡淡地笑了笑。

我抿唇笑，这才收回视线，看仙蕙：“那些人说的话，你就当是听着有趣，不用太记在心里，知道吗？”她恨恨看我，颇有点儿怒气不争的意思：“那年姐姐为了他，甘愿嫁给隆基哥哥，如今终是能再回宫了，为何还要忍？我看就是他如今妻妾成群了，把姐姐的深情厚意全忘了。”

我被她说得是哑口无言，哭笑不得：“我记得当年你可是最喜欢这个哥哥的。”仙蕙气着喝了口茶：“我最喜欢的是姐姐。”我一时有些触动，只觉得心头暖融融的：“好了，总会嫁的，不急在这一时。”她瞪大眼看我：“我都要有孩儿了，姐姐竟然还不急。”

我决定不和她再争论下去，这其中纷乱复杂她最好不清楚，若是听说了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

想到这儿，忽然想起她刚才提到的话：“你大哥和武延基整日在一处？”仙蕙笑着点头：“大哥和三哥、裹儿姐姐说不到一处，反而和延基熟一些，他们整日就凑在一起，说些有趣的事给我听。”

我看她喜滋滋的，心中总觉不妥。

李重俊和安乐公主的心机，绝非寻常，说不到一处绝非是好事。

多年前龙门山她耳语的话，暮然闯入脑中，我试探着问她：“当年你大哥的酒醉乱语，如今可曾再提过？”仙蕙愣了下，想了想才说：“姐姐骂我极凶的那次？”我点头，有些紧张地盯着她，她犹豫了下，才轻声说：“有说的，不止是大哥和延基，如今宫外人都是流言蜚语的，说皇祖母怕是要把天下给张姓人了。”

我骤然一惊，猛地攥紧她的手，估计脸色不是很好看，她吓得有些发懵，只怔怔看我，不敢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叹了口气，肃声道：“为了你们的性命，还有你腹中的孩子，找机会提醒他们两个，这种话可以有千万百姓说，但身为皇族，他们绝不能说半个字。”

她茫然看我，我又低声道：“明白没有？”

她这才点头，轻声喃喃道：“知道了。”

我仍是有些担心地看她，但除了告诫，什么也做不了。只希望那两个大男人可以管住自己的口舌，切勿惹来杀身之祸。想到这儿，才觉得有些口渴，端起茶抿了小半口，又去看了一眼李成器，他似乎察觉到我脸色变化，有些猜测地盯着我。

我苦笑摇头，他若是知道这个妹妹如何说他，也不知会是何反应。

估计如我一般，只能苦笑作罢了。

第六十二章

宴席过半，众人皆有些微醺。

皇姑祖母仍未露面。奉宸府本就有明旨，尽废君臣之礼，武三思频频和婉儿谈笑风生，引得众人都有些忘形，我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终是坐得有些腰酸，趁着无人留意走到殿外。

玉石阶上，有十数个内侍在扫着雪，生怕圣上来了踩了雪，降罪砍头。

一个老的在低声教训着，刚才转过身，就有个小内侍龇牙咧嘴地挥着拳头，我看得乐出声，真是孩子心性，看得让人心境大好。

我趁着四下无人，索性沿着石阶走下去，一路进了桃园。

这几日婉儿总夸着桃花开了，如何如何好看，让我有闲了就来走走。没想到今日倒是有了机会，满园子的桃树，都铺了曾三月雪，倒是意外增了不少色。

这大雪天，园子里没有人。

雪地上也没有任何印记，踩在上边，不过片刻就湿透了鞋。

“你再这样走下去，怕是连衣裙都要湿透了。”身后忽然有人说话，我心头微颤着，没回头，只提着裙角继续走下去：“无妨，有你在，万事都不会怕了。”直到走出了十几步，我才想回头看看他在哪，却忽觉得腰上一紧，眼前从满园雪景，一路落入了那漆黑含笑的眼中。

他用袍帔把我整个裹住：“我抱着你走。”心跳得厉害，我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这种地方，你也不怕被人看见。”他没说话，直到走进一个石亭才将我放下来，替我擦去发上的落雪，温声道：“刚才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仙蕙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这些话我起先听着好想争辩，如今却只觉可笑。

生生死死过来，若还计较这些闲言碎语，那倒真是白活了。

我脑子里一会儿是冬阳，一会儿又是仙蕙，不知该从何处说起。他倒是不急，嘴角浮着笑意，看着我，直到把我看得不好意思了才叹了口气：“说吧，若是不知从何说起，那就一句句慢慢说。”我抬头看他，想了想才说：“算了，你整日要想的事情太多，还是别用这些事来扰你心烦了。”

他微微笑着：“刚才似乎有人说过，有我在，万事都不再怕了。”我笑叹着看他：“我不想用这种琐碎事烦你，你倒是要自寻麻烦了？”他亦是低头看我：“若不能为你解忧，又何谈日后娶你为妻？”

他一句话，让我才又压下的心又乱起来，我侧过头去看雪落桃园，想了想才道：“有两件事，都与你我有些关系，”冬至的事，也非我二人可以处理，我终究还是提起了仙蕙的那句话，“你知道……如今你我两个，时常在宫中相见，又从不避讳外人，宫内外已有蜚短流长，不堪入耳的话。”

我努力想让自己措辞好些，可说出来却仍觉刺耳，不禁暗暗苦笑。终究还是介怀，不知是为了今日冬阳的事，还是因为方才在殿内看到了元月……他没有立刻说话，只伸手搂住我，过了许久，才柔声道：“永安，你这句话，让我如何敢离开洛阳？”

我不解看他：“你要离开洛阳？皇姑祖母已经降旨让你回长安了？”他摇头：“突厥自上次兵败，始终深居漠北，却自年初起频繁出兵惊扰百姓，皇祖母已有意命父王挂帅，统燕赵秦陇诸军痛击。”

相王挂帅，谁都明白那只是对朝臣百姓的说辞。

李成器曾打败突厥，如今再来犯，又是父王挂帅，自然领兵出征的是他。

我心慌意乱看他：“已经下旨了？”他温和一笑：“还没有降旨，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我禁不住抓紧他的袖口，想要让自己镇定，可眼前尽是他曾断臂的模样，心中早是乱作一团，他看我如此，又将我搂得紧了些：“别多想，突厥经上次一战，已元气大伤，暂还不成气候。”

我摇头，没说话，努力让自己静心。

可偏就越来越不安，他忽然轻声道：“永安，抬头看我。”

我顺着他的话，抬头看他。

“当日上战场，我的确了无牵挂，只想一展少年抱负。而今日已完全不同了，我有你，就一定会平安回来。”太近的距离，他的眼睛专注而坚定，仿佛只有我，我紧盯着他，很慢地点了下头：“好，我等你回来。”

我知道日后一定会是血染江山，这之前他要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心腹兵士。

这些没有人能够给他，只有他自己去拿回来。

或许太平之所以肯与他结盟，就是因为当年突厥那一战，他做了什么，拿到了什么。我想到他手缠白布的样子，又有些难过，低声道：“当初，你是如何受得伤？”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才有机会问一问，更没想到的是，当我终于能开口问的时候，他又要离开洛阳，征战幽燕。

他平静道：“那是关键一战，之前所派遣的武将非逃即降，交到我手上的兵将早没了士气，我身为李氏皇孙，若也是退缩不前，此战必败。是以，说是被突厥人伤了，倒不如说是有意而为。”我听得心惊胆战，到最后一句更是大惊看他：“你有意断臂？”

他淡淡笑着：“是，唯有将帅舍命，才能让那样的兵激起男儿热血。”我心一下下抽痛着，伸手握住他曾伤了的手臂：“大周有你，何其有幸，李家有你，何其有幸。”

而我又何其有幸，能得你深情不移，得你生死相许。

我搂着他的腰，仰起头看着他。

他似是不解，低头认真看我，我这才深吸口气，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下：“不论外人如何说，你明白我的。”

他深看着我，清润的雪，嫣红的桃色，都仿佛融在那双漆黑专注的眼中……

那日皇姑祖母始终没来，不过是赐宴了事。

婉儿坐在我房里，冻得手脚冰冷，不停搓着我的手。一整个晚上，我稍微热些，她就立刻凑过来把我冰的发抖，到最后，我只能哭笑不得起身，挑灯看书。

她靠在我身边，随口道：“你知道那天你皇姑祖母为何没出现吗？”我摇头，朝堂宫中的事，若非她和李成器偶尔提及，我根本没有机会了解。她打了个哈欠，笑道：“那日降雪，宰相苏味道率百官恭贺，硬是被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拦住，说要是三月雪算瑞雪，那腊月惊雷难道还是祥瑞之兆了？还指着苏味道说他是谄媚小人，笑死我了。”

我诧异看她：“所以皇姑祖母就先说要赏雪，后来有气得没来？”她抱着我的手臂，点头道：“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偏就被那个迂腐的王求礼搅合了。”我嗯了声，也觉得那人真是不会挑时候说话。

婉儿又叹了口气：“再说，突厥出兵的事，圣上本就已经够烦心的了，我们都想着这么一热闹赏雪能好些，算盘全白打了。”我听她说突厥出兵，想起李成器说的话，有些难过，没吱声。她等了我会儿，似乎察觉到不对，仰起头看我：“怎么了？”

我随口应付：“没什么。”她眨了下眼睛，立刻笑出来：“是在为相王挂帅的事忧心？”我实在瞒不过她，也不想再瞒，很慢地点了下头。她两手抱住我一只手臂，坐直了身子，很轻地贴着我的耳朵道：“告诉我，你和他有没有……”

我吓了一跳，险些把她推开，只觉得耳根已热了起来。

她看我不说话，嗤嗤地笑了两声：“风流天下的李成器，竟然能忍到今日？”我没说话，被她说得心有些发虚，随手翻着书，却根本就再看不进去一个字。她盯了我会儿，才又问道：“还是你根本就没想好？”

我不解看她，她抿唇笑：“好了，当我没问这句话。我看着你们走到今天，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估计日后他即使要死，你也会毫不犹豫地陪着的。”我心头一跳，不知该为这句话欢喜还是忧心：“我只希望他平安。”

她深叹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反倒是又趴在我肩上，继续道：“不说那些日后不开心的，告诉我，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过？”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没有感情，但他像是能看出我的心思，始终没有强求过。我正是出神，婉儿已经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永安，身为皇族贵女，怎能如此做人？”

我好笑看她：“皇族贵女，该如何才好？”她轻扬唇角：“这宫中，上至你皇姑祖母、太平，下至众多宫婢，哪个不是尽享其中之乐？”我被她一时噎住，却是实情，可终是难绕过心中那道深沟，我也不清楚还在计较什么，这宫中有很多人，都是再嫁为妇……

她拿下我手中的书，认真看我：“永安，告诉我你的心结在哪里？”我浑身不自在，不明白她为何一直追着说此事，她把书放在手边，握住我的手：“你自幼长在宫中，有没有母亲在身边，有些话我不问你不说，可能这一辈子都没人能解开你的心结。”

熏香意浓，我看着她如水的眼，只觉得感动满满：“我真不知道，或许就是因为李隆基。我总想能把最好的，都给李成器，可终究是给老天捉弄了。”她松了口气，笑道：“果真如我所料，却又比我想得简单。我既有这个心结，又怕宫中那些闲言碎语，才会这样。”

我索性走下地，光着脚跑去吹灭了灯，又立刻钻到了锦被里。

她被我的脚冰得不行，哭笑不得：“我好心开导你，你竟然还如此待我。”我笑得得意：“你害我一夜未睡，总算能讨回来了。”她认输：“好好，说到哪里了？”我闷声道：“好吧，坦诚些说，我真的对那些闲言碎语不大在意，整日走在刀尖上的人，谁还会在乎那些伤不了人命的说。”

她莫名静了会儿，才有意长叹口气：“你如此说我就彻底安心了。你说，李成器算起来还是我日后的宿敌，怎么我连他这种事都要插一脚？三月雪果真不是什么祥瑞事……”

我手脚冰冷，却是被她说得浑身发烫，索性装睡不再说话。

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她又从身后搂住我的腰，轻声道：“能解开你心结的，估计只有李成器自己了。”

第六十三章

不久，果真就降了旨。

皇祖母命相王为安北大都护兼天兵道元帅，统燕赵秦陇诸军痛击突厥大军。

那夜我睡得很早，却总感觉着身边像是有人在看我。在半梦半醒中挣扎了很久，才勉强睁开眼，模糊的影子，近在咫尺的距离。

是李成器。

我心头一惊，竟是立刻清醒过来，却被吓得心跳得发疼。

“我本想看看你就走，”李成器俯下身，很轻地用唇触碰我的脸，“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我坐起来，手不自主抓紧锦被：“怎么这么晚还入宫？”虽然我与他已再无任何束缚，可他绝不是这么鲁莽的人，深夜入宫只为见我，那就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难道？我不等他回答又追问道：“你是不是要走了？”他微点了下头：“明日一早就走，所以才想来看看你。”我听在耳中，恍惚觉得不真实，可他就这样直接给了我答案：“为什么这么快？不是今日才的旨吗？”他笑：“今日圣旨上的离京日，本是半月前就定下的。可前半夜幽燕就再传来密报，突厥已大举寇边，皇祖母这才改了日子。”

大举寇边……

不过四个字，我已明白此事远非他说的这么简单。一时有很多话想说，可看着他的眼睛，却都尽数打散了，唯有阵阵不安席卷而来，脑中早已乱成了一团。

帷帐内只有一盏灯烛，将两个模糊的影子揉成一片，不分彼此。

过了很久，我才紧紧攥住他的手：“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说完这句话，只紧张地看着他，再挪不开视线。他反握住我的手，凑过来搂住我：“永安，我今夜入宫不是想做这些，相信我，我们以后一定会很平安，也一定会在一起。”

我忍着眼泪，用力点头。

他安静地抱了我片刻，才松开手，扶着我躺好：“睡吧。”我不敢放开他的手：“明日什么时辰走？”他缓缓伸出手，抚着我的脸，压低声音说：“你醒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明白他是不愿让我彻夜不眠，等着那个定下的时辰，可他也一定明白，即便是不知道，我也注定是整夜难闭眼了。

然而，就是因为太清楚彼此的性情，我只能闭上眼，不再说话，让他能狠下心走。

直到听到脚步声消失，我才睁开眼，看着帷帐怔怔出神。

待到半月后，婉儿才说有幽燕的捷报。

她仰面躺在塌上，笑着看我，眼睛里分明都是笑意，却偏就不告诉我她看到了什么。我无奈看她：“罢了，我也不等你了，既然是捷报我就安心了。”婉儿咦了声：“捷报归捷报，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

心大力一抽，我险些落了茶杯，可看她仍旧散不去的笑，才明白是被她骗了。她笑着摇头，又摇头，终是起身理了理衣衫：“罢了，你听好，突厥知虽挂帅为相王，亲自领兵的却是相王长子，寿春郡王李成器，故而王师未至而寇急退。听好，是王师未至而寇急退。”

我哑然看她，那深笑竟是暖融融的，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她不等我说话，又笑吟吟地添了句：“永安，你真是好眼光，好运道，连我都开始心生嫉恨了。如此男儿，别说是你皇姑祖母登基以来，就再往前说都未能有半个与他比肩的，突厥人生性暴虐，竟也能被吓得听见区区一个名字，就立刻退兵。这算不算是最大的捷报？”

我耳根有些发烫，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话，心中满满都是他的影子。

这一夜，皇姑祖母在奉宸府内留住，婉儿也恰好不当值，就趁着这难得闲暇留在我这处吃晚膳，吃完不过一个时辰，又说要吃酒。我唤夏至冬阳去备菜添酒，她就在我案几边自行研磨写字，那一笔笔，一字字，都独有风韵。

若说李成器的字是风骨卓然，那她的字就是风雅至极。

我立在一侧看，叹道：“说起来，当初姐姐在身侧，我竟然都不好好去学一学这笔法，真算是年少无知了。”

她笑了声，放下手中笔，正要说话时，夏至就已经提裙跑了进来。我吓了一跳，正要问是何事，她已经噗通一声跪下叩头：“县主，永泰郡主遣人来，说是有人命关天的事要见县主。”我怔了下，心底阵阵发凉：“快让她进来。”

夏至忙起身，婉儿却忽然出声道：“让她回去，就说县主睡下了。”我听得心惊，看了婉儿一眼：“姐姐知道是什么事？”婉儿从不是喜管俗事的性情，又和仙蕙私交平平，为何才听见这么一句，就立刻能说出这种话？像是深知内情。

她叹口气，挥手屏退夏至：“今日我留在你这处，就是怕你插手此事。”我不解看她，她伸出手，紧紧攥住我的双腕：“你皇姑祖母下了密旨，让李重润、武延基和仙蕙自尽谢罪。”她语气平淡，可却如巨雷轰鸣，震得我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我紧紧盯着她，“为什么皇姑祖母会下那样的旨意？为什么你会事先知道？为什么你知道了不阻止？为什么？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她攥得很紧，像是要透过手腕的痛感，让我彻底冷静下来。可让我如何能冷静？

难道真是因为那些荒谬的话，就可以让皇姑祖母下旨要了三个孙儿的命？更何况仙蕙腹中还有孩子，那是武家李家的孩子，流着皇族的血，也同样留着皇姑祖母的血……我深吸着气，让自己保持清醒，我不能乱，必须要做什么，一定要做什么救仙蕙。

“永安，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管，”婉儿告诫着看我，“这件事情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管不到，也不能管。”我苦笑：“我明白，这宫中死任何人，都是有层层原因，都需要很多人在暗中促成。告诉我，是谁真想要他们的命？”

婉儿抿唇，似在犹豫。

我摇头看她：“算了，放开我，我现在不需要知道到底是谁这么狠，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一定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一定是武家李家的人，”我看她眼神恍惚了下，使劲拉开她的手，“人命关天，先放我去救人。”

她眸色一冷，肃容道：“你要如何救？去求你皇姑祖母？她既然下了这样的密旨，就绝不容有任何人多说半个字。去求你父王？恒平王本就无权无势，自保容易保人难。去求李成器？他远在幽燕，怕是仙蕙已下了葬，他尚未收到密信。去求太平？还是……”她顿了顿，才莫测看我，“去求李隆基？”

我被她一句句问得哑口无言，可就是最后那一句李隆基，分明就带了些嘲弄的味道。我知道她不可能会以李隆基和我的旧事玩笑，难道真的是与李隆基有关？我不敢置信地看她：“真是李隆基？是李隆基做的？”

她沉默着看我，我身上忽冷忽热的，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不是他，”婉儿忽然出了声，“此事表面上看，是那几个小辈口无遮拦，非议天子。实则是你皇姑祖母，或者更直接些，是张氏两兄弟为了打压太子一脉所做。”

张氏兄弟……那就是太平公主的授意？或者是他们兄弟圣宠正浓，想要做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美梦？我无暇再深想，追问道：“李隆基在其中做过什么？或是……”脑中闪过李成器的影子，他和太平暗中有往来，难道……不可能！

“密旨是我写的，”婉儿直言不讳，“当时殿中还有几个李家小辈，其中就有李重俊、裹儿和李隆基，这几人在圣上大怒时，主动叩请你皇姑祖母降罪，严惩不贷。”

我不敢说话，只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很轻地点了下头，才感觉到浑身脱了力，险些坐到地上。那两个虽是同父的兄姐，却并非和仙蕙自幼相伴，可李隆基……李隆基可是同仙蕙自幼一起，从大明宫到太初宫，都是情同亲兄妹的啊！

没顶的绝望，几乎让我窒息。

我紧抓着桌角，强迫自己镇定，一定要想清楚，究竟还能做什么。

可婉儿说得句句透彻，主导此事的就是皇姑祖母、太平公主，这两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想要哪个的命，那就等于彻底断了阳界生路，谁也无法阻挡。上次若非太平肯为我向陛下低头，我怕也早是这宫中一冤魂了……

是了，若是皇姑祖母的本意，能劝服她的只有太平。

若是太平的本意，那也只有她能救他们。

我不敢再耽搁，转身就往门口跑，刚才想要叫夏至，又被婉儿一把拉住：“你想要去找太平时不时？太平是什么人？她是这宫中朝中最骄傲的人，除非你对她夺位有用，否则她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喘着气，几乎要哭出来：“无论如何，我也要去试一试。”她摇头：“不行，你不能去，你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李成器打算。他当初放弃了很多东西，才能让太平入宫为你求情，如今他远在幽燕，你在这洛阳若是被无辜牵连，让他怎么办？万一太平以你为筹码，要他放弃更多的东西，怎么办？”

她说的话，绝非是为李成器着想，而是知道，李成器是我最大的软肋。

我紧咬着嘴唇，口中不觉已是一片腥甜。

她伸手抱住我：“还来得及，今夜只是下了密旨，永安，还不是绝路，”她的话轻柔暖心，一寸寸消融着我心中的恐慌，“你皇姑祖母以三日为期，这宫内外既然有人想要他们的命，那就肯定也有人要保住他们。你放心，我想办法救仙蕙，但是今夜你一定不能出去，这是风声最紧的一夜，你必须呆在这里。”

我任她抱着，怔怔地看着烛火。她不停喃喃着，我却再也听不进半个字，一念生死，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淡，可是今夜却又一次如此接近，近到无力承受。那日殿上众人不过是给了我稍许难堪，仙蕙便已冷声嘲讽，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变过，如果今天换做是我，她若是能先知道消息必然会不顾一切冲入宫，不顾一切去求情。

婉儿把我拉到塌上，寸步不离地守着我。

可我却只想见到他，这么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我很想他能在身边帮我。

想让他告诉我该如何去做，如何做才能不连累任何人，如何做才能保住仙蕙……

第六十四章

虽说有三日余地，可我却不能再如此等着候着，等到最后也不过是看她命丧黄泉。

我让夏至往李成器府上递了密信，虽然明知他不会在三日内收到，但总是个机会……待到放了笔，却又有了些犹豫，总觉有什么不妥处，却又摸不到头绪。

夏至见我犹豫着，低唤了声县主，我这才狠心折好，递给她：“把这封信带给你哥哥。”夏至颔首，仔细收好后快步出了门。我坐下又想了很久，才又站起身吩咐冬阳去备下琼花膏，与我一道回恒平王府。

冬阳并不晓得此事，还以为我真的是回去探望父王姨母，很是欢喜地多问了几句，要不要将圣上赏赐的衣料也带些去，我无心再管这些俗事，是颔首让她快些准备。眼下婉儿在陪着皇姑祖母，也只有在这时，我才能有机会出宫。

正是夏末秋至时，却还有着些虚浮的燥气。

我下了马车，不知是因昨夜未睡好，体虚所致，抑或真的是天气所致，已出了一身薄汗。冬阳见我抬袖拭汗，刚想说什么却忽然僵住，我被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大门口才终是明白了。

李隆基正抱着永惠，笑眯眯看我。

我看着他那双越发斜挑的眼，脑中尽是昨夜婉儿的话，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只能捂住压制着疼痛，他脸色变了下，将永惠交给身侧李清，大跨步走下玉石台阶。我抬手示意他不要靠近，却被他一把握住了腕子：“永安，如何了？要不要传医师？”

我没力气挥开他，只能冷冷看着他，痛得说不出话。

他脸色一时泛白，却终是忍住，低声下气地说着：“有什么话进门再说，好不好？”此处是恒平王府，我不想在大门口和他僵持着，被人看了笑话，勉强说了句：“放手。”他傻看我，这才缓缓松开手，我没再看他，立刻让冬阳扶着我进了门。

一路沿着小路而行，经过的下人纷纷躬身行礼，连声唤着县主、郡王，我听这声音就明白李隆基一直跟在身后。约莫慢走了会儿，才舒服了些，便对冬阳轻声道：“今日碰上临淄郡王在此处，你可想好了，是随着我，还是跟他走？”

她怔了下，才轻摇头：“奴婢不知道。”我停下来，看了眼远处也停下来的李隆基：“冬阳，你这是在为难我，也是在为难你自己。”她眼中似乎浮上泪，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奴婢明白，奴婢是临淄郡王的人，可县主终有一日是要跟着寿春郡王的。即便是留在这里，也得不到县主的信任。”

我早知她的心思并非是只粗不细，若不然，李隆基也不会挑了她与夏至，放在我身侧。可却仍是未料到，她竟能如此坦然待我，说出了我和李成器的顾虑。

远处李隆基只随意立着，似乎并不着急。

可若是他明白冬阳的心思，究竟会如何做？如何反应？我却猜不透。

我反握住冬阳的手臂：“你说的一字不差，即便是日后留在我身边，我也绝不敢尽信你，不会待你如心腹姐妹。可若是放你回到他身边，”我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人，“我却不知他会如何待你，也不知是否真能如你所愿。”她犹豫着，低头半晌才道：“奴婢这辈子只想跟着县主。”

我颔首：“去替我唤郡王过来，就说我要私下和他说几句话。”冬阳应了是，忙快步跑过去传了话，李隆基这才独自走了过来，凝眸看我：“心口还疼吗？怎么忽然有这种病症了？”

我摇头，示意他听我说：“今日我想求你，却并非是为我自己。”他倒是毫不意外，也摇头：“此事已成定局，如今谁都救不了她。”我静看他：“只要没有人头落地，就没有定局一说。这么多年，你们李姓皇族哪个是说死就死了？”

他神情一时莫测，盯着我看了许久才说：“永安，你从未如此和我说过话，就好像你我从未有过关系，有过……”我打断他：“若非是婉儿亲口所说，我不会相信你真的就任由此事发生，甚至不惜推波助澜，将仙蕙推上绝路！”

若要取得皇位，的确不能如此干净。

可也无需杀尽李家武家的子孙，做的如此决绝。

他眉心紧蹙，重复着：“是婉儿说的？”我不置可否，继续道：“李隆基，你明白我的性情，日后若真有对立之时，我绝不会用你对我的情意要挟你。但这次，我不是为自己求你，我只要你想想那不过是你的妹妹，她不是皇姑祖母，也不是太平公主，她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只想着如何做个好母亲的李家郡主，”我努力压住怒气，定定地看着他，“她还是和你自幼一起长大，一起嬉笑怒骂的人。”

他眉头更深了分，斜挑的眼中尽是阴霾隐怒。

最后也没说一句话，扭头就走，我本就没有对他报什么希望，也就没去叫住他。岂料刚才转身走了两步，手腕就被人紧紧攥住，向后拉去，一把被他抱在了怀里：“永安，你伤到我了。”

我心跳得厉害，拼命挣开他的手臂，却被他越抱越紧：“曾经你也对我笑，对我说你留在我身边了，可你还是走了。永安，为何你要这么对我？为何要出尔反尔？为何总在我想要对你好好说话的时候，用最伤人的话赶我走？”

我闭了下眼睛，眼前一瞬闪过李成器的脸，还有仙蕙拉着我的手，笑着说话的神情。最终还是压着声音说：“我是你大哥的人，此生都是他的人。”他猛地收紧手臂：“你是我的女人，这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一句话，如一道厉电，几乎让我喘不上气。

“李隆基，”我紧咬住唇，“不要弄得如此难堪，放开我。”他沉默不语，我也不再多说话，直到他松了手臂，立刻抽身退后道：“郡王息怒，永安告退了。”

“站住！”他阴晴不定地看着我，“你不是大哥的人吗？你可知他有亲信密令？你以为他对你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我愣了下，他又接着道：“他自做永平郡王起就有自己的势力，当年太子即位就曾谋划逼宫，这些你可知道？你来求我倒不如去想想，他有什么能给你的，而他真正给了你什么！”

我被他一句句问得哑口无言，可却又总像是知道什么，脑中乱作一团。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很多年前，他曾握着我的手，写下了一个字。我眼中浮现出那个字，还有他为了藏字而写下的一首诗，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成器的确曾说过，以我的笔迹，以这个字我可以调遣他任何可用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李隆基冷冷看着我：“我对你一向知无不言，可曾骗过你？”

他说完此话就拂袖而去，留了我独自呆立着。

冬阳见他走远，才立刻跑来：“县主可要去看恒平王了？”我茫然点头，又立刻摇头：“去寿春王府。”她惊看我：“不进去了？”我苦笑摇头，进了门不请安就走，的确有失孝道，可如今是人命关天耽误不得，只能下次再向父王告罪了。

待到寿春王府，何福听说是我来，忙出府相迎，直接将我带入了李成器的书房。一路上竟是未看到任何闲杂人，我低声问他：“王妃……或是府中女眷可在？可有不方便？”他笑着回话：“县主无需忧心，大半个王府都是府中女眷的禁地，郡王若不想见，无人敢擅自违抗的。”

我听这话，心里有些不是味道，没说话。

直到坐下后，他才恭敬行了个礼：“刚才在府门口怕人多眼杂，还请县主务要怪罪。”我不自在地笑了笑：“无需如此大礼，先挑要紧的事说。”他忙起身回禀：“夏至已将书信给小人了，小人会尽快将此信送出，但……”他犹豫了下，还是照实道，“恐怕郡王收到信，已是无力回天了。”

他说的也是我所想到的，可却仍是让我心凉了下。

当年初见他是在曲江畔，那时他便已是李成器的心腹，如今成器不在，我也只能来问他了。我不想再耽搁，直接道：“你可知道郡王的亲信密令？”他怔了下，忙颔首：“小人知道，但也仅是知道有这种东西，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我沉默了下，才道：“不是任何物事，而是一个字，需是郡王亲笔所书的字，对不对？”他倒无意外，立刻道：“正是。”我反复掂量着，要不要再追问下去，他却已经看破我的心思，躬身道：“此密令事关重大，县主可是要动用郡王在圣上身侧的势力？”

我没想到他直接说出来，倒是有些不知如何说。

他没有起身，反倒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我被他吓了一跳，忙道：“你知我和郡王的关系，有话尽管直说，无需如此跪着回话。”

第六十五章

他这才抬头看我：“小人要说的话，并非是郡王走前的意思，只是小人的私心。”我看他神情肃然，只颔首道：“但说无妨。”他仍旧是犹豫着，直到我又点了下头，才轻吐口气，重重地叩了个头：“小人明白县主对郡王而言，重过江山，但眼下这件事，关乎的不止是郡王的大业，更是郡王的身家性命，全府甚至是相王一脉的生死存亡。”

我盯着他：“若我相救永泰郡主……”他断然接口：“唯有宫变，只不过当年太子不似初入洛阳，根基尚未稳固，如今已是深不可测，”他顿了下，才道，“婉儿姑娘与太子的纠葛，县主想必已清楚。而眼下的太平公主也远非当年隐忍，还请县主三思。”

生死存亡，太重的四个字。

手中的茶有些烫，我强忍着心口再次的剧痛，颤抖着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唇舌微麻。

这是他的书房，我甚至能看到他就坐在书案后，抬头看我。

不论是当年清润温和，或是经杀戮后渐已淡然的目光，都还是他，肯为我抛去生死，护我在乱马中的李成器。若是他在，绝不会说出今日的话，他只会说：永安，此事你只管安心，余下的交给我。

可这背后他到底要做多少，要妥协多少，从来没有人提过。

何福这些话都不过是点到即止，避过其中利害，到最后不过给了我三思二字。

这么多年看过了太多，我又何尝不懂？

就这样默了很久，他也就头抵着地面，跪了许久。直到再入口的茶已冰冷，我才缓缓起身道：“你说的对。”言罢，才去看了眼空无一人的主座，快步出了书房。

直到回到宫中，我挥去所有人，坐在了书案后。

身上一时冷一时热的，却不想动上分毫。

半年前我还大言不惭地直视李隆基，告诉他，若真有一日，要在至亲和婉儿之间做抉择，我最后只能舍掉婉儿。到最后却未料到竟是仙蕙，毫无任何心机谋算的仙蕙。

自大明宫到太初宫，自太液池到龙门山，她都曾拉着我的手，嬉笑怒骂。

她护我敬我，信我爱我，可最后我却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敢做。

我只觉得眼睛酸得发胀，渐渐趴到了桌上。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才感觉肩上被人拍了下，抬起头去看时，李隆基就站在书案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很晚了，你来做什么？”话说完，才觉得喉咙刺痛着，像是被火烤灼着。他缓缓蹲下身子，一双眼中尽是心疼：“永安，冬阳说你午膳晚膳都没用过。”我沉默不语，他又道：“这件事远比你想得复杂，你以为皇祖母猜不透想不明？若非她狠下心，没人能动得了她的亲孙儿。”

我摇了摇头：“你走吧。”从昨晚到现在，已经听了太多的利益纠葛，他这一句句的重复，都不过是在刺着同一处伤口，痛入心肺。

他伸出手想拉我，我抢先避开道：“郡王请自重。”

因为背着光，那眼中更显阴沉，我避开他的视线，没再说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半蹲在我身侧，我也只能这样坐着，不想再去责问他曾说过的‘严惩不贷’，此时此刻，我所做的与他并无差别。一个是殿前顺了皇姑祖母的心意，一个是放弃了救人的机会。

落在最后，都不过是自保而已。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我带你去见她最后一面。”我不敢置信地回头，重复着这句话：“你带我去？”他点头：“我深夜入宫就是为了带你去见她。”

一句话乱了心神，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想想这其中的深浅利弊，可终是想见仙蕙的心思压过了一切，最后还是点头道：“多谢你。”

他似乎在笑，却笑中带了几分苦：“我冷血冷情，无心无肺，却还能换你一个谢字，可算是此生无憾了？”我默看着他：“日后这份情，我会还上。”他又一笑，扶着桌角站起身：“走吧。”

自这句话，他再没和我多说一句。直到上了马车，才低声对外边人说了两句话，一路沉默着到了府宅后门处，他才示意我以风帽遮住大半张脸，我依着他的话戴上风帽，待到再抬头，才发现他仍旧是盯着我。

“有何遗漏？”我挑起风帽看他。他摇头：“想起年少时，国子监内你也是如此装束。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我心头一酸，拉下风帽彻底遮上了眼。

再有不忍，也要断，也要伤。

他们兄弟间有一个皇位就足够刀兵相见，我不想再成为另一个仇恨。

自她下嫁后，这还是我初入她的宅子。

我不忍看四周花团锦簇，流水潺潺，只低头紧跟着李隆基的脚步，随着前面提灯笼带路的人，渐入了被锁着的院子。

门口守着的人见了李隆基都立刻躬身行礼，低声齐唤郡王，他只吩咐拆锁，侧头对我道：“快去快回，我在外等你。”我看他神色，知他不想入内，便颔首快步走了进去。

院中极安静，几乎没有人走动的声响。

我站在房门前，犹豫了很久，才轻推开。没有任何灯烛的火光，半室灰白的月色，半室却是漆黑一片。我只看了一眼四周被砸碎的物事，就有些脱力，生怕再走入见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冷尸，过了很久，才出声轻唤了声仙蕙。

“姐姐？”她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我应了声，这才有了些气力走进去。她似乎想站起来摸索什么，却忽然又停下来：“算了，不让你看我现在的模样了，地上很乱，你慢些走。”一字一句都很清晰，除却声音的喑哑无力。

眼前渐适应了黑暗，我才看见她斜靠在床边，似乎在对着我笑。这样的阴暗角落，竟像是她已经去了，恍惚在黄泉畔看着我，心越跳越慢，脚下却没有停，直到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才惊觉手心已都是冷汗。

“皇祖母已下了这样的圣旨，也只有姐姐敢来见我最后一面了，”她也握住我的手，冰得渗人。我喉头发涩，一瞬涌出泪来：“你喊了我十余年的姐姐，我却也只能做到如此……”话哽在喉，纵有再多的愧疚，也只能再咽回去。

这一生她总是笑着的，只恨着皇姑祖母一人，总好过被所有亲人背叛。

“已经足够了，自降旨以来，总算是有人来看看我了，”她低头，“这么多年我太如意了。父王母妃重回太初宫，亲兄姐能常伴在一起，虽难忤逆皇祖母放下了张九龄，却也得了另一段好姻缘。那年我下嫁时哭得几乎没命，夫君手足无措哄了整夜，时至今日却也不明白我是为何哭得那么惨，想想真是傻，”她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小声笑，“姐姐从来都是先知，那一年在龙门山上的话终是应验了，只可惜了这孩子。”

她说的断断续续，我却听得字字诛心。

过了许久，我才握紧她的手，想问她可有什么心愿。可话到口边却发现如此可笑，一个女人这一生最重要的夫君孩儿，都会随她一道被赐死，还有什么？她还能有什么牵挂？

她闭上眼，缓缓地抱住我的腰。

很瘦的身子，就这样缩在我怀里，从轻微的呜咽声，到最后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填满这屋子的每个角落，直到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才说：“替我告诉成器哥哥……我会阴间等，等着他登上皇位，只有他才能让李家真正太平。”

“好，”我眼前早已模糊成一片，紧咬着唇不忍让自己哭出声，只紧搂着她，低声道，“我会帮他，帮他完成你的心愿。”

外边似乎有人在唤着我名，可她仍旧抱着我不肯松手，我也就这样任由她抱着，听着那一声声的永安，像是被人生生抽着筋，剜着肉。

永安永安，究竟这名字能保谁平安？

成器，你的盛世永安，究竟要等到何时……

大足元年，邵王重润、永泰郡主，郡主婿武延基因秘聚私议二张，遭张易之诉之御前。圣上大怒，九月三日，逼令三人自尽谢罪。

自那日回，我始终未再出门，依旧是照常用膳写字，读得是往日的书，休息的时辰也分毫不差。直到她死后十余日，这消息才自宫中传出，无人敢议无人敢说。

这一日用罢午膳，我刚才坐在塌上，随手拿起昨日读得书，就听见门口有人请安。下意识抬头，李成器正向我一步步走过来，那双眼中竟有了万分的心痛，我看着他怔怔出神，不敢动也不敢说话，直到被他抱在怀里才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重得发痛。

我听着他同样的心跳，过了很久才轻声问：“累吗？”他抱着我，低声说：“永安，别说话，你不需要和我说话，让我抱抱你。”我嗯了声，任他把我抱上塌，缩在他怀里，开始止不住地流着泪，几乎把他的前襟都打湿了，才哽咽着说：“仙蕙说，她会等着你，等着你的盛世永安。”

“我听到了，”他轻抚着我的背，柔声说：“睡一会儿，我会陪着你。”

第六十六章

大足元年，皇姑祖母自西入关，二十二日至长安，大赦天下，改元长安。

长安，天下之长治久安。

当日迁居洛阳时，国子监老先生曾提起李成器这句话。世事变迁，如今再入长安，难道皇姑祖母真已下了决心，还天下与李家？

这一日晨起天就有些阴，到午膳时就已经开始落了雪。我到殿中时正是热闹非常，一个小内侍弯腰替我擦去裙角鞋底的雪水，我侧头看他应坐的位置，他正和太平说着什么，像是有了感觉，回头来看我，微微笑了起来。

太平低声说了句话，他看着我，点头回了句，已惹得太平掩口轻笑。

我虽听不清他们说的，却也猜到与我有关，忙侧头避开，走入殿中请安。皇姑祖母身侧的张易之正在说着笑话，看到我立刻轻叫了声小县主。皇姑祖母这才笑了声：“永安，听说你回来后一直病着，可还是不习惯长安的水土？”

我忙笑着摇头：“永安自幼在皇姑祖母身边，每逢冬日都要大病一场，早是习惯了。”皇姑祖母颔首，示意我落座。

我匆匆扫了一眼四周，唯剩了仙蕙最常坐的地方。不觉心底有些发凉，但还是快步走过去，笑着坐了下来。刚才端起茶杯，就听皇姑祖母又唤我，忙又放杯起身。

“说起你这病，太平和成器刚还在说，要朕扶持寺办病坊，”皇姑祖母凤眸含笑，斜靠在塌上看我，“你如何看？”

李唐开国后，就有洪昉禅师在龙华寺建病坊，终年以化缘所得收留病弱百姓。历代下来已小有规模，但终是力薄，若能有官家扶持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可偏偏皇姑祖母特意提了李成器，却又多了些别的意思……

我默了片刻，才笑着回道：“永安自幼身子不好，最是明白久病的心情。好在有福气生在武家长在宫中，有御医照料，算是减了不少苦痛。可民间孤苦无依的病弱百姓，却仅有几间寺庙僧人的收留供养，大多却还流落在外不得医治，”我扫了眼太平，接着道，“公主心肠慈悲，皇姑祖母亦是信佛之人，若真能扶持病坊矜孤恤贫、敬老养病，也算是天下一桩大喜事了。”

屏风后的细乐喧音，缭绕不断。

皇姑祖母笑而不语，倒是张昌宗低声道：“陛下，县主说的极是，臣也深觉那些人可怜。”我垂下眼，反复回想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应没什么偏倚纰漏。

过了会儿，皇姑祖母才笑了声：“好，就趁着今日下旨，着人巡视各处寺院病坊，拨悲田以矜孤恤贫，敬老养病，”她看了眼李成器，接着道，“成器，此事你来办。”李成器起身领旨：“成器遵旨。”

宴罢，陛下独留了太平。

我走出殿门时，大明宫内已尽是白茫，殿门漓首石刻上都已积了厚厚一层。我正想着是去婉儿那处看看，还是独自回去时，身后已走近了人：“要回去吗？”我回头看时，才发觉因殿门处仅剩了我两个：“你呢？要出宫了吗？”

他似是心情极好，微微含笑说：“今日没什么要事，多陪陪你。”见他如此，我心里也暖了几分，轻点头道：“去太液池吧，今日雪大，那里应该没什么人走动。”他说了句好，便吩咐何福先去准备，大意不过是在沿途的亭中备下热茶点心。

我听在耳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仙蕙的无理取闹中，我和他也一起走过太液池，彼时骤雨初歇，此时大雪纷飞。

想到此处，不禁偷看了他一眼，却正巧撞上他的目光。那眼中盛着满满的笑意，像是在说他也想起了同一样事情。不过一眼，如同回到多年前那夜，心中竟有了些窘迫，直到走出很远，才叹了口气：“当初我是饿的心慌，却偏还要陪你走着看着，说着曲江风景。”

此时已远离了大殿，果真如我所料，因是大雪日，太液池旁清净的很。

除了远处跟着几个心腹的内侍宫婢，再没有任何闲人。

他停下来，轻握住我的手：“永安，算起来我的确亏欠你很多。”我未料他停下是为说此话，不禁瞪了他一眼，故意冷下脸道：“是啊，你欠我很多呢。”他本是眼带愧疚，却被我瞪得微笑起来：“是，本王无以为报，此生怕也不够了。”

我被他说得脸烫，侧头去看高枝挂雪：“那年你大婚时，我就曾埋怨过自己。当初你见我是什么心思，在龙门山上说赐婚是什么算计，我约莫都能猜到，可为何偏就一步步走近你，连躲都不躲？”

他似乎是见雪越发大了，拉着我又往池边的暖阁走：“你以为，我是什么心思？”我跟着他的步子，始终没答话。待进了暖阁，何福已在门边久候多时，见我二人忙躬身退了下去。

他替我摘下风帽，拂去眉间薄雪，每个动作都很慢，也很温柔。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大力跳着，搅乱了所有的心神，直到他拉着我坐下，我才感觉到他的手心也有了些热意，更是不敢看他，胡乱道：“话还没说完。”他似乎在笑：“说吧。”我看着他的手，轻声道：“我是武家贵女，又和婉儿是好友，当初你待我如此特别，不过是将我当做你局中一子，是不是？”

四下悄无声息，他没有说话。

我静等着他，虽始终明白他最初的心思，却仍觉心中泛酸。

过了很久，我实在熬不住焦虑不安，抬头看他。却正是见他微叹了口气：“永安，我在你心里，就是如此一个人吗？”我被他问得一愣，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拉得近了些，“那是你年少时的猜测，过了这么多年，你眼中的我可还是如此不堪？”

我被他问得有些恍惚。

的确，这些猜测都是少年时便已有的，这么多年也理所应当如此认为，可如今再去看，虽是极有道理，却并非是他会做出的事。念及至此，再也说不出质问的话来，只对着他漆黑温柔的眼，就已经浑身滚烫着，尽是心慌无措。

他不再说话，将我横放在塌上，那眼中有太多情意，浓得让人窒息。

太长久的等待，我们等待了太久。

他的眷恋，毫无保留地倾注在这个雪日午后。

漫长的缠绵中，他始终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是他。

“还在下雪吗？”我仰头看他，然后就看到他眼底的重生的欲望。

这是一个女人最骄傲的事吗？我才明白，这真的是一个女人的幸福，你最深爱的男人，对你最坦白的渴望。

那日直到黄昏，他才用锦被裹着我，抱我到窗口去看雪。

我躺在他怀里，累得已经睁不开眼：“天都暗了。”他很淡地嗯了声：“那年断臂时也是个雪夜，我直到发觉医师脸近惨白，才明白伤势凶险。那夜我就在想，你在做什么？在读书，临帖，还是已经睡了。”

我心一下下抽痛着，却还是顺着他的话，柔声道：“就在想这些？”

他深情地凝视我，许久后，才说：“就这些，我当时只想知道，我的永安在做什么。”

第六十七章

长安二年正月，初设武举。

婉儿每论及此番武举，总说得眉飞色舞。往年她见文举的翩翩少年立于殿上，博通古今对答如流，也不过是叹上一两句便作罢，今年却颇有些不同。

我靠在椅子上，脱了鞋，整个身子都蜷在了椅子上。正是听得兴起时，就听见外边此起彼伏的请安声，抬起头正看到他走向我，婉儿轻咳了声，忙从塌上下来请安：“郡王。”他含笑点头：“务须多礼。”

他的笑虽浅，落在我这处，却仿佛浓得化不开，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

婉儿忽然又伏了身子道：“奴婢就此告退了。”她说完，很是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正是尴尬于他二人的碰面，却被她这一眼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直到她走了，李成器才走到我面前，伸手碰了下我光着的脚：“才是正月，你就光着脚到处走，会受凉的。”我被他碰的有些脸烫，忙道：“你手才凉。”

他只笑着看我，没说话。倒是夏至进来，将袖炉递到他手里，又低声问了句可是要在此用晚膳，他叮嘱了两句，都不过是那些我需忌口或不喜的物事。待夏至下去了，我才慢悠悠地笑着，看他道：“夏至跟了我这么久，你说的这些早已烂熟于心了，何需你次次叮嘱？”

他轻拢着袖炉，走到我身侧，随手将我抱到他腿上：“怕她记不牢。”我看了眼外头偶有穿行的宫婢，更是不自在，动了下身子：“此处可不是你的寿春王府。”他眼盛笑意，放下袖炉，反倒伸手握住我的脚：“现在还凉吗？”我被他吓了一跳，想挣开他却握得更紧了些。

就这么拉扯中，险些从他身上摔下去，最后开始被他拦腰抱紧，才算是得救。莫名的心悸，我避开他的眼睛，随口道：“这几日的武举，你可曾去了？”他点头说：“去了，确值得一观。”刚才婉儿已说的我心痒难耐，被他这一说，更是有些去看的心思：“被你和婉儿这一说，我也想看了。”

他微微一笑：“好。”我诧异看他：“这么痛快？”他毫不在意道：“你若想去又不是难事，只管随着我就好。”

次日，正是射箭日。

皇姑祖母近日身子不大爽快，唯有太子和太平露了面，也不过远观而已。我和李成器到时，正碰上二人在低头闲话，太子只抿唇笑，太平却是时不时地笑出声。笑到欢畅时，众人虽不明就里，也会附和着笑起来。

如此气势，早已盖过太子。

“成器，”太平忽然看这里，“听闻你当年在临淄王府，曾当众舞剑，震慑一众朝臣王孙？”她这句话一出，四下里凡那夜在的，都三两附和起来。

李成器只微微笑着说：“当日仅为与姚大人以武会友，随性而至罢了。”太平笑了声，道：“今日正是武举日，姚大人也在箭场中，不如稍后再来一场比试，也好让应试考生见我李家皇族的气势，如何？”我看了一眼李成器，他略沉吟片刻，才颔首道：“恭敬不如从命。”

太平笑赞了句，便又低头和太子说话。

我见众人视线又去追着太平，才低声问他：“姑姑此举，可有何深意？”他侧头看我：“或许有，或许没有。”我疑惑看他，他略斟酌了下，才道：“隆基近日行事频繁，暗中交结大臣，曾有人说苏安恒亦是受他差遣，将会再请皇祖母让位李家。”我心头一跳，追问道：“所以太平有意让你压一压他？”

他微点了下头：“姑姑的谋算甚深，不想让他乱了大局。”我苦笑看他：“其中利害关系你要权衡好，隆基的性子你清楚，得失心太重。”他笑了笑，没说话。

约莫就这样坐了会儿，太平才说要出去走走。

众人紧随着，我倒是落得清闲和他走在后头，听他一一讲解这初设的武举。“今日是射箭，前几日是马枪、翘关、负重。”身侧有人在躬身请安，他略颔首，接续道，“到最后过初试的，还要检阅身形，言语等资质。”我笑：“前几个听着倒还像样，后几个……倒也有我朝的风范。”他轻扬眉看我，我才又道：“惊天文才，盖世武才，都抵不过样貌重要。”

他这才明白我的意思，笑叹道：“你一句话，可是将朝中才俊都骂了。”

我将双手笼起，呵着热气，好冷的天气，也难为那些应试的人了。他看我如此，索性伸出手，将我两只都合在手心里：“你自幼就怕冷，这两天正是最冻人的时候，先回帐中等我？”我努了努嘴：“我要看你射箭。”

他的所有，听旁人说了太多，可我亲眼见得却太少。

只要有机会，总不愿轻易错过。

“郡王。”身后忽然有人出了声。

我忙抽回手，回头正看到姚元崇，他看到我亦是有些意外，旋即就恢复常态道：“方才公主遣人来唤微臣，说是要臣与郡王比箭，臣百般推辞却难抗命，还望郡王手下留情。”李成器笑回道：“是姚大人手下留情才是。”

姚元崇忙摇头，又一拱手道：“当年那一场剑，臣就曾感慨此等皇孙，若不能挂帅上阵真是一大憾事。幸有突厥的贸然来犯，成就了臣的心愿，也成就了郡王的英名。不战而驱敌数百里，唯有郡王一人，臣万不敢比肩。”

姚元崇说的认真，我听得不禁微笑，看了李成器一眼。他像是有所感觉，低头也看了我一眼，那双墨色浓郁的眼中，唯有我的倒影：“永安，你可是想说什么？”我抿唇笑道：“没有，只是记起当年你灯影月下，那一场剑，”说完才去看姚元崇，“还有姚大人的剑术。”

姚元崇连说惭愧，我又道：“一个李家皇子，一个是朝中才俊，你二人都不能输。郡王立的是皇威，可若是姚大人太过谦让，岂不是让那些应试的考生会错意，以为大周容不下有才之人？”他愣了下，才恍然道：“县主说的是。”

我摇头道：“我是胡言乱语罢了，其实是难得见你二人再比试，可不想看推来挡去的客气谦让。”李成器只是笑，却并不再说话。

待姚元崇走后，他才温声道：“永安，我倒情愿你像我几个妹妹。”我不解看他，他才笑了声，静看着我：“不要整日想着如何帮我，该想的，是为本王生下一儿半女，也好宽慰我父王的心。”

他的声音很轻，却似字字重若千斤，听得我有些恍惚。直到心跳声几乎震得耳发痛，才低下头道：“当年你不是说，不愿留下血脉，让他也受这皇权纷争之苦？”他的声音就在耳畔：“自从有你，我想要的越来越多。不是皇位不是权势，而是娶你为妻，子女绕膝。”

我被他说的从内到外都烫了起来，静了会儿，他又道：“要不要让沈秋来看看你？”我诧异抬头，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脸，立刻明白过来，又窘又迫地踢了他一脚：“李成器！”

到箭场时，一切早已准备妥当。

远见李隆基立在太平身侧，似乎在听着姑姑的训话，只沉着脸抿唇不语。直到李成器和姚元崇试弓时，才侧头看了一眼，仍是神色不分明。多想无益，我暗叹了句，便又回头去看箭场中，那比肩而立的两人。

李成器已脱了袍帔，抬臂弯弓。待凝视片刻箭靶后，才抽箭搭于弓上，松手后随即一声闷响，正中靶心。人群中立刻连爆好声，还未待声音落下，他又连射九箭，均是狠扎入靶心。

我这里仅能看到他的背影，立于冬日阳光下，靴侧还沾了些残雪。如此三箭后他才将弓交于身侧内侍，那侧影如剪，我只双手握着茶杯，这么盯着他看，却忽然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迎着他会心一笑，他亦是扬起嘴角，回过身，对姚元崇说了句话。

那日因着这一场比试，太平甚为欢喜，立刻吩咐了在宫中备下酒宴，直醉到深夜才肯作罢。也因折腾了一整日，次日我直到天大亮才起来，方才洗漱完，沈秋就已经晃悠着来请安：“县主，小人奉命来诊脉了。”

我愕然看他，再去看一侧喝茶的李成器，两人都是笑意满满地看着我，直看得我心头发虚，只能瞪了一眼李成器，无奈坐下，将胳膊伸了出去。

沈秋坐在塌旁，很是认真合眸，细细诊脉。

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手，看了眼李成器：“直说？”李成器颔首：“但说无妨。”我听沈秋的话就觉有异，不觉紧张盯着他：“你对我二人还需隐瞒吗？有话直说。”他沉吟片刻才道：“郡王若要子嗣，或许还要等上几年。”

我心头一惊，脱口道：“为何？”李成器倒是站起身，走到我身侧坐下：“永安，别急，先听他如何说。”我点了下头，却紧盯着沈秋，见他似在斟酌，心更是沉了下来。正要追问时，沈秋已经抬头看我：“县主当年在临淄王府，是否每每喝药避子？”

被他这一问，我才觉有些难言，看了眼李成器，他只是轻握了下我的手，没说话。“是，”我又回头去看沈秋，“那时局势不明，我的确喝药避子。”他轻叹口气：“这些药再金贵，也是伤身的，给我几年，我会试着替你调理好身子，”他想了下，又道，“多年朋友，我也不敢相瞒，即便是我也只能说试一试。”

我听得心悸，余下的话都没大听得进去，倒是李成器问的仔细。待到沈秋走后，他安抚我道：“别想太多，至多是难有子嗣，身子并无大碍，只需慢慢调理即可。”我被他说得心酸，默了很久才说：“好在你还有许多妻妾。”

他微笑着看我：“永安，每次你不如意，都要拿这些话来让我难过吗？”我轻抽了下鼻子，眼眶烫的发酸，咬着唇没做声。他笑意又深了几分：“若有你，江山也可放手，何况其它。”他话语极平缓，却听得我有些怔住。

这是他初次对我说这话，分不清是感动，亦或是惊异。

他却像是说了句极平常的话，只是笑着看我，转而道：“不过你若是太想要个孩子，本王还需再用心一些。”

我啊了声，立刻推开他，却被他揽住腰，彻底压住了身子。

第六十八章

一晃三年，临近正月。

皇姑祖母卧病洛阳迎仙宫，本是要将我同带去，可沈秋估算日子怕是就在正月会产子。李成器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再三请旨，终是将我带离了迎仙宫，暂居当年他于洛阳所住的王府。

腿脚都肿的厉害，我几乎都懒得下床，李成器就整日将我抱来抱去的。我搂着他的脖子，笑着问：“重吗？”他佯装蹙眉，脚下却极稳，将我放在暖亭中，再覆厚重的锦被才点头：“很重。”我抚着隆起的腹部，柔声道：“孩儿，尚未降世你父王就如此宠你，日后可如何是好？”

李成器只是微微笑着看我，待我嘲弄够了，才笑叹说：“人都说有夫妻情深，有前尘、今生、后世，从未有人说过与骨肉有此三生之缘。永安，你可觉我会疼他胜过你？”我被他说得心暖，按住他的胸口：“你心中的天下呢？子民呢？”

他站起身，遥指那望不见的长安：“今日后，天下再无大周，将复国号为‘唐’，”他回首看我，笑意自唇边蔓延自眼中，竟恍似回到我与他并肩而立在芙蓉园楼阁上，看曲江宴饮的神情。

彼时我与他私定婚约，他的母妃尚在人间。

虽前路仍难行，却并未到绝路。

我知他这三年来与太平往来频繁，李家上位只是迟早，只看他能将我带离皇姑祖母身侧，就已猜到了七八分，但却未料是今日，更未料到此时他仍在我身边。我侧过头，努力想坐起身子：“你们准备如何做？”

他笑着蹲下身子，直视着我：“是已经做了。此时此刻，太平应和太子、宰相张柬之、崔玄玮等重臣见到皇祖母，传位在即。”我心猛跳起来，虽已有准备，可他话中的笃定却仍是如此撼动人心：“传位太子？”他微微笑着，略点头道：“传位太子。”

他五指交缠着我的手，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园外有很低的吵闹声。他刚才想起身，已经有个人影快步走了进来，何福几乎是一路半退半拦着，可又不敢真去硬挡。

三年未见，他眉目又长开了些，那双与皇祖母一般无二的凤眸，带着凌厉的光。毫不掩饰，直向亭中看来。

目光相撞，他才猛地停下来，直勾勾地看着这里，抿唇不语。

何福见我也在此，更是急了，噗通一下，彻底跪在了雪地中：“县主身怀六甲，经不起吓，还请郡王先卸剑。”“卸剑？”他微扬起一侧嘴角：“我与大哥兄弟情深，难道还需要做这种事？”他又上前两步，何福就又跪着退后两步，毫不相让。

这一进一退，他倒真起了努力：“滚开！”

“隆基，”李成器此时才松开我的手，站起身看他：“怪不得他，自永安住进这里，我就已立下了卸剑的规矩。无论是姑姑、太子，亦或是跟随我多年的武将，从无例外。”李隆基迎着他的目光，先是敛了笑意，却又忽然大笑出声，拿下腰间佩剑扔到了地上：“大哥说的是，我一时情急，糊涂了。”

李成器只微笑着看他：“无妨。”剑是扔了，可我却越发心沉，有意咳嗽了两声，才笑着去问李隆基：“天寒地冻的，先进来暖亭热热身子吧，”说完才去看雪中跪着的人：“何福，替临淄郡王端些热茶来。”

何福忙应了是，起身退了下去。

没了外人，有些话才好说些。

李隆基进了亭子，随意坐在我身侧的椅子上，凝神看了片刻才问：“永安，这几月吃睡可好？”我笑着点头：“吃的好，睡就难说了，每夜总要醒几次。”我看了李成器一眼，藏下了后半句。最难安睡的人是他，我每次醒来他都能察觉，再不厌其烦地帮我翻身，哄我入睡……

李成器很淡地看了我一眼，笑而不语。

我这才又看李隆基：“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大动肝火？”

他似乎笑了下，但仍埋着隐隐怒意：“有些事我要单独问大哥。”我倒是笑了：“我这样子，你想让我如何回避？”说完才去看李成器：“我能听吗？”李成器只摇头笑，对李隆基道：“永安身子不便，也无需回避，但说无妨。”

李隆基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我忙拦住：“这不是你喝的，是我的安胎药。”他愣了下，又放在了手边：“为何要安胎？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只觉得他似乎还有很多话追问，忙避开他的视线：“你一个男人不便问这些，先说正事吧。”

他沉默着，竟没再说话。

亭中一时有些尴尬，李成器倒是行色如常，又新添了一碗温热的，递到我面前。我接过药碗，轻抿了一口：“若是你真有话难说，等何福来了，我让他扶我回房，你们兄弟二人去书房细谈可好？”

“不必，”李隆基终是开了口，“我今日来，不过想问问大哥，为何将我困在长安十数日，待我如杀人重犯？”

原来如此，难怪他几乎要拔剑相向。

我低头继续喝药，脑中飞快地想着一切的前因后果。逼皇姑祖母让位，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李隆基不会不知道，也不会没有计划，可终是被成器先下了手。我相信成器如此做，对他有百利而绝无一害。

今日虽是宫变，可能替李家拿回天下的唯有一人——太子李显。满朝文武有六成以上是皇姑祖母亲手提拔的人，若非是李显，谁又能让这些大臣甘愿逼皇姑祖母退位？李显入主东宫多年，早已是天下认定的储君，即便是太平也只能助他先拿回李家天下，再做谋算。又何况是李隆基？

如此浅显的道理，连我这外人都明白，他又怎会不懂？

只能说，他实在不甘。

李成器只笑叹道：“若不困住你，只怕你此时已被人当乱臣贼子，投入天牢待罪了。”他说的云淡风轻，李隆基却有些色变：“大哥你谋划多年，怎会甘心让给太子？”李成器笑着摇头：“还不是时候。”李隆基扬眉道：“待到太子登上皇位，江山稳固后再弑君篡位？”

李成器又一摇头：“有姑姑在，他不会坐稳皇位。”李隆基追问：“难道大哥要助姑姑成为第二个皇祖母？”李成器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看我做什么？”李成器柔声道：“不要喝的太快。”

我啊了声，才发现只顾着听他们说，满满一碗药竟已喝的见了底。顿时耳根子发烫，喃喃了句知道了。

他这才继续刚才的话：“太平是应对新帝的利器，仅此而已。”李隆基沉吟片刻，又道：“大哥说的都不过是猜测，太子有婉儿和武三思相助，与姑姑早已势均力敌。若真是名正言顺继承皇位，朝臣自会拥立新帝，又怎会再任人摆布？”

李成器笑而不语，我把药碗塞到他怀里，接话道：“姑姑还有成器，”待认真看了他一眼后，继续道，“也还有你。”

希望到最后，他真能和我们站在一起。

今日成器所做的任何事，都没有害他的心思，可他却未必会如此想……想到这儿，不禁有了些忐忑，只觉得阵阵剧痛传来，我下意识攥住拳，深吸了两口气。李成器立刻放下碗，握住我攥紧的手：“又痛了？”我紧咬着唇，轻点头：“和昨晚差不多，过会儿就好。”昨晚也是如此，忽然就阵痛来袭，慌得所有人都以为要临盆了，最后也不过是虚惊一场。

估计是刚才想的太多，费心所致。

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太多，可刚才好些，又是一阵阵痛来袭，我禁不住呻吟了声，反手握住他的腕子。正是喘着气，就觉得被人抱起来，他的声音就在耳边：“见红了，试着分神。”

我努力嗯了声，搂住他的脖子，就听见他又对李隆基道：“今日的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你先回府，待永安生子后我会去找你。”说完也不等李隆基说什么，我就感觉他已经很稳地在往前走着，边走还边安慰说：“别怕，总是会痛的，眼下只是初兆，待频繁阵痛时……”

我听得实在想笑，勉强睁眼看他：“还挺有板有眼的，一点儿不像是头次做爹，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他被我看的哭笑不得，轻吻了下我的额头：“不要说话了，稍后有你哭的时候。”我被他气的咧嘴，刚想说话，又是一阵剧痛，只哼了两声，闭上眼任他把我抱到房里。

那一夜，我几次痛的想死过去，每想起他说有我哭的时候，就真又哭又笑的，不知被折磨了多久，才听见有人在叫生了生了，痛意未减却是周身脱了力，沉沉昏睡了过去。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三日，太子监国，赦天下。次日，太后传位太子，复国号为“唐”。

同日我的第一个孩子降世，亦是李成器的长子，嗣恭。

第六十九章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皇姑祖母卒于洛阳上阳宫，年八十二。

皇姑祖母这一生跌宕起伏，我这二十几年的相伴，恰眼见她从权倾天下到最后被逼让位。当我给嗣恭换上素服时，仍旧有些难相信，这天下间唯一手掌乾坤的女人就这样消失了？

“嗣恭，”李成器抱起他，温声道，“叫句父王。”我回过神看他：“要能开口，也要先叫母亲才对。”他微侧头瞧我，春风和煦地笑着，直笑的我一阵心底发虚，过了会儿才唤来奶娘，将嗣恭交给她：“带小公子下去。”

我讶然看他：“我刚才等他睡醒，想要好好陪陪他，怎么就要抱走了？”李成器接过夏至递上的茶，喝了小半口才道：“永安，你已经足足陪他三夜了。”我不解看他，他倒是不急不缓的，把茶杯递还给夏至：“前几日与父王闲聊，说起嗣恭，总觉我这一脉子嗣太过单薄。”

我看他眸色未变，琢磨不透他说此话的意思，想了想才道：“父王想给你纳妾？”李成器若有似无看了我一眼，倒是夏至先噗地笑了出来。她素来和我随便，我倒也从不把她当外人，索性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夏至替我添了杯茶，才躬身行礼：“奴婢不敢说。”我笑：“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说吧，郡王不会怪罪你的。”她佯装偷瞄了李成器一眼，才道：“无论是则天大圣皇后，或是如今圣上所赐，细算起来长安府中已有二十余姬妾了，县主还嫌不够多吗？”

她说的倒也不错，单是这一年所赐就有三五个了。我握着茶杯，看了眼嗣恭，这几月去看父王，他也是有意无意会提起此事……李成器走过来，抽出我手中茶杯递给夏至：“在想什么？”我摇头：“没什么。”

他笑叹一声，没说话，只挥手示意奶娘和夏至退下。

岂料奶娘才走到门口，嗣恭就挥着两只胳膊，依依呀呀地叫了声：“父王。”奶声奶气地，倒是吓得了我一跳，又是喜又是怨。

没想到这孩子一张口，竟真先学的是父王二字。

他走过去捏住嗣恭的小手，很是满意地点头道：“不愧是本王的儿子，孺子可教。”

我哑口无言盯着这对父子，刚想从奶娘手里接过嗣恭，就被他拉住手：“不急，让奶娘先陪他。”我诧异看他，直到他们退出去合上门，忽觉腰上一紧，被他就势横抱起来：“身为长子，总要为血脉传承尽些薄力。”我这才把前后的话连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哭笑不得看他：“儿子第一次开口，还是叫的父王，你竟就如此置之不理了。”

他嘴边含着笑，拉下帷帐，把我放在床上：“永安，我今日已请旨赐婚，明日就会正式与你父王商定吉日，娶你为妻。”我被他说得一怔，像是有什么自心底滑过，一时难以置信，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也就这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轻吻住我的唇，用很低的声音说问：“怎么不说话？”我只觉得心跳的很软，伸手搂住他的脖颈，含泪笑道：“从我十几岁，你就拿赐婚来哄骗我，一晃十数年，让我如何信你。”

因天还亮着，屋内并未有灯烛，散下的帷帐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

如此近的距离，唯有那眉目，清晰如旧。

“记得当年在来俊臣大牢里，你就曾让我忘记赐婚，”我闭上眼，承接他温和的吻，喃喃道，“如今真的忘记了，如何是好？”他的笑就在耳边，带着稍许哄溺：“好，当真忘了，那我就再问一次，听说你生辰是正月初八？”我被他问得一怔，才记起这是当年的那句话，不禁笑着嗯了声。

他眼盛深笑：“到明年就满二十三了？”

我又点点头，只觉得他的手滑入衣底，不动声色地自内挑开的我衣衫，轻叹道：“不小了。本王也已近而立，尚还有个未满周岁的孩儿，不知县主对这门婚事如何看？”我忍不住笑出声：“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容我斟酌两日。”

他忽然停了下来，我睁眼去看他，彼此肌肤的温热悄然融合，渐乱了心跳。他却只那么静看着我笑，我被他看得有些发窘，烫着脸想要挣脱开，却被他一把揽住腰更拉近了些。

“父王的忧心也有道理，如此大的王府，仅有嗣恭一人，也颇有些冷清了，”他终于低下头，轻吮住我的耳垂，哑声道，“县主以为如何？”悄无声息的酥麻，直抵入心。

隐约听他叫我的名字，很远也很近……

模糊间，他却还低笑着说：“明日去见你父王。”

神龙二年闰正月一日，太平、长宁、安乐、宜城、新都、定安、金城公主并开府，置官属。同月，我也终于与李成器尘缘落定，正是入了寿春王府。

虽是七公主开府，大肆张扬的唯有安乐一人，可最后府前门庭若市的却是太平公主。自圣上登基以来，李成器与太平走得越发近，如今开府之宴，自然是要到的。

嗣恭这几日吃睡不大好，只趴在我怀里一声声唤母亲。我听着就心疼，看四下里杯觥交错的，就和李成器低声说去偏厅休息，他颔首道：“去吧，我稍后就来。”我知他要陪太平应对朝中众臣，也没多说，只轻点头抱着嗣恭出了宴厅。

刚才走出两步，就听见有人自身后唤我，是婉儿的声音。还没等回头，她就已经走过来，低笑道：“李成器真是待你寸步不离，想看看嗣恭都难。”她说完，仔细看了眼我怀里的嗣恭，惊喜道：“这孩子长得好像你。”

我笑道：“是啊，凡是见过的都如此说。”婉儿经不住多看了两眼：“会开口唤人了吗？”我颔首道：“初次开口竟叫的是‘父王’，过了半月才学会叫母亲，待过几个月应该可以叫你姨母了。”婉儿挑眉，道：“罢了罢了，我可不敢让寿春郡王的长子唤我姨母。”

她的话半是有心，我自然听得出，只笑了笑，没接话。

自圣上登基以来，太子位始终悬而未决，朝中竟渐成两派，李成器与太平有意扶持三皇子李重俊，叔父武三思却附和韦后，竟有劝立安乐为皇太女的意图。婉儿与韦后的交情，不必说早已在此事上与李成器相对而立。

可惜无论是李重俊，亦或是安乐，虽贵为公主皇子，却终是身后人的一步棋而已。我抱着嗣恭，和婉儿闲走着，正碰上李隆基迎面走过来，忙躬身行礼：“郡王。”自上次一面后，他似乎换了个人，不苟言笑中添了几分沉稳。

他走近两步，看到嗣恭，先是一怔，才喃喃道：“好像你。”我嗯了声，笑说：“婉儿方才也如此说。”他轻浅地笑，眼角微微弯成个漂亮的弧度：“若我能有如此漂亮的儿子，此生也无憾了。”我有意避开他的眼睛，只随口道：“郡王府中姬妾均是仙品，生下的孩子也必是好看。”

他仍旧抿唇笑着，过了会儿才说：“他脸色泛白，似乎在生病？”我颔首：“这几日吃睡不好，着人看过，并无大碍。”

他又询问了几句，似当真是紧张，婉儿在一侧看得只是笑，过了好会儿才忍不住打断道：“郡王待自家孩儿，也不见得如此上心。”李隆基哈哈一笑：“婉儿姑娘说笑了。”

当年我在宫中，他二人从无深交。更是因早年张昌宗之事，一度势同水火，可今日这两个却是神色如常，谈笑风生。我如此旁观，总觉有什么不妥之处，正细想时，李隆基又低头，用食指碰了碰嗣恭的脸，神色温柔：“嗣恭可有乳名？”

我摇头，他又深看了嗣恭一眼，轻声道：“他如此像你，日后必是姿容妍美，叫花奴可好？”我一时顿住，正是犹豫时，李成器已在不远处应了好，对李隆基淡笑道：“姑姑等了你许久，先去请安吧。”

李隆基略弯了眼：“好。”

第七十章

李隆基忽然侧头看我：“可否让我抱抱他？”我笑着点头，他这才自我怀中接过嗣恭，温声唤了句花奴。嗣恭倒像是真听得懂，立刻眯着眼睛对他笑，他就这么逗了会儿嗣恭，才小心递还给我，进了宴厅。

婉儿看着他们兄弟的背影，轻声道：“李隆基待嗣恭很特别。”我笑了笑，没接话。她又默了会儿，才忽然认真道：“永安，若有一日你我为敌，你会如何做？”

我心底一凉，却无法回避这样的问话。

不光是我，今日在太平府上把酒言欢的这些人，日后都有可能刀兵相向。皇位上的那个，甚至是那一脉都太过弱势，皇祖母虽走了，却留下了太多虎视眈眈且各有势力的李家人。

太多了。

嗣恭似有感应，伸手摸着我的脸，我捏住他的手心，这才定神去看婉儿：“若有一日为敌，你落败日我会拼死保你性命，送你远避皇权。李成器终归是李家人，夺权惨败唯有一死，我与他本就生死相连，若是他败了，替我守住嗣恭吧。”

这几年，无论圣上抑或太平，都以子嗣单薄为由，频往寿春王府送美人。李成器无理由回绝，索性另辟府宅，与我另住他处。

直到嗣恭周岁宴，我才再见了元月。

李成器本坚持不让府中女眷露面，但元月终是则天大圣皇后所赐婚的正妃，无论如何都当露面。更何况，这一日无论是武家诸王，亦或是相王的几个子嗣，都是携妻而来，连父王也亲自开了口，让李成器多少顾及些礼数。

于这件事上，他事先提过几句，是以在宴席上见到元月时，我倒无过多意外。不管如何说她终归是李成器的结发妻，我拿走了太多，总要给她留些颜面。

宴席过半，我抱着嗣恭在房中更衣，忽听见门口夏至冬阳请安，隐约是在唤王妃。我没料到她会单独来找我，回头看时，她却只堪堪立在门口，没有入内。

该来的，终归躲不掉。我暗自苦笑，将嗣恭的衣裳理好，这才交给奶娘，站起身道：“王妃既是来了，快请进来吧。”

论理我是侧妃，终该给她请安，可李成器早在叩请赐婚日立下规矩，我与她早无尊卑之分。平日不见不觉有何，此时相对倒有了些尴尬。

她只静看着我，过了很久才走进来，忽然躬下身，郑重行了一礼。

我被她吓了一跳，刚想命人扶她起身，她却先开了口：“当日在三阳宫，则天大圣皇后赐婚时，妹妹就曾说过，日后若有幸与县主共侍郡王，情愿以姐姐为尊。”

她这一句话，竟仿佛让我们都回到了当年。

那夜我眼见李成器不能争、不能辩，就在石淙会饮上，当着群臣诸王的面，屈膝叩谢皇祖母的赐婚。彼时我痛若剜心刺骨，她却是得偿多年所愿，而如今旧事重提，却是我喜得贵子，她则被冷落在空有女眷的王府，终日孤枕。

若论错，都无错。

这其中谁负了谁，谁欠了谁，又怎能说得清楚？

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而她也就那么躬身垂首，静默不语。

这片刻的寂静，被门口夏至东阳的又一次请安打破。

李成器自门而入，略看了元月一眼，转而对我道：“嗣恭可换好衣裳了？”我颔首道：“换好了。”他走过来，轻握了下我的手，低声道：“你也进去添些衣裳。”我看他，他只笑着点了下头。

留在此处也不过是尴尬，我顺着他的话，笑了笑：“好，你稍等我片刻。”说完，立刻进了里屋，有意翻了两件衣裳出来，慢慢换上。

依稀能听见外面李成器在说话，却不大听得分明。

直到换好出去，才见元月已不在房内，奶娘等人也似乎早被他摒退了。

我犹豫了下，才问他：“她终究是你结发妻，再如何……”他打断我，温声道：“永安，本王唯一自责的，是今时今日还要让你如此难堪。”我笑看他：“这么多年来，生生死死也有多次了，我可还会为这种事而难堪？”

他没急着接话，走过来细看我，直看到我有些莫名了，才笑道：“府中所有女眷，在入府之日皆会有我休书一封，日后可凭此再嫁。”我哑然看他，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话。他这才唤入夏至冬阳，替我拿来袍帔：“除却政事，本王每日只会应对两个女人，太平和你。”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偏就当着夏至东阳的面，弄得我有些脸热，只得低声道：“我又没追问过你这些。”他没再说话，笑着替我系好了袍帔。

入宴厅时，太平正和相王低语，看到我们进来才抬头笑道：“可是等了你很久了，永安，”她伸手指了下抓周的木台，“我们都已做了赌局，你要不要加上一注？”

我顺着她的话，看了眼台面上。

宽长的案几上，铺着大红的锦缎，堆满了用来抓周的物事。我略扫了眼，就发现原先准备的木剑却不见了，却有人在正中放了块调兵的鱼符。

我看了眼太平，佯装好奇道：“谁这么慷慨，竟连鱼符都拿出来了？”抓周虽只为博众人一笑，但依李成器的战功和嗣恭的身份，这种东西放上去，总归不妥。

太平笑了笑，抬下巴指向武三思：“是你叔父。”她语气虽平淡，却仍带了些戒备，武三思正是举了杯，听这话立刻笑道：“终归也留着我武家的血，本王自是想嗣恭能抓到兵权，扬我武家之威罢了。”

我笑了笑，没再接话。

自圣上登基以来，韦氏便一揽大权，偏就恩宠我这叔父武三思。朝中民间口口相传的宫讳秘事，多是韦氏、婉儿和武三思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我虽不愿尽信，但眼见他竟在皇祖母过世后，还能有此权势，又不能不信。

今时今日，武家人只仰仗着武三思一人，敢当着太平还能有胆量说出‘武家之威’的，也仅他一人而已。

李成器始终含笑听着，此时才笑着自怀中拿出玉笛，吩咐身侧的何福放了上去：“本王自幼就喜音律，倒更愿嗣恭能摸到此笛。”他说完，轻握了下我的手。

夏至递上热茶，我转递到他手里，有些忐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今日宴席上虽是叔父放的鱼符应景，明日传到府外就是你有心觊觎兵权了。”

他接过来茶杯，微微一笑：“无需忧心，如今本王的谣言甚多，多此一桩也成不了事。”我微蹙眉，看着奶娘将嗣恭抱出来，方才的欢喜都有些淡了，反倒多了些忧心。

可叔父的话何其冠冕堂皇，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就如此拿走鱼符，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嗣恭眼不见俗物，千万别去碰那烫手的物事。

如此又说笑了会儿，奶娘才将嗣恭抱了出来。

他一被放到案几，就不自在地扭动了两下，慢悠悠地由爬转为坐，张望着四周，直到看到我这处才伸手，奶声奶气地叫着娘亲。

我忙应了，武三思却轻咳一声，笑着道：“切莫理他，免得看到娘亲，反倒去摸香帕就麻烦了。”太平挑眉，嗤笑道：“香帕有何不好？他父王担了十几年的风流名声，让给他也好。看他与永安如此像，日后必是我李家又一风流才子，惹万千佳人相传慕恋。”

我忙笑着应和了两句，嗣恭见我不再应他，瘪着嘴，又去看李成器，一声声唤着父王。李成器倒是不动声色喝茶，偏就不做声。这么一来二去的，他终觉得受了委屈，眼看着两眼都有些泪花了，却不知怎地就扫到了远处的李隆基。

那小脸立刻由悲转喜，对他依依呀呀的，不知叫什么，可偏看着就像是相熟一般。

李隆基本是沉默着，看到他的样子忽而一笑，对奶娘道：“小公子想是怕生，你去用言语逗逗他，抓到了也好抱下去了。”奶娘忙应了，站在案台另一侧，一声声叫着小公子，终是引得他动了两下，开始慢悠悠地看着桌上的东西。

他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只觉得这个也有趣，那个也有趣，可都不过伸出手去摸了下，不肯费力拿起来。

我盯着他看，虽旁边围着几个下人，却还是不放心，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跌下来。如此看着倒是忘了看他去抓什么，直到武三思哈哈一笑，才想起来凝神去看。

嗣恭正停在鱼符前，极有兴趣地摸着，几乎已经抓到了一角。

我心头一冷，正想对李成器说话，就听见李隆基笑了声。

众目睽睽下，他竟就忽然站起身：“本王倒是有了些私心，”话音未落，已几步走到案几边，将那鱼符拿了起来，“我自幼随大哥学音律，总觉无以为报。如今这孩子和我有缘，若能日后随我一道击鼓作曲，倒也是桩妙事。”

他这意外之举，连太平和相王都有些哑然。

李隆基倒似未觉，又将李成器的玉笛放在嗣恭手边，碰了下他的小手。嗣恭被他一碰，倒是笑了，伸手摸摸玉笛，竟直接抱在了怀里。

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个劲儿瞅着李隆基，似乎要什么赞许。

李隆基摇头一笑，俯下身，用脸碰了下嗣恭的小脸，低声喃喃了句话。声音很轻，谁也听不清他说的内容。我远看着那一大一小，暗松口气，侧头去看李成器，他亦是眼中暖意渐盛，自唇边溢出了很淡的笑。

武三思先是一愣，旋即大笑道：“大好男儿，全让你兄弟两个当做风流胚去养了。”他说完，众人才笑着恭贺，太平亦是笑着看李隆基，道：“三郎啊三郎，我们这么多长辈看着，你就真……”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摇头笑叹道，“真还是孩子心性。”

李隆基只是笑，将嗣恭自案几上抱起，递给了奶娘，这才走回去坐下，拿起酒觞，对着李成器遥一拱手，一饮而尽。

第七十一章

三月桃花开时，武三思终于开始有了大的动作。

先是大肆卖官鬻爵、培植腹心，宫中内侍超迁七品以上者竟有千人之多。然这些只是小动作，并没入太平和李成器的眼，倒是他二人对五王的步步紧逼，连父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父王今日来，也在说五王的事，”我咬住筷间的梅花膏，又被他灌了口水，“当初太平和太子宫变时，这五人可算是尽心竭力。这才封王不足一年，就开始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了？”

若说狄公守护李唐功不可没，张柬之等五人敢随着太子杀二张，逼皇祖母退位，这等功劳也是名垂千古的，可却被逼到如此地步……他把杯递到我嘴边：“武三思终是武家人，天下易姓，李家称帝，对他没有半分好处。对这五人自是怀恨在心。”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直到眼前又递来一口糕点，才有些哭笑不得：“吃不下了。”他微微笑着看我，温声哄骗：“沈秋说你太瘦了。”我哑然：“你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言听计从了？”李成器看我一脸嘲弄，才算是暂放了筷，端起茶杯喝了口，悠然一叹：“是本王的错，操之过急了。”

他说的隐晦不清，我却脸烫得难耐，拿起书挡住脸，有意不理他。

才不过两个月的身子，就已经是胃口大开，不知到足月，会不会已吃的走不动了。

过了会儿，他也没出声，我有些按耐不住，只好放下书先认输：“那天我听你和李成义的话，张柬之是你的人？”他颔首道：“不止他，崔玄玮亦是。”这么说，倒是有些意外了：“当日若没这五人出面，宫变的胜算会少很多，张柬之和崔玄玮算是主导，为何你不露面？”

那场宫变，借的是太子的由头，却是有背后的势力支撑。我本以为这中间太平独大，却未料他这么多年来，竟也到了如此地步。若是他可露面，倒是一大功绩，必会对日后夺权有利。

他仅是笑，倒似真不大在意：“我与太平的关系总需平衡，若锋芒太盛，只会过早招她忌惮。”这话听着也有道理，我刚才点头，他又清淡地补了句：“况且，沈秋早说过，那几日你最有可能破羊水，自然是寸步不离才能安心。”

我对上他笑意不减的眼，笑了半晌，才道：“昏庸。”

他嘴角浮着笑，想说什么时，已有人在外请安。

李成义很快走进来，见我也在书房，微愣了下，略走近两步：“永安，你午膳未吃饱？”我看他眼中笑意，立刻扫了李成器一眼：“是啊，所以来书房看看，可有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他笑着摇头：“我这小嫂子还真是睁眼说胡话，此处的吃食看着就是专为你备的，我可从未见大哥吃过什么梅花糕。”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说了三两句，他才去和李成器说朝堂政事。我听了两句，看他虽面上有笑，言语却是有意闪避，便起身说去看嗣恭，出了书房。

五王中有两人是李成器的人，如今被迫害至此，他怎会不受损？武三思如此做，定是为削弱太平和他的势力，那李隆基呢？

冬阳夏至陪我在湖边闲聊，约莫走了片刻，我才记起后日是永惠的生辰日。

念及至此，索性停了步：“趁着天色还早，去珍异阁走走。”冬阳立刻笑了声：“奴婢等侧妃这句话，可是等了许久呢。”我不解看她，她才玩笑着行了个大礼：“自侧妃你身怀有孕，奴婢已有四十几日未出府门了，从桃花盛开日，生生等到了满城花落日。”

我被她逗笑，挥手让她去准备。

直到上了马车，她依旧是喋喋不休的，说早已不知如今长安城中盛行何种妆面，何种佩饰，不停撩着帘子，细看外面的人流穿行。

车才停下，王元宝就已迎了出来：“贵客登门，蓬荜生辉。”

我从车内探头，看了眼牌匾，笑着道：“王家如今已是长安四富之一，你竟还如此辛苦，在店内巡看？”夏至下了车，极小心地扶我下车入门，王元宝已小心让出了条路：“今日也是巧了，本是在府内与各地掌柜过账，可临淄郡王遣人来传话，说是要为永惠县主挑生辰礼，小人自是要亲来献宝。好在是来了，否则以侧妃这样的身子，若是出了差错，小人可是万死难辞了。”

我嗯了声：“他已经到了？”王元宝颔首，引着我往里间儿走：“正在艺字号雅间儿，还特地带了小县主来，侧妃是想避开，还是？”我笑：“带我去吧，今日我来也是和他做一样的事，恰好那小丫头在，让她自己挑好了。”

他应了是，将我带到雅间儿门处，隔着珠帘刚想通禀，就被我拦了下来。我摇头示意他退下，径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刚才迈出两步，屏风后就有人冷冷地说了句：“是何人？”听着是李清的声音，我看了眼夏至，她立刻心领神会道：“是寿春郡王的侧妃。”

里处略静了会儿，我刚才要迈步，却忽见闪出个人影，直直往我怀里扑来：“姐姐。”

夏至吓得立刻蹲下身，虚抱住永惠：“小祖宗，你姐姐的身子金贵，可不能这么撞。”她没听大懂，撇嘴看我，我笑着弯腰，拧着她的鼻尖儿说：“挑到什么好东西了？”

“你来看，”她挽住我的胳膊，半把我拉着，绕过了屏风。

待随她绕过屏风，才见内间儿不止有李清，还有三四个侍卫立在四周。

李清见是我，面色有些僵，抬头看了李隆基一眼。

他却似不大在意，仍旧靠在窗边，笑着问：“可是病了？”我摇头看他，他懒懒散散地换了个姿势，靠的更随意了些：“这几月我都不在长安，刚才听夏至说你身子金贵，还以为你是病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永惠在我身侧绕了一圈，才指着案台满满一桌的珍宝：“好多，挑的眼睛都花了。”我走过去，拿起个看了眼：“看来王元宝把私藏都拿出来了，都是好东西，”说完，才笑着去看身侧的永惠，“让你百里挑一呢，肯定有些为难，挑两个如何？”

她轻啊了声，立刻喜笑颜开：“原来这就叫好事成双。姐姐来的真好，要是我那风流倜傥的姐夫也来了，岂不是能挑三样了？”

她说的开心，落在我耳中却是尴尬。

若非我与李隆基之间的纠葛，她也不会在周岁时就被赐婚，早早定了终身。如今她尚是个小丫头，并不知这其中纠葛，日后呢？若是听人说起当年的事，可会怨我？

我在一侧坐下，李清刚想上前倒茶，却被夏至拦住：“这几日侧妃不宜饮茶。”说完，她便走出去，低声问外头人要了花露。

李隆基只笑着看我们，过了会儿，才侧头去看着楼下的熙攘街头。

永惠不过七岁年纪，自然察觉不出室间微妙，只开心地挑拣着。待有中意的就拿来给我看，我说了不错，才又喜滋滋地拿给李隆基，询问他的意见。

如此三两回后，李隆基终是忍不住笑起来：“永惠，今日明明是我带你来挑生辰礼，怎么现在看来，倒像是你姐姐的功劳了？”他边说着，边在我身侧坐了下来。

永惠说的煞有介事：“姐姐是亲姐姐，你不过是我未来的夫君，终归还隔着一层。”我愕然看她，李隆基则随手拿起块迎春糕，咬了小半口，轻叹口气：“夫君是天下最亲近的人，懂吗？”永惠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走到他身侧，笑嘻嘻地指着他手里的半块糕：“我也要吃。”

他手顿住，默了片刻，才将那半块放入了永惠口中。

小丫头吃够了，拿起他的茶杯又喝了口。

我看着永惠的笑脸，忽然道：“那日多谢你。”李隆基愣了下，才恍然一笑：“我不过是与嗣恭投缘，如今言谢太早了。”

他说的轻浅随意，却是直接撇清和李成器的关系。

这几年李成器的几个弟妹常来闲聊，却从未见他出现过。我不问，李成器也不会刻意提起，他们兄弟两个各自为营多年，又怎会在今时今日交好？如今朝中不过两大势力，李成器与太平结盟，他自然就会站在武三思那一处，推波助澜，从中谋利。

我示意夏至冬阳退下，李隆基见我如此，也随手摒退了屋内侍卫，独留了李清和永惠。

他笑看我：“可有什么想问的？”我看了眼永惠，拿起茶杯，轻抿了口：“我父王曾说，你与张柬之定罪一案有关？”他倒是笑的更轻松了：“果真还是问到这里了。永安，你今日肯进来，肯独自见我，是否就是想问清楚这件事？”

我轻颔首：“是。”

他摇头笑，半晌不语。

“武三思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我只是不想你和他搅在一起，”我轻声道：“我对你，从未想要谋算什么，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他回头看我，眼光深不见底，过了会儿才道：“没有谋算？这句话应该我来说，而你早已负过我了。当初你还在我府中，就开始扶持王元宝，是不是？”他说的很慢，眼中已毫无半分笑意。

我回看他：“此事我的确有私心，当年留这步棋，仅为了保住日后武家——”他笑了声，打断我道：“你总有道理，若按你这么说，如今我与武三思交好，岂不也是为了你们武家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道：“我是想在李家得胜时，能保住武家的残存血脉，武三思所做却是引火焚身。而你，是在借他对付你亲哥哥。”

他笑着站起身，手撑在我两侧，轻声道：“永安，不管我做什么，永惠的赐婚我一定会认，如此一来，你父王就会与我有所牵连。在我与大哥之间，你做不到两全，明白吗？”我听得心底发凉，默了会儿才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看，从数百年前起，曹植就已念出了皇家的悲哀。皇位是独一无二的，死在其下的亲兄弟何其多？天下姓武时，害死李家皇族的是你们武家人，可如今天下姓了李，你以为我们真会相亲相爱，平分天下吗？李成器也明白，只有一个个都死干净了，才是他登上皇位的时候，”他又近了一分，呼吸有些急，“圣上、太子、姑姑、安乐，这么多人都姓李，他可会手软？”

话音未落，他已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我躲不开，只能攥住他的手腕。

想要说什么，却才发现他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碎响，永惠惊呼了一声：“哎呀，完了，”声音顿了下，才又响起来，“姐姐，你们在干什么？”

他敛住呼吸，像是要凑近，却终是闭眼长吁口气，松开了手：“不要这么看着我。”

第七十二章

我也避开视线，没再说什么。

永惠似察觉出李隆基的不快，没再继续追问，只跑过来挽住我的手：“姐姐，我挑好了。”我好笑看她：“方才还犹犹豫豫，怎么忽然就挑好了？要不要再上些新的？”她轻摇头：“该做决断时，自然就选好了。”

这话听着清淡，却让我有些诧异。

不过七岁就已有如此心思，倘若十年之后……我看了眼李隆基，他只低头喝茶，似乎没在听着，面上亦无甚变化。

晚膳时李成器有意屏退所有人，独自陪我吃饭，我撑头看了他会儿，才说：“今日我见过三郎。”他给我添菜：“所以，你才如此闷闷不乐？”我嗯了声：“永惠生辰礼，我已送到父王府上了，礼数到了即可，后日就无需再去了。”

他放下碗筷，静看了我会儿，才柔声道：“永安，我让你为难了？”我也搁下筷字，手撑着脸，低声说：“是啊。”他似乎想说什么，我才忽然一笑，道：“其实也不全为你。武家天下时，我父王就已是能避则避，如今是你们李家在争，他更不会插手。不去，也好让我父王继续装糊涂。”

我因沈秋的叮嘱，只能整日在府中。

李成器也尽量留在府中，与人在书房议事。我闲来无事，索性缠着沈秋学些医术，他被我缠的紧了，屡屡向成器抱怨，却无奈李成器只一味偏袒我，到最后只好隧了我的愿，拿来些自撰的医书，给我打发时间。

渐已入夏时，李成器早早命人备了凉亭，不忙时，便与我在亭内弈棋。

“沈秋昨日还笑言，你已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他落子悠闲，随口道，“我这几日总心神不宁，可有良方？”我盯着棋局，无暇分心，只唔了声：“今晚再说。”李成器温声道：“今晚？你不用费神钻研医术了吗？”

我又嗯了声，见他迟迟不说话，疑惑看他，却撞上那双笑吟吟的墨眸。不禁脸有些发热，轻抚早已隆起的腹部，笑着道：“快看，你父王又在对娘用美人计了。”李成器啼笑皆非，摇头轻叹：“我是怕你废寝忘食，熬坏了身子。”

我笑道：“好，那你带我出去走走？”

他两指夹着黑子，闲适清平，偏就不点头，亦不拒绝。

“今日是姑姑设宴，再有胆量的人不会挑此时闹事，你有何不放心的？”我拉着他的手，直接将他指间的子落在了棋盘上，“你赢了。”李成器摇头，笑叹道：“还是让你看破了。”我挑眉，抱怨道：“我棋艺再差，也看得出你想让我。”

李成器再叹了声：“你若用心，未必不如。”说完，拿起一侧荔枝，将刺人的外壳剥好，递到我嘴边。“在你身侧，我懒得用心，也不必用心。”我张口，老老实实吃了下去。

想是在府中呆的久了，难得随他出门，兴致自然高涨。

夏至冬阳替我挑了几身衣裳，都不大如意，倒是李成器随手指了件，立刻对了我的心。夏至边替我上妆，边低声哀叹：“早知如此，侧妃你就不必难为我们了。”我看了她一眼：“你若用心，未必不如郡王的眼光。”

夏至愣了下，倒是冬阳先嗤嗤笑了起来：“午后从郡王那处学的话，这么快就用在奴婢们身上了？”我对着铜镜，又看了冬阳一眼：“今日你随我去。”冬阳也愣了。

我没再说什么，示意她回去换妆。

前几日看冬阳在理我的书，有意将基本李隆基喜好的拿了出来。如此细微之处，便让我对自己的决定有些怀疑，若是当年我将她送回临淄王府，会不会就不用受此相思之苦？如今跟在我身侧，只能越走越远，哪怕让她多见两次，也是安慰。

只是未料到，李隆基终是以病推脱，未至酒宴。

我因身子不便，略坐了一会儿，就有些腰酸。李成器细看我一眼，才说：“我陪你出去走走。”我摇头，轻声道：“李重俊和裹儿都在，正是热闹的时候，你如何走的开？”

当年圣上初入京，被封太子时，这两兄妹看起来还是情深义厚。如今却都盯着空悬的储君之位，明争暗斗，好不热闹。

李重俊性子桀骜，却很会做人，先一步拉拢了太平和李成器。当然，多少也因太平本就觊觎皇位，怎么能容得下同是女儿身的甥女？自然会先托起这不成器的外甥，打压韦氏的野心。

李成器倒是不以为意，正要扶我起身时，就听见李重俊很是热络地叫了声大哥。我暗笑一声，看了眼李成器，耳语道：“比你那几个弟弟叫的还亲。”李成器但笑不语，眼中却有了几分近乎宠溺的告诫。

我与他眼神交错间，已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尽可放心。

“你就在后园子走走，我稍后就来。”他也知挣不脱这场面，只耐心叮嘱了两句，又换来冬阳，嘱咐她千万看好我，离水远些。

我笑着听了会儿，才低声提醒他：“郡王，你再如此说下去，风流的名声就葬送了。”他轻握了下我的手：“快去吧。”

我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离了席。

太平这处的宅邸，是皇祖母在世时赏赐的，多少有些大明宫的影子在。我在水边走着，看三两的鱼游过，正是怡然自得时，就听见有人叫了声：“三嫂。”这声音不是很熟，可也并不陌生，能这么唤我的也只剩了一个人。

回过头看，果真是薛崇简。

“三嫂。”他又唤了我一声，声音平淡。我默了下，才笑道：“郢国公可是看错人了？还是酒喝的多了？”他走过来，冬阳迅速躬身请安：“郢国公。”薛崇简只是看了她一眼，冷冷道：“你下去。”

冬阳动也未动，我只笑了笑：“不过一个婢女，郢国公何必为难她？”说完，才对冬阳说：“退出十步，我和郢国公说几句话。”

冬阳仍旧未动，只盯着我说：“郡王反复叮嘱过，要奴婢寸步不离侧妃，以防——”话音未落，啪地一声脆响，薛崇简已经扇了她一掌：“退下！”一掌下去，冬阳险些摔倒，我只觉得心跳的又快又急，胸口隐隐作痛着，却仍只能笑着说：“冬阳，给郢国公赔罪。”

这是太平的宅邸，薛崇简又是她最宠爱的儿子。

此时此刻，前处设宴，朝中重臣、李家显贵都在，绝不能出什么差错。

冬阳又看了我一眼，眼中蒙了些水雾，咬牙跪了下去：“请郢国公息怒。”说完，立刻起身照我所说，倒退后了十步，多一步都不肯再让。

夏风潮热，我手心已出了些薄汗，看着薛崇简走过来，站在我身前。他不说话，我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噙着笑看他。过了会儿，他才笑了声：“果真是三哥心心念念的女人，笑里藏刀，连我都快有些招架不住了。”

我避开他的视线，随口道：“虽然此处是你母亲的宅邸，也请你收敛些，郢国公。”那些年在李隆基府中，多少也与他见过几次，说起来奇怪，他明明是太平的亲子，却莫名与李隆基投缘，甚至为他，不惜屡屡违抗母命去助他拉拢朝臣。

他唤我三嫂，有多少意气，多少怨愤，我又怎会听不出？

“三嫂，”他声音中隐隐带着嘲笑，“我已经很收敛了。那个婢女当初是三哥的心腹，却随你背叛了三哥，若非看你的颜面，绝不止是一掌。”我回过头，盯着他：“你为情义，不惜屡屡违背母命，我也不过是为情，选了自己要的东西。薛崇简，你我本不相干，何必再替他人翻旧账？”

“情义？”他很慢地扬起嘴角，“三嫂先嫁幼弟，却又再嫁长兄，何来情意？李成器不惜与我母亲联手，只为抢走弟弟的心中人，何来情意？就连那个李成义，被李重俊抢走了姬妾，如今却要与李重俊称兄道弟，助他谋取太子位，又何来情意？”

我避开他半步：“有些话，无需和你解释。”

他又上前一步，很近地看着我：“三哥今日不来，就是为了避开你。我有时候想，为什么你要这么如意？事事顺心？可那曾是你枕边人的人，却还要再一味忍让，连见一面，都怕扰了你的清净？”

我抿起唇，想要说什么，可终究咽了下去。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道理，他与李隆基走得近，自然看到的都是他的无奈痛苦。无谓争辩，最后也只会再添无谓怨恨。

“郢国公若无要事，永安先告退了。”我勉强躬了下身子，想要从他身边走过，可他却丝毫不肯让步。此处本就是莲池边，又因刚才的一再退让，我和他都已临近水岸，不知为何，一念间忽然有些怕。

他似乎看出我的闪避，偏又近了一步，抓起我的腕子：“青天白日的，三嫂怕什么？”

他的手心灼热烫人，眼睛眯起来的样子，极似太平……

第七十三章

我欲要用力抽手，就已叠起三声呵斥。

圆门处跪了一地的人，太平眼中含怒，又有十分告诫：“快放手，永安如今正有身孕，岂容你如此胡闹？”李重俊亦是附和道：“崇简快些放手。”

岂料，他本是松握的手，却骤然收紧了些。

他自幼习武，此时猛地用了力，我只觉手腕生痛，生忍着，蹙眉看了他一眼。

“放手，”李成器大步这处走来，待近了才冷着面，沉声又重复了一次：“本王命你放手。”说完又上前两步，紧盯着我的脸，我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当面得罪太平。

“怎么？”薛崇简笑了笑，“我不过是看永安险些跌倒，好心相扶，寿春郡王为何如此脸色？莫不是怕你这侧妃春心萌动，又生了改嫁的心思？”我心底一凉，正要出声呵斥，却只听得铮然一声锐响，李成器手中剑已出鞘。

随他这一动，身后随着的四个侍卫皆是拔剑。剑已出鞘，太平府中侍卫都变了色，瞬息间都亮了兵刃，护在了她的身侧。

出鞘剑，杀气尽显，他身侧不过随着四人，却生生压下了莲塘边数十人的阵势。我看着他，紧张的快要喘不上气，只能拼命压制着，努力出声轻唤他：“成器。”

他的视线与我交错而过。

“寿春郡王可知这是何处？”薛崇简虽变了脸色，却还硬撑道，“若论起来，在太平宫中府中拔剑，连圣上也要掂量再三，你该不是真醉了吧？”

“崇简！”太平挥手，示意身后一众侍卫退后，“放开永安，给你哥哥赔罪——”

话音未落，李成器已经开了口：“大唐南至交趾，北及突厥，凡本王拔剑所指的方向，必是西北军血洗之地。三年前突厥不战而退，惧的是西北数十万大军，而非几千里外歌舞升平的朝堂权贵。这些话，你可听明白了？”

他的话说的很慢，一字一句，尽是多年杀戮后的淡然。

可就是这平平的几句话，却已压过了太平身后二十余持刀侍卫，四下里顿时静的骇人。不止是我，连紧抓着我的薛崇简也是脸色骤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他再不说什么，收了剑，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缓过神，自薛崇简手中抽出腕子，努力让自己镇定，安稳地走到他身侧。直到被他紧握住手，才算是彻底松了气。刚才的那一瞬，连我都不敢直视他，可是现在紧握着手才发现，他的手心竟也是出了些汗。

他也在怕，怕的却是我和孩子……

这一场闹剧很快过去，太平像是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命人把薛崇简带下去。倒是李重俊半晌缓不过来，待回了神却是神色震惊地连连看李成器，连对我嘘寒问暖也带了些惴惴不安。

我不想再多待，眉心疼得发紧，只靠在他身上，低声说：“回去好不好？”他静看了我会儿，直到我又攥紧了他的手，他才缓了神色，温声道：“日后你再如何吵闹，我也绝不会放你出府了。”我闷闷地嗯了声，心仍旧跳得急，不觉捂了胸口：“我好像……有些喘不上气。”他反手扣住我的腕子，似在把脉，声音却依旧平稳：“闭上眼睛休息，我抱你出去。”话音未落，我就觉得身上一轻，被他抱了起来。

太熟悉的阵痛感，我紧咬着牙，一阵阵发寒。

太早了，难道要生了？

“永安？”他的声音在耳边，依旧很镇定，可是他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收紧，“是不是很不舒服？”我轻点头，刚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痛，只感觉腿上有热热的水流，更深的恐惧袭上心头。却还是让自己清醒着，趴在他肩上，刻意让声音轻松些：“你儿子太想见你了，等不及了。”他应了一声，柔声道：“我倒觉得该是个女儿。”

他的手微有些抖，步子却仍是稳的，只是沉着声音问太平要房间生产。

千万不能出事，尤其不能在这里。

耳边尽是一阵阵的请安声，李成器似乎在对人吩咐着什么。太平的声音、李重俊的声音，渐融成了一片，竟比上次还痛。

我只觉得醒来数次，却又迷糊着，感觉这孩子永远也不肯出来。到最后彻底脱了力时，感觉有人替我擦着汗，睁不开眼，可只知道是他。直到所有的声音都不再分明，才用尽最后力气睁开眼，暮然撞入了那漆黑的眼眸中……

“是女儿，”他任由我攥着他的手，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还疼吗？”

眼前渐模糊着，我似乎听见自己嗯了声，就沉沉睡了过去。

没想到这一场酒宴，意外地迎来了我和李成器的第一个女儿——念安。因沈秋不让人挪动我，李成器也就在房内陪我，在太平府上足足呆了三日，我才算能正常吃些东西。说是在太平府上，吃穿用具都是惯用的，又整日看着他，倒真和平日无甚差别。

“薛崇简跪在门外几个时辰了，”沈秋忽然唏嘘着，收了针，“太平府上，让她最宠爱的儿子这么跪着的，除了她，也就是郡王了吧？”我诧异看他：“薛崇简在门外？”李成器只替我盖好被，低声问：“要不要躺下？”

我嗯了声，任由他拿开身后的软枕，扶我躺了下来。

我看他不愿理会沈秋，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悄然看了沈秋一眼，他只轻摇头，极隐晦地看了我一眼。

待到沈秋退出了门，我才碰了下他的手，柔声道：“如今我母女平安，你还不放过他，岂不是有意为难你姑姑？”他轻握住我的手，温声道：“永安，他跪的越久，日后越不敢有人为难你，这才是我想要的。”

我忍不住笑了：“郡王，那日你拔剑所说的话，可算是大逆不道了，我还真想不到谁能再来为难我。”他的眼中似乎有一瞬的沉色，可又恍惚是我看错了，过了会儿，他才忽然俯下身，堵住了我再想出口的声音。

待到回到王府时，念安也终是被沈秋调好了身子，开始能咿呀地对我摆手。嗣恭常坐在我身侧，忍不住盯着妹妹，伸手想要碰她的脸。

念安只是一味地躲着，到最后总落得两个都嚎啕大哭的下场。

我听着是心疼，可也是哭笑不得，无能为力。

因不能下床，只能看着几个奶娘手忙脚乱哄着他们，正是天翻地覆时，李成器已经进了门，走过去拍了拍嗣恭的脸，前一刻还在嚎哭的儿子竟然就这么安静下来，盯着他哽咽着叫父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没娘亲的，”我很是伤神地看着他，“偏就和父王这么亲近。”李成器本是在哄着他，听见我如此说，才又走过去自奶娘手里接过念安：“似乎女儿也和我更亲些。”边说着，他边有意用手指逗她，却没料到竟被她双手握住手，直接吸允起了指尖。

我看着他微有些错愕的神情，忍不住笑出了声：“果然很亲。”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柔和了下来：“都说嗣恭像你，我却觉念安更神似你一些。”我不解看他：“不是更像你吗？”他微微一笑，用脸碰了碰念安的脸：“她看我的神情，更像你。”

我恍然明白过来，这一室的人也都听出了话中话，均是脸带暖笑。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自顾着拿起书，假意看着。待到奶娘将孩子抱出去了，他才走到我身侧坐下：“永安，不是说过要少看书，会很伤眼。”我叹了口气，无奈道：“人都说头一胎最苦，可我却觉此番更难熬些，不能下床，也不能看书，还能做什么呢？”

李成器拿过我手中书：“这是最后一次了，养好身子后，任你看书写字。”我覆又叹了口气：“不过是说说的，待到日后再生，还不是要被你困在房里。”他站起身，把书放到书案上：“一子一女足矣，无需再多了。”

他话音平淡，可我却听着有些异样，盯着他的背影，总觉他话中有话。李成器转过身，看我如此瞅着他，不禁微微笑起来：“喜欢孩子吗？”我颔首：“早先就喜欢，如今更是喜欢了。”他若有所思道：“这些年李氏折损了很多旁系，却终究有些血脉留下来，你若喜欢孩子，待尘埃落定之日，我会安排人挑些聪明伶俐的收作养子，如何？”

这想法，他倒是从未曾说过。

我笑着点头：“也好，如此也热闹些。不过，”我又仔细想了想，“不能都过继在我这里，府中女眷众多，她们若有意，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府中那许多人，愿拿他的休书离去的人却甚少，若当真到年华渐去一日，膝下无子终归凄凉。

念及至此，也不得不叹，有如此受人眷顾的夫君，真不知是该喜该悲……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过了很久，两人才都忽然笑起来，我道：“如此一来，日后史书中，你这风流多子的名声算是落下了，”说完，想了想又补了句，“不过若你想登上帝位……”他走回到床边，替我披好袍帔，“空置后宫，专宠一人。”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如此说的人，通常做不了一个好皇帝。”

他倒是不以为意，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七十四章

时隔不久，圣上下旨，立李重俊为太子。

下旨当日，李重俊就宴开大明宫，听闻裹儿大闹不止，可二人终究都是韦后的骨肉，终不过又是一则坊间笑谈。

婉儿这几月始终身子不大好，因蒙圣宠，竟在宫外置了府。

我挑了个不年不节的日子，特让李成器陪我去她府上探看，没想到竟还是聚了几位贵人。婉儿在亭中摆了些酒菜，招呼着我坐在她身侧，耳语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我看着不远处笑语连连的武三思，再看那几个李家兄弟，多少有些心不在焉。

“难得见你，竟还是心不在焉的，”婉儿轻捏了下我的手心，“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我回过头，看她道：“说说看。”她微微一笑，替我剥了个葡萄，塞到我嘴里：“武三思这几月最得意的事，不就是把五王逼得身首异处？”

我咬住青色的果肉，有些酸，不禁蹙了眉。

五王的事，即便李成器不愿多提，长安城中却已传的沸沸扬扬。张柬之、崔玄玮算是命好的，在颠沛流离中就已死去，余下的三人却并未有如此好命……想起他们，不觉又牵起已辞世多年的狄仁杰，我轻吁口气：“李家能拿回这天下，这五人算是费尽心力，谁又能料到最后扶持了新帝，反倒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倘若是父王，是李成器，这五人恐怕已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可惜这世上没有“倘若”，唯有一个个令人唏嘘不忍见的结局。

“我劝过武三思，做的太绝，老天也难恕，”婉儿继续剥着葡萄，“三人，两个是剐刑，剐刑你见过吗？左右两人架着在竹槎之上磨曳，肉尽至骨，然后杖杀。”我正喝了口茶，想要说什么，却立刻咬住了下唇，让自己不能出声。

心底蹿起的冷意，迫的我几乎拿不住茶杯。

剐刑剐刑，我未见过，可十几年前那一幕却终身不敢忘。

婉儿仍在说着话，依稀是余下的那个是如何被连喂数升毒汁，却硬撑着一口气不肯死去，又是如何受尽毒液折磨，十指抓地白骨磷磷……我眼前却一遍遍都是那个如水墨晕染的女人，前一刻还在和我玩笑着说赐婚，下一刻却已坦然受死。

婉儿自幼入宫，早见惯了这种事，自然早忘了干净。可于我而言，这么多年过去，当日的情形却仍历历在目，这是他唯一不知的事，也是我此生不敢说的事。

“永安？”婉儿的声音由远及近，轻唤我，“怎么了？”我这才觉得手心有些痛意，悄然看了一眼，已是甲断入肉：“没什么，忽然有些不舒服。”趁着她未留意，我将断甲拔出，紧握着一方锦帕止血。

她轻揉着眉心，继续道：“你可还记得你那个婢女宜平？”我颔首道：“如何？”她笑了笑：“没什么，我只听说是身怀有孕了。”我愣了下，才随口道：“她自跟了李重俊，这么多年下来都没动静，怎么忽然就有喜事了？”

她想了想，才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无论旁人如何做，如何待你好，都只心心念念一个人？”我默不作声，任她半是抱怨的说完，才笑了笑：“他又何尝不是？我有何好？好到可以让他屡屡犯险，不惜一再让步，甚至放弃府中女眷如云？”婉儿边笑边摇头：“这倒也是，若算起来，寿春郡王比你还要不值。”

她说完，才又重新拾起宜平的话：“李重俊是真宠她，别看平日也欺她，却是恨她还记得旧情，这么多年都不肯断。红颜祸水啊，心中有人还想去夺皇位？”不知为何，总觉得婉儿话中有话，可却有些摸不到头绪，我默了会儿才笑道：“若论祸国，你敢称首，绝无人敢位居其后。”我说完，扫了眼武三思，笑而不语。

细碎又说了些闲话，亭外畅谈的几人才走回来。

李成器刚一落座，就对我伸手示意，我忙起身走到他身侧坐下。这一细微动作，换来众人好一阵嘲笑，婉儿最是笑的欢畅：“郡王，那日的事我可是听说了，拔剑护妻不难，可胆敢在太平府上拔剑，又让她宝贝儿子跪地赔罪的，也就唯有你了。你可知此事传入宫中，连韦后都艳羡不已，连连笑骂陛下不如呢。”

我听得有些忐忑，看了眼李成器，李成器笑着摇头，清淡地说了句：“传出去的话，多少有些浮夸。”婉儿只是笑着，不再追问，倒是扫了眼李隆基：“方才不知谁提起，今日是三郎生辰？”

李隆基并不坐在我这一侧，反倒和武三思相邻，正是低语。听见她如此说，才笑着抬头，微眯起眸子想了想：“上官昭容若不提，本王都忘了，正是今日。”婉儿笑了声：“真是巧了，今日恰好府上人多，我特命人备下了新鲜的曲子，郡王可想听听？”

李隆基懒散倚在一侧，说了个好字。

婉儿随意拍了下手，便有人立刻在亭外备好舞池，舞娘乐娘亦是静候着，像是只等李隆基的一句话。我看了眼这阵势，笑着看了眼李成器，低声道：“看这阵势，婉儿明明早就打探好了，今日来的不是时候。”李成器也看我，似是在想着什么，待我微侧头去打量乐娘时，才听见他说：“隆基的姨母刚才过世，或许是因此他不愿过生辰。

我愣了下，才想起那个共处过不少日子的女人。

于她，我始终有心结，每每听到她的事总会避开。若不是她，我不会和李隆基……可眼下听到她的死讯，心中除却酸楚，竟是无喜无悲。坐在这里的，谁又没亏欠过谁，谁又没算计过谁？

人死灯灭，不论善恶，岁月都不会绕过任何人。

念及至此，我下意识看了眼李隆基，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乐娘，不知在想什么。正在我收回视线时，他却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看向这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终不过是握着茶杯，低下了头。

我心中有些酸楚，也低头看着茶杯。

直到乐娘抱着琵琶上前，躬身问安时，李成器才忽然又道：“今日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姑且让一让。”我嗯了声，又觉他话中的意思很好笑，抬头看他道：“这么多年情分在，你以为我在今日也会为难他？他是你弟弟，又何尝不是我弟弟。”

他微微笑了下，清润的眼眸中难得有些复杂：“日后若是刀兵相见，你可还当他是弟弟？”我怔了下，想了很久，也没说出话。

这首曲子弹得着实好，我听得也不禁出神，待到乐娘起身时，婉儿才笑着问李隆基：“郡王，是赏是罚？”李隆基似是未听见，待婉儿又问了一次，他才微扬起嘴角：“自然要赏。”婉儿对亭外挥手，眼睛却依旧盯着李隆基：“郡王可是不喜这么热闹？为何总是心不在焉？”

李隆基竟难得不说话，只低头喝茶。

因为他的意外之举，场面一时有些僵，倒是武三思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今日的歌舞是上官昭容一番心意，就是不喜欢，也要给人留个颜面。”李隆基放下杯，莫名看了我一眼：“与昭容无关，我只是想起了多年前，也曾听大嫂弹过一曲。”

我被他看得一怔，这是他头次如此唤我，竟是在今时今日。

而他提到的那曲，却又是我在李成器生辰日所弹的广陵散。

婉儿忽而一笑，看我道：“永安，你竟弹过琵琶？”我颔首，道：“幼时曾学过，不过早已生疏了。”我顿了顿，忽然心有些软，看了眼李成器，他似乎也猜到我所想，只笑着点了下头。“如若三弟不嫌，我便也为你弹上一曲，算是贺礼可好？”

李隆基回看我，眼中晃过很多情绪，似喜似惊，到最后也不过化作一副懒懒的笑意：“多谢大嫂。”

这一句话落下来，余下众人皆是惊喜倍至，频频说着借了郡王的福气，我在笑语欢声中起身，接过乐娘手中琵琶，拈拨子试了几个音。年少所学的早已生疏，可也算尽了心，只愿能让他今日有所欢喜。

日后如何，谁又能猜到的。

不算新鲜的曲子，只是欢快的应景。

我攥着锦帕的那只手，始终在隐隐作痛，却好在未出什么差错。待起身放了琵琶，众人皆是赞叹不已，虚夸的像是只应天上有，更有人提起李成器擅通音律，赞了句天作之和，引得四下附和，听得我是哭笑不得。

李成器若与我相当，又怎会少年便一曲名扬天下？

“多谢大嫂。”李隆基过了很久，才又说出了相同的四个字，言罢竟是起身，恭恭敬敬地对我行了个谢礼。我忙还礼，笑道：“今日郡王最大，但有所求，必当尽力如愿，又何况尽是弹奏一曲。”

李隆基直起身，漂亮的眼睛中似有很多话，终不过化作一笑：“今日所求不多，已尽如愿。”我轻点头，不知怎地又想起了李成器的话。

我轻点头，走回到李成器身侧坐下，轻声道：“好在，没有任何差错。”他好笑看我，也压低了声音：“本王的伯牙，怎么会有差错？”

第七十五章

隐约，走在一条漆黑的甬道中，这是大明宫中一条不太熟悉的路，婉儿带我走过。大明宫总有灯火长明，这是皇祖母留下的规矩，这几年我从未入宫，对那水畔墙边的灯火却依旧有印象。

不管天子何人，宫依旧是那个宫。

冥冥中似乎有人在说这只是梦，可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正是焦躁难安时，忽然被人攥住了手“永安？”声音就在耳边，低声唤着，直到我终于睁开眼，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成器抱在怀里：“我刚回来，就看到你额头有汗，似是被梦压住了。”

他的手还冷着，想要松开时，我却下意识回握住了他：“我梦到婉儿，都是当年刚入宫的画面。”他很淡地笑了笑：“是不是想问什么？”我看他的神情，随是平静如常，却仍隐隐有所不安，静了会儿才摇了摇头。

他这些日子虽有所回避，但府中来了何人，究竟是何身份，我多少还是明白的。父王曾说李重俊日益不满韦后对安乐公主的偏宠，暗中与重臣结交，其中不乏李成器和太平的亲信老臣。

圣上自恢复皇族身份到如今君临天下，不过短短数年，比起太平和李成器多年经营差之甚远，自然不能硬碰硬，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压制自己的亲生儿子。

身为东宫之主，却毫无实权，被自己亲生妹子压制，李重俊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我躺在床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少年梦境而心慌，却不敢翻身吵醒他。过了会儿，才觉得他伸手揽住我，拉近了距离：“永安，你一直说将你带大的姨娘在潞州，可想去住一段日子？”我愣了下，下意识追问道：“嗣恭和念安尚离不开我——”他打断我道：“他们会随你一起。”

突如其来的安排，很直白的说明了一切。

我本想应承下来，却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李重俊与陛下父子离心，婉儿和武三思在其中做了不少事。你要借李重俊的手动摇帝位，可若是宫变，他第一个要斩杀的是武三思，第二个必是婉儿。”李成器静了会儿，才道：“我会帮你保住她的命。”

我颔首，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那日和婉儿的话。她轻巧说的‘剐刑’，就是李成器生母十数年前的命运。

我感觉着他的呼吸，尚还是醒着：“有些事，你始终没再追问过我。”诸如当年他生母的死，诸如我是如何失身于李隆基，他从未再问过半句，可是否真的不在意？还是不愿逼我提起？

“永安，”他轻声说，“只要我不问的，就是我不在意的，或是不想再追究的。有些事说穿了也不能改变，反倒会影响以后的日子，你觉得呢？”

我嗯了声，闭上眼，不再说什么。

离开长安时，正是七月初三。

这些年跟在李成器身侧，从未真正出过长安，到马车越行越远了，才渐渐发觉沿途休息时，所遇的那些贩夫走卒，都像是习过武的。看得多了，反倒觉得越发心慌，这样的阵势，不日一定会发生天大的事了。

沈秋怕嗣恭和念安太小，路上不安稳，有意拿了些小药丸，两个孩子路上真是一个比一个嗜睡，倒弄得我无事可做。

没想到，到一日夜后，竟遇到了位故人。

王守一。

一日夜颠簸不停的行路，我才下了马，立刻有人清了茶楼，神色紧张都侯在四周。我吩咐何福要了些凉茶，分给或明或暗的侍卫消暑，正是接过夏至递来的茶杯时，就听见门口的喧闹声。

王守一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看着我，却是多一步都再进不得。

“侧妃，何福说，这人倒没带什么兵士，只有两个随从，”冬阳走近，低声道，“要不要见一见？”我想了想，终归是太原王家人，不论日后是谁做了皇帝，望族仍是有根深蒂固的地位，也不好太过怠慢，遂点了点头：“终是故人，放他过来吧。”

冬阳应了是，走过去低语三两句，王守一就被放了进来。

他倒不客气，直接走过来坐下，夏至刚才倒的茶，就被他一口仰尽：“李成器果真把你当了宝，来的都是最忠心的人。”我笑了笑：“王将军看起来在赶路？”他半笑不笑，看着我：“怎么，你不知道我为了什么要去长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离开长安？”

我不置可否，看了眼夏至，夏至忙又上前添满了茶。

当年在李隆基府上，他是正妃王寰的哥哥，而我仅是个四品藤妾，他为王寰屡屡言语威胁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很久，如今无论王寰与李隆基是否夫妻同心，王守一都要为这个妹夫冒上生死，争取帝位。

而我这个眼中钉，却仿佛不再相干了。

我看他又饮尽一杯，才道：“王将军执意要见我，可有话说？”王守一似是斟酌了下：“你和他兄弟二人的事，我听得不多，本以为你是李隆基的又一个棋子，后来才发现全猜错了。”我示意他继续说，他又道：“你知道有多少人暗示李隆基，要在路上不惜一切代价，劫走你？”我摇头：“现在看起来很太平。”

“所以我起了歪念，”王守一倒是直言不讳，“那些谋臣暗示李隆基，不是带走李成器的子女，而是你，足可见你对寿春郡王的意义，而李隆基宁肯抱有风险，也不肯拿你做筹码，也足可见他真的待你，仍如当年。倘若劫走你，应该能有大作用。”

我险些被茶呛道，终于忍不住笑了：“然后呢？”此人还真是不一般，在重兵之中坦然说这些话。“没有然后了，李成器没像我想的那样，孤注一掷将所有心腹留在长安，跟着你的这些哪个不是手里有数百人命，怕劫不走，反倒惹了大祸。”

我嗯了声，他倒是越发好奇了：“为何不给自己留条退路？倘若是李隆基赢了呢？”我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茶，见了底，才放下杯子：“倘若李隆基赢，也是郡王做了最大让步，且有能力保我与孩儿一世平安，为何要退路？”

他这么做，倒真是软硬兼施了，只不过皆无所得。

我又随意说了两句，做出了无意再谈的脸色，他才讪讪而去。

到上了马车，冬阳依旧有些神色难安。

我为何走，她无从所知，今日却在听了王守一这一席话后，真正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我看了她会儿，她却始终无察觉，直到夏至用手肘撞了她一下，才如梦初醒：“怎么了？”说完，立刻反应过来，低下了头。

我随手翻着书，没有问任何话。

当年早已让她做过选择，我既然接受她继续留在身边，就要完全信任。疑人不用，用人自然不疑，就是难为了她，终会心神俱伤。

就这样又连赶路两日，才在一小镇的老宅中住下，还是两日夜来头次睡床，躺下才觉得浑身散了架一般。酸痛难耐，却如何都睡不着，索性走出去，正看到何福在门外守着，神色亦是凝重。

“是今日？”我心有些发紧。

“回王妃，正是今日。”何福忙躬身回话。

何福历来称我为‘王妃’，倒是如同李成器一般，只认准这世上他只有我一个妻。

“今日无论胜负，损失的也是陛下那一脉吧？”我走到石凳上坐下。

“正如王妃所说，是小人太过紧张了。”

我安抚一笑，没说话。

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李显，他那几个好儿女，被太平、李成器、李隆基每日捧着，却不过是为了最后去送死。子女谋权篡位，自然大逆不道，李姓同族人怎能袖手旁观？如此顺利成章的，就剩了最后的三个人，那才是凶险一搏。

七月暑气已盛，坐了会儿，就已是周身薄汗。

我仰头看了眼浩瀚星海，大唐从开国来，总是兄弟、父子相残，长安城中每一寸地都是自己人的血。今夜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接下去又会如何？

皇姑祖母在世时，每日惶惶不安，是怕皇姑祖母的猜忌赐死。每日只是盼着，李家武家的纷争一过，或许会好，如今才发现，更是惶恐不安。让他利用血亲手足，甚至到最后与亲兄弟争权，他又何尝好过。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又浮现那夜，李成器和李隆基生母为保东宫所有人，不约而同认罪受死，她们要看到今日，或是日后那一争，不知在天上会作何感想？

想的多了，越发热了起来。

“娘亲。”身后有软软的声音，是嗣恭。

他如今已能独自走，摇晃着，向我而来。

夏至怀中的念安，似乎很不快哥哥能走到我身边，急得嘤嘤哭起来。我无奈一笑，何福紧张地跑过去，护着嗣恭的小身子，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到了两个孩子身上，反倒稀释了刚才的愁绪。

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好一切。

如同当年在太液池边，他揽我入怀，只为护我周全。

第七十六章

“永安，宫变虽落败，但天命已偏李成器这一脉。若不出所料，三年内你一定会再回长安，本该日夜盼着再见日，如今算来，怕也是我的死期了。不要蹙眉头，生生死死，你早看得开，我又何尝计较？

我知你想问此次宫变内情，事已至此，务需深究。

潞州虽小，神鬼俱全，保重。”

我刚才合上绢帕，夏至已上前燃烛，我看了李成器一眼，把信凑在火上烧了，扔进了一侧铜盆里。

那场宫变，我只知道结局。

武三思死于太子李重俊之手，可太子带重兵杀入宫中时，将士却倒戈，在陛下的感召下放下屠刀。总而言之，败的极仓促。

我起身，走到李成器身侧，抽走他手中的书卷：“婉儿说，潞州虽小，神鬼俱全，要你我当心。”他微微笑著，看了眼夏至，房中人忙躬身告退，剩了我二人：“你还是想问那晚的事？”我点头，在他身侧坐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可还记得宜平？”我被他一说，心忽然跳了下，脱口道：“她可还活着？李重俊被杀后，成义可把她安排妥当了？”李成器背对着我，摇头道：“死了，在宫变时，隆基手握重兵，却没有去救武三思，而是劫走了李重俊府中家眷。不能说李重俊为美人放弃宫变，但却为即将临产的宜平，错过了时机。一时误，即是生死大事，我与太平也无能为力。”

李成器说的简单明了，可那夜的凶险，又岂止这三言两语能说尽。虽然这么多年来，我与宜平从未再见过，就连她身怀有孕的事，也是从婉儿处听到的，可她终究是我年少最快乐时的玩伴。

她是如何与李成义暗生情愫，从我身边离开，进入了当时危危可岌的东宫，又是如何丢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却仍留在李成义身侧，不计生死。可又是如何无奈，被李重俊夺走，改嫁入太子府。

就如同婉儿所说，不是每个人都该坚持，都不会被温情相待打动。

可委曲求全不是错，我看不到李重俊与她的点滴岁月，或许真有了夫妻情份，又有了共同的血脉。而后呢？仍旧逃不过一死。

我心头隐隐钝痛，问道：“那李成义呢？”李成器回身看我，压低了声音：“那时他在百里之外，压制重兵。”我没再出声，这天下除了李成器，任何人的感情我都无权说话，无论他是不愿管，还是真的无力回天，都已成事实。

念及至此，我抬头看他。

他恰好也看向我：“可还记得我给你的字？”我微怔了下，才恍然他说的是调兵的字：“记得，仙慧被赐死的时，我曾想用你给我的这个方法救她。”他看着我，神情忽然凝重起来：“倘若日后有人拿此威胁你，记得我的话，在我眼中，兵权皇权都不及你重要。”

我心忽然沉了下，因为他的话，也因为他假设的情景。

“记下了。”我轻吐口气，努力让语气轻松些。

“隆基来了。”他看了眼窗外，渐缓和了神色。

李隆基？

我看他嘴角的笑意，不禁也想到了一直以来的传闻，笑著附和道：“听说此处有个舞姬姓赵，颇得临淄郡王的宠爱，方才坊主还在说我们来得巧，今天正是她最后一次献舞的日子。”

说完，唤夏至开了内窗，卷起了珠帘。

潞州虽小，却极重享乐。

此处菜品毫不比长安差，歌舞娘的技艺更是小胜洛阳，若能小住几年，不去管李家内的刀枪剑影，也算逍遥。

只可惜，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

我们才住了不到三两月，宫里就下了圣旨，繁文冗长，都不过是赞誉李成器等兄弟护驾有功，加官进爵。其实明眼人都听得出，圣旨最后几句才是重中之重：封李隆基为潞州别驾、李隆范为陇州别驾、李隆业为陈州别驾，即日启程赴任。

除却李成器，他三个弟弟都被调任，远离京城。

看来陛下真是怕了，将年轻的李家子弟都送的远远的，免得再惹祸上身。而我们与李隆基也因这圣旨，又在潞州重逢了。

此时李隆基正大步而入，楼内颇有些身份的忙都起身，笑颜相迎。我远看着他就在正中落座，不禁对李成器道：“太平和你，两个对皇位最虎视眈眈的人，却在圣旨上只字未提，整日在外逍遥，你说陛下在想什么？”

“想什么不重要，”他看了眼楼下，平淡道：“三年之内，我们会重返长安。”我顺着他的视线去看楼下，李隆基左右已落座两人，看着生疏，却颇有武将气度：“婉儿也这么说，三年后，我们会在长安再见。”

至于那后半句，我没有告诉他。

他明白我和婉儿的情义，若有可能，必会如此次宫变一样，尽力保住婉儿性命。

高台中，渐起了乐声。

我与姨娘早约了进香，小坐片刻后，便起身离了房。岂料方才走出坊门，就迎面撞见个妙龄女子，见到我微顿了下脚步，待深看一眼后竟忽然就躬身行了礼。我仔细打量她的容貌，确是未曾见过，只好略颔首，上了马车。

李成器不在潞州时，我常与姨娘在一处。

姨娘改嫁的夫君王毛仲是个高丽人，无巧不成书的是，他正是李隆基来到潞州之后，格外重用的一位武将。起先因李成器的原因，姨父已待我极为小心，一次我在他府上与李隆基偶遇后，更是处处显得谨慎。

也因这关系，我在他府上颇不自在，渐不大登门，只和姨母约在外相见。

这一日，我正和姨母闲走过德风亭，恰就见了一个略有些熟悉的人影。

姨母见我停下脚步，不解看我：“永安，怎么了？”我看了眼远处，那个女子已走入重兵中：“没什么，看到一个人。”说也说不清，我只和她在歌舞坊偶遇，却并不知道她的姓名身份。姨母想了想道：“你是说赵姬？”

我默念这个名字，才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她就是那个人。

既然她在此处，李隆基应该也在。

我怕多生事端，轻挽住姨母的手臂，道：“走得有些累了，不如回去吧？”姨母是个通透的人，立刻道：“你不说还不觉得，走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我笑了笑，刚才和她走出两步，就见个青年武将走过来，抱拳一礼道：“夫人。”

姨母停下脚步，道：“起来吧，我只是路过，无需特意上前请安。”那人直起身，道：“临淄郡王听闻夫人路过，想要见夫人一面，”他看向我，接着道，“还特意说，请这位小夫人也一同饮茶消暑。”

姨母看我，似是拿不定主意。

我知姨父也在，而李隆基不过是要借此由头见我。

我无意让姨母为难，略一点头，随她进了德风亭。亭中有不少或生或熟的面孔，大多是潞州名士，有的还曾到过我府上拜会李成器，我看他们脸上难掩的惊异、猜测，不禁暗暗苦笑，李隆基还是曾经的李隆基，毫不在意他人想法。

“原来是大嫂，”李隆基起身，笑吟吟走来，“方才远见背影，不敢相认，没想到竟是如此凑巧。”我忙行礼，道：“郡王。”他点头，将我迎到一侧落座。

这么两三句的寒暄，他不再刻意和我说话，倒是继续和这些潞州名士、幕僚、好友赏景作诗、谈论国事。起先众人还有些拘谨，见我只低头喝茶，也渐放松了，高谈阔论起来。

赵姬始终陪坐在一侧，偶尔与李隆基低语两句，却总会若有似无看我。

我不知李隆基究竟想做什么，也只得佯装未见。

当众人谈及治国方略，远大抱负时，李隆基也仅是静听着，我正琢磨借口告辞时，他却忽然看向我：“永安，你可听过‘大风歌’。”我略沉默片刻，才笑道：“汉高祖大胜项羽后所做的歌，幼时在宫中听到过。”

他手中把玩着玉觞，忽然放在一侧，就如此起身，吟唱起汉高祖的《大风歌》。以前我也曾在玩闹时，听他吟唱过一些曲子，却从未有今日的气魄。

此举看似随意，可偏就是刘邦踌躇满志，取得天下后所做的曲子。

在场人都不觉噤了声，惊异于他的直白抱负。

“我唱的如何？”他收了音，看向我。我点头笑道：“不错，很好听。只是当年刘邦吟唱此曲时，虽已是胜者，却也大多是表示胜者的忧虑，”我顿了顿，又认真看他，“拿得天下，却找不到贤将去守住天下。”

他直看着我，轻声道：“江山易打，却难守。”

我看了眼刻意低头，不去看李隆基的冬阳：“今日如此良辰美景，郡王何须为古人的一首曲坏了心境？”说完，起身，拿起茶杯继续道，“府上还有些琐事，就不在此多陪了。”李隆基眯起眼，略上前两步，声音又刻意轻了几分：“永安，我想去看看嗣恭。”

他的神情，像极了曾经无忧无虑，尚被皇姑祖母重新，众人捧在手心的小皇孙。

刚才那个吟唱大风歌的人，离我很远，而现在的他，却让我不忍去拒绝。

第七十七章

自那日后，李隆基才又见了嗣恭，不知他为何待嗣恭如此亲厚，抱着他到处走时的欢喜，绝不比我这个亲娘少。

数月后，赵姬怀了身孕。因为李隆基的盛宠，临淄王府上姬妾都有意为难这个烟花女子，她倒是经常来我这里闲坐。起初我还有意回避，可看她孤零零的又怀有身孕，不觉有些心软，偶尔还遣人去请她，闲话些育儿的经验。

这一日她正在我这处说话，李成器忽然回了府。

赵姬惶恐起身行礼，李成器只是笑著看她，没有说任何话。

待赵姬走后，我才认真看他：“郡王是不是有什么话说？”刚才他看赵姬的神情，只有那么一瞬的凝重，却已让我心惊肉跳。李成器摇头一笑，轻握住我的手：“没什么，我只是忽然起了爱护妻儿的念头，或许是忧虑过甚了。”我了然，笑著揽住他的手臂：“我也只是看她可怜，隆基宠爱太过出格，又不能天天将她带在身侧，人后自然难免被欺负。一个女人要整治另一个人，总会有各种办法不落下把柄，即便是隆基想要治罪也无可奈何。”

李成器听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一副好笑神情：“听起来，你似乎极有感触？”我叹了口气，正想继续说下去，才恍然明白他话中的味道，不禁笑道：“听别人说多了，自然就明白了。永安承蒙郡王宠爱，偌大王府却无其它女眷，何曾有这种麻烦？”

他随意靠在书案旁，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了斑驳光影。

这一瞬，仿佛回到年少时，温润如旧。

我笑著看他，他却忽然道：“永安，是我疏忽了，你年少时在皇祖母身旁总有婉儿相伴，如今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心中还念着他当年的模样，他如此一句话，倒是让我啼笑皆非了：“原来你是想到了这里，如果你当真心中有愧，就让我见见婉儿吧？”

话中有笑，笑中又何尝没藏着话？

今时今日，我不敢要求什么坏了他的大事，可是自我十几岁入宫伴驾，婉儿就处处指点，处处维护。如今究竟是友是敌？我不想深想。

只是心头总有种感觉，再不见，就再难见了。

李成器似乎毫不意外，静想了片刻，颔首道：“我会安排。”

我心头一喜，不禁拉住他的手，玩笑道：“夫君大人，多谢你对妾的恩宠。你猜我刚才看你，想到了什么？”他顺势将我拽到怀里，低笑道：“什么？”

我忽然有些脸热，却还是坦然说了出来：“想起了你我在宜都房中的偶遇。这么多年，我一直盘算着画出那日的你，却终未能落笔。叹只叹，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他兀自念了遍，眸中渐涌起些温意，“倒是与张九龄调戏舞娘的话有些相近，用韵、平仄、对仗毫无讲究，可算是一无是处，本王为保住王妃的颜面，仅能将此句记在心里了。”

我愈发不好意思，有意咳嗽了两声，没再理会他的调笑。不过说到张九龄，却又想起一事，“如今张九龄仕途得意，可还记得当年三阳宫的婉儿？”

那夜，婉儿亲自请了圣俞，让张九龄对出了精妙句子。

众人看到的是张九龄的才华，却无人看出那句“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中隐晦的情谊。当年那桩情事可算一波三折，甚至累及我与李成器的安危，而如今仙蕙已不在人世，婉儿虽是恩宠在身，却也是一脚踏进了黄土……

如今听闻张九龄已有了妻儿，不知他可还记得婉儿？

若能留些相知的情份，对婉儿必然有利。

李成器微微笑著，替我拢起脸颊边的碎发：“既然你开了口，我一定照办。”我诧异看他：“办什么？”他笑：“这种事你让我如何问？自然是让他们见上一面，解你心结。”他明白我所想，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这种事果真是讲私心的，若有人来托你护着当年的红颜知己，恐怕我会计较。”

他笑意满满：“本王一贯薄情寡意，何来红颜知己？”

景龙四年六月初六，圣驾至三阳宫，重开“石淙会饮”。

明黄绵延二十余里，一眼望不到边际。我坐在凉亭中，紧盯着李成器，他却好整以暇，毫不在意地品着茶，待我实在忍不住笑了，他才回头看我：“怎么了？”我有意叹气：“郡王可真是费尽心思，将陛下都请来了。”

他仅是笑著，摇头无奈道：“婉儿如今是宠妃，张九龄又是朝中重臣，除非此种方法，绝难出宫一见。”我抿嘴笑：“多谢郡王。”他微微笑道：“这几日你只需尽兴与婉儿叙旧，余下的事不要多想。”我嗯了声，又想了想：“此番太平和隆基都在伴驾之列，莫非也是你的安排？”

李成器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句：“余下的事不要多想。”我看他神色认真，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想到明日婉儿会到，就不自禁地想笑。

所谓“石淙会饮”，早没了当年皇姑祖母在时的风流畅快，群臣似乎兴致都不大高。次日婉儿来时，我正在凉亭给念安喂糕点，她悄然走到我身后，一把抱起了念安，咯咯笑道：“好看，虽不及她哥哥好看，却也是人中凤品了。”

夏至、冬阳一见是婉儿，立刻躬身退出了二十步。

我被吓了一跳，立刻又笑起来：“人都说嗣恭像极了我，你如此吹捧他，可是在变着法子夸我？”说完，替念安拭干净嘴角，接着道，“可都是我的孩子，你若要夸我，也不用拿念安来说吧？”

她眯着眼，无声笑著。

那眼角一道细细的纹路，终是显出了岁月痕迹。

念安似乎感觉到这个姨娘的特殊，也是咿呀摸着她的脸。

直到嗣恭进来，看到婉儿很是呆了一呆，我对他招手：“来，叫姨娘。”嗣恭有模有样走过来，笑著摸了摸婉儿的手：“姨娘。”婉儿先是笑了笑，一见亭外人，立刻把念安递给我，款步迎上：“寿春郡王，张大人。”

李成器颔首一笑，走近接过念安，我对他眨眨眼，很是满意他的安排。

张九龄初见婉儿，尚有些错愕，婉儿却始终笑得云淡风轻，倒是很刻意地瞥了我一眼。我佯装未见，继续给念安喂食，听着他们三个闲聊，仿佛又回到当年的曲江宴。那年他尚是未有官职的少年进士，而婉儿却是皇姑祖母身侧最得宠的女官，彼时此时，却已是天壤之别。

水车不停将水‘车’到亭顶，自亭周挂下了轻薄的水帘，水流潺潺，引得嗣恭很是欢喜，不停伸手摸着水帘。我和李成器皆是笑著看，毫不以为意，反倒是几个婢女颇是紧张，始终在一侧护着。

“永安，”婉儿无奈笑道，“不怕他受了凉？”我摇头一笑：“他玩的欢喜就好，男孩子就该放出去养，若是怕这怕那，日后如何有胆色上马杀敌？”她轻叹口气：“也对，宫中那些个皇子都太娇宠了，就连走路也怕跌倒，比那些个叔伯差的远。”

“嗣恭也太被娇宠了。”李成器有意看了我一眼。我笑：“好，晓得了，下次郡王再教他马术，我绝不去看。”他摇头一笑：“养尊处优，并非是好事。”

婉儿哈哈一笑：“永安，你可算是悍妻了，郡王想要教亲子骑马，也要你来首肯。当年郡王可是少年成名，文韬武略，马术剑法都备受推崇，否则怎会让突厥大军不战而逃？”我笑：“当年大明宫中可不止一个李成器。”

何止是他，当年宫中那些皇子皇孙，哪个不是起起落落，李家的皇子皇孙，从未有负过盛名。只不过，很多都命丧在大明宫的阴谋中，不再有机会一展抱负。

婉儿了然一笑：“是了，孝敬帝李弘，章怀太子李贤，甚至是如今避世逍遥的相王，哪个不是令人神往？”

她毫不避讳，提及了陛下的三个亲兄弟，偏就独独不提那皇位上的天下君王……我摇头笑，不再接话。李贤啊李贤，你辞世久矣，可预料的到当年那个自掖庭而出的少女，痴恋你的少女，经历了多少风雨，在两代帝王身侧论政行法，所做的早已远超于你？

可惜李贤本有天子之能，却生在武家最得意的时候。

如今随着武三思的死去，武家已再无机会翻身，可李家呢？我抬头看李成器，怪只怪李家的人都太优秀了，不论是太平还是他，或是李隆基都无不承继了皇姑祖母的帝王心。

日光在他身上镂出了一个轮廓，明暗不清，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有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离皇位越近，越要狠下心。当年是为了保住父兄亲眷而狠心，如今为了他自己，可还做得到？

念安忽然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下他的脸：“父王。”

李成器哑然失笑，轻扬眉。张九龄和婉儿亦禁不住笑出了声。

第七十八章

月落渡口。

我抱着琴，坐在李成器面前，忽然心有些慌。

他一袭青衫玉带，眸中映着月色，微仰头喝下杯酒：“不是说学了新曲子，本王可是候了半个时辰。”话中带着笑，摆明了是要看我笑话。我见婢女和侍卫都远在几十步外，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对他挥了下拳头：“先说好，不许笑。”

他似是看出我真的是没把握，郑重颔首道：“本王不笑。”

明明说的是一板一眼，眼中的笑却更盛。我道：“婉儿说这首曲子，是当年小乔为周公瑾所抚，”我看他欲言又止，忙道，“我自然晓得是婉儿杜撰，不过这曲子的确听来新鲜，便学来给你听。”李成器微微一笑：“公瑾风流，与小乔情深相守十数载，的确值得一听。”

我深吸口气，手抚上琴弦起了音。

我想说的是公瑾出征，小乔忧心抚琴，他却有意曲解，只说那美人英雄的旖旎情事。李成器，李成器，你可是看出我的犹豫，让我不要阻拦你？

指尖是峥嵘曲调，心中却已纷乱复杂。

突厥这么多年始终滋扰边境，却因李成器当年那一战，未敢再有大动作，就在我已渐习惯他常伴身侧时，西北已悄然告急。

自李重俊宫变，韦后下令撤换了大批老将，如今大多都是世家出身，却未经历过大战历练。没见过飞沙狼烟的将军，如何能击退嗜血的突厥人？即便有人敢领兵，也无人能震慑跟随李成器出生入死的西北军。

成器，今时今日，你已大权在握，可还会以身涉险？

心念至此，我忽然有些慌乱，指尖拨了空。

突如其来的合音，我诧异回顾，他已含笑执笛，横在唇边。笛音婉转流入，带过了刚才那拨错的弦音。明明只听过一遍的曲子，他却已熟记于心，琴笛和鸣，未有只言片语，却告诉了我答案。

李唐天下，不止有万里河山，还有千万子民。

他不能，也不愿，让突厥的马蹄踏上大唐的土地。

李成器走后六日，陛下自三阳宫起驾回宫。

太平公主仍是兴致极高，留众人三阳宫相陪。依李成器与太平的关系，我不愿得罪她，只好带着嗣恭和念安继续住在三阳宫，却再没了玩乐的兴致。

这一日夏至刚才端来些茶点，低声劝我多吃些，就有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笑著道：“草民本是在关外日日逍游，却不料接到某仗势欺人的权贵严令，要来给个女子诊病，”我愕然回头，沈秋正笑吟吟地看我，“千里赶来实在辛苦，不知可否讨碗茶喝？”

我忍不住笑道：“数年未见，你还是如此模样，竟也未老？”

自陛下登基以来，沈秋就已离了长安，这几年偶尔也会有书信传来，说的也多是各地风俗民情。我偶尔也会问李成器，他可已成家立业？李成器只摇头一笑。

今日看他，依旧如当年初见，神情未变，样貌未变，连说话的语气也未有分毫变化。

沈秋弹了弹衣袖，坦然入内，道：“比不得郡王。前几日我在伊县为灾民诊病，正遇上李成器大军，你家夫君方才下了马，我那些个小侍婢就个个红了脸，赤了耳，”他长叹口气，道，“还是那个名闻天下的永平郡王，半分未变。”

我听他说遇见李成器，不禁有了些紧张：“他可好？”沈秋啼笑皆非看我：“除却拼命赶路，没什么不好。”我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却也知道自己有些过虑了，如今尚在大唐境内，又会有什么变故？

可这些日子心浮气躁的厉害，总觉会有事发生。

究竟会是什么事？

我正是出神，忽觉腕间温热，沈秋已坦然握住我的手腕，细细诊起脉来。过了会儿，他才放开手，接过夏至递来的茶道：“看来李成器这几年待你不错，身子好了不少，只是切忌务要饮酒。”我颔首，他犹豫着，又道：“你身子早不如年幼时，别以为喝了口酒不过是出些疹子……”

他方才说了两句，冬阳就已匆匆入内，道：“王妃，临淄郡王的爱妾忽然早产，已诞下一子，”一句话，恍如惊雷，震的我说不出话来，不过才七个月，怎地忽然就生了……冬阳又道，“临淄郡王甚是欢喜，想到平日王妃与赵姬要好，特命人来请王妃去探看小公子。”

我愣了下，下意识看沈秋。

如今远在三阳宫，李成器又恰好带兵出征，我若孤身去见李隆基终归有所不妥。可与赵姬多日相处下来，总有些情谊在，李隆基又是李成器的亲弟，他若是不来请便罢，可如今已刻意命人来请，倘若不去探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沈秋似是看懂我的疑虑，摇头一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人随王妃走一趟。”言罢先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施施然起身。

多一个人，总会安心些。

倒不是怕李隆基会公然做什么，只是不知会发生什么，心头总有些惴惴不安。

李隆基只派来一个内侍，另一个提着灯笼的却是伺候太平多年的婢女，那老婢女见我和沈秋出，忙上前行礼道：“王妃，”待起身后，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公主已离开三阳宫，命奴婢在此随侍王妃。”我诧异看了她一眼，笑道：“起来吧。”

太平走了？何时走的？

听她这话，刚才压下的不安，又一涌而上。

李隆基住在御苑的南处，紧邻着山林。我和沈秋乘车而去，待到下车时，才见宫门内外两列亲兵分立，肃穆森严，四下里安静的有些过分，没有半分喜气。

我定了定心神，快步入内，直到入了房才见到几个女婢。众躬身行礼，李隆基似乎听见了声响，慢步而出，神色疲倦：“永安。”我颔首，道：“母子平安？”李隆基颔首，道：“母子平安，只是不足月产子，终归是伤身，里处几位御医正在替她们诊脉。”

我静看着他，看不出任何不妥之处，渐疑惑难道是我多心了？沈秋恰自我身后走出，躬身道：“郡王若不嫌，小人愿为夫人诊一诊脉，开些调养身子的药。”李隆基看见沈秋，微有些错愕，转瞬又了然一笑，颔首道：“有劳了。”

沈秋这才直起身，坦然入内。

李隆基挥去了外堂一众婢女，忽而问道：“永安，你是不是在来的路上还在怀疑我？”我哑然看他，没想到他竟问的如此直接，略一沉吟道：“是，我怕你以赵姬为借口，去做些什么，可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你让我来有何目的。”

他一瞬不瞬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我避开他的视线，接着道：“你让人来请我，以喜得麟儿为借口，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拒绝。可如今来了，却又不急着让我入内见她……”他忽然笑了声，哑声道：“我只是想见你，单独和你说些话。”

我愕然看他：“所以，你当真是骗我？”可又为何让沈秋入内查看？

他摇头：“我没骗你，赵姬是早产。”我越发不懂他的意思，他又上前两步，眸色转柔：“自李重俊宫变，陛下早已忌惮我们几个兄弟，如今三年已过，多大的疑心也淡了。试想，今日本王喜得麟儿，陛下又怎会阻拦我暂返长安，让父王看看这大难不死的孙儿？”

一句话，如闻惊雷，我紧盯着他，不敢置信道：“所以你为了回长安，有意催产？”他沉默不语，竟没有否认。

我看着灯烛下他的脸，清俊依旧，那双微微眯起来的眸子，恍若当年的皇姑祖母，那个为了皇权可以微笑着斩杀子孙的人。他的话已经很明白，要用儿子为借口，重新踏上长安的土地，可是为什么不能再等三个月？

念及至此，我像是抓到了什么，可是终究是一闪而逝。

心中又是不甘置信，又是心痛他如此残忍，平复了很久才出声道：“李隆基，你身边女人都待你一心一意，可她们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王寰当年的小产，他尚还是无意，而如今随着权柄在握，他却已渐拿这个当作了计策。

“身为我的妻妾，自然与我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他背着灯烛，眼中沉的有些吓人，“这也是赵姬的主意，我已应承她，倘若拿得天下，她这个早产的儿子就是东宫太子。”我怔怔看他，这么多年我唯一学不会的，就是他口中的这些是是非非。

方才还在为赵姬心痛，此时却只觉得可笑。

或许对于一个舞妓出身的女人，能让骨肉有机会入主东宫，那是十世难修的机缘。可对于我们这些自幼在大明宫中长大，眼见着一桩桩冤案，一具具尸体横陈在帝位之前，这又怎会是什么福气？

我只觉得累，避开他的视线，道：“不过再等三月，你何须如此急功近利。”

“三月？怕是三日都不能等了，”李隆基微微一笑，道：“婉儿已来了信，宫中不日就要有大变故，我们这些李家皇族怎么能袖手不管？若是错过了好戏，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白费？”

婉儿？我心跳的越来越慢，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为什么是婉儿告诉他？宫中会有什么变故？看他的样子似乎早有安排，可成器为什么却不知道？还是他根本就知道，但却为了和突厥的大战，有意忽视了？

纷乱的思绪如潮上涌，我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握住我的手腕：“永安，随我回长安。”

第七十九章

“所以，”我忽而轻声道，“你早做好准备，要将我挟持入京？”自幼相识，我不会不知道他的脾气，刚才那句话虽是询问，可李隆基若无预先安排，决不会轻易说出实情。李隆基蹙眉：“为何如此说？”我顺着他刚才的话，继续道：“如今李成器远在数百里之外，太平已先至长安，唯有我和你留在这三阳宫。你留到现在不止是为了让赵姬生下孩子，拿到名正言顺的借口回京，还是在等着机会？”

等着机会带我走。

脑中飞快掠过所有的可能，想着我对他来说，真正的用处。

忽然一个画面闪过，是那年那夜，仙惠被赐死时他的话：

“你不是大哥的人吗？你可知他有亲信密令？你以为他对你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他自做永平郡王起就有自己的势力，当年太子即位就曾谋划逼宫，这些你可知道？你来求我倒不如去想想，他有什么能给你的，而他真正给了你什么！”

我心头一寒，猛地抬头看他。

李隆基知道，他一直知道李成器从做太子起，从得狄人杰扶持起，就在大明宫中悄然部署自己的势力，所以他从那时起就试探我，试探我是否知道李成器的亲信密令！

“当年我求你救仙惠，你只说无能为力，却在言语间透露了李成器的亲信密令，”我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越发断定了自己的想法，“那时候你就知道，我去过寿春王府，从那时起你就试探我，用仙惠的生死来逼我，看我是不是真的知道那道密令？”

我仿佛在用自己的话，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你委屈求全多年，靠着太原王氏，在潞州三年有了自己的势力，可是你仍旧敌不过李成器，”我缓和着情绪，努力让自己冷静：“他受章怀太子恩宠时，你尚未出生，他被封太子时，你尚在襁褓之中，他开始在皇姑祖母身侧布下势力时，你尚是个孩童。李隆基，你敌不过他的就是时间，还有他在宫中的多年势力。”最后一句，我没有说。

声望。

他缺得是声望。

如今在位的是李家人，他即便是要篡位，也需要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其中的安排，我自然猜不透，可我却明白，倘若他当真是拉下了皇位上的人，却仍有生父和长兄李成器在，没有盖世奇功，怎会让满朝文武拥立他这个李三郎。

李隆基沉默着，只盯着我的眼睛，毫不躲闪。

内殿传来一阵阵慌乱低语，像是赵姬忽然有了状况，不一会儿就有御医急步而出，刚才要开口说话，却被李隆基抢先喝斥住：“退下！”那御医呆了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夫人她？”

李隆基冷哼一声，打断道：“好了，本王只有一句话，今日若保不住小公子，你们都要人头落地！”御医身躯一震，仓惶看了李隆基一眼，倒跪着退回了内殿。

渐渐地，内殿慌乱声弱了下去，此处也是死寂沉沉。

李隆基回过头，终是轻吁口气道：“永安，刚才你说的每一句，都让我想起当年在凤阳门外你所说的那些话。这么多年来，你是否仅有那一次是真心在护着我，余下的都是为了大哥？”我心中一颤，这个问题，我曾给过真正的答案。

即便是在凤阳门外，我亦是为了成器。

他仿佛忘记了我曾说的话，只是微扬起嘴角：“刚才你的话没说完，我比不过大哥的还有声望。所以，我这次要抢在他之前立下奇功，”他的声音渐柔和下来，“永安，当初我确有试探的心思，可如今我却有自信不靠大哥的势力，拿下大明宫。带你走，是怕你落在有心人手中，危及性命。”

我看着他，那眼中只有渐蔓延的暖意。

“你是李成器最宠爱的女人，是他两个亲孩儿的生母，能逼大哥就范的人只有你，”他声音有些发涩，“在你眼中，似乎只有我在算计着你，这些年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又何止我？如今不管你如何想，都要随我走。”

我心底一沉，未料他能说这些。

这一刻又像回到当年，他对我知无不言的日子，可这些话，我真的能信吗？

身后传来声轻咳，沈秋拿着方浸湿的白巾，轻擦着双手：“夫人的身子，至少要静养三月，”他仿佛没有看到李隆基攥着我的腕子，话语仍是一贯的云淡风轻，“郡王若是要返京，恐怕这位夫人不大能受得住。”

李隆基倒不大在意，只松开我的手：“那一路就仰仗沈先生了。”

沈秋笑了笑：“尽力而为。”

李隆基没再多说什么，立刻吩咐人安排启程。

我和沈秋被人请出正殿时，早有备好的马车等候，我知已再无避开的法子，只苦笑看沈秋：“你这次来，是巧合？还是成器有意的安排？”沈秋轻扬眉，笑道：“自然是郡王有意害我，”他指了指马车，“先上车再说。”

沈秋话音未落，马车中恍若有嗣恭的声音，待帘子被掀开，嗣恭果真就探出头来，笑著唤娘亲。我正待应声，李隆基就已先笑著走过去，一把抱起嗣恭：“可想和叔父一起骑马？”嗣恭似是极欢喜，搂着李隆基的脖子颔首：“娘亲若应允，嗣恭就随叔父骑马。”

我楞了下，正是犹豫时，李隆基已侧头看我，看出了我的担忧：“在我马上或在你车里都是随着我，我若想要害你孩儿，也不会亲自动手。”嗣恭似懂非懂，并未领会李隆基话中意思，却看出我的忧心。他想了想，才试探保证说：“娘亲，孩儿会很乖。”

我无奈一笑，颔首道：“去吧。”

待和沈秋上了马车，念安已张开双臂，扑到了我怀里，软着声音说：“娘亲。”平日这个时辰，念安早已熟睡，眼下也早似坚持不住，满面困顿。我柔声道：“睡吧，娘亲抱着你睡。”念安小小嗯了声，闭上了眼。

见她睡得沉了，我才轻声问沈秋：“成器已料到今日事？”

沈秋颔首，亦是压低声音：“他自收到边疆告急的消息，就已做了准备，”他顿了顿，“永安，你该明白他，若是边疆告急，他必会出兵，可你对他而言又太过重要。”我颔首，接着道：“这次他几乎带走了所有亲信，即便留下一些亲兵保护我们母子，仍是势单力薄。而这天下除了成器，有能力护我们周全的只有太平和隆基。”

这两人，既能护我们周全，也能轻易夺去我们的性命。

念安似乎梦到什么，忽然攥紧了我的袖口，我慢慢地拍着她的背，轻声哄慰着她。片刻后，才将她的手抚平。

嗣恭极像我，念安的眉目反倒似成器。

我看着念安的小脸，眼前浮出了那日，他横笛而吹的神情。

李隆基有私心，太平又何尝没有夺位的图谋？

成器，在姑姑和亲弟之中，你终究还是信了李隆基。

我看沈秋，忽而一笑道：“他信了谁，也就是将机会让给了谁。沈秋，就你和他多年相交，可看出他自带兵离开时，就已放弃了夺位？”沈秋长叹口气，道：“今时今日，他若要争，皇位早已唾手可得。李隆基肯护你，却绝不肯让出机会，如今他最大的心结就是自己的亲生兄弟，你认为他当真能狠下心与三郎刀兵相向？”

我笑了笑，摇头道：“自他在太液池救下我那夜，我就知道，他有太多的于心不忍。”当年对我一个不相识的少女，他都可犯险救下，又怎会真去杀那个他护了二十几年的弟弟。

沈秋听我如此说，倒是忽生了兴趣：“接着说下去，我可是逼问了李成器数年，也问不出你们初相识的情景。”这种话，让我如何说出口？我瞥了沈秋一眼，笑道：“那你就待他回来，继续问吧。”沈秋气的眯眼，我却佯装未见，闭目休息。

沈秋虽是语气轻松，却难掩担忧之情。没人知道李成器的选择是对是错，今日李隆基最大的敌人是宫中的皇帝，皇帝之后或许就是太平。

太平之后呢？

若李隆基有幸坐上皇位，他可会将矛头转向自己的哥哥？

沈秋对待病患历来无私心，当真是尽心竭力医治。

到长安时，赵姬已能下地走动。她对我依旧是姐姐长，姐姐短的，却已开始言语试探我与李隆基当年的事。有时冬阳听到两三句，立刻就起了怒气，甚至有意打碎茶盏打断赵姬的话，或是直接以念安为由，直接送客。

“冬阳，”我无奈看她，“我们终归住在临淄王府，万事收敛些。”冬阳轻哼了声，剪去烛芯，道：“这府中上下，哪个不晓得这院子进不得，这赵姬真以为自己得了宠，就敢来问东问西的？”她气的不行，竟一抖手，彻底剪灭了烛火。

我正是笑得不行时，夏至忽然匆匆跑入，面色苍白地跪在了地上。

第八十章

我不敢动，只是紧瞅着她。

“王妃，小公子他……”夏至哽住喉咙口，我愣了下，猛地自塌上坐起，“是谁？李隆基？”如今在临淄王府，重兵围守，除了他还有谁能动嗣恭？夏至紧抿唇，再三摇头，才哽咽着说：“奴婢醒来时，太平府上那个婢子就在房中，说是小公子已去了公主府。”

是太平。

我想要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回塌上。冬阳想要伸手扶我，我下意识打开她的手，只觉满耳都是心跳声，重若擂鼓，似要破腔而出。

房内又陷入了沉寂，只剩下火盆中轻微的噗呲声响。

我怔怔半晌，才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太平还留了什么话？”

“公主，太平说小公子年纪尚幼，怕照顾不周，还是请王妃亲去府上照料，方才妥当，”夏至颤抖着声音，接着道，“还说如今宫中要换天，如此大事，还是不要惊扰到临淄郡王了。”

如此轻巧的话语，却递出了一句话，要我亲自去公主府，务要惊动李隆基。

该来的终归是来了。

她要见我，嗣恭就是平安的。

我强压下脑中纷乱的猜测，对夏至道：“太平应该安排了内应送我出府，你去给那婢子传话，说我更衣后即可出府。”夏至犹豫看我，似是要劝，可又终是未发一言，退了出去。

既然她能从临淄王府带走嗣恭，这王府内不知已有多少人，盘根错节地监视着所有的角落。这些内应常年依附在临淄王府，又从未被李隆基察觉。我不敢再深想，恐怕他的宠婢妾室亦有可能。

能安插入内不容易，能获得信任更不容易。

如今一朝动用，定是到了最后一步。

哪怕是我身边的人，又怎敢说真的是一心不二的。

我低头看跪在身前的冬阳，此时此刻，怕只有这个心有李隆基的人，才真托付。

我压低声音，几不可闻道：“冬阳，你听好我说的话，我走后一个时辰内你要找机会见王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夏至。你要亲口告诉王寰，我在太平府上。”

冬阳身子一震，猛地跪下。我又道，“书箱下压了一叠书信，你收好，倘若我不能再回来，要将这些寻常家书隔五日送出一封，让他知道我还安好。”

她再说不出一句话，仰头看我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伸手，抹去她的眼泪：“不要哭，不要让任何人怀疑。冬阳，边关安危，郡王性命，我全部托付于你了。”

王寰是李隆基的正室，太原王氏是真正站在李隆基这边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她倘若听了此话，定会想办法告诉李隆基。

这道密令关系重大，万一冬阳丧命就会落入旁人手中，这种险不能冒。太平既然在临淄王府有势力，那李隆基必然在太平身边也有人，就是没有冬阳传出话去，一个时辰内他也会收到消息。

而李隆基，应该会不顾一切冲入太平府救我。

我看了眼窗外，心头涌上一阵酸涩苦楚，没想到我躲了一辈子他的情义，却在今日盼着他对我仍有深情。甚至是情深到可以放弃逼宫时机，亲自来救我。

李隆基，你一定要亲自来见我，哪怕只是见到尸首。

交待完这些，夏至已匆匆归返。我起身更衣后，将冬阳留下，被夏至一路引着出了院子。仍旧是那个在三阳宫的老婢女，躬身问安，将我送上了一辆小巧的马车。

当年在太平府上我早产生下念安，李成器迁怒于薛崇简，让太平最宠爱的儿子跪在门前，惹来无数非议。今日我却是为了嗣恭，亲自来拜见太平，何尝不是应了这因果循环。

依旧是盛夏荷塘，依旧是那个亭台楼阁。

太平笑吟吟坐在亭中，正夹起一块糕点，在细心喂着嗣恭。

我刚才走入，还没等行礼，嗣恭就满心欢喜侧头，笑著唤我：“娘亲。”我笑著应了，伸手示意他过来，他立刻自塌上爬下，光着两只小脚就跑过来，扑到我怀里：“娘亲，祖母这园子真好看，方才我被人抱着走了很久，也看不到头。”

他满身的汗，却是笑得开心。

我搂住他，始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柔声道：“这是先帝赐给祖母的，仿制大明宫所修建，自然好看，”我说完，替他擦了颊边的汗，“平日这时辰也该睡了，让人带你下去睡一会儿，待醒了，日头小了再来看园子，好不好？”

他笑著点头，啪嗒在我脸上亲了口：“好。”

我抬头看向太平和薛崇简，嗣恭还这么小，我不希望他听到稍后的话。

太平了然一笑，对身边人吩咐了一句。岂料话音未落，薛崇简就大步走上来，在我们母子面前蹲下，笑著道：“让小叔叔带你去睡，好不好？”我心头一跳，他已经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个眼色，微乎其微的暗示后，主动接过我怀里的嗣恭，起身缓步离开了亭子。

只有那一瞬的交流，我却明白，他想要帮我。

或者不是帮我，而是帮李隆基。

我含笑起身，看那个在低头喝茶的姑姑：“永安见过姑姑。”

薛崇简当年能为李隆基得罪李成器，如今或许真的能为李隆基，带走嗣恭。他救不了我，却能救出牵制我的人，那就够了。

太平颔首，放下茶杯：“起来吧。”我起身坐到她身前，笑著问：“姑姑今天看着起色极好，看来真的是要喜事临门了。”太平眯起眼睛，嘴边带着笑意：“永安，我看你自幼在母亲身旁长大，只觉是个伶俐讨喜的武家贵女，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武家人死的死走的走，最后你竟然还站在皇权咫尺侧，也算不简单。”

我笑著摇头，没说话。

太平抬头望了眼日头：“这个时辰来看，我哥哥应该已经归天了，”我一时怔住，她又道，“我不懂成器为何将你放在李隆基身侧，难道我这个始终护着他的姑姑，还不如那个一直和他作对的弟弟？”

我笑：“都是骨肉至亲，何来不如？”

太平轻叹口气：“如今不如和你说句实话，如今我那个不成器的嫂子和侄女已经犯下弑君大罪，欲要仿效我母亲登基称帝，身为李家人，我怎么能袖手不管？”

原来……

我恍若梦醒，始终不解李隆基口中所说的“大变故”是什么，原来竟是所有人都要眼看着韦后弑君，再以此为明目，彻底铲除李显这一脉，拿得天下。

脑中飞快地想着这一切，太平却只是平淡地推过来一杯茶：“其实即便你不来，我也早有七成把握，抢在李隆基之前杀掉韦氏，立此大功。如今李成器已经放弃夺权，以我多年在朝中的势力，李隆基还不是对手。”

我看着那杯茶，像是预先早就准备好的，只为等我来，喝下它。

伸手碰了下杯口，果真没有任何温度。

我放下手，肃容道：“只可惜，姑姑是个女人。”太平扬眉：“你自幼跟在我母亲左右，难道还有如此迂腐的念头？”我笑：“许是上天眷顾，我大唐有无数可令男子艳羡的女人，如皇姑祖母那般君王，有婉儿那般才女，有姑姑这般公主，甚至，”脑中晃过韦后的脸，不禁苦笑，“亦有如韦后一般野心滔天的女人。永安并非对女子当政有什么疑虑，只是不愿再见皇家如此骨肉相残。”

太平不禁莞尔，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又道：“如皇姑祖母那样，政绩斐然，可却终究逃不过自己的心魔。她远胜过自己的皇子黄孙，却只是因为自己是女人，怕有朝一日自己的子孙长大成人，以男子身份将她拉下帝位，所以她始终草木皆兵，随便一人随便一句话，就能毫不犹豫杀了嫡亲的子孙，”我抬头，平视太平，“若拿姑姑与皇姑祖母比较，姑姑若称帝，必更难容李家，甚至对早已失势的武家子孙也会赶尽杀绝。”

太平眼中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消融在冷笑中。

她不急着答话，我也不再说话。

时忽然走入个侍卫，低声耳语了数句。那侍卫尚未停住话语，太平已经脸色骤变，猛地扔掉手中茶盏，厉声道：“好！好！我这个亲生母亲还不如一个异性兄长！”一声碎响，众婢女侍卫仓惶跪下，无一人再敢抬头。

我却是心弦一松，不禁微微笑起来。

太平回头看我，眸光沉冷，似是再不愿与我多说什么，直道：“永安，既然你儿子已平安出府，我手中已无要挟的利器，只剩你的命了，”她看着我面前那杯茶，“李成器的密令手书，还是你自己的命，都在你一念之间。”

来时早已做了准备，甚至是抱着牺牲我们母子性命，也不可能将李成器的密令给她，又何况如今嗣恭已平安，再不成威胁？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瞬间竟有看到皇姑祖母的错觉。

当年在大明宫中，我在皇姑祖母面前几番与死亡擦肩，都不过是为了保住李成器，如今我要保的不止是他：“姑姑，我今日来就没想过会平安出府。来，不过是为了给嗣恭争取一线生机，如今心愿已成，已不再有所牵挂。”

热浪一阵阵袭来，四周跪着一地的人，都静的吓人。

太平抿唇一笑：“永安，我说过，我有七成的机会，你即便助我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我也笑：“永安不是糊涂人，只要我不给出密令，李隆基还有机会抢在姑姑之前成事，一旦我给你助力，不止是李隆基败了，他们几兄弟，包括我的两个孩子，还有我父王府上所有人，甚至是武家，都将成为姑姑登基后的猎物。恕永安不愿，也不能助姑姑成就大业。”

她抬手，指着我面前的茶杯：“好，我成全你。”

第八十一章

纵她眼中尚存半分侥幸，却在我端起杯的一瞬，尽数消散。

脑中忽然闪现那日晨起，成器将我裹在锦被中，低声说着那个断臂的雪夜，他眼见医师脸色惨白，明白自己已在生死关头时，却只是在想着我在做什么，是在读书，临帖，还是已经睡了？而此时此刻，我竟和他是一样的感觉，只是想知道他在做什么。

多少凶险挨过，只要再过这一劫，便是他想要的太平盛世。

那金戈铁马的日子，你可曾杯酒卧沙场？

这偷天夺日的阴谋，我仅能盏茶取生机。

我闭上眼，仰头喝下那杯茶，将茶杯放在了玉石台面：“无论今日事如何，都不会左右到边关战局。”不知太平用的是何种毒药，不过一念间我的视线已模糊，似是有万蚁钻心，直达手足，太平似乎是起了身，声音亦已模糊不堪：“永安，念你为李家这么多年，我会留给你一个清静之地。”

我紧攥着拳头，看太平的身影远去，却不敢松了那一口气。

不能动，不敢动，只能生生忍着剧痛。

直到眼前一阵阵泛白时，我已急得发慌。太平自皇姑祖母在时就受宠，至今时今日早已根基稳固，若非她是女子，李隆基早无任何翻身机会。可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她才要趁今日韦后弑君时冲入大明宫，斩获一众罪臣，赢取声望。

隆基，你若不来，便再无机会。

“永安？！”忽然一个大力将我扯下石凳，始终压下的血腥猛地涌上，一口腥甜猛地喷出来。单这两字，就已震得耳中嗡嗡作响。

巨大的眩晕感，充斥着每一寸神经，我只知道被人抱住，却再也说不出话。

“永安？”李隆基的声音就在耳边，“永安、永安……”

只要一句话，只要一句话。

可越是急越心跳的极速，手腕被攥的生疼，像是要生生掐断一样的疼。他还是这么不知轻重呵，当初我为他跪在王寰殿前，也是被他生生拽到膝盖尽伤，很多很多念头，断断续续地略过，再也连不到一起，就在手腕上的力道尽去时，终是没了知觉。

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成器。

他上身衣物已被脱下，尽是纵横的经年旧伤，还有不少很深的新伤。我只这么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太熟悉的脸，从微蹙的眉心，到鼻梁，再到泛白的唇，这个场景太过熟悉，可却记不起是在那里。

我只知道是他，就觉得浑身都不痛了，很快走过去，握住他在一侧的手。

他微微颤了下手臂，并没有睁眼，缓缓反手，轻握住我的手。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我已哽咽出声，痛的发抖。

如果十年前我没有擅自将手放在他手上，又哪来这么多牵绊，这么多的无能为力。

不对不对，我和成器已经成亲了，绝非是现在这个景况。

我有嗣恭和念安，会甜甜唤我的娘亲的嗣恭和念安。

“永安。”很清淡的声音在唤我，如同在证实我的念头，眼前的一切早已过去，像是要挣脱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我猛地用力伸手，终于看到了一丝光线。朦胧中阳光刺目，这是大明宫？不对，是太平的公主府。

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我，竟是衣襟沾血的沈秋：“你这口血，喷了我一身一脸，当年救下那个剖心的壮士，都还没这么狼狈。”我听他的话语轻巧，可是那眼底的哀伤却难掩，他应该是用尽了法子才唤醒我，可太平赐毒，又岂会如此简单？

我压下心中纷杂，不敢再耽搁，只是用眼睛到处找着李隆基。

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仍在他怀里，那双凤眸已通红，竟没了往昔神采。

“陛下？”我哑着声音开口，他立刻接了话，“我知道，韦后和裹儿毒杀三叔，我早就知道，永安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哽住声音，猛地扭过头去。

我看他偷擦了眼角，不禁取笑他：“一个哭的男人，如何，能做皇帝。”

他回过头来看我，眼中竟是寸寸悲凉，说不出一句话。

我动了下手指，感觉他仍握着我的腕子，不禁心中亦是酸楚：“隆基，我的香囊。”

他怔怔看我，我蹙眉，又动了下手腕。

他这才恍然，忙从我腰上解下香囊，看我紧盯着他的手，马上又心领神会地打开香囊，摸出一张折好的字笺，又回头看我。

我颔首，示意他打开。

来之前早已提笔圈下的密令，就在这张字笺上，我早已做了准备，若是实在挨不住了一定要紧攥住这香囊，让他在看到我尸首时也看到这个香囊。

以李隆基的才智，看到兄长的字迹，又看到我用朱笔圈下的字，怎会猜不到？

幸甚，他当真是来了。

他慢慢打开那张字笺，看着那行子字，竟是猛地僵住。

“这是，你大哥亲笔字迹，”我慢慢地缓着胸口的气息，努力让自己说完这番话，“中间圈了一个‘念’字，这就是兵符密令，宫中成器的心腹见令如见人。隆基，”我反手握住他的手，“速去夺宫，你父王这一脉身家性命，武家人的性命，我都交给你了。”

韦后既敢弑君，又怎会在宫中没有安排。

太平少年出嫁，势力大多在大明宫外，她口中所说的三成变数即是宫中内应。李隆基只要有这内应，就有机会抢在太平之前入宫，斩杀妖后！

而这之后，李隆基是否能放过我们，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李隆基呆呆看着那字条，过了许久才小心折好，将我放在一侧太平的卧榻上，轻用手背碰了下我的脸，柔声道：“大哥的字我认得，在来俊臣冤狱案的前后，他笔锋细微处已有改变。永安，”他的神色出奇的感伤，“我只知他爱你至深，却未料他在那时，就已给了你如此承诺。我比他，差的太远。”

听他提起成器，我心中一软，微微笑起来，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无论是在何处，我都始终带着这张字笺。那早已刻入骨中的字迹，触笔的力道却极重，只有短短十六个字：

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中宗暴崩，韦后临朝称制。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子薛崇简等人以万骑兵攻玄武门，诛韦氏。二十四日，相王李旦即皇帝位，是为睿宗，改元景云。

父皇登基后，三日内自宫中来了数道旨意，均要立成器为皇太子。

却因府中无人接旨而一再耽搁。

我始终在生死边沿，时而清醒，时而又沉沉睡去。每每睁眼看到的都是沈秋捏着银针，到最后都觉得好笑，轻声道：“你如今并非御医，这般衣不解带侍奉左右，成器又远在千里之外，当真不怕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沈秋哭笑不得，道：“当年我身为尚衣局的妙手神医，却每每深夜入你寝房，若有闲言碎语早该有了，此时老了，皮糙肉厚，早已不怕了。”

我抿唇笑著，刚想说什么，他又添了一句：“陛下登基后，李成器大军连战连捷，如今已班师回朝，似乎已不是千里之外了。”我心头一跳，欣喜看他，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搅得又是一阵心悸，渐喘不上气来。

他蹙眉，猛地刺向我几个穴道，轻捻针道：“勿喜勿悲，否则就是我师父从坟里出来，也救不下你了。”我顺着他的话，闭了会儿眼，才悠悠一叹：“告诉我，我是否还能等到他回来？”四下里安静的出奇，他竟没有答我这句话。

连沈秋都不敢开口，怕真是无望了。

我暗叹口气，若非那日李隆基将沈秋带去，我早已是黄泉路上一孤魂，何必如此贪心？我睁眼看他，道：“我可能下地走走？提笔写几个字？”沈秋摇头一笑：“你要假冒李成器的字，去舍掉这个太子位？”

我也笑，轻点了下头。

他立刻吩咐一侧的夏至准备墨笔，亲自和冬阳将我扶到书案边。

虽然这是李成器的决定，可当笔触到纸上时，心头却袭上了一阵酸楚。犹豫良久，方才用他的笔迹，写下了他的意思：“储副者，天下之公器也，时平则先嫡长，国难则归有功。若失其时，海内失望，非社稷之福，臣今敢以死请。三郎诛韦氏，平祸乱，弘不世之功，当为储副。”

二十七日，帝长子李成器固让再三，睿宗终立李隆基为皇太子。

第八十二章

半山上，古木参天。

有风吹过，卷起一座土坟上的灰烬，渐露出了半角纸，惟剩潦草的‘梦佳期’三字。

张九龄还是来了。

我蹲下身子，捡起那仅剩的三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冷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张九龄的这首诗一经流传出，轻易斩获长安城中无数贵女的芳心。

我回头看李成器：“百年后这首诗还在，可又有谁能猜到他是为谁所作？”李成器但笑不语，只是那么看着我。

自那日他归返便是如此，不悲不喜，只是把我整个抱起来，静看着我不说话。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回过头看着婉儿的土坟，轻声道：“当年我与隆基争吵时，曾说过倘若有一日在家人性命和婉儿之间选，我一定会舍掉婉儿。没想到不过是一句话，她真就是因我而丧命。”

若是太平先诛韦后，必不会伤及婉儿性命。

可就是我和李成器，成全李隆基的同时，却也将婉儿推到了李隆基剑下。

“永安，”他将我揽入怀中，柔声道，“你忘了沈秋说的，勿喜勿悲了？”我嗯了声，无奈道：“他还说过，我等不到你回来就会……”李成器的手忽然一紧，攥得我生疼，我只好告饶：“疼？”他立刻松了手，却未再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我才敢仰头去看他。那双眼蒙了层很淡的水光，微微泛着红，我伸手碰了下他的眼角，竟微微有些湿意：“十几岁就已名扬天下的永平郡王，二十几岁就已领兵大破突厥的寿春郡王，数月前方才让出太子位的皇长子，我的夫君李成器，怎能如此不堪一击？”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低下头，轻吻住我的唇和脸颊，像是对孩童一般的耐心和宠爱。

我闭上眼，努力迎上他，不去留意十步外的数百亲兵。

过了许久，他才在我耳边轻叹了一声，很轻地说了句话：“若称帝，江山与共，若落败，生死不弃。永安你还记得这句话吗？”我嗯了声，睁开眼看他：“你总喜欢拿这种话诓我，我又怎会不记得？”李成器嘴边仍有着笑意：“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敢，你若敢做什么‘生死不弃’的事，我来生一定改嫁。”他讶然一笑：“若依本王看，来生你仍会早早倾心于我，如同此生。”

我哑然看他，只觉得指尖都有些发烫了，却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愿：“此生我是武家贵女，虽享尽富贵荣华，却也历经生死劫难，倘若真有来生，倒宁愿生在和乐热闹的百姓之家。”他笑著颔首：“那本王就挑担贩菜。”我一时啼笑皆非：“罢了，你还是风流天下的好，如此才是李成器。”他扬眉：“好。”我越发笑得自得：“独宠？”他不置可否：“独宠。”

细碎的低语，在这山间古木中飘散。

太长久的等待，我们都等待了太久。

从他尚是个废太子时，我就已决心要保他助他。那时的我仅是个有名无权的武家贵女，眼见他丧母、下狱，却只能偷偷哭不敢、不能做出任何事，唯恐牵连父王；就连与他之间的承诺也不敢坚守，唯恐被皇姑祖母发现引来杀身大祸，只能亲自叩请与他的亲弟成婚。多少次遥遥相望，以为此生无缘，却终是走到他身边。

可我想做的不止是相守。

只可惜我与他，都不是能狠下心的人。

到最后我才伸手搂住他，轻声道：“当年在御花园中，你对我念出那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我就已明白了你心中的不甘不愿。成器，我从未料到竟会亲自替你请辞太子位，成器，抱歉，你的盛世永安，我难以成全。”

他笑著，望着艳阳下的长安城：“你做到了，我一直想要的。”

我不解看他，那双眼睛在日光下，退散了所有的杀戮决绝之后的淡然，竟恍如当年初见， 清澈如水：“我要的东西一直未变，”他缓缓地低下头，静看着我，“盛世，永安。”

第八十三章 番外

延和元年，父皇渐萌生退位之意。

这日，我带嗣恭和永惠入宫，父皇和我闲话了两句，忽然问我，对天文历法可有涉猎。我不解，轻摇头，摸了摸永惠的手，示意她带着嗣恭去殿外玩耍。永惠倒是聪慧，眼睛转了转，立刻抱起嗣恭，低声哄着，走了出去。

“陛下说的是，前几日的长星？”我轻声反问。

父皇略颔首。

果不其然。长星亘天一旦出现，总会被有心人利用。如今天下初定，唯有太平和隆基势同水火，那么，父皇的这句看似简单的问话，也一定和隆基与太平的斗法有关。

“长星现世，常被说是上天要人间经历除旧布新的变革，”我说得这些，一定早就有人和父皇说过，都是些陈词滥调，“中宗皇帝在位时，也屡有灾异星象，臣媳听郡王提起过，陛下那时也曾进言，要中宗皇帝——”“禅位，”父皇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的确，朕是如此做过。”

父皇说完，便不再继续，站起身来，先一步走出了大殿外。我不敢耽搁，也随着父皇走了出去。目之所及，永惠和嗣恭正在不远处玩闹在一起，永惠全然不顾自己是个女儿身，像个男孩子一样将嗣恭背起来，边跑，边笑。

“永安，”父皇看着这朗朗晴空，轻声说，“朕有时很羡慕你，你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比我们这些儿子们都要久。”

我被这简单的话触动，一时失语。这是我初次听到父皇用如此语气提起她，提起那个只手掌握这宫中所有人命运，为了稳固皇位，不惜舍弃亲情的武皇。

“朕如今只剩了太平一个妹妹，也算是相依为命。可这几年，朕越来越不能平衡她和隆基之间的关系了。”他深深地自喉咙口叹出了一口气。

我想，他真的要有个决断了。或许就在这几日。

次日，天还没亮，我却再也睡不着，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挪动着身子，想要偷偷爬出去。没想到，手脚刚才动了一动，就被他的手臂直接搂了回去。

“你一整夜辗转反侧，我也没睡，”他的声音有着轻微的倦意，气息在耳根处拂过，轻轻地撩拨着这房里旖旎的余温，“永安，你整夜无眠是为了什么？”我听得出他话语中的揶揄，哭笑不得地伸手，在他后腰上掐了下：“郡王，勿要耽于美色。”

“美色，嗯，美色，我的永安天下不换，”他笑，声音再次轻唤我，“永安，”说着，就已经将手掌从我的腰滑下去，一路沿着腿，轻轻捏住了脚腕。我被他弄得发痒，忍不住想躲：“成器，成器，我告诉你，为何整晚都没睡的原因。”

他轻声笑着，在我耳边问：“重要吗？”我忙解释：“重要，关系谁主江山。”他倒不太在意：“江山与我何干？”我气得也笑：“昏庸。”这个词这几年不知道多少次被用在他身上，起初是玩笑，最后全成了他惩罚我的借口。

此时脱口而出，无异于自寻死路。

在他欺身而上时，我忽然抵住他的胸口：“父皇想要禅位！”果然，他还是听进去了，明显动作缓和下来，换而去亲吻我的脖颈：“哦？他决定了？”我仰着头，浑身被他撩拨的微微燥热，轻声嗯着：“前几日你和我说有长星星象，我就想，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太平一定会对父皇进言，说这是上天在警告他，有除旧布新的征兆，也就是——太子有篡位的想法。”

他似乎并不显得意外：“太平终归不了解她的这个哥哥，不是人人都和她一样，对权利如此渴望。恐怕父皇听到她这么说，第一个想法就是，与其夹在他们中间难坐稳这个皇帝，还不如趁早顺应朝臣们的心思，让位给隆基。”

他洞若观火，我倒是没了躲避的借口。

原本一件惊天大事，却被他三言两语带过，他的眼底尽是暗潮涌动，终于俯身上来，成功打散我关于禅位的猜测。

延和元年，李隆基即皇帝位，改元先天。

隆基登基那日，沈秋在府中为我诊病。天下百姓普天同庆，我和他两个却闲话家常，完全没有任何新帝登基的感觉。

“这几日啊，我都觉察出自己真是老了，想起当年我们第一次见，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沈秋长叹口气，收回手，“却喜欢胡思乱想，连出了疹子都能把自己吓个半死。”

我噗嗤一笑：“是啊，我当时想得可多呢，怕是天花，怕被整个圈禁起来，或者直接在宫里直接被埋掉、赐死，总之怕的要死。”

沈秋笑笑，终究是被今天新帝登基的事所影响，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这一声喟叹没有任何掩饰，算是为过去多年如履薄冰的谋划画下了最终一笔。李成器多年的谋划，从年幼开始结交朝臣、培育羽翼，到后来几次三番虎口脱生，几次帝位更替，再到最后，所有的一切都付之东流，让位与弟。

千百年后，恐怕再没有知道这惊心动魄的一生，而只知，他是一个让出太子位的皇长子。

沈秋知道今日宫中一定大摆筵席，叮嘱我不能饮酒、不能晚睡后，拱手而去。

可才没走两步，就顿住脚步，回头，清了清喉咙，有些不太自然地多添了一句：“郡王定是要喝酒的，男女房事也会将酒气过给你，今晚——”我脸顿时热了，低头嗯嗯了两声，都没太敢多看他的眼。

沈秋走后没多久，李成器就遣人来接我入宫。

待进了宫，也已入夜。

宫中绵延不绝的灯火，让我终于有了些新帝登基的感觉。论身份，我并不能真的和成器并肩而坐，在宫宴上露面，本没有想到要来，没想到隆基却意外坚持。

更没想到的是，马车停下来的地方是我曾经多年在宫中住的地方。

我慢慢从马车上走下来，看着空空无人，只有守门人的雁塔，问迎来的宫女，究竟为何要带我来这里？“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陛下的口谕，让县主在此等候。”

县主？

自嫁与成器，从未有人如此唤过我，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又怎敢有如此口气？看来，真的是隆基的意思了。

他如今是当朝皇帝，手握天下的人。

虽然宫中有太上皇，宫外有太平，腹背都有人在削弱他的皇权——他却仍旧是皇帝。

我挥去身边人，知道无处可去，只能独自一人走上了楼。

这里每一处转角、每一层楼梯，我都深深地记在脑海里，嫁给李隆基前，拿到李隆基休书后，我都曾住在这里。

一尘不染，处处皆是。我推开三楼的门，走进去，有风从敞开的窗吹进来，将桌上的纸笔吹得凌乱。连摆放的物品都一模一样吗？隆基，你想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终于有了脚步声，走进来，还未近，就有浓重的酒气：“永安。”他的声音仍旧清丽，像是个少年。

我转身，恭敬行礼：“陛下。”

“永安——”他盯着我，轻声说，“永安，我是皇帝了。”这语气太像他年少时，还没表露出任何感情时的那种依赖和信任。

我抬头，微微笑着说：“恭喜你。”

不是陛下，而是你。

那个我从十几岁就护在身后，拼了性命去保全的小郡王，李隆基。

龙袍加身的人，双目却有着三分酒意七分伤感。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再进，似乎又犹豫了，就这么尴尬地站在那里，紧紧地盯着我。

“永安，如果没有你的执念，今日被封后的一定就是你，”他眼睛有些发红，不等我说什么，马上又笑起来，“说这些有何用，朕真是醉了。”我轻轻点头，微微笑着，恢复了对一位君王基本的尊敬：“陛下是醉了，臣妾告退。”

我低头，想要离开，却觉腕间一紧，被他扯了回去。

“永安……”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声音低下来，“我会让大哥任刺史，你们离开这里，越远越好。”心底没来由地一抽，我沉默片刻，问他：“你……准备动手了吗？”

朝中七位宰相，有五位出自太平公主门下。

而朝中百官，有半数依附于这位公主。

所以，当年成器明明知道是太平喂我喝下毒酒，却什么也不能做，因为还不是时候。这位当年深受皇祖母宠爱的公主，连如今在宫中的太上皇也要让她三分，而隆基新帝初登……我没敢再往下想。

这么多年，不管李家武家，已经死了太多人。

太平就是最后一道阻碍，除掉她，才能保李家天下的长治久安。

李隆基手攥得很紧，也不答话，过了许久才终于慢慢松开手，兀自一笑：“永安，倘若我身边有你，恐怕这天下早就太平了。”我没答话，再次躬身告退。

这次他没再拦我。

我沿着楼梯，一路走下去，刚才到二楼就看到李成器有些微醺地站在窗边，背对着楼梯处。我忍不住弯起嘴角，慢慢地走过去，伸出手，未料还没触到他身上的衣衫，就被他反手握住了手：“你再不下来，我就要上去了。”他的声音微微带着笑意。

竟然，还有从未有过的醋意。

吃醋？李成器？

我心底忽地柔软下来，轻轻贴上去，环住了他的腰：“你还会吃醋？”他的笑声难得有些放纵，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十分悦耳醉人：“那是当然，我将这天下江山让给了他，他若再对你有分毫非分之想，岂不是欺人太甚？”

今日这是怎么了？我越发觉得可疑，从他身后绕过去，不解地看他的眼睛。

哪里有醉，那漆黑的眸子分明有着一抹狡黠的笑。原来如此，全是说给楼上的那位新帝听得，用我做幌子，提醒他要对家中几位兄长忌惮几分，免得日后又是一场场的手足相残。成器的意思我自然懂，也乐得就势配合，索性将脸贴到他胸口，忍着笑，轻声说：“走吧。”

他的手，抚了抚我的后背，这次倒是真有了些安抚的意味。

或许他也是怕，怕这位新登基的弟弟真借着酒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他真的就站在这里，等着我。

想到这里，很多过去的事都慢慢从回忆里涌出来，那些求而不得，所嫁非想，所娶非想的日子……他独自一人在王府中是如何渡过的？这一晃眼，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成器，我在想——”我轻着声，告诉他，“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久。闭上眼睛，我还能想起皇祖母，想起婉儿，想起仙惠……很多人好像都还活着。”

“每日晨起，宜平都会伺候尚未睡醒的我穿衣梳洗，然后上妆。

闲下来的时候，皇祖母总会让我和婉儿一起，左右两侧陪着她，听她随口讲讲政事，或者说说诗词歌赋。

那时候，在我眼中，天下也是太平的，皇族也是和睦的。那时候，在我眼中，每日惦记的就是能多看你一眼，盼着能和你多说上几句，盼着……”

“盼着，能尽早赐婚，与我举案齐眉，多生几个孩子？”他的声音温柔的仿佛当年太液池的碧水，还有那倒影在碧水中的银月。

“那时我才十二岁……”我不得不提醒他。

“十二岁？是有些小，不过文德皇后出嫁时也才十二岁。”

他说着，又笑了声。

我恍惚觉得这句话如此耳熟，待想起是在何处听到时，才猛地脸红起来，推了推他的胸口：“走了。”月下窗边，他眸色清澈如水，静静地看着我：“走？去何处？”

我知他有意，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抬起头，随着他的目光，轻声玩笑：“天涯海角，只要不是这宫中，哪里我都会陪郡王去。”他愣了一愣，竟也有了一瞬的失神，旋即笑了：“倘若你不是武家县主，而我不是李家郡王，或许早就可以远走他乡了。”

远走他乡。

去哪里？去那些岁岁年年向大唐进贡的附属小国吗？

我的思绪也随着他的话，变得有些浮动，过了会儿，听到楼梯上有人轻轻咳嗽了声。我抬头，看到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的今日新皇看了这里一眼，勉强笑笑，继续沿着楼梯走了下去。很快，就听见雁塔下传来一阵请安的声音。

新帝登基，人人卖力。

可这宫中，这短短十数年，已经换了多少皇帝？

谁又知道百年后，千年后，这困住多少李家武家人的宫殿会是谁的？

“永安。”他低下头，轻轻地，将他的下巴颏放在了我的肩上，用我所听到过的最温柔的声音唤我。我嗯了声，感觉他偏过头，有些孩子把戏地贴在我耳垂上，轻轻地念出了一句话：“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心头一跳，竟仿若回到当年，轻着声音，重复着当年回答他的话：“永安曾听闻郡王自幼才气过人，这种寻常的句子，怕是几岁就已烂熟于心了。”“哦？”他笑，用嘴唇轻吻住我的耳垂，有些玩世不恭地追问着：“关于本王，县主还听闻过什么？”

窗外，清风徐徐。

皇帝一行已经走远了，这里除了守门人，就只剩了我们两个。

我闭上眼睛，真的像是回到了最初。

在狄仁杰拜相宴上，安静笑着的他和情窦初开的我。

延和元年，睿宗下诏正式传位于太子，李隆基即皇帝位，改元先天。先天二年，太平公主谋反，被诛，改元开元。

自此，开启了大“开元盛世”。

开元四年，因避玄宗生母昭成窦皇后之讳，李成器改名为宪，晋封为宁王。

至开元二十九年，宁王李宪薨，玄宗哀痛特甚，“号叫失声，左右皆掩涕”，次日下诏谥曰“让皇帝”。

同年，玄宗李隆基任用安禄山，结束了长达二十九年的“开元盛世”。

“宫中喋血千秋恨，何如人间作让皇。”

——《游惠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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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毕业于伦敦大学国王学院，会和你们相处一整个学期，你们可以叫我老师，或是直接叫我顾平生，”他半握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拢住那浅淡的身影“我听不到声音，如果提问请面向我，我会看着你们的口型和眼睛，读懂你们的话。”

声音有些软，清朗而又温和。

众人遗憾地看着他，连呼吸都配合地轻下来。

伦敦大学国王学院，英国前三法学院。

在这个顾老师来之前，法学院里所有的老师，不是一丝不苟穿着整身西装的日本早稻田回来的学究，就是上身西装，下边乱七八糟牛仔裤运动鞋的耶鲁等美国归返的博士。

伦敦大学？这还是第一个。

法学院所有大三课程都转为英文教学的国际法，很多人都很期待这个唯一从伦敦回来的老师，风度翩翩，优雅谦和，或是斯文儒雅。没想到，他的样子有些让人意外。

他捏着粉笔的姿势很漂亮，倒像是拿着手术刀的医生，当然是那种电视剧里被美化的医生。很年轻，年轻的出乎意料。身上穿的质地柔软考究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衬衫袖口是挽起来的，隐隐还能看到刺青……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建筑学院走错门的师兄。

他似乎察觉到了所有人的遗憾，只是随手松了松领带。

然后……低下头把领带摘下来，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这学期我负责你们的《国际商事仲裁法》，很简单的课程。英文教学，如果有听不懂的人可以随时举手打断我，”他脸上似是有笑，又似乎没有，辨不大分明，“记住，要举手，出声打断是没有作用的。”

有人低声说：“我打赌，他只有二十几岁。”

声音不轻，所有人若有所思。

“在我的课上，你们可以窃窃私语，”他竟然看到了，“不过我应该都能看到。可以先点名册吗？”他笑了笑。

眼睛很平静专注地看着所有的人，这样目光让一众女生想躲开。

可马上又想到他需要看到口型。几乎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听话地看着讲台方向。

顾平生说完这些话，微低下头：“我会点一次名，你们可以在被点到的时候，问我一个问题。”

“赵情。”

“老师，”前排站起来一个女生，“你的刺青是什么？”

他微微笑着说：“一个女人的名字，”他不再看名册，继续点名，“李东阳。”

教室后排的男生笑嘻嘻起身：“老师，是你第一个女人的名字吗？”

他低下头，看下个名字：“不是，是我母亲的名字。”

四下一片安静，估计是问到了人家的忌讳。

他倒不以为意，继续道：“王小如。”

“老师，我们学院老师都是博士，你也是吗？看你年纪很小啊。”

“是。”

“赵欣。”

“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众哗然，问话的是他们的班长，问题是……他是个男人。

班长清了清喉咙：“老师，我是被逼的。”

他身后几个女生义愤填膺，集体埋头。

他笑了笑，把讲台上的名册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没有。”

大家轰然笑起来，嗡嗡地议论着。

结果因为班长的起头，所有人开始很有心机目的地往个人方向引。试探他的个人游历，国王学院的见闻，他很配合地回答着每个的问题，偶尔还会延展许多趣闻，让人听得很是享受。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些看似平常的问题组合起来，就是面前这个说话温和的人有很好的家庭，简直完美。

听不到人说话？天大的优点。

这样他只要和你说话，都仿佛是深情专注，只看着你。

“天，我们学院有禁止师生恋的规矩吗？”刚被点到的人坐下来，低声喃喃着。

他忽然停顿了声音，抬起头在教室里扫过：“童言。”

在教室最后排，站起来一个女生：“老师，你是北方人吗？”

童言从他刚才进教室，就有些回不过神。他的脸那么熟，很像是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应该是学心外科的，而且根本不是失聪的人。可如果不是，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像，连微微笑的时候右边那个酒窝都一样。

他沉默笑著，弄得所有人有些莫名，到最后才点头说：“是。”

果然是他。

其实他们只见过一次，可是却记住了彼此的名字。

那夜在急救室外，穿白大褂的他格外醒目，只可惜没这么温和。

第 2 章

因为顾平生的到来，法学院突然备受瞩目。

作为一个理工科出名的院校，电信和管理学院自来是老大，建筑和诸理学院虽习惯了沉默，却也不容小觑。孤零零的几个文科学院，简直毫无地位可言。

“法学院？这个学校有法学院吗？那不是复旦才有的吗？”沈遥义愤填膺，念着学校BBS上的标题，“竟然这么说，太歧视我们了。”

她盯了讨论版整个下午，甚至连午饭都是泡面解决。

由于顾平生的一张照片，终于让法学院扬名了。

很热的天气，童言趴在床上。

她用牙轻咬开桂圆壳，一颗颗吃着，不时掀开纱帐把外壳扔到床下。

“一个学院只有三个班，学生数来数去都只有六十人，在数万人的校园，确实可以忽略不计。”

“不要妄自菲薄，”沈遥站起来，很有志气地远望着法学楼，“我们有法学楼，全市最全的法律图书馆，光是国际法的老师就有十几个耶鲁牛津回来的。”

“就因为这样，我们才被全校追杀。六十多人有整幢大楼，光老师就有四十几个，都快赶上一对一教学了。平时我们多低调，可这一星期快赶上超女了，都是顾平……”她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竟直呼其名，立刻更正，“顾老师惹得祸。”

沈遥嘻嘻笑著纠正：“问题是，我们已成功踩下建院，拥有了全校最美老师。”

童言险些咽下桂圆核。

顾平生的脸，只是略显白皙清瘦，略显轮廓鲜明了些，偶尔穿的也挺招人喜欢的，可‘最美’这个放在堂堂法学院老师身上，实在……

不过顾平生的煽动性，也不是她能否认的。

单看本周三堂国际商事仲裁法，旁听的学生占满整间教室，害得迟到的自己和班长没有座位，只好站在门口发呆。

六十多人的教室啊……我们班只有十九个学生啊……这些人是哪儿来的？

好在顾平生进来，很快发现阄占雀巢，只低声对最前排的两个女生说：“麻烦你……”

话没说完，那两个女生就马上起身：“老师，没关系，我们站着好了。”

童言哑然，这年月还有甘愿站着上课的吗？

好在，他每周只来学校三次而已。

最后为了保住本班学生上课的权益，班长开了次小班会，任何人绝不能泄露本学期的课程表，否则将是全民公敌。总不能次次让顾老师出卖色相吧？

童言吃完桂圆，顺着梯子爬下来，发现沈遥又坐回电脑前。

整屏的标题，都闪现着“法学院”三个字。

“冒死泄露法学院课表”，“论全明星时代的法学院崛起之路”，“给校领导的公开信，有关法学院的教学资源浪费”，“请问一下你们谁有法学院的老熟人”……

沈遥轻点鼠标，打开个标题为“强烈抵制师生恋，还我纯洁校园”的帖子。

“建筑学院去年毕业典礼，不是有对师生当天结婚吗？怎么就没人说，上帝好不容易眷顾一次我们，竟然就踩到他们尾巴了。”

童言无奈，岔开话题：“你不是下午有选修课吗？”

她光脚跳下床，显然忘记自己扔了一地桂圆壳，被硌得龇牙咧嘴。

“钢琴选修？”沈遥看了她一眼，“肯定是满分，还去什么。”

童言无语，非常不齿沈遥的做法。

“作为一个钢琴特招生竟然选修钢琴，你是有多讨打？”

而且第一节课就拉着老师的手臂，讨了个永不上课的口头圣旨，简直人神共愤。

沈遥头也不回：“你这学期不是选修素描吗？身为严谨的法律系学生，你选修工业素描，到底是有多变态？”

她不再理会沈遥的絮絮叨叨，换上衣服出了门。

因为是周五，大多数人为了回家，都在选课时避开了这天，所以校园里学生并不多。

她走在路上，正是大脑放空困顿难耐时，忽然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回头的一瞬，愣在了那里。

迎着阳光看过去，那个已经在全校红透半边天的顾平生，正从一辆路虎里探出头。

因为是逆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不知怎地，就想起那个晚上，他安静地坐在急诊室外的地上，稀稀落落的几个护士走过，都不敢看他。

童言走到车边，努力放慢说话速度：“顾老师今天怎么来了？”

顾平生好笑看她：“不用说的这么慢，让我感觉是在看电影慢放。去哪？”

声音很有质感，可惜他听不到自己说话。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很熟的朋友，而不是老师。

童言不好意思笑笑：“去图书馆借书。”

她以为只是寒暄两句，没想到就坐上了顾平生的车。说是送，不过是三四分钟的车程，可她却忍不住偷看了他两次，说实话，从再见面开始她就不敢正眼看他。

到下车，他竟也下了车，在这种人流较多的地方，童言还是很怕和他走在一起的，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试探问：“老师也来借书吗？”

他锁上车，反问她：“你不知道今天的讲座？”

童言努力回忆着，记起好像有人请来什么国际贸易法的知名人士，班长好像在星期三提到过。此时再看看顾平生的打扮，黑色的西装领带，安静的眼神，波澜不惊的微笑，除了用食指勾住钥匙的动作外，比平时真严谨了不少……

“别告诉我，是你主讲？”她脱口问出来。

“是我的朋友，”顾平生笑了笑，“我来看看会场。你吃饭了吗？”

“没有。”

“现在六点多了，”他略微沉吟，建议说“讲座是七点开始，时间紧张了些，我去买些三明治和饮料，我们就在，”他回头看了眼图书馆前的思源湖，“我们在湖边吃吧。”

……其实这个讲座，她从来没想去。

她下意识眼神飘忽：“我很想去，可晚上还有计算机课……”

“可以看着我说吗？”

她脸一热，马上转过脸，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微微笑着，说：“刚才没看清你说的话。”

被他这么一看，她满腹谎话都不敢说了，只好说：“我是说，我要去五楼借书，你可能要多等我一会儿。”

当她咬下第一口三明治的时候，看了眼翻资料的顾平生。

或许是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太特别，又或许是顾平生实在太不像老师……她给自己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看到他已经收好东西看向自己时，立刻调整好面部表情，目光恭谨。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他拆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吃了一口。

……

“很好，”她想了想，也问了他相似的问题，“你妈妈……”

“去世了。”

她说了句抱歉。

直到吃完整个三明治，开始一口口喝咖啡的时候，才终于问出了一直的疑问：“顾老师，我记得你以前是医生？”

而且，是协和医院的心外科医生。

说这话的时候，身前有两个女生走过，很好奇艳羡地看了眼两个人。

童言有些窘，刚才顾平生和她建议时，她就想说思源湖是学校有名的恋爱湖啊，尤其是这种晚风习习的夏日，所有长凳上都是互相依偎的人……

虽然，她已经刻意把新借的书放在两人中间，可架不住顾平生这么显眼。

“不算是医生，那时候只是去我母亲的医院实习，”他说，“后来因为听不到声音了，不方便再上手术台，就转读了法律。”

“这么快就能读到博士？”太玄幻了吧？

“我读本科时在美国，法学院和医学院，都要本科毕业才有资格申请，”他笑了笑，吃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拿出一包湿纸巾，先递到了她面前，“当时我医学院读了两年，还没毕业就出了些事情。一个表姐直接介绍自己的导师给我，就去英国读了法律，说起来没有浪费多少时间。”

她恍然，抽出一张纸巾：“可为什么要回国呢？留在母校不好吗？”

顾平生也抽出一张，擦干净手，拿起纸杯喝了口咖啡：“去年毕业回国渡假，在吃饭时认识了你们法学院的院长，他邀我来试教一学期。我有朋友在这里，她也劝我过来，就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当老师，”他想了想，接着道，“只签了一学期。”

“就一学期？”

他点头：“也许还没适应被叫‘老师’，就走了。”

童言喔了声，回过头继续喝着纸杯里的咖啡。

她从没有试过一直在注视下闲聊，直到进了图书馆，还有些适应不过来。

通常没有讲座安排在周五，因为大多数学生要回家，会很冷清。

可童言一迈进大教室，立刻就傻了。五百人的教室竟然座无虚席，甚至走道都站满了人……估计除了大四找工作的宣讲会，绝无先例。

好在沈遥事先给自己占了座位。

整晚顾平生都充当着司仪的角色。

他那位美国朋友也是偶像级的，说了一口流利的中文，讲着讲着贸易法，就拐到了自己去中东时是如何在炮火中穿行，还亲自救过个女孩子，听得满场人连连惊呼。

顾平生偶尔添上两句，话不多，却像是比他经历的还要精彩。

到后来互动的太热烈，美国人居然开起了顾平生个人玩笑：“以前在国王学院，你们的顾老师绝对是‘美人煞’。”

五百人的大教室瞬间安静……

这美国人何止中文好，简直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看到顾平生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只是那么笑著。

美国人想要再说时，他才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适时打断说：“现在是提问时间，同学们有什么问题吗？”

一句话，成功让场面热闹起来。

身边一个韩国留学生听不懂‘美人煞’，却实在好奇：“那个美国人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沈遥笑嘻嘻解释：“闭月羞花，沉鱼落雁懂不？”

韩国留学生自诩早过了中文考级，很认真的说：“就是女人美，让鱼和大雁看的呆了，忘记了游泳和飞行。”

童言听得想笑。

意思是对，怎么这么怪？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这个人说的是，顾老师美的，连美人都羞的只想死了。”

……

不出所料，当晚学校BBS上，齐刷刷的一串标题都成了“美人煞”。

第 3 章

每周日，童言都会到一个法国的体育用品卖场打工。

这个卖场在上海有四五个门店，起初她去面试，只不过是看中了学校附近的分店，没想到上岗后，反而内部调剂到了很远的地方。

在接到电话通知时，她犹豫了三秒，还是选择接受了。

于是每周日早晨五点，她就要强迫自己爬起来，辗转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卖场。唯一好处只是那个门店在虹桥附近，90％的顾客都是外国人，做导购练口语倒不错。

只是，最近卖场新运来批运动裤，算是彻底打破了这个美梦。

这几星期她都直接被发配到仓库，机械性地用衣架夹裤子，最大问题是那个铁夹子很硬，裤腰还要拉的笔直才能夹住。到处理完五百多条裤子，手指都肿了。

经理来检查完，已经下午一点多。

她饿的不行，饥肠辘辘地从仓库出来，举着一双手奔到收银台：“苗苗，我疯了，你看我的手指都肿成什么样了？”

“太惨烈了，”苗苗摇头，“工伤啊这是。”

她龇牙抱怨：“是啊，前三个指头都没知觉了，难道一会吃饭要用无名指和小拇指拿筷子？”苗苗刚想调侃两句，忽然就换了个工作表情，移开视线对她身后说：“先生，这个收银柜台已经关闭了。”

“没关系。”身后有声音答。

顾老师？

童言诧异转过身，顾平生正在看着自己。

这是有多巧啊？

她看见顾平生身边的美国教授，还有那个被塞满的手推车，马上明白过来，这两个人估计是要去自驾游。手推车里不是帐篷就是鱼竿……

“你朋友啊？”苗苗看着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立刻说，“快来，到我这里付帐，我按内部员工打八九折。”

她说完，立刻把已关闭的牌子拿下去，很是热情地替顾平生结帐。

童言站在一边也没事，便帮着她一件件装袋，这些早是做惯了的活，很快就装了四大包东西，却在拎起来时候犹豫了。

这么重，给谁拿呢？

算了，自家老师当然要照顾。

她不动声色地把很轻的两个袋子递给顾平生，另外两个递给了那个美国教授。

反正从大小绝对看不出区别。

没想到她才递出袋子，苗苗就笑嘻嘻耳语说：“我去吃饭了啊，你就好好和你这个大帅哥吃饭吧，我估计你连无名指和小拇指都不用了，意思意思吃两口，饱暖可会思淫欲的。”

童言啊了声，一把没拉住她，这小妞就溜了。

“一起吃饭？”顾平生恰到好处开了口。

结果童言又莫名其妙地和两位大学老师，一起吃了顿中午饭。

好在是吃咖喱饭，她可以用最易操作的勺子。

三个人点完餐，顾平生忽然对她说：“让我看看你的手指。”

童言愣了，要怎么看？

她把手竖着伸到他面前，正忐忑时，就被他轻握住了指尖，拉了过去。

童言吓了一跳。

众目睽睽下这么拉着一个女孩的手，也太不妥了吧？

他在看的时候，美国教授也煞有介事地看了眼，碰了碰顾平生的手臂。顾平生侧头看他时，他才笑着说：“TK，看你这眼神，让我又想起你读医科的时候。”

他难得愣了下，笑着松开她的手：“的确，又犯了职业病。”

对啊，他以前是医生。医生完全没有男女忌讳。

她暗松口气，收回手，捏着吸管猛喝冰沙。

刚才的手是有温度的，不像很多年前那么冰凉，骨肉均匀，修长，毫无瑕疵。

还真是，美剧渲染出来的外科医生的手……

“你下午还会继续这么工作吗？”他叫来服务生，“麻烦，给我大些的冰块。”

童言等他转过头，确认他能看到自己的口型，才回答说：“下午不用了，下午我只要导购就可以。”

“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打工？”他想了想，“比如做家教？”

童言笑了：“我是文科生，一般只有理工科的人才好找家教，初高中都是请人来教数理化，很少有人要教语文的。”

“不做家教也可以有很多工作。”

她笑：“是啊，其实就想做些不是坐着写写画画的工作，辛苦辛苦自己，体会体会赚钱的不容易。”

美国教授倒是笑了：“这很正常啊，我以前也经常去收银什么的。大学生平时就坐在教室里，要是打工也是这样，太没乐趣了。”

她忙不迭点头：“刚才那个女孩子是中专毕业，都工作很多年了。我第一天来的时候给客人开发票，竟然发现自己连大写的壹贰叁都不会写，让我在电脑上打字很简单，可是真到用笔写了才发现自己是个文盲。”

服务生很快拿来一桶冰，他从身上拿出湿纸巾，抽出一张包起块形状合适的冰块，递给她：“握在手里，下午应该会好一些。”

她接过来握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

哪儿有这么骄气啊……

下午回去时，苗苗两眼都跟狼似的了：“刚才经理回来，悄悄和我说你被一个男人拉着手，别提多浪漫了。我特地追问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好在好在，就是那个长得让人嫉妒的中国人，哈哈哈哈，快交待勾搭秘诀。”

童言满头黑线：“那是我的大学老师。”

苗苗愕然：“师生恋？太牛气了。”

“……他在给我检查手指，”她把手举起来，在她眼前晃，“你忘了我的工伤了？”

苗苗继续愕然：“童言，我记得你是学法律的吧？你老师也应该是教法律的吧？最起码肯定和医学不沾边吧？”

“……他以前是医生，后来才教法律的。”

“……不愧是名校老师，有才，太牛气了。”

童言无语，决定放弃解说，迎上一对外国夫妇，开始轻松的导购工作。

因为周日的体力劳动，周一她成功睡到几近上课，被沈遥从床上揪起来：“快起来，今天是商事仲裁，要随堂考。”

她迷糊睁开眼，对着面前的那张脸凝神很久，才猛地坐起来：“随堂考？！”

还是国际商事仲裁……

为什么又是顾平生？

她咬着笔头，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英文。平时最烦的就是英语阅读题，这下好了，不仅要阅读，还要彻底读懂纷繁复杂的案例，最重要的还要分析……英文分析。

可不是四六级作文那么简单了。

这种案例分析题，她想抄都没机会。

匆匆扫一眼身边班长的卷子，密密麻麻的英文，那潇洒的手写体，基本除了is，are，here……就都看不懂了。

“童无忌？”沈遥埋头，叫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是童言，童言无忌。别名：童无忌。

沈遥的声音不轻，显是欺负顾平生听不见。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几声轻笑，紧接着，教室前方又是几声轻笑和低语。无一例外的是，大家都盯着自己的卷子在低声喃喃，对着答案。

童言心虚地看了眼坐在教室门边的人，没理她。

沈遥继续在身后叫她，变着各种声音，搞怪尽出，最后才终于大吼一声：“童言！”

她被吓得掉了笔，又心虚看了眼顾平生。

一道视线越过众人，很快捉到了她，童言忙低头，恨恨盯着卷子问：“干嘛？”

沈遥的声音格外谄媚：“童无忌，给我看看你卷子……”

“……我也没写啊。”

“童言。”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有些冷，像是深潭水。

童言欲哭无泪，默然起身看着顾平生：“顾老师。”

他静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拿起她只写了两句的卷子，又看她：“不会？”

“……不会。”这时候再说谎话，就是找死了。

窗外的知了没完没了叫着，头顶的风扇也转的很欢快。

可是教室里却安静的不行，顾美人发威，也很可怕。

很长时间的沉默后，顾平生才悠悠地叹了口气：“第一次随堂考，可能你们还不能适应用英文做案例分析。这样，童言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答对了，今天所有人就拿着卷子回去做，分数同样计入平时成绩。”

众人哗然，立刻转而盯着童言，目光之热烈，比日头还毒。

只有童言脸更白了。

“‘国际商事仲裁法’的概念？”顾平生笑吟吟看她。

概念？

“我靠，”有人低声在角落里喃喃，“童无忌，你要是连这个都答不出，立刻驱逐出本班。”“童言，我们的平时成绩啊。”“美人煞这是有意放水啊，言言。”

童言欲哭无泪。有功夫说这些……还不如快告诉我答案。

“你们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顾平生笑著说。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闭上嘴，老实抬头看顾美人。

“想好了吗？”他问。

童言肝肠寸断，硬着头皮看顾平生：“‘国际商事仲裁法’……就是……国际的，商事的，仲裁的……法律。”

众集体泪目。

果然是童言无忌，丝毫没有技术含量。

第 4 章

大家都在笑，顾平生却不笑了，只是很平淡地重复着她的话：“国际的，商事的，仲裁的，法律？”那么一瞬的严肃，童言有些说不出话。

后边人举起手，抬头说：“老师，我能替她答吗？”

沈遥终于于心不安，决定自首了。

顾平生抿起嘴角，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笑。

最后他只是摇头：“不用了。”

他走回到讲台后，翻开书开始讲课，像是没发生任何事一样。只是在下课铃响起的时候，他才合上书，说：“童言，下午去次院办，我的办公室。”

完了。

顾平生拎着书走出教室的一瞬，所有人都看向童言，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你完了。

“没关系，”沈遥拍了拍她的肩膀，“美人煞，专门煞美人的，说明你真的很有姿色。”

童言磨着牙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结果下午她到法学楼时，碰到每个负责行政的老师都是笑吟吟问她：“国际商事仲裁？知道不好好学习的下场了吧？”而授课的教授们都是语重心长：“童言，你看着挺聪明的，怎么成绩就总不高不低呢？再努力一些，就能拿到交换生名额了。”

童言或是笑著，或是恭谨应对，直到走进顾平生办公室时，终于明白他找自己不止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国际商事仲裁，还有别的原因。

他曾说是‘有朋友’在这个学校，却没想到是理学院的女老师。

同时也是自己大一大二的噩梦女神，赵茵。作为一个高二开始就不学物理的纯文科生，却在进入大学后被要求读大学物理，这是一种什么命运？不停重修的命运……

“TK，我走了，”声音委婉的赵老师，对童言笑了笑，“童言，刚才我看你的课表，这学期你没选物理课，是要下学期再选吗？”

其实这老师真不错，可她讲的自己的确听不懂。

童言很礼貌笑了：“我想这学期自己看书，下学期再奋斗一次。”

赵老师没再说什么，走了。

顾平生的办公室她是第一次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法学院某位行政老师的癖好，整个装修都是偏白色的，连布艺沙发也是乳白色。只有大盆的巴西铁绿莹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你物理考了四次？”

童言瞬间有种走错地方的感觉，她貌似是为国际商事仲裁来的，不是大物吧？

她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

但需要个很有力的转移点……“你们？不会是男女朋友吧？”

能为了一个朋友的愿望，就决定工作地点，关系肯定很不一般。

顾平生忽然怔了下，马上就笑起来。

结果到最后，他也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用她那点儿愧疚心理，挖出了她为什么会挂四次的原因。她的总结陈词很简单：“天分是不能强求的，顾老师，我从高一就明白自己物理不行。”

顾平生喝了口水：“需要我给你补课吗？”

她心跳了下，没说话。

反倒坐在沙发上，过了会儿才看着他说：“顾老师，你能当作以前我们不认识吗？”

“为什么？”

“我现在挺好的，可你对我这么关心，我反倒觉得自己过的不如意了，”本来这些话应该低头说出来，更有勇气些，可对他却只能对视，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其实你可以学校食堂转转，有时候会碰上没钱吃饭的学生，等着吃别人的剩饭……这些才真需要帮助的，我就是中等水平，不愁吃喝……”

“童言，”顾平生打断她，“六年前在医院，对不起，那是我唯一一次打人。”

……

怎么提到这么严肃的话题。

童言本来想表达的是，我现在生活风平浪静的……你不用再这么关心我了。

“其实，你打的一点儿都不疼，就是稍许丢人。”

她忘不了那天。

ICU外边人特别的少，光线苍白清冷。

身上的书包很重，里边放了很多很多的卷子和书，脑子还跑着刚才老师在黑板上写的数学题。她只看到几个人簇拥个中年男人，还有个很年轻的大男孩靠着雪白的墙壁，坐在地板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拿着单薄的白纸。

中年男人走过来问她：“你是言言吧？”

虽然声线刻意温和，但长久高高在上姿态让他包了一层冷漠的薄膜。

自己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唯一能给母亲手术签字的亲属。

手术费不重要，重要的是亲笔签字。

那时是什么心情，记不清了，只是拒签名字：“你不是做官的吗？难道还不习惯签名？你要负责随你便，只要你真正的老婆不计较。”甚至在医生询问要不要探望时，也只是说要回去上课。她唯一记得清楚的是，医生和护士怪异的眼神。

然后，有人扯起自己的手，强迫着自己去签字，竟是不相干的他。

挣扎间，她咬住他的手，咬的牙都酸了，他却怎么都不肯放手。

最后是他打了她一巴掌，很响，整个走廊里都回响着这个声音：“这世界上，你有权利选择任何东西，惟独父母，你不能选，也不能放弃。”

那时候自己哭得很惨。现在想想，根本不疼。

可能就是他的那句话，让自己彻底崩溃。这世上你能选择任何东西，惟独父母不能选，是啊，根本没的选。

后来，好多医生上来拉住，对他说“你母亲心跳骤停”，他才猛地僵住，松开了自己……

她记得他的胸牌，心外科，顾平生。

她模糊地想着。

“童言？”

她回过神，抬头看他。清晰的眉目，他从来都没有变。

她觉得再这么说下去，自己这学期就别想好好上他的课了。所以很快沉默着，想了个借口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只是最后走的时候，还是觉得今天的事实在过分，回头又看着他说：“我们班平时开玩笑习惯了，其实没有恶意的。”

都不是故意欺负你的缺陷……

顾平生正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笑著说：“我知道。”

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女人正捧着瓜子，边嗑边看电视，王小如一见童言回来立刻笑嘻嘻道：“顾老师把你怎么了？”

童言抓了把瓜子：“没把我怎么样。”

“瞧你这低眉顺眼的，”沈遥笑，“刚才我们吃饭时还在说，顾美人怎么叫你名字叫的那么顺，总是童言童言的，该不是你们俩曲径通幽了吧？”

童言看了她一眼，闷不做声继续嗑。

其实她就知道，她从来不想回忆的过去，肯定能被顾平生扯出来。

就是他不提，自己也会想起来。

她嗑了第十粒瓜子，终于长叹口气：“上课两星期了，谁告诉我还剩几周放寒假？”

“19周的课，还剩17周，”沈遥乐呵呵看她，“是不是在算，还有多久就要继续重修大学物理了？”

17周，还有119天。

自此，她马上把国际商事仲裁当作第一重要课程，连着三节课的随堂考都毫无悬念通过。每次早早到了坐在教室最后，下课铃响起就冲出去，太完美的计划了，她恨不得像当年高考一样弄个倒计时……

上海的夏天啊，她在教室旁边的洗手间，努力洗脸。

太可怕了，就上了一堂课从里到外就湿透了。

她用纸巾胡乱擦干净脸，走过来的时候正看到门口笑嘻嘻站着沈遥几个人，一见她出来立刻乐了：“童言无忌，这个人找你，你认识他吗？”

众女人身前，站着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不低，长得不好看不难看。

童言看她们一副有奸情的嘴脸，立刻明了：“这是我素描课的课代表，”她走过去，“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如果她没记错，这个人是理学院的，就是那种男女比例严重失调，天天不是公式就是实验的地方。估计他从没试过被好几个女孩围观，窘了很久才说：“上星期要交作业，只有你没有去上课，我来……收作业。”

……彻底忘了。

什么叫顾此失彼？这就是了。

童言马上不好意思了：“我忘了画，今晚我给你送过去吧？你叫……”实在郁闷，连这个课代表名字都不知道。那个男生比她还不好意思：“沈衡。”

童言瞥了沈遥一眼，你本家喔。

“不用送到我宿舍楼，这样，我今晚8点就在上院旁边，就是思源湖那里，”沈衡犹豫着，最终找了个醒目地点，“算了，还是国旗下等你吧，不见不散。”

童言哑然，还没答应，那人就直接走了。

来不及叫住，也没有他的手机……这次完了，难道真的要去校门口最醒目的坐标，在冉冉红旗下交作业？

沈遥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说，人家无忌哥哥招惹的都是当代所有美女名流，你怎么净招惹烂桃花，这个太绝了，不主动请缨去宿舍楼下接你，竟然约了国旗下。还有，什么破借口？这年月还有如此敬业的课代表吗？太不一般的烂桃花了。”

被沈遥这么一说，她笑都笑不出了。

但是作业一定要交的，这可是半学期成绩。

结果是宿舍另外三个女生亢奋异常，非要在暗中潜伏，看她如何在伟大的思源湖边，交素描作业。她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站在湖边的林荫道上，远望旗杆的地方，等那个沈衡到了再过去。

她时不时看看假装在长椅上看书的三人，很是无奈。

她低头，看着花坛里郁郁葱葱的杂草，然后就看到两个人的脚经过自己面前，看鞋是一男一女，可怎么忽然停下来了？这地方不适合说悄悄话吧？千万别kiss，没看见还有个活人在吗……正是乱七八糟想着，高根鞋就走近了：“童言？”

这声音她听了四个学期，是噩梦女神。

她抬头的时候，湖边的三个人也瞪大眼睛，都傻了。

噩梦女神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就站着顾平生。那个据说从来不住在学校里，每周只来上课三次的顾平生。昏黄的路灯，照得他整张脸五官分明，眼睛黑的那么浓郁…… 果然是美人煞，连噩梦女神都煞住了。

“物理看得怎么样了？”赵茵职业病地追问。

“入门了……”她说的很违心。

赵茵一提到物理，立刻笑得格外温柔，开始温声细语给她讲解上学期被挂课的原因。不知道为什么，童言听得极不自在。

正要找借口跑掉时，顾平生已经走过来：“素描？”

素描纸还是很好认的。

她点头，顾平生笑了笑，低头看她：“给我看看。”

童言递给他，就是简简单单的物体素描而已。他解开绳子，打开整张素描，看了几眼：“好像透视有些问题，有笔吗？”童言愣了下：“有。”

她从包里翻出笔袋，拿出铅笔和橡皮递给他，他接过来，擦去一些地方，曲起小拇指用关节轻拨开橡皮屑，开始给她……修改作业。

第 5 章

“顾老师，其实……”童言被远处三个小妞盯着，难以招架。

顾平生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见……不对，他的确听不见。

同一时间，赵茵也碰了下他的胳膊，他抬起头看她，赵茵笑道：“哪里有你这么偏袒学生的？”顾平生倒不觉不妥：“我一向偏心，以前读研带本科生的时候，也是这样。”

童言移开视线，看着教学楼走出下课的人流。

这种时间下课，一定不是毛概就是马思。果然，两个走过的男生手里拿着《毛泽东思想概论》……她盯着那两个男生猛看，让自己成功分神。

直到瞥见国旗下走来个人，立刻就冒了汗。

忘了这个课代表了。

结果自然是，赵茵看到自己的学生很是诧异，沈课代表看到本院的女神，更是哑巴了。童言看看重新卷好素描纸，递给自己的顾平生，很是欣慰的发现，单就心理素质来看法学院完胜……

童言接过作业，转手就递给了沈衡：“给你，作业。”

赵茵这才明白自己学生来做什么，笑著说：“沈衡，你这学期还选修素描了？我记得你下学期会去伦敦交换两年，应该不用修选修课了吧？”

赵老师一语道破天机。

沈课代表明显比童言还窘，童言倒是很小心看了眼顾平生。

好在赵茵是对着沈课代表说的，他似乎没看见。

“顾老师，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顾平生说了个好字，对赵茵点头示意：“我先走了，有事情邮件联系。”

她其实只想不让他看见那个男生说什么，可两个人一离开，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顾平生倒也不着急，只和她沿着湖边林荫道走着。

湖边有三幢教学楼，上院、中院和下院。

上院大多是阶梯教室，大而空旷，虽然教室都是开放的，但是全校的默认规矩就是上院是情侣约会的地方，谁都不会在这里晚自修……所以，别看晚上整幢楼黑漆漆的，暗处的活色生香可不少。

而顾平生，偏就走进了上院大厅。

她很想拉住他，可这其中原由又实在难以启齿。

正是百转千回地想着借口，顾平生已经走近自动贩售机，从身上摸出几个硬币。叮当几声后，滚出来了两罐冰镇可乐。

他回身递给她一罐，才笑著问：“想请教什么？”

“那个……案例分析，今天考的案例分析。”童言努力笑。

“我已经看过了，你考的很好。”顾平生回答的言简意赅。

童言瞥见右手侧教室里有隐约人影，彻底苦闷了。

“顾老师，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顾平生好笑看她：“怎么了？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尤其顾平生今天只穿了黑色的运动短裤、半袖和沙滩拖鞋，根本就是个学生模样。而且还是个比较能让人一眼记住，且还有欲望回头再看的学生……童言连带着观察了下自己，为什么偏就今天穿了白色连衣裙，还超级短。

看着就像来做坏事的……

她沉默了三秒，忽然灵光一现，找到了借口：“你没听过上院鬼故事吗？流传很久的。”她见顾平生似乎有兴趣，接着说，“顾老师来了三星期，有没有发现上院所有楼层都不亮灯？其实这里……死过人。”

那时候是晚上从这里路过，沈遥存心就在她进洗手间的时候，慢悠悠在漆黑一片中讲这个故事。她吓的半死，出来一看沈遥不见了，险些哭出来。

自动贩售机透出苍白的光，估计顾平生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能看到她说话，可也是因为这个光，她后背已经发凉了。

好在不远处的湖边，还是非常阳春白雪的。

她暗自鼓励自己：“不知道是哪年，有个男生看到下院和中院人太多，就拿了根蜡烛来上院，独自在教室里做数学题。因为这里除了期末考试那几天，都是不开灯的，所以他这个蜡烛就特别的明显……散着幽幽的黯淡烛光……起先来了两个保安，问男生为什么在这里，男生就说这里很安静，保安看他真的在做数学题，也就没阻拦。后来过了一会儿，来了个女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她卡壳了半秒，更渗得慌了，“她柔声说，同学，你可以帮我解一道数学题吗？”

顾平生淡淡笑了下：“然后呢？”

厄，为什么讲的人这么慌，听的人这么淡定？

童言悲哀地看着他：“没有接下来了，第二天有人来上课，发现男生死在了座位上，蜡烛竟然还没有烧完。而他的身上放着张数学题的演算草稿，这道题目是十年前学校的一次期末考试题，那次考试中有个女生因为高数没及格而跳湖自杀了，这张草稿纸上，就是最关键的那道题……”

她以最快的语速讲完，实在绷不住，问了句：“当时我听得吓死了，为什么你一点儿没有反应？”

顾平生喝了口可乐：“医学院是鬼故事发源地，教室、洗衣房、浴室、洗手间、食堂，甚至是每个宿舍、每张床，都能讲出鬼故事。不过真有人为了高数不及格跳湖吗？这样看来，还是你心理素质比较好。”

……

我不就大物挂了四次吗？

她终于想起讲故事的初衷：“可是我很怕，我们换个地方说？”

顾平生没有任何异议，和她沿走廊往出走。她刚松口气，他却忽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你看见有人影吗？”

童言立刻汗毛倒竖，可又很快反应过来，肯定是野鸳鸯。

她轻声说：“我们快走吧，可能……可能有人在这里吵架吧。”

问题是这里没有光，他又站在她前面，根本就没看到这句建议。

就在童言觉得坏事了的时候，顾平生已经走进了那间教室，她下意识跟进去……结果自然是目睹了一场天雷勾动地火的热吻，在很淡的月光中，那叫一个全情投入，旁若无人。童言看得脸都烫了，伸手扯了下顾平生的胳膊。

他回头看她，童言只是紧瞅着他的眼睛，看不见我说话，看得见我的眼睛不……顾老师，撤吧？他似乎笑了下，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刚想要走出教室，身后就传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悲惨凄厉，显是被他们两个吓到了。

他没反应，她只好抱歉地回头解释：“别怕别怕，我是人，大活人。”

话没说完，已经被他拉出了教室……

晚上她灰头土脸回到宿舍，发现三个女人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自己。

“怎么了。”没做什么坏事，怎么这么心虚？

沈遥嘿嘿笑著：“你和顾美人去上院干什么去了？”

夜晚的上院，正常人理解当然是‘约会’。

她讪笑：“怎么可能，我去上院干什么……”

沈遥让出电脑屏幕，让她看那个已经打开的校园帖。

“今晚我在上院和男朋友约会，竟然，竟然闯入个白连衣裙女生，吓死我了，险些把嗓子喊破。最神经的是，那个女生还说‘别怕，我是人，不是鬼’……喂，那个女生你知不知道上院鬼故事，拜托不知道去复习下校史，下次见到教室有人影别进来好吗？进来也别穿着白连衣裙好吗？？

最后补一句，她男朋友长得真帅，没看清脸，可那身形就让人～神魂颠倒～而且超镇定，无论我怎么尖叫，都只拉着女朋友往出走，坚决不回头……”

沈遥用笔在‘拉着’两个字上打了个圈，暧昧一笑。

童言哑口无言，坐在座位上任由她们怎么笑，都摆出一脸我很无辜的表情。最后把书架最后一层的物理书拿出来，开始了悲催的预习功课。

苦闷的她竟然在离开上院后，还是想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只好对着他说“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还是需要人补习物理……”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能让这几个妮子知道。

虽然，真的很无辜啊。

顾平生对于她主动接受物理补习的事实，很是欣慰，甚至还留给了她手机号码。只是很平淡告诉她，手机对他来说只用来收发短信和邮件，不能打电话，要她每周找自己补习两次，时间地点由她自己决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两节课的课间，当时他手边教案上还放着一封信。淡粉色的信封，手写的镂空字，写着他的名字，显然是匿名情书。

童言一本正经点头，瞥了眼那个信封。

这种信她以前也写过，而且每天一封，从来没有间断地持续了三年。

只可惜，如今收信的人已经结婚了。

第 6 章

当然人不能活在过去。

尤其对她而言。

学校早年有很多话剧特招生，基本是全校最靓丽风景之一。这群人闲的无聊，建了个阳光剧社，然后传啊传啊，就传到了童言的死党手里。

然后，没有然后了。

死党，就是专门用来搞死你的。

自从迎新晚会筹备开始，童言每周除了上课、打工，就是改剧本，然后在学生活动中心的舞蹈大厅看人排练话剧。

喔，现在还加了一项，每周去顾平生办公室补习物理……

“童言，在想什么？”

满脑子跑着物理题的童言，茫然回头：“质点动力学，一会儿还要想一想动力和波。”

艾米张了张嘴巴，夸张调侃道：“搞艺术的人，怎么能学物理呢？会扼杀灵感的。”

童言瞥了她一眼：“我是严谨的法律系学生，我在阳光剧社只是打酱油的，谢谢。”

“可你是我们阳光剧社的骨干啊，”艾米继续用高亢的舞台剧腔调逗她，“自一九九六年起，几个心怀梦想的青年在上海西南某高校的思源湖边，带着对传统话剧艺术的……”

童言果断拿起手机，示意自己打个电话。

岂料刚走出两步，手机真就震起来，她拿起来。

顾平生：这周家里有些事情，商事仲裁都调到了国庆后上课，如果不介意，你可以到我家来补习物理。TK

童言愣了，盯着手机屏幕读了三遍……

过了会儿，她才按着键盘，慢慢打出了几个字。决定不好，又删掉，反复几次，终于才选择发送：既然老师有事，物理补习也挪到国庆后吧。

放下手机时，排练大厅里几小撮人都开始演起来，高低起伏的台词，不停从各个角落传来。刚才还在身边的艾米，已经环抱着双臂，站在几个男生面前指导。

她怔怔看了会儿，不知怎地，始终沉不下心去细看他们排练。

忽然，手机又震起来。

顾平生：物理不同于法律，你基础不好，最好不要中途断课。TK

可是去老师家终归不妥吧？

况且，你又不是物理老师……

童言抑郁着，继续推辞：没关系，我这周巩固上周所学，不会偷懒。

顾平生：我家紧邻徐汇总校区，坐校车过来很方便，周三下午有课吗？TK

她窘然，很快回复：没有。

他绝对是故意的，每周三下午，全校都没课……

顾平生：坐三点半校车，四十分钟后，我在总校图书馆等你。TK

……

这语气，明显是敲定了。

她暗叹口气：好的。

如今过去四周，她大概也摸清了他的脾气，谦和有礼，没有老师架子，可是真涉及任何知识层面的东西，马上就恢复了老师的身份。认真，认真的过分……

她忽然想到下周就是国庆长假，自己早计划好了要回北京看奶奶，该不会也要被他抓去补习吧？正好，周三去他家先请假。

‘他家’……

童言又叹口气。

周三下午坐在校车上，她忽然有了些紧张，说不清为什么。

只要过了十一，就已经过了5周了……路上有些堵，她迷糊睡到了站，被身边人好心拍醒，看表才发现竟然用了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迟到了整整五十分钟。

完了。

她翻手机……悲剧地关机了。

难怪没有顾平生的短信。

好在下车的地方离图书馆很近，她下车走了会儿，就看到顾平生的车。

白色的路虎揽胜，那天她坐过一次。

她以前并不认识这个长长英文名字的车，后来陆北很喜欢，她就也跟着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走过去，看见他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回邮件。

拍车门，没反应。

还真是专注，童言站在车窗旁，盯着他看。身旁偶尔走过些学生，都有些奇怪看着她，如此不言不语，盯着车里的帅哥……

顾平生忽然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在一起。

就隔着一层车窗玻璃。

她心扑通跳了下，尴尬对着他笑了笑：“不好意思顾老师，我迟到了。”

他微微笑了笑，对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上车。

到扣上安全带的时候，她才好奇问他：“今天不是很热，怎么不开车窗？空气流通也会好些吧？”

他递给她一瓶水：“我一年四季都不习惯开车窗，城市空气不好。”

喔，小洁癖。

到他真正开出校门的时候，车里又安静下来。

他很细心，在车里开了音乐，而且音量非常适中，应该是特地让别人调过的。

童言听着只有自己欣赏的音乐，看车很快拐进一条很安静的路，路是斜斜地延伸着，有足够多的法国梧桐遮住夏日阳光。

道路两侧很干净，简单的连公交站牌都没有，只有一两个小商铺。

直到车开进小区，她才看到门牌，这条路叫湖南路。下次有机会真该下车走一走……太干净了。

可真到进了他家，她才明白什么是干净。

他弯腰拿拖鞋给她，厨房间就忽然跑出来一个女人，拿着雪白的毛巾，笑著对她说：“你好。稍等下，等我收拾好客厅，你们再进来。”

童言愕然看着一尘不染的客厅，然后看着这个漂亮女人拿毛巾擦着每个角落……他们一家都是洁癖吗？

他给她们简单介绍说：“我表姐顾平凡，这是我的学生童言，”顾平生换上拖鞋，“我表姐现在是外科医生，我的那么些小洁癖就是她传染的，”

他话没说完，顾平凡已经笑著侧头说：“算起来，你以前是医科的，怎么可能是我传染你的？我以前可是法律系的。”

童言再次愕然：“以前是法律系的？”

如果说学医的转法律，应该不算太难。

可医科绝对不是随便转转玩的，他们家都是什么人啊……

顾平生像是看出她的想法，笑著解释：“她本来已经读完博士了，可是忽然觉得自己学的很没用，一定要做些对人有帮助的事。后来就重新从本科读起来，今年刚读完硕士，在瑞金医院实习。”

……很没用，童言尴尬笑了笑：“其实我也觉得法律很没用。”

可让我学医，光是想想鲜血淋淋四个字，就腿软了。

“对啊，”顾平凡终于擦完所有能擦的东西，“我那时候拿到纽约和加州的执照，忽然有些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要读法律。后来豁然开朗，还是治病救人最直接。”

童言更尴尬了，可还是礼貌接话：“是啊，可要下决心放弃那么多年读出来的书，还有考出来的执照……再从本科开始学医，也很难吧？”

顾平凡眼睛眯的像个猫：“没关系，我给TK介绍导师，他就只能指导我打基础，他可是最好的老师。”

他表姐很健谈，到最后还是顾平生把她带进书房，才算是隔绝了越来越多的话题。

书房布置的很安逸，地毯很厚，踩上去就觉得舒服。

开始顾平生讲题，她还紧绷着神经，慢慢地，却不自主地开始走神。

他转读法律的理由是什么？如果要做老师，其实，直接留在医学院也可以。

应该和他妈妈有关吧？

她撑着下巴，稍微走神了三分钟，就彻底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接近黄昏的日光，让整个房间都有些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很立体的侧脸，很浅的一个酒窝。如果一个男人脸圆圆的有酒窝，是多喜感的面相啊，可是如果脸很瘦，有这么个小酒窝，真让人觉得满……说不出的感觉。

她还在努力想个贴切的词，就发现他无奈侧过头，看着自己：“童言，我的脸，能让你通过考试吗？”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道：“我在想这道题怎么做……”

可是一回味他的话，不禁笑了：“顾老师，或许你的脸，真能让我通过考试。”

三十六计美人计，自勾践以来，数千年无往不利。

顾平生有那么一瞬的疑惑，旋即就笑了：“她是我一个好朋友的未婚妻，后来因为一个不肯出国一个不肯回国，分手了，和我没关系。”

她隐晦一笑，刚想再说什么，就看见顾平生拿起笔，边说边写题目：“光滑水平面上，水平固定一半圆形屏障，摩擦系数u，一质量m小球以速度v。从一侧切线进入……”

……这是什么？

看到他迅速写完，起身，童言有些胆战心惊：“顾老师，这个还没教吧？”

他双手插着牛仔裤口袋，半弯腰，对她笑了笑……

很近的脸，甚至能看清睫毛，是微微翘起来的。

她脑子有些转不动，就看着他嘴唇在动，听见一个声音说：“我想先了解你这部分的基础，我出去处理些私事，一会儿再进来。”

直到门被关上，她才抑郁着回头，看那张纸。

绝对是赤裸裸的报复。

第 7 章

顾平生回来时，仍旧是白纸一张，她是真的不会。

后来因为晚了，顾平生表姐留她吃晚饭。

说实话，这个前纽约加州律师的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童言尝了几个菜，不动声色把筷子伸向了最好炒的香菇青菜，岂料，顾平生竟也夹起了个青菜芯，两个人对视一眼，吃进嘴里，然后又同一时间，都端起了水杯……

顾平凡倒是吃的津津有味：“我听TK说，你们以前就认识，还是在他做实习医生的时候？”童言点头，继续喝水：“就见过一次。”

她不知道顾老师说到什么程度，当然也乐意含糊而过。

那件事像是一个非常私密的事情，她不知道对顾平生来说，那天是否是他唯一的失常，可对自己来说，却是唯一一次在别人面前，暴露始终隐藏的秘密。

在这个道德观彻底沦丧的时代，很多人早就漠视了第三者的存在。

可如果，本应是最温柔宽容你的妈妈，却成为了别人家庭的破坏者。从牙牙学语起最依赖的人，一夜间变成最唾弃不齿的那类人，这种伤害对她来说是毁灭性的……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顾平凡忽然问。

她的笑很温和，脸颊上也隐约有个酒窝，像极了顾平生。

童言看着壁灯映在她眼睛里，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倒是顾平生接了话：“你今天的菜，用了我家多少糖和味精？”

顾平凡诧异看他：“没用多少啊，我大部分用的都是盐，”她说到这儿终于恍然，“你是觉得菜咸了？TK你说话越来越过分了……”

后来她还没想到借口，顾平生就主动说这周就补课一次，余下的等下周再说。他是开车送她回的学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下车时，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上，她隔着车窗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我国庆要回家，也就是下周，肯定没有时间补课。”

顾平生看着她：“我下周也要去北京，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童言尴尬笑了笑：“不会的，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假期的。”

国庆节是一票难求，她拜托了很多北京师兄师姐，才算七转八转地弄到了一张……站票。好在只有十四个小时，可她真正上了车就懵了，目之所及尽是人，座位底下都早已躺好了人，她好不容易挤到洗手间旁的车门，厚着脸皮蹭了个地方。

她看到洗手间里，水池上也坐着两个小孩，索性决定今夜不喝水，熬到下车算了。

可到了半夜，却实在渴的嗓子疼，只好拧开矿泉水，抿了很小的一口含在嘴里，缓解缺水的感觉。就在腿已经站的没知觉时，收到了沈遥的短信：怎么样，站的可惬意？

童言哭笑不得，回道：我站在洗手间外，闻了一晚上酸腐味道，连水都不敢喝。

沈遥很快回复：让你得瑟，平时打工和稿费的钱，全都被你贡献给铁道部了。你说就是想家，也不用每个国庆五一都回家吧？

火车驶过铁轨的声响，很有节奏。

她拿着手机沉默了会儿，才继续用调侃口吻，回道：没办法，我恋家。

清晨下了火车，她又辗转地铁公交足足两个小时，才算挨到了奶奶家。刚才用钥匙打开门，就看见最想念的那道身影在厨房，忙碌着给自己做早饭：“言言回来了？我刚熬了杂粮粥。”她饿了一夜，头昏脑胀地走到床边，直接栽倒。

“怎么这么累？”奶奶问。

咸菜和粥，还有油条。

她觉得自己幸福的要死了：“这次很好运，买到打折机票，才三百多块钱，可惜是早班机，坐的我真是困死了……”

困死了，真的困死了。

可是还是很乖地爬起来，在奶奶的注视下，一点不剩地吃完了所有的早点。连带喝了一大杯白开水：“下次我带您去坐飞机，等我毕业了，就是怕您会晕机，对了，耳朵也会疼，”她描述的煞有其事，“今天早上飞机快降落的时候，我的耳朵生疼生疼的。”

奶奶笑眯眯听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带着欢喜。

她正说的开心的时候，奶奶忽然很神秘的拉住她的手，说：“今年养老金又涨了，我这几年给你攒了整整一万块钱，能不能把助学贷款还上？”童言吓了一跳：“我不是和您说了，我只要毕业后五年还上就可以，千万别给我攒钱，我现在打工，还帮一些记者写新闻稿，一点儿都不缺钱。”

“我已经取出来，”奶奶继续轻声说着，却忽然想起厨房里还炖着肉，忙站起身对她说，“就在沙发底下，你赶紧拿出来收好。”

她看着奶奶的背影，眼睛有些莫名的酸软：“要不这样，我拿出来存在我和您的卡上，等我需要用的时候再用。”

她离开北京的时候，特地办了个户头，自己拿着卡，给奶奶留下了存折。

以防家里急用钱，可以即刻取出来。

厨房里应了声，她走到沙发前，摸着底下藏钱的暗格。

小时候她经常会到处翻，早就熟知这个藏钱的位置。

可当她拿到信封时，却忽然觉得不对了，很薄的信封。就连自己每学年交的6000元学费，都比这个厚几倍……一个猜想闪过，她就像忽然被人捏住了心尖。

不敢呼吸，也不敢动。

她不敢说出事实，只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我爸这几天是不是来过了？”

“是啊，还特地给我换了煤气。”奶奶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喜悦。

果然是他。

童言怔怔看着信封，不是第一次了，可这次这么多，让我拿什么去补？

纷乱的念头，不停在脑中闪现，她忽然觉得很无力。整夜的疲累再次一涌而上，她只想哭，怎么都止不住的鼻酸。

就在视线模糊的时候，奶奶已经走出厨房。

童言忙把信封塞进书包，抽了张面巾纸，装作擦鼻子，很快抹去了眼泪：“怎么感觉要感冒了……”她站起来，很快说，“这么多钱放在家里不安全，我现在就去存上。”

“不急啊。”

身后的声音被关在了门内。

直到走到很远的公交车站，她在候车的路牌下站住，打开信封的封口，仔细数了数里边的数额。只有两千元。

自己平时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都是打工和稿费，除了日常花费，也才攒了两千块钱。也就是说，还差整整六千。

六千块钱。

这笔钱一定要存进去，虽然奶奶知道她儿子是多么不争气，可总是心存幻想，希望他能有改正的一天……

公交车站的人格外多，很多都是父母带着孩子，热闹地过着国庆节。就在车进站时，很多的父亲都抱起小孩子，甚至举到头顶上，唯恐被人群挤到自己的心肝宝贝……童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已经数不清进站了多少公交车。

到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对着二十几个名字，犹豫着。

她从来想要最平常的生活，就像是沈遥这么要好的朋友，也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如果现在在上海还好，可以说来不及和家里要钱……可是现在自己就在北京，和同学开口借钱都没有说辞。

最后看了很久，只剩下了两个人。

陆北和顾平生。

一个，是曾不问任何缘由，答应自己所有的要求；一个，是意外见到了一些真实的画面。

可是从陆北结婚后，自己就发誓再不见他，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错过，她都有强烈的道德洁癖，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破坏别人家庭的事情。

所以其实，只剩了顾平生。

她犹豫着，给他发了条短信：顾老师，你忙吗？我想拜托你件事。

很快，他就回了短信：说吧。TK

短短两个字和一个署名，看不出喜怒。

他其实和自己不熟，如果这么贸然借钱……

虽然光是看他的车和家，就知道这些对他来说，太容易不过。

她回道：我想要借钱，只要六千就可以，很急。

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回消息。

童言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和老师开口借钱呢？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反悔也来不及了，她忐忑地盯着手机，不停祈祷顾老师你千万别介意，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忽然手机响起了一串铃音，顾平生来电？

童言有些发懵，接起来刚想说“喂”，马上想起来他根本听不到。

然后就听见电话那边，顾平生用英语在和人说着话，像是对身边的人。

很快，他就对着电话说：“童言，不好意思，刚才我在和家里的长辈说话，你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现在开车去找你。”

他的声音有些急，可依旧很温和，温和的让人想哭。

第 8 章

他到的时候，童言仍旧在公交车站旁，坐在路边花坛的栏杆上，看着马路怔怔出神。

她早就过了怨天尤人，自暴自弃的年纪。

似乎真的是顾平生当年的话，影响了她。

这世界上，你有权利选择任何东西，惟独父母，你不能选，也不能放弃。

视线中忽然出现他的脸，在低头看着自己。

她仰头看他时，顾平生已经递出了一瓶冰水：“今天很热。”她接过来，看见他手心有些水，应该是被瓶子弄湿了。

他拿出一包餐巾纸，递给她，示意她包住瓶子喝：“我开的是朋友的车，不是很顺手，所以开的比较慢。”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是笑著的。

就在他还想再开口说什么，童言已经笑起来：“先说好，不能问我为什么借钱。”

顾平生似乎很意外：“童言同学，我在努力避开这个话题，你没察觉吗？”

“察觉了，”童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就是怕老师想太多话来调解气氛，才直接说明白的。”

她本想直接和顾平生拿了钱，就去银行存钱，岂料顾平生递给她一张卡，直接说出了密码：“这里有一万块钱，你先拿去。”

童言诧异看他：“我只要六千就够了。”

他笑了笑：“我想你既然说要借六千，应该是把自己全部的生活费贴上去了，我可不想三天后你再找我借钱买车票，到上海又只能啃馒头渡日。”

他是在开玩笑，可真是说出了事实真相。

童言只好伸手，说：“等我攒够了，马上还给你。”

可刚说完，他却把卡又收了回去：“我今天也没什么事，送你去银行存上。”

后来，顾平生不止陪她去了银行，还非常主动地送她回家，进行了一次老师家访。童言除从小到大，就从来没有老师家访过……当顾平生说出“家访”两个字，她足足在楼下僵了一分钟，才咬牙接受“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事实。

因为是老房子，没有什么所谓的小区。

独立的五层楼就紧邻着马路，出了门就是大街和公交车站。童言每次坐在窗边，看着外边车来车往，都很是钦佩自己的远见。好在当初在房价飙升时，预先拿走了这里的房产证，要不然迟早被老爸偷偷卖掉。

那时候，自己和奶奶连个家也没有了。

她坐在窗边，一颗颗剥蒜。

奶奶以前是小学的音乐老师，可是因为小学后来被合并，竟然到退休时都没有真正的教师资格，所以养老金才那么少。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保有人民教师的本性……

她瞥了眼双手握着茶杯的顾平生，还有和他探讨“天性教育”的奶奶，怎么都觉得顾老师是来接受再教育的。她回过头，下意识把头发拨到耳后，却偏就被手指碰到了眼角……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止也止不住……

“需要我帮你吗？”他走到她身边。

下一秒，他就看到坐在小板凳上的童言，泪眼汪汪地抬头看他，这一瞬的画面和那晚似乎是完全重合的。只不过那时的她是齐耳短头，或许是因为年纪小，眼睛更大更亮，却只有浓郁的绝望。

那种无关生死离别，却是对现实的绝望。

“是蒜，”童言看他目光忽然这么安静，反倒是慌了，“我只是被蒜辣到眼睛了。”

他也愣了下，倒是奶奶很快从厨房拿出块湿毛巾，递给童言，最后却被顾平生接了过去。在老人家进厨房继续做饭的时候，他已经蹲下来，给她擦干净了两只眼睛。

她没来得及回绝，就在他的动作中，闭上了眼睛。

很轻的触感，温热的毛巾，很仔细地把眼睛周边都擦干净。

“好了。”他说。

童言睁开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谢谢。”

以前宿舍聊天时，总说医学院的男生不能找，见惯了人体各个部分，男女之间的界限也很模糊，容易出轨什么的……可她和顾平生接触了五个星期，除了觉得他对男女之间的肢体接触没什么忌讳，倒不觉得他是个很随便的人……

她捧起一大把蒜，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自己想这些干什么。

这是童言第二次和顾平生吃饭，上次是在他家，这次却是在自己家……她吃到一半就发现顾平生吃了很多白米饭，忽然有些想笑，趁着奶奶去厨房盛汤时，低声说：“顾老师，北方人做菜都咸，不好意思。”

他微微笑了下：“没关系，能帮我倒杯冰水吗？”

“冰的没有，”她笑，“我家不用饮水机，都是烧开水，等到凉了再喝。有事先凉好的，可以吗？”

结果刚才倒了杯水，奶奶就端着汤出来了。

看到童言放了杯凉水，马上很认真地说：“不是从小对你说，吃饭不能喝水吗？”

童言立刻指顾平生：“他们国外回来的人，都有这个习惯。”

她可不敢说是因为菜咸了，否则奶奶真能全部端回去，重新煮一次……

顾平生很配合，抱歉一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等到奶奶去公园喂流浪猫的时候，家里只剩了他们两个，她倒不知道该让顾老师干什么了。客厅就一个小沙发，难道自己要和他并肩坐着，看电视剧？看书？……

由于这次家访毫无目的性，她也不知道该让他干什么。

顾平生只是坐在那里，他似乎在看茶几的玻璃板下压着的老照片。因为他的身高，倒更像坐在儿童版的玩具沙发上：“我只在北京住过半个月，”他忽然说，“很多地方都没有去过，比如长城。”

童言扫了眼他看得照片，是自己双手叉腰，站在长城上的幼年照。

黑白的，还梳着两个翘起来的小辫子。

“那顾老师可以趁这次休假，多去玩玩，”她很想拿本书，把玻璃板下的照片都遮住，“北京有三个长城，一个是八达岭，这个你千万别十一去，就和庙会人一样多。还有一个在慕田峪，风景比八达岭更好，节假日也没太多人。”

顾平生点头：“还有呢？”

“还有？”童言谨慎告诫，“居庸关你千万别去，陡峭的要手脚并用，累死人。前两个地方是‘走’长城，只有居庸关才是‘爬’长城。”

她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下午竟然顾平生就直接开车去了居庸关。

而她，照奶奶的热情嘱托，被赶出家门，陪顾老师爬长城。

当她爬到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两对儿老头老太太背着双肩包，气定神闲地从她身边经过，明明是很陡峭的台阶，居然没有借助手的力量……头发最花白的那个老太太回头，笑著对顾平生说：“小伙子，怎么不拉你女朋友一把，我看她体力不行啊。”

……

童言只觉得这声音飘在天外，还没抓住精髓，就被顾平生握住了手。

太过突然。心脏悄然颤悠了两下，完全跟不上现实的节奏。

她下意识抬头，那双眼睛因为迎着阳光，微微眯起来，却仍旧带着笑意：“早知道这么陡，就去你说的那个慕田峪了。”

她喘着气，耳边都是自己很重的心跳声：“是啊，我，我早说了，这里陡的不行。我，我自己爬就可以，可以了。”

今天太阳特别大，哪里有金秋的感觉，分明比盛夏的日头还毒。

她说这话的时候，汗正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深灰的石砖上。

他停下了脚步：“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童言喘了两口气，刚才本是憋着口气，想一直爬上去。这么猛歇下来，始终提着的气都散了，立刻就没了半分力气：“很久了，上次还是高一，我其实最怕来这里了，”她倚靠在旁边的石壁上，“高一的班主任是运动狂，他儿子又是旅游局的，不用门票。所以每隔几个星期就包车带我们爬居庸关，说是既锻炼身体又培养同学感情。”

锻炼身体没发现，但班里的配对概率，绝对是全年级第一。

她说完这么长的话，马上又喘起来。

顾平生示意她休息会儿，童言立刻靠到身子右侧的石壁上，遥望半山上的烽火台，越发觉得悲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爬到。

他也靠在了石壁上，陪着她休息，竟然，始终没有松开手。

童言本来注意力都在对话上，现在这么无声靠着墙壁，吹着山风，反倒越发觉得不好意思了。虽然以前爬的时候，所有女生都是被男生拉上去的，可今天却不同，没有硬性规定的时间指标，也没有什么竞赛……

山风吹在出汗的皮肤上，很惬意。

两个人的手心都有汗，身上是凉的，手心却越来越热。

童言越来越觉得不自在，感觉身上一阵凉快一阵热的，手指却不敢动分毫。过了很久，整个手臂都发麻了，她才侧过头看他……刚想说话却又被抢了先：“休息好了？走吧，到半山就好了。”

然后就很自然地，拉着她开始往上爬。

童言没有争辩的机会，只能卖力跟上。

因为他比自己高，等于是半拉着她往上走，手自然攥得很紧。半途中，他还交替着，换了另一只手。

四周不时会经过些停下休息的人，隔着两三个台阶就有一对男女，女孩的声音飘过来，说你看人家男生的体力多好，你怎么这么废柴，还不如我爬的快……接下来的所有路程，童言都爬的有些心不在焉，明明很远的距离，却像是忽然缩短了。

到她踏上平台时，马上就抽回了手：“顾老师，要喝水吗？”

她从双肩包里拿出两小瓶水，刚递给他，就听见短信的声音。

摸出手机看了眼，是初中的班长：我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童言无奈，回道：我在北京，居庸关，打电话是长途加漫游，有什么事短信说吧。

短信很快回过来：居庸关？？你以前没爬够啊？话说，我今天看到陆北了，怎么他身边有个女的？我没听说你们分手啊？

第 9 章

烽火台这里，是难得的平地。

很多游客三两靠着城墙休息，摆着各种姿势拍照，顾平生拧开瓶盖，喝了口水：“要我给你照相吗？”说完，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轻薄的卡机。

她很快回了三个字：分手了。

然后收起手机，很是尽职尽责地伸手要相机：“我给你照吧，你是第一次来。”

两个人就在推来让去的时候，忽然有两个外国的中年女人，笑呵呵用英语说要帮他们拍合照。童言还是第一次碰上不求人，反倒有人主动上前要帮忙拍照的，有些愕然，看了眼顾平生，他只是笑著把相机递给其中一个人，说了句谢谢。

拿回相机时，她扫了一眼，很有删掉的冲动。

以前沈遥追星的时候说过，不要和明星站在一起拍照，简直就是现实版的美女与野兽，觉对能让你失落小半个月。现在她看到自己和顾平生的合影，也颇有些这种感觉，尤其自己那千篇一律的剪刀手。

顾平生接过来，背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眼，倒是很满意：“照的不错。”

是你自己不错而已……

晚上回去，顾平生特地给她开了收音机，教她怎么调频和音量后，让她自己找些喜欢听得节目打发时间。

其实这些陆北早就教过她，可看顾平生说的认真，她也就装作不懂地听着。

直到他说完，她才点头说：“明白了，老师你专心开车吧，我自娱自乐。”

车开上高速后，她随手调到音乐台，开始听新歌打榜的节目。

正是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就听见顾平生叫自己：“童言，麻烦帮我看看手机，是谁找我。就在上衣右侧口袋里。”

她伸手，探进他衣服口袋里，迅速摸到手机。

未阅读短信1条。

如果要看是谁，就要阅读短信。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童言犹豫着，滑开屏幕锁定，打开了整条短信。

TK，我记得明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家里的所有活动，我都帮你推掉了，安心休息。

平凡。

母亲的忌日？

童言彻底懵了，明天是她的生日。

当然，顾老师是肯定不会知道的。如果没记错，当年的10月4日，就是两个人在协和医院第一次见面的日子。原来，他妈妈真是在那天去世的。

“是谁？”他侧头看她。

童言把手机举到他眼前。

“谢谢。”他扫了一眼后，又回过头继续开车。

没有任何的异样，从眼神到表情，都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到下了车，他还是坚持把她送上楼。

楼道里都装的声控灯，三楼和四楼的灯泡是坏的。两个人走过二楼时，顾平生就刻意走慢了些：“我明天买两个灯泡，我们趁白天把坏的换掉，要不然你奶奶晚上走，很容易摔倒。”

她想说不用，可四周黑漆漆的，说出来也没用。

两个人走到四楼转角，终于借着五楼的灯光，看到了彼此的脸。

她停下脚步，对顾平生说：“顾老师就送到这儿吧，很晚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她想起他刚才说换灯泡，马上又补了一句，“我明天会买几个灯泡回来，找隔壁邻居帮忙换上就可以，不用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他的眼睛里映着五楼的灯光，只是笑著说：“没关系，我明天也没什么事情。”

忽然，楼上传来很轻的声响。童言下意识抬头，顾平生也顺着她的动作，看向五楼。

有个人影就靠在墙边，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眉眼没变，就连等待的位置，都没有变。

以前他也是这样。总喜欢站在这里，给她惊喜。

那时他们爱的并不辛苦，除了要躲避学校老师的虎视眈眈，几乎所有记忆都是甜蜜的。当时在学校最盛传的早恋故事就是自己和他。

高中部的重点培养对象，初中部最让人头疼的学生。

最经常见到的景象，就是学校布告栏左边是她竞赛获奖的喜讯，右边是他打架的处分告示……开始他总在校门口等她，后来成绩太差没考上本校高中，他就每天放学骑很远的路，来这里看她。

“童童。”他终于开了口，叫她的名字。

每个人都叫她言言，惟独他觉得自己该特别一些。

童言像是被惊醒，无措地看了眼顾平生：“顾老师，再见。”

顾平生笑了笑：“明天见。”

说完，转身下了楼。

童言在楼下渐远去的脚步声中，鼓起勇气走上楼，看着越来越近的人……不知道说什么，安静的让人不安。

最后，她只好不痛不痒地问他：“秋天还穿短袖，你不冷吗？”

那一瞬他似乎想说很多话，却因为她轻松的一句招呼，眉眼很快舒展开来：“不冷，生日快乐。”他递出个银色的盒子。

她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过节家里发了太多的东西，我就开车给你奶奶送来几箱，”他说，仍旧举着那个盒子，“二十岁生日准备怎么过？”

这个问题，到最后他走了，她都没有回答他。

进门的时候，奶奶已经睡了，客厅的台灯还亮着，是为她留的。

本就不大的地方，果然放了七八个纸箱子。

她借着灯光，一个个辨认箱子上的图案，有水果饮料，也有蔬菜。这个楼没有电梯，应该都是他一个人抱上来的，她拿出剪刀，一箱箱拆开，把所有东西都归类放好，眼前甚至能浮现出他一趟趟抱着箱子上楼的样子。

曾经多懒的一个人，也变得这么爱劳动了。

最后所有都收好，还剩了四箱饮料。

她拆开一箱的胶带，拿出一罐雪碧，坐在地上，啪地一声拽开了拉环。

不冰的雪碧，喝起来并不是那么爽口。

喉咙反倒因为甜腻的液体，变得有些酸涩难受。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明明笑著说再见，却像是当初哭得不行的时候，一样的声音。

她忘不掉，他那天晚上坐在马路边，哭得像个几岁的孩子，可还是反复不停地说童童你不要去上海。公交车站所有人都回头看，不管大人小孩，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估计谁也没见过一个大男孩能哭成这个样子。

而自己在他身前半蹲着，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童言喝了半罐雪碧，发现脸上都湿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不知甚么时候，已经收进一条短信。

是顾老师的：明天中午，我带你们出去吃饭，好不好？TK

她想回绝，可想到明天对他的特殊，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复说：好。

第二天顾平生来的时候，奶奶还特别惊讶，问顾老师怎么知道今天是童言的生日。顾平生也是意外，看了眼童言。

“我平时不怎么过生日的。”童言只能这么解释。

结果晚饭吃的很是丰盛，烤鸭上来的时候，顾平生很自然地擦干净手，亲手包了份递给她：“小寿星，生日快乐。”

她接过来，咬进嘴里，甜面酱混着烤鸭的香气，让人的心也变得暖起来。很快，他又仔细包了一份，边添料，边细心询问着奶奶是否吃葱？蒜泥？还是萝卜丝？

这样的眼神和语气，真像是医生，那种很温柔的医生。

“好吃吗？”他回头问她，“平凡说这里的烤鸭比全聚德好，我也是第一次来。”

“挺好吃的，”她很快也拿着面皮，满满放了四五块鸭肉，卷好递给他，“谢谢你，顾老师。”或许因为是过节，临近的几桌都是家庭聚餐，整个饭店都是和乐融融的气氛。

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虽然她每次回来都会带奶奶出来吃饭，但是祖孙两个人，总是觉得不够热闹，甚至还更显得冷清。

最后店员询问鸭架子是否要带走，顾平生像是记住了奶奶喂流浪猫的习惯，特地让人打包，让老人家带回去给那些流浪猫开荤。

晚上送他们回到家时，奶奶很热情地留他做客：“昨天言言的同学送来很多水果，我去洗一些过来。”

老人家都喜欢热闹，尤其是做过老师的更是如此。

奶奶边在厨房忙活着洗水果，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大意就是言言的同学心肠很好，逢年过节总会开车来送很多箱东西：“开始我也不好意思收，可那孩子总说以前言言给他补课，帮了他不少忙。又说家里每年都发很多东西，吃不完也是浪费……”

顾平生忽然问她：“昨天等你的，是你同学？”

童言看了眼厨房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是我以前的男朋友，”她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太低落，马上又开了句玩笑，“以前，我可是很让学校老师头疼的，早恋的全校皆知。”

他若有所思看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原来失落是藏不住的。

童言笑了笑：“是啊，勾起了我的伤心往事，怎么办？”

她只是随便接话，想要快速掠过这个话题，没想到顾平生倒是很抱歉地喝了口水：“我送你首钢琴曲，当作送你的生日礼物。”

他的视线落在窗边的钢琴上。

那可是童言家最大件的家具，是当初奶奶的一个学生回国，特地送来的。其实以奶奶小学音乐老师的水平，大多也就是弹些《黄河大合唱》、《国际歌》什么的，已经算是高难度了，利用率根本不高……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他。

然后就看到他放下杯子，走过去，直到在窗边的老式钢琴前坐下。

这年代十个人有八个会弹钢琴，她身边，沈遥就是全国钢琴特招第一进的校乐团。所以她早就对这个乐器没有敏感度了。

可听到顾平生说要弹，还是很意外。

他听不见，却弹的很好。

只可惜，她不会弹，也不是很懂。可只看他弹钢琴的样子，就莫名地觉得眼眶发酸，他的世界是完全安静的，纵然指间的曲子再优秀，自己却完全听不到……

第 10 章

回到学校时，宿舍空无一人。

她刚才把行李箱打开，沈遥就已经破门而入。她竟把一头长发剪短了，英姿飒爽地站在童言面前：“我自驾游刚回来，在汽车论坛认识不少人，去草原看星星了。童言，”她眯眯一笑，“躺在越野车顶看星星啊，真有感觉。”

童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沈遥讲述如何和一帮败家子，自驾游去青海。

上海的天气潮湿，她不过七天没回来，衣柜里的衣服都像被水打湿了一样。最后无奈，她只好都扔到塑料桶里，去了洗衣间。

浓郁的洗衣粉香气中，六个滚筒洗衣机都在飞速运转的。

“童言！”玻璃窗外，艾米双手抓住铁护栏，兴奋叫她“一个好消息，两个坏消息，你想先听什么？”

童言昨晚又是一夜站着，困顿的不行，听到这话只有一个冲动，就是把整盆脏衣服扣到艾米脑袋上。认识两年，只要是艾米出现，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对她而言都只能是倒霉的消息。

果真，艾米不等她回答，就絮絮叨叨说出来了：“好消息是，这次迎新晚会在学校进行公开投票，男主持人呼声最高的是你们学院的……”她刻意拖长声音，洗衣房里站的几个女生都竖起耳朵，听到了令人热血沸腾的三个字，“顾美人。”

童言惊了：“他是老师，怎么可能主持迎新晚会？”

“怎么不可能，”艾米笑成了一朵花，“别忘了我们新换的校长可是特例独行出名的，不是还匿名在bbs上和学生聊天吗？区区法学院老师，自然是可以牺牲的……”

‘牺牲’这两个字，艾米说的是百转千回。

可怜的顾老师……

“坏消息呢？”她看到一个洗衣机停止了运转，忙打开盖子，把别人的衣服放到一旁的空盆里，开始塞自己的脏衣服。

“因为顾美人的特殊性，学生会艺术中心决定，要挑选个资深主持，而且还要能和顾美人合拍的人。”

“嗯。”童言开始倒洗衣粉。

一勺，两勺，差不多了吧？

“就是你。”

三勺，四勺……

她无意识添加到第五勺，才如梦初醒。

“我大二结束就退出学生会了……”

“是啊，所以主席大人让我来给你做思想工作。你主持过迎新晚会，青春风采大赛，圣诞晚会，经验最多。而且，”艾米哀怨看她，“你知道的，主持人要临场应对各种倒霉事件。你忍心找个新手，让顾美人接不上话难堪吗？”

洗衣机开始自动灌水，哗啦啦的水声，扰乱着她的思维。

虽然是校迎新晚会，没那么专业，但做主持人还是很麻烦的。

……

比如她自己第一次上台，什么说错词，话筒不响，观众笑场……最恨人的是还碰上表演节目的把背景板撞倒。

她无法想象，顾老师如果听不到，碰到这些情况会怎么样。

“所以，为了你的主持事业，最后一个坏消息就是你不能参加话剧排练了，”艾米长叹一声，“言言，我对不起你，你竟然不能亲自参与自己编写的话剧……”

童言摇头，没说话，过了会儿又点了点头。

她满脑子都是晚会主持的事情，根本没心思管什么话剧。

到底做不做主持？要不要帮帮顾老师……

“我话说完了啊，”艾米很满意童言没有拒绝，“今晚五点在大礼堂，开第一期会议，据说你们那个顾美人刚到上海，还真是巧了。”

结果她晚上到大礼堂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学校各个社团，凡是在迎新晚会上有节目的，都聚在门口或是大堂闲聊。

里边组织者在开会，他们这些表演节目的，都在等着彩排。

好多大三的学生会骨干，看到童言都幸灾乐祸地笑了：“童言无忌，我就说了，我们学生会主席周清晨周大人是不会放过你的，怎么样？又回来了吧。”

晚风习习，众人奸笑阵阵。

她摆出一个苦瓜脸，进了大礼堂。

校礼堂分上下两层，能坐三千五百人。

由于是节目组的内部会议，也是彩排阶段，内场的照明灯都是暗的。台下只有二十几个学生，却意外地出现了不少老师。她刚一进后门，就看到顾平生站在几个老师中间，依旧是很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暖棕色休闲裤。因为离的远，看不清楚眉目神情。

无形中，就让人不由自主地留意他。

童言忽然觉得玄妙。

七天里她往返于京沪，而顾老师也是如此。他们在北京有过短暂的交流，然后回到这里他仍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而自己仍旧是那个愁苦于大物的学生。

“童言。”内场空旷的很，这个名字被喊出来就一直荡撤着，回声不断。童言忙沿着一排排座椅走下去，一直走到舞台下：“杜老师。”

学生会的负责老师，人称杜半拍，做事说话永远慢半拍。

她好不容易摆脱杜半拍的折磨，没想到才开学五个星期，又顺利回来了。

童言看向顾平生，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听见杜半拍对顾平生说：“这是我们这两年培养出来的女主持，经验非常丰富，还是法学院的高材生……”

童言笑得有些僵，十九人的班，每次期末排名都是第九，算高材生吗？

他只笑了笑，说：“我知道，她是我的学生。”

她马上配合：“顾老师，好久不见，假期过得好吗？”

顾平生点头，波澜不惊地看她：“很好，谢谢。”

杜半拍听到这句话，才恍然大悟：“啊，对啊，顾老师是法学院的老师，正好这学期教童言？”

顾平生点头：“是，很巧，这学期她在上我的课。”

两人身后所有学生和老师，都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

顾平生的特殊性，让他们始终觉得是在强人所难。如果两个主持人已经有几个星期的接触，那绝对是天公作美，有意成全。

后来听杜半拍解释，童言才明白为什么顾平生肯答应。今年是110周年校庆，学校将连着举办一次晚会，一次音乐会，还有一次盛大的优秀校友聚会。

鉴于这个年份特殊，学生会决定把迎新晚会和校庆晚会合并。

如此场面，难怪能请的动老师级别。

“童言啊，”杜半拍亲自给她拧开矿泉水，递给她，“本来呢，这种晚会肯定要请专业主持，但校长的意思是要亲民，所以音乐会和校友聚会，就交给专业主持了，晚会还是让学生挑大梁，比较有纪念意义。”

童言明白，自己彻底上了贼船。

这种抛头露脸的活动，对一般人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机会，额外拿到什么直升名额。可对她来说就是要完全耗费所有业余时间，不停彩排，不停串稿子，还要面对各种现场突如其来的压力……

她对直研直博的名额，从来都没什么兴趣。

读大学的目标就是顺利毕业，赶紧工作，然后真正独立养家。

可既然站在这里，再说什么都沒有用了。

结果她和顾平生作为主持人，只能直接留下，开始评审各个社团和私人组合的节目。他们两个坐在最后一排，遥望着舞台。

除了第一排评审人，还有舞台上的演员，整个三千五百人的礼堂都是空的。

童言喝了口水，悄悄侧头去看顾平生。

然后，就如此淬不及防，撞上了他的目光。

“顾老师以前做过主持吗？”她下意识找到了话题。

“在宾法大学做过，不是校庆，是医学院的party，”顾平生看着她说，“不过是很久以前了，还是读医学院的研究生时候。不过没有这么……”

“这么多条条框框是吧，”童言理解了他的意思，“是啊，很麻烦，学校的校级晚会越搞越大，我都觉得像春晚一样了。”

她说完，像是想到什么，马上翻手里的晚会流程。

要死了。

她凄然侧头：“果然是春晚。我们要读世界各地校友的来电恭贺……”她脑中甚至能浮现出那晚，自己读这些时，宿舍几个小妞在台下笑成一团的景象。

顾平生也觉得好笑：“你如果不想读，可以都交给我。”

她感激地笑了笑，继续潜心研究晚会流程。

过了会儿，童言才忽然想到了什么，碰了下他的手臂。

看到顾平生侧过头，静看着自己时，她倒是犹豫了……可还是忍不住问出来：“顾老师在宾法读的医，为什么会到北京实习？”

“我母亲，那时候是协和的外科医生，”他说话的时候，难得没有看着她，只是回过头看舞台，“那时候我去实习，其实只是为了去陪她。”

舞台上，学校有名的民乐小天后正唱着《我的祖国》。

纵然离的再远，也能从她动作细节看出，她唱的有多卖力……

他没再看她，也等于礼貌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童言低头，继续翻着手里的晚会流程，看了很久，也没记住一个字。

“童言，”周清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忽然叫她：“我没听错吧？顾老师在宾法读过医？”

童言嗯了声：“怎么了？”

好像这个学生会主席是学医的？貌似是。

可她对宾夕法尼亚的印象，仅限于沈遥每日念叨的什么商学院。

“全美第三的医学院啊……”周清晨脸都发红了，一副要拜见偶像的样子，“你这种文盲是无法理解的，童言无忌，你知道宾法医学院多难考吗？我为了曲线救国，还要先读什么破法律弄个绿卡，才能进医学院……快，让我和未来的师兄聊聊，未来校友啊这是。”

她愣了半秒，立刻坐直身子，有意隔开他们：“警告你，周清晨，不许骚扰我老师。”

她现在可以肯定，学医的经历应该是顾平生不想谈及的。

所以，坚决不能让周清晨问出什么话，再牵起他的回忆。于是，在童言护犊情绪发作一分钟后，周清晨终于被赶走了。

顾平生恰好回过头，看到黯然离去的学生：“他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童言笑的无辜：“没有啊，他就是过来问我们，要不要订盒饭。”

第 11 章

因为校庆的重要性，节目被刷掉大部分，加上了很多校乐团的表演。

就连阳光剧社，也请来已毕业的专业话剧演员助兴……

总之，这件事越来越复杂了。

后台连着有四个休息间，彩排的时候分出了两个作男女更衣室。童言不停听外边的尖叫丛生，大多是我的衣服呢？我的道具呢？……还好不是正式演出，这些女生裙子下边还都穿着裤子和运动鞋，估计等到正式演出那天，后台会彻底一锅粥。

她和顾平生就坐在主办人员的休息室，不停有人仓惶闯入，然后马上说一串对不起，匆忙退出。两个人都觉得好笑，对视了一眼。

顾平生忽然说：“我看了你们班的物理成绩，好像只有你们宿舍的，不是很好？”

一提到物理，童言就不会笑了……

她苦闷解释：“我们班十九个人，只有我们宿舍是文科出身。剩下那些人，其实高考分数比其它专业都高，都是生物工程调剂过来法学院的，”她看顾平生似乎有兴趣，才解释说，“你看我们班长，所有考试都是95以上，大物高数都是满分，对吧？他是四川成都过来的，高考分数全省第三，据说还是考砸的成绩……”

提起这些，她就心头滴血。

和这些人比成绩，估计在小学起跑线上就已经输了。

好在场务及时出现，通知两个主持人彩排开始。

童言起身时，险些踩到自己的裙子。

她也和那些演员一样，牛仔裤外，套上了从学生会拿来的晚礼服。因为这次挑的晚礼服格外长，不得已早早就穿上了高跟鞋。

两个人走到舞台后，站在巨大的幕布后，看着台下两三排的校领导，童言忽然就紧张起来。心跳的越来越快，手心也隐隐开始发热……她下意识看顾平生，半明半暗的光线下，他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低下头看她：“紧张？”

童言点头。太丢人了。

还说是经验丰富，可以辅助顾平生，怎么刚才第一次正式彩排就紧张了？

她听到开场音乐响起，深吸口气，不紧张不紧张，不就是二十几个校领导吗？她默念着每次都无往不利的心理暗示，台下都是大冬瓜，只会咧嘴的大冬瓜……

忽然，手被握了下，不轻不重，刚刚好的力度。

温热的掌心，熟悉的感觉……她连呼吸都不敢，更不敢回头看他。

耳边的音乐声悄然弱了下来，很快，手上的力道就松了开，顾平生的声音说：“没关系，还有我，如果忘了词就看我。”

前几次非正式彩排，她就和他形成了默契。

每到需要他开口时，她就会提前看向他，说完最后两句话，好让他能顺利接上话。

“童言，”耳麦里，周清晨在叫她，“go。”

她马上缓过神色，这次主持比以往更要谨慎，所有节目组只能通过她，来通知两个主持人。如果她出错，顾平生根本就没有补救的机会……

因为这样的压力。

第一次彩排，童言完全失常。

她每次无助看向顾平生时，都能看到他明显笑起来，然后很快掩饰自己的错误。他的声音像是专业训练过，从话筒传出的和平时讲课完全不同。很干净，有些低。

像是清凉甘洌的泉水。

顾美人表现的太好，更显出她的糟糕。

连周清晨都说：“童言无忌，我可是力推你来主持的啊，你怎么感觉完全像个新手，连声音都发涩……”她无奈，用串词稿遮住脸，带着哭腔说：“我需要减压，一想到自己要承担双份责任就紧张。”

倒是杜半拍很宽容：“没关系，这是第一次正式彩排，还有两次，慢慢适应，”他说完，看了眼童言的后背：“周清晨，你去陪童言买条新裙子，这次是校庆，就不要穿那些老学生留下来的晚礼服了。”

这句话说完，所有人都看童言的裙子。

果然，因为她太瘦，后背密密麻麻别了十几个银色的别针，用来固定收缩腰身。

周清晨险些咬掉舌头：“杜老师，我会被我女朋友打死的，她连我和别的女生说话，都要记录在案……”童言也尴尬的要死：“杜老师，只要学生会同意我改尺寸，我拿回去重新拆线缝一遍就可以。”

学生会的晚礼服，很多都是过去的做过主持的人，离校特地留下的私人财产，大多是原来主人的尺寸。不光是童言，无论谁拿到裙子都是这样，早习惯了。

好在杜半拍也没再坚持。

因为十一之前国际商事仲裁调课，这周顾平生又要彩排，总共六节商事仲裁都放到了晚上，从周一到周六，晚上八点开始，一直到十点结束。

所以童言和顾平生，就是每天三点在大礼堂碰面，彩排完再匆匆赶去上课。

最震撼人的是第一次，当两人先后脚进入教室时，连沈遥的嘴巴都是O形的。到童言坐下时马上低声咬耳朵：“童言，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啊，全班等你们两个人。”

童言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要不，你和我换换？”

后来因为习惯了，班里同学渐渐开始肆无忌惮开玩笑，每次都发出一些怪声，逗逗佯装淡定的童言。反正顾美人听不到，他们更乐得嚣张。

“童言无忌，为了成全你和顾美人，我们可是连周六都上课喔。”“言言，肥水不流外人田，祖训啊这是。”“童无忌，你知道‘嫉妒’怎么写吗？请看我的表情……”

童言天天彩排，早就累得不行，懒得搭理这帮人，彻底趴在桌子上听课。

过了明天，就还剩13周，91天了。

周日早晨，她毫无悬念地迟到了。

好在苗苗替她一直撑着收银台的事，看到她跑进来，第一句话就是：“童言，快快，我一直和经理说你拉肚子去厕所了。”

童言感激备至，也哭笑不得。

她迟到了整整一小时，估计那个法国经理以为她掉厕所里了。

今天因为下暴雨，卖场的人不多。

到临近十一点多的时候，苗苗和她都清闲了很久，就隔着一个收银台闲聊。

“我要订婚了，”苗苗忽然神秘兮兮看她，“你不要给我红包，只要给我个香吻就可以。”童言诧异看她：“你才多大啊，我记得才十九吧？”

“是啊，所以是订婚，到明年法定婚龄了再领证。”

童言脑袋懵懵地，看到苗苗指着门口一个一米九几的大男孩：“看看，他来了。”

她继续昏昏呼呼地，和那个背着斜挎包的帅哥打招呼，很是不敢相信地追问：“你真的要结婚？十九岁？”

苗苗好笑看她：“我都工作三年多了，也该定了。你呢？想什么时候结婚？”

结婚？

童言觉得这个好遥远，她还在纠结大物什么时候能通过，就已经有人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默默算了很久，估摸着推测：“我21岁半毕业，怎么也要工作五年把贷款还上，然后再谈两三年恋爱，二十九左右吧……”

苗苗傻了：“那时候我孩子都小学三四年级了……”

于是两个人生目标迥异的人，互相将对方视为怪物，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吃午饭的时候，就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抬起头看见的人，却完全出乎她意料。

顾平凡，顾老师的表姐。

最令人意外的是，她把一个纸袋放在收银台上，竟从里边拿出条宝蓝色的晚礼裙：“这还是我在国王学院毕业典礼时穿的，TK说我们身材差不多，让我送来给你试试。”

童言基本呆住，顾平凡又眯眯一笑说：“旧的，别介意，只穿过一次。”

怎么会介意？

……

或者，顾老师根本是怕自己拒绝，才特地送来旧的？

“要我陪你去洗手间换上，看看大小吗？”顾平凡笑著看她。

“不用，谢谢。”童言忙不迭说了好几个谢谢，有些难以应对这样的场面。

因为这条裙子，整个下午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苗苗吃饭回来时，看到她脚下放着的纸袋，好奇拿出来看了眼，立刻郁闷丛生：“绝对比我订婚买的礼服好看，是在苏州婚纱一条街买的吗？还是你有什么地方好推荐？”

童言无语看她：“我又不结婚，怎么有推荐……”

晚上挤在地铁里，她终于想起自己还没道谢。马上很艰难地从书包摸出手机，给他发了条短信：谢谢顾老师。

五个字后，她觉得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马上又加了一句话：我今天拿到这个月工资了，明天先还给你五百好吗？

很快，短信就回过来：没关系。我记得平凡穿过这条裙子，宝蓝色应该比较衬你的肤色。钱的事，不急。TK

她看着小小的一行字，想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或者说，是不知道如何回复。

退出单条短信后，收件箱里只有一长串‘顾老师’的名字。

其实她买手机，只是怕家里有急事找不到自己，除了偶尔和北京同学联系，基本上用处不太大。同班同学找她，也是基本靠在楼下吼叫，或是打宿舍电话。

她盯着手机，莫名看了很久，然后一条条打开，重新都读了一遍。

叮地一声轻响后，地铁的音箱里开始报站，她忽然就回过神……

不对啊，童言，你这个趋势很危险啊。

第 12 章

校庆晚会是六点，下午三点起所有人就开始准备起来。

为了让主持人清静，她和顾平生的更衣室就在休息间里。学校的礼堂后台，别指望能和宾馆一样设施齐全，比如所有‘更衣室’就是用折叠的屏风隔开，童言开始不觉得什么，当真的要换衣服时，就苦闷了。

折叠屏风是意味着什么？

就是能露出小半截的小腿和全部脚……

再直白些说，就是她换衣服和高跟鞋的时候，所有脚下动作都一览无余，外加附赠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她踌躇了很久，才在化妆师威逼利诱下，拿着晚礼裙走到屏风后，开始一件件脱起来。到最后套上裙子时，不出所料，那个合作了两年的化妆师开始恶搞：“天，这个角度看，太情|色了……一抹裙脚，光着的脚……”

她险些没踩住高跟鞋，脱口说：“马上转身，不许让顾老师看到你说话。”

化妆师笑了声：“放心，顾老师没看见我说话。”

听她这么说，忽然就轻松下来。

她把所有衣服都塞进纸袋里，终于完成了换装。走出来时，顾平生正靠在化妆台边沿看书，银灰色的西服上衣已经脱下来，搭在了身边的空椅子上。

或许是余光看到了童言，他抬起头看她，童言却马上移开了视线。

自从上周日在地铁上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她就越来越失常。

最明显的就是，她开始留意顾老师的每个细微动作。

她发现他开车时喜欢用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只那么搭在上边，很好看；发现他每次拿话筒不像自己一样紧紧攥着，只是在左手虚握着，从容的很；发现他手臂上的刺青，真的是个英文名字，而且是他自己的字迹……

“童言无忌，”耳麦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周清晨说，“让化妆师来1号演员休息室，先给要登台的各学院老师化妆。”

童言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清晨从三点开始就让她戴着耳麦，显然把她当免费传声筒了。

她看化妆师：“1号休息室，周主席找你。”

化妆师忙不迭收好化妆包，最后还不忘感叹一句：“专属的晚礼裙就是好，童言，完美死了，我一会儿一定用心打造你，保准你和顾美人成为今晚的金童玉女。”

说完就冲出了房间。

因为化妆师没有关门，马上就有几个师妹跑到门边，笑著七嘴八舌：“师姐师姐，你毕业了，这裙子会不会留下来？”“师姐，我们能进来围观不？”

童言还没来得及说话，顾平生已经侧过身，恰好就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身子，悄无声息地，弥补了一个错误。

拉上了她腰侧，晚礼服的拉链。

只是两秒的时间，七八个师妹就冲了进来，童言傻看向顾平生，他已经又靠回桌子边沿，拿起桌上不知道是哪国文字的书，继续看了下去。

看那神情，倒像是认真思考的样子……

到两个人都开始待场，站在幕布后时，童言才看着他说：“刚才……谢谢你。”顾平生看她脸都有些红了，用卷起的稿子敲了敲她的头，刻意说话轻了些：“童言同学，有些事是不需要，也不能道谢的。”

童言本来就不好意思，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更是脸烫。

好在，听了十几遍的开场音乐已经悄然响起了。

方才还喧闹的礼堂，瞬间就安静下来。

三千五百人的安静。

她闭了下眼睛，让自己摒弃一切杂念。

“童言，”耳麦里，周清晨的声音都有些发涩，“go，今晚，你是最漂亮的。”

睁开眼的一瞬，舞台已完全黑暗。

她一只手稍提起裙边，终于从幕布走了出去。很亮的追光里，她什么都看不到，除了身后顾平生的脚步，那么清晰。

一共十二步，不多不少，看到了贴在地板上的银色标记。

她站定，微笑着，和顾平生对视后，终于看向正前方：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老师、同学，以及所有正在看网络直播的校友们，大家晚上好……”说完所有的繁琐措辞，她暗松口气，进入了正题，“我是08级法学院的学生，童言。站在我这身边的这位，是我的老师，同时也是我今晚的搭档，”她侧过头，微笑着看顾平生，“顾平生，顾老师。”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整个大礼堂就沸腾了。

顾平生只说了三个字：大家好。

声音从音箱传出来，竟然有些低冷的性感。

“老天，”周清晨在耳麦里感叹，“这才是顾老师真正的声音啊……”

童言也很是诧异，和彩排比起来，这才是专业级的。

好在之后的话，都是顾平生的任务。她就这么站在顾平生身侧，听着导演室的连连感叹，唯一仅剩的那么些紧张都散了，气的直想骂人。

“给我个词，形容我的未来师兄的声音。”

“磁性。”

“俗！”

“性感。”

“也俗！”

“好听。”

“你学物理的吧？连形容词都不会。”

……

直到追光灯暗下来，导演室才又开始鸡飞狗跳地进行节目调度。

童言和顾平生不能回后台，只好坐在舞台旁休息。

她看着他时，他刚才接过场务递来的矿泉水，随手拧开喝了口：“怎么了？”

“顾老师是不是真的练过，或是学过播音主持？”

他倒没否认：“多少学过一些。”

“多少？一些？”童言长叹口气，“顾老师，你小心被套牢，以后都要做主持了。”

因为顾平生的放松，不止是她，连幕布后一堆等着上场的剧社演员都减压了。艾米在不远处夸张地对着童言和顾平生做了一个‘捧心’的动作，童言被逗笑了。

她第一次做主持时，曾经非常诧异，为什么后台像菜市场一样热闹，除了不能高声叫喊，基本什么声响都有。后来一次站在台下才发现，音箱的声音足以遮盖一切。

所以每次晚会，都能形成两个迥异景象。

新手紧张的大气不敢出。

老手蹿上蹿下闹腾……

她喝了口水，耳麦已有了声音：“《Without you》，赵佳南就绪。”

现在的节目是交响乐团的，所以这首《Without you》是不需要串场的，直接在交响乐团谢幕后，为赵佳南伴奏。所以她只是听着，继续休息。

“靠，”周清晨忽然爆了粗口，“废了，童言，出大事了，你救场子。”

……

她心咯噔一下，可这是单向接听，她根本问不出出了什么事。

前台幕布开始缓缓降下，这个节目彻底结束了。等到幕布遮住交响乐团，就是下一个节目的开始……

“童言，下两个节目没准备好，交响乐团来不及通知了，你08歌手大赛唱过这歌，换你上。”

她彻底懵了。

幕布已经降下来，钢琴的前奏悄然响起，音符跳动着，一个个落在她的心尖上。

“上啊。”

……

就在她终于狠心站起来时，已经错过了第一句。

舞台的另一侧，沈遥似乎察觉到没人唱，马上就即兴加了一段前奏。然后，再悄然过渡到了最开始的舒缓节奏……

“No I can't forget this evening”

童言举起话筒，来不及走出幕布，就已经唱出了第一句。

后台瞬时安静下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震惊了。

“Or your face as you were leaving

But I guess that's just the way

The story goes

……”

黑暗中，童言似乎看到了顾平生的眼睛。

只那么一瞬，她已经伸手掀开幕布，走上了前台。

一道银色的追光，在落下的瞬间，场内也安静下来。

半秒后，整个大礼堂都被一阵巨大的尖叫、惊呼和掌声充斥着，几乎听不到伴奏。

节目单是早就发下去的。谁都没想到，最后是晚会主持亲自上场。

她按照本该有的安排，边低声唱着，边走到沈遥的钢琴旁。

然后……看到了沈遥抿嘴的笑脸。

副歌过后，整个交响乐团开始伴奏。

童言暂喘口气，就看到沈遥抬起头……无声用口型说：“高|潮准备，一、二……”

“I can't live”

她刚才唱出半句话，一个清冷的男声瞬间就贯穿了全场。

“I can't live

If living is without you

I can't live

I can't give anymore

……”

童言不敢置信地回头，看着舞台另一侧走出来的顾平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西装外套，就像是第一次在课堂上的样子，竟连领带也解了下来，随意的握着话筒。只是微微笑著，很慢地，很慢地，从黑暗中向自己走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他悄然比了个手势，她马上明白过来。

只放下话筒，安静地，站在追光灯的光圈中，看着半明半暗的他。

“I can't live

If living is without you

I can't live

I can't give anymore

……”

高｜潮过后，所有伴奏都停下来，沈遥仍弹奏着，完美配合上顾平生的声音。

“No I can't forget this evening”

他悄然成为了主唱。

一个手势，她已经拿起话筒，低声伴唱。

每句过后，

她总会再次重复，应和。

什么叫疯狂？

早已沸腾的学生，永不休止的尖叫声。她终于体会到了。

完美的配合。

从钢琴伴奏，乐团伴奏，到他和她。

他自始至终只是站在追光之外，看着她，直到最后的高|潮，终于对她伸出了手。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伸的手。

像是受了蛊惑一样，就这样，被他紧握住了手。

……

“我疯了，我要疯了，”在童言被顾平生牵着手下台后，周清晨终于叫出来，声音抖得厉害，“看到没有，这俩人才叫专业主持，都看到没有……”

耳麦里，一阵阵热闹的笑著，充斥着她的耳朵。

可自己的声音，却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童言无忌，”艾米猛搂住她，“我好吧，我可是用口型带你家顾美人对节奏，天衣无缝！完美！”

阳光剧社的活宝们，看到两个主持一下来，就立刻上台，非常顺当地给自己报幕。

成功过渡到了自己的节目。

此时台上已开始了高亢激昂的舞台腔，后台却是炸成了锅。

所有人都兴奋的像是自己救了场一样，顾平生站在她身侧，随手递给她一瓶水：“还好是首老歌，要不然，我也只能袖手旁观了。”

第 13 章

艾米把外衣递给她，趁机对着顾平生说：“顾老师，我葱白你。”

说完笑嘻嘻闪了。

顾平生沉默了片刻，才问童言：“她说什么？”

“她说，她崇拜顾老师。”

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仍旧有些干涩。

好在他听不出来。

“你这么做，不怕唱错。”她看着他。

“我有一些声乐基础，而且对这首歌很熟悉，”他示意她穿好衣服，这几天开始进入秋天，后台还是有些阴冷的，“不过不敢保证完全配上你，好在，你和沈遥都很聪明。”

他说的云淡风轻，就像刚才是在KTV,而不是在数千人前演唱。

最主要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登台演唱。

钢琴，声乐，播音……

她把所有拼凑在一起，渐明白应该是他家庭有意的培养。抛开过去他读的专业不说，只这些就让人遗憾的心酸，他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只可惜再没有施展的空间。

“其实你不上台，我应该也可以应付。”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怎么感觉像是嫌弃他帮忙。其实是回想起来太后怕了，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就是大错。

他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我是老师，如果出错了，也没什么严重后果。”

“童言，”耳麦里，周清晨叫她，“学校的BBS已经炸了，经校长授权，一会儿念贺电的时候，你要配合着问顾老师几个问题，我马上让人把稿子拿给你……”

还真是……最麻烦、最热闹的一届晚会。

到整场晚会结束，童言几乎虚脱。

因为要卸妆换衣服，晚上庆功宴时，她和顾平生几乎是最晚到的。整个海京阁都被学生会包下来，喧闹、大笑的声音刺激着耳膜。

两个人刚才走进门，周清晨立刻击掌，示意众人安静下来：“快快，上酒，今晚我们的任务就是彻底灌倒两个主持。”

童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硬塞了满杯的啤酒。

她这种三杯倒的酒量，从没被人灌过酒，可看今晚这气氛，估计不喝到昏迷，别想迈出大门……顾平生看着手中酒杯，也有些骑虎难下：“诸位同学们，你们要不要考虑下，尊师重道？”

“顾老师，”所有人忽然齐声说，“我们葱白你。”

很大的声音，连端盘子的服务员都吓了一跳。

童言忽然很感动很感动，侧过头，看他。

虽然听不到，可他看得见他们说的话。

所有人一致的口型，所有人很兴奋的表情，让那双眼睛悄然涌出了很多的情绪。

一闪而逝的炙热。

最后所有人都没料到，他们是被顾平生摆平的。所有人都是被协助着招来各自宿舍的兄弟，把他们骑着单车运了回去……只有她这个被同仇敌忾的人，很理智地看着顾平生说：“完了，他们都喝醉了，只有我们买单了。”

海京阁的老板笑着摆手：“不用不用，你们这个周主席明天会来付帐的。”

童言暗松口气。

如今顾平生是全民偶像，她可不敢胁迫他买单。

她起初还认真计算过他喝了多少酒，后来就彻底混乱了。甚至到最后，她都开始怀疑顾老师是不是祖籍东北，从牙牙学语就开始喝白酒渡日。

两个人从人不太多的林荫路往回走，没怎么说话，或许他也有些喝醉了吧？

她已经穿上了平常的衣服，也洗掉了舞台浓妆，就是头发乱糟糟的，只能用一根绳子绑着。倒是顾平生，依旧是那身衣服。

所以直接导致的结果，非常的不妙。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也不知道是谁一声惊叹，从洗衣房和开水房马上投出无数道目光，然后是阳台……这一侧四十多个阳台，起码有一半都悄无声息有人探出头，努力搜寻刚才震撼全场的顾平生。

“顾老师，”童言快招架不住了，“我先进去了。”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去吧。”

童言转身，刚才迈上台阶，就忽然转回身。

本来想要追上他，没想到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她有些紧张地抿起嘴唇，犹豫了会儿才说：“顾老师喝了酒，千万别开车了。”

身侧有几个女同学走过，很是小心瞥了眼顾平生和童言。

“我已经不开车了，”他哑然而笑，“准备长期住在上海，就不能一直用原来的驾照。现在国内驾照对听力还是有限制的，所以，最近都是坐校车，或是打车。”

或许因为喝了酒，他的声音有些微熏后的柔软。

轻描淡写，不大在意。

等推开宿舍门，童言却没想到是另一番景象。

沈遥和王小如面对面坐着，非常严肃，严肃的有些吓人。

“怎么了？”童言撞上门，她们俩也没回头。

沈遥耸肩：“我在看这个已经全校闻名的第三者，害我们两个晚会险些丢人的元凶。”

童言有些没听明白，王小如只是笑了笑：“我出去了。”

说完，随手拿起手机和钥匙，直接出了门。

“怎么了？”童言又问了句。

“今晚赵佳南为什么忽然没有上场，你知道吗？”沈遥长叹口气，“我来给你简要介绍下，当我胆战心惊为你和顾老师伴奏时，后台发生了什么。”

童言把装衣服的纸袋扔在一边，示意她说。

“你们学生会庆功宴时，肯定没有人敢说出真相，可我们乐团今晚吃饭却炸开锅了。据说当时赵佳南已经换好衣服，就在要上场前一分钟忽然就拿着手机，哭着跑了。当时后台所有人都傻了，最后有人八卦说是她发现周主席找了个小三，气的不管不顾，哭着说死都不上台，要搞砸晚会让周主席被处分……”

童言听到这里，恍然记起晚上，似乎大家真的都没提过，为什么会出这么大差错。

“所以……是小如？”

沈遥长叹口气：“小如太狠了，险些把我们都害死。”

童言有些不敢相信：“她不是有男朋友吗？”

“周主席手里有宾法offer，也有新加坡政府给的工作offer，跟了他，就不用再费劲考这考那了。”

又是个不堪一击的爱情故事。

童言没有追问的欲望，沈遥也懒得再说，开始笑嘻嘻给她看学校BBS上的热门主题。

无一例外，都是今晚的《Without you》相关话题。

她只要看主题，就觉得想笑。

“跪求今晚《Without you》视频，请吃大盘鸡啊！！！！”

“尼玛，简直坑爹啊，竟然网络直播时电脑崩盘了”

“［惊现］变态大叔，思源湖边模仿美人煞”

“最新校车时刻表（顾平生版本）”

……

“我给你看两个震撼的，”沈遥打开两个窗口，念起标题，“‘有宾法校友吗？听说过顾平生在医学院的故事吗？’，快看，快看，”她崇拜地看着童言，就像能透过她看到远在北美的宾法大学……“顾美人竟然是学医的，竟然宾法医学院的。童言无忌，我要不行了，沃顿商学院啊，我明年的目标啊～”

童言嗯嗯了两声，心虚地沉默着。

“还有，还有这个。”

沈遥又点开另一个窗口。

她看了眼，倒是真愣了。

“我不行了，不行了，惊天的大绯闻啊，上院差点把我吓死的那个白衣女生，就是今晚女主持啊啊啊啊，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背影迷死我的绝对就是顾平生！我押一车黄瓜，这两个绝对的师生恋！！看那两人的眼睛，视频我看了十九遍啊，就没发现他们视线分开过一秒～”

半小时前发的帖，竟然已经是二十几页的回复量了。

沈遥像看娱乐节目一样，给她讲解着如今的态势，已经从无数爆料到深度分析。甚至有人不停截图，分析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唱词两个人的表情……

“简直了，除了美剧讨论区，我还没见过人家这么认真截图分析，”沈遥笑著回头，看见童言都不会说话了，安慰道，“心里素质别这么差，全民娱乐时代。”

沈遥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马上走到阳台上接电话。

童言继续看着回复，一行行的看下来，很快就停到一条非常技术的回复上。

竟然有人统计出了十年以来各院系的师生恋。

最后总结出来，学校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暗地绝对是棒打鸳鸯的。起码学生在校期间肯定不敢，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恋上。

总共七对，最后修成正果的只有前年建院的一对，毕业典礼后成婚。

其余都是闹得欢，最后不是老师离校，就是学生远走……

她看的入神，忽然就被沈遥拍了下肩：“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没有，很无聊。”童言彻底关掉了窗口。

她拿着两个暖水壶，刚才走进开水房，就听见水房对面的宿舍里传出很大的音响声，竟然就是那首歌。都快十一点了熄灯了，那几个女生还敞开着宿舍门，在不停嘻笑着，开玩笑。

“No I can't forget this evening，or your face as you were leaving，”一个女生跟着哼唱了句，仍旧觉得不过瘾，换成了中文，“我忘不掉今晚，你离去时的面容……天啊，我看到我情敌了！就是那个女主持！”

砰地一声，宿舍门被撞上了。

宿舍里一阵乱叫，开水间所有人都看向早已僵住的童言。

她下意识拧开开关，顺利被烫到了小拇指……

第 14 章

晚会过后一个星期，进入了期中考试周。

此时已近深秋，教室冷的吓人，常年有空调的图书馆自然成了抢手货。

童言趴在桌子上看法理学，被拉丁文弄得头昏脑胀。这门课的老师非要说学法就要学拉丁文，直接给出一本自创小册子，全是英文和拉丁文对照，宣称期末考试50％用拉丁文……

于是，童言只能猛啃这本册子，啃的快傻了。

“philosophy,philosophia，傻傻分不清楚，”童言叹口气，“为什么我要在被英语六级折磨的同时，还要背拉丁文。”

沈遥趴在桌子上，写高数卷子：“我觉得全国最倒霉的法律系，就是我们了。你见过读法律的要反复重修高等数学吗？”

文静静从商事仲裁书下抬头：“补一句，全国的法学院，为什么只有我们从大三开始就要全英文教学？我英语四级还没过呢啊……”

说完，抹下一把辛酸泪。

童言看到文静静拿着的商事仲裁书，忽然想起了顾平生。

上星期他又说家里有事，没有给她补习物理……

沈遥拿着一张写满数学公式的纸头，琢磨着套用哪个，“我觉得我这学期又没戏了，你不是也要重修物理吗？下午和我一起选课去。”

“我在计算机房选好了，你要选什么？”

童言还在半走神状态，轻易就戳到了沈遥的痛楚。

“毛泽东思想概论，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C++，”沈遥特意一字一句狠狠把这三门课念出来，“我不是都挂了吗？全部重修呗，如果这学期高数再挂，也是第三次了。”

……

童言很识相的闭上嘴。

精通三门外语的校乐团钢琴首席，竟然挂了所有人都不会挂，且是开卷考试的毛概、马思和C++……这已经是全班的年度大事记了。

与之相比，数学不挂，简直是天理不容。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

童言又莫名扫了一眼文静静手里的书，忽然很想给顾老师发个短信，问问他这周是否要给自己补课……可是瞥了眼手机，又犹豫了。

或许，他应该很忙吧。

她们坐的位置和楼梯只隔着一道木质围栏，忽然有很多人从楼上下来，自然吸引了她们三个的视线。看样子应该都是老师，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聊着。

“哎，那不是童言的噩梦女神吗？她认识顾老师？”沈遥眼尖，迅速抓到了奸｜情。

童言看过去时，顾平生和恶梦女神赵茵正并肩下楼。人群中，有人叫了声‘赵老师’，赵茵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示意有人找自己。

顾平生在看赵老师的时候，也同时看到了她们几个。

只是，看了这么一眼而已。

等到楼梯又恢复清静，沈遥也收好了数学卷子：“我下午三点有高数课，先走了啊。”文静静也恍然看表，惊叫了一声：“完了，一点了，我监考迟到了。”

沈遥咬牙切齿：“我恨你们这些能监考赚外快的。”

文静静嘿嘿笑著：“谁让你马思挂了。”

这种大学公共课一般都是开卷，或是提前给你考卷背。所以监考与否没那么重要，于是学校为节省教师资源，特地让“公正严明”的大三法律系学生监考。每场考试还有80元监考费……

于是，继顾平生后，法学院又多了个让人追杀的理由。

竟然可以监考同年级的人，而且还有外快赚，绝对是全校公敌。

童言监考的是下午三点那场，倒也不急。

只是那两个都走了，她也没有心思再留着，正考虑先回宿舍时，手边忽然被人放了一个纸杯。

一杯纯净水，还冒着淡淡的白雾。

她回头看到的，是早该走掉的顾平生。

好像无论何时何地，他总喜欢递给自己水，非常健康的习惯。

“在背拉丁文？”他看了眼她面前的小册子。

她点头：“法理试题肯定会有拉丁文，不得不背。”

他在她边坐下：“我刚才和赵茵说了你的进度，她答应帮我继续辅导你，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邮箱，或是手机？”

童言愣了下，很快就说：“有的，我有她的邮箱。”

顾平生笑了笑：“论专业水平，她才是正经的物理老师。而且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套路，你跟她上课那么久了，如果有她单独辅导，下学期应该很容易通过。”

因为要和自己说话，他是偏着身子的。

整个人都浸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模糊了五官的棱角。

她点点头：“谢谢顾老师。”

然后，两个人竟都没什么话说了。

她很快就把书都收好，迅速站起来：“下午还有课，顾老师要是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顾平生点头，忽然又笑起来：“记得，好好学习，不光是我的专业课。”

说这句话的时候，竟是难得认真的语气。

到下午监考时，她早早就到了教室。

按理说应该是一个老师和一个法学院学生，可老师却提前给她打了个电话，声称自己家里有要紧事，就全权委托她了。

她抱着没开封的卷子，一本正经走进教室后，立刻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讲台下有不少一起上过什么体育计算机课的，看到她都乐了。而那些不认识她的，自然认出她是校庆主持，难免八卦情绪上涌。

最令人头疼的是，艾米也在这里考试。

“真是天降福将啊，”艾米看教室外，“童言，就你一个人？”

童言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这个教室的监考人。今天的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是闭卷考试，禁止交头接耳，考试期间所有手机都要关闭。学校的纪律大家是清楚的，挂科可以反复重修，但考试作弊不容姑息，一律开除。”

前半句说完，所有人都缄默了。

她看着下边很多熟悉的脸，沉默了三秒后，终于交待了最后一句：“鉴于我是拿人俸禄为人当差，你们多少收敛些。今天就我一个人监考，但外边会有巡考的老师，切记啊，诸位同学。”

后半句说完，下边四十几个人马上乐了。

于是皆大欢喜，考试顺利结束。

艾米很是惬意地蹭上来：“我两个星期没见你了，风云人物，最近在干什么？”

“在学习，好好学习。”

“真佩服你，”艾米长叹口气，“那天晚上的晚会，感觉就像是在演戏，还是一出绝对的青春偶像剧……如今回归平淡，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考试，会不会很不适应？”

她笑：“早习惯了，又不是第一次上台主持。”

“不一样啊，和你每次都不一样，”艾米努力观察她的表情，“悄悄告诉我，你和你们的顾老师是不是特默契，特投缘？”

她把卷子塞进牛皮袋，封好：“那天是合作主持，当然需要默契。”

艾米看她说话很没底气，仔细看了她一眼后，忽然正经起来：“童言，玩笑归玩笑，你可别吓我。师生恋放在五六年前肯定是个忌讳，现在虽然校风开放了，可还是能不碰就不碰。你没看建院的那对，也是毕业才真相大白的？就这样，学校还不乐意，要和那老师解约呢。”

童言心猛跳了下，踢了她一脚：“别乱说，我还想顺利毕业呢。”

还有11周，77天。

这学期已经过去了一半。

周六，学院办了一场国际环境法学的研讨会。

邀请的都是国际知名的法学院和联合国环境署，光与会名单，就让班里人为陪同嘉宾争破了头。

沈遥的语言天赋，自然顺利拿下专职陪同的工作。

她连着两天，就盯着那个联合国环境署的人，准备彻底搞定之，拿到他的大学推荐信。

“给我两瓶水，”沈遥忽然冒出来，急着对童言说，“快，快，我的联合国推荐信渴了。”童言哭笑不得，从脚边纸箱子拿出两瓶水递给她：“好好表现，搞定了就是耶鲁，搞不定就是野鸡大学。”

沈遥切了声：“推荐信对我感觉十分好，九成九到手了。我已经不屑沃顿商学院了，法学，只有法学才是我的理想～”

说完，忙不迭地跑过去，对着白胡子外国老头，继续鼓吹法学院。都快吹成中国第一了。

童言正看得乐呵，就看到顾平生穿着很简单的休闲西装，陪着几个人谈笑风声往内场走，她听不到他们的说话，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是他很熟的朋友。

好像只有和熟悉的人，他才会笑得那么耀眼。

到中午吃饭时，沈遥很仗义地跑出来，陪着童言在招待台吃盒饭。

其实，她这里最吃力不讨好。四个会双外语的都去做专职陪同了，近距离接触各个嘉宾，其余的人都各自找了借口，拒绝了零碎工作。

而她，就被班长软磨硬泡，来做个登记的小招待。

按班长的原话是：整个会议中心在园林深处，招待台自然就在万竹丛中，很有情调。

11月的阴雨天，有情调的冻死人。

“我和你说，下午接待台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学校，去浴室洗个热水澡。这竹林阴气真重，你还穿着裙子，班长真不怕冻死你，”沈遥冻的直缩脖子，从童言的盒饭里，很不客气地夹出一整块红烧大排，“给你讲八卦。那里边有两个人认识顾平生，说是老朋友。刚才闲聊我听他们说顾老师手臂上的那个刺青，是自己用左手刺上去的，而且，没抹麻药。”

童言吃着盒饭里半个卤蛋，蛋黄有些发干，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后，刚才积攒的热气，又被这一口冷水压了下去。

沈遥正咬着肉，大肆感慨时，顾平生恰好走出来，似乎在找人的样子。

他看到招待台的两个人，目光略微停顿了片刻：“怎么在这里吃饭？宴会厅有自助餐。”

“我在陪童言，”沈遥马上喝了口水，“她中午留守在这里，可怜吧？顾老师，看在咱们三个曾合作一曲的面子上，你可要和学院反应反应，给我们加个学分什么的……”

他看了看被风吹的瑟瑟作响的竹林，又去看童言，还没说话，她马上就说：“没关系，下午没什么接待任务，我就回学校了。”

说话时，正好一阵阴风吹过，她露在外边的两条腿都有些发青了。

他看了眼手表，然后说：“现在这个时间，不用再留守了，我带你们去吃些热的东西。”

沈遥听到，马上把大半盒饭放下。

顾平生很快走回去，应该是去叫人订出租。童言拉住沈遥的胳膊：“你要吃，进去吃自助餐啊，干什么还要特地出去吃饭？”

“你冻的骨头都成冰了，自助餐根本热不起来，还是中餐汤水什么的暖人，”沈遥把她手里盒饭抢过来，扔到了纸袋里：“日后谁能嫁给顾老师，算是此生无憾了，真贴心。”

第 15 章

顾平生对上海不是很熟，沈遥马上主动请缨带路。

快到地方时，童言终于认出了这就是沈遥家附近，低声问她：“怎么跑淮海路了，你是要狠狠宰顾老师吗？”

大一暑假时，沈遥非要和自己吃践行餐，她只能拖着行李箱来这里，和她挑了这条路上比较简朴的味千拉面。那天沈遥很happy地点了两份小菜和两碗面，两口量的泡菜六块钱，几根酱油黄瓜九块钱……鉴于沈遥真是热心给自己送行，她只能咬咬牙买了全单，一顿饭吃掉了了1／4月生活费。

所以她对淮海路吃饭的印象就是：贵，真贵。

“下午三点开场，我想回家换身衣服。可惜你比我矮了十公分，否则我就借给你裤子换了，”沈遥对她使个眼色，“美人主动请缨，不宰白不宰。”

说完，马上回头说：“顾老师，我家刚好就在附近，要不要去坐坐？我衣服穿的有些少，想回去换件衣服。”

顾平生刚才收好司机递来的零钱，把钱包随手放进裤子口袋，看了眼她指着的弄堂，点了下头。

沈遥家是四层旧楼，解放前的房子。

在寸土寸金的淮海路上，已是天价。

打开很窄的红色正门，一楼是厨房饭厅和一间卧室，两个人沿着老旧的红木楼梯，跟着沈遥走过二楼卧室，被她直接带到了三楼客厅。

“稍等，”沈遥给两个人泡了热茶，“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就噔噔噔噔地下了楼，把两个人留在了房间里。

因为是老房子，房间不算大，只有一个沙发。

两个人并肩坐着，她百无聊赖，只能认真去看桌上胡乱扔着的影碟。

最上面的那张是保罗范霍文的《黑皮书》，童言记得几年前上映的时候，她曾经在沈遥的电脑上看过，讲的是一个犹太女人在二战时做德军间谍，却深爱上了纳粹军官，最后在二战结束德军大败后，眼看着爱人被处死。李安那部《色戒》的原型。

“看过？”他忽然问。

“看过，”她拿起来看了眼，是德语版的，估计又是沈遥用来练语言的，“很好看，上映的时候，用沈遥的电脑上看过。看完很大的感触就是犹太人真可怜，二战死了那么多人，其实他们都是很聪明，也是很勤奋的民族。”

“是，犹太人很聪明，”他说，“以前读硕士的时候，成绩比我好的就是犹太人。华人也很聪明，高中毕业时全校200多人，9个华人，被哈佛大学录取的只有一个女孩，华裔，被耶鲁录取的也是个华人，其他华裔的都去了哥伦比亚、康奈尔、杜克，都是很不错的学校。”

还有一个，去了宾法。

她默默补充，笑著道：“所以，聪明的民族，磨难都比较多。”

她其实说的还是那个电影，可是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说他。

“其实对老电影，我口味很俗，喜欢《律政俏佳人》。”她马上转了话题。

他靠在沙发上，思索了下：“一个只喜欢打扮的小女孩，因为男朋友考上法学院提出分手，然后就奇迹般地穿一身粉红芭比洋装考进了哈佛法学院，追回男朋友的故事？”

她马上更正：“男朋友只是个烂人，她最后和自己大学老师在一起了。这个电影我超爱看，看了十几遍，那时候就发誓一定要读法……”

她蓦然停住。

老式的落地钟忽然响起来，很沉闷的钟声，提醒着时间。

这是什么鬼话题啊……今天真不适合聊天。

“看来，偶像剧有时候也挺励志的，”顾平生很快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刚才下车，看这里很眼熟，附近有没有什么路叫雁荡路的。”

她暗松口气，马上也站起来：“就是对面，”她指着窗外，“垂直这条就是雁荡路。”

很精致的一条步行路，走下去就全是深灰色的老式洋房。她记得苗苗曾经说过，她拍婚纱照穿着旗袍取景，就是在这条路上，只可惜现在是倾盆大雨，看不到什么景色，只有各种颜色的雨伞漂浮在雨雾里……

“那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家里条件不错，住在这里。”

“她成绩也不错，”童言感慨了下，“自从上了大学，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并不是家境不好的人就会一鸣惊人，家境很好的，也不全是不学无术。”

看吧，励志小说有时候并不是真的。

他的右手搭在栏杆上，回过头，继续看阳台外的车水马龙：“学习这种事情，顺利过关可以靠努力，要真想一鸣惊人，的确是要靠一些个人天分。”

“这不是在说自己吗？”她低声喃喃了句。

他像是察觉到她在说话，猝不及防回头问：“在和我说话？”

童言瞬间心虚，尴尬地笑了笑：“是啊，我饿了，顾老师准备请我们吃什么？”

他突然笑了：“这个估计不用我来想，她应该想好地方宰杀我，犒劳你了。”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又落在了室外。

她忽然想起宿舍夜谈说起顾平生的缺陷，多有赞誉。多好啊，和你说话时会一瞬不瞬地看着你，只专注留意你一个人。可他如果不想和你说话，也太容易。

只要移开视线就可以。

最后沈遥果真不负众望，直奔雁荡路，挑了一间吃牛排的餐厅。

餐厅是单独的小洋房。想都不用想，肯定很贵。

她还没进门，就问沈遥：“你不是要吃中餐吗？”

“没关系，我给你点双份蘑菇汤，保准你热起来，”沈遥捏了下她的手心，一副为她好的样子，“女人要吃牛肉，对身体好。这里不算贵，人均只有200，在上海绝对不是贵的，相信我……”她说完，瞄了眼顾平生“再说，宰杀老师的是我，又不是你，怕什么。”

顾平生就走在两个人前面，刚才把伞收好，递给身边的男招待。

童言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念了一句。为什么不怕？如今他是自己最大的债主。你见过不还钱，还拼命磨刀宰杀债主的吗？

等到她拿到菜单彻底哭了，随便一个什么蘑菇汤就138，哪里可能是人均200。

他从开胃菜开始，就没有停止过，似乎真是认宰的羔羊……每说一个名字，童言都立刻瞄餐单，然后狠狠剜一眼沈遥。

“T骨，8盎司，”他看了眼童言，“这位小姐是菲力，5盎司。七成熟。沈遥，你要吃什么？”她迅速扫过手里的餐单，菲力一盎司70，而光是自己就要吃掉5盎？

在童言刀刮的目光中，沈遥镇定自若：“菲力，6盎司，三成熟。”

“嗜血动物？”他难得开玩笑，合上了餐单。

沈遥不好意思笑笑，趁着他确认配菜和甜点时，悄声对童言说：“顾老师在开玩笑，看到没有？他开玩笑的时候，眼神真销魂。”

童言咬牙切齿：“难道你要他抱着钱包哭吗？”

“再添一份，菲力，6盎司，五成熟。”他又对侍应生补了句。

童言和沈遥对视一眼，还有谁？

“赵茵赵老师也住在附近，”侍应生走后，他给出了合理解释，“所以就约了她一起。”

童言了然，拿起杯子，喝了口热水。

“噩梦女神？”沈遥脱口问，“不是吧顾老师，你要是说她也来，我们就自己解决了。”顾平生好笑看沈遥：“你物理也重修过？”

“No，”沈遥摇头，“关键问题在于，全校学生用的大学物理教材，就是本校赵茵老师参与修订的，所以，赵老师绝对是全校的恶梦女神……”

两杯红酒端上来，他示意放在自己这里，还有身侧那个空盘旁：“看来我也教错专业了，从没见你们这么怕我。”

沈遥看到他还特地点了红酒，八卦情绪彻底爆发，“顾老师，悄悄八卦一句，赵茵是不是我们未来的师母？”

童言始终在听着他们说话，在沈遥说完这句时，看了眼顾平生。

果真是至交好友，竟和自己当初问了一样的问题。

“我记得开学时，给过你们所有人机会，让你们问我任何问题。但并不表示，你们可以随时随地问我任何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始终是微笑着的。

“喔～懂了。”

沈遥迅速侧头，用手撑住头，悄声对童言说：“默认了这是。”

童言没吭声，感觉他一直在看着这个方向，只咬着玻璃杯口，继续沉默。

到赵茵来了，她和沈遥立刻不敢开玩笑了，放下杯子恭敬叫了声赵老师。自从顾平生把自己交给她补课，她每周也要固定去两次赵茵的办公室，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和这个女老师亲近不起来。

因为是休息日，赵茵穿的比平时随便不少。

随便中，也有着不动声色的隆重。

沈遥显然对赵茵也有心理阴影。

本来是热热闹闹的气氛，多了一个人反倒是安静了。

沈遥吃的百无聊赖，随口问她：“我下午还要去会场，你怎么回学校？”她想都不想：“地铁1号线，然后轻轨，然后走路。”

“风大雨大，你从轻轨走到校门口要十五分钟，从校门口走到宿舍楼起码半小时。冻了一上午，再这么走回去，不死也半残。”

“我下午会回学校，你可以和我一起走。”顾平生忽然说。

“好啊，”沈遥先替她领了人情，“多谢顾老师。”

赵茵碰了下顾平生的手。

他侧过头时，赵茵才笑著说：“别忘了，晚上的校友聚会。”

沈遥立刻掐了下童言的胳膊，耳语道：“看看，她摸他的手。”

童言欲哭无泪，又不能做任何表现，低声道：“那是因为顾老师听不见。”

沈遥瞪大眼睛，压抑着声音说：“你又不是没谈过恋爱，手是随便能碰的吗？你会碰顾老师的手吗？最多也是拍拍他的胳膊。”

童言忽然想起在居庸关……

“对了，你碰过顾老师的手。”

她心猛跳了下，紧张地抿起嘴唇。

“晚会上拉过小手，”沈遥更正，“不过这个不算。”

……

顾平生听不到，不代表赵茵是聋子。沈遥虽然说话的声音很轻，童言还是一本正经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胡乱闲扯了。

回去的路上，遇到个特别喜欢说话的出租车司机，不停问这问那的，童言又不好完全不搭理，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小姑娘，你男朋友很酷啊。”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们，估计是看顾平生一直没说话，故意说给他听的。童言特地把头侧过去，看着窗外说：“他不是不理人，只是听不到别人说话，”她顿了下，又补了句，“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老师。”

司机喔了声：“真可惜，那你们平时上课有障碍吗？”

童言看着车窗上的水流，没有回答。

司机也终于识相地闭嘴了，随手开了收音机，好像是广播小说的连载。男播音员装着不同的角色对话，讲着一个极其惊悚的故事……

手机忽然震动了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沈遥：你和美人回学校，我陪噩梦逛淮海路，绝对的差别待遇啊！！童言忍不住笑了，收好手机，又看了眼顾平生。

本来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却就这么察觉了，回头看她。表情从疑问一直到最后的安静，却没出声发问，也没移开视线。

车窗上不停有雨流下来，雨大的能听到敲打玻璃的声音，还有电台广播绵延不觉的恐怖故事……所有感官都在悄无声息的对视中，匆匆掠过。

他真好看。

莫名地，就想到了这个……

她猛地扭头，直勾勾地看着窗外不停掠过的车影。

你完了，童言。

第 16 章

晚上的校友聚会，说到底只是一个私人的小聚会。

二十几个人，只有五六个宾法的校友。

“TK,还是中国好，到处都是令人亲切的黑发黑眼，还有百转千回的中文，”罗子浩揽住顾平生的肩，“侬好～来噻伐？”

“抱歉，后半句没看懂。”他坐在了靠近露台的沙发上。

罗子浩是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高中毕业考上耶鲁不到一年就办了退学。当时耶鲁正准备强行退掉一个中国女学生，理由是该学生的英文不如美国人好。作为一个有浓烈爱国主义情节的人，罗子浩马上就参与了抗议队伍，就在事主终于被安排转系，继续就读博士学位后，他却挥一挥衣袖退学了。转投宾法，最终留校。

然后，他认识了赵茵，订婚，再然后，移情别恋。说什么是不想回国，不过是愧疚，想要等赵茵结婚才敢回来。不过他也有本事，能折腾到如今相逢一笑泯恩仇。

外边的雨还是很大，露台上却有人的影子。

这里，透过落地窗，外白渡桥就在脚下下闪烁。露台上的影子是一对，时而相拥，时而又分开。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出租车里，那双眼睛。

“我问你，你怎么还没和她在一起？我怀念伟大的祖国，故乡水故乡云，就等着你们喜结良缘，彻底荣归故里呢。”

“谁？”他问。

“赵茵啊，”罗子浩递给他酒，见他摇头，立刻招人要了杯冰水给他，“我不是早和你说了，她当初是先看上你了，退而求其次还瞎眼了，找的我。结果大家一拍两散，作为她前男友我很负责任地说，她这三四年都单着呢。”

罗子浩是父母是北方人，说话节奏很快。

他勉强跟上了他的话，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别不说话，”罗子浩不拿酒杯的手自觉自发地搂住他的肩，看见他侧头看自己，才继续道，“你回国还来了上海，不就是欲迎还拒吗？”

“你见过我欲迎还拒吗？”他自动忽略他话里的零七八碎。

罗子浩从口袋里摸出烟，咬了一根在嘴里，含糊说：“我是心怀愧疚，你们才是天作之合。”

顾平生不想在这种几乎看不清表情和话语的灯光下，和他讨论。当初宾法退学前，他曾尝试和他针对男女关系这个话题沟通过。回忆苦不堪言。

环境造就人，尤其是婚姻感情观。

罗子浩开始抒发自己浓重的思乡情结，絮絮叨叨，像个女人。

他靠着沙发，看他说了一会儿，又去看夜景。刚才那一对人影已经无迹可寻。

罗子浩百无聊赖，拍了拍他的胳膊。一见他回头，就开始继续絮叨。

“现在我祖国的孩子，都还好教吗？”他开始漫无边际，没话找话。

“资质都还不错。”

“有姿色还不错的吗？”

又开始了……没到三句再次直奔主题。

他意兴阑珊。

“全世界的女人，还是中国女人好看，看过去就是一副淡淡的水墨画，鼻子不会太高，嘴巴也不会太大，眼睛也不会像骷髅一样，深得让人半夜见鬼，”罗子浩的爱国情结再次爆发，“你知道吗，不对，你应该知道，我说过我最喜欢的女人。眼睛就要那种黑白不是很分明的，这里，”他用没点着的烟，指了指自己内眼角，“要深勾进去，笑起来整个眼睛弯弯的，妙极。”

童言。

他只记起她。好像就是罗子浩说的这种。

“你喜欢过自己的学生吗？”他忽然问。

“有啊。情不自禁你懂吗？”罗子浩正要回忆，他已经站起来。

“诶？不听了？”

罗子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怪癖，特别爱给这个对男女关系过于谨慎的人讲女人。他肯定自己绝对喜欢软玉馨香的异性，可对顾平生怎么就这么执着呢？

今天是周五。

过了周末就还剩9周，63天。

当年读初高中不能谈恋爱，自己却一门心思陷进了早恋。

现在读大学，终于能名正言顺公平公开谈恋爱了，却发现喜欢了上了自己的老师……童言，你还能再出息些吗？

整个星期都在时不时下着雨，教室里阴冷阴冷的。

童言以前在北方，习惯了室内的暖气，总觉得一进屋子就该暖融融的。来了上海两年多，依旧不习惯裹着很厚的衣服，缩在位子上听课。

她双手互握着，自己给自己取暖。

他的板书写的很漂亮，自己小学时也狠狠练过字帖，认得出这是瘦金体。那时候只觉得这种字体看着畅快淋漓，别有一种韵味。

喜欢写这种字的人，也大多是锋芒毕露的。教字的老师曾说过这句话。

可是。

他和锋芒毕露没有任何关系。

此时他就这么右手斜插在裤子口袋里，左手虚握着白粉笔流畅地写下一行中文，同时用英文讲述着今天的引言。顾平生是这学期所有老师中，唯一肯双语授课的，就连那些日本回来的老师，也坚持用生疏的英文写板书。

其实，学校高考招生时就很注重英文成绩，到大二结束，班里只有3个人还没通过英语六级。他完全没必要为了极少数的几个人，如此麻烦。

可就是这些细微末节处，他总是思虑周全。

“刘义，”他完成今天课程的引言，转身看向班长，“沈遥呢？”

班长憋了半天，回头看童言。

童言宿舍里的几个，都是逃课达人。星期五大多都不在，谁知道今天又去哪儿了？

“顾老师，沈遥校乐团排练，请假。”童言硬着头皮说。

其实，沈遥是翘课，和一众狐朋狗友开车去千岛湖过周末了。

“王小如呢？”顾平生的声音很平淡。

“王小如……家里忽然有事，也请假。”

王小如则是新换了个校外男朋友，说是昨晚有什么party能看到偶像徐静蕾，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的眼睛，扫视了教室一遍，很快辨别出了旁听生和本班学生。

“文静静也没有来？”

他又在看她。

这次连旁听生都开始低声议论了。

童言握着笔，又不能躲开他的视线，明明自己是宿舍唯一来上课的，却成了众矢之的……她觉得脸有些烫：“文静静生病了。”

她真想强调，这个是真病了。

“下周一让她们三个人去一次院办，我的办公室。”他依旧说的波澜不惊。

童言心里却咯噔一声。

这次麻烦了。

后来下课了，班长也是惊吓的一身冷汗，走过来对着童言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顾老师算是好脾气了，也让你们宿舍逼急了。”

班长扬着手里的书，却险些打到走过来的顾平生。

他只微抬手臂挡了下，班长火气正涌上来，马上回头吼了声：“开班会！”

然后，教室彻底安静了。

那些旁听的都傻了，拎起书就走。

顾平生也是微一怔，征询的语气问他：“需要我参加吗？”

“不，不用。”班长瞬息偃旗息鼓。

童言低头收拾书本，余光里，看到他经过自己的桌子，然后走出了教室。

她去图书馆看书到天黑才回了宿舍。

早上走时窗帘就是拉上的，现在竟还是原样。她叫了声静静，没有人吭声，她有些不放心，脱了鞋爬上文静静的床，发现她还在蒙着被子睡觉。

伸手摸了下她的额头，烫的。

收手时，碰到了她的枕头，怎么那么湿？出了这么多汗？

童言拍醒静静，给她换好衣服弄下了床。

最后费劲骑着自行车，把高烧的文静静带到校医室。椅子还没坐热呢，校医直接大笔一挥开了转院单：“转五院吧，烧的太厉害。”于是她只好又骑了二十几分钟，把静静带到校外的医院。

这是学校定点的医院，因为不是在市区，晚上人很少。

值班医生很年轻却很细心，到最后静静开始挂盐水了，那个医生还特意跑来看了看，问了几句情况。童言看着他，忽然想到如果顾老师没有转行，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输液室里只有一对母子，一个四十多岁的儿子和老态龙钟的母亲。

如果奶奶忽然病了，在北京怎么办？

她忽然有些不安，每隔一段时间，这种不安感就会冒出来，挥不散逃不掉。

“言言，谢谢你。”

她回过神，抱着刚才在医院门口买的一小袋橘子，拿出个大的剥了，塞到她手里：“这么高的温度，怎么不给我发短信？”文静静握着橘子，过了会儿才说：“言言，贾乐和我分手了。”童言愣了：“你们不都六年了吗？从高一开始。”

她记得那个男孩子，很朴素，笑起来有点腼腆。

“他今年大四找工作，压力大，总和我吵架，”文静静说，“昨天他又拿着电话吵起来，说到我家本来就没钱，还有两个双胞胎弟弟在念高中，等着我们去供……”

她没有说完，童言也没有继续追问。静静家的情况，她多少会察觉些。

本以为这话题是个结束，她低头继续剥着橘子。

“我觉得生活特别不公平，”静静忽然说，“我英语基础不好，好不容易拿到日语二专的资格，却连期中考都通不过。可看看小如，从来不上课却能轻松拿到一等奖学金，遥遥也是，全班唯一文艺特招生，文化课却比我还好。。”

童言抬头看她。

“还有你，言言，每次看你主持，看你唱歌，我都很羡慕，”静静的脸有着高烧退却后的苍白，“连顾老师都对你那么好。我总能看到他在办公室翻看物理教材，后来才发现，他在给你辅导物理。”

“言言，我是我们那里唯一一个念重点大学的。可读到现在，班里同学都开始申请国外硕士课程，我却还在费力读着本科。我有两个弟弟马上高考了，他们其实没那么懂事，成绩也很差……言言，我想到这些，就觉得这书念下去也改变不了什么，熬到头还是一样，哪里来的，就要回到哪里去。”

输液室很安静。

静静的声音不大，语气更是平淡的不能再平淡。

童言掰开橘子，吃了一瓣。

因为天冷，橘子吃进嘴里都是冰的，又酸又冰的，不算可口。

她从来没有，也不敢像静静这么倾诉过，从来没有。从小学毕业开始积攒到现在的难过心情，那种完全失去自尊，连想到心都会一窝一窝疼的家庭，让她怎么开口。

“我以前的男朋友，父母都是高中老师。因为太溺爱，他从来都不用心读书，叛逆的不行，对我却特别的好。

有一年冬天，我肚子疼得走不动。他就一声不吭跑出去，给我校门口买了碗面，硬是逼的人家把碗也卖给了他。那天是很冷，他就这么端着一碗面从校门口一直走到我们班门口，估计是走得急，汤水都洒出来了，满手都是。

可再怎么好，也还是分手了。”

她记得，那碗面好像是6块钱。

当时觉得好贵。后来再去吃，就没了那个味道。

第 17 章

“所以静静，”她把最后一瓣橘子，递到静静嘴边，“我没什么值得你羡慕的，也要失恋，也会生病，也有好多秘密，不想让人知道。”

她抬头看了眼，这袋已经所剩无几，金属挂钩上，还有满满的一袋需要今晚挂完。

“我记得小时候有次体育课跑八百米，被人从身后踩到鞋，狠狠摔了一跤，那时操场上课的应该有三四个班，全看见了。当时觉得真丢人，怎么能这么糟糕？太可怕了，天塌下来了简直。现在想想，不就是摔了一跤吗？”

她站起来，准备去找值班护士。

“你小时候肯定也有这种事，觉得天塌下来一样。静静，五年后回头一看，也就是摔了一跤，爬起来换身干净衣服，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家境、才能，很多东西都是天生的，就像谁都羡慕刘翔能拿世界冠军，可也就是羡慕羡慕。”

那天晚上回去时，童言也开始有感冒迹象。

到星期一已经彻底成了重感冒。

那晚回来文静静本来说要给她看病的钱，童言没要，那晚她来不及拿静静的学生证，是用自己的学生证看病的，反正学校也能报销。

谁知道，到周一去了才发现，报销的人跷班了。

中午时间，校医院的人并不多。

她开了些感冒药，从二楼走下来，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回头看，竟然是那个沈……课代表，他和一个男生并肩站在一起，童言一回头，那个男生立刻眼神一飘，笑著说：“我出去等你。”说完就不怀好意地笑笑，跑了。

沈衡下意识托了托眼镜：“生病了？严重吗？”童言笑了笑：“就是感冒。”“那天校庆，我在宿舍看直播，”沈课代表似乎在想着措辞，略微停顿了下，“你主持的真好。”

“谢谢。”

要是换在平时，她多少会找几句闲话过渡。

可是昨天一晚上鼻子堵堵的，都没有睡好，现在已经没什么精神说话了。

好在这个男生也挺腼腆的，和她沉默地走下楼。到最后站在校医院门口，才犹豫着问她：“看你精神这么不好，要不，我送你回宿舍吧？”

他说的很客气，稍许试探。

“不用，我还要在这里等同学。”

童言做出一副要等人的样子，看着沈衡和他同学走了，松了口气。她从口袋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卷筒纸，开始擦鼻子……

忽然就进来一条短信。

估计是沈遥，她们三个和自己一起出的门，应该刚才在顾平生那里受了训。没想到拿出手机，竟然是顾平生的短信：生病了？严重吗？TK

同样的话，沈衡刚才也问过。

可他这么问，却让她不自觉地抿起了嘴唇。

一定是宿舍的三个人在受训时候，为了转移话题提到了自己。收件箱里最后一条短信，竟是他三星期前发来的。童言站在医院门口，犹豫了三秒，竟鬼使神差地回了条短信：嗯……有些严重，校医说最好去校外的医院……可是很远，不想去。

发出去了，却忽然心跳的重起来。跳的直发慌。

每次沈遥和一个男孩要开始不开始的时候，总会这么试探。试探是不是在乎自己？会不会紧张自己？如果对方紧张兮兮，那就代表有发展的余地，如果反应平淡，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每次看沈遥笑眯眯地发短信，一脸春心荡漾，就觉得好笑。

可现在，自己却也在忐忑着他的反应。

身边有几个校医走过，说说笑笑的像是要去吃饭。

等到那些人出了大门，都走得没有影子了，手机依旧是安静的，没有任何回复。

童言有些小失落，把手机放到书包里，沿着校医院的路往回走。

午饭时间，校园里人最多。

她犹豫是去吃饭，还是直接回宿舍泡包方便面，忽然又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

今天怎么了？遍地是熟人。

童言回头，对上沈遥大大的笑脸：“我还说去宿舍找你呢，顾老师说请我们宿舍人吃饭。你手机怎么就没电了？”

沈遥身后不远，就是王小如和静静，还有……顾平生。

今天没有国际商事仲裁课，他穿的更随便了些，浅蓝泛白的牛仔裤和黑色休闲上衣，简简单单的，根本不像是专门给这三个人说教的。文静静正在和他说话，他看着文静静说完，说了句什么，回过头看童言这里。

“顾老师。”

他示意性点头，没说话。

好像从来没有发短信给她，也好像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

沈遥提到顾老师请吃饭，整个人完全是容光焕发。童言明白她又想着怎么去宰杀顾平生，马上挽住她的胳膊：“就东食吧，我昏昏沉沉的，不想走太远吃饭。”

沈遥啊了一声，还没等说话，就被她直接拽进了食堂。

沈遥本来想要点小炒小火锅之类的，童言示意自己和静静在感冒，于是又顺利将吃饭的格调降了个档次，和平时没什么差别，都是各吃各的饭菜，只不过多了个阳春白雪的顾平生。整顿饭沈遥的话特别多，顾平生只在开始吃了两口，很快就放下筷子，安静看着她们几个说话，到最后童言都看不下去了，扯了扯沈遥的胳膊：“你一直说话，让顾老师怎么吃饭？”

“啊？啊……”沈遥恍然，“顾老师你多吃些，不用一直看着我说话。”

他说了句没关系，开始一口口地喝水。

童言扫了眼他面前的饭菜，几乎没有动过。她和顾平生吃过几次饭，他吃的在男人里绝对不算多，可也不会像女生一样，少的只有小猫两三口。

沈遥还想再说什么，可抬了手腕就先惊呼了：“还有五分钟就一点了，上课了，完了，我怎么一到高数就迟到。”

她拿起包就跑，两三步都出去了，才又绕过来说：“顾老师，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这书读完了，该去做数学题了，再会再会。”

说完，风风火火就跑了。

她这么一走，大家只能各自放下筷子，琢磨着怎么告别。

“你们先走，我要和童言说些事情。”他终于放下水瓶。

王小如马上笑着说正好要去图书馆。倒是静静多看了她一眼。

童言记得她说的话，不管她是怎么看到的，但静静说的是事实，顾平生的确对自己照顾的有些过分……她忽然想起以前高数课，班里有个人是老师的亲戚。

后来被全班人排斥，最后只能转系去读了英文。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成绩非常好，老师也从没有特意关照过，甚至应该还有意提高了要求标准，但落在班级同学嘴里，就杂七杂八说什么的都有。在靠书本生活的年龄段，就连最不屑读书的人也会羡慕那些和老师有私人关系的学生。

一个隐形助力，可以解决太多事情。所以这样的人，通常是公敌。

她乱七八糟想着，毫无头绪。

像是一桶冷水浇下来，她终于察觉到，自己在试探着走什么路。

“我下午带你去医院。”他说。

还是收到短信了？

她继续拿筷子搅着面，其实没剩几根了，混着汤水和葱碎。

“收到短信，为什么不回呢？”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童言？”

她抬头：“没关系，我刚才开了药，回去慢慢吃就好。”

“给我看看你开的药。”

她从包里拿出很多，递给他两个纸盒和一瓶咳嗽药水。他接过来，翻到盒子的背面，盯着一排排小字看。

童言很疑惑他在看什么，可无奈坐在他面前，不能偷瞄。

他看的实在太认真，童言最后还是好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在看什么？”

“在看这些药的配方，”他说，“你是不是开药的时候，特地和医生要了指定的药？”

她诧异点头：“我很容易感冒咳嗽。吃习惯了，就只吃这几个牌子才能好。”

他笑：“发现了，你要的都是重症病人吃的，”他拿起咳嗽药水，“这个的codeine不低。”童言愣了下，想起沈遥最喜欢说咳嗽药水上瘾：“你说的是让人上瘾的那个吧？沈遥总说我要是喝咳嗽药水，肯定有天会上瘾。”

“也没有这么严重，”他好笑看她，“不过，如果你每天喝几十瓶，或许有这个可能。”

他们坐的是长桌，座位两两相对着能坐十几个人。

到上课时间以后，只剩了他们两个坐在最靠落地窗的位置，还有最外侧的一对男女生。日光透过这么厚重的玻璃，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童言很有学习精神地追问了几个问题，两个人说着话，没有任何中心思想。

直到阿姨过来，把桌上的盘子收干净，两个人已经说了很久。

“顾老师有什么事找我？”她想起最初他留下自己的理由。

“原本是想带你去医院，”他把药都收好，“如果只是单纯的感冒，就不要急着吃药，多喝热水，通常一周都会好。我明天给你拿些合适的药，如果一个星期还没好再吃。”

童言点头，心忽然跳的有些软。

她从小就是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人，初中很长一段时间跟着老妈住，都是自己从药箱子里翻药，大概看着字是治消炎、感冒什么的，就随便吃一些，慢慢也就好了。从来都是发烧感冒什么的，倒没有什么大病，所以也觉得自己能解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到她的药，连配方都会认真看一遍。

回到宿舍，只有她一个人。童言找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刚才开机，忽然就进来了六七条短信，其中一个是顾平生的，其余的都是同样陌生的号码。她先打开了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原来是来电未接的提醒，这个功能是移动送的，她从来没有用过，早就忘记了。

有沈遥的一条未接来电。

其余五条提示来电未接，都是顾平生的。

如果一般人听到关机的提示，一定不会再打。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甚至能想象出顾平生只是看着手机屏幕，判断自己是不是接了电话，可是却听不到电话里反反复复、周而复始的‘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楼道里传来阵阵的笑声，宿舍里却异常安静。

她过了很久，才小心翼翼打开那唯一的一条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不要撒娇，我带你去医院。TK

第 18 章

童言想了很久，回了短信：我刚才出了医院，手机可能就没电了，没看到你的回复。

短信很快回来：没关系，我知道。TK

多平淡的话，可是从他那里发过来，就让她忍不住反复琢磨。

她想到了那五个电话，很快回道：我只要是开机，肯定会接电话。下次如果一直没有显示接听，一定是关机。

顾平生：好。TK

很简单的回复，应该是在忙吧？

她把手机放到书桌上，抽出本书想看，却发现拿的就是国际商事仲裁。算了，仲裁就仲裁吧，就当提前期末复习了。

就在想要认真看时，手机忽然又震了震。

喝热水了吗？TK

喝了。

喉咙疼吗？TK

有一点点……

明天早上如果还疼，发短信告诉我，我给你拿消炎药。TK

嗯。

她打完这个字，又忍不住，也问了他一句：顾老师到家了？

可是写完‘顾老师’三个字，忽然又删掉，犹豫着，改成了‘你’。

我还在院办，在和院长谈下学期的课程。TK

下学期？

下学期，海商法。TK

童言想起他说过，也许就教这一个学期，现在在谈下学期的课程，也就是说会继续留在上海留在学校？学院每个老师都会教两三门课程，下学期说不定也会教自己……童言翻出全年课表，在十几个课程里猜测他会教什么。

这件事过了几天，基本全院都传开了，最皆大欢喜的都是学生。周三商事仲裁课上，班里几个女生实在忍不住了，愣是逼的班长亲口问顾平生。

下课时，班长笑嘻嘻地举手：“顾老师，最后一个问题。”

顾平生正拿着黑色的保温瓶喝水，看见他举手，颔首示意他说。

“顾老师，我们想知道你下学期教什么？”班长觉得自己表现的太热切，一本正经又加了句，“我们好提前买教材。”

“海商法。不过你们不用准备教材，下学期我会准备打印的资料，不需要你们再额外买任何书。”

低下喔啊哦，一连串的低声赞叹。

自从上了大一，每科老师都会提前给参考书目，有钱的去买，没钱的去借书复印。其实最后发现有书没书，差别不大，反正有课堂笔记……可为了尊重老师，还是要准备。

好像只有马思、毛概那种课，才会一本书传的像是古董。

专业课里，像顾平生这样完全自己提供资料的老师，完全就是奇葩。

童言低头看着笔记，像是在检查错误遗漏。

“你不知道，昨天就有几个师妹在问我商事仲裁，”沈遥低声感叹，“我还说她们，急什么，还有两学期呢。可是，哎，可是看着美人煞，我还真舍不得他教别人了。还好还好，他不用给二专和法律公共课代课，起码是咱们学院独有的。”

童言撑着下巴，嗯了声，瞥到他继续在喝水。

“可惜啊，”左边的王小如也难得感叹了一句，“下学期就是最后一学期了，大四都是实习喽，”她侧过头，故意看着教室外，大声说，“同学们，谁暗恋老师的赶紧表白，时间不多喽，可别便宜了学妹。”

过了周日，就还有5周，35天。

童言用笔划去日历上的星期六，看着一排排黑色的笔迹，她忽然发现已不用倒计时顾平生离开的时间。

“你说，”沈遥把脚搭在书桌下的音箱上，“文静静也太过分了，什么也不说就申请转宿舍，我回想了很久，平时我们对她挺好的啊。”

童言放下笔：“不是挺好的吗？三个人一个宿舍，宽敞不少。”

“什么三个人，分明就变成两个人了，”沈遥打开音乐，四个环绕小音箱放出的声音，立体声效果绝佳，“一个换宿舍，一个常年不在宿舍。”

她看了眼紧闭的宿舍门，贼兮兮站起来，打开王小如的衣柜：“看我们家小如的衣服，和我妈穿的一个档次，我发誓她这次换的男朋友绝对身家翻番了。”

童言嗯了声，顺着梯子爬上床，打开了床头灯。

沈遥继续哇啦哇啦。

她却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有些心不在焉。

“我那天看见王小如去找顾美人请教问题，”沈遥很八卦情怀地分享着，“你说，会不会小如说要搞定老师，就是给自己铺垫的？”

“应该不会吧？”

她把手机放到了枕头一侧，关上床头灯，酝酿睡觉。

自从那次重感冒开始，他每天都会发来短信，关心自己的症状。然后私下约了时间，给自己送了很多药，一来二去的，两个人都会发短信闲聊。

可今天，从上午下课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发短信……

沈遥看见灯光灭了，很自觉关上了音乐。

童言刚才迷糊了一会儿，忽然响起电话铃声。大半夜的，宿舍电话竟然响了……她刚想用棉被蒙住头，继续睡，就听见沈遥叫自己：“言言，言言，亲爱的，你的电话。”

沈遥把听筒一直拉到童言床边，神色怪异地递给她。

童言接过听筒，喂了声。

“童言，别睡了，清醒清醒。”

这个声音好熟，她想了会儿，记起了是谁。

是自己高中同学，也是陆北最好的朋友，成宇。

“嗯，你说。”

成宇寒暄了两句，说自己准备圣诞节来上海，顺便要和童言聚一聚。童言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那边安静了半天，才说：“童言，我答应陆北要陪你过圣诞节。怎么了？是不是考了上海，瞧不上考湖南大学的，我记得我们法律系可比你好。”

成宇故意开着玩笑。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别勉强我，你知道我的。”

成宇要走了她的手机，很快挂断了电话。

她正努力找回继续睡觉的感觉，沈遥已经把听筒放回去，走到床下，微仰头看童言：“童言无忌，我恋爱了。”童言莫名看她，她满脸陶醉说，“我爱上了这个男人的声音，快给我牵线，我不行了，我真的爱上他了。”

……童言彻底清醒了。

“他是大学生吗？是你同学吗？”

童言哭笑不得：“是，湖南大学法学院的……”

“历史悠久啊……绝对比我们刚成立三年的法学院好多了，”沈遥眼睛亮晶晶的：“他是说圣诞要来上海吗？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竟然偷听我电话。”童言还没说完，沈遥已经踢掉拖鞋爬上了她的床，掀开棉被就和她挤在一起：“快给我详细介绍。你不知道他刚才说了句你好，我心都跳出来了，怎么有说话这么好听的男人。”

童言被她挤在墙角，开始在沈遥追问下，不停回答各种问题，只是有意避开了陆北的事。沈遥俨然一副要彻夜畅谈的打算，童言无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意外地，竟有一条未读短信。

“他是什么样子的？你有照片吗？”沈遥抱着枕头，靠在墙边，“你知道我对长相没要求的，就是想知道他长什么样。”

何止对长相没要求，基本对什么都没要求。

不像小如，对什么都有衡量标准。

“没有照片，不过长得很不错，80分以上吧。”

她不动声色打开收件箱。

顾平生：睡了吗？TK

童言：还没有，沈遥在和我聊天。

顾平生：平凡也在和我闲聊。TK

童言：不会也是感情问题吧？刚才沈遥替我接了一个电话……竟然就说喜欢上了那个打电话的男生。就是一个电话，太快了。

“童言无忌！”沈遥狠狠拍了下她的手臂，“我的终身大事，你就不能态度认真些，和谁发短信呢？笑得这么荡漾？”

她说完，立刻凑过来。

童言吓得攥住手机：“你再看，我就踢你下去了。”

沈遥很快投降，继续絮絮叨叨问着各种问题。童言悄悄把手机里的‘顾平生’改成了‘TK’，想想还是不妥当，最后改成了自己的名字‘童言’。

这样谁看到，都不会猜出是谁。

顾平生很快回复：或许和性格有关，有的人慎重权衡，有的人不顾一切。TK

是深夜的时间，还是因为沈遥忽然陷入一段莫名的爱情，两个人竟拐到了这样的话题。过去的两个多星期，虽然联系频繁，却都不过是很平淡的话题。

童言和沈遥又说了会儿话，才鼓起勇气用最不经意的语气问他：你呢？是怎么样的？

过了很久，他才回复过来：

The longer you have to wait for something, the more you will appreciate it when it finally arrives. TK

“诶？”沈遥见缝插针，扫了一眼，马上荡漾出了暧昧的笑，“这谁啊，说要等你？”

沈遥马上退出收件箱，把手机放到腿下压着：“下床下床，我要睡觉。”

“别急别急，”沈遥马上举手投降，“我什么都没看见。”

手机似乎还有短信进来，她再不敢当着沈遥的面看。

后来沈遥又说了很久，她只心不在焉应付着，脑中却反反复复想着这句话。

等躺在床上，她才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很醒目：

简单些说就是，越是在漫长等待后到来的东西，越值得我们去珍惜。TK

第 19 章

手指捏着已经暗掉的手机，无意识地轻划着屏幕和按键，因为电热毯的烘烤，手机有些发烫，如同这一行字，悄无声息地烫着她的心。

过了很久，她才拼写回复的短信。

岂料刚才输入个“我”字，床忽然就晃起来。沈遥竟又爬上来：“不行，我这星期又忘了拿电热毯了，今晚咱俩挤一张床吧？”

她吓了一跳，随手就把这短信发出去了……

“你去小如床上睡，她床上有电热毯。”

“不要，我亢奋睡不着，”沈遥钻进棉被，八爪鱼一样抱住童言，“刚才谁给你短信？我记得这句话好像在哪部电影见过？这人够浪漫的。”

童言嗯嗯啊啊，避开了这个话题。

于是那条很诡异的短信，直到第二天清晨童言醒过来，才有机会澄清。沈遥背对着她，睡得死沉，她悄俏侧过身子，从枕头下摸出手机。

怎么了？TK

时间是凌晨一点。

童言抑郁地输入短信：昨晚被沈遥打断了，其实我是想说……

想说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过了好会儿，才继续：我虽然六级还没过，这句话还是看得懂的。

刚才坐起来拿衣服，手机竟然又震了震。

“谁啊，这么早……”沈遥翻了个身，下意识摸手机。

“是我的手机，不是你的。”

童言边说，边看收信箱：

我刚才下校车，有兴趣一起吃早饭吗？TK

今天明明没有他的课，怎么来学校了？

童言穿着很厚的羽绒服，边往西区食堂走边琢磨。很快就看到顾平生站在校车下车的地方，两手插着裤子口袋，独自看着书报栏里的报纸。

八点，正好是第一节课开始的时间，没课的人也大多在睡懒觉。

这个时间，校园里人最少。

她想过去时，正好有学生去换书报栏的报纸。那个人一边把玻璃上的锁打开，一边看了眼顾平生，童言心虚地站在不远处，一直等到学生彻底换完十六个橱窗。

而顾平生竟就盯着第一个橱窗的报纸，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到换报纸的学生走远，她才走到顾平生身后。

是一篇医疗事故的报道。

她还没认真看，顾平生已经发现了她：“想吃什么？”

童言想了想：“就食堂吧，什么都有，”说完很快又补了句，“去西区食堂吧。”

东区南区都临着许多教学楼，学生太多了。

两个人走到食堂的时候，很多迟到的学生咬着包子什么的，匆匆从门口跑过。童言看了一排的窗口，觉得让顾平生亲自去买生煎豆腐脑什么的，实在是太不应该了，她只挑了个偏僻又临窗的位置，问他：“顾老师习惯吃什么？我比较熟，买的快一些。”

他轻松地说：“你喜欢吃什么，给我买相同的就可以。”

他轻松，童言倒是不轻松了。

其实食堂也没有什么新鲜的，只是顾及到了南北学生，种类比较多。最后她还是买了最常吃的几样，甜的咸的健康的不健康的……

顾平生看着面前大小碟子，立刻笑了：“是不是吃完这些，就不用吃午饭了？”

她不好意思笑笑：“我只是想让你都尝尝。”

“我不喜欢浪费食物。”

他说完，像是察觉到童言的不自在，又悠悠地补了句：“其实年轻的时候，我也特别浪费食物，不喜欢吃，或者没心情吃就不勉强自己。后来看到很多想吃没钱吃，和已没进食能力的人，才学会不再浪费食物。”

他说完，用湿纸巾擦干净手，递给她后，开始安静吃早餐。

听到一个几近道德完美的人，说这些话，忽然就淡化了她的小紧张。

“我也是，”她咬了一口葱油饼，“小学时候，我特别娇气。每天早饭都是牛奶煮鸡蛋，后来吃到实在不想吃了，经常趁奶奶看不见的时候，把牛奶倒进厕所。”

他佯装叹气：“的确浪费。”

“不过，”她笑了笑，“不像你一样见了那么多，只是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她现在每次想起过去，自己是如何绞尽脑汁地避开奶奶，倒掉牛奶，就觉得很难过。

顾平生用勺子，一口口喝着豆腐脑。

刚才买这个的时候，她特地嘱咐人家多放了一些虾皮，看到他似乎很喜欢吃，就莫名地觉得心情好。

今天阳光也很好，照的人暖洋洋的。

直到看着他抬起头，她才下意识移开视线，余光里看到他在看自己。

她以为他会很快移开视线，可是他没有，于是只能坚持了一会儿，才装作没看见似的回头：“好吃吗？我一直觉得学校食堂的豆腐脑很地道。”

“很好吃，” 他好笑地揭穿她，“你很喜欢用余光看人？”

童言马上否认：“没有啊。”

可是脸瞬间的红润，揭穿了她的谎话。

“我很小的时候，有过余光恐惧症，”顾平生吃得津津有味，随便闲聊着，“总觉得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别人注意，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小心翼翼留意余光里的人，难以集中注意力。”

童言诧异看他：“余光恐惧症？你这么说，我好像……小时候也有过。”

总是不能安心做任何事，无法自控地用余光观察周围的人。

顾平生拿出湿纸巾，递给她：“不要紧张，很多人青春期都有过，很多时候都是不自信造成的，太在意别人的想法。”

他说得毫不在意。

童言抽出一张纸巾，很认真地擦干净嘴和手。

原来他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可他有很好的家庭条件，又这么优秀，本就该是那种骄傲的人，为什么会不自信？童言把纸巾放到餐盘里，看着他在擦着手。

顾老师……顾平生，顾老师……

她忽然脸有些发热。于是又撑着下巴看窗外，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扬起了嘴角。

过了会儿，她才问他：“顾老师今天怎么来了？”

他彻底把豆腐脑喝完，继续夹起生煎包，沾了些醋：

“怕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过来了。”

有什么事？

童言恍然，有些内疚：“我后来不小心睡着了。”

早餐时间过后，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两个人漫无目的闲聊着，最后还是他看了眼手表，说自己上午还有事情，结束了简单的早餐。童言和他沿着食堂，走过很长的一条路，终于停下来：“我想去图书馆看看。”

其实她很想一直送他到车站，可是又怕被同班同学看到。

他倒没有多说，再她转过身时，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周六是六级考试？”

童言又转回来：“对，我下午考六级。”

下周的事情，其实他不用这么早问的，反正还有三次商事仲裁课。

“是什么时间结束？”

“下午三点开始，到五点半结束。”

她回答完，就记起了了那天是什么日子，是平安夜。

今年四六级的时间真是……非常人神共愤。

“已经错过校车时间了，”他说，“考完打车来找我，我给你报销好不好？”

她愣了，很快说：“没关系，我还有生活费，而且你上次……”

“只是那天，”他笑笑，“我本来想来接你，不过应该很堵车，我过来这个校区再回市区的话，可能会很晚了。”

只是那天……

童言终于点头：“好，我考完出来就给你短信。”

这算是……第一次约会吗？

童言打开沈遥的电脑，上百度搜索“余光恐惧症”，很认真地看着各种解说。忽然肩膀就被拍了一下：“看什么呢？”沈遥扫了眼电脑屏幕，“你改读心理学了？”

她吓了一跳，侧头看沈遥：“今天是周日，你怎么不回家？”

沈遥的眼神，绝对够杀人的：“我不是说好了，下周和你见亲爱的成宇吗？”

“圣诞节？不是下周末吗？”

“我亢奋不行啊？这周不回家了。”

……

童言还以为她睡醒了，自然也就清醒了。

可看她一副认真情迷的表情，终于明白，她彻底当真了。

于是她刚才酝酿的那么多紧张情绪，也被沈遥这么一搅合，尽数烟消云散。她敌不过沈遥的软磨硬泡，陪着她把整个衣柜清空，所有衣服一件件试，反复搭配……

她不停给着各种意见，最后说的都口渴了。

倒杯热水，捂在手心。

后来很多年后，童言还能想起这天。

好朋友莫名其妙爱上了一个声音，在寒冷冬天的宿舍里，不停哆嗦着换各种衣服，畅想着初见。而自己只是抱着一杯热水，呼吸着杯口散出的热气，将刚才发现的一段感情深深藏起来。

顾老师，顾平生。

对她来说，意义开始不同。

整个星期的商事仲裁课，他如常讲完。

可恶的是她大半时间都在记笔记，完全不敢抬头和他对视。最后她甚至很苦闷的抱怨，为什么要这么早约时间？

考试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就写完了。

反复检查机读卡和作文后，破天荒提前交了考卷。她刚才出考场打开手机，就看到无数条短信进来，都是沈遥的。

“天啊，我正在睡觉，成宇就来宿舍楼下了。天啊，他完全对我眼缘。”

“我不行了，他说话好可爱，我要昏头了。”

“你怎么还没考完？”

“快啊快啊，我在思源湖旁边，靠着图书馆那边的空地等你。”

“童言……快。”

……

她哭笑不得一条条删掉，给收件箱腾出空间。最后一条进来，却让她有些匪夷所思：

“我和成宇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惊喜？她和成宇？

他们不用发展这么快吧。

等到她沿着湖边的小路，走到图书馆门口，看见沈遥在笑著和两个男生说话。成宇和她是高中三年的同学，自然好认，而另外一个瘦高的身影，却她停住了脚步。

她当初考来上海，就是觉得一千四百公里很远，可以让自己暂时远离父母和陆北。

可是，他怎么就出现在了自己的大学校园？

她看着他，仿佛是幻觉。

因为成宇的不解释，沈遥彻底把他当作童言的正牌男友，热络得不行。

童言找不到和他说话的时机，只能在沈遥提议去市区时，刻意和陆北走得慢了些。沈遥和成宇一见如故，似乎没有再留意他们。童言这才找到机会：“你这次……是陪方芸芸来上海玩吗？”

陆北拎着个很大的纸袋，和她并肩走着，没有回答她的刻意提醒。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童童，我这一年做了很多努力。国庆在北京就想告诉你，我改了学籍档案，今年在政法读大一。你等我到大学毕业好不好？”

她没说话，却还是惊讶。

这么不爱读书的他终于想通了。只是跳过高中三年，他能读得完大学吗？

他看她不说话，把纸袋递给她：“他们都说上海室内没暖气，很冷，我给你买了羽绒服，还有羊绒毯。”

她没接。

“童童。”他叫着她的名字。

沈遥忽然就回过头，笑嘻嘻说：“吵架了啊，那可不是随便送什么就行的。说几句好听的，我带你们去新天地喝酒，我请客，灌醉了童言什么都好办。”

12月底的冬季，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路灯偏偏巧就在这时亮起来，照着沈遥的笑脸，也在他们身边投下了影子。童言坚持不肯收礼物，正是僵持不下时，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怔了一瞬，蓦然想起和顾平生的约定。

果然拿出手机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四十了：

考的顺利吗？TK

第 20 章

这是他在上海的第一个平安夜。

他虽然从小在教会学校，也只是因为教学比较严谨，并不是真正的天主教信徒。倒是顾平凡，是个彻头彻尾的虔诚信徒，今晚一定会去教堂做子夜弥撒。

所以他很早就约了顾平凡的时间，逛商场。

只是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

顾平凡看着远近的少女服装，有些茫然：“TK,你是要来买什么？”

他沉吟片刻：“少女服装。”

……顾平凡上下扫了他两眼，刚想嘲两句，忽然就明白了：“是给你那个学生童言？”她边说着，边给一旁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让路。

“你身材和她差不多，品味也还可以……”他没有任何否认，只觉得自己站在拥挤的少女群中，有些突兀，“替我买些合适的衣服，我想做圣诞礼物。”

他抬手看了眼表：“我在楼下Coffee Bean等你，二十分钟？”

看着是在求人，语气彬彬有礼，可却是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

顾平凡是习惯了他从小的作风，连话都懒得说，直接尽职尽责挤进人群。

他到楼下的Coffe Bean，竟也是人满为患，随便买了杯伯爵茶。

运气好，等到茶端出来的时候，正好角落里有人离开。身边两个穿着校服的小情侣，在嘻嘻哈哈地笑著，男生忽然拿出一个盒子，不知道装着什么，女孩打开的瞬间捂嘴尖叫，做足了夸张表情。

“十分钟，”忽然一个袋子挡住了他的视线，“羽绒服，围巾，都是我喜欢的样子。鉴于你赞颂了我的品味，我就照着自己喜欢的买了。”

他拉开纸袋看了眼，竟然还是宝蓝色的：“你怎么一直在原地踏步？喜欢这个颜色有七八年了？”

顾平凡拿出钱包，准备去买水：“你那天晚上回来说过，童言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说完就站起来，去买了杯咖啡回来。

两个人的位子在最角落里，平凡回来的时候端着咖啡，险些被横七竖八加的座位绊倒，越过千难万险终于坐下，看着靠在沙发上的顾平生，忽然抿唇打量他。

顾平生察觉她的视线，微侧头，示意她有话直说。

“你和你的学生……”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决定直截了当，“是不是在一起了？”

很简短的沉默后，他说：“刚刚开始。”

顾平凡扬眉，抿了口咖啡，忽然说起了一个始终不曾谈及，可以说是避讳的话题。

“我前几天和瑞金几个心外科的医生闲聊，说起你母亲的名字，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这个心外科有名的医生，”她又喝了口咖啡，继续说，“那么多年过去了，连不相干的人都还记得阿姨，TK，是不是你一点都没忘？”

他没说话，拿起杯子。

茶有些冷了。

“虽然你从来不说，可我一直觉得你很爱你妈妈，”平凡说，“阿姨是宾法毕业，你就一定要去宾法，我很清楚，你当初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阿姨是心外科，你最后就做了心外科……包括你的名字，TK，童柯，顾童柯。你身上都是阿姨的影子。”

他还是没说话。

到最后平凡都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令人不愉快了。

她暗叹口气：“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要想清楚，师生恋是不是也因为你妈妈？这不是国外，你很清楚师生恋不是那么受欢迎。或者是因为那个女孩叫童言？”她猜测着，问出了最后的疑问，“或者，她和你经历很像？”

白色的陶瓷杯，举到嘴边，莫名就顿了顿。

顾平凡看他继续喝水，彻底明白，这只是个单向谈话，就在她放弃说下去的时候，他却意外有了回应：“这里有在播歌吗？如果有，是什么歌？”

顾平凡怔了怔，听了会儿，摇头说：“听不出，应该是很新的歌，现在小朋友听的，我也大多没有听过了。”

“没听过？”

“没听过。”

“每当我认识新的朋友，都会有这种感觉，陌生，没有听过，估计也没机会再听，”他说，看着平凡的眼睛，“你和我从小到大，所以你和我说话的时候，我还能记得你说话的神态、语气。现在想想，从生病到今天明明没有几年，连子浩的声音，我都差不多快忘了。”

这次换顾平凡沉默了。

“对于女人的声音，我记得的不多，可那天再见到童言，她的声音却还记得清楚。”

确切说是她十三四岁的声音。

“是熟悉感。”他说着，几个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瓷杯。

或许一开始，就是因为这难得熟悉感。

他忽然就变了语气：“然后呢？谁又说得清，”头发挡住了眼睛，窗边柔软的日光下，笑得温暖无害，“这种感觉如果能说的清，上帝就不会用肋骨这个故事来搪塞世人，形容爱情了。”

顾平凡气的直笑：“不要亵渎我的信仰。”

“完全没有亵渎，”他说，“你信服的一部分，我也非常认同。”

“比如？”她好笑看他。

“比如，婚姻是上帝的礼物，是神圣的。再比如，上帝把性做为礼物赐给人类，但只有在婚姻中，它才是一种最亲密的爱的表达，在婚姻外的任何性都是错误的，”不愧是教会学校出来的，他简直想都不用想，“这些，我由衷信服。”

差不多到五点多的时候，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他记得童言说过的时间，本来想就在这里等到五点半。可惜，计划就是用来被打乱的，罗子浩在新天地给他猛发短信邮件，一定要当面见他。他对上海不是很熟，本来要带童言吃饭也准备去新天地，实在受不住罗子浩短信追缉，只能先一步去了那里。

鼎泰丰的位子，他是早订好的。

“这里的东西不错，”罗子浩刚才坐下，就瞥见桌边纸袋，还有里边明显的女装颜色……“TK，你约了赵茵？”

“你前女友和你之间，能不能不扯上我？”他招招手，要酒水单。

罗子浩笑起来：“别告诉我，是约了女朋友？我见过吗？”

侍应生拿来酒水单，他比了个手势，示意给罗子浩。

“你好像还没见过，不过，她马上就会到。”

罗子浩险些被烟头烫到手指，觉得自己好像和他一辈子没见了，怎么这么大变化？

自从收到短信开始，她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可沈遥一路都在轻声耳语，求她一定要陪自己吃饭，根本不给机会拒绝。最后她只好心虚地给顾平生发了个短信，说自己可能会迟一些。很快，他就回复过来：

没关系，我等你。TK

她攥着手机，开始默默计算时间。

六点多到市区，吃的快一些，或是吃到一半的时候离开。

七点多应该可以到他那里。

沈遥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没有提前定位子，只说要照顾两个北方来的客人，尝尝上海菜，就选了新天地的鼎泰丰。

结果到了门口，才发现已经有近百号人在等位。她看着这么多人都有些头疼了。

刚想走，沈遥却意外停下来：“童言，看，是顾老师。”

心忽悠一下，有些发慌。

她回过头，透过整面的玻璃墙，顾平生就坐在很醒目的位子。

恰好，也同时看到了他们。

沈遥隔着玻璃拼命摇手，打招呼，她也只能随着沈遥的动作，示意性地打招呼。

然后就看到他收回视线，继续和面前人说话。

“你们老师长的，很斯文败类，”成宇笑了笑，“看着不像教法律的老师。”

沈遥挽住童言的胳膊：“他第一次来，我也吓了一跳，完全颠覆我对学法律人的印象。算了这里人太多，我带你们去我家附近吃。我都忘了今天是平安夜，没有熟人的地方肯定没位子。”

成宇耸肩：“我随便，在你的地方，只能任你指挥了。”

童言思维混乱着，想了无数个借口，却找不到任何理由离开。

结果只能心神不宁地跟着沈遥下了楼。因为是过节，根本拦不到出租车，他们足足走了三十分钟，她始终在默默记路，免得一会儿找不到路回去。

“想什么呢？”沈遥点完菜，低声问她，“怎么从见到你男朋友，你就神不守舍的。我看他很不错啊，吵架嘛，就是小情趣，吵的差不多了，要适当让人下台阶。”

童言喝着菊花茶，低声说：“他是我前男友，现在和我没关系。”

“前男友？”沈遥睁大眼睛，马上伸手握住陆北的手，“不容易啊，在前途未卜的情况下，竟然敢跨越一千四百公里，追到上海。我支持你！”

陆北估计没见过这么能闹的，和成宇对视一眼，要笑不笑的。

“对了，The longer you have to wait for something, the more you will appreciate it when it finally arrives，这句话不错。”

陆北怔了下，疑惑看童言。

童言在桌下扯了下沈遥的胳膊，还没等提醒她，沈遥已经先脱口说：“不是你发的短信吗？说要等童言？”

“童童？”陆北脸色有些异样，看她。

童言紧抿唇，犹豫了几秒，才说：“是，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整个小包厢都安静下来，沈遥渐渐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成宇忽然轻咳声：“沈遥，陪我出去抽根烟？”沈遥难得识相，马上跟着出去，留了他们两个。

童言始终没再看陆北，他也不说话。

他的手攥着杯子，紧紧的，像是要用尽力气。

她继续喝着茶：“或许尝试一下，会发现她……也不坏。没带婚戒，不住在一起，平安夜来找我，这都改变不了什么，你已经结婚了。政法的学生，怎么会不懂婚姻法？”

她勉强拼凑出这么一句，就说不下去了。当初是方芸芸分开他们两个，她能努力忘记陆北，却做不到笑著去祝福她。如果没有那场车祸，这个平安夜会是怎么样？

两个人没再说半句话，她很快离开包厢，对门外沈遥说自己有事要走了。

沈遥有些犯傻，没想到自己撮合了一路是这样的结果……回去的时候，童言走得快了些，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鼎泰丰门口。

一路上，想要给他发短信，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可能已经走了？如果走了，该怎么办？

已经八点，餐厅内仍旧人声鼎沸。

那个位子很醒目，他还在。朋友已经走了。

外衣搭在身边的椅背上，他只穿着件浅灰色的纯棉衬衫，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新天地光怪陆离的灯光透上来，而他，就背对着浮光掠影，右手拿着本书，半搭在桌台上，一页一页翻看着。

第 21 章

远远近近的女孩、女人，都是盛装而来，这天见面的应该都是约会的情侣。

童言忽然有些踌躇。

她冬天衣服不多，并没有能力像沈遥那样有千百种搭配。穿着的高跟鞋，还是历来为晚会主持准备的……因为要考试，也不敢上妆。

“小姐，有定位吗？”侍应生看这个女孩在门口，要进不进的，礼貌问了句。

她点了点头，终于走了进去。

直到坐下，他才合上了手里的书。

他是习惯用左手的，她忽然发现他和自己一样，两手都可以用，但更习惯左手。

“对不起，”童言决定先坦白承认错误，态度极其诚恳，“记得那天晚上，我和你说沈遥喜欢上了一个男生的声音，那个男生就是我高中同学。”

侍应生走过来，递上了酒水单。

她打开看了眼，都很贵。

“麻烦你，加个茶杯就可以，”他忽然说，“可以上菜了。”

等到侍应生离开，他又看向她，笑著说：“继续，听着很有趣。”

有趣……

童言看他的语气，也不像是真的生气了，终于松口气：

“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所以沈遥求我一定要多陪她一会儿，免得太尴尬，”她不好意思笑笑，“我是那种，从来不会拒绝朋友的人。刚才……其实只是为了陪沈遥。”

或许是，从小到大，能让自己依赖的感情很少。

所以对朋友，尤其是好朋友，总有一种很强的依赖性。只要是朋友提出的要求，不管多过分，她都下意识想要去成全。有时自己都受不了，还为此去看过心理学的书。

“没关系，”他拿起侍应生托盘里的茶杯，放在她面前，替她倒了大半杯茶水，“至少对我来说，这很正常。我也从来不会拒绝朋友。”

她诧异看他。

她记得书上说过，这种状态是“童年缺失”，大多是童年缺少亲人爱和信任，才会想尽办法获得更多的爱，弥补自己。可他为什么会缺少爱？那么好的教育环境，童年更应该是众星捧月啊。

“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好吗？”她捧着茶杯，试探问他。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性格上的缺失。比如我以前见过的一个女病人，莫名就不喜欢红色，每次看到就会心情低落、暴躁，后来严重影响到生活，甚至结婚都抗拒看到红色。后来我一个朋友给她做催眠，才找到根源。”

“是什么？”她倒是真好奇了。

“她有个弟弟，大概几岁的时候，妈妈送了条红围巾给弟弟，却没给她。事实上，她母亲并没有偏心过，也没有虐待过她，只是她当时还太小，不懂，就留下了心理阴影。”

“就因为这个？”

……也太脆弱了。

“就因为这个。”

他沉默笑著，看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只觉得好玩：“如果你感兴趣，我会系统给你上心理学的课。现在，”他示意性看了眼上菜的侍应生，“我们需要先吃饭。”

他没有点很多的菜，刚好足够两个人吃到饱。

刚才一路上，她还在想着，见了面一定要先道歉。如果他走了呢？肯定要找到他，当面解释。如果他是黑着脸呢，就……装装可怜，反正他比自己大那么多，总不会这么小气，再说做老师的，总要有些气量。

可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接受了解释，而且根本没有生气的迹象。

童言轻咬住筷子尖，看着他给自己讲各种有趣的事情，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就坐在面前，吃着饭说着话。

心忽然有些软，她不自觉地，连说话的声音也软了下来。虽然他听不到这样的变化。

手机忽然震起来。

陌生的号码，熟悉的语气：我是明早的飞机回去，童童，今晚在学校等你好不好？

一条短信，迅速冷却了所有的小温暖。她攥着手机，根本不知道回什么。

最后只是狠狠心，按下了关机键。

“想去哪里走走？不过，今天好像哪里都是人山人海。”

两个人出了餐厅，站在火树银花的步行街上，他才忽然问她。

她没有任何头绪，摇头。

在很大的夜风里，顾平生竟也像没了主意，两手插着口袋，长出口气说：“经验不足，竟然没有事先安排活动，”他看了眼前面的灯红酒绿，“想去酒吧吗？”

他说话的时候，正好身边是两层楼的巨幅海报。

当季的时装宣传海报，模特也是个男人，也是两手插在上衣口袋里的动作。童言很不厚道地发现，他更好看些。

只不过手臂上挂着个白色的纸袋，颇有些违和感。

他看向她，她才蓦然避开视线。

可又发现对着顾平生，根本就不能做这个动作……只能脸有些发烫地回过头，装作镇定地看着他：“不要去酒吧了，这种节日，现在进去肯定会被挤死。”

而且，酒吧总是一个又一个的演唱节目，不适合他。

他笑：“你对酒吧很了解？”

童言也长出口气：“其实，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还是个……挺有问题的女生。”如果把她的人生分成两段，刚好与他有关。

遇见他之前，和遇见他之后。

忽然头上一重，他伸出手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以前也不是个安分的人，做出来的事，肯定比你的更让人头疼，”他替她拉起围巾，挡住了大半张脸，“带你去教堂望弥撒好不好？平凡在徐家汇天主堂。十一点半开始，如果打不到车，我们也可以慢慢等。”

‘望弥撒’？她不大听得懂。

不过教堂什么的，应该是是圣诞节的教会活动吧，她有些尴尬地拉下围巾，露出嘴巴：“我是无神论者。”

“我也是，”他倒毫不意外，“信与不信是个人选择，只要尊重他们就好。”

或许真是上帝眷顾，两个人竟然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叫到了出租车。

到徐家汇天主堂外的时候，平凡正双手环臂，冷得直呵气，看见他们很快就走过来，笑著抱了抱童言：“真开心你们来，”她笑著贴在童言耳边说，“TK从小就在教会学校，可到现在还是无神论，我刚才收到他信息，还以为看错了。”

她说完，挽住了童言的手，边顺着人群排队，边低声和她解释子夜大弥撒。

而顾平生自然就跟在两人身后。

教堂里站得水泄不通，有看上去十分虔诚的信徒，还有很多人举着相机和DV。因为人多，她只能紧紧地挨在顾平生身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很清淡的香味。

很淡，估计只有这种距离才能闻到。

在不断的对不起和 excuse me中，有人挤过来，又有人顺势挤过去。不间断的拥挤让她几乎没有站立的空间。她正想着什么时候能开始时，感觉就被一只手揽住，彻底被圈到了最安全的位置：“我没想到，这里也这么多人。”

她仰头，看见他低头抱歉笑著，隔断了所有嘈杂的声音和气息。

“圣诞节的徐家汇，这么多人很正常。”

平凡以为他在和自己说话，回头答了句，马上发现自己自作多情，不动声色回过了头。

因为人多拥挤，她又穿着羽绒服裹着围巾，很快就出了些汗。却始终不敢，或者微妙地不愿意动。后来直到歌声响起，他才放开她。

整个大弥撒几乎用了两个小时时间，顾平凡要留下来继续做下一场黎明弥撒，所以只有他们两个并肩出了教堂。

半夜一点多的市区街道，依旧是车马如龙，人潮汹涌。

教堂旁边就是林立的商厦写字楼。午夜十分，商场都熄了灯火，从除窗外走过，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倒影在上面。

“圣诞快乐。”

他停下来，把白色纸袋递给她。

她猜想过这里是什么，甚至祈祷过千万不是给自己的礼物，因为她什么都没准备……从沈遥那里出来的一瞬，也想过，但是那时候很急，也只是闪过这个念头。

只是急着，往回走，怕他离开。

犹豫了会儿，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圣诞快乐。”

他伸手按住她的头顶，很轻地揉了揉：“太晚了，我送你回学校。”说完就开始看天桥附近的几个路口，找寻能容易叫车的地方。

童言忽然想到了陆北的短信，马上扯住下他的胳膊，看到了他回头，才说：“宿舍大门十二点就锁了，我能今晚……不回去吗？”

其实只要敲门，就可以进去。但以陆北的性格，一定会在学校等自己一整夜。

如果不想再牵扯不清，就只能狠下心，彻底狠心让他等不到自己。

车来车往的嘈杂中，他很快做了决定：“我们看看附近有没有通宵电影院，如果有，就看到明天早晨，你可以去我家休息一个白天，晚上再回学校。”

他说完，很自然做了两个动作。

拿过纸袋。

握住了，她的手。

第 22 章

结果他们找到了在法华镇路上的上海影城。圣诞通宵场已经开始，连着三个片子，从十一点开始，他们从漆黑的甬道走进去，童言就听到了第一首片尾曲。

坐下来，她才长吁口气，借着屏幕的光，用口型对顾平生说：“还好，第一个片子很烂，我们不用看了。”

类似于圣诞节情人节的午夜场，都是香港爱情片。

新的老的，尽数搬上，顾平生买的票，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演什么。

“是什么片子？”他压低着声音问她。

音量真的很低，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到他听不到后，肯定是努力练习过自己说话的音量。这样的过程，肯定要人协助……一定很尴尬。

“很想和你在一起。”她说。

顾平生要笑不笑的，看着她：“真的？”

“当然真的，”童言微微皱了下鼻子，“真的很烂，网上评分也只有6分……”

她忽然顿住，抿起嘴唇。

顾老师，你怎么这么为老不尊？

“我是说……”她一字一句说，“刚才的电影，叫‘很想和你在一起’。”

他点头：“我知道。”

灯光忽然亮了，然后又瞬息灭掉，一明一暗间，已进入了下一个电影的片头曲。

就是这样的时差，他已经回过头，认真看片头曲。

电影放到一半，前排又走了几个人，整场就剩了两三对男女，都很明目张胆亲亲我我，似乎这种时间，在这里就需要做些什么……而他们就坐在最后一排，想不看都不行。

童言目不斜视地盯着字幕，想起上次在上院，也是和顾平生看到天雷地火的画面。

她偷偷看了眼顾平生，后者看得很认真。

瞌睡虫在眼前飞来飞去，她终于熬不住，把羽绒服的帽子垫在脑后，想要小眯一会儿，没想到这一闭眼，就彻底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沉，也很安然。

直到脸上被人轻拍了两下，她才朦胧中又听到电影的声音。困的不行，下意识用脸蹭着软扑扑的羽绒服帽子，过了会儿，才有力气睁眼，四周仍旧暗沉沉的。

电影还在放。

“要不要回去睡觉？”他的声音飘飘荡荡的。

“几点了？”她努力说话，困的又想闭眼。

“快五点了，”他看了眼手表，“我看剧情，差不多快结束了。”

“你一直在看？”港产爱情剧，还看得这么认真？

“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她很内疚地笑了，同时也看到第三排的人，咳咳，一直就没分开过。

由于她反应慢半拍，视线很迟缓，以至于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然后两个人同时，都转开视线。

“冬天天亮的很晚，”他回过头，继续说，“这里五点多结束了。”

她嗯了声，一时词乏。

而他自然听不到这有些撒娇的“嗯”，又自然回过头，继续看港产爱情片。

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手。

他回过头：“怎么了？”

“昨晚，你真的没生气？”她还是问了出来。

“开始有一些，”没想到，他这么直白，“但是我比较能调节心情，看了会儿书，就好了。”

看了会儿书……

“学医的，都心理学的这么好吗？”

她又下意识调整姿势，蜷起腿，整个人都侧靠在椅背上，好奇看他。

他莫名沉默了会儿，才说：“不是，是因为我母亲。两三岁的时候，她经常会对我说‘妈妈有些心情不好，让妈妈自己坐一会儿’。”

她看着他。

他继续说：“后来长大了，她会告诉我情绪是一种流动状态，开朗和阴郁都是交替的，就像白天黑夜一样，是自然规律。既然每个人都如此，就要学会调节，生气的时候先学习冷静，保持冷静是最好的调节方法。”

电影的对白仍在继续，他慢慢讲着这些她从没听过的话。

光影变幻着，照在他的侧脸上……童言开始还很羡慕，有这么理智的母亲，可后来又莫名觉得他肯定很可怜。

从小就学着自我调节情绪，是怎样的童年？

她不由自主又去扫了眼第三排，依旧浓情蜜意，忽然就发现自己的姿势，还有他为了说话的姿势，都这么让人，浮想联翩。

电影里进入了夜景，整场自然又暗了许多。

“要回去吗？”

是因为暗看不见，还是因为什么，他又靠近了些。

看了眼大屏幕，刘德华正在念着大段的抒情台词，她回头说：“看完吧……”其实真不知道演的是什么，可他看了这么久，总要看完结尾吧？

“那就看完吧。”他说完，脸孔忽然就凑近，低下头直接压住了她的嘴唇。

耳朵里，还听见刘德华在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相信’……

顾平生，还是顾老师？此时此地谁会知道？

几秒的静止后，他才微微侧头，彻底含住了她的嘴唇。太让人迷惑的场景，灼烧了她的思维。她伸出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他的舌头有些甜也有些涩，好像红茶的味道。是刚才进门的时候两个人在门口买的饮料，健康的人永远都改不掉这个习惯……

她零碎想着，专心在不停变幻的光影中，不断不断地回应着他。然后就被他一只手就揽住了腰，身子半腾空着，贴在了他身前。

……

背景音安静下来，舒淇开始念着大段的对白。

“我小时候听广播，说幸福就像是玻璃球，跌在地上会变成很多碎片……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捡不完，但只要你努力了，你总会捡到一些的……”

童言听的忍不住笑，真俗，可真的动人。

顾平生察觉到，终于离开她的嘴唇，看她：“怎么了？”

她可不想给他重复这么白雪公主的对白……

就在他又要低头时，忽然就亮了场。

电影结束了。

童言忙坐正，新衣服已经掉到地上，她捡起来塞进纸袋。

亮场时，她才发现只剩下那对和这里，缠绵整夜的情侣终于分开，女生意味深长瞥了他们一眼。童言也木木地看回去，脑子里只蹦出一个词：晚节不保……

五点多走出电影院，冷得吓人。

还是漆黑的，没有什么人，坐上出租车时，司机估计是跑了通宵，黑着眼圈调侃说：“真浪漫啊，看了整夜电影？”童言嗯了声，忽然发现这样很好。

他听不见，所以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她一早就给苗苗打了电话，请假没有去卖场。

难得不用打工的周日，竟就在顾平生家的客房，一直睡到了黄昏。晚上他送她回来，她特地让出租司机停到宿舍楼附近，没让他下车，自己走回了宿舍。

进门时，沈遥还以为她刚打工回来，踌躇了半天，才说：“我错了。”童言笑着踢了她一脚：“去去去，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话。”沈遥长出口气：“我就知道。”

她说完，马上拿起手机，开始笑嘻嘻地短信来短信去的。

不用问，也知道是和谁。

童言开始收拾这学期的书，

沈遥看了，忽然哀嚎一声“我的高数”。

边说边扔下手机，找出一叠卷子，开始填鸭式复习。

台灯光线里，沈遥做卷子的侧脸，让她有种想笑的感觉。等到整理完所有的书，下意识拿手机看时间时，她才发现仍旧是关机。

“你昨天，吃完饭去哪里了？”她忽然问沈遥。

“去哪里？”沈遥头都不抬，“带他们去我哥的酒吧了，不过，十二点多，那谁就走了。我今早和成宇吃了早饭，然后送他去火车站。”

沈遥刻意弱化说陆北，童言却知道他十二点之后，去了哪里。

手机打开，陆北的短信很快进来。

是早晨六点多的：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新街口豁口的糖耳朵和豌豆黄，放在了宿舍阿姨那里。下次再来看你。

陆北式的语气和脾气。

或者说，是对她，脾气好的出奇。

就如同当年初识。那时候，童言还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而他低了她一年级。那天轮到她班级值日，她正好负责维持初一年级的纪律，戴着红色袖章，在整个楼层走来走去。

她记得那个早晨，他是迟到的，斜挎着书包跑上来。

然后就被她拦住，指了指楼梯口：“早自习迟到，学校的纪律是罚站。”他高她几乎二十公分，低头笑嘻嘻看她：“小姐姐，饶命，我再被老师看到就要留级了。”

她眼睛都不抬：“罚站，或者扣你们班五分，自己选。”

话没说完，他们教室后门就被拉开，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留级生都大笑起来。

……

童言沉默坐着，删掉了短信。

下一条，是顾平生的短息：

早些睡，晚安。TK

接下来是长达五个星期的期末考试，王小如也终于彻底回来，准备应付这漫长磨人的考试季节。下周是公共课的考试周，宿舍里只有沈遥需要参加。

于是周一早晨，沈遥为了高数复习，六点多就爬起来开始做卷子。

童言醒来时，屋内只有一豆灯光。

外边已经亮了，可沈遥怕吵醒她们，没有拉开窗帘。

她打开台灯，想要在暖和的被子里看会儿书。忽然，顾平生就发来了短信：

醒了吗？TK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回道：

嗯，醒了。

试着掀开窗帘。TK

她宿舍在一楼，睡得位置正好是窗边，她告诉过他。

而且她睡觉的时候，头就是对着窗户……

她伸出手，把窗帘掀开，看窗外。

晨曦中，他和法学院的院长并肩走过宿舍楼外的马路，老人家走的很慢，一步三摇着。他的视线则越过老人家的头顶，看向这里。

似乎看到了窗帘被掀起一角，他很快并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点了下前额。

竟然……半是玩笑地用美式军礼，悄然打了个招呼。

第 23 章

因为进入了考试周，大部分的课已完结。

这周童言一直是在图书馆渡过，她和顾平生都有默契，尽量不在学校里有任何明显的交集。人言可畏，她没有遭遇过，却能想象到后果。

整本民事诉讼法，她已经翻了大半，整整六个小时后，才停止抄写概念，揉着手指关节。看了眼手机，六点。

她用笔尖轻戳着笔记本，很慢很慢地等待着。

身后很多人走过，有要去赶着去食堂吃晚饭的，有刚才下课赶来借书的，还有来趁着吃饭时间抢位子的……

手机忽然亮了下，悄无声息进来一条短信：

复习完了？TK

六点十分，是两个人说好的时间。

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一点，十二点到六点，她要复习看书，杜绝短信往来。

她拿起手机，因为抄概念，手指已经有些用不上力气。

然后就这样很慢地按着键盘：嗯，看完书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等你看完书。TK

你在哪里？

在你身后。TK

童言愣了，下意识回头，果然看见他就坐在三排后的长桌尽头，只不过没有看她。而是半撑着头，看着面前班长递到眼前的书……

她回头的同时，倒是班长先看到了她，对顾平生说了句话。

然后，他回头，眼中带笑地看着自己，对班长颔首，也说了句话。

直到两个人走过来坐下，童言才明白班长大人在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套题。班长自从坐下就频频给她使眼色，意思很明显，要童言和他配合，从顾平生的话里拿到尽可能多的考试题……

“童言，”班长翻了下她拿着的民事诉讼法打印教材，“童言无忌，别看诉讼法了，司法考试还远呢，难得碰上顾老师，多问问这学期的商事仲裁。”

难得碰上？的确五天没了，可短信从没断过。

童言不动声色看顾平生，他右手手肘撑在桌沿，身子斜靠在那里，也看了她一眼。

“顾老师，我个人觉得这个概念无比重要。”班长笑嘻嘻放下童言的教材，继续刚才的话题。

“很重要，”顾平生也拿过民事诉讼法，看童言在上边做的笔记，就在班长翘首期盼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仔细复习一遍，会发现凡是我讲过的，都很重要。”

童言暗笑，看班长吧唧吧唧嘴巴，很无奈看自己。

她只能装作纯良无害，不好意思对顾平生笑笑：“不好意思，我还没复习到商事仲裁……”班长彻底黯然神伤了，见和顾平生说了那么久也没什么有用信息，很抑郁地借口说吃饭，留下了他们两个。

他放下教材，又随手拿起了她的笔记本。

“在准备司法考试？”

她先是嗯了声，很快就点了下头：“今年没有报名，准备大四考。复习了四天的期末考，今天想换换脑子，就拿民诉看了。”

他继续看着她做的各种笔记。

她复习了一整个下午，思维已经有些迟钝了，索性趴在桌上，头枕着手臂去看他。

“一般法条，你需要看几遍？”他又指了指厚的像砖头一样的法律条文。

她竖起一根手指，自豪说：“一遍，我记忆力很好。复杂的就边看边抄一遍，基本四五年都不会忘掉。如果遇到很重要的东西，我还能立刻说出具体在哪本书，第几页。”

他眼中有惊讶，她更是笑得得意。

这种骄傲，不同于同学的竞争。更像是很小时背下九九乘法表，在奶奶的小学里给几个数学老师背诵，然后看到奶奶眼睛里的笑意。

想要优秀，只想让最亲近的人为自己骄傲。

“天生的文科生。”他毫不掩饰赞许。

童言温温笑著，手放下来，偷偷地碰了下他搭在桌子边沿的手，有些凉，应该是刚才从外边进来的，还没有热起来。她的手指刚才碰到他手背，就被他反手握在了手心里，很快攥紧。

两个人身后还有几个男生在看书。

这个角度被桌子挡着，虽然看不到，可还是让她紧张的要命……顾平生倒像没发生任何事，一只手继续翻着法律条文。

“明年几月考试？”

“九月，”童言心跳的有些乱，想要抽开，却徒劳无功，“你没考过吗？每年都一样的时间，应该……没变过吧？”

他摇头：“我没考过，好像也不太需要考。”

也对哦。

童言想起他只是大学老师，似乎没有硬性要求要考这种东西。

“我考了美国三个州的执照，不过回国了，也没什么太大用处，”他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笑著说，“平凡也考了美国两个州的执照，可是考中国司法考试，也不是一次通过，好像考了两次。”童言努力让自己不笑，可还是没忍住：“你是想让我不紧张吗……”

他始终闲聊着，她悄然动了下手指，看到他似乎笑起来，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平时图书馆里很少有人聊天，或许是因为晚饭时间，远远近近，都有人在低声聊着笑著，她心神不宁地坐了几分钟，终于告饶：“不是吃饭吗？我饿了。”

他好笑看她：“不闹了？”

“不闹了……”

她举白旗投降，无论是内心强硬度和脸皮薄厚度，都完败。

两个人特地去了离学校比较远的地方，快吃完的时候，她才说出了苦读一周的等价心愿：“我这周都在复习，明天应该没什么事。”

整整一周没见，周六正好可以休息休息，和他在一起。

具体做什么？她也没想好。

最后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只是换了个地方读书。

顾平生绝对是故意的，她坐在他书房里，难得休息时问他几个问题，或是随便聊两句，他从来不说中文……

他家里有地暖，房间里很暖和，暖和的让人想睡觉。

童言对着一个概念，抄了三遍，一个字不差，最后竟然都没有记住。她下意识将笔在几个手指间转动着，悄悄侧过头看他，过了会儿，他才似乎有所察觉，也放下书看她。

“先说好，”她伸出手，比了个禁止的手势，“让我休息休息，不要再说英文了……我这学期的六级已经考完了。”

“看完了？”他终于恢复正常。

她点点头。看了一星期的书，法条概念案例，案例概念法条……已经快傻掉了。

好在他也察觉到她深受折磨，终于放弃了继续监督的念头。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外边灰蒙蒙的天。

是要下雨？还是会下雪？

她忽然想起刚来上海时，经常被宿舍三个人嘲笑：“那时候我冬天一上课，就觉得好悲惨，他们都嘲笑我是北方人还这么怕冷，”回头笑着对他说，“我简直没法和她们说，我第一次穿着羽绒服，却打着雨伞时是多么崩溃……从小我只知道冬天会下雪，却不知道冬天还有倾盆大雨。”

他随手剥了一颗奶糖，就着糖纸，把乳白色的糖块喂给她：“如果不习惯的话，不如毕业直接回去。”她咬住糖，含在嘴里：“肯定要回去，否则没人照顾我奶奶。”

这两年她已经很后悔了，因为想要离开很糟糕的环境，却忘了还有个老人，年纪越来越大，需要照顾，也需要陪伴。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竟然真就下起了雪。

童言还没兴奋十分钟，就变成了雨。终究是南方，严寒撑不起一场雪。

“晚上吃完饭，我再送你回学校，”他似乎看童言吃的很开心，自己也剥了块奶糖，吃进嘴巴里，过了会儿才说，“是挺好吃的。”

她瞄了眼他手里的糖纸：“你吃的是什么味道的？”

“好像是红豆，”他把糖纸拉开，看了眼名字，“平凡从小就喜欢吃大白兔，我记得都是白色的，没想到现在也有红色的。”

她也是从小吃。

可没吃过红豆味……她转过身从书桌上的玻璃盘里找了半天，才哀怨看他：“你吃了最后一块，这里有酸奶和原味，没有红豆了。”

他笑著靠在书桌边：“没关系，还有我。”

说完就把她拉过来，圈在怀里，开始低头很认真地香香嘴巴……

两个人都刚吃完奶糖，唇齿甜的发腻，哪里能吃出是什么味道。这里不像电影院，没有迷惑人的场景灯光，没有急的要撞破胸口的心跳……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腻味着，闭上眼或是睁开眼，满眼就只有他。

天渐渐黑下来，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

她抿唇笑，把头偏开：“我好像该走了。”

“我昨天晚上买了很多食材，我们在家吃完，再送你回去。”

童言诧异：“谁做？”

他笑著反问：“你不会？”

“会是会……可不是很好吃，”还有这样突然袭击的人吗？

“没关系，应该比平凡做的好吃，”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切菜的技术很好。”

切菜谁不会？

当她看到案板上宽度厚度长度完全相等的土豆丝，还有一模一样的肉丝，终于明白他所谓“技术很好”是什么意思……“我习惯用左手，以前为了练习右手的灵敏度，会做一些刻意的练习，”他拿着偏细长的刀，开始很快给丝瓜削皮，“每天都会把二十个土豆切成丝，这样手术时左右手才能同时开工。”

他的手极快，童言想起自己削的丝瓜，自来都是坑坑洼洼，他手里淡绿色的丝瓜却是均匀地去了一层皮，恰到好处，毫无瑕疵。

他准备了很多菜，最后两个人只炒了少数几样。

童言偷偷试验着问他几个问题，果然发现他只会切菜，却还没有全能到会煮饭炒菜。照他的话说，以前实在想吃中餐的时候，就会买一些辣酱什么的，和菜煮在一起就算是晚饭……可有时碰上墨西哥产的辣椒，却比中餐馆吃的要辣很多：“那时候什么味道都没了，只剩辣，还有很多辣酱会放胡椒提取物，增加热感……”

她听着，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他很需要被照顾……

可是，明明有那么多的优点。

他不是个浪费的人，最后把所有菜都吃干净了，才放下筷子。童言装作很不在意地边收拾碗筷，边看着他说：“以后每周六，我来给你做饭吧。”

他正准备给她倒热水喝，看到她这么说，忽然就停下了动作。

“不过我要自己买菜，”虽然他听不到，可童言声音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你买的，都是我不擅长的……”

第 24 章

公共课考试结束后，法学院休息了一周。

沈遥趁着这一周休假，直接飞去长沙和成宇度过热恋一周，把童言一个人留在了宿舍。她每天除了看书，就是上网看菜谱，删删减减，到了周五也凑了七八样。都不算太难，在原先基础上……应该可以做的好吃些。

没想到周六早上，她正准备出门，宿舍门就开了。

那个为了爱奔走长沙的人，竟然提前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周一吗？”

“吵架了，”沈遥努了努嘴，“你去哪儿？今天不是周六吗？”

童言含糊说自己去图书馆，拿起包就要跑，岂料被沈遥一把抓回来，笑眯眯看她：“别急，我又没追问你，”她说完从包里摸出一片暖宝宝，撕开贴纸，掀开童言的毛衣，把暖宝宝隔着衬衫贴在她肚子位置，“外边冷死了，一片管你暖一天。”

沈遥冬天喜欢穿裙子短裤，就靠这个东西保暖御寒。

她见沈遥一直用，超市里看也不便宜，只觉得有意思，从没想过需要这种东西。

可真贴上了，此发现果真是暖呼呼的，让人舒服不少。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一星期，真是冷到了极致。

超市却很热闹。

顾平生推着车，走在她身边，她看蔬菜瓜果时他全是点头，到买完需要的食材，他很快就带着她绕到零食区域。

赤橙黄绿的包装袋。

整个超市就属这个区域最花哨。

卖蜜饯和糖果的是单独柜台。

一个上海老阿姨站在四四方方的玻璃柜台里，很热情地拿着剪刀，剪着手中的盐津乌梅，递给顾平生和童言：“老好吃了，快尝尝。”

童言看人家都剪下来了，不好意思不拿，就捏了一小块，吃到嘴里。

“小姑娘，好吃伐？”老阿姨追问她。

她征询看顾平生，看到他也吃下去，随口说：“挺好吃的。”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是眼睛里却全是明显的笑，童言想到大白兔奶糖的事故，有些脸红，还没等说什么，老阿姨又拿出一块芒果干，剪下一角给他吃。

泡水的，干吃的，他看老阿姨说了会儿，竟就秤了七八袋的蜜饯……

童言去他家，基本没见过什么零食，没想到他还喜欢吃这些东西，扯了下他的胳膊：“我觉得差不多了……够你吃几个月的了。”

“我是买给你的，”他哑然而笑，“我平时不会吃这些蜜饯糖果。你这几天复习，不是总说精神不集中，看不下去书吗？吃这些口味重的蜜饯，可以刺激味觉，让你精神好些。”

她诧异看着推车里的七八袋蜜饯。

她从小也没吃零食的习惯，这么多，到大学毕业也吃不完。

“小伙子，”老阿姨又献宝一样，指着一玻璃盒棒棒糖说，“这个最近卖得老好了，都是小姑娘吃，红糖做的，小姑娘吃了补血气色好，里边还有话梅，酸酸的，正好适合给你女朋友考试复习提神。”

“好，替我拿一罐。”

顾平生直接接过，放进了购物车。

童言哭笑不得看着那满满一罐棒棒糖，发现他真的很容易被推销。

结果两个人明明是来买菜，最后都被满车的零食替代，她实在忍不住了，就趁着顾平生不注意，拿出一两样胡乱塞到货架上。没想到身边有一对也和他们一样在大肆采购，那个男生正做着和童言一样的事情，悄悄把一盒薯片塞到打折货车上，女生则不停看着新鲜的零食，放到车里……

童言和那个男生，对视一笑，又回头去看站在货架边，垂眼看食品说明的顾平生。

偏执的认真狂，什么都喜欢仔仔细细去看配方，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估计时间久了自己的思考能力都会下降……

惯性依赖吗？

她忽然心有些柔软，走到他身边，忽然发现货架下有个罐头，有了些明显的膨胀，于是顺手拿起来扔到了车里。

顾平生看她。

“可能是坏了，拿到总柜台让他们回收，”她忽然有些想要献宝：“罐头膨胀就说明食物已经氧化变质，不能吃了，对不对？”

以前看报纸，边角上总会写些生活常识，她偶尔也会记住一两句。

岂料，他只是微笑起来：“你是要我说对，还是不对？”

她愣了下：“不会错吧？我还是从报纸上看的……”

“的确是不安全食品，”他把看好的全麦饼干放到购物车里，很自然双手推车，边走边说，“不过，是因为微生物产气膨胀，从微生物角度来看不安全，而不是食物氧化变质。”

……

“顾老师，你是万能的吗？”

他拍了拍她的头顶，言简意赅：“我不会做饭。”

他们排队结帐的时候，那对年轻人也恰好站到另外一排，满车的零食和速冻食品，还有饮料，两个人不停挑挑捡捡，小争执着，不停把一些瓶瓶罐罐放到空车里。

到最后那个男生看了眼这边，很小声说：“看人家，都是做饭，我们都是买速冻水饺……”女生也看了眼顾平生面前的车，笑嘻嘻说：“你学呀，你追我的时候不是说要做川菜给我吃吗？”

两个人继续嘀嘀咕咕，童言听着好玩，顾平生揽住她的肩，用口型问：他们在说什么？

童言半仰起头，也笑嘻嘻用口型说：女生在逼男生学做饭。

顾平生抿起一侧嘴角，很无奈：不要逼我。

童言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很有成就感地挽住他的胳膊，学着他的表情说：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自己做饭的一天。

初高中时，奶奶身体不好总会住院，事先就会留给她满满一冰箱的食材。都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做法，那时候老人家最爱说要学会做饭，以后嫁人了才不被嫌弃。那时候被陆北惯坏了，她提到做饭，陆北总会说我来，全部我来做。

那时候的她心安理得，哪个人不喜欢被宠。

现在才发现，原来能宠人也挺好的。

她拿起一罐奶粉，刚想和他说自己不爱喝奶，他的脸却很快凑近，慢悠悠地，亲了亲她的嘴角。

虽然是浅尝辄止……可在收银台长队中，立刻成靶子。

“你看你看呀，你从来不敢当众亲我……”那个女孩拧了男生胳膊一把。男生龇牙咧嘴，捂着胳膊：“回家再说……”

被隔壁队伍的那对活宝一闹，所有人都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以及自己这里。童言只是不停把东西拿到传送带上，装着厚脸皮，视而不见。

临走前，她还特地抱了个豆浆机，厚着脸皮让顾平生付了钱。

结果两个人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多，来不及做饭了，她就拆了一个塑料袋，把超市现做的面条煮了。满满两大碗的面，加了很多的老干妈、青菜，还有鸡蛋和午餐肉。童言看他吃的很合口味，借故说自己吃不下，用筷子挑了少一半的面到他碗里。

最后的结果是自己没吃饱，看书不到四点，就开始边把泡了三个多小时的黄豆往豆浆机里倒，边摸了个据说补血养颜的棒棒糖，含在嘴巴里解馋。

等到炒了花椒大料什么的，开始炖上牛肉的时候，她才跑回书房去看顾平生。

他对着电脑，在看文献资料。

童言悄悄走过去，从他斜后方俯身，看他看的东西。因为含着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棒子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耳朵，然后……就被发现了。

“在烧什么？这么香？”他随手拉过她，抱到了腿上。

“土豆烧牛肉，你不是爱吃辣的吗？我用的是四川那边的做法，”她拿着棒棒糖，忍不住又舔了一口，“不知道好吃不好吃，但我炒料的时候，还是很香的。”

他似乎很感兴趣，童言正是准备了一桌的饭，兴奋的不行，索性和他详细讲述今晚的菜单，听着挺诱人，可她最后总会加上一句“第一次做，不知道好吃不好吃”。她说的极其不自信，被当作小白鼠的人却听得津津有味，把她抱的正了些，手臂刚好搭在她的腹部。

她还想说什么时候，他忽然就蹙眉，打断说：“你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她没反应过来，疑惑看他，直到他拍了拍她的腹部，童言才恍然反应过来：“是暖宝宝，就是……就是给女生贴的，冬天用来抗寒的。”

要不是他说，她都忘记了这个给自己一天温暖的东西。

他听得有趣：“我能看看吗？”

能看倒是能看……可是一块白色膏药似的东西，贴在衬衫上……实在也没什么好看的。童言不好意思撩起毛衣，露出了贴在衬衫上的暖宝宝。

就是一块白色的发热的……小膏药。

他用手掌覆住整块白色的地方，倒是吓了她一跳。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这样的动作……童言抿起唇，如果他想要……

“贴了多久了？”他忽然换了语气，看她。

“一天吧，”她仍在飘荡着思维，随便估算着，“大概是十个小时。”

“下次如果很冷，就贴在这里，”顾平生很快把暖宝宝揭下来，贴在了她左肩以下的位置，把道理说的通俗易懂，“血液都是经过这个位置，从心脏流向全身，所以你这里暖和了，全身也慢慢也就会热起来。”

她看过沈遥买的几大包暖宝宝包装上的说明，不是建议小腹，就是脚底什么的，从来都没有建议过贴在这里。

童言崇拜地看着他，万能宝典又开始发挥个人魅力了……

崇拜还在不断攀升，他却忽然很自然地伸手，撩开了她的衬衫下摆……肚皮瞬间凉飕飕地，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猛地冲上脸颊，险些从他身上跳下来。

“有些发红，”他的声音很温和，也有些无可奈何，“下次不要贴这么久，这个温度很容易低温烫伤……”

他有条不紊说了几句，正经的一塌糊涂。

童言窘窘地坐在他腿上，直到他放下自己的衬衫下摆，还僵着身子，端坐着。顾平生本来真是没想什么，可看她不停闪烁闪烁的眼睛，就觉得好玩：“你去医院检查，不是经常会脱衣服吗？”

……

这一样吗？

童言被他逗得更说不出话了，索性咬住棒棒糖，迅速逃离现场：“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牛肉。”没想到，刚走出一步，就被他拉了回去。

声音就在耳边，低低地，有些哄慰：“不要乱想。”

第 25 章

厨房的香味一阵阵地飘进来。

她侧过头，看着厨房的灯光，低声喃喃：“明显做了坏事，还装无辜。”

他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很夸张地嗅着香气：“背着我在说什么？”她摇头，也装无辜，顾平生忽然又嗅了嗅气味：“我好像闻到了烧糊的味道？”

童言惊呼一声，跑过去的时候，发现牛肉真是烧糊了。

第一次炖的牛肉就如此献给了垃圾筒。

她本来想要说把糊的东西弄掉，勉强还能剩一些，顾平生很坚决地教育她，烧糊的东西吃了会致癌，成功击碎了她所有勤简持家的念头。

好在还有几个菜。

尤其是她确定的，他应该很爱吃的东西。

嫩滑的豆腐花，撒了些香菜，拌着卤汁。

童言放在他面前。

绝对味道不差，她偷偷尝过的。

顾平生笑著拿勺子，吃了两口，然后又吃了两口，始终没有抬头。于是她也不能追问，只拉过椅子坐下，期待地看着他。

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是在笑著的，酒窝深深地印在脸上。她托着下巴看他，直到他吃完整碗的豆腐花，抬起头看自己，才问：“好吃吗？”

“很好吃，”他抽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非常好吃。”

一句好吃，让她兴奋了很久，直到吃完饭看着他洗碗时，还忍不住偷偷乐。

顾平生的家，离她打工的那个超市距离不远，他这周初就建议童言初六晚上住在自己家，这样周日还能多睡一会儿。

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想想也没什么。

但是到真的站在他的洗手间，抱着衣服准备洗澡的时候，才发现真的很有什么。很紧张，真心的紧张，好在水足够温热，所有的东西他都准备齐全。

洗澡过程基本顺利，没有什么事故发生。

到她穿好所有的衣服，才对着镜子暗松口气。

朦胧的水雾，覆在玻璃上，因为房间里温度很高，根本没有任何消散的预兆。她伸手在玻璃上胡乱划了两下，鬼使神差地写了个“顾”。

还没等认真欣赏完字，瞬间，眼前黑了下来。

瞬间的黑暗，吓了她一跳。

停电了？

这年代还会停电？！

她下意识叫了“顾老师”，马上又明白这么做没用，几秒后眼睛适应黑暗，才去开门。摸到门把手的时候，忽然门就被敲响了：“童言？”

声音有些大，好像有些着急。

她忙打开门，然后就看到黑暗中，他看着自己。

“可能停电了。”他说。

“你看得见我说话吗？”她问。

这里挺黑的，又没有任何自然光线，应该很困难。

果然，他发现自己在说话的时候，立刻说：“等我找些有光源的东西，你现在说话我看不到。”她幅度很大地点头，回身拿起洗手台上的毛巾，裹住了湿漉漉的头发。

就像这个年代不会停电一样，一般人家里也不再备有蜡烛。

他找了很久，也找不到任何光源，最后只把手机拿出来，开了照明灯放在茶几上。

“要不要再给你找几条干毛巾？”他看出她头发还湿着。

她本来是带了吹风机，可没有电，也只能依赖原始方法了：“好，一两条就够。”

最后顾平生拿来了一条很大的白浴巾。

她接过，很仔细地擦着头发，努力弄干所有水分。

因为是阴天，窗外灰蒙蒙的没有月光，屋内只有他手机的灯光。

她就这么擦着头发，而他就这么坐着，陪着他。

安静的惬意。

她怕他无聊，就随便说着话：“我记得小时候家里都有蜡烛，每到停电奶奶才会点着。我小时候很喜欢玩火，所以就一直盼着停电，然后就趁着大人不注意，开始烧各种东西。”

他意外地，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童言发觉他从刚才起，就有些沉默：“你在想什么？”

“过来，让我抱抱你。”他忽然说。

童言愣了下，很听话放下毛巾，挪到他身边，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腰。

黑暗中，顾平生把她抱住。童言听见他的心跳有些乱，自己的心跳或许更乱，慢慢地，耳边的心跳声开始趋于正常，沉稳有力。

隔着一件衬衫，他让人舒服的体温，还有淡的几乎没有的香气，也让她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我在想我母亲，”他语气有些平淡，可是声音中却听得出一些伤感，“她出事的那天，我其实可以更早发现，如果再细心一些，能认真听一听她房间里的动静，或许她不会那么早去世。”

他说的很含糊，隐去了许多的细节。

大门忽然被人敲响，门外有人在问：“顾先生在吗？”

童言下意识动了下，他察觉了，问她：“怎么了？”

她犹豫了半秒，仰头看他：“没什么。”

说完，就低头贴在他胸前，搂紧了他的腰。

对于有些人，能触动他说出心里的话，很难。童言只是觉得，他和自己一样，都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不想打断他的话。

门继续被大厦管理人员又敲了两下，似乎有人再说顾先生今天下午回来了，估计是已经睡了什么的，很快就恢复了安静。

“以后你在家，如果在的房间就打开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或是紧急情况就去按开关，我看到没有灯光了，就会过来，”他转开了话题，“好不好？”

心里有什么悄然融化着，她用食指，在他后背写了个“ok”。

“是不是困了，”他像是被逗笑了，低声问，“怎么都懒得抬头说话了？”

童言用脸蹭了蹭他的衬衫，没说话。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湿着：“我再给你擦擦头发，这么湿着睡容易偏头痛。”

她没说话，然后就感觉他一只手松开自己，拿起扔在旁边的浴巾，开始给她擦头发。明明是被呵护着，可童言脑海中总不断地重复着他说的话，很简短地关于母亲的话题。

她忍不住心疼，终于从他怀里慢慢坐起来。

他也才刚洗完澡，因为头发短，所以差不多快要干了。因为低头看她，额前的头发软软地滑下来，半遮住了眼睛。她记得很多年以前他坐在ICU门外，也是这样，或许那时因为年轻小，头发还更长一些，完全能挡住大半张脸，看不到任何表情。

眼前的他和过去叠在一起。

她忽然伸手，主动捧住顾平生的脸，闭眼吻了上去。

后来她就记不清了，明明是自己主动吻他，最后还是被他搂住腰，贴在胸前深深地夺走了所有的呼吸。他的嘴巴里是很新鲜的牙膏味道，薄荷的，短暂的分开以后，她甚至能感觉自己嘴唇也微微发凉。

“你想做什么？”他很仔细地亲吻她嘴唇的轮廓，像是在吃糖。

她只是笑，伸出舌尖和他纠缠了几秒，才靠在沙发上，长出口气：“不要乱想。”

下午的话，竟然原封不动送了回去。

“好，我不乱想。”顾平生也在笑，然后抱着她，坚硬的鼻尖擦过她的鼻尖，侧过头，不断地不断地深入，童言的后背紧贴着沙发，两个人的心跳声搅合在一起，估计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平息紊乱的声音了……

第二天苗苗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天啊，童言，你一夜没睡？这么大的眼袋。”

童言打开收银台的钱柜，往里面放零钱：“是啊，困死我了。”

顾平生有些担心她，就直接和衣睡在客房的沙发上。

如此共睡一室，她不敢随便翻身，又睡不着，生生熬到了六点多天亮，才算是迷迷糊糊半小时。还没看到周公的影子，就被他叫醒了……

直接导致的悲剧就是，她整个白天都有些慢半拍。

中午在茶水间热饭的时候，苗苗才笑嘻嘻追问：“昨晚去哪里玩了？”

她把饭盒放到微波炉里，砰地一声关上门，按下2分半：“没有去哪里，昨晚住在我……朋友家，他家停电，几个人无聊闹了一夜。”

“哦，朋友，”苗苗笑得不怀好意，“闹了一夜。”

童言无奈：“已婚妇女请自重。”

“这和已婚没关系啊，”苗苗弹了下她的额头，“感情的事，自然而然到哪步，就是哪步。”童言彻底没话了。

好在经理来和苗苗谈话，留了她一人清静。

童言坐在餐厅角落里吃昨晚的饭菜，想起了他说的一些话。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很短，可是什么都发生的那么自然。

第一次约会，第一次接吻。

她昨晚甚至以为，他真的会做什么。

可是最后他只是松开自己，去倒了杯水喝，然后在睡觉的时候才说起，自己虽然不是基督或天主教徒，却很信奉他们的一句话。

自己好奇追问的时候，他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告诉她：

“上帝把性做为礼物赐给人类，但只有在婚姻中，它才是一种最亲密的爱的表达，在婚姻外的任何性都是错误的，”他又给了她一个很深的吻，才低声说，“除非你非常想……至少，也要等到你不是我的学生之后。”

童言现在想起来还有些脸热，用筷子戳着米饭。

我有表现的非常想吗……

第 26 章

考试最后一周，陆陆续续就开始有人回家。

每年寒暑假，都是北京同乡会的人负责订票，然后大半车厢都会坐满熟悉的人，说说闹闹就到了第二天清晨。今年她也是早订好的票，顾平生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回去时，她忽然发现，他也一样要和自己回同样的城市。

她拿着笔，划去学期的最后一天。

19周，113天。

顾平生来的时候，是新学期的第一天，上午第一节课。

她仍然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他整个人都拢在日光里，随手捏着根粉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顾平生。

笔尖从全年的日历上滑过，停在了一个细小的格子里。

在12月24日的格子里，画了个空心的桃心，最后又用笔涂满。

“童言在吗？”忽然有人敲门，是静静的声音。

她换宿舍的事情，沈遥开始还抱怨抱怨，最后也就淡忘了。

大学又不像初高中，每天从早到晚都会在一起读书，沈遥和小如都是不大上课的人，和她不住在一起，也就渐渐关系疏远了。反倒是因为那晚的倾诉，静静对她始终很亲近。

童言扔下笔，开门笑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在？”

静静神秘笑笑：“你每年不是这样？都会比别人晚走一些。”

“我是和同乡会的人一起走，肯定要等到所有人都考完，”童言转身回屋，从桌上翻了些好吃的，刚才转身要给她，就看到顾平生还有班主任一起走进来……

“班主任要慰问还没走的同学，正好碰上顾老师，就一起进来了。”静静解释着。

说是班主任，其实就是本院的一个刚才毕业的研究生，留在学院里做了行政老师。

笑得很腼腆的一个大男孩，却一本正经走进来，嘘寒问暖着，童言拿着一把棒棒糖既没机会放下，又不好意思当着顾平生的面送给静静。

顾平生也是一本正经，只是摘下黑色的小羊皮手套，随手放在了上衣口袋里。

童言像是想起什么，把棒棒糖胡乱塞给静静，示意给她解馋，然后很自然地靠在桌子上，反手摸到浅蓝色的手套，放进了抽屉里。

这两副手套是一对的，是他送的新年礼物。

“你们宿舍……一直这么乱？”班主任清了清喉咙，问得很隐晦。

童言环顾宿舍，那两个人临走收拾完，扔下了一个烂摊子，拖鞋横七竖八，不穿的衣服就搭在椅子上，还有个暖壶是开着的，瓶塞扔在桌上，水壶里的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灌进去的……“她们走得急，没来得及收拾。”

她说完，匆匆把几件衣服放进沈遥衣柜里。

这完全是放假前的原生态场景，平时早习惯了，可被两个男老师这么看到还是很不妥的。尤其其中一个还是他。

班主任估计从来没进过女生宿舍，说了三分钟就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其它宿舍。静静和班主任出门时候，顾平生很平淡地让他们先走，自己要去院办。童言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很礼貌地说老师再见后，虚掩上了门。

不过十秒，门又被推开，她站在原地，笑嘻嘻看着顾平生反手关上门。

他微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真冷。

童言被冰得咧嘴，却没躲开：“外边这么冷？”

“你手机没开机？”他忽然问。

“不会吧？”童言转身就要去拿手机，却被他拽住，一把抱起来。童言怕摔下来，搂住他的脖子，两只腿环住他的腰，像是个树袋熊似的挂在了他身上。

“不用看了，你手机肯定又没电了，”他继续说，“我在外边站了一个小时，被你们班的学生轮流追问考试成绩，你就不好奇吗？”

“声音小一些，只有一层门，”她怕门外有人听见，低声说，“追问也没问，你肯定不会给我网开一面的。”

他笑起来，酒窝很明显。

“不过，我对你的课很用功，”她信心满满地看他，“肯定是90分以上。”

“94。”他果然压低了声音。

“真的？”

“真的，”他边说着，已经边走到里边，把她放到了书桌上：“我特意重新算了一遍分数，的确是94。”

“特意重新算了一遍？”

他嗯了声：“你别忘了，刚开学的时候在我课上，连‘商事仲裁’的概念都不会……”

因为怕门外有人听见，声音都很低，他边说着，边去看她桌上零零碎碎的小摆设，饶有兴致拿起个粉色的相框。这是童言自己做的相框，贴了七八张大头贴……顾平生看着一张齐耳短发的，问她：“这是你多大的时候？”

“十三岁，就是遇见你那年。”

他随手揭下来，拿出钱包。

里边有一张顾平生的照片，他就把这张幼齿照黏在了上边。童言有些好奇，拿过来看着照片里的他，抬头问他：“这是你在伦敦大学的？”

“是宾法，在遇见你的那年。”

她点点头，又低头仔细去看那时的他，浅白的牛仔裤和深蓝polo衫，手臂上还没有刺青……应该是在他妈妈去世之前的。

童言把自己的大头贴又拿下来，递给他，照片却留在自己手里：“送给我吧？”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后来两个人在市区吃了些东西，他特地把她送到了火车站。

快过年的时节，火车站人山人海，她怕让那些一起走的同学看见他，只能和他在火车站门口个不起眼的角落告别。

上了车，有人八卦地问了她一句：“童言，刚才好像看见你了，你男朋友送你的？”

童言含糊嗯了声，坐下来。

车厢里站着坐着的，都是眼熟的人。表现的异常亢奋的都是大一大二的学生，大三以上的人相对安静了很多。她身边坐着几个大四的学生，都在说着找工作的事情，最经常提起的词就是“四大”。

“四年前我刚进大一的时候，还是‘五大会计师事务所’，”面前管理学院的人笑著回忆，“后来就在那一年有一家出事了，变成了‘四大’。那时候觉得这个词真遥远，后来找工作了才发现离自己这么近。”

“是啊，这一年宣讲会都听的麻木了。”

“童言，你该实习了吧？”忽然有人问她。

童言点头：“还有一学期就实习了，还不知道去哪里。”

高中时只觉得考上大学，就完成了所有的任务，可是匆匆忙忙读到大三了，才发现学生时代就要这么结束，接下来的日子，还没有方向。

到后半夜时，很多人都睡着了。有个大一的小男生，很艺术青年地背了个吉他来，被几个兴奋的女生围着，轻弹起了曲子。

火车独有的氛围，让这样的场景显得那么浪漫。

她看着窗外的漆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陆北也是这样。那年的新年晚会，每个班级都在各自热闹着，偏他就背着吉他进来，说是要给老婆的娘家人拜年，惹得班里所有人一阵混乱起哄，几乎掀翻了整个高中部……

后来她就觉得有趣，跟着陆北学了很久，却只会几个自己爱唱的曲子。

天分这种东西，绝对强求不来。

小男生似乎换了个曲子。

童言看了眼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他应该睡了？

正想着时候，忽然进来了短信：睡着了吗？TK

好巧。

童言忍不住微笑着，很快回了过去：没有，我旁边一个师弟在弹吉他，比我好很多。

你会弹吉他？TK

是啊，也不算会，只是几个简单的伴章。

我有个会弹吉他的女朋友？听起来不错。TK

她又绷不住笑了，身边睡得迷糊的师姐睁眼，正好看到她，忍不住也乐了，含糊说：“笑得可够春心荡漾的，热恋的孩子真幸福。”

童言没吭声，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忽然蹦出了一个念头，犹豫了几分钟才打出来一条短信：你以前有过女朋友吗？

刚才发送出去，她就后悔了。这话问的，实在太不过脑子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来：

有过。需要我详细交待吗？TK

还详细交待？

童言一时又气又笑的，可又压不住好奇心：需要。

要多详细？TK

……随你吧。

她拿着手机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回复。

童言有些吃醋，不对，是很吃醋。

过了会儿，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到底是有多少历史，能让他回复这么久？她到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又追问了句：要回忆这么久？

这次倒是回复的很快：

刚才在泡咖啡。TK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

偶尔会喝，比如今晚，需要精力陪你。TK

很平淡简单的话，童言却看了好几遍。

“师姐，”那几个小女生忽然看她，“要不要点首歌？”

“我？”童言摇了遥头。

“师姐，你在迎新晚会上的without you，我真是听得傻掉了，”一个女生忽然说，“要不要真人版来一次？”

童言忙摇头：“那还是算了，把他们吵醒，一定不会放过我。”

话没说完，身边的大四师姐先睁开眼睛，迷糊着起哄：“坐的腰酸背疼的，谁能睡着？快，来些催眠曲，without you还是算了，列车员肯定把你关禁闭。”

那人说完，附近那些看似睡熟的，都开口起哄。

童言骑虎难下，只好把手机放到桌上，说：“把吉他给我试试。”

那个小男生惊讶看她，把吉他递过去，童言熟悉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说：“我就会几首歌的简单伴奏，很多年没碰了。”

她挑了最熟悉的《My all》，轻声哼唱着，好在这里基本都是认识的人，不会被投诉。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如同伴奏，即使是偶尔错了几个地方，也没有人太计较。到最后童言把吉他递还给那个小男生时，小男生连着追问了好几个问题。

童言忙解释说：“我真的只会一两首，solo什么的完全不行，千万别再问了。”

“你绝对不该读法律，”师姐笑了声，指了指桌上的手机：“好像有短信进来。”

师姐说完，拿起两个人的杯子，去接热水。

童言拿起来看，果然有一条未读：

生气了？TK

没有。我刚才被人逼的表演节目……

什么？TK

自弹自唱，My all。

师姐把热水递给她，童言接过来，喝了两口。

打开看新的未读短信：

My all? I am thinking of you in my sleepless solitude tonight. TK

这是My all的第一句歌词，她以为他是在确认是不是这首歌，很自然回复个“嗯”。

等到发送出去，才发觉这句歌词很惹人遐思……

第 27 章

我也在想你。

她拼出这几个字，犹豫了很久，才狠狠心发出去。脸贴着玻璃，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热意涌上来，真是肉麻，肉麻的自己都受不了了……

或许是他睡着了，没有再回短信。

童言靠着车窗，也迷糊着睡着了。到再醒来时已经是七点多，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有些奇怪，按理说顾平生的作息很健康，通常是六点半就会起床了……她看着手机出神时，师姐已经泡了一杯泡面来：“鉴别一个人是不是在热恋中太容易了，当初我和我男朋友刚开始的时候，每天一百多条短信，大拇指关节都发炎了。”

童言只是笑，指着面说：“这么早，吃这么油的东西？”

“饿啊，”师姐笑眯眯说，“要不要我分你些？”

她也是饥肠辘辘的，这才想起来顾平生说给自己准备的吃的，因为懒的拿在手里，就随手放到箱子里。如今箱子扔在行李架上，拿下来也是麻烦。

在饥饿和懒惰间，她屈服于后者，只倒了杯热水喝。

清晨的火车上，不时有人拿着毛巾和牙刷去洗漱，昨夜几个折腾的不行的师弟师妹倒是困了，蜷在一起呼呼哈哈睡得香。她边和师姐闲聊，边心神不宁看着手机，车已经快进北京站时，忽然跳出他的短信。

快到了吗？TK

童言莫名心情就好起来：嗯，已经快进站了。你起床了。

应该说，我一直没睡。TK

没睡？童言没太看得懂，没睡这一晚都干什么了？

还没等她回复，他又追过来了一条信息：

北京站只有一个出口吗？我在正门外等你。TK

童言有些傻，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乘务员在广播里开始说话，欢迎来到北京什么的，师姐忙着把泡面扔到乘务员手里的垃圾袋：“你有人接吗？要不要做我男朋友的车回去？”这个师姐家离她家很近，有时候总会把她顺路带回家。

童言忙摇头：“不用，我有朋友来接我。”

“朋友？”师姐立刻笑了，“不会吧，小童言，你在北京还有个相好的？”

童言哭笑不得，又不能解释是同一个人。

等到她刻意摆脱大部队，拉着行李跑出北京站大门时，很轻易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他。所有人都穿着很厚重的羽绒服，只有他还穿着在上海习惯的外衣，童言一步步走过去时，心也在砰砰地跳着，不真实的吓人。

顾平生很快也看到她，伸出手臂，示意她过去。

直到她钻到他怀里，他才长出口气：“好冷。”

她用脸蹭着他的外衣，鼻子有些堵，过了会儿才抬头看他：“你不是要过几天才回来吗？还穿的这么少，肯定生病。”

他故意用两只手碰了碰她的脸，冻的吓人：“你说想我，我就提前来了。”

童言摘下手套，用两只手捂在他手背上：“顾老师，你要不要这么感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眶都是热的。

“好吧，说实话，”顾平生笑了笑，“是我忽然想你了。”

童言从他口袋里找出手套，塞到他手里，又解下自己的围巾，掂着脚，想要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可是我不能多陪你，我要先回家，下午……”她估算着时间，“吃完午饭后，我出来找你？”

“不用急，”他挡住她的动作，重新把围巾给她系好，“整个寒假我都在北京。”

她点点头，忽然就静下来。

自从跑出来见到他，一直到现在，才恍惚觉得这是真的。

他疑惑看她，她只是抿唇笑著，又掂了下脚尖，很重地吻了下他冰冷的嘴唇。既然他能做出这样感人不偿命的事情，自己在火车站门口亲一亲他又何妨？

顾平生轻扬眉，笑意蔓延在眼底，却没有说话。

这里没有同学和老师。

这里是最初相识的城市，顾平生，而不是顾老师。

回到家以后，她迅速洗澡换了干净衣服。站在厨房看着奶奶做饭的时候，都忍不住在笑，笑得奶奶都有些匪夷所思，问她是不是今年考的特别好，竟然这么开心。童言倚在门框上，咬着下唇笑了半天，才说：“是啊，我商事仲裁考了94。”

整个寒假29天，他都在北京。

童言正在默默计算有多少天需要留在家里，有多少天可以和他在一起时，大门忽然被敲响。她随口问了句谁啊，就听见个女人的声音说，言言，是妈妈。

整个空间都静下来，她愣了很久，还是奶奶擦干净手开了门。

直到妈妈坐下来，笑著看她的时候，童言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安静地坐在了沙发前面的小凳子上。很多人曾夸她长得好看，其实她只承袭了妈妈的大半容貌，看着已四十五六岁的母亲，她甚至找不出她和三十多岁时的区别。

奶奶似乎早知道妈妈会过来，很热络地闲聊着，她仍旧是安静地听着，不知道说什么。这半年来，妈妈偶尔也会和自己打电话，可是终归是隔膜多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言言，现在有男朋友吗？”妈妈忽然问她。

童言点点头：“有。”

“是同学吗？”妈妈笑得很温暖。

她想了想，又点了下头，没说话。

整个下午，这是唯一的对话。

直到傍晚母亲走后，她才忽然想起答应顾平生，下午要去找他，可看手机却没有任何短信，他竟然也没有找过自己。

童言窝在沙发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忽然很想见他。

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很想看见他。

“你妈妈这几个月一直来，”奶奶拿过一个熟透的柿子，递给她个小钢勺，让她挖着吃，“她和你爸离婚后，为了房子一直闹来闹去的，今年不知怎么忽然想开了，说是谁都不要房子，把产权过给你。”

童言接过柿子，没吭声。

她用勺子挖开一层皮，挖着吃里边的果肉。

浓郁的味道，家里的味道。

奶奶欲言又止，没再继续说下去。

童言自然也没有问。她被大学录取那年，是父母争房子最激烈的时候，母亲拿着四年前的离婚协议说当初说好，房子归女方，男的只拿10万，可短短四年，房子从20万涨到80多万，父亲怎么肯吃亏？

在那场翻天覆地的争吵下，她怕房子被父亲拿去卖了买股票，最后父母都没钱养老，于是帮着母亲说了句协议有法律效力……自此两年，父亲逢人就骂自己如何如何。

多难听的话都有，只是因为那间房子。早不是家的房子。

她吃完柿子，拿到厨房去扔掉，洗干净勺子的时候，就听见奶奶接起一个电话。低声在说着什么，开始还是很好脾气，后来也是气的不行，抖着声音说：“言言是你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童言能猜到是父亲，怕奶奶为难，就没有立刻出厨房。

索性拿着抹布，开始仔仔细细打扫厨房。

直到电话挂断，她才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笑著探头说：“我约了同学，出去两个小时再回来？”奶奶说了句早点回来，偷抹着眼睛回了房间。

她走到马路上，发现真是冷。

很大的风，刮的脸生疼生疼的，围巾拉到了眼睛以下，还是冷，最后只好走到最近的百盛，在一楼的化妆品专柜里溜达，看着晶晶亮的柜台打发时间。

或许是因为快过年了，商场里也是人满为患。

她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另外半层是卖鞋的专柜，各个柜台都有很多人试鞋。可是独独那三个人，那么醒目，她一瞬间想要躲开，却已经先被陆北看到，陆北想也不想就走过来，坐在那儿正试鞋的方芸芸很快抬头，看了这里一眼，又像是没看到一样慢悠悠照镜子。

倒是陆北的妈妈，很惊讶地看着童言。

“童童，”陆北伸手，想要拉住她，“是我妈让我来的。”

童言不动声色躲开他的手：“我也是约了人，你先过去陪她们吧。”

“你放寒假了？我明天去看你好不好？”陆北声音有些急，像是怕她误会一样。

可分明这四个人，只有她是外人。

童言抿唇，笑了：“不好，我男朋友会吃醋的，你老婆也会吃醋。”

五光十色的装饰，映着她的笑，划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陆北。”身后，陆北的母亲终于开口叫他。

陆北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身后人又叫了声陆北。

“我走了，你过去吧。”

童言看他还是不动，直接转身就走。

怕陆北再追上来，她很快推开商场的大门，走入了人群中。直到走到附近公交车站，才在栏杆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找到顾平生的电话，直接就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起来，顾平生的声音很意外：“怎么了？发消息告诉我。”

风声把他的声音，吹的很遥远，童言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哭出来。他又追问了一句怎么了，就没有再说话。她就坐在公交车站旁，哭了很久，哭到围巾都湿了，他依旧没有挂断电话。

到最后，还是她先按下了挂断。

他很快发信息过来：出什么事了？TK

童言用冻僵的手指，费劲地打着字：没有，手机扔在沙发上，不小心坐到拨号键，竟然给你打了那么久电话……你怎么不挂断，长途很贵。

第 28 章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随便聊了两句。

这两天我有些事情，后天来接你？TK

好。

童言看着灯火阑珊的夜景，心情好了很多，或许是因为听到他的声音。

第二天她睡到了自然醒，喉咙已经干的不行，估计是长期没有在有暖气的房间里睡觉，已经不能适应了。最好笑的是竟在吃早饭时，干到了流鼻血……当她把这个悲壮的水土不服事件用短信叙述给顾平生时，他意外没有回消息。

她想到他说这几天有些事情，也就没有再骚扰他。

下午家里来了个三十五六岁的阿姨，协和的外科医生，曾是奶奶带过的班级学生。其实那时候奶奶主教音乐，只带了两三年的班主任，却有很多人到中年了，还记得过年时来探望。

“这个是体检中心的卡，”阿姨把卡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笑著说，“您这几年年纪也大了，应该多做做身体检查。”

奶奶拿着刀削苹果：“不用不用，我一直坚持锻炼，身体很好。”

“我知道很多老人家都很忌讳体检，怕查出什么问题，可人老了总会或多或少有些不舒服的地方，还是每年都彻底做次检查放心。”

奶奶笑了笑，把苹果递给那个阿姨：“好，好，我一定去。”

奶奶去厨房看炖的排骨时，童言才忽然问了句：“阿姨，以前你们医院的心外科，有没有一位实习医生姓顾？”

其实她只是很好奇他的过去，做心外科医生的过去，但问出这话也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是实习医生，诺大的协和医院，怎么会有人随时注意别的科室的情况？

“你是说小顾？”阿姨倒真像是有印象，“就是她妈妈也是医生的那个男孩？”

“您真的知道啊？他好像只在那里不到几个月。”

“你如果说的是他，那我肯定知道，”阿姨想了想说，“他妈妈是很有名的心外科医生，我看过她给一个小女孩主刀的手术，鸡蛋大小的心脏缝了一百多针，天生的外科医生。”

阿姨笑著摇了摇头，叹了句可惜，没有再继续说他妈妈的话题。

“怎么，你认识小顾？”

童言犹豫了会儿，才说：“他是我的大学老师，商事仲裁法的老师。”

阿姨惊讶看她：“他后来转学法律了？他不是听不见了吗？”

童言忙点头：“是，您知道他是怎么听不见的吗？”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基本当时候的人都知道一些，”阿姨拿起茶杯，喝了半口，继续道，“你还记得你初中时候的非典吗？”

“记得。”

她记得那时每天新闻就是报道每个区，又发现了多少病例，还有各种医护工作者的新闻，像是一夜之间就变成危险之城，连呼吸都有可能会被传染的病，会有谁不怕？

“那时候我正好怀孕在家，小顾的母亲去世后，他已经准备结束实习。刚好碰上非典，协和收治了200多个非典病人，他主动申请去了SARS病区。凡是在病区的医护人员都是高危人员，后来很多都传染上了非典，他就是被传染上后药物中毒失聪的。”

阿姨说完，又想了想，补了句：“当时治疗非典用药很重，基本能康复的人也都因为激素大量使用，留下了很多后遗症。这个病太可怕，其实被治疗的那些人，也是为了避免传染给别人做了很大牺牲，这么大的药量，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

童言听得有些发愣，到最后一句却是心惊肉跳：“您的意思是，他还有别的后遗症？”

“不好说，”阿姨回答的很谨慎，“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出院了，我只是听我科室的小医生说过，他应该还有别的后遗症。”

阿姨很快就走了，童言只怔怔拿着手机，很想直接问他。可是又怕这样让他有别的想法，面前的电视机放着暑期档的电视剧，整整一个下午都是98版的《还珠格格》，嘻嘻哈哈的剧情，演了这么多年竟然还在播。

她在那里，坐了一整个下午。

等到晚饭时，才忽然站起来拿起羽绒服穿上，边看了眼手机，竟然没有电了，索性连充电器都装起来，跑到厨房门旁说：“我想起来，今晚有同学聚会。”奶奶正在往出盛排骨，宠腻地摇头，说：“好好，快去吧，排骨留给你明天吃。”

童言忙作揖道歉：“我可能很晚回来，不用等我了。”

说完就开门跑了出去。

那天他送她回家，曾说过自己就住在北京师范大学附近。

她从地铁站口走出来的时候，风很大，她大概知道方位，边向着那个方向走，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我今晚很想见你。

过了会儿，他才回过来：好，我大概十点多去找你。TK

嗯，你出门的时候告诉我，我需要些准备，才能偷偷溜出来。

好。TK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就在附近，只是直觉觉得他是在家的。

现在才六点多，离十点还很久。她为了给手机充电，找了很多快餐店，都没有看到电源插座，最后终于在距离北师大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顾客区有电源插座的蛋糕房，买了杯最便宜的热饮，就在窗边坐着发呆，顺便给手机充满电。

就这样一个人坐到了十点的关门时间。

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在北师大的门口，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等他的消息。十点二十分左右，他才发来消息：我出门了。TK

童言忙给他消息：我在北师大校门口，东门。

好，我很快就到。TK

她攥着手机，终于放心笑了，他果然就在家里。

很快，她就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人影，从远处快步跑过来，是顾平生。这个时间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他很快到她身边停下来：“等了很久？”

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喘息。

她伸出手，插进他上衣口袋取暖：“很久很久，我好饿，还没吃晚饭。”

他把手也插到口袋里，握住她冻僵的手：“什么事这么着急，连饭都不吃就来找我？”他的手很热，手心还有些微微的潮湿。

童言笑著靠过去，整个人钻到他怀里，没有说话。

她该说什么？她其实并不想追问他任何事，只是很强烈地想要见一见。明明是很心疼他，可真的见到了，反倒觉得他天生就是让人去依赖的。

不论是很好看的笑容，还是说话的声音，都是那么温暖。

“不饿了？”顾平生抱住她，声音带笑，“我随时在这里，想什么时候抱都可以，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

童言抬头看他：“好，可是十一点多，这附近也没什么能吃饭的地方了。”

“这里离我家很近，”他握了握她的手，“去我那里吃。”

“你家？”她以为他回来，应该是住在……

应该是住在酒店？她还真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是我外公家。”他边说，边在口袋里握住她的手，就这么牵着她往回走。

外公家？

童言忽然顿住脚步，顾平生侧头看她时，她才有些踌躇地说：“我们还是四处走走，看附近还有什么能吃的吧？”

外公家？岂不是就要见到他家长？

顾平生看出她脸色的尴尬，笑著握紧了她的手：“不要怕，平凡也在。”

“不是怕……”童言说到一半，脸都开始发烫了，“我是怕……”

结果到最后还是没好意思说。

童言跟他进了客厅，正好看到顾平凡走出房间。她一看到顾平生就想说什么，可看到童言又止住了，忽然就笑起来：“你们怎么两天不见都不行，这都快半夜了。”

童言本来就紧张，被这么一说更是尴尬。

这个时间来也真是不妥。

“别紧张，”平凡马上笑著安抚，“我爷爷早就睡了，而且是在楼上，耳背听不到这里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老阿姨正好从楼上走下来，看到顾平生就说：“顾先生晚上没吃饭，要不要现在煮些东西吃？”

童言愣了下，没想到他也没吃晚饭，他只是笑著说自己随便弄一些就好，带着童言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的时候，童言已经主动凑过去，看到冰箱里放着已经包好的手工水饺，又随手拿了两个鸡蛋和西红柿，准备再烧个汤。

顾平生接过她拿的东西，她才拉上厨房的磨砂玻璃门，压低声音，看着他说：“你怎么也没吃晚饭？”他拧开水龙头，洗着西红柿：“刚才一直在忙，没来得及吃饭。”

她莫名又心疼了，走过去从他身后搂住他，用脸蹭了蹭，自言自语说：“是有多忙，连饭都不吃……”他两只手还湿漉漉的，拿着一个红透的西红柿，转过身低头看她：“为什么忽然想见我？还不吃饭就跑过来了？”

“我想你了。”童言厚着脸皮，抬头说。

他嗯了声，笑得很好看很好看：“还有呢？”

“没有了，”童言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我想你了，所以觉得今晚一定、马上、必须要见到你。”

他没说话，只用两只手臂的内侧把她圈在身前，就这么举着一只水淋淋的西红柿，很安静地低下头吻住她，悄无声息的，却是格外用力。

西红柿上的水滴在地板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

过了会儿，他才放开她问：“昨晚是不是哭了？”

“没有啊。”童言下意识否认。

他把西红柿放在大理石台上，从一侧架子上拿下干净的白毛巾，擦干净手：“很多生物都有自己的声音辨别系统，就像海豚，如果你拍打水面学鱼落水的声响，它会无动于衷，可如果扔下去一条鱼，它却能准确捕食，因为它们靠的是自己发出的超声波，去‘听见’环境的变化。海豚和海豚之间，也是靠这种声波交流，彼此联系。”

童言靠着他，听得有趣，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到海豚。

“即使在一片漆黑的大海里，它们也能找到彼此，因为它们的语言不受距离限制，甚至可以传到数百千米外，”他停顿了几秒，声音低下来，“交流并不需要真正的听觉，所以，我能听见你哭。”

第 29 章

他说完，从架子上挑了个大小合适的刀，把西红柿切成了六瓣，头也不抬地问他：“是不是切完西红柿，我就可以让位了？”

童言一声不吭，似乎没有听到。

很多的情绪，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就算在家，还要维持一副毫不在乎、没心没肺的表情。哭什么的，只有彻底扛不住的时候才会有。

顾平生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不知道，”童言长出口气，“我觉得我快被你说哭了。”

他听得好笑，随手拿起瓣西红柿，喂到她嘴里：“不要哭，我不会安慰人。”

“那你还说这么煽情的话……”她眨眨眼，觉得快坚持不住了，眼泪已经快充满眼眶的时候，马上把脸埋进他怀里，顾平生只能又放下刀，抱着她哄了半天。

后来想想，具体说了什么，童言记不清了。

只是非常印象深刻地判定，他真的不会哄人。

门忽然就被拉开，顾平凡刚想要说什么，看见童言迅速从顾平生怀里跳开，竟还红着眼眶，不禁笑了：“我可以进来吗？”

顾平生懒得理她，随手拿起一瓣西红柿，吃进嘴里。

顾平凡关上门，亲热地揽住童言的肩，凑在她耳边说，“悄悄告诉你，他从来不会哄女朋友。以前我去看他的时候，亲眼看到一个金发美女在他房间，哭得歇斯底里，他却坐在沙发上任由女朋友摔东西，自己就只是看书，”顾平凡说完，抿唇笑起来，“如果是我绝对受不了，他这个人谈恋爱估计需要推一下，动一下，会不会很无聊？”

“还好……”童言努力回忆着，貌似顾平生还是挺会说话的，“顾老师挺好的。”

“好？怎么好？”顾平凡好奇看她。

……

童言有些窘，这种问题怎么说？

她被顾平凡看得有些脸红，被个三十岁的女人追问这样的问题，对方又是顾平生的表姐……还真是怪异。好在顾平凡不是个很八卦的人，只是对着顾平生不怀好意笑了笑，就转入了正题，大意是给他安排好了复查什么的。

两个人只是寥寥数语，语焉不详。

童言把饺子几个几个的扔到沸水里，装作听不懂。

因为开了炉灶，厨房很快就热起来。

顾平凡离开时，水正好沸了第二次。

她接了一碗凉水，倒入沸水中，扑腾的饺子再次安静下来。顾平生时不时给她喂上一小块西红柿，到最后两个准备做汤的西红柿，都被他们两个吃完了。她回过头看了眼仅有淡红色汁水的案板，抱怨看他：“早知道你要生吃，就加些白糖凉拌了。”

他笑了笑，很自然地凑近，刚想要亲的时候，童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有短信。”童言偏头躲开他，拿出手机。

陌生的号码，毫不陌生的语气，是方芸芸：这几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饭。

语气平淡的就像是普通的老同学，如果不是陆北的关系，或许她真的只是个老同学，还是个关系不错的朋友。

童言按下关机键，把手机又放回口袋，继续认真煮饺子。水烧开第三次的时候，沸腾了很久，她却盯着水面没有任何反应。

站在他身后的顾平生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低声说：“童言无忌，饺子快煮烂了。”

童言恍如梦醒，忙把火关上，给他盛出饺子。

然后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找醋，到最后都准备妥当了，把筷子递给他，顾平生接过来，吃了一个饺子，在热气腾腾的白雾中，把她一把拉过来，抱在了腿上：“我不吃韭菜，过敏。”她啊了声，指着一盘饺子：“这些都是韭菜的？”

“不是，”他回忆着，说，“应该还有猪肉白菜的，刚才忘记告诉你了。”

其实这两种馅料，大概透过饺子皮能看出颜色差别。

可是童言听他这么说，不太放心，就夹起一个咬了半口：“这个是猪肉白菜。”

刚说完才觉得不对，自己咬过了再给他吃……

顾平生微微笑起来，咬住她筷子上的半个饺子，吃了下去：“这个方法不错。”

“你不会……都让我咬过再吃吧？”童言觉得大半夜的，又是在他外公家厨房这么做，实在有些过于暧昧不良。

“还有一种方法，”顾平生用筷子在饺子上戳了个洞，“这样估计更简单些。”

童言咬着筷子头，哭笑不得地盯着他。

也不早说……

他低下头认真吃饺子。

童言很喜欢看他吃东西，吃相好看，可是又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吃法。

每次看他吃，都觉得自己烧的东西格外好吃。

两个人都饿得有些发慌，很快就吃完了，开始继续忙活着洗碗。这种工程都是顾平生主打，童言最多是拿个干净的擦碗布，一个个擦干净水，整整齐齐码放在碗柜里。

忙活了半天，其实只是一起吃了晚饭，就要送她回家。

因为时间太晚，顾平生怕叫不到出租车，就自己开车送她回了家。车停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很舍不得，只是和他闲聊着，不愿意下车。

车里的空调很暖，他只穿了件衬衫，领口的两粒纽扣没有系，从她这个角度能透过领口看到刺青。她从来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身上完整的图案，很好奇地指了指他的肩膀：“你的刺青，是从小臂到肩膀的，完整的图案是什么？”

他顺着她的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要把上衣都脱掉，才能看到全部。”

童言眨眨眼，又眨眨眼，脸红了。

她发誓她不是这个意思，绝对没有借机吃豆腐的意思……

顾平生看出她的念头，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她揉着额头，忽然就想到了顾平凡的话：“我在想，你好像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

“你的ex，”她好奇的心思，绝对压过了吃醋的欲望，“你姐姐说，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个金发？美女？”

他估计没料到她把话题转的这么快，似乎是回忆了会儿，才说：“好像是，不过是很久以前了。”

迄今为止，她除了学校的留学生和外教以外，还没怎么接触别的外国人，尤其是金发美女，真的是没见过。她想象了下欧美电视剧里的场景，往顾平生身上套，却怎么想怎么别扭……“为什么是很久以前？”

难道受过什么情伤？

“她见我那个女朋友的时候，应该是高中，”他真的开始很认真交待起来，“那时候年轻，有几年的时间很喜欢女孩子，后来又忽然觉得这种事很麻烦，开始慢慢把兴趣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高中啊？”童言默默计算了下，“真的很遥远了。”

难怪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吃完饭出来，很实在地感叹着没有什么经验。最后竟然带自己去望弥撒……她有些想笑，随手拨弄着空调的风向，暖暖的风吹到手心里，很舒服。

“初恋呢？”她不死心，又追问他，“还记得吗？”

“是个华人，”他给了个简短答案，微笑了笑，给她解开安全带，“满意了？”

哪里有满意……

她眼睛眯起来，觉得自己在找罪受，看看，又吃醋了。

还是自找的。

童言看了眼他手腕上的表，十一点十五。

“我这个假期很空，”她侧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你呢？”整个晚上回忆起来，似乎没有做什么正经事，饿着肚子跑到他家附近，面包房里边给手机充电边发呆，到最后才不过见了一个小时不到，吃了一盘饺子……

可就是这样过了整晚，却缓解了白天的心神不宁。

她看着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在一起就好。

“过了这几天，我也没什么事情了，”他把后座她的羽绒服拿过来，递给她，“所以你只要方便出来，随时可以告诉我。”

她嗯了声，接过羽绒服穿好，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轻叩车窗。

童言回过头，心猛地跳了下。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此时就走到她这侧的车门边，要不是敲了车窗，连顾平生都没留意。他低声提醒她先下车时，童言才恍然打开车门：“您怎么下来了？外边这么冷……”

奶奶的神色有些严肃。

替她戴好羽绒服的帽子后，看向另一侧走下车的顾平生：“顾老师，有时间谈谈吗？”

顾平生是紧跟着童言下车的，根本没来得及穿外衣。很大的北风里，他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来，却并没有上车拿衣服的意思，只是颔首说：“好，您是想在这里，还是上楼说？”

第 30 章

后来，他和奶奶在楼下谈了很久。

童言就在三楼过道的窗口，远远看着他们，虽然听不到话，却明白奶奶绝不会同意这段关系，可是他会说什么？会怎么说？

她猜不到。

回到家的那段谈话，是她记忆中，家人第一次对她和顾平生的关系表态。

“读书的时候，很多学生对老师总会有一种特殊崇拜的感情，等到你走出校园，会发现他和普通人一样，并不适合你。”

奶奶以前虽然是小学老师，但因为职业的特殊，总能听到很多师生恋的事情。

大多就是女学生迷恋着男老师，到最后不仅影响学业，在整个学校的影响也很差，总之都是令人唏嘘的反面教材。

“他是你的老师，而且是授课教师，如果不是看出他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一定不会和他多说什么。言言，教师这个职业，有很多的不能允许，师生之间……只能是师生。”

她始终没有说话。

从初一父母离婚开始，她就和奶奶住在一起，曾有那么两年的叛逆期，整日整日地在外边游荡不想读书，让老人家偷偷抹过很多眼泪。后来她开始懂事了，曾下过决心，不再让唯一待自己掏心掏肺的亲人伤心。

所以，她不会反驳。

等到奶奶说要带她去天津亲戚家过寒假时，她才犹豫着问，要什么时候回来？奶奶去给她热了一碗粥，把筷子放在了碗上：“过完年，”一小碟泡菜放在粥碗旁，还细心地撒了些新鲜的香菜沫，“ 等到你开学前回来。”

她用筷子夹了很多的泡菜，拌着粥，开始一口口吃着。

口袋里的手机很安静，他没有给自己发过信息。

等到一点多，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拿出手机的一瞬忽然有些心慌。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决定？

她掀开这一侧的窗帘，看着夜幕中远处的一幢幢楼房，给他发过去了一条信息：好像结果不是很好？

短信很快回复过来：

在我预料之中。TK

你的预料是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该付餐费了。TK

……

童言哭笑不得看着手机：你的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吗？

虽然这句话非常不贴切，却缓和了一些刚才的低落情绪。童言拧开台灯，和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会儿，才问他是不是到家了？

顾平生很平淡地回了句，我还在你附近。

她愣了下，下意识往窗外看去，没有任何车。努力找了会儿才发现自己犯了方向错误，他应该是在客厅那一侧。这个念头浮起的时候，心跳也跟着重了些，好在这个时间奶奶已经睡着了。

她打开自己的房门，很小心地穿过狭窄的客厅，走到窗边。

掀开了窗帘。

这是靠着马路的那一侧。

车流依旧，灯火依旧，那辆车的位置依旧。

他已经穿上了羽绒服，却始终站在车旁，似乎感觉到她会出现，在窗帘被掀起一角，很快并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点了下前额。

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好奇地跟着他的视线看楼上……

童言看不清所有人的神情，但觉得那些旁观的，肯定是在忌妒自己。

好吧，有他在，总能有些自恋的资本。

因为他始终那么好。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额头抵在玻璃上，难得在冬天觉得玻璃“冰凉”的触感，是这么舒服。或许是因为，心里有温暖。

第二天童言就去了天津，因为长时间和奶奶在一起，她不能拿出手机随时和他联系。火车的路程不长，整个车厢里都满溢着回家的喜悦，奶奶在笑著和身边抱着孩子的母亲闲聊。 童言打开保温杯，喝了口热茶水，想起他后来说的话。

他说，他完全理解一个做过教师的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他甚至曾经也抵触过这样的感情，有过很短暂的逃避。

他说，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他说，我在北京等你回来。

她靠在玻璃窗上，闭上眼睛，从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盼着马上可以毕业。

天津的亲戚多年未见，似乎早就听说童言考上了名校，拉着她的手不停给所有人介绍，夸赞的话不绝于耳。她只能笑著听着，直到有人问起她有没有男朋友之类的话，才犹豫了下，没等到说话的时候，奶奶已经笑著说：“学业为重。”

然后是时候热闹，时而安静的过年生活。

到大年三十这一天，团圆饭竟然在饭店拚了十桌，九十多个人的春节，她从记事起还是第一次过。有个年纪比童言小三四岁的远房表妹，曾经在很小的时候到童言家住过，所以看到她颇显亲热，硬是拉着她走到饭店的大堂里，坐在沙发上，边看焰火边闲聊。

小女孩的话题，七拐八拐后，总能落到感情上。

表妹上次去北京，就是陆北带着她到处玩，所以她对陆北的印象始终特别好，忍不住追问着童言那个“姐夫”怎么样了？

童言很快说分手了。

表妹很惊讶，似乎觉得他这么好的一个人……

童言看着一道闪光蹿上云霄，迅速爆裂后，绽开了巨大的焰火。

或许是这么多天，太想念一个人。或许是难得碰见一个人，认识过去的自己和陆北，却又在一定意义上毫无交集，让她终于有了倾诉的愿望。

“他在念高中的时候，一次开车意外撞死了人。虽然是对方违规穿行，可却不接受任何庭外和解，一定要让他坐牢。那家人是市税务局的，口气自然很硬，他们家托了很多的人，也没有任何效果。所以当时，似乎所有都已经注定了，他会先去工读学校一年，然后再去监狱坐牢。”

“然后呢？”

“然后，”童言沉默了几秒，“很戏剧性的，我一个高中同学要帮他。后来经过很多事情……问题顺利解决，然后他和我高中同学就订婚了。在去年的时候，他们结婚了。”

她记得他母亲和自己谈的每一句话。

她也记得，她在绝望的时候，看到这戏剧性地一幕，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方芸芸说陆北是个难得的人，自己一定要嫁给他，就这么简单。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人和人之间真的有鸿沟。

她只是整天整天地哭的时候，相同年纪的一个女孩，竟然就可以为了想要得到一个男孩，真的就哭闹着让家里人去托关系，去施压解决问题。

“投胎好，决定一切啊。”表妹长出口气。

“是啊是啊，”童言笑著接话，“所以我就失恋了啊。”

所以，初恋就这么结束。

或许是因为太戏剧，故事的转折太大，她至今想起来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个晚上，陆北订婚的那个晚上，他坐在马路边抱头痛哭的画面，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她甚至觉得，是不是自己生下来就是受难的，虽没有经历过太过贫瘠的日子，可是生活却一次一次剥夺本该属于她，并不该去奢求的感情。

“没关系，”表妹一挥手，努力安慰她，“我姐姐长的好看，唱歌又好听，又是名校毕业，绝对能嫁个好男人。”

童言靠在沙发上，想起了顾平生。

“那你现在的男朋友呢？”表妹很快转移了话题，“别告诉我，还没有？”

童言笑著看她，没答话。

过了会儿，才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个消息：春节快乐。今天过得怎么样？

春节快乐。一整天都在陪人吃饭，吃到很累。TK

不知不觉，已经有十几天没有见面。

本来规划好的寒假，就如此浪费掉了。她想起自己的很多规划，用几天时间去游览名胜古迹，再用几天来腻在一起，然后……就这么腻在一起，估计他也不会嫌闷。

可是莫名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因为奶奶始终在身边，他们连信息都很少发。

我想你了。

她忽然很坦白地，发出了这条消息。

很快，他就拨来了电话。

童言接起电话。

他的声音，在巨大的炮竹声中，显得非常不清楚。

“北京这几天都是零下十度左右，我看天津的天气报道，好像下雪了，注意多穿些，不要感冒，”他简单叮嘱完，顿了顿，继续说，“这几天我一直和院长联系，下学期的海商法已经找到了接手的老师，我不会再教你们年级，会接手大二的课程。”

从接起电话，她就没说过一个字。

表妹有些疑惑看着她，用口型问她：是不是什么中级人民法院的电话？你千万别信，那些都是骗人的。

童言对她摇摇头。

“我不多说了，房间里还有很多人，看到我打电话会很奇怪，”他的声音有很明显的笑意，“我也很想你，非常想。”

童言忍不住笑起来，然后就看到表妹更加疑惑的表情。

电话很快挂断。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还在想着他说的话。

忽然说换课的事情，却又好像早就有了计划一样……

“谁啊？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童言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

“一个唱歌比我更好听，学校比我更好的，大大大帅哥，他在和我表白。”

第 31 章

顾平生挂断电话后，继续坐在明亮而热闹的大厅，身边很多人都是中途出来抽烟的。他用一种很舒服惬意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看着酒店燃放的烟火。

无数道白光冲上云霄，瞬间爆裂出大片的光火。

天津是什么样的？

他还没有去过那个城市。

顾平凡走到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背，等到他回过头才笑了笑：“刚才爷爷问起你的女朋友，我没有说她是你的学生。你知道……他比较忌讳师生之间的感情。”

“我知道，”他没太在意，“以前我也很忌讳这种关系。记得你问过我，是不是因为我母亲的关系才会喜欢童言，其实恰好相反，因为我母亲的关系，我有过一段时间的犹豫，要不要开始这种感情。”

那时候，他用了两个星期的时间避开她。

甚至私下找赵茵给她补课。本以为一切都安排的很妥当，或许只是意外的心动而已，避开时间长一些就好了，总胜过影响她的生活。

可是那天中午。

当他在她身边坐下，告诉她以后不会给她补课后，她眼里若隐若现的失望，竟让他就这么心软了。

他记得那天坐在窗边，她迎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模糊了五官的棱角，只有一双眼睛那么明显。当时他并不了解她的家庭和她过去的感情，可总有种感觉，她一定遭遇过许多难以承受的失望和痛苦。

但就如此，那双眼睛里的感情，却依旧温暖而直接。

直接的像是从没受过伤害一样。

顾平凡把手中的热水递给他。

他拿过来，说了句谢谢，却没有喝。

“你这次复查的结果不是很好，有没有打算回美国手术？”顾平凡还是决定再劝他一次，“虽然国内这样的临床病例不少，但我觉得，你还是挑比较好的环境……”

“没关系，”他打断了顾平凡的话，“我想在协和做手术。”

顾平凡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长吁口气：“好吧，你有时候真挺让人讨厌的，看起来似乎挺随和，其实固执的可怕。就像你从来不接受助听仪器的辅助，谁说都没有用。”

“谢谢你，平凡。”

他笑著答谢她，挡去了她所有看似是抱怨，实则是心疼的话。

开学的时候，恰好在元宵节之前。

奶奶很舍不得她走，提前包了元宵，又是油炸又是汤水煮的，她吃了整整两天，觉得自己都快吃成元宵了。

到拉着行李出家门时，她才拿出手机，看他发来的航班信息。

她从来没有坐过飞机，顾平生提出来的时候，也有些犹豫要不要拒绝。

太过依赖他的金钱，会让她觉得两个人感情是不平等的。可当她郑重其事把理由发过去的时候，顾平生倒是没太在意，很快回了句：就算省下了这次的机票钱，以后都还是你的，不用太在意。

当时收到这个消息，她拿着手机，足足笑了整个下午。

他总有这样的一两句话，能让人久久琢磨话里的意思，然后满满地，都是幸福。

童言怕迟到，估计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没想到最后却早早到了。

她在二号航站楼的10号出口那里，从口袋摸出手机，刚低下头打了几个字，就觉得周身被人都搂住，所有的寒冷都被隔绝开来。

童言被吓得不轻，心猛跳了几下，才渐渐缓和下来。

“怎么到的这么早？”顾平生的声音，就在耳边。

二十几天没见。

竟然有种奇妙的陌生感，还搀杂了一些莫名的心动。

童言心里默默地想到一个词：小别胜新婚……

“怎么不说话？”他追问了句。

她忙转过身，视线中他的脸带着笑，真真实实地就在自己眼前：“我忽然有些不习惯了，”她不好意思笑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顾平生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本正经笑了笑：“我知道，刚才我在里边看你走过来，都有些心跳加速。”童言啊了声，还没等反应，就被他拉住手，走进了玻璃大门。

等到两个人上了飞机，童言在他身边老实坐下后，才开始适应顾平生真的就在自己身边这个事实。顾平生身子微俯过来，给她扣上安全带，发现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童言故意眨眨眼，轻声说：“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想了二十几天了。”

声音很低，甚至几乎就是唇语。

他嗯了声：“我也是。”

或许是因为飞机快要起飞了，走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走动。只有几个空姐来回检查着旅客的行李，耐心提醒着每个人系好安全带。

童言靠着窗口，而他就这么侧着身子，面对着她。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电影院，就是这个角度，他突如其来一个吻，彻底结束了两个人的单纯师生关系……或许更早一些，在自己喜欢上他的时候，就已经改变了所有的关系。

“你怎么忽然换课了？”她问出了一直的疑问。

“因为你奶奶希望，我最起码不能是你的授课老师，决定你真实成绩的那个人，”他说完，很无辜地补了句，“不过我不觉得，我会假公济私。”

声音，也是刻意轻了些。

童言嗯了声：“你最大公无私了……”

他理所当然地扬起嘴角：“到上海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去静安寺烧香吧，还没有过正月十五。”

“想求什么？”

求平安。

求所有自己所爱的人，都能平安。

不过她没有告诉他，只是装着若有所思地说：“求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不要出现什么绝世大美女喜欢你，比如金发美女什么的。”

他也故意随着她的话，开起了玩笑：“那我似乎没什么可求的，你应该不会遇到更好的了。”她忍不住笑起来，却是很认真地颔首说：“我也这么觉得。”

因为是上午的航班，到虹桥机场的时候也才是下午一点。

不过即使是这么早，两个人到静安寺时，已经没有多少香客，还有很多都是外国人。她是第一次进这个在市中心的寺庙，等到领了香，发现这里竟然是那么的小。只有最大的几个佛殿，从中心的空旷广场仰头，就能看到旁边的久光百货。

只是一道墙。

墙内是浓重的香火味道，墙外却是上海最繁华的一条路。

她走到燃烧的灯油旁，想要点燃自己那把香，旁边围着几个外国游客，占据了上风口，以至于她刚才站了几秒，就被烟火呛的直冒眼泪。她用手背草草抹了两下眼泪，很悲苦地看了眼顾平生，后者马上心领神会，接过了她手里的香。

那几个外国小女生一看到他凑上去，马上友好地让出了一个位置。

童言苦闷地看着他，等到他走回到自己身边，才看着他说：“我终于明白，美人煞绝对不是徒有虚名。”他把其中一束递给她，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反倒长吁口气，说：“佛门重地，施主请自重。”

说完就把香合在掌心，双手合十，对着正殿的那尊十几米高的大佛，闭上了眼睛。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浅浅地拉出了一道影子。

如此安静，而又如此虔诚。

童言甚至忘了去许愿，就这么看着他的侧脸，直到他复又睁开眼睛，低下头看自己的时候，才好奇问他：“你求的是什么？”

顾平生没有回答她，只是眼神示意她，不要荒废了烧香的时间。

等到两个人出了寺门，重新站在繁华的都市路边，她还在想着他的心愿，有些走神地跟着他往前走，甚至到停下来了，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

“想吃什么？”顾平生饶有兴致打量着面前的玻璃柜，“章鱼小丸子？这个鱿鱼烧看起来也不错，要不要再来一个广岛烧？”

童言顺着他的声音，也去打量那几个日式穿着的服务员。

其中一个正在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签，拨弄着十几个正在煎烤的丸子。软软的外皮，看起来膨胀而松软，似乎真的挺好吃的。

“我想吃这个，”她指着丸子，“六个，正好我们一人吃三个。”

顾平生想了想：“三这个数字不吉利，八个？一人四个？也不好。”

“那就买十二个吧，”童言迅速在心中换算组合，“一人六个。”

收银的听得忍俊不禁，多看了他们几眼，实在不明白这对俊男美女为什么这么迷信，竟然连吃个章鱼丸子都这么计较。

顾平生一如往常，买了很多吃的，两个人找了空着的座位坐下，分食着对童言来说算是十分稀奇古怪的食物。

“这个很好吃，”童言很满意自己挑的，“你挑的那个鱿鱼烧，简直就是山东煎饼的变种，还有些腥。”顾平生笑著看她吃，过了会儿，才忽然说：“我刚才求的是，能让自己一直平安，有能力继续照顾你。”

这话听起来非常奇怪，可却让童言瞬间就想起来了那个医生阿姨的话。

她没有吭声，只是停下来，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协和医院实习那年，出了一些事情，你能看到的是我失聪了，还有很多别的问题，是看不出来的，”他似乎也很爱吃那个章鱼小丸子，随手用竹签叉起一个，吃到嘴巴里，“ 股骨头缺血性坏死，晚期，需要手术换人工关节。”

童言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放假的时候，她已经在网上查过非典的后遗症，任何症状她都有心里准备，包括他口中所说的这个股骨头缺血性坏死。大量的激素性药物的使用，虽然救回了一条命，却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后半生痛苦。

髋关节疼痛、腰部疼痛、膝关节疼痛、臀部疼痛或腹股沟区疼痛……

他既然说是晚期，那么这些早期的症状，必然早已经经历过了。虽然人工换关节是种方法，可是手术远期效果并不好，也就是说当你第一次换完，假体过了十几二十年磨损脱落后，进一步治疗会更加困难，到时候能不能走路都是问题。

她并不是学医的，所以也只能在网上看了些信息而已。

但她很庆幸自己事先知道了这些，此时才能如此镇定。她相信顾平生和自己一样，不需要别人无谓的忧心，只想要在没有任何压力的环境下，去解决自己该解决的事情。

“所以我下学期不是换课，而是准备休课一学期，”他吃着那个丸子，声音略微有些含糊不清，“我想了很久，应该把这些和你说清楚。”

所有话都说完，他似乎找不到事情可做，又用竹签叉住了最后一个章鱼小丸子，还没有拿起来，就被童言抢了过去。

她皱了下鼻子，不满地抱怨：“现在就和我抢东西吃，小心你老了，不能走路了，我也不带你出去晒太阳。”

她说完，很自然地把那个小丸子吃到嘴巴里。

早没了开始吃的兴致，有些食而无味。

就在她假装很得意的时候，他忽然欺身过来，竟然就这么在熙攘人群中，扶住她的头，吻了下去。

第 32 章

一个漫长而深入吻，童言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大胆，能在如此人来人往的地方和他这么做……等到真正分开的时候，她甚至不敢看身边人的反应，拉住他的手，低着头绕过了无数桌椅，直到彻底远离了那个地方，才放慢了脚步。

“现在回学校？还是在市区逛一逛？”他把箱子放下来，拽出了拉杆。

“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回学校，”她理所当然说完，又很快抿起嘴角，看了他一会儿，“难道你不想让我去你家？”

他哑然而笑：“求之不得。”

星期六结束，是星期日。

也就是说，还有整整两天可以在一起。

她默默计算着每一分每一秒，总觉得时间很不够。如果他要回去动手术，应该会在北京修养很长一段时间，而她只能在上海，甚至没有机会照顾他。

她胡乱想着，随手抓起调配好的花椒、大料、陈皮和干辣椒，扔到油锅里，却忘记这油已经烧了太长的时间。

油花猛地溅出来，她忙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他身上。

顾平生迅速把锅盖扣上，打开了抽油烟机。

“怎么一直走神？”在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中，低声问她，“从超市回来你就一直发呆，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声音有些软。

却难得有了一些不确定的情绪。

童言索性关上火，回过身，看着他：“我想回北京照顾你。”

“你还要上课，”他有些意外，很快笑了，“童言，这个手术并不危险，只是需要修养的时间比较长，我会一直给你打电话，每天两次？还是三次？四次？”

她咬住嘴唇，看他笑的越深，就越难过。

股骨头缺血性坏死，晚期。

这么平淡地就说出来，她第一次发现，故作坚强的态度，其实就把所有人都推开，推的离自己很远……“我可以这学期办休学，等到明年再继续念大三，”她凑近他，“这样操作不会影响任何成绩，只是晚毕业一年，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

童言搂住他的脖子，很快咬住他的下唇，仔细吻着他嘴唇的轮廓，温柔而又执着。

过了会儿，才放开他，让他看着自己的口型，认真追问：“好不好？”

“不好，”他的声音已经变得严肃，“如果我是癌症晚期，我一定会直接带你回北京，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是这个病没有这么严重。”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争执，体温渐渐有些升高，有些失控的升高着，不管是心跳，还是心里莫名涌出的感情。

童言蹙眉，低声说：“不要咒自己。”

“不要这么迷信，”顾平生双臂环住她，“我是学医的，从来不会忌讳这些。”

她眉头仍旧紧簇着，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用接下来的十分钟，做了一件事，专心致志地亲吻他。在满是香料气息的厨房里，扬起头，搂住他的脖子，就这么吻着他，同时也被吻着。

“不要再继续了。”

他的声音有些起伏不平，在亲吻她的同时，像是告诉自己，也像是告诉她。

可是只是这一句之后，就不再做任何的说服。

童言闭上眼睛，被他直接托着抱在胸前，两只腿自然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就如此不间断地互相纠缠拥吻着，或轻或重，不原意再分开。

她在他这里住了这么久，却从来没有进过他的卧室。

顾平生用膝盖顶开门时，她勉强避开他，好奇地侧过头打量着这间房：“你这里好简单。”说完才发现，房间是黑暗的，他看不到她说什么。

“要开灯吗？”他轻蹭了下她的脸颊。

童言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把她放到床上，打开壁灯，在瞬息明亮的房间里，她看到顾平生的衬衫已经半敞开……竟就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很快摇头说：“还是关灯吧。”

他似乎笑了，没说话，又按下开关，灭掉了光源。

冬日的夜晚，窗外的月光也是灰蒙蒙的，可是莫名地却因为他不厌其烦，细致深入的吻而变得软绵绵的。从光线到触感，都是温暖柔软的。

在这样的光线下，能看到他从手臂到手肘的刺青，大片蜿蜒的图案，却并不骇人。

他搂着她的身体，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她在越来越远离的疼痛中，努力看着他。因为是关着灯，两个之间不能做任何语言交流，可是在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视线中，她却能感觉到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童言后来就在他怀里迷糊睡着了，再醒来已经是半夜。

顾平生就这么抱着她，倚靠着床头，半坐半躺着，看起来一直都没有睡。

童言动了动，他很快打开灯：“睡醒了？”

这个角度看过去，很像是曾经的那个夜晚，他坐在走廊上，头发几乎完全遮住眼睛，周身都带着浓郁的难以化解的痛苦。只是现在头发稍短了些，能看出他眼底里浮出的笑。

“你是在和上帝忏悔吗？”童言半是玩笑看他。

“我不信教，”顾平生搂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像我一开始就告诉你了，在我们平安夜去望弥撒的时候。”

她点点头，稍许离开他，让他看到自己说话：“下学期之后，或许你也不会再教课，对吗？”他颔首：“是，要看恢复情况。”

“所以，从上学期结束起，你就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她很满意他的答案。

顾平生这才明白，她指的是当初自己说的“起码要等到你不是我的学生以后”……不禁笑起来：“我不是在想这些。”

他说完，没再继续解释。

童言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眼神飘忽着说：“我饿了。”

好像一开始，她本来是要做晚饭的，买了那么多食材，竟然到大半夜了还在厨房里放着，倒是把房里这锅生米煮熟了……

顾平生很快跳下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她面前，光着身子套上牛仔裤和衬衫：“我去给你买些吃的回来。”

童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走出了房间。

直到大门被撞上，她才缩回棉被里，脑中不断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到最后连浑身血液都开始发烫了，才掀开棉被，长出口气。

顾平生很快就回了家，凌晨三四点，也只有附近便利店能买到食物。

只可惜热的，能充饥的只剩了关东煮。

“好吃吗？”

她点点头，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杯子。

顾平生那个杯子里，只有两三串，她这里却满满地放了五串。还有一个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也是满满地五串，都是给她吃的。

“你怎么不吃？”她看他。

“我在看你吃，”顾平生饶有兴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看起来，你的似乎比较好吃。”

“我倒觉得你的好吃。”

“看上哪个了？”

童言指了指那串魔芋丝：“你怎么吃的都是素的，给我买的都是荤的？”

“你太瘦了，”顾平生随口说，“多吃一些没坏处。”

她看着他的表情，很快明白过来，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倒是一副很无辜的神情，把自己的魔芋丝递到她嘴边，童言咬了一块下来，随手把自己的北极翅也递到他嘴边，顾平生侧头，也咬了一块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随便说着哪种更好吃，把所有的东西都消灭了干净。

“吃完了？”他问她，把一纸盒餐巾纸递给她。

童言抽出一张，擦了擦嘴巴。

“我刚才没有看清你的刺青。”她仍旧压不住好奇心，试着问他。

“这是肯尼亚当地一个部落的图腾，”他脱下衬衫，露出了上半身给她看，“生病后的一年，几个大学的朋友去肯尼亚做志愿者，我当时心情有些不好，就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他的手指顺着图腾的纹路，讲解给她看，“这部分是当地的一个纹身师刺的，后来我觉得有趣，就在他的指导下，完成了后半部分。还有这个英文名字。”

完整的刺青，终于清晰展现在眼前。

童言用手指摸上去，过了会儿，才抬头看他：“要不是你长的这么阳春白雪，倒很像我小时候看的港剧，古惑仔。”

“阳春白雪？”他不大听得懂。

童言忍不住笑起来：“就是干干净净的美人。”

顾平生噢了声，看她愈发揶揄的表情，忽然就伸手把她拉到面前，边吻边开始脱她刚才穿上的衣服。身体里的热量像是挥霍不完，很快就从皮肤里渗出来，她只是被他这么亲吻就开始意识模糊，最初那些对疼痛的恐惧早已不知所踪。

很久后，他才松开她的嘴唇，看着她，只是这么看着他。

她视线模糊地回视着，一瞬间太多的画面穿梭而过。很多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阳光明媚的教室，出租车里的无声对视……他们最初的相识，是在北方的深秋，那之前有太多的无可奈何，那之后又有太多的命运不公，可他们都平平安安地走过来了。

他的眼神，坚定，而又温暖。

最后的她终于从回忆中走出来，伸手，捧住他脸，很深地吻了上去。

从此以后，再没有过去，我只看得见你给的未来。

我相信，我们值得幸福。

第 33 章

他一直有早起的习惯，睡到六点多就醒了过来。

身边的人似乎真的是累坏了，身子蜷成一团，紧紧靠在他身边睡得很熟，长发就散在枕头上。或许好是房间里太热了，她的脸有些微微发红。

他就这么看了她很久，终于拿起手机，给平凡发去一条信息：

我决定回美国做手术。TK

手机很快震了震：真的？我马上给你安排。

他有些无奈笑起来：好像我以前也是学医的，应该可以安排好一切。TK

短信发出去，顾平生侧头又看了眼她，脸似乎是越来越红了。

他把她的胳膊从棉被里拿出来，放到被子外边。过了会儿，她的呼吸开始平缓下来，脸也渐渐回复了原本的色泽。

平凡的消息也同时跳了出来：如果你坚持自己安排的话，起码要在决定主刀医生后通知我。你已经做过一次手术，这次难度更大，恢复期也更长，做好准备。

他简单地回了个好字，就放下手机，穿上了衬衫。

等到童言醒来的时候，他不在房间里，外边也没有什么动静。

她探身去拿衣服的时候，发现都被他铺了干净的浴巾，放到了地板上。很奇怪的做法，可是拿起来才发现衣服还有些温度，丝毫没有冬天起床后的冰冷。

她穿好衣服走下床，刚才走出两步就像是想到什么，忙回身掀开被子，下一秒就有些呆住，脸瞬间就红了个彻彻底底。她迅速掀开床单再看下边，已经有些欲哭无泪了，可是总不能把整个床垫都换了吧？

她最后只好选择性失明，只把床单换了下来。

顾平生家的洗衣机是在阳台上，虽然是封闭式的，但是仍旧比室内冷了不少。她怕洗衣机洗不干净，把大半的床单浸在冷水里，刚才拧开水龙头，就听见客厅的门被打开的声音。她马上心虚地把床单塞进洗衣机里，在身上擦干手。

“这么冷，在阳台做什么？”顾平生边脱下黑色外衣，边看她走向自己。

……

童言犹豫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怎么说……能怎么说？

他看她手指有些发红，握住，凑在眼前看了看：“在洗东西？”

她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明白过来了，似乎想要忍住笑的欲望，可还是没控制住，很快就笑出了声：“不用洗了，直接换新的吧，我明天会送到干洗店去洗。”

童言诧异看他：“那怎么行？”

他一个大男人拿着这样的床单去干洗店……

顾平生笑得越来越明显，搂住她低声说：“没关系。”

他用手给她暖着手，童言刚才觉得手指开始恢复温度，就感觉有些微妙的冰凉触感，从指尖滑下来，一枚不大不小的戒指，完完整整地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素净的戒圈，再没有多余的装饰。

“我对上海不是很熟，找不到最适合你的，”顾平生的声音，就在如此近的距离，清晰地告诉她，“我知道这个不能太敷衍，但你还在念书，这个款式应该可以暂时替代。”

她如同听不到一样，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

手被他半握着，还有些被冷水冻红的痕迹。

四周那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包括他也再没有说任何话。最后还是她先抬头，打破了沉默：“顾平生，你是要求婚吗……”

莫名其妙，眼泪就哗哗地往下落，毫无预兆。

毫无预兆的戒指，毫无预兆的求婚，毫无预兆的一切。

实在太不浪漫了，怎么能有这么不浪漫的人。

“只是补了一个戒指。我记得，曾经很清楚地说过，只有在婚姻中，性才是一种最亲密的爱的表达，在婚姻外的任何性都是错误的，”他半开玩笑地看着她，“所以昨晚，你应该已经答应我的求婚了，对吗？”

童言又是哭，又是笑的。

根本就接不上他的话。

“我父母是师生恋，”他靠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把她搂在了怀里，“我是他们的私生子，也是这个原因，我和母亲的关系始终不好，甚至在她去世的当夜还大吵过。也是在那天晚上，遇到了你。”

“你很像小时候的我，是非观太强烈，行为又偏激。我很想彻底打醒你，以免十几年后，你会和我一样，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都追悔莫及，”他的手心，贴在她当初被打的那半边脸上，轻轻摩挲着，“后来再见到你，不知道为什么，总想去照顾你，反倒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是你的老师。对不起，言言，我发现对你的感情后，首先选择的是逃避。”

她仰头看他：“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他继续说，“逃避绝不是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

童言终于忍不住，微微笑起来：“说完了？”

他也笑起来，没有说话。

她向他靠过去：“所以，你这就算是结束了这辈子唯一一次求婚？准备就这么敷衍了事？”看来不能乞求他有什么意外惊喜了。

能把这么动人的场景，变成自我检讨大会，他也真是可爱。

“还有最重要的，”顾平生想了想，坦言道，“我没有一个完全健康的身体。”

童言摇头，想要说话，却被他制止。

“但我会尽力，恢复健康。”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戒指，递到她眼前：“所以，你原意吗？”

那么一瞬，童言有些呆住。

然后，嗤地一声笑了，接过他的戒指，很认真地把银色的小小一个戒指，套上了他的无名指。有人求婚是预备好两个戒指，其中一个是留给自己的吗？

估计只有他了。

顾平生的手骨肉均匀，毫无瑕疵，记得最初重逢的时候，她曾赞叹过这就是一双美剧里渲染的外科医生的手。

股骨头缺血性坏死。

或许，这才是他离开手术台的真正原因。

她有那么一瞬的心酸，手指在他的无名指上停了一会儿，才认真抬起头：“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有还是贫穷，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很多年前，当她第一次从电影里看到结婚的场景，就觉得神父问的很有感觉：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有还有贫穷，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当时年纪小，并不能理解“疾病还是健康”、“富有还是贫穷”之间真正的意义。但或许是家庭环境的原因，她对“婚姻”这个词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而这样仓促的决定，却并没有让她有任何的排斥。

顾平生握住她的手。

用自己的手指，把她的无名指撑起来，低头吻了吻那枚戒指。

窗外的日光苍白萧瑟，却仿佛再和这个房间没有关系。

因为第二天有课，晚上她就回了学校。

出租车依旧停在教学楼附近，离宿舍楼很远的地方。顾平生和她走下车，替她拿下行李的时候，忽然就有人叫了童言一声。

童言下意识抬头，顾平生看她的动作，也向身后看去。

“赵老师。”

童言有些尴尬地打着招呼。

八点多的时间，大多人都刚才返校，没有什么人会在开学前一天热衷晚自习。所以教学楼这里难得没什么人，只是没想到这么意外能看到赵茵。

她似乎也很意外，看了看童言的行李箱，才笑著去问顾平生：“听说你这学期准备停课？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复查的结果不好？”

“复查结果不是很好。”他简略地告诉她。

赵茵似乎很熟悉他的病史，两个人大致说了两句，她才将视线转向童言，笑著说：“上次我给你补课做的测试，结果还不错，你这学期的大物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不过还是多努力努力，学积分高的话，毕业后再申请学校比较有优势。”

童言点点头，目送她离开，直到很远了，才看顾平生：“赵老师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好像是，”顾平生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故意说，“似乎喜欢很久了。”

……

好吧。

童言觉得这学期的大学物理，更难挨了。

她想了想，还是不死心问他：“你说，她看出来了吗？”

“看出什么？”他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童言。

她接过来，一只手撑在上边，伸出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刚才她可是特意把手插进了羽绒服口袋，就怕被发现。

“不知道，”风很大，他拉起她的帽子，给她戴上，“等你大四回北京实习的时候，我们去办手续。”她愣了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很轻地嗯了声，想到他听不到，只好张开嘴说：“好，”可想了想，又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一定要在北京登记？”

“属地原则，婚姻登记必须在男女一方的户口所在地。”

“真的？”

“真的，”他坦白承认，“我也是今天刚知道，本来以为只要有护照，带着你去一个政府机构就可以直接办手续了。”

她对程序的疑惑被解开的同时，渐渐琢磨出他话里的意思。

也就是说，他本来打算今天就速战速决，搞定所有的手续？

“你是想趁着我头脑发热，把所有事情都做完吗？”她仰着头，看着他，“很多人都说过，绝对不要在心情最好和最差的时候做决定，这种情况下98％的决定都是错的。”

“头脑发热？”他重复她的话。

她笑得像是占了大便宜：“好吧，我承认，我图谋你很久了，绝不是头脑发热。”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倒像真来了兴致。

“从上学期，你进教室开始，”她眯起眼睛，说，“从你明明一进教室就看到我，却非要等我先问你开始。”

“当时我只是很好奇，当初那个小姑娘，怎么能忽然变得这么漂亮。”他笑著拍了拍她的额头，“ 而且还一直盯着我看，完全不知道收敛。”

路灯的光，从他身后渗过来。

面对面拆穿她的话，却不动声色地承认了自己的留意。

第 34 章

开学前最后一天，宿舍楼又恢复了热闹。

她拉着箱子从楼道走过时候，远远就看到艾米和沈遥站在104门口说话，沈遥不知道又去哪里旅游了，大冬天的，脸竟然晒的有些蜕皮。艾米看到她远远过来，笑眯眯说：“你们寝室真奇怪，都最后一天晚上了，竟然只有沈遥一个人。”

“你怎么忽然跑下来了？”

“在八卦，”艾米神秘兮兮说，“你知道，你们寝室转手出去的那个文静静，现在在明恋谁吗？”沈遥努嘴：“不要卖关子，直接告诉她，是那个被王小如抢过来，又甩掉的学生会周主席。”

“好奇怪啊，”艾米用手指下意识划着墙壁，很不解地分析，“为什么周清晨会看上文静静呢？……我可没有贬低她的意思，周主席上上个是广电的大美女，这个又是你们学院的小院花，文静静的确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啊？”

童言一瞬间感觉，又像是进入了正常的轨道。

好多女生间的话题，间或毒舌，鸡毛蒜皮的八卦……

等到终于把艾米赶走。

沈遥忽然就把门撞上，抓住她的右手，盯着那个戒指说：“别藏了，刚才你从远处走过来，我就看到了。谁的？是谁的？”

童言在徘徊要不要告诉她，沈遥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顾老师？”

“你怎么知道？”她真是被吓到了。

“真的？！”

“……真的，”她觉得没必要瞒着沈遥，“他这学期不教课了，应该不算我们老师了。”

“上学期王小如说，平安夜看到你和顾平生一起，我还不信，没想到被她说中了，”沈遥长吁口气，“ 童言，我发誓，你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拿下顾老师 。”

她笑起来，没等到说话，沈遥已经亢奋的不行，拿起手机说：“我要发短信给我男人，绝对太令人兴奋了，”刚才拼了几个字又停下，“不对……不能告诉他。”

童言知道她说的“男人”是成宇，而不能分享这件事的原因自然是陆北。

两个人都避开这个话题，沈遥继续八卦地追问很多细节，甚至抱着她的腰，一个劲笑声嘀咕是不是已经那什么的问题……童言被她折磨的不行的时候，阳台外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来开门，走出去看，意外地竟是周清晨。

“怎么了？”她隔着不锈钢的栏杆，诧异看周主席，等到想起刚才的八卦，立刻笑了，“文静静已经不和我一个寝室了，你要找她，要去找206的人。”

周清晨有些犹豫，从栏杆处，递给她一个精细包装过的礼物盒：“帮我给小如。”

她更诧异了，接了过来：“你不是和小如分手了吗？我还听说你和静静在一起了？”

“文静静挺好的，真挺好的，”周清晨说，“这是给小如的生日礼物，没有别的意思。”

回答的模棱两可，她到最后也没听懂，走回房间，关上了阳台门。

“继续说。”沈遥把她手上的礼物扔到小如桌上，仍旧亢奋于她和顾平生的事。

童言略去了很多，比如很多年前的第一次相遇，还有后来在北京的很多事，这么简略下来，倒真像是一见钟情什么的古老戏码……她说到后来，由于略过的太多，沈遥表示郑重抗议后，终于转了话题。

“为什么周主席还送礼物给小如？”

“别感叹了，静静是知道周主席喜欢小如的，完全的愿打愿挨。”

童眼忍不住看了眼王小如桌上的礼物。

那晚在医院急诊室，文静静和她说了那么多。

有些忘了，有些还记得清楚。她话里话外最多说的就是生活的“不公”，可是这样的感情“不公”，真的就不重要吗？

“求仁得仁，”沈遥随手拆开一包黄瓜味的薯片，“有的人只求感觉，比如我，有的人想要做人上人，不在乎踮脚的是谁，比如王小如。文静静，需要一个人彻底改变她的生活，周清晨喜欢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女朋友是静静，那么以后最有可能和他出国的，就是静静。”

过了一个假期，怎么像是所有人都长大了？

童言咬住她递到嘴边的薯片。

“当然，你这种就是老天眷顾，不求都有美人砸的类型。”

沈遥最后做了总结，把整袋薯片赛给她：“忘了，我减肥呢，你吃完吧。”

她做了个鬼脸，开始收拾行李箱。

如果真是老天眷顾，有些内容也太让人唏嘘。如果没有他和自己相似的经历，没有他当初经历的那场非典，或许两个人根本不可能遇到。又或者，遇到了，也不会真的就这么走到一起，不顾师生的身份。

大三下学期除了三门专业课，余下的都是所有人各自的重修课程。

开学的上午，整个班级都没有课，班主任例行公事开班会的时候，才说起顾平生这学期休了长假，不会再带海商法的课了。

话没说完，教室里立刻哀嚎遍野。

沈遥用一种此地无银的表情，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你男人，太有人缘了，我发誓我们班绝对有人暗恋他。

童言拿起笔，半开玩笑回答她：只要不是你，其余一律歼灭。

沈遥扬眉，奋笔疾书：红旗就是有红旗的霸气，可惜美人太炙手可热，前赴后继的，我估计你肯定有吃不消那天。

她侧头看沈遥，很肯定地说：“他不会，”说完，又觉得不对，“你现在都什么思想？”

“正常人思想啊，”沈遥低声说，“举个例子，就像周董那么炙手可热，他可以抵挡一个嫩模爬上床，可他能抵挡几百个吗？前赴后继，恨不得打开门就几十个，楼梯几十个，卧室几十个……”

“那你碰上了，也决定闭眼不管？”

沈遥蹙眉：“我早就想好了，第一次可以接受，但是第二次发现……就先装作不知道，然后给他吃三个月的雌性激素，让他彻底丧失性功能。”

她听得炸舌：“你都和谁学的？我的未来美国律师界新星，你还想去耶鲁？纯违法知不知道？”

“这个假期我旅游时，看天涯帖子上写的，”沈遥笑得很自得其乐，“其实有一种方法不违法，比如一直给他吃香菜，然后……”

沈遥噼里啪啦说了一堆食物和药名，听得她寒毛都竖起来了，她把笔记本上的那页撕下来，团成了一团，彻底不再搭理兴奋分享看帖经验的沈遥。

班会最后成了顾老师主题会。

班主任被逼的不行，终于透露顾平生今天在院办办手续。班长马上鸡血上头，三言两语煽动了全班同学去告别……

童言正犹豫怎么避开时，沈遥已经悄悄劝她说没关系，自己会给她做掩护。只是指了指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要不要先摘下来？”

她摇头，总觉得这种做法很不吉利。

“我插在口袋里就好了吧？”她做了个示范。

沈遥想了想：“也可以，反正现在这个东西送来送去的，也没人在意。你看我们班长，都被他女朋友逼的戴了一个，你这个没什么特别，应该看不出来。”

结果由于班里的同学太热情，她和沈遥反倒只能在学院办公楼下，二十几个人的外围，远远看着他。

看着他不停被人揽住手臂，和三两的人合影，甚至还有人拿着书和笔记本要他签名。

本子递过去。

他怕笔滑，特意摘下一只手上的黑色羊皮手套，接过笔，在书的扉页，写下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就在把笔还回去的时候，几个眼尖的女生忽然发现他手上的戒指。

“顾老师，你结婚了？”其中一个忍不住八卦追问。

余下的人马上围观过去。

沈遥抓住她的胳膊，露出个同流合污的表情……

童言莫名有些紧张，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有他小半个侧脸，然后就听见他说：“结婚了，今年寒假的事情。”

众人又是一阵狼哭鬼嚎。

不停追问师母是谁，漂亮不，是哪里人……总之能想到的都问了，童言越听越不自在，沈遥却越听越兴奋。顾平生倒是笑而不语，完全避开了这个话题。

等到最后，班长拿着相机，招呼所有人合照的时候，顾平生才有意看她。沈遥马上明白是什么意思，一马当先拉着童言杀出重围，猛地把她推到了顾平生身旁。

沈遥推的用力了些，她险些撞倒顾平生怀里。

然后就被他一双手稳稳扶住，她马上一本正经地喃喃了句：“谢谢顾老师。”

话说完，就被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窘住了。

怎么搞得跟演谍战片似的……

顾平生显然比她入戏的多，放开手，很自然地用纯洁的姿势，揽住她的肩膀，同时另一只胳膊被沈遥保护性地挽住，隔绝了任何女生靠近的意图。

“我说你们两个，”班长实在笑得不行了，拿着相机调侃，“刚才装的还挺矜持，到关键时刻绝对是战士啊，民主战士都没这么积极的……好了好了，一，二……”

童言觉得他在看自己，下意识回看过去。

“三！”

两个人视线交叠的瞬间，班长已经按下了快门。

“童言无忌……”班长低头细看成果，顿时泪目了，“你能不能专心点儿，顾老师都已婚了，请收回你崇拜的念头……”

班长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顾平生自然没有听到。

四周的人马上高高低低地附和，像极了当初顾平生第一次随堂考的情景。所有人都在起哄，却又有意不让他听到。

“我靠，”有人低声在角落里喃喃，“童无忌，我早看出来你图谋不轨了。”“童言，你晚了啊，绝对的晚了。”“美人煞多好的一个人啊，终归是便宜外人了……”

童言始终闷不吭声，权当没有听到。

“顾老师，麻烦重拍一次，”班长终于抬头，笑嘻嘻看顾平生，“这次童言做什么小动作，你都别理她……”

童言被说得欲哭无泪。

“好，”顾平生倒是乐得配合，笑著说，“我暂时忽视她。”

这句话的另一个意思，只有两个人听明白了。

沈遥狠狠在身后，掐了童言的腰一下，意思很明显：

你小妞真是暗渡陈仓的让人忌妒。

童言被掐的直咧嘴，却在班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里，马上挤出个笑容，完美地留下了这张合照。

法学院08级和顾平生的合照。

也是她和他的第二张合照。

第 35 章

用沈遥的话就是，其余所有人都只是背景，完全不自知、不识相的背景……所以她以自己崇拜顾老师为由，把那张作废的照片从班长那里骗来。

拷给童言时，还特意指导她怎么用photoshop裁剪图片。

童言坐在他的书桌旁，极为耐心地处理着那张照片，认真程度完全不亚于当年的C＋＋考试。甚至没留意到他已经走近：“在做什么？你已经对着电脑一个多小时了。”

童言自得其乐地盯着屏幕上的合影：“把我们两个裁出来，留作纪念，”她指了指照片的右下角日期，“今天是2月14日……你一定要明天就走吗？”

她边说，边偏过头去看他。

“早去一天，就能早回来一天。”

道理是对的，可是太过突然的决定，让她开始怀疑他复查的结果究竟有多差？而且又是突然从北京改去了美国，虽然说治疗效果可能更好些，可却也让她更难安心。

明着暗着追问了一个下午，他都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只保证会在半年内，完全健康地回到她身边。半年，并不算很短的时间。

或许以他的性格，真的是恢复到完全与常人无异，才肯出现。

顾平生一只手撑在桌边，一只手撑在椅子的靠背上，探身看照片，难得穿了一件纯棉的淡粉色的格子衬衫……这个颜色，在他穿来竟然没有半点儿轻浮，反而有那么些，什么呢？美人如玉，芝兰玉树？

童言笑著扯了扯他的衣领：“顾先生，你今天是特意穿了粉红色吗？”

他看她笑得揶揄，反倒不慌不忙地低头，轻咬住她的下唇：“不好看吗？”

“……好看。”

她喃喃着，含糊不清。

他没去看她说什么，直接伸手，勾住她的腿和身体，把她整个从椅子上抱起来：“顾太太，你对着电脑整个晚上了，对眼睛非常不好，也很不利于培养夫妻感情。”

其实她就想修一张两个人的合照，趁着今晚打印出来，放到他钱包里。

他边往房间走，边深入吻着她，她觉得牙根都有些发软，搂住他的脖子，断断续续地吻回去。等到他快走到门口，她想要伸手去摸电源开关的时候，忽然就觉得重心猛地一偏，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时，已经被他很快放到了地上。

放的太快，脚被磕得有些疼。

可下一秒，她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明明知道他听不见，仍旧很急地问了句。

顾平生靠着门边，像是知道她吓坏了。

因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额头说：“没关系。”

她的手都有些抖，摸了半天，才摸到卧室的开关。

暖黄的灯光，将四周都照了个透彻。

他除了倚靠在门边的动作，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可是从刚才到现在，他根本没有动过分毫，也就是肯定是有很大的问题。

童言想要扶他，却不不知道怎么扶，只是茫然无措地光脚站在他身边，心疼的都快哭出来了：“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说句实话？”

她甚至不能控制自己说话的音量，和话音里的颤抖。

幸好他听不到。

顾平生笑了笑，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控制不住往下掉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地板上。一半是因为被他吓到了，另一半却是因为无法掌控的害怕，她怕他真的有什么更严重的后遗症，没有告诉自己，又怕他这次去治疗的效果不好……

不安从未如此汹涌，几乎是一瞬间就侵占了她由内到外的每寸意识。

他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伸出一只胳膊去搂她：“就是这里忽然有些疼，”他指了指大腿和腰胯，“现在好多了。”

“很疼？”她伸手，有些不确定地碰了碰他的腰胯，又沿着那里，很温柔地滑到大腿的地方，仰头问他，“揉一揉管用吗？”

她边说着，边试探性地揉了两下。

“很有用。”

他的眼睛里，似乎有笑，又似乎有些炙热。

“真的管用？”她仍旧悬着心，不太确信地看他。

“真的很有用，”他的声音有些柔软，眼中倒影着卧室的壁灯，笑里竟有些难掩的性感，“只是顾太太，你再这么揉下去，顾先生就真的吃不消了。”

说的这么明显，傻子也懂了。

再说她又不是傻子……

童言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抽回手，抹干净了脸上的眼泪，心底却有浓郁的不安，挥之不去。

只是这个时候，在他离开前一天晚上，不能这么小题大做，让他反而担心自己。

“我累了，睡觉好不好？”顾平生还想要去抱她。

“好，”她躲开他的动作，三两步跳上了床，“我主动上床，你千万别再抱来抱去的了。”

虽然地板是暖的，可毕竟是冬天。

她一钻进被子里，就用手捂着有些凉的脚，看着他走过来。

似乎真的是没有问题了，脸色也没变，走路的姿势也是正常的……她专心致志去观察他是不是因为怕自己担心，硬撑着装没事。顾平生脱下牛仔裤了，她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的腰和腿的位置，仔细观察。

然后愕然发现……自己已经盯了很久。

“看完了？”他坐到床边，想要掀开被子。

她却忽然压住被子边沿：“要不你今晚睡客房吧？你身体……不太适合和我睡一起……”她努力措辞严谨，最后反倒适得其反，引得顾平生笑起来。

“放心，”他直接拉开羽绒被，一只手就把她捞过来，贴在自己的身上，低声说，“这么简单的事，我能应付。”

有关于一个男人能不能应付同床的问题，的确是不该当面质疑的。童言用几秒自我检讨了会儿，终于抬手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纠结了半天，才挣扎着抬起头，看着他说：要不，我来吧？

她终于发现他听不到的唯一坏处。

就是本该娇羞无比，闷声喃喃的话，偏就要看着他的眼睛说。

什么面部表情，心理活动，目光闪烁，完全无从逃避……

所以直接的效果，就是顾平生彻底用行动证实了自己的能力。整个夜，两个人都辗转在床上，羽绒被完全跌落床下，身上的汗一层层的消散又浮起，中央空调的风仿佛就直接吹打在身上，有些湿凉和柔软。

她的手臂，最后软的几乎攀不住他，浑沌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到彻底陷入沉睡时，她也没分清窗外是否已经天亮了。

第二天她只有两节课，是大学物理。

没想到为了送顾平生走，她大学第一次逃课，就如此献给了赵茵。

“赵老师第一次点名发现我不在，会不会直接把我拉入黑名单呢？不过也没什么，有你在，估计我早就被她拉黑了……”她在海关关口外，开着玩笑，掩盖着低落的情绪。

顾平生没说话，从牛仔裤里摸出钱包，抽出张照片，递给她。

递过来的时候，是背向上的。

她翻过来看，竟然是当初她被迫陪他去爬长城的时候照的，照片上她的脸红扑扑的，还能看出额头的汗水，身边的他对着日光，笑得很好看。

两个人还没有亲密的关系，自然照相的时候，动作拘谨了些。

虽然身体是靠在一起的，表情却都刻意正经了些，现在看来，却多了些有趣的心理。是怎么样的过程，让两个人在一起的？她仔细想，也想不到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可就如此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地这样了。

她把照片收到背包里，故意撒娇性地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叉握住的瞬间，忽然就涌起了强烈的不舍。

根本就松不开，那只手。

“你回美国，会不会碰到初恋？或者是那些金发的，棕发的前女友？”她开着玩笑，强迫自己抽回手，没想到他却忽然用力，没有让她逃开。

他手上力气很大，脸上的笑却很轻松：“应该不会，我的行程很满，满到只能呆在医院和家里。”

“好吧，姑且相信你，”她挣不开，索性用了力气，握得比他还要紧，“你答应我半年回来，就一定要在半年内回来，否则……过时不候。”

其实，真正想说的是，

不用很完美，不用真的像个健康人一样才回来。

康复训练可以慢慢来……

可是犹豫了很久，还是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紧握着手，四周都是告别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告别的话，充斥着所有的视觉和听觉。仿佛这个时候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都是不对的，可她真的不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是撑着笑，把所有担心都压在心底最深处。

直到他入关时，她才彻底模糊了视线，正要狠狠心转头离开，顾平生却忽然停在了关口，看向这里。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只是笑了笑，将左手握成拳，贴在唇边，吻了吻无名指上的戒指，然后就放下那只手，彻底走进了海关关口。

第 36 章

学期开始第三周，王小如才真正返校。

就连之前的报道，都是拜托周清晨替她处理的。

她回来的时候，童言险些没有认出她。很明显还是那个人，可是却又完全脱胎换骨，小如只是草草打了招呼，拿了些不知哪里来的特产，分别扔给沈遥和她，然后很快从电脑里调出这学期的课程表，离开了寝室。

“全脸动刀啊？”沈遥拿起零食，仔细观察，“不会刚才从韩国回来的吧？”

她看沈遥一副阶级敌人的嘴脸，有些好笑：“你不是一直想磨腮削骨吗？如果不是怕疼，也肯定早去做了，不要五十步笑百步。”

“我这是福气，不能削，”沈遥神秘兮兮扯着她，拉到自己电脑前，“你帮我看看这封邮件语气怎么样？是给上次研讨会的联合国老头写的，想让他给我写封推荐信。”

童言拉了个椅子过来，坐下来认真看她的信。

看了会儿，才蹙眉说：“我觉得，从内容上来说，应该挺好的，语法和句型……你自己看吧，我英文比你差很多。”

沈遥又和她说了些规划。

听起来像是想了很久，甚至已经开始计算这学期必须要拿多少学积分，才能顺利申请什么样的学校。像他们这种法学专业，很难在特别好的学校拿到奖学金，毕竟外国和国内对法学院的态度不同。

就像医学院一样，美国对法学院都要求先本科毕业，才能有资格申请法学。

可是在中国，简直就是：你不知道学什么，那就去学法律。

“我小学时候一起获奖的朋友，都在德国音乐学院毕业了，”沈遥惆怅地说，“当初我的梦想是做钢琴家，可早恋早恋的就耽误了，人家以后是小提琴家，我还是个普通的本科生……所以，童言，我一定要做大律师。”

童言看她难得认真，很配合地和她畅想了下未来。

等到扫到电脑上的时间，才猛地站起来：“完了，我下午有大物。”

她拿起书和自行车钥匙，打开就跑了出去。

因为是星期一的下午，校园里到处都是人。

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上课，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把自行车骑的像是极速比赛……她从几十幢宿舍楼中间小路穿过，就在转弯的时候，顺利和迎面三四个并排骑过来的女孩撞到了一起。

一阵惊声尖叫，人仰马翻。

童言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物理书已经飞到老远。

真是流年不利。

她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和那几个女孩一起，把几辆车扶起来。好在都是学生，除了互相道歉，倒是没有什么争执。几个人走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羽绒服被蹭破了个口子，宝蓝色里隐隐透出软白的羽绒……虽然破口不大，还是把她心疼坏了。

这可是顾平生送给她的圣诞礼物。

“童言，”有人把书递过来，“没事情吧？”

她抬头，看到是那个沈课代表，自从上学期结束了选修课，一直就没再见过他。

“谢谢，”她接过来，“我不和你多说了，上课要迟到了。”

说完就想要骑车走，沈课代表却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车后座：“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她疑惑回头，沈课代表目光中，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犹豫着问了出来：“我听别人说，你和你们学院顾老师在一起了，那个顾老师还为了这件事辞职了？”

很多人从身边走过，因为她摔的那跤有些狼狈，裤子和羽绒服都有些擦破了，总能让人一再的回头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情侣吵架兼打架……

她又看了眼手表：“我真的迟到了。”

那个男孩还是一如既往地内向，没有勇气追问第二次。

因为这个意外事故，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十分钟。

她上了赵茵三学期的课，知道这个老师习惯一进教室就点名，考勤并不占实际分数，但是考勤不好的人，是绝对不会拿到学分的。她一进教学楼就特地把羽绒服脱下来，先抱在了手里，五百人的阶梯教室，一走进门就成了众人的焦点。

赵茵正握着粉笔，写板书，似乎没有看见她。

她有些尴尬，有些是迟到的原因，还有些是因为顾平生。

三四百人，90％都是新生，好奇打量这个站在门口的人。

“赵老师。”她看到赵茵放下粉笔，这才出了声。

“迟到了？”赵茵看她，然后走到讲台上翻考勤册，“上节课你也没有来。童言，如果这学期你再不能考过，大四再重修，直接会影响到你的毕业实习。你们院的毕业实习，是要一年全勤的，没有实习单位会每周放你两个半天的假，回来上课。”

“对不起，赵老师，上周我家里有些事情，下次不会再旷课了。”

赵茵翻开书，没再看她：“去找个位子坐下吧。”

一个简单的小插曲。

赵茵也没有刻意难为她，可是就让她觉得很忐忑，尤其是想起那个沈课代表说的话。

她想了一晚，终于在第二天早上，和沈遥说了这件事。

沈遥喝着豆奶，含糊不清地说：“童言，你怕什么？让别人说说又不会掉肉？要我说你应该学学王小如的明星范儿，管你舆论如何不堪，依旧我行我素，越活越好。”

寝室里，到处都是生煎锅贴的味道。

童言打开他给自己留下的笔记本电脑，大概八九成新的电脑，还是上学期他到上海时买的，留给她的时候，当着她的面清理硬盘。干干净净的D盘，除了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是医学有关的，他删掉了，剩下的是法律相关的，都留给了她。

登录msn后，看了眼他的名字，是灰色的。

她盘膝坐在椅子上，盖上毯子，拿出物理书和笔记本，开始边做题边等他。

好在她msn上只有他一个人，很快，就有简短的声音提示，对话框悄然跳出了桌面：

“我好像迟到了。”

她把书放到腿上，很快敲打着键盘：

“还好，我正好看看书。”

“昨天过得怎么样？”

“很倒霉，骑车摔了一跤，上课也迟到了，中午打饭，竟然排到我的时候，没有了最爱吃的宫爆鸡丁。”

整体过程的确如此，只是省略了细节。比如衣服摔坏了，听到了一些质疑的声音，还有……迟到的课是赵茵的大学物理。

“听起来，的确很惨烈。宫爆鸡丁很好吃吗？”

“在食堂吃久了，会吃什么都没有味道，只有吃这种很辣的菜，才能勉强有些食欲。”

两个人的对话，都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可是童言还是忍不住在笑，顾平生随便两句闲聊，就击碎了这两天的低落情绪。

他今天来的晚，才说了没多久就快九点了，她知道顾平生的作息很正常，通常都是十点左右就睡了，虽然很舍不得，还是准备放他去睡觉。

本来已经说完了晚安。

她又鬼使神差地敲下了一行字：

要不要考虑恢复的差不多了，回国慢慢复健？

那边沉寂了很久，他才回复说：

这个，需要看情况。

童言就知道，他不会这么痛快答应。

“可是我会想你，你……不会想我吗？”

持续的沉默。

她盯着屏幕，有些忐忑。

“干什么呢？”沈遥看她的脸色，好笑道，“美人煞有外遇了？怎么表情这么凝重？”

她看了眼沈遥：“我在和他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你有了？”

童言瞪了她一眼，不再理会沈遥的调侃。

他的头像依旧亮着，可是却没有再回复。

难道去洗澡了？还是……童言脑子里浮现出那晚的情景，忽然有些害怕，他在美国应该是一个人住的，如果忽然倒水，摔倒……她很快敲打键盘，就连这种轻微的响声，也让人莫名不安：“还在吗？”

“在。我在思考，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问我，会不会想你。”

真是狡猾。

她无奈他的避而不应。但这样的回答已经很明显，他主意已定。

很快地，他发送过来了一个文件。

可惜接收后，因为网速的问题，传送速度极慢，估计到明早也不一定能传完。顾平生似乎也发现这个问题，关闭了传送请求：“估计十分钟后，邮箱应该可以收到。”

童言有些好奇，追问他是什么。

“问题的答案。”

留下这么句话，头像就彻底黑了。

童言有些摸不到头脑，只能打开邮箱，等着收进来邮件。大概十分钟后，果然就进来了邮件，而且不止一封，而是十封。

难怪他那么说，一封封上传，再一封封发送，的确需要这么久。

她按时间，打开了第一封邮件。

言言：

以前在手术后，我总习惯画出自己的想法，延伸刚才结束的手术，或者给人讲解沟通时，习惯边讲边画，一步步让人看到手术的进行过程。

不同于数位相机，下笔前总需要回忆。刚才在scan的时候，认真看了看手边的东西，事实证明，顾先生非常想念顾太太。

TK

附件点开，是一副不算精致的素描，在教室里，很多陪衬的人都只有草草的轮廓，只有站着的人，画的仔细了些。

右下角很简单地注了个日期，是他离开的那天。

第 37 章

面容模糊，可却能清晰辨认出那个人是自己。

她猜不到这是哪天上课，是第一次自己确认他的身份，还是被他叫起来回答“国际商事仲裁”的概念。就像他说的，这应该是他在飞机上，凭着零碎的回忆画出来的。

接下来的九封邮件，再没有任何内容。

只是一张张的素描。

她看的有些出神，猜测这是哪一天，哪一个时刻。就好像在和他做个游戏，他画的时候在回忆，她猜的时候，也同样需要不断把过去翻出来，仔细辨别。

沈遥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过来，马上哇噢了声：“学过医的就是好，都会一两笔素描，你说我怎么就找了个和我一样学法的呢？”

她笑：“你可以让他选修素描，就和我上学期一样。”

“诶，你笑得这么淫荡干什么，不就有个男人给你画了十几幅素描吗？”沈遥又气又笑，仔细凑过去研究了会儿，“这是超市吗？”

“是。”她微侧头，甚至能记起，他在超市阿姨的三寸不烂舌下，买了多少的东西。

顾平生没有特地和她说过，他回到美国之后，具体什么时候检查，安排在什么时间手术。她不是医学院的学生，基本对这些的了解，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因为不了解就会不由自主往严重的地方想。

可却又怕他知道的自己的忧心，不能追问。

而有些话，一但传出来，却再也止不住。

接替海商法的老师授课死板，又整日摆着个棺材脸。班里同学都是怨声载道，课间说话的时候，有些平时本就疏远的人，总会说顾老师如果没有走就好了。童言知道那些是说给自己听的，只低头看书，全当听不到。

好在这学期只有一门专业课，其余都是各自的重修或选修，不会有太多机会遇到班级同学。可等到上了三四节课后，连那些平日关系好的，也开始顺着舆论，开始议论纷纷。

她曾经很怕面对这样的局面，在最初和他开始时，也有过无数种假设。可是真的到来了，却发现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比起父母的忽视，生活的压力，还有他的病情，这些似乎真的都不算什么太大的事。

只要不影响正常毕业就好。

倒是有一次，沈遥气的不行，狠狠摔书的时候，惹来了老师一顿教育。

“顾老师如果不走，还不至于说成这样，”下课后，沈遥把书塞进书包里，还在忿忿不平“言言，说实话，他为什么忽然放弃教课了？”

“他家里有些事情，暂时放弃一学期的课而已。”童言敷衍笑笑。

“一学期？我们就剩了一学期了，童言无忌，”沈遥很卖力地叹气，“鉴于他是你的，漂亮的脸蛋我就不看了，可是顾老师讲课真的一流。”

童言故意挑眉，装作很骄傲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不知不觉就过了八周的课，马上临近期中考了。她有大物，沈遥有高数，都是能让文科生掉一层皮的考试。两个人都知道这次是死期了，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做题生活。

为了找自习教室，两个人一层层寻过去，直到中院四楼，才发现没有上课的教室。

恰好周清晨和文静静也在最后一排自习。

沈遥想要避开，可是童言却觉得应该过去打招呼。

毕竟这学期除了海商法，她们和静静几乎没有重合的课，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她走进教室时，静静正在低声问周清晨要不要喝水？周清晨摸出几个硬币，递给她：“就去楼下自动贩卖机，买两听可乐吧。”

静静站起来，看见童言，有些意外：“言言？”

“我们找不到位子，和你们一起吃，没问题吧？”童言低声问。

“没问题。”。

等到她走了，童言才在周清晨前面一排坐下，回头说：“静静多好一个人啊。”

“沈衡也不错啊，”周清晨很有意味地说了句，“你不知道，他为了想要给你补习物理，特意你们要读的大学物理看了个遍，认认真真写教案，到最后都不敢和你说。”

童言听得愣住。

“当然，顾老师也非常好。”周清晨低声补了句。

她很快明白了。

沈遥拿出书，有些不痛快地嘀咕：“你看看，你还说文静静好，祸根现形了。”

“她也不是故意的，”周清晨也很抱歉，“我本来想和你们顾老师谈谈，申请宾法，她就说童言和顾老师关系不错。没想到，安慰沈衡的时候，我随便说了两句，那小子估计是当真了。不过童言，虽然现在本科生都能结婚了，学校对师生恋还是很排斥的……还好顾老师知道避嫌。”

她没吭声。

有些流言蜚语，说者也是无心，只要过了这个学期，进入实习期也就自然好了。

静静最后拿回了四听可乐，放到她们桌上。每个人都不说，她有些忐忑地把另一听递给周清晨，犹豫了会儿，也没敢说话，坐下来继续看书。

“你知道非典吗？”童言看了书，又靠在椅背上，轻声问周清晨。

“知道，”周清晨说到自己专业范畴，倒是来了精神，“我有个专业课的老师，就是他在中科院的老师提出的皮质激素治疗，所以他上课特别喜欢讲这段历史。”

“说说看？”童言有些心跳不稳。

“你想听什么？”他压低声音，“说专业了你也听不懂。简单说就是肺炎，高烧不断，严重脱水，而且通过呼吸传染。你不是北京人吗？那时候那里是重灾区，你应该很清楚。”

“也清楚，也不清楚，”她用书挡住脸，“我记得看过几期节目，都说非典后遗症是‘不死的癌症’。”

“差不多，那时候普通病人不懂，有些医生被感染了，都拒绝这种疗法，最后还是死了。有些是昏迷了，被迫接受这种治疗方案，每天十几瓶激素下去，命是保住了，后遗症却不断，”周清晨想了想，“简单说，肺纤维化，脑梗，股骨头坏死什么的，这是通病，内里免疫力彻底破坏，丧失行动力，心衰，各种各样……总之一句话，活着治不好，死又还不至于死，而且这才过去七八年，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后遗症冒出来。”

这些，她都知道。

可从旁人口中一字一句说出来，却还是很渗人。

沈遥听着起鸡皮疙瘩，放下笔：“免疫力没了，那不是和AIDS一样了。”

这个比喻太吓人，童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AIDS还好，其实真的还好，可是SARS真的是医疗系统的灾难，”周清晨唏嘘不已，“呼吸传染啊那可是，那时候多少医生护士倒下来。社会上就会说如今医疗系统多么让人失望，根本就忘了那年，绝对没有人从第一线撤下来。基本是倒下去一批，就补上去一批，都是白衣天使，绝对的白衣天使。”

他说这句话时，忘记控制了说话的音量。前排上自习的很多人，都回头看着他们几个，童言忙低声说不好意思，我们会注意。

周清晨没再说话，啪地一声，打开可乐灌了口，像是要刻意压制情绪。

晚上她回到宿舍的时候，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从上周开始，大概他就开始住院了，不能再约固定的时间在msn上闲聊，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开始用邮件交流。

她打开邮箱，意外地没有新邮件。

对着邮箱发呆了半天，她打开了新邮件界面。

TK：

这几天你似乎很偷懒啊。

我这里马上就要期中考试，很忐忑这次的成绩。你的成绩如何？什么时候能交卷？

今天我遇到了周主席，就是曾经逼着我们主持的那个男孩，还记得吗？他是医学院的学生，所以闲聊的时候，说起了那场SARS。说实话，我有些被他的话吓到了。其实一直没告诉你，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是因为SARS听不见的。谁告诉我的？暂时保密。

所以我都告诉你这个秘密了，你是不是也该坦白03年生病的事？

当时你怕吗？很痛苦吗？

听奶奶说，我大概两三岁的时候也得过肺炎，住过中日友好的重症病房，但那时年纪小，真没什么印象。这么看来，我们真的很有缘，完了，为什么我说到这么严重的病，还在花痴，真可怕……

所以我想，你需要快些回来了。

言言

她关上邮箱，从开水房拎回两桶热水，在浴室隔间草草洗了个澡。等到半吹干头发，准备上床的时候，又控制不住打开了邮箱，意外地，已经收到了他的回信。

迫不及待地打开邮件，却只有很简短的三行话。

言言：

那场灾难，受害者太多。

当时的感觉很简单，我始终没有太清醒过，所以不会很痛苦。

另外，

请顾太太安分些，顾先生快回来了。

TK

第 38 章

最后一行字，她看了好几遍，有些不敢相信。

从他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八个星期。

四月底的上海，已经开始热起来。上海的天气就是如此，春秋很短，温度似乎很快从寒冬过渡到了盛夏。他走的时候，还是穿着最厚重的羽绒外衣，现在回来，应该可以穿着薄衬衫了……

童言爬上床，盯着天花板开始默默盘算，是不是要去他的房子一次，把所有的衬衫和薄外衣都洗一次，免得他忽然回来了，反倒没有足够多的换洗衣服。

钥匙始终在她手里。

可是她很怕在那里会太想他，所以一直没怎么去过。

现在既然他这么说了，那这个周末就可以去了。

她翻过身，脸贴在枕头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了，索性打开床头灯，开始趴在床上做物理卷子。沈遥本来已经要睡了，看到她忽然来了精神，还以为她被物理折磨的魔怔了：“你别吓我，言言，才期中考试你就神经了？”

童言轻用笔敲着脸颊，说：“我觉得，我今晚都睡不着了。”

床下的人没听懂，只有她对着卷子，一个劲儿地笑著。

物理的期中考试，安排在周三的晚自习时间。

因为只是期中考试，监考不会太严，赵茵抱着一叠卷子，让所有人从第一排挨个传下去。童言坐在最后一排，边听着教室前面长吁短叹，边接过最后一张考卷。

或许真的是重修了四次的原因，或许是上学期赵茵和顾平生补课的效果，这些题看上去都还算简单。她铺开卷子，刚想要答题，手机就忽然响起来。

只惦记着试题，竟然忘记了关机。

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她有那么一瞬的犹豫。前排人已经都回头张望，好奇是谁这么胆大，敢在考试时候公然开机。

“考试前，所有人的手机都要关机，”赵茵从讲台走过来，“这是考试纪律。”

童言不敢再耽误，彻底关机。

“赵老师，不好意思，”她很快解释，“已经关机了。”

赵茵拿起她的手机看了眼，确认是关机了才说：“下次不要再违犯考场纪律了，”说完，把手机拿上了讲台，“先放在我这里，下课后来拿。”

她没吭声，低头继续看考卷。

题目连着题目，童言努力专心答卷，可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个电话。这种陌生的电话号码，通常是莫名其妙的促销电话，可是偏就这次，让她有不太好的预感……笔下意识在手指间，转动着，她有些心神不宁。

好在，这份考卷真的不难。

接近收卷时间，她终于放下了笔。

赵茵低头翻着交上来的十几份卷子，握着笔，已经开始当场批阅考卷，童言把卷子递给她的时候，特意给的慢了些，低声说：“赵老师，我交卷了……手机可以还给我了吗？”

赵茵看了她几秒，终于低下头，边翻着她的考卷边说：“拿走吧。”

考场外有些刚才交卷的男生女生，聚在一起对题，看到童言出来了，很好心问她要不要一起算分数？童言拿起手机，晃了晃，示意自己急着打电话。

考场就在上院，这个时间都是下课的人。

她走在人群中，沿着楼梯往下走，直到走到自动售贩机旁，电话那边终于有人接了起来。“言言？”不太熟的声音，应该是认识的人。

她有些想不起来。

“是我，刘阿姨，这个寒假在你家，我们见过。”

“刘阿姨？”她终于记起了这个声音，就是那个协和的医生，告诉自己顾平生和那场非典联系的人，“不好意思，刚才我一直在考试。”

“没关系，我也是一时联系不到你父母，才找的你，”电话那边很空旷，刘阿姨的声音更显得清晰冷静，“你有办法找到你父母吗？”

“我父母……”童言有些不好的感觉，含糊着说，“他们都不太好联系，您如果有什么急事，可是告诉我。”

“你在上海，这么远，有些事本来不该和你说，可是言言，你已经二十岁了，家里的事还是知道清楚些好，”刘阿姨的声音刻意温和下来，“上个月你奶奶来做身体检查，我现在拿到的确诊报告，是乳腺癌。我还没有告诉你奶奶确诊的消息，你不要有太大心理压力，找到你父母，来照顾你奶奶，我们一步步来，癌症不是那么可怕的病。”

童言仿佛一瞬丧失了语言能力。

刘阿姨继续说着话，很浅显易懂的语言，半数宽慰，半数都是接下来的安排。

电话挂断的时候，正好碰上大教室下晚课。

不知道是毛概，还是马思，两百多人嘻嘻哈哈往外走，有几个小女孩走到贩卖机旁边，隔着玻璃，你一句我一句地挑选着想要喝的东西。她就站在旁边，无意识地看着她们投进硬币，饮料应声而落。

很大的响声后，有个小姑娘笑著看她：“我们好了，你来吧。”

童言没动，也没吭声。

人流从多到少，到最后寥寥无几。

她靠在自动贩卖机旁，拨了个电话回家，漫长的等待音过后，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你好，请问是哪位？”她握着电话，叫了声奶奶。

整个电话过程只有三四分钟，她只是随口说自己期中考试刚结束，正好可以趁着快要五一的时候，回家看看。奶奶难掩的开心，可仍劝她不要浪费车费，童言听不出奶奶话里的异样，略松口气，含糊说自己拿了奖学金，正好可以负担车费。

或许是这个消息太突然，她走回寝室已经平静下来。

以前陆北的妈妈也得过乳腺癌，她陪着他那么久，多少了解一些。

首先是钱，不管是中药还是化疗，她都先需要钱。

整个过程是个无底洞，几万几万的药，都是两三个星期的消耗品。

然后，必须要有人全程照顾。

她坐在椅子上，梳理着所有的一切，毫无焦距地看着电脑屏幕。

无数个窗口叠在那里，各种各样的信息，有北京的二手房价查询，有乳腺癌的各种信息，甚至还有很多人的抗癌日记。

沈遥结束了漫长甜蜜的异地电话，看见她的样子，有些莫名：“童言无忌，你怎么了？”她看回沈遥：“我要办休学，或者放弃这学期的成绩。”

沈遥表情瞬间凝固：“言言，你真有了？”

她说不清这复杂的背景状况，只能含糊其辞。

可是这个时候，再如何的心理建设都没有用，她想要和个人商量，哪怕只是一股脑说出自己的想法和安排……她把头低下来，额头抵在书桌边沿：“我家里出了很严重的事，必须回去，这学期只有海商法和大学物理……你觉得我是直接申请休学，还是怎么样？”

“你别吓我，”沈遥拉过椅子，挨着她坐下，“要我帮忙吗？真那么严重？还有半学期就彻底没课了，什么事需要你回北京这么长时间？你爸妈不能解决吗？”

她嗯了声。

从她自己填报高中志愿起，就知道必须独自面对越来越多的问题。

不过……好像这些事来的太频繁了。

没有任何预兆地，她视线已经彻底模糊，开始不停涌出眼泪。开始沈遥还没有察觉，等到追问了两句，才发现她腿上都湿了。把她拉起来看，童言已经满脸都是水，眼泪止也止不住，却没有任何哭的声音。

看到她这样，沈遥才真是吓坏了。

结结巴巴地劝了她半天，也不管用，只能不停递给她纸巾：“言言，你哭够了，再说到底怎么了？咱们一起商量……”

她一把一把地抽着餐巾纸，眼睛都擦肿了，情绪开始慢慢平静下来：“你觉得我办休学好不好？”沈遥这次没敢再开玩笑，很认真地想了想：“休学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不值。你不像我，这学期我有六门课，你只剩两门课了。其实说穿了，有些课很多人都是一节不去，最后考试过了就可以……休学太严重了。如果你真要回去半学期，还不如和这两个老师商量商量，放你半学期，最后回来参加期末考试。”

沈遥的意见很中肯。

她低头想了想，或许这真是个办法。

她没再说话。沈遥嘀嘀咕咕安慰了会儿，摸不到重点，也不敢多说。

直到看到童言打开邮箱，才略放宽心，站起来：“有什么事，我能帮的一定告诉我。如果你怕和那两个老师说，我陪你一起去。”

她嗯了声，抱住沈遥的腰，用脸蹭着她的衣服：“放心，我一定不和你客气。”

“你也放心，等顾老师回来，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沈遥刻意提起顾平生，想要让她开心些。

童言知道她的意思，可是这时候听到他的名字，心却越发沉下来。

等到沈遥去打水洗澡，她才打开邮箱，看着“0邮件”的提示出神。

过了十几分钟，复又关上邮箱，从手机里翻出顾平凡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起来，平凡的声音压得很低：“言言？”

“嗯，”童言走到阳台上，看着外边的路人，说，“这么晚给你电话……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我这两天都没有收到他的邮件，有些担心。”

路灯下，正好有两对情侣。

相隔的不远，却互相不影响，都在拉着小手，低声耳语依偎。

平淡的夜晚，平淡的，让人羡慕的校园爱情。

“稍等，”平凡说完，空白了很长一段时间，她似乎听见门关上的声音，“我就在他身边，他很好。你邮箱有没有，给你偷偷发几张照片。”

童言顺着她的话，说了遍自己的邮箱地址。

顾平凡似乎不方便说话，只寥寥说了情况，声音可以温柔，让她千万放宽心。等到她拉开门，从阳台走回到房间，邮箱已经进来了新邮件。

意外地，竟然是个视频。

确切说，是视频格式的静止画面。

不甚明亮的病房里，他躺在床上睡着了。从拍摄者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白色的百叶窗那里，有更亮的光线透进来，将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格外安静。

她看的时候都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在镜头里，禁不住控制着呼吸，怕吵醒他。

第 39 章

四周的环境很容易辨认，他应该是在医院里？做完手术了？还是刚入院准备手术？

她越猜越心乱，最后只能用顾平凡的话安慰自己。

放宽心，只有放宽心，才能先解决这边的事情。

第二天沈遥特意陪她去了物理楼。

赵茵的办公室里，有很多物理系的学生在，两个人在外边等了很久，才终于等到屋里没人。“要我陪你进去吗？”沈遥小声问她。

童言摇头：“这种事，绝对不是好事，你在外边等我。”

她从敲门进去，到最后出来，总共不过十几分钟。

沈遥在外边等的都原地转圈了，看到童言出来，忙扯着她的胳膊追问怎么样。童言还有些回不过神：“同意了，她说我既然已经上过三学期的课，期中考试又过了八十分，期末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就这么同意了？”

“就这么同意了。”

沈遥不敢置信看她。

她肯定地颔首，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

起初进门时，她也不抱什么太大希望。

赵茵以为她是来问成绩，很快把考卷递给她，八十一分，绝对的历史记录。可惜童言根本没有什么兴奋的情绪，在赵茵温声讲解自己的问题所在时，小心翼翼说明了来意。赵茵没想到她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这种话，对一个老师来说是无理的。

童言犹豫着，还是把真实原因说了出来。

只是这理由本身就千疮百孔，隔辈的长辈重病，为什么要她回去？而且探望也就算了，还要长期陪床？一般人都会接连问出这些问题。赵茵却意外地，没有追问。

“我和TK是很多年的朋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告诉我，”赵茵把自己手机号抄给她，“他走之前，曾经和我谈过，虽然我并不支持师生恋，但是作为朋友，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幸福。”

童言手插在口袋里，在沈遥一连串不可思议的感叹中，走出物理楼。

联华一楼都是卖小吃的铺面，沈遥有意把她拉过去，买了两个鸡蛋灌饼，当作早饭吃。因为下着雨，买早饭的人少了很多，童言和沈遥就站在小摊旁边，边吃边避雨。

“言言，北京有鸡蛋灌饼吗？”沈遥忽然觉得伤感。

“不知道，应该有吧，”她想了想，说，“我离开都快三年了，每次回去的时间也不长，都没太注意过。”

这学期过后，就是一年的实习期。

她肯定不会留在上海实习，那这么一走，除了期末回来……就没有什么在一起的时间了。“我觉得你要谢谢我，”沈遥咬着饼，含糊说，“我决定要替你去听物理课，记笔记。你知道我下了多大决心吗？当初我也是六十多分过关的，绝对的噩梦。”

童言被她逗笑了。

自己学院的老师相对照顾很多，加上院办老师的帮忙，海商法基本也开了特例，给她留了期末考试的机会。她下午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等到所有都装箱后，只剩下了他的电脑。因为怕被磕碰，准备放在书包里，随身背着。

她坐在椅子上，习惯性地上了邮箱，竟然收到了他的邮件。

这个时候，应该是他那里的深夜……

言言，

昨天回了宾法，看到母校，总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等到你毕业后，我会带你来看看。宾法在费城的市中心，交通很方便，离纽约和华盛顿也很近。把宾大作为蜜月旅行的第一站，如何？

我很好，一切都很好。

TK

邮件里，意外地也附了个视频。

童言点开来看。在不知名的广场上，他两只手环抱在胸前，站在喷泉前看着不远处的哥特建筑。镜头抖的很厉害，估计是平凡为了和他说话，转而跑到了他的正前方。

他看到镜头，才明白平凡在拍自己，有些诧异。

随后，很慢地笑起来。

“TK，快对你老婆说句话。”画外音在催促着。

因为临近喷泉，视频里充斥着很杂乱的水声。

画面里的他头发长了些，面孔带着笑，纷涌的水柱，日光刺目，一切都那么的醉人心脾。因为平凡的要求，他很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然后很快弯起两只手臂，随意地，在头上勾出一颗心的形状。

画外，平凡不停喊着oh my ladygaga，估计是没见过顾平生干这种事，羡慕几乎要疯掉了……

她坐在椅子上，像是被画面震撼了，直到视频停止转黑，才渐渐听到自己的心跳。清晰而缓慢，迟钝地疼痛着，两个月以来的所有想念，都被他一个动作拉扯出来。

视频里的他，是俊美的，健康的，有着所有的美好。

或许这是一个月前录的，或许是十几天前，她不得而知，却肯定不会是昨天。她对着视频，迟迟没有重新看一遍，最后终于合上电脑，装进了书包里。

回到北京的日子，和打仗一样的急迫、生死时速。

先是说尽所有的道理，把奶奶彻底说服，接受手术治疗。然后就是马不停蹄地卖房租房，几乎在一个月内学会了所有生存能力，那些在学校里难以学到的，很多东西。幸好有奶奶的学生帮忙，对于医院和治疗这些事，她也不至太手足无措。

因为怕搬家太麻烦，房子就租在隔壁的楼里，小件的东西，她都是自己一趟趟搬过去。轮到大件的家具，才一次性请了个搬家公司，找来两个高中同学帮自己看着。等到下午彻底搬完，屋子还没有收拾好，就开始往医院赶。

赶上医院的时候，很多病人的家属都在。

大家都在七嘴八舌的闲聊着。

这里住着的都是肿瘤科的病人，各种各样听说过，没有听说过的病症，交流着经验。她除了回家洗澡换衣服，大多数时候都是住在医院的，所以和这些人都还算很熟，有时候被人问起父母怎么一直没来，都含糊应对。

后来渐渐也没有人问了。

自从租房子之后，她就一直趁着出去买饭的时候，在附近的网吧上网。

沈遥每次都是发来电子版的笔记，连带着调侃两句，说什么上自己的课绝对没有这么认真。顾平生依旧是两三天发来封邮件，从来不谈自己的病情。

而她每次回信，也都是写些天气热了，课业轻松什么的话。私下里，却把这几个月的种种写成了日记，想到等他回来，可以拿给他说，你看，顾太太是多么的坚强乐观。

六月中的时候，沈遥开始提醒她，七月大物就要期末考试了。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厨房的高压锅已经发出了尖锐的响声。她跑进去关上火，透过窗看着外边枝繁叶茂的白杨树，瞬间有种时间穿越的感觉。

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转眼就要七月了。

“言言？”奶奶蹒跚着走进来，“要不要睡一会儿？”

“不用，”她回过头，把高压锅拿到地上，准备把炖好的猪蹄拿出来，“等我把猪蹄弄好，给您吃了，就要做题了。”

赵茵网开一面，给了期末的考试机会，就算是为了感谢她，也要拿出好成绩。

好不容易把奶奶劝去睡午觉，她又回到厨房，打开了高压锅。

猪蹄拿出来，差不多已经炖烂了。

她洗干净手，开始认真地肢解猪蹄，把筋肉和皮剥下来，放到小碗里。

刚才解决了一个，准备继续努力搞定下一个的时候，门忽然就被敲响了，不轻不重的力度。她怕吵醒奶奶，两只手在抹布上蹭了蹭，跑了过去。

门拉开的时候，她还在想着会是刘阿姨，该问问最新的检查结果……可当看到靠在门边的人，看到那有些消瘦，微微笑著的脸的时候，彻底就没了任何思维。

然后就听见他说：“方便吗？让我进去？”

她眼睛眨都不眨，盯着他的眼睛。

顾平生笑著打量她，若有所思地说：“顾太太还是穿裙子好看些，尤其是超短裙。”

在他不良的调侃语气中，她终于相信这个事实。

想要伸手去抱住他的时候，却看到了他右手的手杖，刚才暖起来的心，蓦地冷了下来：“手术效果不好吗？”

他笑了笑，把手杖递给她：“这里没有电梯，走起来还有些吃力。大概一个月后就不需要这个了。”童言接过来放在墙边。

因为走道太狭窄，不方便去扶他，只能看着他自己走进来。

单单如此看，似乎恢复的很好。

“奶奶呢？”他走进客厅，问她。

“在睡午觉。”童言示意他说话小声些，把他带进厨房。

反手关上门后，她马上就转过身，抱住了他的腰，然后感觉着他也抱住自己。就这么长久安静着，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听他说：“我早上到的北京，中午签的购房协议，大概收拾几天，就能住进去了。”她没动也没抬头说话。

只是觉得这种感觉真好，有人来给你安排所有的一切。

他又说了两句话，然后，恢复了沉默。

直到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低头看向她，温柔地摩擦着她的鼻尖，一路下来，却没有深入，只是这么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许久不曾接触的气息，一寸寸瓦解着这几个月的焦躁、不安和恐惧……

第 40 章

六月多的天气。

已经进入了初夏。

两个人都穿的很单薄，她因为在家里，只穿了条短裙和宽大的半袖衫。他的手直接贴在她的手臂皮肤上，却没有夏天该有的热度。童言摸了摸他的手背，顺着去试探他手臂的温度，疑惑看他：“很冷吗？”

还是因为身体的原因？

“不冷，”他捏住她的手腕，拿起来端详她的手，“你手上是什么，黏黏的。”

“是猪蹄，”她从灶台上拿过碗，“最近测很多指标，有一项很低，医生说要打针，可是那种针每次打进去都特别疼……同病房的人告诉我，每天吃一个猪蹄，指标就能正常了，”她捏起一小块，喂进他嘴里，“后来我发现，真的很管用。”

顾平生认真咀嚼着，像是吃着绝世美味。

她看着他，每个细微的动作、眼神，都不愿意放过。

是老天眷顾吗？

奶奶的手术很成功，没有扩散的迹象，而他也终于回来了。

“很久没有吃你做的东西了。”他说。

童言抿起嘴唇：“你想吃什么？我下午出去买菜，回来给你烧着吃。”

话没说完，他就伸出手，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言言？”奶奶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卧室和厨房的门，不是那么清晰。

她答应着，想要拍掉他的手。

顾平生没有松开，只是低下头继续蹭着她的嘴唇，像是个刚吃完糖，依旧贪得无厌的孩子。她听见卧室开门的声音，挣不开，索性凑上去主动让他含住自己的嘴唇。

没有任何技巧，短暂而又彻底的深吻。

松开的时候，她深喘了两口气，马上从他怀里跳开。

厨房的门同时被推开，奶奶探头看了眼，脸上闪过惊异的神情。童言握了握了手，紧张的不知道说什么。

“小顾来了？”奶奶很慢地笑了。

霎那的春暖花开，如同窗外温暖的阳光。

他没有任何的不自然，和奶奶招呼着，甚至提到了最后一个疗程的化疗时间，他似乎在短时间内，从别的地方了解清楚了所有的病情……应该是去过医院了。

那个他曾经实习过，奋战过，和送走母亲的地方。

等到奶奶走回房间，童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顾平生回过头：“怎么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回来没有告诉我？是平凡帮你看的房子吗？上海的那个怎么办……你还回学校吗？”

“我已经让以同学推荐合适的学校，应该会继续在北京做大学老师。你下学期回来实习，你奶奶也需要人照顾，我留在这里比较好。上海的房子已经卖掉了，北京的房子是平凡帮我看的，那边是一次性付清的全款，正好买北京这里的，很顺利，没有什么周折……”他站在窗边，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看起来倦意浓浓，“还有什么问题？”

“还有第一个和第二个问题……”，她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忽然回来了不告诉我？”

“上个星期，赵茵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去看过我。”

他交待了这么一句，她就明白了。

租的房子是一居室，卧室只有一个。

童言看他是真的很累了，就让他在沙发上睡下了。因为是老式沙发，很窄，他躺上去都有些睡不下，可是却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童言给他盖了很薄的被子，把冰箱里的菜都拿出来，鱼和肉放到水池里化冰，余下的都拿出来一点点摘干净。

等到都弄完了，他还在睡。

她就撑着下巴，看着他。

很近的脸，甚至能看清睫毛。

他似乎是想要翻身，在沉睡中明显簇起了眉心，很不舒服的样子。童言犹豫要不要把他拍醒的时候，他已经醒过来。

“是不是腿疼？腰胯疼？还是哪里不舒服？”她凑过去问他。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从沙发上坐起来。

有那么些睡眼惺忪，看着她身边丰盛的晚饭食材，故意看了她一眼：“家里要来客人吗？”童言向卧室看了眼，发现很安全后，马上搂住他的脖子，笑眯眯邀功：“我要给你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冰箱里本来存了三天的菜，今天都被我掏空了。”

“这样很浪费。”

“就这一次，”她看他的表情，只好说，“好吧，一会儿我把多的都放到冰箱里，等到明后天再吃。”

他随手把被子叠起来，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她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厨房的一个隐秘的角落里翻出个存折，交给他：“这是我卖房子后，用来给奶奶看病的钱，还剩三十几万。”

他接过存折，翻着看了眼：“我这里还有些存款，不用担心。”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要你帮我存起来，”她想了想，开玩笑说，“存在你自己的银行户头里，如果花完了，只能靠你来养家了，如果还有剩下，就算帮我奶奶存的养老钱。”

自从奶奶生病后，爸爸只来过两三次。

手术前那次还很紧张，真的陪了大半夜，听到她说要卖房子的时候，最是积极主动。她开始还觉得惊异，甚至有些感动，难道真的是患难见真情？可等到第二次来的时候，就开始很有主见地准备分配卖房子的钱。

多少投入股市，多少投入期货，甚至是多少用来买福利彩票。

仿佛钱真的瞬间能生钱，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结果自然是彻底闹翻，父亲走之前始终反复重复的话是：我要去告你。

幸好她不论如何被骂，都紧紧守住这些钱……

“要不要我建一个联名户头？”顾平生没有继续追问她原因，把存折递还给她，“明天去办？”“不要，”她很快拒绝，“单独存在你名下。”

他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头顶：“这么没有自我保护意识？”

她只想着如何钻法律的空子，保住这些钱。

可是却从来没有想过，对着他，还要做什么自我保护。

的确，这样的回答，完全不像一个学法人的思维。

就连沈遥那么无所谓的人，和男朋友合伙开网店也要像模像样地拟个正式合同，双方签字。甚至还约定，如双方分手，任何一方的女朋友或男朋友都不许插手店里的事……两个法律系的学生，为一份合同商榷了三四天，理智的不行。

“顾先生，你忘了？等到办了手续，你连人寿保险的受益人，都是我的名字。”

她晃了晃右手，让他看戒指。

不知不觉戴了这么久，手指上都留下了很浅的一圈戒指的印记。她在医院洗衣服时，怕戒指掉到水池里，才初次摘下来，那是第一次看到手指上的痕迹。

当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惨了，如果一直戴到五六十岁，岂不是会留下很明显的一圈？

于是，洗衣服洗到半途，她就被自己的念头窘到，抬头看着镜子傻笑。

第二天顾平生就陪着她，送奶奶去住院。

这是第七个疗程，也是最后一个疗程的化疗。

上次经过一系列检查后，刘阿姨特地请科主任详细看了结果和CT，结论是前几个疗程效果不错。这次住院的时间也是刘阿姨定的，他们刚才住下来，顾平生就碰到了熟人。

确切来说，是很多熟人。

他去护士台查看明天的检查时，刘阿姨刚好结束了手术，匆匆过来看望奶奶。

“言言，我昨天才听肿瘤科主任说，顾平生特意联系过他，问了你奶奶的具体病情，”刘阿姨笑著在床边站着，说，“他妈妈以前在医院是心外的副主任，在这里有很多老朋友，肯定会更照顾你们，我也放心了。”

她不知道顾平生是怎么说的，毕竟曾经她亲口说过，他是自己的大学老师，所以不敢太深入说他的事，只能支吾着，含糊带过。

等到安排好所有事情，奶奶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老人家的作息很健康，八点半就准时入睡。一到化疗总是宿成宿地睡不着，难得现在能多睡会儿，她自然不会吵醒奶奶，拉上帘子，小心拉着他走了出去。

“我们出去走走？”他站在走廊里，问她。

“去哪？”童言不想破坏他难得的兴致，可还是不得不说，“我走不开，要守在这里。你如果累了就先回家睡？”自从他昨天回来，她就看得出来，他身体还没有彻底恢复。

“我没关系，”他说，“这里有护工在，你陪我出去走走，半个小时回来？”

她想了想，只是刚才住院，应该没什么太要紧的事。

两个人走出医院时，正是灯火阑珊，最热闹的时候。

协和医院紧邻着东方广场和王府井，他走的不快，她也就慢悠悠地跟着。两个人沿着广场走过去，有拎着购物袋的男女朋友，有想要照下长安街夜景的游客，还有散步的老人，踩着滑板玩闹的小朋友……

虽然一直在这附近陪着奶奶看病，甚至很长时间都住在医院里，可这几个月来，她还真没有像今晚一样，这么轻松地在这里闲逛。

她以为顾平生真的只是闲走，或许是怀念这个曾经也很熟悉的地方。结果跟着他走进广场，带进个女式的服装专卖店，才明白他是要给自己买衣服。

他从长长的衣架旁走过，颇为认真地挑了几件，拿给她去试。

童言被他突如其来的做法，和店内售货小姐的热情搞得昏头转向，很快试了两件，趁小姐去招呼别的客人时，才回头问他：“怎么忽然要买衣服？”

顾平生靠在供客人休息的黑色沙发上，从镜子里看着她。

她试的是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因为自己没穿凉鞋，脚上只随便踩了双店内供试装的木屐，大了两个号码，显得很不协调。

可是却莫名让人很亲切，真实的存在感。

童言看他不回答，以为他哪里又开始疼了，走到他面前，有些紧张地问他：“怎么了？”顾平生看她的脸色，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而且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终于笑起来：“我在美国的时候，发现有很多事情都没做过。比如像现在这样，陪你逛逛街，看着你试衣服。”

第 41 章

售货小姐听到了这句，很是艳羡地看了眼童言。

这种话听上去，怎么都像是小姑娘找了个金龟婿，还是那种要什么有什么，莫名其妙深情宠爱的类型……可这话，对于说的人和真正听的人，却完全不同。

晚上回到医院，另外床的病人已经睡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家属陪护。靠窗的家属拉上帘子，在低声和病人聊天。

她翻开笔记本，开始看一叠打印出来的笔记。

沈遥为了表示自己的记得很辛苦，时不时在两行字之间加个（）,表达上课的感想。比如（邻桌男生在看我）,（噩梦女神今天穿的很土）什么的，总让童言能联想出她上课的状态……她看了会儿，给沈遥发了个短信：顾平生回来了。

不到一分钟，沈遥马上就打了个电话。

“回来了？真回来了？！”沈遥明显比她亢奋多了，“我说，要好好教育才行。出这么大的事情，竟然现在才回来……不过算了，男人嘛，总有很多借口，过得去就行。”

童言听得笑死了，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他有没有抱着你，狠狠地亲一口，说老婆辛苦了？”

“……算有吧。”

沈遥兀自笑得欢：“你在家里？还是在他家？还是在医院？”

“在医院，”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两个护士走过，“最后一期化疗，大概7月可以出院，正好回去考试。”

沈遥整天自己住着一个宿舍，早就寂寞的抓狂了，听见她这么说，马上欢呼雀跃，很快说：“反正他回来了，让他帮你守夜。男人就该这时候挺身而出，考验考验。”

童言含糊了两句，拿着笔记，开始问她那些潦草的地方。

沈遥物理也烂的一塌糊涂，大多数都是记过了就忘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还硬撑着面子胡说八道了一通，听得童言更是糊涂了。

最后还是决定，明天去问问顾平生。

电话挂断的时候，正好听到值夜班的几个人聊天。

八卦丛生中，隐隐有“顾医生”这个词，她潜意识觉得可能和他有关，就装着低头发短信，仔细听着内容。渐渐发现不对的地方，听下去才明白这个“顾医生”指的是他的母亲——顾童柯。

很多的评价，都很好。

什么顾医生对人很好，对病人更好，对自己带的硕士生也很照顾，就是再忙，也会到外省市去做手术。她无意识地按着手机键盘，想象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从他过往的话里，她母亲总是个很冷静的人，甚至教导还是孩子的他控制情绪。

“我也老听人说起顾主任，脾气好什么的。现在的这些，都太瞧不起人了，那天我还看见心内三个副主任大打出手呢，”小护士撇嘴，“两男一女，互打嘴巴，那叫一个热闹。”

小护士说的眉飞色舞。

她听得差不多了，刚想要转身回去，忽然听到了他的话题。

“其实，顾医生的儿子脾气就不好，总是冷冰冰的，”有个看起来快三十岁的护士，忽然提到他，虽然没有指名道姓，童言却能猜到是他，“不过这些医生的脾气，都挺奇怪的，他也还算正常，就是不爱搭理人。”

脾气不好，不爱搭理人……

倒很像是最早最早的时候，见到他的感觉。

“后来到非典的时候，他倒是变了很多，今天下午来，和以前完全不是一个人了，”那个护士有些唏嘘，补了句，“听说他是看着顾医生自杀的，就是在家里……也难怪会性情大变，总归有些影响……”

她正听得心悸，余光里却看到顾平生从电梯口走过来。

一瞬惊异后，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偏过头去笑看他，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过。

护士休息的地方，看不到整个的走廊，所以那些护士还在继续说着，丝毫没有注意话题的中心人物在。直到他走近，那个认识顾平生的护士才猛地住口，继而又想起他失聪的事实，缓和了神色。

顾平生看了她们一眼，礼貌笑笑。

那些护士有些尴尬地招呼他：“顾医生？这么晚来？”

竟还习惯性地叫他‘医生’。

“我来看看我太太，”他指了指童言，“怕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她的。

随着他的话，几个护士都看过来。童言脸有些红，头一次感觉偷听人说闲话，比说人闲话还要难堪。

病房里，刚才在闲聊的病人和家属也都睡了。她怕打扰到别人，把他拉到了楼梯间。窗口吹进来的风，有着闹市的感觉，和走廊里厚重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有些不清醒。她抬手看了看表，十一点多了。

三个小时，两个人才分开三个小时而已，他又来了，还是在深夜。

“可能还在适应时差，躺着看了会儿书也没有睡着，就来看看你。”

他如是解释，可惜那双眼睛，已经把原因说的很明显。

他在想她。

“我也睡不着，”童言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些护士的话，可又怕被他看出来，索性举着一叠笔记，“既然你也睡不着，陪我做物理题吧？”

这句话说出来。

她自己先笑了，老天爷，这是什么烂借口……

“好，”他也是忍俊不禁，拿过她手里的课堂笔记，恰好看到了沈遥的（）批注，“沈遥真是个挺有意思的学生。”

“不许说‘学生’两个字，”她把最上边那张抢过来，“她可是顾太太最好的朋友，你说她是学生，会让我觉得很别扭。”

“掩耳盗铃，”他笑著评价完，继续看下边的笔记，“去拿张报纸来。”

童言疑惑看他。

“铺在窗台上，好做题。”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任务。

于是两个人真的就在楼梯间，开始像模像样地做起了物理题。他讲的很认真，童言却经常在走神，到三点多开始忍不住打瞌睡，手肘撑在铺着报纸的窗台上，迷糊地闭上了眼睛。很快，就感觉嘴唇上温热的触碰，恍然睁眼。

“进去睡吧，”他已经直起身子，把笔帽合上，“快四点了。”

“你还不困吗？”她对时差这种东西，实在没什么真实经历，看到他依旧漆黑明亮的眼睛，才真实有了些感触，“难怪看你白天总是很累，害得我乱担心。”

“慢慢会好，只不过刚才回来不久，还没有习惯。”

“我再陪你一会儿，就这一晚，”她看着四周安安静静的环境，“要不你给我讲鬼故事吧？我最胆小了，你讲完，我马上就不困了。”

“鬼故事？”顾平生沉默了会儿，“还真想不起来什么。”

“你明明说过，学医的最会讲鬼故事了，”她提醒他，“就是我们第一次去上院的时候，我给你讲鬼故事，你一点儿都不害怕。那时候你不是告诉我，医学院是鬼故事发源地，教室、洗衣房、浴室、洗手间、食堂，甚至每个宿舍、每张床，都能讲出鬼故事？”

顾平生笑得非常无辜：“我真说过？”

“当然，医学院鬼故事那么多，医院肯定更多了，”童言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上上下下打量他，“老实交待，你有没有给女护士什么的讲鬼故事，趁机吃人豆腐？”

“我真不会讲鬼故事，”他笑得更无辜了，“不过，我记得以前医学院学生，来这里抬捐赠的遗体，就是从这个楼梯口走的。因为对死者的尊重，抬着的人都不会交谈，久而久之，医院里的人经过这里也都是保持沉默。”

……

她瞬间就手脚冰冷了，心脏砰砰跳的胸口疼。

那岂不是，今晚打破禁忌了……

四点多的夜风，有些冷，更显得渗人了。

偏他还在笑。

“真的？”她不敢回头看窗外，紧紧拉住他的手，仍旧觉得毛骨悚然，往他怀里靠了过去。太可怕了，这种简单的句子，大半夜的绝对让人联想无边。

“假的，”他就势把她搂在怀里，“怎么可能，这里只是肿瘤科而已。”

……

因为他这么句假话，童言真的不敢再站在这里了，等他走后，自己躺在折叠床上，仍旧浮想联翩。挨不住了只要拿出手机，给罪魁祸首发过去一条谴责消息：完了，我彻底睡不着了，你要负全责。

她翻了个身，趴在小枕头上，看着手机发呆。

因为医院都在推行“零陪护”的试点，护理的标准都提高了不少，再加刘阿姨的照顾，奶奶始终有固定的护士负责，又有护工的帮忙，她这几个月说实话，不算太辛苦。

报纸，书，手机，笔记本电脑，折叠床。

足够应付每个晚上。

那些晚上，她也经常会做题做到半夜，一半是知道奶奶化疗太痛苦睡不着，就权当是陪着，另一半是惦记他，总会忍不住猜那里的白天，他是在做什么。

没想到他平安回来了，仍旧是睡不着。

离开，折回，再离开。

几个小时之间的折腾，看上去挺矫情，根本不像是他做出来的事情。可就因为不像，更让她感觉到这三个月又十七天的分开，肯定发生了很多很多自己无法想象、无法体会的事情。就如同她独自承担过来，而又不愿让他知道的很多事。

他很爱他的母亲，从初次相遇，他颓然坐在墙边，而后半是迁怒地教育自己的时候，就能感觉的到。就连很简单的停电，也能让他那么紧张……那时候他就说过，如果当时再细心些，认真听听房里的动静，母亲就不会那么早去世。

手机骤然亮起来，她适应不了突然的光亮，眯起眼，读着他的短信：

放心，顾先生是个很负责的人，陪到你睡着为止。TK

第 42 章

结果适应时差的人，还是彻底胜过了亢奋过度的人。

后来化疗的十几天，白天他都在，晚上也一直这样陪着她。借口都是在适应时差，到最后，她心疼他，一直说自己睡了，真的要睡了，反复很多次才能结束漫长的短信交流。

等到出院的时候，明显两个人都瘦了不少。

奶奶心疼的眼睛都红了，对他的态度，明显比对亲孙女都要好。

“我这孙女婿，真不错，”奶奶不停对刘阿姨重复着，“真不错。”

刘阿姨清楚顾平生的身体情况，却始终没有透露给奶奶，倒是私下里拍着童言的手，说过很多的话。大意是谁都不容易，天灾人祸的，看开点儿就好了。

童言半是认真的说了句：“刘阿姨，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想的开。”

到结束了医院的事，他也终于定下来教书的学校。

竟然是她从小到大，经常去玩的地方。

童言暗自骄傲自满着，一定要拉着他去逛校园。

两个人暂时不用上课，也不用工作的人，就在一个工作日的午饭后去了那间大学。童言去之前给他挑了很学生气的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故意让他露出了很唬人的刺青。

效果很明显。

一路上不论男女学生，回头率惊人。

最后两个人坐在体育场看台上，看着下边两队学生在太阳下踢球时，他才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我从来没像今天一样后悔过，少不更事，竟然往身上添了这个图案。”

童言穿着他买的连衣裙，浅浅的蓝色，在日光下，缓和了她长久熬夜的苍白脸色。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特别像学生？”童言背靠着栏杆，看着坐在水泥台阶上的顾平生，“算起来，你真的就是学生啊，没在社会上工作超过一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里。我们的区别呢，只是我本科，你博士而已。”

“所以呢？”他一只手肘撑在身后，笑著看她，“想说明什么？”

“没有特别的意思，”她偏过头说，“我就是随便想起来了，就随便说了。只是忽然想到，我们是不是特别像校园情侣？根本……就不像已经……”

也不对，其实还没有真正结婚……

他对她伸出手：“过来，坐我身边来。”

她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怎么才像是夫妻？”

童言想了想：“就是吃吃饭，散散步，算计算计家里老人孩子的生活，算计算计柴米油盐，”想起来是这样，可认真想下去，还真没有什么概念，“不知道，我又没有经验……”

“我也没经验，”顾平生好笑看她，“不过，你好像忘了什么？”

“什么？”

“吃吃饭，散散步，这么说下去，”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不是还要睡睡觉？”

……

“顾平生，你为老不尊。”

“严格意义上，我还不到三十岁，”顾平生继续更正她的说法，“不算太老。而且我不止是在校园里，从高中开始我的假期都用来做义工了，进大学，第一年是学校的义工项目，去加纳。那时我是你这个年纪，教些10岁左右的孩子，数学、英文，连宗教和法文都要代劳。”

童言听得有趣，很认真地看着他：“你会法语？”

“不会，那时真的不会，现在好像也全忘了，”顾平生终于又承认了一个弱项，“加纳的教育水平不高，当时通知我教法文，我基本是从头开始自学，然后再去上课……不过想想，又是在学校里。”

童言忽然打断他：“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从来不在一个世界里？好像没有任何交集。”

“顾太太是不是太妄自菲薄了，”顾平生笑起来，仔细端详着她的五官，用手在她脸颊边比划着，“你十三岁时，脸只有这么大……”

他停下来，从背后台阶上找了一会儿，拿到颗小石子。

然后在她疑惑的目光下，草草地画了一张世界地图，敲了敲北京的位置：“你十三岁，我们在这里见过。然后，”他不停在地图上圈下一个又一个地方，多得让人忌妒，“我到过这些地方，可最后还是在这里，又见到你。”

他绕回到中国的位置，写了个‘上海’。

“现在，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顾平生扔掉那颗小石子：“有没有发现，无论我走多远的路，最后还是要回来？”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孔凑得很近，气息可闻。

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把头错后，让他看清自己的口型：“亲爱的顾老师，你以后可是要在这里教书的，千万要收敛一些。”

他微微笑。

“有时候男人说些感人的话，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要些小奖励。”

童言彻底被逗笑了。

“我给你唱歌吧？”她认真想了会儿，说，“当作奖励。”

这首歌是1975年的，是她会唱的最老的歌，她回忆着歌词，开始慢悠悠地唱起来。很舒缓的曲调，英国摇滚歌手的《sailing》。

学了很久，一直没有认真去琢磨过歌词。

直到两个月前的某天晚上，随口哼起这歌，忽然就想到他。

“I am sailing, I am sailing, home again ’cross the sea…”

本就是节奏很慢的歌，她又刻意把每个词都咬的很清楚。声音不需要很大，可是要足够让他看的清。

他是背对着阳光的，她要直视他有些吃力，只好用手挡在眼睛上，继续唱下去：“ Can you hear me, can you hear me…”

顾平生看着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thro’ the dark night, far away, I am dying, forever trying,to be with you…”

唱到结束，她仔仔细细看他，想要看出些感动的端倪来：“相信我，我唱歌很好听，我还是08年校园歌手大赛的第三，冠军和亚军最后都进电视台做主持了。”

“能想象的出来。”他把她拉起来，沿着台阶一路往下走。

她终究是绷不住，抱怨看他：“你好歹有些感动的表示吧？”

他嗯了声：“我需要回家好好想想，认真想想，如何表达感动。”

童言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装着很无所谓地，瞥向操场中心，可是毕竟是……毕竟是只有那么一两次，只要浮现出稍许画面，就不敢看他。

虽然他从第一天回来，就拿出办好的房产证，用上边并列的两个名字说明，一定会和自己正式结婚。可毕竟现在还没毕业，有些事可不能太明目张胆，所以从奶奶出院开始，两个人始终是分房睡的……

看台的远处，操场上有很多人在欢呼，哨声，还有大男孩的咆哮，应该是刚才进球了。虽然不是自己学校，可是一想到他马上要在这里教书，就觉得那些面孔莫名亲切。

他们走到看台的一侧，发现来时敞开的铁栅栏被人锁上了。栅栏不高，顾平生直接就跨了过去，可她穿着裙子，反倒是为难了。

“搂住我的脖子。”他说。

童言伸手搂住他，感觉到腰上一紧，直接被他隔着栅栏抱了起来。她忙蜷起膝盖，配合着他的动作，等到脚踩上地面，才有些心有余悸地抱怨：“下次别这样了，你刚才康复没多久，万一……”

“没关系，”他抚平她背后的褶子，“我喜欢抱你。”

她被他一句话噎住，眨眨眼，决定保持沉默了。

两个人在路上买了些晚饭的食材，回到家也才不到三点半。

她把所有的东西放进冰箱，悄声推开奶奶房间的门，看见奶奶正靠在躺椅上，戴着眼镜在看书。“我们回来了，”她笑著打断奶奶，“晚饭吃炸酱面好不好？我买好东西了，等到五点半开始做，六点吃饭？”

奶奶摘下老花眼镜，笑著点头：“玩够了？去睡会儿，或者看看电视什么的，不用管我。”说完，很快就戴上眼镜，继续看起书来。

她关上门，想要进自己房间换衣服，刚才摸上扶手，就被他从身后搂住。

童言回过头，吐了下舌头，无声说：让我先去换衣服。

他微微笑，一只手撑在她的房间门上，低头吻住她的嘴唇。舌尖有些冰凉，应该是刚才喝了些冰冻的纯净水，她两只手从他腰上，滑到后背，靠着墙不停心虚地躲着。到最后躲不开了，才握住他的两根手指，晃了晃：“顾先生，严禁白昼宣淫啊。”

顾平生似乎没大听懂，压下扶手，彻底进了她的房间。

“什么是白昼宣淫？”

童言只好把四个字，每个字都怎么写，连在一起把意思讲给他听，最后故意用脸蹭了蹭他的下巴，仰头总结：“……总之就是，白天做坏事，是大大的不好。”

他笑起来，酒窝很明显：

“顾先生好像一直在适应时差，分不清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

他说完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就开始低头一边亲吻她的嘴唇和脸颊，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童言顺着他的脚步，不停退后再退后，直到退无可退……

第 43 章

早上她起的有些晚了，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听到客厅里奶奶和顾平生说话。这房子的隔音真好，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还是没抓到主要内容。

等到走出去，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撑着手臂看外边的风景。

身上是质地柔软考究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衬衫袖口是挽起来的。她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看到他转过身，发现他竟然还戴着领带……难得这么的正式。

她眯起眼睛，欣赏他的样子。

“你今天要去学校？”难道是提前报道？

“去结婚。”他说。

“啊？”童言怔了怔，“结婚？”

“今天是工作日，而且，”他用手松了松领带，低声说，“你奶奶已经同意了。”

童言噢了声，从他的眼睛一路看下来，最后看到他手指上的戒指，大脑莫名其妙放空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去洗个澡，很快跑回了洗手间。

明明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却让她整个早晨都兵荒马乱的。光是挑衣服，就试了足足一个小时，她的卧房没有足够的穿衣镜，她只能抱着一堆衣服在洗手间照，不满意了，又都拿回去，继续换一批抱到洗手间。

最后顾平生都觉得搞笑，索性推门进来，指派了一条嫩粉色的连衣裙。

她也觉得好，就这么套上了。

可等到坐在出租车里，低头看着身上的连衣裙，忽然觉得不妥：“会不会太粉嫩了？不庄重？”顾平生仔细看着她：“不会，很好。顾太太非常好看。”她笑了，过会儿，又觉得奇怪：“你怎么不紧张？”

“紧张，我也紧张，”他很看地笑著，很快补了句，“真的。”

童言歪着嘴巴，做了个不信的表情。

顾平生伸出手，示意她把手递过来：“把手伸过来。”童言虽然不解，还是照着他的话，把手放到了他的手掌上。

然后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竟然手里有些微微发潮。

“现在相信了？”他语气严肃，样子认真。

她点点头，没有抽回手，只是扭过头，对着窗户一个劲笑起来。

在过去二十年的认知里，童言从来不相信，一个人可以笑得时间那么长，这要心情多好，才能笑得和花痴一样不顾形象？可直到自己站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口，发现自己还吊着嘴角笑著，终于相信了，人真的可以足够开心到，笑到不停。

初夏的阳光，照的人身上暖暖的、痒痒的。

或许是因为工作日，里边的人并不算很多。看起来有十一二对的样子，有的坐在柜台前填写表格，有的在和工作人员咨询，他们走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阿姨颇是热情，马上指挥两个人哪里做婚前体检。

童言怔了怔，下意识看顾平生。

他进来的晚，没看到那个工作人员的话，看她看着自己，才问：“怎么了？”

“小姑娘，婚前体检一定要做的，”阿姨看童言不乐意的样子，很耐心规劝，“这个很重要，你们小孩子都不懂。”

“我们不做了，”童言很快拒绝，“下一步是做什么？”

“阿姨还是劝你要做，”工作人员实在热心，好意提醒，“上个月一对小夫妻来领证，没做婚前体检，这个月小姑娘父母就来了，说男的很难生育，小姑娘后悔了，都骂我们不负责。可现在婚前体检都是自愿的了，我们有什么办法？”

她摇头，拉住他的手往里走，索性去找指引流程的牌子看。

那个阿姨的热情的确是好心，可他的身体如何，她最明白。虽然不知道婚前体检做的是什么，她都不想影响今天的心情。

那个阿姨在身后，似乎还在和人感叹现在小姑娘都不现实，这么重要的体检都不做。她装着没听见，仰头细看流程，发现真的很简单，只要去照个合影，就可以直接在柜台登记了。她侧头看他，“我们去旁边那个厅照相，然后回来就在柜台登记。”

他说好，看上去并没受刚才工作人员的影响。

来个人付了拍照的钱，排队等待照相的时候，童言看着前面一对小情侣，笑得像是中了五百万似的，照相的老伯一直说笑得嘴巴小点儿，再小点儿，全部牙都露出来了……两个人对视互相嘲笑了半天，才调整笑容，有些僵持紧张地摆出了合照的样子。

等到照片出来的时候，他们走过童言身侧，女孩还特地说不好意思，耽误很久什么的。童言忙摇头：“没什么。”

等到刚才的旁观，变成自己和顾平生。

她终于明白那种僵持紧张，绝对是照相师傅造成的。

“右边，嘴角再高些，说的是女孩，”老师傅一板一眼指挥着，“嘴巴不要太大……不行，现在笑得太假了……”她显然被指挥的很茫然。

照片递到手里了，看到大红背景下，他笑得不轻不重，完全恰到好处。

自己却是表情诡异……说不出哭还是笑。

“看看你老公，笑得多自然。”

老师傅趁着没人，还不忘点评了一句。

她装着淡定，拿剪刀把四张照片剪开，两张小心收到了钱包里，另外两张就这么捏在手里，准备稍候贴在结婚证上。

顾平生始终旁观，看她认认真真弄好所有，才揽住她的肩膀说：“等你考试回来，我们去认真拍一组结婚照。”她歪着嘴巴，很不满地把照片塞给他：“有些人投胎开外挂，真让人忌妒。”

“外挂？”他学着她的口型，重复这两个字。

“就是游戏里的插件，能够让你打遍天下无敌手。”

“程序bug？”

“也不是程序bug。”

于是两个人就在排队登记时，认真讨论起关于外挂和程序bug的区别。轮到他们的时候，仍没有一个确切的结论，童言和顾平生坐下来，决定先干正事。

顾平生接过笔和表格，很快填写着自己的信息。童言等到落笔时，莫名地心跳迅猛，一个字一个字都写的很慢，很多简单信息，要考虑半天才知道填什么。

她余光里，看到他已经填完，似乎看向了自己。

一紧张，竟然在签名字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生日……

柜台后的中年女人噗嗤笑了，说：“小姑娘，你还真紧张，完全不是刚才聊游戏的时候了。”童言不好意思笑笑，用笔划掉生日，匆匆签了名字。

“户口本和身份证。”中年女人笑著收回两人的表格。

顾平生把护照和童言的户口本拿出来，童言也递出身份证，那个女人随手翻了翻，很奇怪地问童言：“小姑娘，这个户口本上没有你啊。”

童言啊声，茫然看顾平生。

顾平生也像是不明白情况的样子。

“你是不是把户口牵到哪里？”

她恍然有些明白：“好像当初考大学时候，牵到大学里了……”

“你还是学生？”女人倒是意外了。

虽然大学生早就可以结婚了，但毕竟还是少数。

“所以，要从大学里把户口拿出来吗？”童言有些捉不到方向，“身份证不行吗？”

“这两年，基本不会户口随着考学走了，”中年女人耐心讲解说，“不过前几年的都在学校的集体户口里，比较麻烦，需要学校开证明。你学校是在这里吗？”

“不是，在上海。”

“那就要开了户籍证明，在上海办。”

所有对话结束，她发现自己始终对着工作人员，顾平生看不到完整的对话，想要和他解释的时候，他已经笑著握了握她的手：“慢慢来，一步步解决。”

她点点头，从工作人员手里拿回所有东西。

两个人欢欢喜喜来，却徒劳无获。

她看着大门口的车水马龙，十二万分沮丧地出神，他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澜，问她是想要回家吃饭，还是接奶奶出去吃？

她随口应付着，过了会儿，试探性把话题转了回来“如果要回学校开证明，会不会很麻烦？”无论如何，他和自己都是在学校认识，又是师生关系。虽然他现在已经决定换一所大学任教，但是学校里私下的流言蜚语，还有班级里同学的态度，多少都会传递到学院里。如果没有这层铺垫，她还可以厚着脸皮去开证明……

“这样做，很可能会影响你的正常毕业。等到你毕业再补手续也可以。”

她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他的右手：“回家吃吧？”

他说好，拉着她的手，招了辆出租车，沿着来时的路回去。

两个人到家门口，发觉没有买菜，就在小区附近的饭店打包了两样菜。拿回家时，赫然摆着一桌子的饭菜，丰盛的让人咋舌，她有些犯傻，显然不知道如何应对奶奶准备的晚饭。好在有他在，总能把一些让人失望的意外，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晚上她回到房间里，难得失眠到一点多。

最后实在睡不着，光着脚下地，悄悄拉开房门。家里有两间客房和一个主卧，因为主卧是配着独立的洗手间，自然是让给老人家住，所以两个人的房间，实际是相邻的。她拧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顾平生还靠在床头看书，竟然戴着一副漂亮的银框眼镜，仍旧穿着白天的衬衫。

他看到童言进来，把书放在旁边，对她伸出两只手臂。童言跳上床，就势钻到他怀里，抱了会儿，仰头笑著说：“你怎么一直不洗澡？”

“没有领到合法证明，还是要失落几天的，”他半调侃着，低下头贴着她的脸问，“这么晚不睡觉，过来做什么？”他脸贴着自己，自然看不到说话的口型。童言又和他腻味了会儿，拉开空调被钻进去，终于看到他的眼睛：“我来和你睡觉啊，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了？”

“有时需要戴，以后可能就离不开了，”他手肘支在枕头上，撑着头看她，“后遗症之一，视力会渐渐退化，不过还好，戴上眼镜就没有什么障碍。”

童言在他开口之前就有了预感。

此时，只伸出手，放到离自己眼睛很近的距离，示范给他看：“我到这里就看不清了，500度大近视，平时戴隐形眼镜，看不出来。你知道近视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顾平生沉默笑著，没说话。

“就是一摘掉眼镜，满大街就都是美女和帅哥了，”她顺手摘下他的眼镜，“有没有看到一个大大大美女，躺在你床上，对着你笑？”

第 44 章

“好像，真的有。”他微微眯起眼。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问吧。”

“你是真的什么都听不到吗？可以戴助听器吗？”她伸出手，隔着薄薄的一层衬衫，搂住他的腰。

“可以，只是不想，至少到现在为止不想。”

原来不是那么不可挽回啊。

童言心情马上好起来，把腿放到他腿上。他勾住她的腿，直接放在自己侧卧的腰上，简单的动作，却更让人心猿意马。

偏他还在自己裸｜露的小腿上，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在想着什么。

童言被他弄得心里痒痒的，闭上眼，再睁开，他还是一样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你在想什么？”她问。他说：“在想你。”

“想我什么？”

“说不清楚，”他倒是很认真琢磨了下，“你想在律所实习，还是法院？”

“不知道，”她一直认为自己足够成熟，其实面对实习、择业一类的问题，依旧茫然的很。可能五年后看现在的自己，又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

但现在，这些还真是问题。

“要不然，我安心做顾太太吧，”她长出口气，“顾先生的如花美眷 。”

他重复如花美眷的口型，发音却不太准。

童言听得咯咯直笑：“我终于发现文化差异了，顾老师，你只能教法律，还最好是国际法类的。”

他忽然笑得牲畜无害，把手伸到被子里，从她的睡衣下滑进去，温热的掌心摩挲着腰间的皮肤。童言被他弄得嗓子有些干，噘噘嘴嘴，示意他关灯。岂料他仿佛没看见，继续摩挲了会，忽然就开始轻捏起她最怕痒的地方。

她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

跑又跑不掉，只好在他手臂下挣扎，可惜他力气太大，如何做都是徒劳无功。最后笑得脸都通红，满身是汗了，才终于被他放开，滚到了床的另一边：“顾平生……”

“嗯。”他应了声。

仍旧是单手撑头，侧躺着，额前的头发软软地滑下来，半遮住了眼睛。

“美人煞？”她忽然觉得，这个词还真是恰到好处。

他不动声色笑著，没答应。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怕他继续痒自己，小心翼翼地挪回去，手脚并用缠住他，一字一字第说：“我爱你。”说完，就把脸贴在了他的胸前。

然后就感觉他的手，环住了自己的腰。

“好像没说过。”声音从头上方而来。

回答的还挺认真。

童言本以为这句话，还挺动人的，却被他的回答搞得哭笑不得，正要抬头抗议的时候，他已经开始不紧不慢地从她额头吻下来。还是很感动的啊，童言满意地仰起头，回应着他，最后两个人都有些收不住了，他却忽然停下来，用被子把她裹了起来：“没什么是万无一失的，乖乖回去睡觉，以后我们有的时间。”

她明白他说的，嗯了声，真就乖乖穿好睡衣，又悄悄回了房间。

好在期末考试只有两门课，沈遥把确切考试时间告诉她的时候，还特地含糊地交待了学院里关于她的传言。“清者自清，”沈遥嘀嘀咕咕抱怨着，“反正一毕业各奔东西，谁也见不到谁，你不要管他们说什么。”

童言拿着话筒，笑著嗯了声。

哪里有什么清者自清，根本大部分传言就是事实。

她大约说了领证未遂的蠢事，岂料，竟唤来沈遥一声惊呼：“还要户口本才能领证啊？我还说等毕业了，偷偷拿着身份证飞趟北京就搞定了……”童言哭笑不得：“原来你偶像剧看得还没我多，不是很多时候都演什么，千方百计偷户口本吗？”

沈遥迅速表达对偶像剧嗤之以鼻的情绪，又哀怨地感叹了会儿，忽然想起了另一个八卦：“好像前一阵，周清晨和静静也要领证，被学院压下来了。虽然大政策开放了，可我们学院那个东北来的院长很不开放。连学生会主席都没戏，你还是消停消停，反正顾老师跑不掉，我看他也不是能跑掉的人。”

她继续答应着。

挂断电话后，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是该回学校了。

顾平生不需要再回上海，况且，家里也需要有一个人照顾……她想到“家里”这个词，又想到了始终一个心结，就是她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家里。虽然他母亲已经去世很久，父亲似乎又只是个名词，但还有外公在。

他没有提到过，她也就没有深入问过。

这个问题，奶奶也问过她，她含糊说他母亲已经不在，父亲又不太常联系。大概是因为自己家庭的特殊，奶奶也没有太多追问，倒是感叹了句：你们两个孩子，都不容易。

“其实挺容易的。”

她趴在沙发上，轻声嘀咕了句，还是觉得很幸福。

这么容易就再见到了，这么容易就在一起了，这么容易，他就健康的回来了。

她乱七八糟想了会儿，下楼到小区门口的鲜果店，给他挑新鲜的水果。店里的老板早就熟了，很热情打招呼，告诉她哪些是今天新进的，格外好的。她边应着，边从一排排的果架旁走过，然后就看到了门口熟悉的几个身影。

看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同时看到了她。

方芸芸撑着遮阳伞，看着她笑了笑，陆北的一双眼睛自从看到她，再没有移开视线。

“顾太太，这个绝对是今天最新鲜的……”老板还在扒拉扒拉地热情介绍着，完全没注意她的反应。她有些尴尬地摇头，搪塞说：“我忘记带钱了，一会儿再下来买。”老板乐呵呵给她挑了个哈密瓜：“没关系，你每天都下来，明天再给也没问题。”

老板继续挑着，她让不开，只好走到店门口打招呼：“阿姨，叔叔。”

当初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因为父母的溺爱，他一早就坚持把她带到家里吃饭，久而久之，他父母倒真的喜欢上了她。后来发生了那件事，陆北坚持不肯受方家的帮助，也是他母亲找到童言，让她来劝他。

所以多少，两位长辈总会觉得有所亏欠。

但毕竟是十几岁的早恋，如今过去这么久，都不过年少荒唐事罢了。

陆北父母很快笑起来，问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话语中仍透着熟悉和亲近。

“言言搬家了？”方芸芸把遮阳伞收起来，“我们一直在看房子，这里小区环境据说很好？”童言嗯了声：“挺安静的。”一旁跟着的中介听到，马上开始长篇阔论，什么经典户型，黄金楼盘的，说的是天花乱坠。

她不知道如何退场时，鲜果店老板递来的一袋挑好的水果。

黄红暖绿的，搭配的恰到好处。

她拎过来的时候，听到方芸芸说这里看起来不错，不如看一看。陆北的父母似乎不太愿意进去看，可挡不住方芸芸的三言两语，几个人倒是比她先进了小区大门。她大概知道方芸芸又开始犯浑了，真怕她脑子发热，就买了这里的房子。

她不喜欢方芸芸，但陆北没有错，她希望陆北能过得很好，非常好。

她刻意慢了几步，避开他们，刚到家就收到了平生的消息：顾先生带你去买衣服。TK

童言马上回过去：怎么又买衣服？

很快，手机震动回复：满足顾先生的虚荣心。TK

……

正巧，晚上奶奶是不在家的。自从这场大病后，老人家越来越爱参与社会活动。开始她还有些不放心，但是家里的医生大人说出利大于弊的事实后，她就不敢再阻拦了，渐渐地两个人也有了很多独处的时间。

她到约定的地方时，顾平生已经到了。

因为下午是去他朋友任教的大学讲座，自然是道貌岸然，黑色的西装外衣搭在手臂上，单手拎着领带。这么热的天气里，竟还没有半分燥热浮躁。

可就是这样出色的男人……昨晚却在床上，玩闹一样地痒着自己。

童言眯起眼睛，很享受地，远远看着他。

手机忽然震起来，她低头看：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过来。TK

她抬头笑笑，收好手机，跑过去。

商场有两层女装，年轻烂漫的，成熟职业的。她为了配合顾平生的造型，刻意先和他逛了职业装那层，没到五分钟两个人都觉得太不搭调，下楼开始一间间逛。到最后两个人都逛不动了，坐在商场的麦当劳里买了冰可乐。

说笑着，然后再偷偷地，从玻璃里看自己和他的影子。

整整几个月都没有剪头发，最多浏海长了自己对着剪刀解决下，如今已经过腰了，为了凉快只能绑着马尾，倒显得年纪小了不少。

可他并不显得老，起码看不出八九岁的年龄差距。

“我下午碰到我以前的男朋友，他和他老婆在看房子，”她看回他，“如果他们和我们一个小区，你会不舒服吗？会吃醋吗？”

“估计会。”

“估计？”

她判断他的表情，猜不透真假。

“这样，”他装着样子，看了眼手表，“现在还早，我们也去看房子，明天就换。”

童言看他眼底柔软的笑意，明白他在说笑，忍不住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两个人对着笑著，继续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浪费着美好的午后。

第 45 章

大概知道她的考试时间后，顾平生很快就订了机票。

她走之前，坚持陪他去复查了一次。

他们到的时候是午饭时间，廖医生刚才做完手术，洗完澡出来，头发半湿着就去和他打招呼：“终于看见你太太了。”

童言腼腆笑笑，还不太习惯当面的这种称呼。

他拿着前几天所有的报告，递给他。

两个人就在廖医生的办公室里，交流的很快，也很专业。

她听不太懂，只是觉得廖医生从始至终态度都很慎重。到最后她紧张的开始攥他的手指，他才笑著警告医生：“我太太胆子小，你再这么一本正经的，她一定会胡思乱想。”

“不要怕，”廖医生笑著倒了杯水，递给童言，“他这么多年，自己早就有了一套应对方式，况且这次手术这么成功，起码十年内不会有大碍。他真算还好，我这里好几个非典病人，现在这种7月天根本就喘不上气，肺都有大问题，你说这一辈子每个夏天都这样，多难过……”

童言接过杯子，觉得这医生真的是，非常不会安慰人。

顾平生也被气得笑起来：“这些你留下来，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发邮件。”

“去吧，我下午还有手术，没有时间认真看，而且你的问题不是我一个骨科可以解决的……”顾平生蹙眉看他，他马上住口，对童言解释道：“别太介意，做医生的就是这样，什么都先往坏处说。”

“我知道，谢谢。”

童言虽然表示理解，但是回去的路上，却总觉得不舒服。到晚上快睡觉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趴在他胸口，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如果有任何身体不好的地方，一定不能瞒着我。”顾平生手搭在她腰上，轻拍了拍，声音带笑：“想了一整天，就为了说这句话？”

“我说真的，”童言继续强调，“如果有任何不好，都要告诉我。”

“好。”他说。

童言把头低下来，知道他肯定不会完全照办。

就如同他在美国的时候，平凡偷拍的视频里，他已经躺在医院里，隔天他却发来游玩的视频，混淆视听……这么看来，倒像是“只肯同甘，不愿共苦”。

第二天他送她去机场。

七月初，已经完完全全进入了盛夏。

两个人走下出租车的时候，热浪一阵阵席卷而来，来来往往的行人都避开日光，匆匆进出着候机大厅。他替她拿下行李箱，童言很快就握住他的另一只手，对他龇牙笑了笑：“热不热？”

“很热，”他反手攥住她的手，“你不热吗？”

“热啊，”这么一会儿，就已经开始冒汗了，可还是不愿松开，“你勉强忍一忍，等我一上飞机，想要有人拉你的手，都不可能了。”

顾平生很认真地嗯了声：“我忍耐力一向很好，勉强坚持坚持，送你上飞机。”

她说不过他，只好狠狠攥住他的手，用力还击。

可惜他稍微一用力，她就吃不消了，龇牙咧嘴地求饶。

到上了飞机，她攥了攥空着的手心，开始安慰自己。其实只有十天而已，考试，收拾寝室，领取大四实习的表格和推荐信，等到十天后，7月10日，就又会回来了。

到学校后，她很认真拿出奶奶的病例证明，给到学院和海商法的老师。

领到实习表格和推荐信时，学院老师很关心地问了句，要不要学院安排她的实习单位？这些在回来之前，顾平生就已经安排妥当，她不好直说，只说家里需要人照顾，一定会在北京完成全年毕业实习。

大学物理和海商法相隔一天，她考完海商法，被沈遥拉去了图书馆，美名其曰“最后的图书馆复习”。

沈遥很矫情地怀旧着，早起抢了常坐的位子。

位子是靠窗的，阳光照在身上，因为图书馆超低的空调，并没有盛夏的燥热。

她趴在桌子上，一遍遍看顾平生给自己写的习题详解。这些都看过了很多次，她对着一叠A4纸和纸上的字迹，很快就开始走神。很快，身边人的窃窃私语惊醒了她。

说是窃窃私语，倒不如是当面指摘。

约莫是师生恋，又因为流产身体变差而休学，学院还始终包庇什么的。她终于明白沈遥闪烁其词的所谓传言，原来是“流产休学”这样的话。

沈遥也听到了，很不善地戳着笔，盯着那几个男女，对她说：“早知道就不逼着你陪我自习了，你不知道，顾老师的背景一直被传的神乎其神，这些人都是嫉妒。”

童言嗯了声，自嘲道：“嫉妒什么？嫉妒我重修大物四次吗？”

沈遥不厚道地乐了：“童言无忌，你还真是……”

她吐着舌头，闷不吭声地笑了笑。

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但总不能拿着奶奶的病例证明，复印出来全年级人手一份吧？

两个人你讽刺我一句，我打压你一句，说的正乐呵，穿着很醒目的王小如竟一副姗姗来迟的模样，把背包扔到长桌上，坐了下来：“我这种好学生，考完海商法根本就没有考试了，还要陪你们两个人自习……真是交友不慎。”

沈遥咬着笔，笑道：“话题女神来了，童言无忌，你不用怕了。”

王小如不解：“怎么了，童无忌怕什么？”

“流言蜚语呗，”沈遥视线绕了半圈，“关于美人的。”

王小如喔了声：“这你也听？到大四了人都浮躁了，什么考研啦，出国啦，找工作啦，你不知道那些寝室里勾心斗角的故事呢，比你这个精彩多了。我们隔壁寝室，我刚才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听见她们吵什么，谁拆了谁的国外来信呢，”她很快打开背包，像模像样地拿出本书，“再说，有了顾老师，你总要吃点儿亏。”

沈遥对这个说法很是认同：“对啊，balance，懂吗？得到太好的东西，总要付出一些，否则老天都要嫉妒你。”

童言看她俩一个劲安慰自己，实在于心不忍：“我还真没计较，这些都是小事情，再小不过的事情。”对于过去那么多年的生活挑战，流言蜚语的确太没有力度了。

“算了吧，”沈遥噘嘴，“在我眼里你就是温室嫩芽，从童家温室移到了顾氏大温室里，还硬要装着历经沧桑……”

她扬眉笑笑，下意识用手指转着笔，低头继续看题。

复习到晚上，她和沈遥都已经头昏脑胀。

却意外地发现，图书馆外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很大的舞台，她和沈遥站在路灯下看热闹的时候，几个曾经被童言训练过的阳关剧社成员，很快跑过来，招呼两个人留下来看大四毕业晚会。

“师姐，你每次晚会都是主持，这次就是不上台了，也要看啊，”大二的小姑娘挽住她的手臂，盛情邀约，“这次我们剧社也有节目，都是大四的师兄师姐上，你肯定都认识。”

“艾米也在？”她环顾舞台四周，果真有很多熟悉面孔。

“艾米不在，”师妹遗憾地摇头，“她在电视台的节目，今天刚好是直播的，就顾不上这里了。”

沈遥本就是爱热闹的，听到是大四毕业晚会，马上就来了精神。

于是两个人就站在人群远处，边开始和来往的熟人招呼，边等着八点晚会的开始。

她看着熟悉的舞台灯光，想起了很久前，和顾平生主持的那场校庆晚会，很是感慨地拿出手机，告诉他：我在看大四毕业晚会，第一次不是主持，而是在台下等他们表演，还是露天的。

这个时间，他应该在看书？

她想象他在北京的一举一动，越发地归心似箭。

到快十点的时候，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雨点。很多大二大三的学生都没带伞，纷纷挤到图书馆门前，靠着二楼的平台遮雨，那些大四的学生反倒不在意，有些脱下衣服遮在头顶，有些索性就这么淋着雨。

她和沈遥挤在人群里，被气氛感染，莫名有种自己要毕业的伤感。

雨越来越大，挤在外围的人都不断后退，她们已经被挤到毫无退路，两个人后背紧贴着图书馆的玻璃墙，苦笑对视。这种位置除了嘈杂的舞台音响，真是什么都看不到。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刚才的混乱中，顾平生已经回复过来：

今晚上海是中到大雨，不要玩的太忘我，忘记避雨。TK

“哎呦喂，顾老师还随时关心天气预报？”沈遥扫了一眼她的手机，啧啧称叹，“我给你算好了，一整年的实习，刚好够你生个宝宝，天衣无缝……校金牌美女主持，校最美老师，无敌了。”

童言用手肘狠狠撞了她。

忽然又进来条信息，打开看，还是他：

宵夜煮的很不好吃。赚钱养家，却难保证基本温饱，顾先生这几天过得十分可怜。TK

第 46 章

他第一次这么对她说话。

童言莫名有种，他当真在水深火热中受苦的错觉。

算了算时间，原本准备十天后离开学校，如果排的紧凑些，或许七八天就可以了。她晚上回到宿舍，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纸箱是一早就准备好的，装上书和衣服，还有三年积攒下来的零碎东西，满满地装了三箱。

沈遥提了两桶热水，在浴室冲完澡出来，童言正跨在一个纸箱子上，用两腿夹住两侧，努力将纸箱的两侧的封口闭合，用胶带封箱。

透明的胶带，在黄橙橙的台灯光线下，折出微弱的光。

明明是打包滚蛋这么伤感的事，她却做的像是奔向光明一样……让人嫉妒。

“……快把剪刀递给我。”童言出声叫她帮忙。

“你不是说后天才封箱吗？”沈遥嘟囔了句，“太重色轻友了，马上你就回北京了，等你回来我已经出国了……顾太太，你的顾先生跑不了，可是你最好的朋友，真的会跑。”

童言刺啦一声扯长了胶带：“他不会做饭，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家太久啊。你乖点儿，等到寒暑假可以去北京找我玩，我包吃包住。”

“顾平生最少有29岁了吧？让我算算，”沈遥递给她剪刀，“你们暗渡陈仓了一学期，在一起一学期，也不对，这学期说是在一起，其实他大多数时间不在你身边。童言无忌，你觉得他前面28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童言没吭声，把胶带贴在封口，用手掌来回滑动，让接缝贴合的更加牢固些。

等到站直了身子，才忽然说：“前面28年还真挺可怜的。”

“可怜？”沈遥啼笑皆非，“宾夕法尼亚医学院，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怎么看都是高智商人士，就我做他半年学生来看，他情商也高，然后呢，皮相也好。你男人要是可怜，我们这样的就只能每天抱着马桶哭了……”

童言干笑两声：“前面28年，没有我，当然可怜。”

沈遥被噎的哑口无言，瞪着大眼睛猛瞅她：“童言无忌，你脸皮终于比我厚了。”

顺利的结束了最后的大物考试。

她提前两天寄出的纸箱。快递非常尽职尽责，人刚才登机，顾平生那里就收到了所有东西。

她问他会不会嫌自己东西太多？

他很快回答：女人的东西应该是男人的七到十倍不等，去年我替平凡收行李，足足有二十几箱，还只是她在英国的四年所用。没想到顾太太三年的私藏，只有三箱。TK

童言笑著关了手机，知道他肯定是即将出门，或者已经在去首都机场的路上。很快很快就能见到了，然后就是一年的实习，毕业，就业。

这么算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机会再分开了。

当初她毅然决然收拾行李，拿着录取通知书南下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心甘情愿地回到出生的城市。她甚至想过，等到自己在某个城市落脚后，就把奶奶接到身边，远离北京的所有人和事。

可是短短一年，心境完全不同了。

比起顾平生，自己经历的那些，或许还比他的好过些。如果是她，遇到母亲在自己面前自杀，然后遇到非典，从身体到心里这么大的伤害，可能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还有很多隐藏在他过去岁月里的事，他的父亲。

迷迷糊糊就如此睡着了，醒来时，空姐已经开始告知即将到达北京首都，地面温度如何如何……飞机顺利着陆后，她打开手机，第一条进来的就是他的短信。

给她描述具体等候的位置。

三号航站楼太大，好在顾平生的描述能力非常好，她照着他的描述，很快就看到他。黑色的短袖polo衫，及膝的黑色运动短裤，真是青春阳光的一塌糊涂。

她偷偷挪了两步，本想给个惊喜，没想到马上就被顾平生发现。

最后索性厚着脸皮，跑过去，扑到了他怀里：“大庭广众秀恩爱，感觉如何？”所以人都有炫耀的劣根性，而顾平生，自然值得炫耀。

“非常好。”他说完，脸孔就忽然凑近，低下头直接压住了她的嘴唇。

几秒静止后，他微侧过头，含住了她的嘴唇。可就在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时，顾平生却忽然把头偏开，刻意压低声音说：“先回家再说。”

嘎然而至，明显就是故意调戏。

她根本反应不过来，就如此被他搂住肩，往走廊而去。

“去法院实习好不好？”顾平生边走边问她，“我已经给你安排了实习的法院，这样毕业的时候，或许能直接留下，这种工作比较轻松。”

“你怎么知道我要轻松的？”童言努力辩白，“万一我要做事业型的呢？”

“先熟悉公检法，也会对日后有好处。”

童言听他这么说，再没了意见。

两个人边说着实习的事情，边慢悠悠走着。

不同于旁人的行色匆匆，他们两个都是难得空闲，没有任何事等在前面，等着去处理、去解决。她挽住他的右手臂，靠在他身上，随意看向玻璃外冲上云霄的飞机。

或许轻松的工作也不错。

忽然身后有人叫他，很清晰的“TK”发音。她回头看去，一个拉着行李箱的男人，保养的很好，大概只能猜出年纪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那双眼睛，和顾平生极相似。

她心猛跳着，不敢猜下去。顾平生随着她的动作，回头看向这个人。

很快，他说：“你好。”

陌生，却很礼貌的招呼。

“什么时候回国的？准备长期住在北京？”男人问他。

可惜没有任何人回答他，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的神情忽然柔和下来，看向童言，“这是你的女朋友？”

“是我太太。”他很平淡地开口解释。

“你好，”男人对童言伸出手，“我是顾平生的父亲，董长亭。”

童言没想到是这样的偶遇，这样的对白，她握住顾平生父亲的手：“我叫童言，童言无忌的童言。”

刚才他父亲从身后叫他的名字，看起来，似乎不知道顾平生失聪的事。从03年非典到现在，已经快七年了，并不算短的时间，两个人从来就没有见过？她有很多的疑惑，可是这个时间地点，不能问，只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单纯的自我介绍着，像个初见家长的小女孩。

董长亭似乎很感激童言的笑容，开始说着一些和他们不大相关的话。什么他刚才从湖北回来，做了肝移植的手术，没想到下了飞机就看到他们。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也会问童言些问题，都是非常普通简单的问题，比如她多大了，是哪里的人。

童言从来不是个能对长辈冷脸的人，可怕顾平生不开心，征求性看他。

他微微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发。简单的动作，算是个默许。

童言稍许放宽心，小心翼翼回答着那些问题。

幸好，问题很随便，幸好，很快就医药代理商匆匆来接机。“董主任，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不知道是哪个领导来机场，高速封了足足一个多小时。”那个代理商边说着，边热络地接过箱子，很快和顾平生热情握了握手。

寒暄数句后，这对比陌生人还不如的父子，终于分道扬镳。

市区真的是交通管制，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一点。童言在飞机上吃了饭，可他还是饿着肚子的，所以她进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把冰箱里的青菜、鸡蛋和火腿拿出来，蒸了新米饭，再倒进油锅里给他做炒饭。抽油烟机轰隆声中，她把炒菜的锅铲递给他，又用抹布擦干净手，想要去奶奶房间。

“奶奶出去了，”顾平生把她搂回来，“她说去学生家坐坐，晚饭后再回来。”

童言很奇怪：“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反倒出去了？”

顾平生似模似样翻炒着饭，慢条斯理地猜测着：“老人家比较有经验，知道‘小别胜新婚’的感觉。”她念叨着臭美，和他换过来，把炒饭盛出锅。

看着他吃上了，童言终于腾出功夫，把客厅角落里的三个纸箱分别拆开，开始计划把所有衣服都清洗一遍，收进衣柜里。三个纸箱里，有个是专门放各种杂物的，顾平生端着白瓷的碗，边吃着饭，边走过来打量那些杂物：“这个熊形的玩偶，好像在宜家看到过？是你大学买的？”

“不是，那里的娃娃这么贵。这个熊是沈遥的，她看中了我一套漫画，强迫我和她换的……”童言把那个丑丑的棕熊拿出来，思考着要不要手洗干净。

“漫画？”

“蜡笔小新，一整套。”

她简单回答了这个问题。搬过家的人都知道，带什么都不能带书，可是当初她考到上海，行李箱里竟然放了半箱蜡笔小新的全集漫画。人家入学第一天，都会像模像样地用各种辅导书和字典把书架填满，而她，却摆上了这样的书。

也因为如此的诡异行为，沈遥对她一见钟情，誓死要和她做死党。

后来，沈遥暗恋的男孩，忽然说想要这么套书。沈遥就强取豪夺地拿了个玩具熊，硬要和她换，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却在十分钟后，把所有书都丢给了沈遥。

现在想想，好像就是大二的事情，可是怎么觉得过了那么久呢？

她想到书的来历，忍不住感叹了句：“那时候真单纯啊，拿到整套的蜡笔小新，就像得到巨额财产一样。”在日光下，她的眼睛像有波光流动，隐隐有回忆的怅然。

稍许的幸福，就能满足。从不管幸福背后的那些沟壑多深，是否真能逾越。

这就是童言。

于顾平生而言，病痛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折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关心自己，爱自己的家人。他不是没有自暴自弃过，也不是当真如所有人所见，真就毫不在意。甚至早已下决定，不会结婚，甚至不给自己机会找个女朋友，陪自己受难。

可惜，世界上偏就有个童言。

……

她继续蹲在纸箱前，把一个个小东西拿出来，默默琢磨该放到哪里。

他低头看着她。不知道是太久没有吃到她做的饭，还是她真的厨艺大增了，明明是简单的东西，竟是无比馨香，色香味俱全。胃暖了，手也渐渐暖和起来。

“你现在也很单纯。”

他微微笑着，靠在她身边的玻璃门上，继续去吃剩下的炒饭。

第 47 章

漫长的暑假过后，她开始了真正的实习生活。

并非是想象里的样子，不是很忙，但总能看到各种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或是代理人。

顾平生的新学生都很可爱。

她第一次去学校等他下课，就被他们搞到面红耳赤。那个下午，下课铃后，很快就有一群学生走出来，把他众星捧月地围在当中。

她靠着栏杆，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直到他看到自己，马上做了个鬼脸。

“顾老师，那个就是我们师母大人吗？”有女生问他。

他很直接承认后，那些小了她三四岁的学生，就开始起哄。用他听不到的声音，看不到的角度，不停说着师母大人好，师母大人真漂亮什么的……她想起当初在学校里，同班同学也是这样，总是在讲台下，用他听不到的声音取笑自己。

时间相隔一年多，地点相隔一千四百多公里。

他依旧是顾老师，那个穿着衬衫，让人着迷的顾老师。

“我记得有人提醒过我，大学老师和医生，是最容易被诱惑的职业。你说，你未来的三十多年，永远要对着十七八岁的学生，回到家看到越来越黄脸婆的我，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动摇？”她坐在沙发上，把脚搭在他的腿上，“而且男人不容易老……”

顾平生看完她说的一长串话，扬眉笑笑，继续低头翻书。

竟然没有理她的杞人忧天。

她本来是开玩笑，看他这么不配合，很不满意地继续用脚蹭他的腿。等到他终于又抬头看自己，才放下手里的司法考试卷子，从自己这侧，挪到他那一侧：“如果有女生，像我一样喜欢上你了呢？”

他的表情似乎变得认真起来，想了会儿，忽然感叹道：“的确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童言默默地盯着他。

“这个学校法学院比较大，现在看下来，一个学期应该要接触九个班的学生，如果按顾太太的概率来算，的确很危险。”

“是啊是啊，只教一个班就拐了个女生……”

“不过我给每个班上课前，都会告诉他们我已经not available了。”

Not available。

这是个好说法。她笑得满意：“顾先生，你明天想吃什么？请尽管开口，不用客气。”

他颔首：“让我好好想想，明天中午告诉你。”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童言从法院回到家，准备好晚饭已经近七点半了，他还是没有到家。奶奶的作息一向早，平常都是五六点吃饭，到九点准时休息。她给顾平生发了三个消息，没有任何回应，只好和奶奶说他可能是学校里有事情。

可是不知为什么，总有些不安心。

到八点多的时候，终究是坐不住，和奶奶胡乱编了个借口出来。开始拿电话不停拨过去，出租车开了十分钟，电话忽然就被接起来：“喂，是……嗯，是师母吗？”是个男生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嗯，是我，”童言应了声，深吸口气：“顾老师是不是出事了？”

她问完，不等那边回答，很快又追问道：“是不是摔倒了？是在学校？还是在医院？”

“在医院，”那个男学生怕她着急，很快接了话，“我们几个男生送过来的，顾老师刚才醒……”她双耳嗡嗡响着，电话里的声音一会儿远得听不清，一会儿又近得让人想躲。

大概明白是在哪里，她很快告诉司机转向，直奔那间医院。

童言走进去的时候，真的有三四个男生围着他的床位，紧张地看着他。一个年纪不算轻的医生拿着张片子，神情有些奇怪：“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病史？这个片子……”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根本不在意医生看的是什么片子。

如果有任何状况，肯定都是那场病遗留下来的。

“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s。”顾平生说完，看到她走近床边，嘴角上扬地笑了笑。“SARS”医生下意识简化了这个词，恍然去看手里的片子。

有个男学生，下意识退后一步，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低下了头。

那个学生站的位置是床尾，童言看得清清楚楚。

“这就对了，心肌缺氧造成的心绞痛。这一个星期阴雨天比较多，又闷热，你这几年应该都是这样吧？闷热潮湿的天气最要警惕，夏天雨水多、湿度大，要尽量减少活动……”医生知道了病史，很快就明白了病因。

差不多快交待完，又追问了句：“你当初是在哪家医院的？SARS的时候。”

“是协和医院。”

“协和的？”医生回忆着，说，“当初，协和算是治疗最成功的，你被送到那里挺幸运的，住在附近？”顾平生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的力度，说：“我当时是那里的医生。”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个下意识躲开的的小个子男生，眼睛忽闪着望过来。

医生有一瞬哑然，很快就调整表情，开始和他交流起了当年协和的同仁。顾平生在协和的时间很短，恰好就碰到了SARS，那个医生言谈中提到了自己的同学，就是在那时候去世的，说出名字的时候，顾平生很快颔首说，当初曾和他在一个病房。

那几个学生比童言小了四五岁的样子，当时年纪小，并不太了解那场远去的灾难。只是听到顾平生曾是医生，有些诧异，更多是和当年沈遥一样的仰慕。

毕竟医学和法律，听起来相差太远。

只有那个男生，很认真在听着，认真的有些过分。

最后因为太晚，顾平生让几个学生都回去了，童言坐在病床边，听两个本不认识的闲聊着。很小的时候，她总是认为医生都是万能的，只要告诉他们哪里不舒服，就会药到病除，甚至只要听诊器往身上一放，就会不咳嗽，马上退烧。

后来，从高中到大学，越来越多的红包、拒诊。

似乎新闻能给出的，都是负面的报道。然后再遇到他，尤其是他去做手术的那几个月，频频搜索那段时期的新闻，莫名就有些感慨。遇到大的疫情，医生才被叫做白衣天使，等到疫情过去，又成了白衣屠夫……

天使能救病治人，却最终还是要死于病痛，救不了自己。

当晚顾平生没有选择留院，医生亲自把他送到楼下的大堂。

“现在的医生，名声还不如造地沟油的，”那个医生苦笑摇头，“看看你，再看看我那个同学，真觉得不值。”

他站在比白日安静不少的大厅，不知是笑是叹，回了句：“如果不是身体情况不好，我一定会选择回到医院，你那个同学，应该也是这样的回答。”

两个人走出大门，童言终于露出了非常担心的表情：“你真的没问题吗？要不要住院观察观察？”不管是肺部问题引起的心肌缺氧，还是什么，他真的是心绞痛昏倒了。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她根本没办法当作小事情。

顾平生还没有回答，就看向她身后。

她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没想到那个小男生还在。

“顾老师，”小男生的普通话不是很好，“我从小就听身边人说非典，广东也是重灾区，所以……”顾平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脑，说：“快回学校，顾老师是有家室的人，如果宿舍关门，是不会负责收留你的。”

小男生欲言又止，离开的时候，仍旧神情歉疚。

到家时已经是十二点多。童言担心他，不肯再分房睡，匆匆洗过澡就进了他的房间。

他是不喜欢穿睡衣的，她每次抱着他睡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都比自己低。童言躺了会儿，发现他根本没有睡着，索性扭开了台灯：“这几天都是阴雨天，又热，我只要不在空调房间都会觉得胸闷，你要不要和学校请假，休息几天？”

顾平生眯起眼睛，逆着灯光看她：“好。”

她想了想，问他：“以前你有时候不去学校，总说家里有什么事情，是不是就是身体不舒服？”她说话的时候，把手放到他的胸口上，想要试着感觉他的心跳，却找不到方法。慢慢地试着，竟也觉得自己胸口很不舒服，仿佛感同身受。

顾平生左手压在脑后，就这么笑著，看着她。

“你教我怎么把脉吧？”她忽然说。

“等明天你从法院回来，再教你，”他随手拿起床头的表，看着时间，“已经快两点了，要不要先睡觉？”他说完，就要去关灯。

她拉住他的手，终于说出了整晚的愧疚：

“我不是个好老婆，好像什么都不懂，都不会。除了每天给你做饭吃，什么都要你来做。”

就连他忽然昏倒，入院检查，也是最后一个到。

没有社会阅历，没有过健全的家庭，她甚至不知道如何才是个好的妻子，不知道每天关上大门后，一个正常家庭的细碎点滴，究竟是如何的。

“除了赚钱，我也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老公，而且，赚的也不算多，”顾平生攥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很认真地告诉她，“你现在所有的自我否定，和你本身没有太多关系，根源还是因为我。言言，我其实很自私，知道自己身体非常差，还坚持要和你在一起。”

第 48 章

他的话，在她心里沉淀下来。

只要闲下来，就会想到顾平生的这句话。

按他的逻辑，她明知自己家里有很多问题，却还是把他一起拖下水。如果他身体康健，或许还有力气陪着自己承担这些，可让已如此的他，陪自己面对一切，是不是更自私？

“上午去监狱，感觉如何？”另外一个实习生，把微波炉打开，打开饭盒的盖子，放进去，“我第一次去之前，觉得肯定很恐怖，可是真去了，就还好。”

“和想象里的不一样，”童言叼住勺子，把热好的饭菜放到餐桌上，含糊说，“我去的是女监，碰到犯人，很多都会对着你叫‘政府，政府’……”

想象里的监狱，本来该和电视剧相似，有太过寂静的涌道，还有阴沉的气氛。里边的犯人应该也是形形色色，看着你的眼神，有很多的故事。

或许真的背后有很多故事，可是真看到你的时候，都表现的像是小学学生，拼命邀功示好，争取减刑。这是她以前没听人描述过的，学校里毕业的师兄师姐，大多数去了外资律所做法律咨询，每天最多的事情就是电话会议，邮件和咨询报告。

所以讲起工作也是写字楼、加班之类的，和这里天差地别。

草草吃过午饭，她下楼去拿律师交的资料，大厅里有两个脸黝黑的老伯跟在律师身后，其中一个正指着余下那个，不停说着都是你的错，闹到两家要打官司……童言走过去，说要拿资料，无论是凶神恶煞，还是憋屈不敢回骂的当事人，都马上对她友善笑著。

好像只要是从楼里走下来的人，都能为他们做主似的。

她不太能适应被人误解身份，想要转身离开，忽然就看到似曾相识的脸。在记忆里搜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近她，笑著招呼：“童小姐，还记得我吗？上次机场我去接董主任的代理商。”

她噢了声：“记起来了，你是来？”

“我是来替我朋友送东西，”代理商笑容热络，“你是在这里工作？刚毕业？”

有没有工作过，很容易就能看出端倪，她很快解释：“还没毕业，只是在这里实习。”

“好工作，这种地方就适合小女孩，不累，也不用求人，”中年男人很自然把话题转到了董长亭身上，“上次急着接董主任去研讨会，没来得及和你男朋友认识，他也和董主任一样，是医生？”

童言摇头：“他是大学老师。”

“噢，不错啊。他和董主任是亲戚？照年纪来看，应该是叔侄关系？”

童言不想说出他们的关系，可又下意识，不愿意否认他们的关系。

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明明是正正经经的父子，却不能承认。顾平生不愿接触，是他的选择，可那个男人作为父亲，不该不承担如此的义务。

或许做医疗代理的都很会寒暄，她不知不觉就和那个人说了很久。很多闲聊的话拼凑在一起，渐渐勾画出了顾平生父亲的形象，是某个医院肾内科副主任，业内很有些名气，有个同为医生的老婆，是同个医院心内科的主任。除了没有孩子，任何方面都令人羡慕。

晚上北三环忽然很堵了一阵子车，她从公交车站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看到顾平生边等她，边在鲜果店门口挑水果。

鲜果店的老板娘非常喜欢他，每次都会给他捡最新鲜的，却并非那些看起来最光鲜唬人的。她走到他身后的时候，看到鲜果店老板娘在有模有样，教他怎么挑火龙果和山竹。

童言拉住他空闲的左手，顾平生知道是她，没回头，继续看老板娘说话。

最后老板娘秤好斤两，他终于肯看她了。

“我不爱吃火龙果，每次都感觉没味道……”童言马上说出中心思想，“买芒果吧？”

“芒果会上火，”老板娘乐不可支，“刚才我也说你喜欢吃芒果，你老公不让买。”

“那就买那种小的……”

“这星期你吃过芒果了，”顾平生回答的直截了当，“下个星期给你买。”

她还想垂死挣扎几句，顾平生已经递出钱，拉着她往小区里走，彻底断了念想。

后来，那天她听到的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事，童言经过再三考虑，也没和他提起。倒是大半个月后，顾平生忽然和她提到了工作的事。

他和平凡都是法律出身，自然有很多这个领域的朋友。

据他说，当时回国，最好的工作机会就是某个外资所。但因为他选择了大学，自然就拒绝了，而那位对他最有兴趣的partner，更是他同校毕业的校友，自他之后，就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职位终空缺到现在。

“你不想在大学了吗？”童言拿着电熨斗，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有这个想法。

“应该还会继续留在大学，”顾平生好像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话，“大学课程并不算太紧张，所以如果有别的机会，还是有时间的。”

童言低头，把衬衫铺好，熨烫着衬衫的折痕。

处理好两只袖子后，抬头继续问他：“可是我觉得你的身体，肯定受不了。”

“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会量力而行。”

他身后是落地玻璃窗，二十楼望出去，万家灯火，已汇成海。

童言继续低头，熨烫着他的衬衫。

约莫猜到了他一些想法。

他工作的时间不长，房子和稍许积蓄，都是曾经过世的母亲所留。

如果他身体健康，又是知名的医学院出身，应该会过得轻松惬意。即便是如今不能再拿手术刀，若没有自己和未来不可预估的生活，想要过得舒服，也不算太难。

可眼下，这些都是假设。

普通的两个人在一起，都要有觉悟，去应付所有未可知的起伏跌宕。而他们本身，就有太多无法解决的麻烦。对于股骨头坏死，他一定还要手术，而那些后遗症也会陆陆续续地显现，还有奶奶年纪越来越大，这些都需要挨个解决，做好万全准备。

上次事情发生后，她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童言余光里看到他始终没动，抬起头，微微皱了下鼻子：“好吧，先放你出去闯荡。等我十年，十年后，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种草种花。”

顾平生讶然而笑，抿起一侧嘴角。

童言扬了扬手里的熨斗：“小心烫到你。”

他却根本不在乎，脸很快凑近，慢悠悠地凑了过来，倒是把她吓得高举右手，让手里的危险物品避开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很不享受地和他亲吻着。

后来她把七八件衬衫都一一挂起，关上衣柜时，模糊地想起了以前。

陆北总是不好好读书，留级、打架，叛逆的让人无可奈何。她有时候气急了会指着陆北的鼻子说，你现在不学好，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每到她说这种话，陆北总是笑嘻嘻地低头亲她，说既然这么断定，那你去学法律好了，以后我出事你就替我打官司。她被他说得啼笑皆非，可认真想想，不论陆北如何，她恐怕都会陪到底的……

那时候的自己，现在的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如果真是爱了，那就尽自己所能。

顾平生是绝对的行动派。

清晨起来，她站在洗手间刷牙，透过半敞开的卧室门，看到他低头，极为专心地系着衬衫左手边的袖扣，看不到脸，却能看到手，如此简单的动作都做的很好看。

衬衫穿完，是西装外套。

最后是口袋巾。他从衣柜里的抽屉里，拿出与领带同色的手帕，对角折叠，再错开顶端的尖角，放入外套口袋。

平整妥帖。完美的无懈可击。

所有这些做完，她甚至有些不认识他。

“顾先生，你让我想到一个电影，”童言捧起一把水，将嘴里的泡沫洗干净，继续道，“《罗马假日》，你让我想起罗马假日，只不过那里混入人间的奥黛丽赫本是个公主，而你是男人。你原来在国王学院毕业后，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当时我留在那里，或是回国后没有进学校，的确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洗手间的门边，伸手，抹去了她嘴角的白色泡沫。

顾平生，顾先生，何曾有过如此美色？

她侧过头，取笑他：“我是不是马上就做阔太太了，最好买五六个大狗，天天遛狗养花什么的？”

“这种要求，很容易满足，”他若有所思，嘴角压着笑意：“一定程度上，这个职业可以生活的很好。举个简单的例子，我有个同学在08年经济危机时，因为没有项目，被公司强制休了一年带薪长假，休假期间，公司会支付五十万美金的年薪。”

童言听得发愣：“没有生意，每年还有五十万美金，如果是正常工作……”她想到自己在法院每月一千六百元的实习工资，默默地觉得，相比外资所的法律咨询，自己还真是廉价工种。

等他离开家，童言也已经装好中午吃的饭菜，出了家门。

外边下着中雨，公交车站的站台下挤了很多人。她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地，收起伞，车就开进了站。加长的公交车上也是人挨着人，很多人看到这情景都放弃这辆车，童言却不敢耽搁，怕堵车迟到，硬着头皮就往车门处跑。

岂料刚才挤进去，就被人猛地握住手腕，从人群里扯了出来。

她惊叫声，吓得回头看时，陆北已经伸出手，用外衣给她挡住了雨：“我有话问你。”

第 49 章

她被他拉出去，措手不及。

在很多人拼命前拥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是反向的。“我还要上班，”童言听着身边人嘟囔抱怨，想要挣脱却不能，“有事晚上说好不好？”

“我开车来的，送你上班，路上说。”

他伸出手臂，挡开身侧两个要上车的男人。

“诶？大早上的碰上神经病了，不上车干什么呢——”其中一个被他挡的火大，回头骂了句，堪堪就被他的目光骇住。童言怕他惹事，很快反手扯住他的胳膊：“人家都是上班的，是我们不对。”陆北没吭声，随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他的车停在车站不远处路边，她走出人流，很快他的衣服从头上拿下来，撑起伞。陆北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童言摇头：“就这里说吧，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要现在找我？”

陆北料到她的坚持，也没勉强她。

确切说，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勉强她。

“那天，我听见鲜果店的人叫你顾太太。你和那个人结婚了？”

童言嗯了声。

“他是你大学的老师，”陆北并不是在问，只是在陈述，“我记得去年圣诞节，我在上海见过他。”

她仍旧嗯了声。

“你就这样和老师在一起，会影响毕业吗？”

“还有一年，实习过后就毕业了。”

“你和他就住在这个小区？和奶奶住在一起？”

“对，是他买的房子。”

陆北问的问题，乱七八糟，毫无章法。

她不管他问什么的，都是认认真真地回答，没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最后陆北已经问不下去了，又不肯上车，站在车门边沉默着，她就撑着伞陪着他。很多年前，两个人偶尔吵架的时候，陆北也是别扭地站在大雪里，不肯回家也不肯认错，她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和手套，沉默赌气。

面前的这个人，是她少年时代，对她最掏心掏肺的人。

不管是在一起，还是之后的分开，他从没做过任何对她不好的事。

所以她早就有决心，倘若有一天陆北问起自己的事，她绝对不会隐瞒，把所有的话都告诉他。只不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早晨，有人穿着雨披，在自行车道上穿梭而行，有人开车赶路，却因大雨而堵在路上，而他们两个却和年少时一样，面对面沉默着，和周围所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差不多了，”她抿唇笑了笑，“我真要迟到了。”

“他是不是听不见？”陆北忽然又开口说，“听不见人说话？任何声音都听不见？”

这个问题倒是出乎意料。

童言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就听见他说：“有天晚上我来签购房合约，看见他在鲜果店挑水果，本来想要和他打招呼，却发现他根本听不到我说话。后来，你就回来了。”

有天晚上。

其实这个夏天，最热的那两个月，恰好是暑假。顾平生几乎多半时间都在家休息，每次她路上堵车，或是下班晚了，他都会溜达到楼下鲜果店等自己。所以陆北所说的“有天晚上”，只是过去两个月最常见的画面：“他生过一场病，后来就影响了听力。”

“所以你知道他听不到，还要和他一起？”

“我当然知道他听不见，他第一天来上课就知道了，”童言语气轻松，“除了这一点，他任何地方都很优秀，对我也很好，非常好。”

陆北没吭声，曾几何时，他在童言眼里也是这个样子。任何缺点都不重要，她只会说陆北很好，对我非常好……

“你真的要住这个小区？”童言反问他，“你觉得这样好吗？”

他沉默了会儿，告诉她：“这是方芸芸买的房子，我不会住在这里，你放心。”

那天她运气很好，想要走时，刚好就有出租车停靠在身边。副驾驶上的乘客刚才推开前门，她已经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车开出老远后，连司机都看出了一些端倪，笑著问小姑娘是不是和男朋友吵架了，这么狠心，自己打车走了？

童言笑著说不是，只是老同学。

到法院时，带她实习的书记员姐姐刚才结束两个庭审，看她狼狈不堪地擦着裤子上的水，倒是奇怪了，问她怎么忽然这么大雨，裤子全湿了？童言又不好说是因为自己站在雨里太久，基本是被风和溅起的雨水弄湿的，只是含糊嗯了声：“挺大的。”

“秋雨寒气可重，我柜子里有运动裤，你拿去换上吧，”书记员姐姐笑著拍她的肩膀，“反正也迟到了，就脸皮厚到底，请假算了。”

“不行啊，”童言用扯了几张餐巾纸擦裤子，“运动裤是不能换的，在办公室太难看了，请假也是不行的，我还要好的实习成绩，方便以后赚钱养家呢。”

通常能进这些法院实习的，没有一个不是托关系的，书记员权当她是说笑，给她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让她去洗手间吹吹干，把需要她整理的笔记放到了桌上。

自从开始外资所的工作，顾平生在家里的时间就短了。

她有时候从法院下班早，就坐着公交车去学校，或是办公楼等他回家。渐渐法院带她的那些人知道了，都忍不住笑著说她真是新时代的好老婆，别人家，年轻些的都是男朋友开车来接，年岁长些结婚的，下了班都是匆匆去接孩子放学。

惟有她，倒成了“奇葩”似的存在。

进入十一月后，所有实习生都在讨论着司法考试的成绩。

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忐忑的要命。以她的资质，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去外资所，那司法考试就是必须要过的一道坎。

快到查分数的那个周六，顾平生恰好被邀请参加研讨会，是在京郊的一个渡假村。

童言走前反复确认他回来的时间，研讨会的时间安排，大概什么时候他会发言，什么时候他会休息。周六那天早早起来，边研究怎么做牛奶布丁，边计算着时间，揣测他此时在做什么，会不会忽然身体不舒服。

上午试验了几次，成功的，不成功的都被她和奶奶消灭了。

等到吃完晚饭，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他一个小时后到家的时候，童言开始重新做布丁。所有步骤下来，最后淡奶油倒入模具，放入烤箱。

快到家了吗？

她把消息发出去，过了会儿，收进了他的消息。

是渡假村详细的地址，甚至详细到房间号码，如果他的号码，更像是垃圾短信。

她用八九秒的时间，读了两遍短信，没明白他的意思。幸好第二条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刚才是渡假村地址，顾太太有三十分钟时间梳妆打扮，带上一日夜的衣服和必需品，来和顾先生渡假。TK

语气倒是轻松。

她问他：

那么，家里的老人家怎么办？

平凡需要安静的地方备考，这两天会住在我们家。顾太太，你还有二十九分钟。TK

看起来是早就安排好的。

认真算起来，自从她考试回来，两个人就没有一起离开过家，尤其没在外过夜，绝对称得上是史上最宅的模范夫妻……顾平生这么突然的一个安排，倒弄得她有些措手不及，好在只是一日夜，她拿出双肩包收拾东西，嘱咐奶奶有人会来照顾她，匆匆自家门而出。

临走临走，仍不忘给他做的牛奶布丁。

渡假村并不是太近，路上差不多用了五十多分钟。

因为都是单独的别墅群，工作人员看到她手机上的地址，马上安排了接驳车送她过去。接驳车上大多是来渡假的人，与她一同上车的就是对小情侣，始终嘀嘀咕咕的，男孩拿着各种宣传册找能钓鱼的地方，女孩倒是不停说让我看看瑜伽的课程表。最后两个人险些因为几本小册子翻脸，男孩忙作揖赔礼，把各种动物叫声学得惟妙惟肖，足足五六分钟后，女孩终于轻哼声，笑起来。

淡淡的温情，整个车上都是这样的味道。

等到车停在顾平生住的地方，她跳下来，看着灯火点点的小别墅，轻吸了口气。

刚才听工作人员介绍，一幢别墅会有四个单独的套房。

每四十幢配一组客服人员，24小时电话，随时恭候调遣。

顾平生的房间是在一楼，她沿着蜿蜒的碎石路走过去，正对着房间号，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确认没错后，给他发了个消息：今夜月色不错，真适合私奔。

发送出去，房间仍旧是安安静静。

童言凑上前，耳朵贴着房门，听着里边的声响。真的没有任何走动的声音，也没有水声，可是看门下缝隙露出的灯光，应该是有人才对。只这么想着，所有的兴奋和期待，开始渐渐淡下去，不安悄然蔓延开来，再抑制不住。

她大脑空白了几秒，马上就把双肩包拿下来，翻出七八本折页和宣传册，打开找客服中心的电话。

光线太暗，只能按下手机的解锁，就着屏幕光线拼命找号码。

第一页没有，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折页没有，手册也没有。

全是各种各样的活动介绍，繁多的让人抓狂，越想看仔细，越是慌，根本不知道自己漏掉了什么。心跳重得像是坠了铅，砸得胸口生疼生疼的，到最后腿软得站不劳了，就这么无力靠在门上，让自己冷静，然后再手指发抖着，翻回到第一份介绍手册……

她咬着嘴唇，不断告诉自己镇定，童言镇定。

忽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她的眼睛被一只手捂住。

“是我。刚才想走出去接你，走错了小路，”顾平生的声音贴在她耳边上，仍旧有些喘息，从伸后搂住她，说，“我没事，任何事都没有，不要自己吓自己。”

第 50 章

童言慢慢地点头，紧绷的心弦松开的一瞬，手仍旧是软的。

他说话的时候，用门卡划开房间大门，仍旧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拎起她放在地上的双肩包，带着她走了进去。

童言仍旧心有余悸，脱口问他：“你真的没事？”

说完，又察觉他看不到自己说话。

“我昨晚发现这里的露台很漂亮，就想带你来看看，不过，卧室也很吸引人，”顾平生关上门，将双肩包放到沙发上，“不知道顾太太想要先看哪个？”

她抿起嘴唇，笑了。

这个人捂着自己的眼睛，又站在自己身后，问了问题，却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回答。

她顺着他的步子，慢慢地往前挪动。

等到他松开手时，看到眼前全封闭的露台，终于明白他所谓的漂亮是什么。露台是悬空的，脚下都是全透明的玻璃，低头可以看到水池和数条锦鲤，而头顶就是不算晴朗的夜空，依稀有星和月。

真的是为渡假而设，大的骇人。

为了让人坐下休息，还有很大的转角沙发和茶色玻璃矮几。

“刚才我真的吓坏了，”童言虽然欣赏美景，但是还不忘继续说刚才的事，“下次我给你发消息，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回给我。”

“上课也是？”

“上课也是。”

“开会也是？”

“开会也是，”她毫不犹豫，“工作都不重要，你的安全最重要。”

也许对于一般人，这种要求真的很过分。

可是之前的第一次，今天的第二次，她真的是怕了。尤其是刚才，她翻找电话时，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人的想象力是最可怕的东西，可以摧毁所有的理智和镇定。

最主要的是，这并不真的全是想象，这些都有着可能性。

“是我错，”他笑著贴近她，“我全答应你。”

他的脸离的很近，呼吸可闻，童言吓了一跳，错开头提醒他：“这里可是四面都是玻璃……”顾平生嗯了声：“玻璃比较特殊，我们能看到别人，别人看不到我们。”

童言懂了，可是仍觉得这种感觉很诡异。

透过玻璃你可以看到夜空，可以看到四周的树丛，还有远远近近的，灯光微薄的照明灯。或许是为了渲染气氛，高的路灯并不多，反倒是深嵌在路面的灯比较多。

她打量露天的灯光。

感觉顾平生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眉毛，眼睛，她被他挡住几秒的视线，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睫毛，在摩擦着他的掌心。然后那只手离开，手指一路又从鼻梁，到脸颊，最后停在了嘴唇上。

手难得不凉。

好像自从他手术回来，就再难得有正常的体温。

指腹还是有男人的粗糙感，和嘴唇摩擦着，痒痒热热的，童言咬住嘴唇止痒，笑著避开：“我给你做了布丁，牛奶布丁。”她躲的快，把乐扣的保鲜盒拿出来，还是特意在超市买的锡纸，每个都包的如澳门餐厅的蛋挞，仔仔细细的。

顾平生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童言马上很狗腿地捧着保鲜盒，两脚互助踢掉运动鞋，跳上沙发，盘膝坐下来：“喏，吃吧。”

童言托着锡纸，把布丁送到他嘴边。

他嘴角绽出了一个很深的笑涡，低头吃了口。

“你最近有觉得不舒服吗？”

“过了夏天会好很多，心脏没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这里，”顾平生按了按胸口上侧，“也别想的那么严重，非典是肺炎的一种，肺炎，大部分人在小朋友阶段都有过。”

他神情语气淡淡的，童言把手肘架在沙发的靠背上，撑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吃。

顾平生吃东西的习惯真是好，不说话，两口就吃完了一个。

她马上补充粮食，示意他继续吃。顾平生努努嘴，没动，笑涡更深了。好吧，不得不承认，虽然身为人民教师，他有时候还挺有情趣的。

她很识相地配合着，两只手捏着布丁外的锡纸，喂给他。

顾平生洗澡时，她从双肩包拿出两个人的干净衣服。

听得差不多水声没了，拿起他的内衣和衬衫，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一条缝隙，想要把衣服放在大理石上。

没想到就看到镜子里，他光着身子，在用剃须刀刮着脸。

童言还以为他没察觉，悄悄退了半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拉上门。可下一秒，又悄悄地推开门，身子倚在木门上，看他。

顾平生从镜子里回看她，脸上还有泡沫，在用手指抚摸着哪里还没处理干净，身上虽被擦干了，可是在灯光下仍旧有着被水晕染过的光泽。

“你说，”童言走到他身边，努力将视线全放在那张脸上，“人是不是挺脆弱的？”

他没回答，拿起湿毛巾，擦干净下颚。

她还在筹谋用什么样的话，表达出自己想说的意思，他已经放下毛巾，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了洗手池边缘。坐着的地方很窄，她只能伸手抱住他赤裸的后背，维持平衡。

“想说什么？”

童言觉得喉咙干热，舔了舔嘴唇：“我想你了，如果你以后工作太忙的话，是不是有个孩子可以好些？陪着我一块想你。”

洗过澡的浴室湿气很重，比房间里高了几个温度。

湿度和温度，还有他此时的形象，都悄然为这句话覆了层桃色意味。

他抿起嘴角：

“听起来不错。”

说完就低下头，却没有吻住她的嘴，反倒是从脸颊一路亲吻着，缓慢地顺着颈窝，停在了她的脖子上。然后微张开嘴，用牙齿咬住了她喉头上的细巧软骨。

唇齿蹂躏。

瞬息间，从未有过的酥麻和心悸贯穿了她所有的神经。

温热湿润，呼吸烫人。

她被他紧搂住，根本动弹不得。口舌发干，喉咙就在他的唇齿间，连咽口水都不敢，身子软的坐不住，沿着倾斜的水池滑下去。

好在有他的手，托着自己的后背，终不至于仰面摔倒。

分分秒秒，反反复复。

这种太亲密的折磨，将她弄得几乎窒息。

最后，他终于抬头索吻。童言嘴唇发干着，在他深入的动作里，伸出舌尖乖乖探到他嘴里，任他紧紧密密地缠吻着……

他单手扶住她，另外那只手开始有条不紊地解她的衣服。

“言言？”他叫她，却没抬头看她的脸，被水汽濡湿得声音，有些沙沙的，在四周未消退的热气中，显得温柔蛊惑。

她嗯了声，权当他听得到。

他的手顺着她的背脊滑下来，托起她的整个身子，缓慢地进入她。

童言深吸口气，被一寸寸抽走力气和思维，意乱情迷地用脸蹭着他的脸……漫长的时间后，他陪着她重新洗了次澡，温热的水淋在两个人头发和身上，舒服的一塌糊涂。她爬上床时，浑身都没了力气，头一沾枕头就意识模糊了。

只被迫，应付着他要不要吹干头发的问题。

再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多，空调里呼呼往外吹着热气，整个房间暖和的让人忘记季节。

厚重的窗帘被完全拉上，如果不是看到表，根本意识不到已经是午饭时间。她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腰酸的发软，很快就想起他给自己吹头发，把自己从身后抱住，掌心就贴在自己的小腹上，然后下滑……除了他嘴唇贴在自己后背的触感，她根本记不清其它细节。

童言穿好衣服，发现顾平生不在这里，倒是留了份早餐。

桌上摊开个渡假村的宣传册，黑笔圈了地方，应该是他去的地方。

童言草草解决所有餐点，坐着接驳车去找他。

昨晚是天黑来的，看不仔细沿途的风景，现在正是阳光最好的时候，车一路沿着湖边开，深秋的氛围倒是比城市里浓烈了许多。她跳下车时，远远就看到一排太阳伞下尽头，靠着躺椅看书的人。

身前的鱼竿完全像是充个样子。

她沿着河边修葺的碎石小路走过去，因为特意打扮过，倒是引来了不少视线。只不过她的眼睛，只是落在那个看书看得很沉迷的人身上。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七点多，”顾平生把书放到一边，“我以为你要睡到下午。”

童言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别过头去看浮在水面的渔漂，不去搭理他。

渡假村会特意圈出一块地方供你钓鱼，自然会准备充足。身边不停有人喊着咬钩了，基本提起两三次就有鱼上钩，看起来还不小。童言看着兴致勃勃，他忽然就拍了拍她的肩：“顾太太再不收杆，鱼就跑了。”

她这才恍然回头，看着顾平生这里的渔漂已经沉下水面，忙跳起来：“怎么收怎么收？”顾平生也站起来，笑著教她，等到教会了鱼也已经跑了。

“你看你多懒，”童言抱怨看他，“自己收就好了，还指望我这种钓鱼白痴收杆……”

“问题在于，钓鱼对我来说就是打发时间，看你钓鱼才是乐趣。”顾平生把鱼饵上了，继续抛线，好整以暇地坐下来。

童言挨着他，挤在一张躺椅上坐下。

“为什么忽然想要孩子了？”他忽然问她。

“因为世事无常啊，”她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们和别人不一样，肯定不会分开，所以我不想等到任何天灾人祸后，才想到有什么该做的没去做。”

湖边的风有些凉，她穿得不多，手已经有些冷了。

“你让我悟出一个道理，原则在感情面前，真可以变得一文不值，”他拉开防寒服把她圈在怀里，声音在风的穿透下，竟有着致人犯罪的蛊惑：“既然顾太太这么着急，顾先生一定竭尽全力。”

第 51 章

那次短暂的渡假后，顾平生的工作就开始越来越忙。虽然他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助理完成，也不用日日在公司出现，可遇到重要会议，还是逃不掉的。

尤其是服务些有时差的市场，时间更是难掌控。

平安夜那天，她在他公司附近的商场，无所事事逛了很久。

到最后他还是发来消息，让她到公司来等他。童言虽然经常来等他下班，但基本都避免去他的公司里，所以在看到消息时，还是有些意外。

幸好为了圣诞节，还特意用心打扮过。

他公司是大厦的四十八楼，她走进电梯时，进来的还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身上有很浓郁的烟草味道。她对烟味有些过敏，抽了抽鼻子，想要忍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好意思。”那个男人露齿笑笑。

童言强忍着鼻痒，没顾得上理会他。

男人很快又用日语说了句话，听不懂，大概也是道歉的意思。

说完，见童言仍揉着自己的鼻子，倒是有些奇怪了，喃喃道：“到底是哪国的美女？”

“我是中国人……”童言的爱国心发作，很快澄清自己的国籍，“抱歉，鼻子敏感，没来得及和你说话。”

男人莞尔，她隐约觉得，这个人的面容似是相熟。

两人颔首示意时，电梯也适时停在四十八楼，没想到这么巧，竟都是去一个地方。等到两人都走到前台，说出顾平生的名字，更是都有些错愕了。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童言，竟毫不掩饰好奇的打量：“顾太太，是吗？”

童言嗯了声：“他还在开会吗？”

“还在开，刚才他的助理出来，告诉我如果有个女人来找，肯定就是顾太太，”前台笑得很和善，“我先带你到他的办公室，”说完才去看那个男人，“请问，您贵姓？”

男人只顾错愕，等到那个小女孩问，终于恍然笑道：“罗，罗子浩，我是TK的朋友。”

“罗先生？”前台开始翻着面前的本子，“没有预约过？那我先带您去休息室，等到TK结束会议……”罗子浩哭笑不得，打断道：“我可以和顾太太一起去他办公室等吗？”

前台踌躇不定，罗子浩看童言的眼神，明显已经没了电梯里的成功男人形象，分明是期待她能开金口，让自己不至于落到休息室的地步。

童言很早就知道他的名字，只是从没机会见过，没想到第一次就这么特别。

她很快替罗子浩解围，两个人被前台带进顾平生的办公室后，终于再次对视，忍不住都笑起来。“我是TK很多年的同学，从教会学校开始，”罗子浩简短、简洁地正式自我介绍，“后来我去了耶鲁，他去了宾法，本来以为终于逃脱了，没想到我从耶鲁退学后，又阴错阳差考了他所在的大学，最后留校。”

“你也是大学老师？”童言煞有介事打量他。

“如假包换，”罗子浩拿出根烟，想了想，没点，只是在手指间把玩着过瘾，“可惜，他又从宾法退学了，否则肯定要尊称我一声老师。”

童言忍俊不禁：“你们流行退学吗？他的表姐也是这样。”

“顾平凡？”罗子浩做了个很奇怪的表情，“她才是纯粹的理想主义，为了学有所用。我当时退学只是爱国主义泛滥，耶鲁的一个中国学生被退学，理由竟然是英文没有美国人的英文好，当时整个学校的留学生都参与了抗议交涉，包括我。”

“后来呢？”

“后来学校让步了，那个学生换了专业。但我爱国心泛滥了，实在不想在那个学校继续读下去，就去了宾法。”

罗子浩说着过去，间或穿插些顾平生的往事。很多都是她从未听过的，童言听得津津有味，不停追问细节。顾平生推门而入时，罗子浩正在煞有介事说着顾先生曾经的荒野求生经历，他看不到罗子浩说话，只看到童言听得乐不可支，不觉也笑起来。

罗子浩听到声音，回头看他：“TK，我不得不说，你先下手为强了。刚才我在电梯里见到你太太，发现她简直就和我想象中的女孩一样，你应该知道，我说过我最喜欢的女人。眼睛就要那种黑白不是很分明的，这里，”他用没点着的烟，指了指自己内眼角，“要深勾进去，笑起来整个眼睛弯弯的，妙极。”

顾平生走到童言身边，坐下来：“我知道，你从学生时代，就喜欢模仿我的品味。”

罗子浩对他侧目，开玩笑看童言：“童言，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TK曾经问过我会不会喜欢自己的学生。这种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其实最是衣冠禽兽，说不定哪天就和自己的学生曲径通幽了。”

童言配合顾平生的调侃，也淡定道：“我知道，我就曾是他的学生。”

侃侃而谈的人，被顾平生和童言联手，打击的哑口无言。

罗子浩还想说什么，忽然就记起了去年的圣诞节，似乎顾平生那时候提到自己有女朋友。他恍然看童言：“所以去年的圣诞节，你们在一起了？”

童言不太明白，顾平生倒是懂得他的问题：“你现在面前坐着的顾太太，就是去年圣诞节，那件礼物的主人。”

罗子浩想了想，又问他：“所以你忽然神经错乱，问我喜欢没喜欢过自己的学生，也是因为童言？”

顾平生不置可否。

罗子浩算是彻底懂了，把烟咬在嘴里，伸手握住童言的手，郑重其事道：“顾太太，幸会幸会。我前女友曾经暗恋你先生多年，没有任何成效，没想到从你们没开始，一直到你们在一起，我都是见证人，”他因为咬着烟，口齿不清，还不忘重复了句，“没见过面的见证人。”

童言听他这么说，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熟悉感。

去年圣诞节在鼎新旺，他似乎就和顾平生坐在一起。

因为会议结束的太晚，大多数能吃饭的地方都打了烊，童言索性建议，不如回家吃饭。罗子浩很是乐意，真就跟着两个人回家蹭了顿家常便饭，

他这个人能言善道，连奶奶都很是喜欢。

走时还不忘嘱咐童言，一定要空出时间，让自己回请。

“他说，以前你们学校的女孩都很开放，会在窗口只露出大腿，或是……”童言趴在他的书桌上，琢磨不出措辞，索性指了指自己前凸后翘的部位，“让男生凭露出的部分，猜人的名字？”

顾平生哑然而笑，真是不知道罗子浩还说了些什么，能让童言如此好奇，不断求证着各种问题：“每个地方都会有些开放的女孩，威廉王子的未婚妻，也很喜欢在学校做这种事，更何况是在更开放的美国。当然，也有保守的。”

“重点是，你看到过吗？”

“好像有。”

“好像有？”

“有过。”

“有过？”

顾平生终于笑叹声：“顾太太，我是学医的，所以这些在我看，和标本没什么区别。”

童言想想也觉得不错，可是再想想，又觉得很有问题：“所以，你看我的时候，也都是标本吗？”这种词引申到自己身上，莫名就有些不寒而栗……

“你觉得呢？”

她摇头：“不知道，所以才问你。”

顾平生靠在床头，轻捏自己的鼻梁，缓解疲累感：“顾太太这个问题，很容易会让我理解为，你对夫妻生活不是很满意。”

她被他的话制住，再没了声音。

其实她还有很多的问题，没有问他。

关于他的身体状况，罗子浩叙述的角度不同，自然说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顾平生是如何在失聪后，接受的发声训练。按照罗子浩的说法，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因为他完全可以借助助听器械的帮助，做到和常人无异。

关于他能不能用助听器械，她也浅显地问过。

当时顾平生只说，暂时不想。

而罗子浩的解释，却比他口中所说要深入很多：

“他平时不带助听器械，我觉得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受过发声训练，自己也说，一定会定期做发声纠正。可这件事的原因并不好，他妈妈的事，你应该知道，我一直觉得他是没有跨过这个心理障碍。”

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他说过的点滴，还有曾在医院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

他母亲是自杀去世的，而他自己也说过出事的那天，他其实可以更早发现，如果再细心一些，能认真听一听房间里的动静，或许母亲就不会那么早去世……

现在想起来，仍旧说得很含糊，隐去了太多的细节。

她想的有些乱。

可是对于这种事，她最清楚不过。有些话除非合适的时间，说出来比要了性命还严重。比如对于当年两人初遇，她是因为什么不肯签字给母亲做手术，后来又是因为什么要和他借钱，因为什么要卖房后，坚持把所有治病剩余的钱放在他那里。

这些都是心结，难以启齿的心结。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靠在旁边看书的顾平生察觉了，低头问她：“怎么了？”

她犹豫了半秒，仰头看他：“没什么。”

说完，就紧贴着他，搂紧了他的腰。

埋头想了几秒，终于开始手脚并用地，爬到顾平生身上，把他手里的书抽走，扔到床头柜上：“你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在做什么？”

“在看电影，”他被逗笑了，反问她，“所以，今年这个时候，你想做什么？”

话刚出口，他已经低下头，开始很仔细地亲吻着她嘴唇的轮廓，反手关上了床头灯。

第 52 章

元旦假期。在学校混迹的人，总逃不开热闹的晚会。

顾平生无论到哪里，都绝对是最受欢迎的老师，系里的学生为了确认他能到，特地让几个认识童言的学生，打来电话邀请她。

她挂了电话，默默算了算，明明还是二十一岁，大四，可怎么被他的学生左一句师母右一句小师娘叫的，都快自己怀疑自己的真实年岁了。

“我明明还在实习啊，”她用深褐色的木梳，慢悠悠地疏通着头发，“顾老师，和你在一起久了，我都变得老成持重了……”

顾平生仰靠在沙发上，看了看表：“你该睡午觉了。”

完全漠视她的抗议。

童言光着脚跳到地板上，在顾平生不厌其烦的警告会着凉的声音里，从卧室拿出一堆玻璃瓶和整盒的棉签，扔到沙发上，五颜六色的。

“你觉得哪个颜色好？”她问他。

顾平生对这种不健康的东西，实在没什么好感，可知道女孩子都爱漂亮，有时候偶尔宽容下也是必须的。

“桃红的这个。”他勉为其难地给了意见。

“你会涂指甲油吗？”

“不会，”他匪夷所思看她，“你觉得，我应该会吗？”

童言忍着笑意说：“当然不应该，顾先生虽然是美人，可并不是娘娘腔。”她随手拧开那玻璃瓶，很仔细地把刷子上多余的指甲油抹掉，递给他。

顾平生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不苟言笑地接过童言手里的工具，握住她的手，低头研究从哪里开始比较好。

童言忽然伸出食指，勾住他的下巴。

“顾太太还有什么吩咐？”顾平生眼睛弯弯，带着那么些软软的调侃。

童言满意颔首，道：“你如果握住整个手，会染的一塌糊涂，要单独托住手指，记得先中间刷一下，然后再两边刷，而且千万千万不要染到旁边去。不过呢，你就是染到了旁边也没关系，我拿了棉签和洗指甲油的水，可以清理。”

他噢了声，继续低头，终于开始动手执行。

本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可她却低估了顾平生的细心。基本解决小拇指后，就完全进入了正轨。童言气馁地看着他，本来想要刁难着玩，没想到完全是小儿科。

不过想到他练习切土豆丝的典故，很快也就释然了。

有些特质，果然是与生俱来的。

两个人光着脚，盘膝相对坐着。

他太过仔细，于是就给她了充足的时间，看着他。

日光就是最好的装饰，比起那些影棚里的光板、强光，柔和得多。她努力挑他五官的硬伤，如果真有什么遗憾的话，也只有一点，他是单眼皮。

“单眼皮会不会遗传？”她不停晃动着左手，让指甲油尽快挥发。

“双眼皮是显性遗传，单眼皮是隐形遗传，简单些说，单眼皮的概率偏低，”顾平生扫了一眼其余的玻璃瓶，忽然来了兴致，“换种颜色？”

“好，”她乖乖把右手给他，“如果这么说，你肯定是两个隐形，而我可能是一显一隐，或者是双显？如果以后有孩子的话，像你一样是单眼皮，肯定都是你的错了……”

“像我有什么不好吗？”

“像你没什么不好……可如果单眼皮像你，其它像我，质量似乎低了不少。”童言从来自认生的不错，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错”和“极好”，还是差了很多。

两个人说了很多的话，大多数极没营养，可是她就喜欢和顾平生说这些废话。对这种把精英变得和自己一样无聊的游戏，乐此不疲。

她倚着软软的靠垫，看着两只手各自不同的颜色，感叹说：“如果我没有你，肯定不活了，根本就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他把玻璃瓶拧好，放到墨色的矮桌上：“你没有我，应该还会活得很好。”声音倦懒着，有些玩笑，有些认真。

“是的，你放心，无论任何天灾人祸，我没有你一定还会很好地活着。因为我还有很多人要照顾，”她咬住下唇，认真回味，为什么话题忽然就严肃了？

顾平生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这才对。”

童言重新拿起那些瓶瓶罐罐，跑出去两步，又转回来盯住他。

“也不对啊，怎么显得我薄情寡意的？”她弯腰，蹙眉说，“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虽然你比我大十岁，可并不能说明我要比你活的时间长，对不对？如果你没有我，也肯定会继续生活的很好。”

没等他有什么回答，她就得意笑笑，回到了卧室。

周清晨曾经的那些总结，她记得清清楚楚。

“肺纤维化，脑梗，股骨头坏死什么的，这是通病，内里免疫力彻底破坏，丧失行动力，心衰，各种各样……总之一句话，活着治不好，死又还不至于死，而且这才过去七八年，谁也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后遗症冒出来……”

不死的癌症，总结的非常直接。

可她从不怕他会有什么不测，不是盲目乐观，而是明白生命脆弱，或许你认为最有可能先离开的那个人，却是留到最后的人，谁又说得准？

幸好两个人之所以坦然在一起，不怕那么多的未来，就是因为性格中最相似的地方。感情不是一切，不论怎样，人不是个体，不管为了谁都会继续生活下去。

可总有不同。比如，这种爱情一生难求，怎会还有第二次？

元旦晚会那天，顾平生恰好有课。

她按照约定的时间，独自坐车去他的学校。到校门时，天已经将将黑下来，他给自己发来短信说课还没有上完，让她直接去学生活动中心。

童言虽然从小在这个校园里游荡，可是毕竟不是这个学校毕业的，茫然了几秒，就开始边问路边前行。碰巧问到个小女孩，就是法学院的学生，两个人一路同行到学生活动中心一楼时，小女孩还以为她是外校来找男朋友的。

“到了噢，你男朋友是大三还是大四的？”小女孩很热情地挽住她的手臂，说，“说说看，说不定我认识呢。”

童言尴尬着，仍不知如何阐述……

直到沿台阶上到二楼，有几个男生坐在走廊沙发上闲聊，看到童言都一股脑地站起来，嘻嘻笑著跑过来叫她小师娘，把小女孩骇得犯傻。

最巧合的是，她迈上二楼的平台，他已经出现在了一楼的大厅。

于是就在混乱中，他一步步沿着台阶走上，然后理所当然地英雄救美，在一众学生中把童言搂过来，在不绝于耳的起哄声中，先走进了宴会厅。

他听不到，不代表她听不到。

童言最后耳根都开始红了，和他坐在前排给教师预留的位置，小声告诉他：“我有不好的预感。”他匪夷所思看她：“什么不好预感。”

“通常太受人瞩目的，在这种不分尊卑的晚会上，都会被人捉弄……”

顾平生噢了声，倒显得饶有兴致：“会怎么捉弄？”

“不知道……”

童言默默祈祷。

他开始和相继坐下的老师打招呼，一只手从身前而过，搭在腿上，始终握着她的手。理所当然，还真是抓紧所有机会，告诉所有人自己已经not available了……

她开始还会不好意思，后来被他感染的，就靠在他肩膀上看学生们的各类节目。因为只是学院内部的晚会，装饰基本靠红色横幅和各色气球，服装基本靠自备，虽不精致，却有着浓重的新年气氛。

她正被反串节目弄得乐不可支，笑著和顾平生嘀咕的时候，主持的女学生忽然把话锋转向他们：“顾老师？”

她忙扯了扯他的衬衫。

顾平生回头，看主持的两个学生。

“我们想……既然今天你是唯一带太太来的，总该给我们些不一样的惊喜？要不要唱个‘夫妻双双把家还？’”

话没说完，整个宴会厅已经沸腾起来。

能逼迫这种完美男人和老婆一起唱这种歌，绝对可载入法学院史册。

其实他们提出这样的条件，有些是为了搞笑，更多仍是顾及到了他。这种搞笑戏剧，无论如何都不会唱得太糟。可惜，被捉弄得顾平生并不知道什么是“夫妻双双把家还”，只略微扫了眼四周，大概猜到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他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道：“下学期10级有堂我教的课，我和院长商量下来，模拟法庭得成绩应该会占60％。”

模拟法庭？显然是有意放水啊。

10级三个班即刻偃旗息鼓，乖的狂摇尾巴。

男主持嘿嘿笑：“我代表10级三个班的女生说句，我爱你，顾老师。”

童言翻着眼睛瞄他，真是……滥用职权。

岂料他清了清喉咙，仍有下文：“我在的外资所，最近在推行暑期实习计划，面对范围是各大法学院的大三学生，成绩需要年级排名第一，”说到这里，他刻意放慢了语速，“据说，我负责的业务会比较多，应该会有三到四个机动名额。”

09级的一干人等，马上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

连童言都是各种羡慕嫉妒恨，要是被自己同学知道，恐怕要哭着挠墙了……

如此两个诱惑，大部分人都偃旗息鼓。

偏偏场中的女主持，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笑容：“顾老师，我是08的，已经确定直博，而且还不是本校——”她眼睛飘向童言，又飘回到顾平生身上，继续道，“不过，既然顾老师已经表现了诚意，我们也就不刁难了，自选节目，如何？”

第 53 章

这样的热闹，让她记起自己大一刚进学校时，新年晚会也是这样，将老师们搞到作揖求饶。似乎进了大学才感觉到，老师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老师，是朋友，是可以和你分享闻所未闻经历和阅历的朋友。

学院里来的都是年轻老师，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反倒乐得看着这帮学生折腾。

顾平生也知道不该再拒绝，他偏过头看她。

“怎么办？要不要我英雄救美？”她用口型问他。

漂亮的手，撩起她披在肩上的头发，他凑过来，低声说：“好。”

似乎真的被新年气氛感染，从神情到动作，都变得很随意。好像很久了，从他开始接受另一个工作，始终是忙碌的，稍嫌疲惫。

此时此刻的他，有着久违的安静眼神。

她忽然有些内疚，本来就已经很辛苦的一个人，却要因为增加了她，负担了更多。她站起来，在热烈的气氛中，从一个小男孩手中借来吉他，坐在身边人推给她的椅子上。

“我可以尖叫吗？美女你真的已婚了吗？”女主持艳羡地调侃完她，看向四周，“师妹们，能让顾老师喜欢的女孩，首先要会弹吉他，懂了没？”

底下起哄似的应声，齐齐地答着知道了。

“你们顾老师五音不全，所以表演节目什么的，还是我来代替好了。”童言故意玩笑。

“嗯……倒也可以，”女主持思考了几秒，“不过也不能完全代替……这样，你和顾老师各自回答一个问题，我们就绕过顾老师。”

回答问题？

她倒真不敢答应，谁知道会问出什么……

“我们绝对不敢问十八禁，”女主持笑著走到顾平生身边，对着话筒说，“顾老师，可以从你先开始吗？”

他轻耸肩：“好。”

“用两个词，描述我们面前的这位顾太太。”问题倒是中规中矩。

“Pretty，”他想了想，看着童言，笑容好看到不真实，“Naughty 。”

赞美的，眷恋的，甚至宠腻的，毫不掩饰，完全涵盖在了这两个词以内。

“哇欧～”几个角落，有人不约而同地起着哄。

虽然朝夕相处，可单单那个naughty，竟也让她的心烫起来。

主持人回到她身边，仍旧保持着无比艳羡的神色，似乎非常纠结，又非常好奇地问了她下个问题：“那么请问我们的顾老师，曾经说过什么话，最打动你？”

“一句歌词。”

“歌词？”

童言嗯了声，调节着话筒架，将暗银色的麦克风放到脸侧，看着他说：“I am thinking of you in my sleepless solitude tonight。”

数秒的安静后，是此起彼伏的怪异惊呼。实在是太肉麻了……人群后有女生激动地扯着另外个人的胳膊，说My All，是My All，我最喜欢的歌。

也是她最喜欢的歌。

因为顾平生。

相对那首在校庆晚会上，让整个校园沸腾的歌，她更喜欢唱它的感觉。那个从上海到北京的火车上，深夜里，所有人都迷糊地睡着，她抱着吉他给几个师弟妹哼唱这首歌，那是两个人在一起后，她初次离开他。

I am thinking of you in my sleepless solitude tonight。

I am thinking of you…… in my sleepless solitude tonight。

初尝分开，她不知如何表达想念，他却用第一句歌词坦白地告诉了她。

童言开始唱的时候，晚会现场渐渐安静下来。

很喜庆俗气的霓虹灯光，不停变幻着角度。

她为了弥补上次他没看到的遗憾，始终是看着他唱的，因为太久不碰吉他，又分神去让每个词咬字清晰可见，不可避免地错了几个音节，好在能用耳朵听到的人，大多震撼于她的唱功，也没太在意那些微妙错误。

唱完了，手还没离开琴弦弦，就有几个无厘头的男生举着笔记本上前，一定要她签名留念。她被恶搞到哭笑不得，顾平生却始终袖手旁观，不远不近地坐在原位，笑着看她。后来过了很多年，她再碰到他当时的学生，还都能提起她在新年晚会上，自弹自唱的My All。

元旦假期，奶奶刻意早起为两人准备好早饭，就说要出门看看老朋友。

童言送奶奶上了车，塞给她一百块钱做来回打车的交通费，等看着出租开远才回了家。顾平生难得懒床一次，她蹲在床边看他睡着的脸，不忍心叫醒他，一个习惯于每天六点起床的人，能睡到快九点还没有醒的意思，看来真的是累了。

她把他的早饭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浴缸里泡了七八件的衣服，她用盆接了温水，捞出一件，就坐在小板凳上开始揉搓着，耐心用手洗。

差不多快洗完了，听着卧室没有动静，倒是奇怪了。

照自己磨磨蹭蹭的洗衣速度，怎么也过了三四十分钟，还没起来？

她想想不放心，把衣服拧干扔到盆里，想要去卧室看看，转身有些急，忘了脚下是湿漉漉的地面，砰地一声，连人带盆就滑倒了。巨响像是从神经传过来，她只觉得后脑痛得无以复加，眼前白茫了几秒，终于恢复了正常视线。

倒霉的，竟然撞到浴缸了。

她用手摸了摸，除了湿漉漉的水，没有磕破。疼是真疼，不过应该没什么要紧的，撑住瓷砖，皱着眉，用了力，才发现最疼的不是脑袋，而是尾椎的地方。

绝对不能动的那种，真是要命了。

她试着用手指碰着尾椎，钻心刺骨的痛，让她哗啦啦地流眼泪，天底下还有比她更搞笑的吗？在自己家浴室摔了一跤，硬是摔到不能动……

脑子里百转千回的，好像自己站不起来，还真就没什么有效的办法。

动不得，想要换个不雅姿势爬出去都没戏，她靠着浴室，继续揉脑袋，索性把手能碰到的衣服都捡起来，丢到盆里。

然后就扛着痛，想要缓缓，也许过个几分钟就好了。可惜几分钟几分钟的过去，除了越来越清晰的疼，她还依旧只能是老样子。

直到听到有脚步声，慢慢地，倦倦地，像是踩着拖鞋走过来。

于是顾先生起床后，走到洗手间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童言眼睛红红地，坐在满是水渍的瓷砖地面上，脸发白着，看着自己。

“我完了，不小心摔了一跤，根本就站不起来，顾平生，我是不是哪里骨折了？还是磕到小脑神经摔坏了……”她胡说八道地说着。

他却在看清她前半句的时候，已经蹲下来：“摔到哪里了？”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有些涩，有些急。他的眼神并不冷静，却刻意在压制着。

“好像是尾椎骨的地方，”她不敢吓唬他，如实陈述，“我刚才用手碰了碰，非常痛，会不会真的摔坏了？”

他很仔细地用手，慢慢把她的睡裤褪下来，查看她说的地方，很快又抬起头说：“搂住我的脖子，我先把你抱出去。”童言伸手，听话地搂住他的脖颈。

离地的一瞬，她倒吸口气，可是下一秒就感觉他有些吃力，走得并不算快。

自从他再次手术回来，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往常不觉得，现在这短短距离倒是暴露了她最担心的事。无论如何，同一个地方做相同的手术，总会有很大的影响。

她乱七八糟想着，被他小心放下来，以非常不雅的姿势趴在了床上。

难得的休息日，两个人却在医院折腾了几个小时，医生拿着片子看时，笑著说她真是摔得巧，确定她真的就是尾椎骨骨折，需要在家至少静养一个月。

医生笑著说，好像现在小姑娘特别容易摔到这里，比如爱美穿高跟鞋，在楼梯上跌一跤什么的，这一个月就碰到了四五个。

童言不好意思笑，也觉得自己倒霉。

顾平生全程除了对她小心照顾，始终神色凝重，好像是什么天大的事故。两个人回到家，她趴在床上侧头看站在床边的他，尝试逗笑他，均是无果。

“想喝水了。”她眨着眼睛，努力撒娇。

顾平生依言，拿来杯水。

童言努努嘴巴，满意地看着他递过来玻璃杯，喝了两口水，然后扯着他衬衫的袖子，擦干嘴巴，继续趴在床上，头枕着手臂看他：“想吃糖了。”

家里有常备的大白兔，各种口味。

顾平生不厌其烦地给她剥了四个后，终于把她腻的发慌了。

为了方便她和自己说话，他是倚靠着床边，坐在地毯上的看手提电脑。

童言吧唧吧唧吃干净了嘴巴里所有的奶糖，头探出床沿，戳了戳着他的肩膀。他看她，童言温温柔柔地笑著，说：“想kiss了。”

他出乎意料的沉默，看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终于轻吁口气，笑了。然后伸出两指，把她的下巴稍稍托起些，很慢地滋润起她的嘴唇，淡化那满口的甜腻。空调滋滋地暖着房间，她只觉得热，骨折仍旧痛的销魂，吻也是无比的销魂。

第 54 章

骨折这件事，听起来很严重，可是到最后也只是静养。

完完全全地静养。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顺利通过了国家司法考试。

沈遥势必要出国，自然不会认真实习，让父母找了个法院在实习鉴定上盖章后，就开始了滋润的大四生活，始终在湖南陪男朋友。童言没想到，自己和她说骨折后，她首先的反应竟是哈哈大笑：“我终于有借口去北京见未来公婆了！”

然后赶着寒假刚开始，就马不停蹄地来了北京。

过了十天，终于赶在过年前，来看了她。

“你稍微有点同情心好不好？”童言趴在沙发上，漫无目的拨着电视节目，“我都养了快一个月了，吃饭时候坐在椅子上，都要放三四个海绵坐垫，还觉得疼呢。不知道安慰我，就知道拿我做幌子。”

沈遥蹲在沙发边，给她剥橘子：“你们北京人到冬天，是不是就是吃橘子、花生和瓜子啊？我和成宇一起，无论去谁家串门，都是这些东西。”

“好像是，”童言想了想，“好像又不是。”

“你知道，他让我在他家洗碗，收拾屋子，说是要给他爸妈留下好印象……”沈遥一个娇滴滴的上海小妞，硬是被折磨的很是挫败，“你知道我家都是阿姨做的，他说一般家庭都不会请阿姨的，尤其在北京就要女的做家务，照顾一家老小。”

童言唔了声，从她手里拿过一瓣橘子，“北方的习惯，你以为都像你妈似的，每天就是逛街聊天什么的？你还没找东北人呢……知足吧。”

“那你和顾美人呢？”沈遥趴在她脸边，看她。

“我做饭啊，我洗衣服啊，”童言回味了下，发现自己真的挺合格的，“好像大部分都是我来做的。”

“那你做全职太太好了，他现在不是已经出山了吗？过几年混的好了做了几个大老板之一，还在乎你那么点小工资？”

童言也趴着看她，像是回到了当初在学校时，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面对面说悄悄话：“我的心愿是可以养活他，让他在家看看书，他如果高兴，去学校讲两节课就可以了。”

沈遥瞪起眼睛：“你还真把他当美人养了？”

“就怕他不让我养，”童言叹口气，“我和你说句实话，他身体不是非常好，当初做医生的时候曾经为救人，生过病，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所以不适合太累。”

这是她初次和沈遥提及此事。

或许是太久了，她总是需要一个树洞，然后杂七杂八地讲出来。

沈遥噢了声，沉默了会儿，忽然就直起身，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你当初追着周清晨，问什么非典后遗症，不会就是因为顾老师吧？”

她嗯了声。

沈遥彻底站起来，绕着客厅来来回回走了半天，又回到沙发边坐下来：“言言，你想过分手吗？别告诉我从来没想过。”

“当然没，”童言也坐起来，斜着靠着沙发，尽量避免压迫尾椎骨，“沈遥同学，你现在可是在顾平生的房子里，说话要三思，再三思。”

她开玩笑，沈遥却是严肃。

“周清晨说得那些，我可还记得一些。如果顾美人以后真的心力衰竭，五脏六腑都出了问题，你怎么办？天天伺候他？这也就算了，你还要花钱给他治病，而且是源源不绝，卖房卖车，最后没的卖了怎么办？卖身啊？”

“你怎么这么悲观啊？”童言笑著看沈遥。

“是已经这么悲观了啊，”沈遥不敢置信看她，“这几天我跟着成宇去他们家，发现很多生活习惯不和的时候，都有些动摇，是不是能在这家一辈子。这还是可能……你可已经是事实了，只是状况会慢慢显现，无底洞你懂吗？无底洞你也敢跳？”

她看沈遥说得挺激动，索性等着沈遥彻底发泄完。

沈遥看她不说话，马上进入自我检讨状态：“当然，我这个说法很现实，我对不起顾老师，他救死扶伤，我还背后捅刀子，”检讨完，马上又切换回护友状态，“可是你是我好朋友，我必须站在你这边。”

“说完了？”

“说完了。”

“好，换我说了，”童言指了指窗外，“我们每天都有可能遇到各种灾难，车祸、火灾、飞机失事，说句不忌讳的话，谁知道我明天出门会不会就被车撞死？所以明天的任何事，都不会影响我今天的决定。”

沈遥脱口骂了句我靠，扯住她的胳膊：“呸呸呸，童言无忌。”

“其实吧，我这个人特别缺爱，只要是能抓住的，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手，”她趴在沈遥身上，用脸蹭了蹭她的肩膀，“如果你哪天和他一样，我也不会介意养着你，反正你吃的也不算多，只要不买名牌衣服和包就可以。”

沈遥又说了句靠，拍了拍她的后背：“就你最擅长煽情，说得我都快哭了。”

沈遥本来想等到顾平生回来再走，没想到等到陪童言和奶奶吃完晚饭，又坐到九点也没有看到人。成宇反复电话来催了三四次，沈遥终于起身告辞，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像是想到什么，低声问童言，爸妈和奶奶是不是知道顾平生的情况？

“他们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童言做了个挥刀动作，“把一切阻力扼杀在摇篮里。”“你就笑吧，笑吧，有你哭的时候，”沈遥说完，又呸呸了两声，“我不咒你了，什么破乌鸦嘴。”

她送走沈遥，继续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睡着了几次，大门终是有了开锁的声音。

顾平生走进门，打开玄关的灯换鞋，头发和外衣在灯光下，都有些水渍。等到他走过来，她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外边下雪了？大吗？”

“在公司楼下还不是很大，车开到长安街上就已经是鹅毛大雪了。”顾平生的表情，倒是非常享受的样子。“你是不是第一次见到北京的雪啊？”她用手摸他的头发，“挺湿的，快去洗澡。”

“大概五岁的时候，在北京见过一次。”

“五岁？五岁你记得这么清楚？我六岁前做过什么事，根本就没印象。”

他笑：“我母亲是在国外生产，五岁那年的中国新年，是我第一次回国见到真正的家里人。那年外婆还在世，非常爱笑，外公却是个很严肃的人。我记得那年的年初五，北京开始下雪，外公难得离开书房带我去堆雪人。”

她始终特别怕听他说，过去、曾经什么的，每次提起来都是让人感同身受的疼。所以从他说起在国外出生，她的心就被揪了起来，幸好幸好，是很温暖的话题。

可惜她还想听，时间却太晚了。

顾平生洗完澡，带着周身的温热上了床，伸出右臂从身后圈住她：“睡了吗？”灯是关着的，她懒得打开，小心翼翼避开伤处，翻身面对他。

用行动表示自己还没睡。

他两只手引着她跨坐在自己身上，童言感觉脑后被他掌心覆住，自然地压下来，碰到了他。她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嘴唇。

还以为是睡前安吻，没想到却是他有意而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单单感觉他身体热的烫人。两个人的唇舌，从开始的浓烈纠缠到后来慢慢地分开，或重或轻地厮摩着。

这样的惬意，不厌其烦。

她沉迷着，吻得半梦半醒，终是被他两只手托起腰，还在迷糊着怎么做的时候，他已经从下往上直接顶了进来。她忍不住叫了声，马上就抿起嘴，再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

过了几秒，就听到顾平生像笑又像是叹气地说：“你别乱动了……乖乖趴着。”

……

早上她爬起来，实在没有力气做早饭，就偷懒到楼下买了煎饼、包子和豆浆上来。

楼下卖煎饼的认得她，边给她摊，边还嘱咐她马上快过年了，所有卖早点都要回老家过年，让她务必准备好每天的早饭，否则只能饿肚子了。

她答应着：“这个不要放香菜。”

“好，好，”卖煎饼的阿姨笑了，“我知道，你老公不吃香菜。”

“也不是不吃，”童言叹气，“他说香菜是最不容易洗干净的东西，所以一般都不吃，除非我亲自洗。以前做过医生，所以比较计较，他以前开车也是，一年四季都不肯开窗，所以我也难得出来买东西吃，都是亲手做。”

说着这些话，竟也是美滋滋的。

进家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粉笔在客厅挂着的小黑板上，记下花费了多少时间。每天卧床时间是固定的，她就这么点自由活动时间，还要严格记下来给顾平生看。

听起来挺麻烦的，其实想想，有个私人医生的感觉，还真不错。

“年初一在北京，”他悄无声息欺身过来，下巴抵在她耳后，“剩下的时间出去渡假？”童言被他呵出的热气痒到，躲避开，回头拒绝：“难得十天假期，还是在家睡觉吧，别折腾了。”他嗯了声：“我们可以找个最适合睡觉的酒店，每天睡到太阳落山，然后继续到沙滩上晒月亮，什么活动都不参与。”

听起来，似乎不错。

童言还在思考着，顾平生已经做了决定：“等到年初二就走。”童言颔首，继续努力在脑中找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直到他抬起自己的下巴，她条件反射地顺着他的动作仰头。

“顾太太，女人思考太多容易衰老。”

“其实你特别的大男子主义，从来不给人拒绝的机会，”她笑，“不过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两个人正说着，已经听到大门上的钥匙孔被拧开的声响，应该是奶奶晨练回来了。门被推开，她望过去看到的却是两个人。

是奶奶和爸爸。

第 55 章

她下意识握紧了他的衬衫，顾平生像是猜到了什么，搭在她腰上的手轻拍拍。

“言言，”奶奶没说话，父亲先开了口，手里拎着两个橘色的大袋子，“爸爸记得你爱吃芦柑，特地给你买了几斤。”

她的母亲是出了名的美女，倒是父亲显得很是苍老。

边说着，边摘下棉质的帽子，还不到五十岁，头发大半都白了。

“正好过年招待客人，”奶奶笑著把橘色塑料袋接过来，往厨房走，“今天是周五，你留一天，等到晚上小顾下班回来，好好吃顿饭。”

她始终靠在背板侧的柜子旁，有些呆呆的，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碰面。顾平生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也从来没有追问过，她总是想有一天有了机会，就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可没想到是这样普通的早晨，让她措手不及。

父亲打开鞋柜，小心弯下腰四处看着，想要找到客人穿的拖鞋，望着码放整齐的皮鞋和运动鞋，却茫然了，小心翼翼起身回头，不好意思地笑著看向他们。

童言身子动了动，不愿吭声。

在犹豫的时候，顾平生已经几步走过去，打开鞋柜的第二层，拿出双簇新的拖鞋，弯腰放到了父亲脚边：“您穿这双，应该大小差不多。”

“小顾，小顾，不麻烦你……”父亲忙不迭说着，托住他的胳膊。

顾平生没有看到他说话，也就没有应声，直起身看他嘴巴刚才闭上的模样，马上笑了：“我暂时听力有些问题，您以后如果和我说话，让我看清口型就可以。”

童言走过去，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

“没关系，没关系，你奶奶都和我说了，没关系。”父亲连着说没关系，有些手忙脚乱地换着鞋，最后还不忘把自己的鞋放到门边垫子上，免得蹭脏了地板。

她看着如此局促的父亲，始终并冷冷的表情也慢慢化开。可是自从奶奶生病后，父亲只有仅有几次的出现，还有想要觊觎卖房子的钱，这些阴影都蒙在心上。她看着独自走到沙发角落坐下来，两只手攥着帽子的半老男人，仍旧不知道如何开口。

顾平生看了看时间，匆匆坐下吃了两口早饭，就从卧室拿出西装外套，准备去公司。童言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玄关处，小小的一个折角，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子。

“你早点回来。”她忐忑地看着他。

他微微笑着，一只手撑在玄关的石壁上，低头无声地吻住她。舌尖上还是豆浆的味道，她背靠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手扶着他的腰。

厨房那里忽然有响声。

她反射性偏开了头，竖着耳朵听。

“言言，你听我说。”顾平生的声音滑入耳中，她回头，他已经变成了口型说话： 对于癌症病人，最重要的就是心情的好坏，为了老人家的身体，今天要开心些。

她慢慢地颔首，握住他的两根手指晃了晃，重复着叮嘱：早点回来。

顾平生笑得酒涡渐深：好。

她也笑起来，面前的人和他的肩膀，早已是最值得信任的倚靠。

她看着他打开门，终于轻吸了口气，转身走出了玄关。只是没想到在门被撞上的瞬间，顾平生忽然扬声说了句话：“爸，我先去公司，晚上会早些回来，陪您好好吃次饭。”

沙发上的父亲，猛地站起来，对着大门的方向说：“哎，慢点儿走。”

“好了，小顾都说了听不见。”奶奶笑起来。

看着老人脸上由衷开怀的笑意，让她看得也心软下来：“我进去看书了，你慢慢坐。”

整个白天她都在自己的卧室趴着，不厌其烦地看司法考试的书，一页页，一行行，每个字读下来，比复习的时候还要认真。隔着一道门，隐约能听到外边的动静，约莫是奶奶带着父亲看这个新家，慢慢地仔细地介绍着每个角落。

她听到的最多的就是“小顾”。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还忍不住提心吊胆，生怕忽然就有什么事情发生。幸好万事平静，等到送走了父亲，她仍旧不敢相信，真会有这样的家庭晚餐，温馨的像是做梦……

“其实我小学的时候，爸爸还是挺好的，特别老实的一个人，不爱说话，就爱工作，”她趴在床上，看着他的眼睛说，“后来……可能是和我妈妈离婚了，就变了。仍旧不爱说话，却迷上了股票，想尽所有办法借钱炒股票，总是说‘如果我有五百万，会让那些瞧不起的人都刮目相看。’”

顾平生坐在地毯上，左手搭在床的边沿，轻描淡写地笑著：“只是因为这些，不值得你失去一个父亲。”

童言目光闪烁地看着他。

沉迷此道如同赌博，外债累累，甚至不放过家中任何可取之财。不管子女教养，不尽赡养义务……她本想一一数出来，可是想到那个他名义上的父亲，某知名肾内科副主任，对他来说似乎只是个名字。

漫长的三十年，不曾见过几次，何谈养育？

壁灯的灯光，很柔和，她伸出手摸他的脸，从鼻梁到嘴唇，最后还非常认真地用食指戳了戳那个浅浅的酒涡：“我一看到你，就特想照顾你……明明你比我大了十岁啊，真奇怪。”触手的皮肤很滑，好的令人嫉妒。

顾平生轻扬起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说梦话，”童言笑嘻嘻拉过羽绒被，盖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过年了，真好……我可以去你家拜年吗？”

她看着壁灯映在他眼睛里，满心期盼，直到听到他说好，才用羽绒被蒙住头，悄无声息地笑起来，兴奋地像是当年考上了大学。

过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他外公家了。

临近春节，忽然就连着下了三天两夜的雪，整个北京几乎交通瘫痪，出租车更是难寻。因为合作的都是跨国项目，顾平生的工作并没有因为春节临近减少，反倒为了空出和她渡假的时间，每天都是加班到深夜。

沈遥开始还给她抱怨北京下雪冷，后来发现每次电话，她都是心不在焉，渐渐也发现自己不识时务，感叹她真是小媳妇心态，天天坐在家里盼郎归……

童言懒得贫嘴，打发了她，随便从他的枕头边拿了本书看。

翻开来，密密麻麻的很多注解，大部分都是潦草英文，她看不太懂，但也猜到是他用来讲课的参考资料。

“言言。”

奶奶开门进来。

她放下书：“您怎么还没睡？”

奶奶走到床边坐下来：“奶奶想和你商量个事情，”说完前半句，莫名就犹豫着，童言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果然奶奶接下来开口的话，就是为了钱，“当初卖房子看病的钱，奶奶想拿来一次性把你爸的债还上。”

“不行，”她猛地坐起来，被尾椎的刺痛又侧过身子：“这钱要留着。”

果然还是不能抱有任何的希望。

她一步步深想，脑补着父亲游说奶奶的各种话语，沉默地攥紧羽绒被的边沿。

可看到奶奶的神情，耳边始终有顾平生的话，不能生气，不能影响奶奶的心情。她不断劝服自己，压抑着声音，说：“您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要留些钱养老，万一……我哪天出意外了呢？您能指望谁？”

奶奶语气平静，可态度却很坚决。

“你爸爸这次是真心的，你也知道那家人也不容易，都是为了赚些利息才借给你爸，可是没想到这么一借，七八年也没有还上……”奶奶絮絮叨叨说着往事，将那些陈年旧事拿出来，重新复述着。

字字陈旧，重复那些被刻意忘记的事实。

到最后，奶奶甚至开始说，自己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懂事的她，而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如果自己这个妈死了，儿子以后背着债怎么活下去……

说到最后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光是看着，已经哭出来，伸手替奶奶擦眼泪：“我真的不是不养他，等他老了动不了了，没有力气再搞股票，我一定养他……”

她没见过奶奶如此当面哭过，哪怕是化疗多么痛苦，疼的浑身都被汗浸湿了也没有哭过的老人家，竟然就如此坐在她面前哽咽，泣不成声。她到最后哭得直发抖，不知道说什么就是哭。

门忽然就这么被推开。

顾平生低着头，从身前摘下领带，再抬头才看到卧室里的情境。

他把领带和西装外套扔到床上，走过来拍了拍童言的肩，转而蹲在奶奶身前先温声安抚起来，不追问缘由，只说什么事都不是大事，童言和自己一定会解决。

或许是他做过医生，所说的话总有让人信任，安抚忍心的力度。

过了会儿，奶奶不再执着劝服她什么，只是默默抹去眼角的泪，顾平生从洗手间拿来被温水冲洗过的毛巾，递给老人家：“这么晚了，您先去休息，我来和言言谈。”

“你们也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奶奶念叨着起身，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咯哒的落锁声，莫名清晰。

他挨着童言坐下，她低着头，拿羽绒被的边沿擦着眼泪，擦得眼睛红红肿肿了，却还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泪。顾平生终于叹口气，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反倒是笑了：“我心脏不是很好，你要是再哭下去，估计马上就会心脏病发了。”

第 56 章

有时候人真的不能劝，顾平生本来是句调侃的话，可她听着更是难过。

他听不到她哭，可是看她肩膀抽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倒真有些束手无策了：“言言？”他把她拉过来抱住，“到底是什么事情？”

她挤在他两臂之间哭了好一会儿，终于红着眼睛，慢慢地把事情讲给他听。

大意不过是这些年奶奶断断续续的，为父亲已经还了不少债，可是最大的债主数额太大，始终无能为力。幸好那家人，曾是父亲过去在工厂的老同事。

头两年还比较宽容，可是这账一欠就是七八年，再好的朋友也都撕破了脸，那家人找过来很多次。起初还去父亲租的房子，后来干脆就一趟趟来找奶奶，那时候陆北碰到了凶神恶煞讨债的夫妇，没问原因，就和那个男人打过一架。

这些年，法院也调解过，原来的老邻居也议论过，给她留下了太多不堪回忆。

父债子还的道理她明白，本想等到毕业之后攒够钱还，没想到奶奶的这场病，倒是让事情更复杂了。奶奶并不知道她看病剩下了多少钱，其实这也是童言的私心，想要偷偷把钱放到顾平生这里，为奶奶的晚年留下些生活费。

况且，她还要考虑到老人家癌症复发的几率。

顾平生去洗手间又用温水冲洗了条毛巾，拧开，给她擦干净脸。她说话的整个过程，他都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到她说完所有的话，仰面躺在了床上，拍了拍自己的手臂。

童言心领神会，躺下来，靠在他的臂弯里。

“这些事情都需要去解决，只是迟早的问题，”他闭上眼睛休息，语调温和，“既然是父债子还，老人家的钱就不用了，这个周末我会把三十万给你父亲。”

童言手撑着床，想坐起来。

却被他伸出手臂揽过身子，贴在了自己身前：“不用和我争，我所有的都是你的，”他的下巴压在她头顶上，会随着说话而摩擦着她的头发，“今天我和助理学会了一个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其实就是这样的一个状况。看起来似乎不错，可真正生活在一起就会知道真正的缺点，刚刚我推门进来，看到你哭的时候真的在心疼。”

他停顿了几秒，重复说：“是真的心疼。”

一段话不光曲解了成语的意思，还说得这么让人难过。

她明白，他说的不止是感情上的，还有身体上的感觉。手环过他的腰，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用手指在他的后背写了个sorry。

她安静地想了两天，正如顾平生所说，这件事已经存在，只是解决的早晚问题。身病可医，心病难医，如果奶奶因为这件事整日胡思乱想，反倒会影响身体。

最后她还是接受顾平生的建议，替父亲把这笔钱还上。

“如果直接把钱给我爸爸，我怕他又那去股市……”童言视线有些逃避，这样难堪的话，她从没想过有天会说出来，“不如我亲自去还给他们，把借条拿回来。”

“好，我周六上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议，等结束后回家接你，陪你一起去。”

“我自己去吧？”

她绝不想让他也面对旁人的冷言冷语。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幸好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不论曾经有多少的纠纷，毕竟有人亲自带着三十万来，补上了几乎成为心病的债务。那个父亲曾经的同事，甚至还非常遗憾地对童言说，你爸爸以前是个挺好的人，就是一接触股票就变了。

童言沉默着笑笑，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银行的大厅里有很多排队等号，四个人坐在一排，保持着让人尴尬的沉默。不停有礼貌而机械的电子叫号声响起，有人从等候区站起来，也有人等不下去，用手将号码纸捏成一团扔到垃圾筒里，起身离开。

她数着号码，默默祈祷快些轮到自己，快些转账，快些结束这件事。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童言笑笑，想问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时，忽然就有人从两人身后出声：“顾老师？”声音有些犹豫，甚至是不敢置信。童言回头去看，顾平生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意外地认出了他们身后站着的男孩：“董晓峰？”

那个叫董晓峰的男孩子答应了声，紧盯着两个人的脸。

爸爸的同事忽然站起来，笑著说：“晓峰认识啊？”

男孩嗯了声：“……是我大学老师。”

“大学老师啊？”债主也有些不敢相信了，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笑著对站起来的顾平生和童言说，“真不好意思啊，这是我侄子……老师你不要介意。只是上次我去童言家……串门的时候，碰上了一个混小子把我打进了医院，这次怕也碰到小流氓，才叫来我侄子帮忙，我要知道来的是个大学老师，肯定就不让他来了。”

同事的老婆也站起来，一个劲给男人使眼色，笑著打圆场。

那家人拼命示好，估计是怕顾平生日后在学校为难这个男孩。

她听着那个爸爸同事拼命解释的话，竟然不敢去看顾平生的脸。只听到他寥寥数句应对，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若不是他悄然握了握自己的手，她肯定会落荒而逃。

太残酷的巧合，竟把他致于如此难堪的情境。

最后办完手续，她却已经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倒更加情绪低落。

银行离他学校非常近，回去的路上，顾平生忽然说自己要去学校拿些资料，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拐进学校大门，步行往院办那条路走。

周末校园里学生并不多，路边花坛的角落，还堆着几处早已凝结成冰驼的积雪。

她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亦步亦趋跟着顾平生，低着头只顾走路，等听到篮球拍地的声响，这才恍然已经和他走到了篮球场。

六个主场地，都三三两两有人在投篮。最醒目的是右侧那里，有几个正经穿着运动短裤和上衣的大男孩，就在寒风中打三对三。场边围着的人不少，有蹦蹦跳跳边捂着脸挡风，边喊加油的人，还有像模像样地搬来个黑板，记着分数的人。

“你们院的比赛？”她认出些熟悉的脸。

“是学校的比赛，这个学校的法学院比你们学校规模大，每届都有七到八个班级，所以会先要组织内部的篮球比赛。”

“我们学校？那也是你以前的学校啊，”童言莫名吃醋，“哎，有些人到了国内一流的法学院之后，就忘本了。”

顾平生打量她会儿，略微沉吟道：“你是作为我的学生，在吃醋？”

她说了句当然。

已经有几个学生发现他们，兴奋地挥手，顾老师顾老师的叫着，像是都很意外他来看学院的篮球比赛。顾平生走过去，笑著问他们：“谁赢了？”

“现在是二班，”负责计分的学生翻着本子，“不过还大三的都还没开始比赛，估计最后还要是师兄们代表学院比赛。”

“顾老师会打篮球吗？”场边休息的人猛灌了几口矿泉水。

“会，”顾平生随便比了个投篮的手势，“我大学时也经常会打篮球消遣。”很漂亮的动作，连童言这种篮球门外汉，也能看出他的架势不是唬人的。

四周的学生顿时热闹起来，起哄让几个休息的人陪顾老师玩玩。

“顾老师，我们绝对打的彬彬有礼，不需要裁判，只算进球数如何？”

学生知道他听不到，自然想到了行之有效的方式。

顾平生无可无不可，强调自己只能陪他们练手十分钟，就顺手把羽绒服脱下来递给童言，摘眼镜的时候，她有些担心地悄悄拉住他的衣角，无声用口型问他：真的可以？

“偶尔活动十分钟，不会有问题，”他把眼镜放到她手里，“我听子浩说过，国内的大学女生特别喜欢会打篮球的男孩？”

他说这完这话，只把嘴角抿起一点，可却难掩好心情。

“好像真的是，”童言被他的笑牵动，煞有其事地回忆，“我也看过很多场篮球赛，都是学校篮球特招生的。可惜啊，那时候如果被我爱上一个，就没有后来的你了。”

“是吗？”他笑得波澜不惊。

恰好有篮球扔过来，他单手接过球直接下了场。

童言站在一堆女学生里迎着阳光看比赛，好像自从认识他起不是道貌岸然的医生，就是大学老师，难得见他这么动态的时候。依旧是三对三的比赛，他穿着单薄的衬衫，和几个穿无袖运动服的男孩混在一起。

或许是因为天气冷，开始并没有活动开，他持球的感觉有些生涩。可也不过是一两分钟后，就俨然成了主力，不断投进中距离和三分球。

每个转身，起跳，过人。

都是那么引人瞩目。

逆光去看，似乎他身边始终有阳光在，模糊着他身体的边界，温暖而柔软。

“小师娘，”靠在她身边的女孩忍不住八卦，“是不是当初你就是看到顾老师打篮球，才彻底爱上他的？”童言佯叹口气，低声说：“很不幸，这也是我第一次看他打篮球……”

顾平生绝对是个克制的人，看到童言给他比手势提醒时间到了，马上就停住了手中的篮球。

散场后，童言还沉浸在他诸多精彩投篮的影像中，递给他一张湿纸巾后，就微偏过头，像看偶像似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接过来。

“不得不说，你篮球玩的不但好，而且很适合观赏。”

他笑，边用纸巾擦手，边玩笑道：“是不是非常庆幸自己没爱上任何人，而是坚持等到了我？”

第 57 章

“是啊，”童言很认真地扳起手指，给他数着时间，“我从生下来，等了十三年才见到你，然后匆匆而别，七年后你才肯赏脸再次出现。这么看来，没有比我等得更辛苦的人了。以后如果有人不幸喜欢你，要破坏我们的感情，你一定要很严肃地告诉她，先攒够二十年，再来和你说这句话。”

童言觉得自己脸皮真是厚比城墙，说完这话，低头乐不可支地笑了会儿。额前的浏海滑下来，从他这个角度看，只有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抿成个明显弧度。

当她把借条放到奶奶面前时，奶奶忍不住又抹起了眼泪。

对童言来说，父母是债，而对奶奶来说，父亲又何尝不是一辈子的债。虽然早年叛逆时也埋怨过奶奶的放任，不肯断绝母子关系的懦弱，可到懂事后，却越发明白奶奶的感受。所以当老人家提出要父亲回来过年，她也没有拒绝。

年三十那天，顾平生很难得陪父亲喝了次酒。

她默默地给他数着杯数，踢了他足足四五次，也不管用。幸好啤酒的度数并不高，可就是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到十一点多，也挺吓人的。

“喝水好不好？”童言跪坐在床上，拿着杯子，凑到他嘴边。

“今晚应该喝不下水了，”他哑然而笑，“没关系，酒精度数并不高，不用喝水稀释。”

或许因为喝了酒，他的声音有些微熏后的味道。

低低地，磁得诱人。

她无可奈何，把玻璃杯放到一边，用毛巾给他擦脸：“我听说喝酒后不能洗澡，所以今晚就不要洗澡了，擦擦脸和手就好。”

深蓝的毛巾，沿着他的额头到脸颊，还有下颚。

她擦的仔细，温柔的像是对待个孩子，顾平生也就任由她发挥泛滥的母爱。“把左手给我。”他看到她这么说，就把左手递给了她，童言刚才放下他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就势抚上她的脸：“顾太太已经二十一岁了。”

手指滑过她的眼睛、鼻梁，停在了她的嘴唇上：“我爱你，言言。”

他听不到，窗外此时正有着越来越热烈的鞭炮声。

年年都禁放，年年都有各家淘气孩子的偷买了鞭炮焰火，屡禁不止。

这是他在北京过得第一个年，这里是他的故乡，可是他这个年却过得这么安静。听不到电视里春节晚会的欢笑，听不到那些烦人的来自各国领事馆的贺电，甚至也听不到窗外的鞭炮声，安静的春节。

即使有自己在身边，会不会偶尔觉得被隔绝呢？

太过吵闹刺耳，她听得禁不住皱眉。

顾平生倒是微怔住：“怎么了？”

“是鞭炮，外边的鞭炮声特别大，”童言看到他一瞬的释然，马上就明白了他的误解，“我也爱你，我更爱你，特别爱你，不可能爱上别人的那种爱……”

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肉麻死了。”她继续拿毛巾给他擦手。

他看着她表情丰富的脸，不停动着的嘴唇，恰好窗外猝然闪过了一道焰火。骤然的光亮和面前的她，都在悄然唤醒血液里的酒精成分。

所有的感官触觉，都在放大。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蛊惑，太直白。

童言很快就有了感觉，努嘴示意他该睡觉了：“今天不行，绝对不行噢，明天还要早起去你外公家……”

“我知道，”他微微笑着，手却悄然顺着她的腰滑下去，轻轻揉按着她的尾椎骨，“昨天我拿到你复查的结果，这里已经好了，以后在浴室时需要小心些，再摔就会很麻烦。”

手劲不轻不重，偏偏就是这么个敏感地方，弄得她心猿意马地：“会怎么麻烦？”

“如果再摔，即使癒合也会留下很多后遗症。比如阴雨天会疼，”他若有似无地笑著，仿佛在说医嘱，正经的一塌糊涂，“以后在床上活动，也要避免太剧烈的动作。”

……

她好气又好笑，扯开他的手：“这句话，你自己知道就可以了，顾医生。”

毛巾拿到浴室冲洗干净，她随便洗了个热水澡，再回到卧室他已经快要睡着的样子，只是走过去的时候，能看到他的眼睛在看着窗外。

震耳欲聋鞭炮声中，她掀开羽绒被，紧靠着他的身子，陪他坐着看外边越来越醒目的焰火。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从被子里找寻他的手，然后握住，顾平生收回视线看她：“还不睡？”

“我还想问你呢，你是不是一喝酒就精神特别好？”童言笑眯眯地，“平时这个时间，如果不是加班的话，你早就睡了。”

她说话间，腿已经搭在他的腿上，舒舒服服地找了个睡姿。

“不要乱动。”他好意提醒她。

她不怀好意，刻意轻蹭着他的腿。

顾平生轻易就捉住她的脚踝，她马上乖乖静下来，转移开话题：“你为什么特别喜欢蓝色？”刚才挂毛巾时候，终于发现浴室的所有东西，都是深深浅浅的蓝色，平时不觉得，真要留意起来才发现真是多的不能想象。

“从心理学来看，蓝色一般是忧郁、心情不稳定的表述，”顾平生用简单的语言，做着自我剖析，“所以你可以发现blue的复数，blues就是忧郁的意思。”

童言只是笑，琢磨他的话：“太多的blue就是blues，复数的蓝就是单数的忧伤，”这句话还真是说得牙酸，“再说下去，我们都要变身文艺青年了。”

“这只是心理上的简单分析，”顾平生也在笑，“真实的答案是，以前我母亲特别喜欢用这个颜色，从小到大习惯了，就始终没有改。”

她颔首，侧搂住他，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好像老天真的开始眷顾了，那些未曾想过会解决的问题，都开始慢慢地解开。明天就要去他外公家，大年初一应该会见到很多人……

很多没有见过，但未来都会是家人的人。

顾平生的外公家，她只去过一次，还是在老人家不知道的情况下。这次再去却是郑重其事的见长辈，童言坐在顾平凡的车上，一路上都是紧张兮兮地，不停问平凡各种事情，原因是顾平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他今天会有谁在，他说不知道，我问他你家亲戚多不多，他说也只见过几个……我问他你外公喜欢什么话题，他也说不知道……”童言说着说着就郁闷了，“平凡姐，你说我能不紧张吗？我都紧张的跳车了。”

顾平凡听得笑死了：“别紧张，他说的都是大实话，我家那些亲戚都是逢年过节才来，可是他又不在国内，当然不知道。我爷爷喜欢什么？我在他身边从小到大，到高中毕业才离开，你问我就好了。”

“嗯，那你说，”童言虚心请教，“是喜欢活泼的小孩，还是喜欢文静的？”

“说不好，我甚至觉得他老人家什么孩子都不喜欢，”顾平凡故意逗她，看她怔愣的神情，马上又安抚，“他喜欢善良的孩子，你要相信老人的眼睛，基本这个孩子外表什么样子都不重要，老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真正是什么样。”

善良？

还真是虚无缥缈的词……

“他早年在文化局做，属于比较严肃的那种人，习惯就好，”顾平凡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关系，还有我和TK呢。TK不是在他身边长大的，我爷爷反倒最疼他，只不过平时嘴上不说罢了。”

她嗯了声。

“不过我爷爷这几年都在病着，精神和心情都不是很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倒是意外了，看顾平生：“你外公生病了？”

他颔首：“两年前做的肝移植手术，虽然成功，但肝肌始终很高，没停过透析。”

童言心有些沉下来，虽然不知道没停过透析代表什么，可是光是这两个字，就知道肯定是很严重的事情了。可是顾平生却始终没有告诉过她。

她想问他，又不想当着顾平凡的面，最后只是悄悄地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问他：why

写完偏过头去看着他。他似乎猜到她一定会问，只是笑了笑，反手握住她的手说：“回家再告诉你。”

她颔首，没再追问。

顾平生家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和气，看到童言后，还有两个阿姨忙不迭笑著说红包少带了，弄得她反倒更不自在了。幸好顾平凡一个劲地替她说话，说小女孩第一次进门，千万别太热情把人吓坏了。

顾平生把她留在一楼客厅里，先一步上楼去看外公，却迟迟没有出来。童言开始不觉得什么，后来觉得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求助地看平凡。

虽然他们家人都非常和气，可是她第一次来，还是希望能在顾平生身边才踏实。

“快二十分钟了？”平凡看了看表，心领神会地笑了，“我上去看看。”

她点点头，两只手握着平凡妈妈递来的芦柑，继续去回答那些热情的追问。从父母工作到家庭住址，所学专业，倒真是事无巨细。

忽然，楼上传来一声硬物撞击的闷响，她吓得猛站起来。

平凡刚才走到楼梯中途，听到这声音也是吓了一跳，脱口说了句坏了，忙往楼上跑。客厅的七八个人也大多站起来，变了脸色，他的两个伯伯也快步上了楼。

她不敢贸然冲上去，只在原地怔怔立着，心莫名跳的飞快……

第 58 章

平凡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关系，没关系。”

她根本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又何须安慰？只是冥冥中有些预感，楼上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

这样的猜想很快就得到了应征，当听到有人下楼的脚步声，她和平凡妈妈同时抬起头，顾平生独自沿着楼梯走下来，很明显的，额头上有被人草草贴上的纱布。

白色的纱布，用白色胶带贴着。

白的触目惊心。

她几乎就傻在那里，看着他走下来，走过来，停在自己的面前：“言言，我们回家。”

童言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最后只是点点头，不做任何追问，跟着他往大门的地方走。刚才顾平生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灯光突显的苍白冰冷，让她想起了很久前初见他，很年轻的大男孩靠着雪白的墙壁，坐在地板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拿着单薄的白纸。

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全世界都和他没关系。只有自己和他是同样的。

来时是坐的平凡的车，两个到马路上想要拦出租。北京的出租车本来就很难叫，大年初一的上午更是难，幸好童言很熟悉从这里到家的地铁线路，拉着他的手，笑著说：“顾老师，顾医生，顾律师，我们去做地铁吧？我记得你还没坐过。”

顾平生轻吁口气，笑了笑：“好。”

童言温温笑著，就在走下地铁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不知怎么的，心就开始加速跳起来，像是把刚才的惊吓释放出来，好几十级台阶走下来，已经发虚。

从家里到工作的地方，只需要坐公交车。所以除了那次深夜她坐着地铁来找他，也有很多年没有认真坐次地铁了。

非工作日，人不算太多。

他们坐的这节车厢甚至还有些空位。

最搞笑的是，有个门上的玻璃不知道为什么破了，草草被报纸糊上，地铁速度太快，只听得哗啦哗啦的声响，在耳边飘来荡去的。两个人的位子是在这节车厢的最右侧，她靠在车厢壁上，时不时地飘着视线看他。

顾平生察觉她的视线：“我刚才和外公有了些不愉快，他这两年精神不太好，脾气有些大，”他终于指了指额头，有些无奈地笑著说，“幸好家里有这种常备的东西，也幸好有平凡这种没毕业的医生。”

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描淡写的。

和童言猜想的倒是差不多，她沉默地看着他，过了会儿才说：“是不是因为我？刚才来的路上平凡说起你外公生病，已经这么久了，你一直没有提到过。你当初在上海教课的时候，经常会说家里有事情，是因为外公吗？”

她算着时间，这些时间都是重合的，自己家的事情，他的事情，还有他家里的事情。根本就是一件接着一件……

“他不喜欢我吗？”童言又问了句。

恰好地铁停下来，是个换乘的车站，很多人大包小包地涌上来。

无论环境有多嘈杂，他只是处在自己安静中，专注地看着她：“言言，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联系。是因为我母亲的事情，外公对师生关系的感情，非常排斥，有时候会有些偏激。”所有的答案，都不算太出乎意料。

只是除了他额头的这个伤口。

幸好他们因为要去渡假，奶奶早起就一起出门，去了天津。

不会回到家，引起又一次的恐慌。

或许因为他曾经是医生，顾平生竟在家里备了简易医药箱。她照着他教的，一步步给他处理伤口。听着惊心动魄，伤口并不算非常深，可是紫红紫红的血口子，还是让她看着心钝钝地疼，低头问他：“要不要去打破伤风针啊？”

“不用了，”他笑，“砸我的东西非常干净，平凡处理的也非常干净。”

她瘪瘪嘴巴，仔细给他贴上白纱布：“美人，你破相了，不过相信我，无论美人你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她说完，凑上去轻轻亲了亲他额头那层纱布。

她换了个姿势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盘着膝盖对坐着，你看我，我看着你。中间是还没有关上的医药箱。

因为今天要去见他的外公，童言特意打扮过得，戴着细巧的蓝色发带，长长的头发散在肩上，显得脸更小。白白瘦瘦的，她从来都吃不胖。

“言言，你今天很漂亮。”他很慢地说着。

她笑弯起眼睛：“能做校主持的人，可都是美人胚子。我只是一直在你身边，暂时被遮住了光芒而已。”

他伸出手，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所以，我女儿以后应该会很漂亮。”

童言厚颜无耻地猛点头。

可是马上就有些失落地看着他，说：“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没有宝宝……”她毕竟年纪不大，说到这件事仍旧觉得很不好意思，马上轻吐了下舌头，说不下去了。

“是我的原因。”他坦然说。

童言啊地长大嘴巴，瞪着眼睛看他：“你非典后遗症，也不能生小孩吗？”

他怔了怔，忽然就失笑道：“不要乱想，我只是不想你承担这种压力，一直在采取措施，”童言还没回过神，头上一重，他伸出手轻拍了拍她的头，“幸好是这样，否则今天要是外公知道你未婚先孕，估计不会再见我们了。”

童言如释重负，话题又回到今天这件不愉快的事上，她把手肘撑在一只腿的膝盖上，托住下巴看他：“没关系，这么多事情都过去了，这只是‘又一件’事情而已，”她把他说过的话，重复地告诉他，“你说过，这些事情都需要去解决，只是迟早的问题。”

他笑：“你的确是个好学生。”

“不仅是好学生，”她关上药箱的盖子，手撑在上边，探身亲亲他的嘴唇，“我刚才替你包伤口的时候，发现自己非常有做护士的潜质。所以，你是顾医生，我就是童护士，你是顾老师，我就是童言同学，有没有发现，这些都是一对一的名词？”

顾平生开始还有些不明白，可看她的表情和动作，渐渐听懂这所谓“一对一名词”是哪里来的了，从诧异到无奈，继而哑然失笑：“看来我要对你重新认识了，顾太太。”

“不是我，是沈遥，她特别喜欢研究岛国的情｜色小电影……然后讲给我听，”童言本来想要逗他玩，可是看他这么复杂的表情，也发现自己说得过分了些，“我发誓我真的没有看过……”

去塞班渡假的机票是夜航。

原计划是初一在顾平生外公家吃晚饭，回到家拿行李赶到机场，刚好差不多的时间。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初一整个白天倒是空了下来，童言把家里所有的窗帘和床单都换了新的，开始马不停蹄地洗衣服。

好像这样忙，才能让她停止去想今天早上的事。

站在洗衣机边无所事事，她又把两个人平时不穿的衣服都拿出来，泡在盆里。这么折腾下来，一大瓶洗衣液都用了干净。

顾平生手机的信息始终没有断过，她大概猜到是平凡在和他谈着家里的事情。就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顾平生忽然就走到门口，把手机递给她：“平凡想要祝你春节快乐。”

童言擦干手，接过来。

“言言？”

“嗯。”

“今天的事情大家都没想到，我爷爷他的确因为小姑姑的事情，被伤的太深了。偏偏就这么巧你和TK也曾经是师生，难免会接受不了。本来这件事我想让他说个谎话，可你和TK在一起这么久，应该知道他有时候固执的挺让人讨厌的，”顾平凡无奈地笑了声，“不过没关系，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我会慢慢给老人家做思想工作。”

“嗯，我知道。”

“言言，我特别喜欢你，真的。我和TK从小就特别的亲，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他第一次回国，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普通话说的很不好，就别说北京话了，长得又那么好看，我们家里的小孩子都不喜欢他。可是偏巧，我在学英文，所以就特别喜欢和他这个假美国人在一起……”

她从来没听平凡说过这些，有些意外。

顾平生靠在门边看着她听电话，也不说话，她听见洗衣机忽然响了，指了指那边。他很快就走过去，顺着她的手势，很不熟练地打开盖子，拿出洗好的窗帘。

“他有时候特别招人讨厌，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绝不许别人碰，也绝不分享。可是慢慢地接触多了，就发现还能接受，因为他喜欢的东西非常少，比如他喜欢吃西兰花，整顿饭就只吃米饭和这一样菜。你只要避开这个，大鱼大肉任你去吃，他就吃他的西兰花，看都不看你。”

童言忍不住笑起来。

从平凡的话里，她能想象的出，顾平生小时候肯定是个讨厌到可爱的小孩。

“所以言言，他那么爱你，你就一定会很幸福。”

童言喔了声：“像西兰花一样幸福吗？”

平凡也笑起来：”绝对比西兰花幸福。”

顾平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有趣地看着她，童言马上又指了指阳台，示意他去晾窗帘。等到他离开洗手间，才问平凡：“他真是因为他母亲的原因，不肯去戴助听器械吗？”

电话那里意外地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平凡终于回答了她：“他特别爱他妈妈，所以他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这件事了。我只在小姑姑的葬礼上，听到他说过这件事，那天是他先和小姑姑吵架，说了些非常伤人的话，我小姑姑才自杀的。”

童言听得愣住。

“我小姑姑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经常会歇斯底里地说要自杀，其实每次都是虚张声势，只是为了让人关心她。那天TK吵完架，就在她卧室的隔壁，听到她房间的动静都没有去看，始终认为是又一次的闹剧，可没想到，就真的成真了。”

所以他不愿意再听到任何声音，任何这人世间的声音……

平凡后来又说了些话，安抚着她。可是童言却只想着他母亲自杀的事情，完整的真实的始末，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这样的人，会在初遇那天管自己的事情，可以伸手打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小女孩……

那时候他何尝不是绝望至极，把自己当作了他。

她把手机放到水池边，有些走神，却还继续把脏床单塞到滚筒里。身前似乎有些明暗变化，回过头看去，顾平生不知已经倚靠在门边多久了，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耳边是轰隆的洗衣声，节奏清晰。

她的视线就这么和他纠缠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再分开。

第 59 章

“刚才你姐姐说，你以前脾气特别不好，为什么后来忽然就转性了？”童言发现洗衣液已经被自己挥霍完，从水池下的柜子里，拿出瓶新的，撕开塑料纸。

拧开，蓝色的洗衣液倒入小盒子，推进洗衣机里。

然后就听见他说：“母亲去世后，又很快经历了一场生死，忽然就想开了很多事情。既然我的人生已经这么糟糕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善待别人。”

他说话的时候，走近她。

童言设定好时间，听到洗衣机正常运转后，重新转过身，搂住了他的脖子：“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话，是孟子说的，”她揶揄地盯着他，“孟子知道吗？”

他低低地嗯了声。

“那你一定听过这句话，”她扳起脸，一字一句说给他看，“天将降童言于平生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顾平生认真看她说的每个字。

等到她说完，笑著托住她的大腿，像树袋熊一样地把她抱在了身前：“这话不错，不过当初听平凡说的时候，似乎有几个字不同？”

童言用手指戳他的酒涡：“你记住我这个版本就可以了，这是家训。”

因为顾平生手里的两个项目，两个人的渡假竟意外成了十几个人的组团游。顾平生的秘书不停感慨幸好小老板很有远见，选了免签的海岛，否则这么几天又赶上农历新年，连签证都来不及弄……

童言听在耳中，偷偷瞄着神情坦荡的顾先生，绝对相信他不是远见，而是刚好倒霉，被大老板阴了一道。

飞机是夜航，却热闹的像是市集。

顾平生去洗手间的时候，坐在她左侧的女人，被吵得摘下眼罩：“坐飞机最怕碰上旅行团了……尤其是夜航。”

她说话的时候，是对着童言的。

童言礼貌笑笑，还在适应高空飞行对耳膜的影响。

她几次坐飞机都是和顾平生在一起后，仅是北京和上海之间的短途飞行，所以对遇到旅行团什么的话题，实在没什么经验分享。

顾平生的这些同事，基本都是人中翘楚了，前前后后的聊着，什么话题都有。有工作有闲聊，大多数话题听着新鲜，少部分话题是根本听不懂。

他回来时，刚好被前两排的人伸手拦住，意外开始了工作话题。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和别人谈工作。

单手撑在座椅上，偶尔沉思，大多数时候都是针锋相对的讨论。她的座椅调解到仰靠的位置，可是很舒服地观赏他。你知道有时候人真的特容易骄傲，此时此刻的童言，终于体会到拥有一件奢侈品的感觉。

她的视线从他的脸，到搭在座椅上的手臂，最后落在了并不醒目，却始终存在的戒指上，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午后。

他拿着这枚戒指，等着自己给他戴上的时候。

看表情，能感觉他们的讨论越来越激烈，几个人的声音却始终是压制的，虽然在热闹的机舱里，这些完全不算什么，可他们还是保持着应有的礼貌。

和那些人相比，他始终看得多，说得少。

童言的专业英文没有这么好，努力听了会儿已经渐渐lost了，可还是深信他绝对说出的话字字精辟……周围有几个小女孩，总是眼睛溜溜地瞅着他们几个，甚至开始小声笑闹着给几个男人打分数。

她不厚道地听了会儿，满意于顾平生的遥遥领先。

等他回到自己身边坐下，很快就伸手和他五指交叉地握在一起。骄傲也好，虚荣也好，这个男人完完整整就是自己的。

他们的房间是早订好的，和所有人都不在同一楼层。

这个海岛大部分是来蜜月旅行的人，酒店房间布置都尽显浪漫，家私一律是藤质，她推门而入时，正有风从阳台吹进来，淡蓝的窗帘就这么轻飘飘地浮起来，再落下。

结束几个小时飞行旅途，这样的房间真是最适合的落脚地。

这是她第一次出国，说不兴奋是不可能的，顾平生洗澡的时候，她始终趴在房间的私人阳台上看远处的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走出来，她回头看他：“你下午要出去吗？如果有事就去好了。这么漂亮的房间，你把我锁在房间里睡五天，我也没有异议。”

他随便穿了条沙滩裤，没穿上衣。

青天白日的，幸好是在私人阳台。

童言想起飞机上几个给他打高分的女孩，始终在说他英俊。

英俊这个词真是俗气，可已经很少有人用它来形容男人了。太高标准，不止容貌出众，还要有风度，甚至还要才智卓越。

可认真想想，他真的当之无愧。

“今天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我已经警告过他们，至少今天要给我留出完整的一天，”他说，“工作狂也要有个限度，起码蜜月旅行第一天要留给太太。”

“蜜月旅行？”她重复，想想就笑了，“的确是特别的蜜月旅行。”

刚才他秘书还偷偷指着两个助理的行李箱，说那里面都是打印出来的资料。她瞄了眼就想起大三时每门国际法课上，厚厚的一叠英文打印资料。

绝对的不寒而栗。

“我以前在你课上，每次翻那三百多张A4纸的资料，就觉得头疼，”她背靠着围栏，忍不住控诉，“你知道看英文资料有多痛苦吗？尤其还用英文分析案例，简直就是噩梦。”

“你分数不算低。”

“因为是你的课啊。有时候找个漂亮的老师，还是能提高教学质量的。”

他笑：“虽然想法有些怪异，但能达到效果也算不错。”

“告诉你个秘密，”她说，“我从学校带回的东西里，有本日历，是那个学期的。12月24日之前的日期都是一个个用笔划掉的。”

12月24日，平安夜。

他当然记得这个很特殊的日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和日历有关。

“我从再看见你的第一天，就在计算着日子，算着你哪天会离开学校，”她继续说着那段日子的回忆，“每次去上你的课，心理压力都特别大，好像我的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所以你对我来说，就像是个定时炸弹。”

“后来呢？”

“后来，”童言叹口气，“后来我喜欢你了，就更怕了。顾先生，首先你对我来说是老师，其次，你身上的光环太耀眼。喜欢上你，又知道肯定得不到的感觉，挺让人难过的。”

“所以每天都在希望我离开？”

“在12月24日以前是的，”她握住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可是之后就不想了。”

在不熟悉的异国，听最爱的人，说着最初的那些隐秘心情。

那些远远近近的回忆，比纯粹的表白，更能打动人心。

他用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眼里有温柔的笑意：“出了不少汗，要不要去洗澡？”

“好，我很快就出来。等我洗完，我们去沙滩晒太阳，”她说完，又刻意补了句，“这是我第一次出国，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海。”

她从行李箱拿出最暴露的露肩裙子和大大的遮阳帽，满意地扔到床上后，就进了浴室。因为他刚才用过，四周玻璃上都还是一层白色水汽，还有沐浴露的味道。

她拧开水，边脱了外边的短袖，边去调试水温，随着手臂动作，肩带滑下来，身后伸出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抚摸着她很薄的肩头。

她听见他的声音，混杂在水声里，不是那么清晰：“这个时间出去很容易晒伤，可以等到五点左右再去海滩。”他说完，低头开始亲吻她的肩膀。

她转过来，搂住他的腰，皮肤是真心好，又滑又软。

“刚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你不累吗？”她这么说着，已经在他一步步往前的脚步里，退到了水流下，还没有调好的水温，有些冻人。

“不算太累。”

水彻底淋湿了裙子，贴在她的身上，突显出了所有的曲线。

他的沙滩短裤也已经湿透。

他搭住她手腕，感觉着她的脉搏。

“你心跳很快。”声音低低地，让人无法抗拒。

她觉得手都是软的，可还是尽职尽责地用左手去摸提金属开关：“很冷，让我调好水温。”边摆弄着，边含糊不清地告诉他，却不知道他看清没有。

就在说话的时候，顾平生的手已经沿着她的身体滑下来，将她贴在腿上的裙子脱下来，她的手还没离开金属扶手，整个人就被彻底抱了起来。

两侧都是玻璃，她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的脖。自上而下的温热水流，还有他自下而上的动作，都在断断续续地撞击着，销蚀着她的意识。

直到最后，他终于抬起头看她。

她很快低下头把嘴巴递过去，两个人在水流里不断亲吻着，甚至有种要被他亲的断了气，溺水的错觉……

第 60 章

整个蜜月之行，除了安静的年初二，就真成了他们律所的加班之旅。

顾平生是个很随便的人，因为是蜜月之行，两个人的房间比那些人临时定的房间大了不少。为了方便这么多人工作，最后间接变成了办公间。

起先他的那些同事还很不好意思，等到两三天后混得熟了，发觉童言更是个随意的人。不光把房间让出来，还免费做了助理。

只不过两个人之间的细微交流，实在是各种惹人嫉妒。

最后连刚毕业不久的秘书都开始眼红，连说受不了，一定要在年内把自己嫁出去……

有时不需要她帮忙，童言就主动闪人，自己跑到酒店的私人沙滩上晒太阳。

蜜月圣地，四处都是情侣。

她坐在太阳伞下，光着的脚去玩细腻的沙子。

忽然就想起那天自己兴奋地跑进海里，还以为能像在游泳池一样自如，没想到一个不大的海浪拍过来，就被灌了口海水。真是很不好的味道，涩的发苦。

幸好有顾平生在身后把她捞起来，否则还不知道要喝几口才够。可惜好人没好报。她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转过身，把嘴巴里的咸涩都过给了他……

童言轻轻吐出了一口气，仰躺在太阳椅上。

真的好热，不知道他在房间里会不会太难过。

她终归不太放心，悄悄给他发了条消息：心跳多少？

很快，他就回复过来：

97，在正常范围。TK

她略放了心：你这样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地工作，我真的很心疼。

如果今天选择安逸的生活，未来顾太太就可能会面临不眠不休的工作，那时候，恐怕我就不止是心疼了。TK

她想不出如何回复，他又来嘱咐她：

如果救生员不在附近，就不要自己去海里。TK

她仰面躺到太阳椅上，缓慢地按着键盘：嗯。我躺着看书，不下海。

就这么在沙滩上坐到黄昏，她抱着基本从房间里拿出来的书，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沙滩上今天有酒店办的活动，男男女女都在从大厅往出走，只有零散的几个人逆向而行。

她走到一排电梯的门口，随手拍了拍向上的按钮。

门忽然就开了，仍旧是很多人走出来，没想到顾平生也在人群中。两个人同时看到对方，她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等他。

“我前一秒还在想你是不是结束了，后一秒就看见你，算不算心有灵犀？”

他倒是难得没开玩笑，把她手里的杂志接过来：“我改签了机票，今晚夜航回北京。”

“不是还有两天吗？家里有事情？”

她直觉问他。

“是我外公的事情。我和你说过他两年前做过肝移植，手术以后肌酐始终很高，没停过透析，我们始终注意他肾脏方面的问题。没想到昨晚忽然就开始便血，今天胃镜确诊是十二指肠降段溃疡出血，现在人已经在ICU了。”

他尽量用她能听懂的话。

“好，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她不敢耽搁，马上就和他回了房间。

临时改签的机票，自然没有机会去挑选时间。两个人争分夺秒地往机场赶，险些就错过了航班。两个人的位子是最后一排，座椅难以调解，前半程还没只是觉得不舒服，两个小时后已经从腰酸到了脖子。

他说话很少，吃的也少。

童言从没见过他这样，到后半夜飞机上的人都开始熟睡，他仍旧翻着手里的杂志，用很快的速度翻页，像是在看，又或者只是纯粹为了做一件事。

她把手放在书页上，等到他看自己，终于蹙眉轻声说：“这个座椅坐着很不舒服，你这两天都没有睡几个小时，会不会吃不消？”她自主自发解开他身上的安全带，“趁着空姐没看见，躺在我腿上睡一会儿。”

最后一排只有他们两个人，把所有扶手拿开，横躺着也绝没有问题。

她知道这样做，绝对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可也只想到这样的方式安慰他。

顾平生似乎察觉到她的用意，卷起手里的杂志，敲了敲她的额头：“如果遇上飞机忽然失重，没有安全带，很容易会脱离座椅撞到机舱顶。”

可刚才说完，却又侧过身子，把这一排的扶手都挨个抬起来。

然后堂而皇之地，仰面躺在了她的腿上：“十分钟后叫醒我。”

她点点头，手放在他的身上，搂住了他。

他没有再说话，合上眼睛。

童言把额头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安静地看着他的睡容。因为做着有时差的项目，那几个国家又没有所谓的春节假期，这几天他真的辛苦了不少。

不过两分钟，他的呼吸已经渐入平缓。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悄悄地避开他的脸，解开腰上的安全带，似乎这么做反倒是踏实了。如果遇上飞机失重，怎么也不能让顾先生一个人去撞机舱顶吧？

飞机落地是凌晨五点多。

他们拉着行李钻进出租车，童言马上就报出了医院的名字。顾平生拦住她，反倒是决定先回家：“虽然在比较熟的医院，这个时间也不适合探视。”他提醒她。

童言恍然，反倒觉得自己和他比起来，更紧张无措的多。

真正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两个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ICU外的大厅，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平凡正环抱着双臂，和门口的两个医生说话，她背对着这里所以看不到他们，反倒是两个医生先停下，其中一个对着他在招手，反手就按下了门铃。

这个地方她实在太熟悉，当初两个人初遇，他母亲就是在这里离开，而自己的母亲也是在这里被急救的。

童言自觉留在封闭的玻璃门外，没有位子，就站在了电梯旁的角落里。

过了会儿，倒是平凡先出来了，她说自己在外边守了整夜，累得已经站不住，半是挽住她的手臂到楼下去找地方休息。

说是饿，最后坐下来也才点了两杯热茶。

她两只手握住童言的手，语气慢慢就伤感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就是觉得人真的很容易生病。可是没学医之前，觉得医院能治好任何病，学了之后，反倒觉得生命真脆弱，放眼看去，大多数都是很难治好的人。”

她没有医学生的感受。

可也同样有对生老病死的无奈，根本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人。

平凡感慨了这么句，也不再说话，漫无目的地吹着杯里的茶水。过了会儿才勉强笑了：“你看我比你大了十二岁，有些地方反倒不如你了。当初我在美国陪着TK，听他同学说你奶奶生了那么重的病，都不敢相信，你真的就什么都不说，自己料理了几个月。”

她摇头：“我挺脆弱的，可是谁让他也生那么重的病，逼得我要自己去扛。”

“对啊，你还是小孩子，脆弱是应该的，”平凡疲倦地撑着头，缓解一夜未眠的困顿，“我问过TK，他的身体状况是不可逆转的，肯定会越来越糟糕，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撑不住了，分手了，怎么办？”

平凡说完，很快觉得自己说的残酷了些，很快自我检讨：“不要介意我刚才的话，医生都是口无遮拦，习惯预估最坏结果。”

“我不介意，我也习惯先往最坏的想，然后就什么都豁然开朗了。”

平凡笑起来，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然后，他就说出了我刚才的话，应该说是我偷了他曾经说的话。他说你还是小孩子，脆弱是应该的，”她有意放轻松语气，“所以言言，如果你哪天脆弱了，撑不住了，没人会怪你。我不会，TK更不会。”

她大概猜到平凡说的这些话，暗指了他们分手的可能。

她没回答平凡的这个假设。

后来平凡转换了话题，开始说老人家的病情，还有他们走后她曾经做过的一些努力：“人老了总是越来越固执，就像是孩子一样，你要反复哄着劝着，慢慢就会喜笑颜开接受了，”她看起来很有信心，“这次住院，我爷爷第一句话就是让TK回来，所以我相信，马上就会春暖花开了，什么都不再是问题。”

她附和着颔首。

那些病痛灾难，家人排斥，根本对她来说就不会是什么问题。

有个秘密，从平凡和她的那个电话起，就留在了她心里。

那天是她的生日。母亲为了和她一起庆祝，从早晨七点多就在校门外，一直守到了中午休息才终于见到她。可她却用尽了所有恶毒刻薄的语言，拒绝了母亲。所以才有后来的事情发生，母亲独自在房里喝了数瓶白酒，被发现后，送到了医院抢救。

她的生日，是两人母亲同时被抢救的日子。

最后，也成为了他母亲的忌日。

那天她被迫签字后就离开了医院，后来被知道母亲被抢救的真相时，那一瞬的手脚僵硬发麻，渗入心底的恐惧和后怕，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决无法想象。

所以，她明白他所有的感受。

而于她而言，顾平生究竟重要到什么地步，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想象。

她始终有些心神不宁地看手机。

虽然知道顾平生只是在ICU里，可总有不安的情绪，挥不去，驱不散。顾平凡守了整夜，除了脸色不是非常好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同。

照她的话说，要做医生的人都要有超人体格，否则动不动就是三十六小时连轴转，怎么可能坚持下来？“TK以前身体非常好，”顾平凡对着手里的账单，抽出卡递给服务生，“他为了能做个合格的外科医生，始终都很注意体能的锻炼，而且还和我学切菜……”

“他说过，”童言低头系好围巾，“他和我一样是左撇子，他说自己以前为了练习右手的灵敏度，每天都会把二十个土豆切成丝，就为了以后手术时，左右手可以同时开工。”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看顾平生切出的土豆丝的震撼心情。

那样整齐的刀功，决对是下了苦功练习。

“是啊，，”平凡笑的不无遗憾，“他那么努力，却还是没有机会做个好医生。我以前特别嫉妒他可以在国外生活，那是八几年的时候，还不像现在那么普遍。后来慢慢长大了，了解我小姑姑的那些事后，就觉得他特别可怜。然后那么多事，一个接着一个的，就没停过。”

平凡结果服务生的单子，潦草地签了名，同时也结束了这段对话。

两人回到医院时，顾平生已经从ICU出来，在和几个长辈交流着外公的状况。童言走过去时，他略微停下来，告诉她自己要在这里守着，让她先回家休息。

她虽有些忧心他的身体，但也没多说什么。

到家后，童言从阳台收下渡假前晾晒的床单，把卧室和洗手间从里到外收拾干净。夜航整晚，提心吊胆整个白天，再加上高强度劳动，终于把她所有的精力都耗尽，匆匆洗澡上了床。

卧室的窗帘是特别定做的，只要拉上就看不到任何光源，很适合深度睡眠。

可因为太多事情压在心里，终归睡不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就从梦里惊醒，因为层层叠叠的梦境，竟分不清自己是在学校，还是在家，或者仍在渡假的海岛……

最后还是羽绒被上特有的家的味道，让她渐渐摆脱了恍惚。

也不知道是几点了，身边仍旧空着。

嗓子有些干，她懒懒地动了动手臂，想要起身倒杯水喝。

可刚才伸出胳膊，尚未坐起身，就看到了床边的人影。他回来了？童言伸手去摸床头柜，想要开灯，刚才碰到灯的开关，整个人就怔住了。

刚才睁眼时，还未适应房间的黑暗，现在再看过去，却发觉他在以一种近似于蹲跪的姿势，靠在床的边沿，在小心翼翼地，缓慢地从口袋里拿什么东西。

似乎很怕吵醒她。

只听着有些发闷的细碎声响，像是药粒滑过塑料瓶。

童言不敢再动，手搭在床头柜的边沿，盯着黑暗里的他。他把手放到嘴上，直接把药吞了下去，然后继续长久地，保持那种让人心疼的姿势靠着床。

过了不知多久。

他终是偏过身子，沿着床侧，坐在了地毯上。

刚才那个姿势，童言还能随时判断他是不是有事，可现在这么悄无声息静坐着，她倒真的慌了，很快开灯，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忽然醒了？”他很快起身，靠过来，“我吵醒你了？”

声音就在耳边，有些哄慰，还有他自己并不知道的沙哑疲倦。

她揉着眼睛，软软笑著：“刚才做噩梦，被吓醒了，”小心翼翼地压住眼泪，放下手时，眼睛已经被彻底揉红了，“你刚回来？”

他嗯了声，摸了摸她的脸。

第 61 章

那晚的事情，她绝口不提。像是未曾看到过。

只是用很多实习的空闲时间，去搜集各种各样的急救教程，药膳什么的信息，努力一点点学起来。顾平生从未隐瞒过自己的身体状况，每个月定期做检查时，也都会带上她。所以，她并不担心他会怠慢自己的身体，可总要为以后做准备。

有次，被带自己的书记员姐姐看到，还会觉得奇怪：“你家有重症病人吗？”

“也没有，”她缩小网页，随口敷衍，“看看这些，总归会有用到的地方。”

“你这小孩儿，真是够逗的。”

书记员姐姐拍拍她的后脑，笑著走了。

以前除了回家，顾平生只需要在公司学校两头跑。

现在因为外公的事，他每天还要有固定的时间在医院，童言知道自己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现，只能在他每次去医院时，帮他做些有营养的东西，让他带过去。

或许是医院去久了，有时他也能给她讲些在北京实习的事。

他提到一次抢救病人，来不做系统的身体检查就推进手术室，第二天才验出这个病人是艾滋病患者。

他说的时候，她正在给他剥水煮蛋，马上瞪大眼睛：“那怎么办？万一你们手术过程中被感染上怎么办？”她把鸡蛋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口鸡蛋白，没有吃蛋黄，童言抿抿嘴，把蛋黄吃了下去。

然后剩下的那层蛋白放到了他的白粥里。

“这种事并不少见，通常每个月都能碰上一些，”顾平生稍许笑了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并不大，“每种职业都有风险，无法避免。”

童言点点头，再点点头。

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吃粥，顾平生握着白瓷汤匙，喝了两口终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笑著看她：“在想什么？还是没睡醒？”

“我在想，你小时候肯定特别挑食，”童言笑得神秘，“竟然连鸡蛋黄都不吃。”

顾平生微笑了笑：“我小时候的确很挑食。”

“现在也一样。”

童言补了句，继续给他剥水煮蛋。

他的脸始终是偏清瘦的，突显了轮廓鲜明。可现在看上去却瘦的有些过分了，童言的视线从他的手指扫到他的手臂，用小拇指戳了戳。他抬起头来看她。

“你瘦了，”童言不无遗憾地说，“对于饲养员来说，这是个令人心碎的现象。”

“真的瘦了？”顾平生扬起一侧嘴角，做了个稍显幼稚的表情，“我想吃栗子烧鸡。”

童言乐不可支地点头：“你晚上会回家吃饭吗？我从法院出来就直接去超市买。”

“明晚在家，”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迅速吃完剩下的白粥，“下午我会在医院，外公有个很重要的专家会诊，可能会晚饭后再回来。”

他每逢有八点的课，都比她走的早些。

可到家的时间又比她晚很多。这种事不能多想，也不能深想，她没有一天不在盼着毕业盼着开始正式工作，分担他的压力，可却只能耐心等待。

她怕超市没有栗子，特地去离家远些的菜场买了食材回来。

因为怕看杀鸡，她特地挑好了鸡，跑到很远的地方看着，直到摊主把鸡处理干净才又上前付钱，接过血肉淋漓的塑料袋。

“小姑娘怕血啊？”摊主很好笑地问她。

“血倒不是很怕，”童言厚着脸皮坦白，“就是特别怕看到杀活的东西，所以很多时候都在超市买冷冻的……”

“超市的不好，不如现杀的好，”摊主随手从自家蔬菜摊位抓了把葱，递给她，“来，给你压惊的。”

童言被这把葱逗笑了，道谢接过来。

菜场的位置很奇怪，没有可坐的公交车，走路的话又要二十几分钟。纵然还是冬天，她这么徒步走回小区，还是顺利出了身汗。

六点多，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小区里的照明灯都早早打开来，远近匆忙走着的，都是赶回家的人。因为还没到吃饭时间，她走得倒是不急，慢悠悠地往自家的楼走。可就在绕过楼下的绿地后，却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人。

是陆北是方芸芸。

两个人以大幅度的动作，在半开的楼门口相互拉扯着，童言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看到她。一个是始终拉着门，想要进去，另外的那个却始终拦着，却不愿正面冲突的样子。防盗门因为长时间不能关闭，在响着刺耳的报警声。

这里是她家的楼门。

她大概猜到发生什么事，想要躲开，却又怕方芸芸真的冲上楼。

就在犹豫时，方芸芸终于看到站在路灯下的童言，马上甩开陆北，向着她走过来。步子又急又紧，像是怕她逃走似的。

左右都躲不开，倒不如坦然些。

童言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招呼，方芸芸忽然就扬手，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这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那些，都会还给你……”说话间眼泪已经噗嗤噗嗤地落下来。

声音大的吓人。

在安静而空旷的小区里，显得极刺耳。

她站在那里，有几秒的大脑空白，脸颊的痛感开始慢慢扩大着，却根本就听不清方芸芸在说着什么。

陆北冲上来，扯过方芸芸的手腕：“你疯了吗？从昨天闹到今天有完没完？”

“我真的疯了，陆北，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我掏心掏肺对你，你究竟想要怎么样？”方芸芸拼命挣脱他的手，像是不要命一样地哭着，“都四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想离婚吗？想和她在一起吗？我成全你，全都成全……”

两个人拼命拉扯着，很多人在远处驻足观看着，开始猜测这里的情况。

争吵的声音，所有的对话，都蛮横地冲进耳朵里。

童言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来，堵压在胸口那么多天的情绪，都淬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让我和她说。”她忽然开口走近他们，陆北眼睛发红地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松开方芸芸的时候，她已经转向了睁着大眼睛，满脸泪痕的方芸芸。

没想到被打的自己，还那么冷静。

方芸芸是气极了，又哭又笑的嘲讽着童言：“你说……我知道你想说很多话……”

啪地一声。

童言用同样的方式，甩了她一巴掌：“这是你欠我的。我没欠过你什么，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无论你要不要离婚，都不要来找我，没人有你那么好命，只知道爱的死去活来，不知道生活有多难。”

她收回手的时候，竟然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伸手打人，放下手的那刻竟想到的了顾平生。他当时伸手打自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难以克制地发抖，比被打还要难过……

关上楼道的防盗门时，还能听到方芸芸的哭声。

她茫茫然地往楼梯间走，到爬了三四层楼，才靠着白色墙面，呆站了很久，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滚下来。

到最后浑身都没了力气，索性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哭了个痛快。

这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人一辈子为了爱情死去活来，从来不用考虑生活艰难。可有人只是苛求那么一点点的平静生活，却总要面对各种老天的刁难。在遇到顾平生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真是可怜，父母是债，一辈子无法摆脱。

可遇到顾平生之后，心疼的却只有他。

那么想要母爱，却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母亲。那么想做个好医生，却不得不终身放弃。这世上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越来越少，他拼命想要抓住，却终究徒劳……

童言伸出手指，在雪白的墙面上，细细地写着他的名字。

一笔一划，写下了顾平生。

他的名字起的很好，只这么看着，就能让人感觉温暖。

童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就这么坐在台阶上，侧头看着那三个字想着他。脸仍旧是火辣辣地疼着，方芸芸刚才真是恨极了自己，用了全身力气，可她还给方芸芸的那巴掌却没有用力，或许是因为没有恨，就真的下不去重手。

手机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在空旷无人的楼梯间里，很是明显。

她坐直了身子，从裤子口袋摸出手机，在黑暗的楼道里，看着屏幕上的蓝光：

忘了说，顾先生爱吃栗子。TK

真是……

童言嗤地笑起来，牵动了哭肿的眼睛：知道了，给你做栗子鸡腿算了，一锅栗子就放两个鸡腿好不好？

听上去很不错。TK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七点，再不上去的话肯定会让奶奶担心，可真这么上去估计会更让奶奶忧心……犹豫着活动手臂时，她又去看墙上他的名字。

这样留下来，终归是不好。

她伸手用指甲蹭掉“顾”字后，却又盯着余下的两个字，怔怔出神，过了会儿才擦干净指甲上的墙灰，在他的名字后，认认真真地写了句完整的话。

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第 62 章

监护仪、输液泵、呼吸机、微量注射泵……绿光在仪器上闪动着，有身穿隔离服的医生和护士，低声交流着，查看仪器上的数据。

这些他曾经都很熟悉。

这是他和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医院，所以对他出入ICU的时间，从没有过限制。

等到老人家睡熟后，他才走到ICU外的隔离更衣间，换下隔离服。

“顾老的病，各科主任都在看着，肾内连301的董长亭都请过来了，他可算是移植中心的权威教授，”身边始终和他关系不错的廖医生，在低声说着，“情况虽然不算好，但你做过这行，应该看得淡些。”

今天董长亭来的时候，事先约了他晚饭的时间。

他爽约了。

对于这个人，他可能过了十几岁的年纪就不再记恨。年幼时和母亲回到中国，还会有些期盼，屡屡错失见面的机会后，甚至有些记恨。

而那些隐藏在记恨背后的，其实是显而易见的自卑。

对于十几岁的孩子，父亲这个词本身就具有不可压制性的力量，再加上他真的足够优秀，优秀到令他这个教会学校的普通学生，产生被厌弃的自卑。

可走过那段迷茫，彷徨于未来的年纪。

这个词的力量，自然就消失了。

他没接话，把隔离服递给小护士，身上竟然有了些潮湿的汗意。

“你太太怎么一直不过来？”廖医生也把衣服递出去。

“还没正式结婚，不是非常方便。”

“当初我和你一起实习的时候，你也算是我们的院花了，还真没想到被个小姑娘迷住了，”廖医生笑了声，“不过这小姑娘真不错，你看非典之后的离婚率？这种事不是嘴上说想开就想开的。我说你一直不结婚在等什么呢？”

“她还没大学毕业，”他回答的声音，水般的平静，“等到顺利毕业就会结婚。”

廖医生噢了声，按下玻璃门的操控开关。

等到门缓缓打开，终于琢磨过来，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九零后？”

这么一说，他还真是意外了。

等到坐到走出医院，坐进出租车里，又想起这个词。

从他开始带童言的班级，就发觉这代的学生很特别。他不是在国内长大的，可看平凡对生活的态度，和那些学生真是相差甚远。

记得很清楚的一次，他看到有头发染成粉红色，戴着天蓝色蝴蝶结的女孩跑进办公室，央求法律基础课的老师手下留情，忽然就有种想笑的冲动。

还有给童言上课时，收到的那些粉红镂空心的情书。

顾平凡看到了，也曾感慨，以前要有这种事，最多是匿名倾诉心意，如今的孩子，还真是唯恐别人不知道自己喜欢老师……

说到底，还是孩子。

他仰靠在副驾驶座，想到她说的那句话，有个孩子陪我一起想你。

一个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孩子？

似乎单单是一个还不够，据说外籍在中国不会有生育限制。不过平凡也说过，双方都是独生子女的话，应该可以生两个。

这样加上她就是三个。三个孩子的吃穿住用，都要自己承担。

似乎，真的还不错。

童言留下了那句话。

因为怕眼睛太肿，还是给奶奶挂了个电话，说自己可能要晚些到家。幸好是冬天，肉还不需要马上放进冰箱里，她就这么拎着袋血肉淋漓的鸡，踱步到小区附近的KFC混晚饭吃。点餐时，不知是因为鸡，还是因为脸被打的肿了，服务生多看了她好几眼。

她在洗手池边，用冷水浸湿了餐巾纸。

然后挑了个角落的长桌，坐在那里边用湿纸巾压着脸，边啃香辣鸡翅。

面前的玻璃正对着马路和对面小区的大门。

她啃完了两个鸡翅，正巧看到有出租车在鲜果店前停下，直觉就是他回来了。果然，从低矮的车里出来，很快站直身子的人，是顾平生。

她叼着鸡翅，拿出手机，迅速从自拍的摄像头里看自己的脸。

完全好了，果然是抗打击体格。

远处的人，在低头挑着水果，鲜果店老板娘又举着什么，在和他闲聊着。他因为身高的缘故，礼貌地微含着胸，看着老板娘说话。

童言给他发过去个消息：我下班晚了，非常可怜的，在吃垃圾食品。

马路的那侧，看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看。

她继续啃鸡翅，眼睛却盯着他。

玻璃虽然有些脏。

却不妨碍观赏美人。

顾平生收好鲜果店老板娘递来的零钱，把钱包和手机都放回裤子口袋，再把买好的水果暂时放在水果摊子上。

然后就这么转过身，穿过了马路上的人行道。走到半途时，碰巧遇到红灯，他站在大片的人群里，耐心等待着红灯转绿。

或许是刚才经历了些很不好的事情，这时候看着他走过来，那么美好的一个人，构成那么完美的画面。光是这么看着就心砰砰直跳。

他看到她以后，并没有进来，反倒是站在玻璃墙外看着她，微微簇起眉。

童言用餐巾纸擦干净嘴巴，无声地对着他说：我错了，以后再也不吃垃圾食品了。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总之没说话。

童言又把装着鸡肉的袋子拎起来，献宝地笑著：栗子烧鸡。

顾平生轻扬眉，笑意蔓延在眼底，仍旧没有说话。

身后正好有辆车开过去，前车灯很快从他身侧晃过去。她还想说什么，他忽然就开了口，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回家。

她点点头，迅速把手机收好，跑出了肯德基。

这种兴奋的感觉，倒真像是忘了带钥匙的小朋友，终于等到了家长回家……

晚上她站在浴室的淋浴喷头下，还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豁达了，明明是几个小时以前的事，竟然像是隔了一辈子。似乎任何和顾平生没关系的事情，都不是她想关心的。

她裹着浴巾出来时，顾平生正坐在悬窗上看资料。

当初他带着她来看房子，两个人最喜欢的都是卧室的大悬窗，铺上厚厚的羊毛地毯，放个矮桌和靠垫，就成了看书喝茶的小格间。

顾平生穿着灰色的纯棉运动裤，关着脚坐在那里，背靠着玻璃窗。脚边和矮桌上散落的各式各样文件，因为在做阿根廷的项目，所有的影印资料都是西班牙文。

他这个人很有职业操守，因为所有涉及的项目都是商业机密，自然带出来的，都最好是别人看不懂的。她这段时间看得多了，虽不不知道意思，却还认得出来文字的模样。

她靠近了，他才终于从众多文件里抬起头。

“母语是英文真占便宜，还有余力再学别的外语，”她学着他的样子，光脚爬上去，笑眯眯地戳了戳他的脚：“先生，需要足底按摩吗？”

她已经拿他研习了好几天，甚至还拿着张打印的纸，似模似样地背着手法和穴位。现在差不多都记得熟了，俨然一副中医师傅的架势。

顾平生忍不住地笑：“星期五晚上，休息一天好不好？”

“不可荒废，”童言很受伤地劝说，“实践出真知，你没看我已经不拿穴位图了吗？我告诉你，一定要知足，那天我们法院的几个法官还在抱怨，说现在外边的足底按摩都太偷懒了，都是用手指关节按。像我这样老老实实用指腹按摩的，越来越少了，知道吗？”

他缴械投降，任由她这个比学徒还不如的新手，拿自己练习。

“我想去学开车，” 她完全按照步骤做完，手指已经有些发酸，也学着他的样子靠着玻璃窗，忽然就想起了这件事，“这样如果家里有什么急事，叫不到出租车，还有个人可以开车。”

“不用刻意去学开车，如果有什么事情，还有平凡。”

还真是不客气……

童言深刻觉得，顾平凡有这么个弟弟，也挺愁人的：“平凡如果有天嫁人了呢？或者刚好不在北京呢？怎么可能始终随叫随到。”

他终于妥协：“可以等天气暖和一些。”

她却是迫不及待：“这周末开始吧？趁着我还在实习比较清闲。”

顾平生在国内除非重新考驾照，再开车是绝不可能的了。所以她把这件事当作了一桩任务，在驾校比任何人都要学的认真，到真的实践了，才发现中国的驾校授课极不科学，基本上她想要坦然上路，还要和顾平生每晚找个偏僻的地方练习。

教她的师傅很喜欢闲聊，还问到她男朋友是做什么的。

“是律师，”她笑，“和我是一个专业。”

“那好啊，以后我给他介绍案子做，现在人真喜欢打官司，我好几个邻居就天天找律师打官司，什么房产啊，赡养啊，真是越来越计较了。”

“他没有打官司的资格……是非诉讼律师，”童言想不出多少解释的话，“就是别人投资个项目，帮人看看投资的协议，法律谈判什么的。”

她其实说不清楚他具体每天都在做什么。

只记得有次去等他下班。部门秘书解释说他还有个视频会议，是对冲基金投资的法律谈判。当她到顾平生的办公室门口时，恰好对面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会议室里都是资深非诉律师，西服革履，清一的黑色。他背对着自己，背脊笔直，声音更是从未听到过的冷静和平稳：“此处所标注的修改并不符合市场惯例，我们对这种毫无道理的要求，拒绝接受……”

余下的话，被缓缓闭合的玻璃门隔开。

那晚的谈判到很晚，直到她把办公室的饼干都剿灭干净，会议才告一段落。顾平生回到办公室，把领带解下来扔到桌子上，整个人很疲倦地坐下来。

童言看着真是心疼，靠在他身边给他揉捏着肩膀和手臂，看他似乎还沉浸在工作的事情里，便顺口找了个很无聊的问题，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英文名字，你说，叫什么比较好？”

他考虑了几秒，微笑著回答她：“EVE。”

“EVE？”童言想了想意思，“黄昏？”

“夏娃。”

她语塞：“这种名字，不太适合给别人叫吧……”

“你如果留在法院工作，应该不会有机会用英文名字，”顾平生倒是越发觉得不错，“这个名字在家里用用就可以。”

EVE，夏娃。因为肋骨的故事，成为了最美好的名字……

童言打着方向盘，继续听着驾校师傅在说着各种民事纠纷，意识却飘呼呼地跑远了。

第 63 章

拿到驾驶证的那天，也是她在法院实习结束的时候。

实习鉴定表上盖上个大红印子，拿在手里真是说不出的轻松。

午后的中心公园阳光很好，甚至有些晒，她陪着奶奶来喂流浪猫，到最后却因为下午无事，强迫奶奶回去午休，自己却多留了半个小时。

她拿着大的可乐瓶，往空盘子里倒白开水。

十几只猫早就吃的口渴了，倒是秩序井然地，几个几个侯着等水喝。童言身边有七八个几岁大的小朋友，都是跟着阿姨或是爷爷奶奶来的，老人家坐在长椅上远远看着，除了一两个家长不放心卫生的，倒是都没拦着，围在童言身后看猫喝水。

身前一圈猫，身后一圈小朋友。

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幼教，带着群小朋友们体验生活呢。

顾平生断断续续地发来短信，还是因为那个在欧洲市场投资的对冲基金项目，要临时出差，而且是今晚要走。

这个消息有些突然，她拿着手机有些心不在焉，瓶子握在手里，却忘了添水。

小朋友看有猫喝完了，童言却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着急着催促她：“姐姐，倒水。”

“姐姐把猫猫给你照顾，好不好？”

几个孩子早看得心痒，忙不迭地点头应承。

她把水瓶交给年纪最大的那个女孩，到四五步远的长椅上坐下，开始细细地追问着，商量有什么需要带的东西。顾平生因为要进ICU，匆匆说了几句就暂时关了机。照他的估算应该最少需要半个月，她默默计算要带多少的行李，可又苦于没有经验，怎么都觉得自己会忘了什么

琢磨的正忘我，身边已经坐了人。

是每隔两周才会过来看望奶奶的父亲。

“我买了些水果放到家里，你奶奶说你在这里喂猫。”父亲努力把话说的亲近，看得出是想了很久的开场白。

她犹豫了几秒，笑了笑。

或许是因为顾平生的影响，对于许久疏远的父亲，她终于开始心软。

父女两个并肩坐着，没什么共同话题，大多是父亲问两句，她嗯一声，或是短短两三个字作答。气氛虽然有些尴尬，却还不是无法忍受。过了会儿，那些流浪猫都喝够了水，三三两两地钻进了草丛，小女孩终于小心翼翼地抱着倒空的水瓶，跑过来还给童言。

她双手接过来，郑重其事地说谢谢。

“这是三千块钱”父亲在小姑娘转身跑远时，忽然把个信封递给她。

童言怔了怔：“不用，我们不是很缺钱。”

“上次我来，你不在小顾真是不错，”父亲含糊其辞说着，“第一次的三十万要等两年，等我股市彻底翻身，就把钱都取出来给你们，这是还上次的，虽然不多，但慢慢地赚着，总能还上。这一段时间所有股票都在涨”

父亲说到股市前景大好，眼睛里难得有些兴奋的波澜。

她却隐隐听出什么，抬头打断：“我不在家的时候，他给过你钱？”

“有两个人催钱催的紧，我是和小顾借来，先还上钱，不是真要你们的，”父亲再次把装着钱的棕色信封递给她，“这次有两个股票涨幅很好”

“你又借别人钱了？他又帮你还钱了？”

童言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

这样的一张脸，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小心翼翼的笑容，永远都觉得自己会成功靠这样赌博式的方式赢得金钱，找回所失去的一切亲情。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认真地和父亲谈，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要挟。

可到最后，父亲却总认为家庭破裂，女儿不亲近都是因为自己穷，自己没钱。越偏激越投入。数十年的挫折造就了父亲偏激的想法，不容沟通，所有的想要劝说的语言都是因为瞧不起他。

她甚至想不到有改变的可能。

直到这几个月所发生的事情，真就让她以为看到希望，不再有填不满的债务，不需要再有彷徨不安的未来

父亲开始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极富热情地说着自己所持有的几个股票，她只觉得难过。难过着，心渐渐空空落落的。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喂的两只小猫跳上了长椅，偎在她腿边温顺地趴了下来。

她摸了摸猫，无意识地给它挠着下巴。

这个城市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从小到大读书的学校都有太多背景不可测的同学，如方芸芸那样的也只是过得“尚可”。在十几岁的时候，她并未体会这些差距在哪里，只单纯为父母离婚痛苦，为母亲和自己不符的道德观而自卑。

后来有陆北的事故，她终于理解了家庭和家庭之间的真实差别。

太不坚强，所以不堪重负。

到上海读书成为了唯一的逃离方式。

可惜她一直相信生活会变好，却忘记了现实的残酷。

“这世界上，你有权利选择任何东西，惟独父母，你不能选，也不能放弃。”当初顾平生说出这句话时，有多少是因为责任，而又有多少是无可奈何？

猫被挠的很是惬意，软软地喵了声。

父亲将所有话都说完，果不其然，又用着很走投无路的声音说：“言言，你身边有没有三万块钱，我需要先把利息还上，”他说完，很快又告诉她，“我和你妈一直在抢之前的房子，以后我老了，都是给你留的。”

童言拍拍猫的头，没吭声，起身就离开。

“或者小顾。”

她马上就停住脚步。

“我和他分手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你不要再找他了。之前借的钱，我会慢慢都还给他，其它的我帮不了你。”

回到家后，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给他收拾今晚出门要带的衣服。

估算着差不多要半个月的时间，从阳台搬出最大的行李箱，开始把衣柜的西服和衬衫领带逐一拿出来，扔到床上。做法律的就是好，公开场合统一都是黑色西装，衬衫和领带也不会有出挑的颜色，搭配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顾平生曾经说过，如果住的是酒店最多带四套就足够了。

她默默地计算着数量，脑子有些迟钝地竟然数了三四遍，衬衫倒是叠的仔细，用手指从反面划下两道折痕，连襟对折，将袖子扯平中途手机响了几声，她都没有注意到，直到把四件衬衫都叠好，小心放进箱子里，忽然就开始流眼泪。

大颗大颗地掉在衣服上。

她一直用尽心思对他好，舍不得他吃半口不喜欢的东西，每晚困的不行都要替他熨好第二天穿的衣服，她认认真真学药膳学按摩，就是为了让他可以越来越健康。甚至学开车，都是怕他忽然病倒了，可以及时送他去医院。

可是就是这么用心疼的人。

却也因为自己在受着比常人更多的压力。纵然高薪又如何，却需要更多的钱来应付以后的病痛，可是如果一直和自己在一起，就要不停赚钱再不停被掏空，甚至还有奶奶的身体，也需要考虑和应付

就这样想着想着眼泪就干了。

继续收拾好余下的东西，到洗手间去冲了个热水澡。等到出来的时候，顾平生忽然就推门进来，她光着身子傻傻看他靠近。

“为什么关着灯洗澡？如果不是奶奶说你在家，我都不知道你在这里。”顾平生的声音贴在她耳边，手贴上她的背脊。

童言伸手，搂住他的腰，用湿漉漉的头发在他胸前蹭了蹭：“我真舍不得你。”

“在说我什么坏话？”他的声音带笑，顺手从门后摘下浴巾，给她轻擦着头发。

洗过澡的浴室湿气很重，她既忘了开灯，也忘了开排风扇。可是还是耍赖不肯出去，就这么侧脸靠在他胸口上，用身子紧紧地贴着他的身体。他难得穿了纯黑色的衬衫，可能是刚才回到家，还没来得及摘掉领带，竟有着致人犯罪的诱惑。

“我始终和对方强调，我正处于新婚蜜月期，不适合长时间在外，”顾平生始终笑著哄她，“所以应该不会十五天那么久，大概十天就会回来。”

她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航班是七点半起飞，来不及吃晚饭就要马上离开。

童言找了个借口没有送他去机场，只帮他把行李拿到电梯间，不知道为什么，等了很久也不见电梯来。顾平生看了看表：“走楼梯吧。”话刚才说完，就有人推开了楼梯间的木门，看着两个人不无抱怨地说：“别等了，电梯忽然就坏了，好在只有五层，爬楼梯吧。”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

每每下了一层，她就跺跺脚，让下面的灯都亮起来。

前路亮了，后边的灯却是逐层灭掉。走过她曾坐着哭的那几级台阶时，童言看了眼自己用手指甲写下的字。浅浅的痕迹，除非用心看，并不会注意到。

两个人走到楼下，童言忽然就把手握成个小拳头，伸到他手心里。

“我记得你第一次来上课，是穿的白衬衫和浅棕色的休闲裤，衬衫袖子是挽起来的，能看的到刺青，”她抿起嘴角，“特别的好看，我肯定从那时候开始就爱上你了。”

顾平生好笑的表情，把她攥成拳的手握住：“不要撒娇，我很快就回来。”

第 64 章

这次项目意外的棘手。

顾平生临时给所带的班级调课后，只来得及回家拿行李，就匆匆赶赴机场。

当然这一切的匆匆辗转中，他还是去了次医院。老人家这么多年被病痛折磨着，肝移植需要终身抗排，从身体到心理的压力可想而知。

这次他来，却难得给了些笑脸，多自嘲兼疼惜他：“我们祖孙两个，真算是家里身体最差的，”老人家看他西服革履的，又拿着行李，倒是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行程，“出差？”

顾平生把行李箱放到床侧，在椅子上坐下来：“临时要去伦敦，大概十天就会回来。”

祖孙两个，似乎都想要说什么，可相对着又都是笑了笑，都没先开口。

他没有时间留太久，临行起身，忽然就说：“上次没机会让你们见到，这次我从伦敦回来，会带着她来正式见您。”

或许是因为今天身体状况好，老人家竟然没有太大的排斥。

“你那个学生，是今年毕业？有没有考虑合适的工作单位？”

“刚结束实习，”顾平生说完，很快又玩笑着补了句，“不过成绩平平，比我差太多，如果想找到合适的工作，还需要用心些。”

老人家被逗的笑了：“你啊自负，依旧自负，从来都不谦虚。”

这次在伦敦的项目，意外碰到了曾经的老同学。两个人阵营互不相同，白天在会议室里寸字寸金地争夺，纵然是老朋友，却因为项目的关系并没有太多私底下的应酬。直到真正的法律谈判结束，才发现两个人入住的同一酒店。

巧遇发生在酒店的电梯间。

“TK，”老同学身边的金发美女给了他个热情拥抱，用生涩的中文惊喜问他，“你好吗？现在好吗？”

“非常好。”顾平生也用中文答复，示意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两个人的问候，那个老同学听不懂，只在两个人松开对方时，笑著嘲是老情人见面，自己这个心情人毫无地位。在不断的玩笑和调侃中，有人走进电梯，又有人快步而出。直到他听到两个人说到孩子后，有些后知后觉的惊喜：“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去年，去年这个时候，”美女做了个美妙的表情，“小孩子真是太可爱了，我甚至都想结婚了，如果再有孩子，我们就结婚。”

顾平生再次给了她一个拥抱，非常真诚的祝福。

如果可能，他很想立刻就离开伦敦。

回到家，看看自己的那个小女孩。

接连几天她都心不在焉地联系着，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十天，一个星期多三天的时间。

等到第七天，童言忽然就给沈遥打了个电话：“还在北京吗？我今天想去游乐场，我请你去北京游乐场玩？”电话那边声音嘈杂，略显空旷，沈遥用极大的声音骂了句靠：“我刚到首都机场，1小时之后就走了，你故意的吧你？”

“晚一天再走好不好？”她坐在沙发里，难得地软下声音。

沈遥沉默了几秒，又骂了句靠：“把地址给我，一个小时以后见不对，在家等我吧，我要先把行李放你家。”

沈遥站在游乐场外，就开始投入到角色里，认真研究如何合理运用时间，把想要玩的项目都走一遍。甚至还认真用笔在地图上划下路线，把重点项目都圈了起来

她有些心不在焉。

“告诉你童言，要不是看在我马上要出国，短时间不会回来，才不会理你这种无理要求。你真把我当男朋友啊？我都到机场了，竟然就这么被你叫回来了”她咬着笔头，忽然抬头若有所思看她，“出什么天大的事了？”

童言按住遮阳帽，大大的帽檐把脸挡去了大半。

“失恋了？”沈遥叹口气，“女人这种生物最坚强，可一失恋，就是彻底伤筋动骨。”

“说的像是我没失恋过一样。”她慢悠悠地往前走。

沈遥想了想：“我告诉你，你别生气。在顾平生以前，我从来没见过你在学校里有男朋友，所以我来之前，和我男人通了个电话，就是想知道你失恋到底是什么样子，好准备对策，”她伸出手臂，揽住童言的肩，“说实话，我男人从来没说过你什么好话，他对你观点实在是偏激，可是单就这一样事，他说你比男人还男人。”

童言依旧没说话。

“一滴眼泪没掉，倒是你前男友哭得跟什么似的童言无忌，你决对够狠。”

沈遥轻松地嘲着她，可看到她侧头看自己时，就彻底呆住了。

何来的狠心？

她目光涣散地看着她，眼睛明明是红了，却没有流眼泪。

沈遥从没见她这种样子，傻瓜似的只知道抱住她：“到底什么事啊？顾老师要不行了？也不会啊，我上次见他的时候还帅的惨绝人寰，气色好的不行呢”

沈遥边说着，还不放心地摸她的眼睛。

干干的，真没哭。

可比哭了还吓人。

童言把她的手甩开：“你滚，不许你咒他。”

“真分了？”沈遥推了推她，“想哭就哭，别憋坏了。也就是难过几天，实在不行难过几个月，最多几年。忘了就能找个比他好的不过也难，凭我阅人二十年，真没见过比顾平生更好的人。”

她被逗笑了，没见过比沈遥这么劝人的：“我也没想过再找更好的。”

分手了，总能找到另外的一个人。

从此和上段感情说再见，和那个爱过的人老死不相往来。

在这个城市，每个角落，每分每秒都上演着同样的事情。可是她和顾平生不同，她想要离开他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家庭不适合，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

原本是为了来陪她。

到最后沈遥却彻底忘记初衷，疯狂沉寂在各大高危的游戏里。

童言不太敢坐的过山车，沈遥竟是坐了趟仍觉不过瘾，又去排在长长的队尾，准备再来一次魔鬼之旅。

她就买了矿泉水，坐在休息区里远远看她。

还没到暑假，树荫下坐着的大多是很年轻的家长，带着小孩子，或者就是大学生一样的情侣。童言坐在那里，就停在背后休息椅上的一对年轻夫妇，在讨论孩子的兴趣班，争执的不亦乐乎，男人主张自由发展，女人却要全能培养

童言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两点多了。他应该醒了？

犹豫着，还是给他发了短信：睡醒了吗？

刚醒。TK

得到了回应，她却不知道如何开始了。

正出神的时候，忽然又进来了消息：我是今晚的航班回北京。TK

她心猛地收紧了。

行程的缩短，是他送给自己的意外惊喜。

可是童言却没有勇气，面对着面和他谈分手。她右手握着手机，想了很久，终于问他：你今天行程紧张吗？

谈判顺利结束，严格来说今天算休息。TK

休息？休息就好。

童言紧盯着手机屏幕，很慢地拼写着接下来的话：有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我不敢面对面的说，用短信好不好？

她拿着手机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回复。

童言有些心慌，慌的手直发抖。过了会儿，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不知道是他没看到，还是真的猜到了什么她到最后实在熬不住了，又追问了句：看到了吗？

这次，他很快就回了消息：说吧。TK

短短两个字和一个署名，看不出喜怒。

童言觉得胸口有些发胀，慢慢拼出几个字，却难以为继。抬头深吸了口气，看着远处沈遥兴奋地跳进过山车，等待安全扶手扣在身上，开心的没心没肺。

平生第一次，真的有些羡慕，甚至是嫉妒。

记得听过一个故事。

白象在泰国被视为国宝，只有皇室可以拥有。曾有国王赏赐给大臣一头白象，大臣起初是受宠若惊，把白象迎回家精心供养，却渐渐发现供养这样的宝物，每日耗资巨大，不过十几年就因此而千金散尽，家道中落。

当时讲这个故事的人曾说，每个人都渴望得到完美的东西，可却忘了，这样的完美并非人人都能负担。就如同故事里的大臣，得到了象征皇室荣耀的宝物，却终究难以承担。

她和顾平生的爱情就是如此。

她也固执地相信过，自己值得幸福。却忘记去思考，有没有能力去负担这样的感情。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富有还是贫穷，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当初这么告诉顾平生的时候，满满的自信，以为自己可以努力承担他接下来的生活。

可如果她就是那个加重疾病，带来贫穷的人呢？

童言继续低头，写完了所有的话：

我想分开了。觉得太辛苦，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会比今天更糟，对不起，没坚持到最后。

如此的平铺直叙，没有多余废话。

她甚至没印象，自己刚才是怎样拼写出那句话，发送出去的。

漫长的等待。

他始终没有回应。

身后年轻的小夫妻越来越厉害的争执，却因为不敢让孩子听到声音，刻意压制着。童言听得入了神，可又记不住自己真正听到了什么。

过了十几分钟，沈遥终于从过山车上下来，晃悠悠地走到她身边，大呼痛快：“像你这样，来游乐场不玩过山车真是遗憾。”

她把矿泉水递给沈遥。

再低头，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了一条未读信息。

打开来看，非常的简短：

给我一些时间，让我想想。TK

第 65 章

他一直就没再回来。

毕业典礼的时候，童言回到学校。

她是前一天到的上海，办了所有的毕业离校手续，当晚住在沈遥家，次日才到校。

班级里二十三个人，十二个直升或保送到外校读研。余下的五六个拿到了各自想要的名校offer，沈遥如愿以偿，真的就去了耶鲁。

周清晨倒是没继续念书，而是拿到新加坡政府的工作，静静意外成了飞上枝头的小凤凰，开始忙碌地陪他办手续，顺便筹备自己跟随出国的事。

毕业是个分岔口，却没有路标。

7月之后，每个人都开始沿着自己的路，走向迥然不同的人生。

早在实习时，宿舍就基本被半空了。

床铺都是空着的，墨绿色的铁架子，还有木质的床板都裸露着，如同刚才入校时的模样。书架也是空的，蒙着层灰，沈遥进来溜达了一圈就崩溃着走了，开始各处寻人道别。

宿舍里又没法坐着，她最后只好提前走到礼堂前，傻等着典礼开始。

前晚和沈遥挤着单人床睡，现在才觉得，腰有些疼。

她在台阶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礼堂大门口的人进进出出的，准备晚上的毕业晚会。还记得上届的晚会就是在露天，她和沈遥还挤在图书馆门口凑热闹，时间哗啦一翻篇，就轮到自己了。

据说这两天本来是阴雨连绵，今天却放晴了，晨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湿气。她两只手臂环住小腿，反复地想着他的名字。

过了这么久，仍旧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清晨的日光透过窗子照进来，他整个人都拢在日光里，随手捏着根粉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顾平生。

礼堂里走出四五个人，都是阳光剧社的学弟学妹。

还有已经开始在电视台工作的艾米。

频繁的恭喜毕业后，艾米留下来，靠着她肩并肩坐着：“怎么？未来是大律师，还是法官？检察官？”“不知道，”童言是真的不知道，“我不想做和法律有关的事，特别不想。”

如果有可能，她真的想任性的舍弃本专业。

因为和他相关。

“你是文科啊，不做本专业的话，出去会很不值钱吧？”

“好像真的是，”她认真思考了会儿，“除了背书，没有什么会的。现在想想还是理工科的好，起码有项专长。”“你会唱歌，”艾米笑著说，“而且唱的特别好听，去考个普通话吧，我推荐你去电视台实习。”

她随口应了，继续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发呆。

从明天起，再开始考虑未来的事情。今天是作为学生的最后一天。

毕业典礼持续了两个小时，她穿着学士袍站到最后，上衣都湿透了。等到终于宣布结束，所有的帽子都飞上天时，童言第一个动作就是把袍子脱下来，让自己透气。

汗涔涔的短袖贴在身上，她低头摸纸巾，就猛地被站在身后的沈遥撞了撞手臂。

“顾平生。”

她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沈遥扯到了外侧。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所有法学院的老师，还有院长。他真的就站在院长身侧，看着老人家说话，身上是很简单的休闲衬衫，白皙而轮廓清晰脸孔，眼神仍旧是波澜不惊，她那么远远地看着他，每个细微的动作就在她的眼中，被无限度地放大着。

沈遥再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很快，广场上的三千多人都解散开来，比火车站还要拥挤混乱的场面，拥抱告别，合影签字，有哭的有笑的，亦有疯癫闹着的。

曾经最受欢迎的老师，在毕业典礼这天回来，总能牵起很多人的回忆。

除了沈遥和她，几乎所有人都上去，穿着学士服合影留念。

堂堂法学院的老院长，倒是成了陪衬，笑呵呵地站在每个学生的左侧，而顾平生则被提出各种要求，配合着留影。班里同学还以为顾平生是特意来陪她，自然也以为童言远远躲开只是为了避嫌。有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在如愿合影后，还走到童言身边表达着临时占用顾美人的“愧疚”。

最后还是她先离开了那里。

无处可去，就走进礼堂看晚会的最后一次排练。

她是历届的主持，自然没人会阻拦她进入。

到阳光剧社的节目时，她就在后台，站在巨大的幕布后，看着台上七八个男女生，拿着夸张的艺术强调，在演绎着毕业离校的场景。舞台前的观众席大部分都空着，只有演职人员在观摩。

有几个人从后侧的幕布绕过来，忽然就对着她的方向，礼貌叫着：“顾老师”。

童言忽然就紧张起来……

有人在身后说：“辛苦了。”

并不是他的声音。

她手都有些发软，却庆幸，真的不是他。

身后的那个老师似乎是新的学生会老师，并不认识童言，只和几个学生低声交流着晚会的安排。她继续看着台上认识的人彩排话剧，手机忽然响了声。

低头看，是顾平生发过来的短信：

原本是想要和你说几句话，现在却发现，这么做对我来说不是很容易。

童言同学，恭喜你顺利毕业。顾平生

“后台是谁开手机？不知道彩排的纪律吗？”

因为是话剧彩排，台上有扩音器材，这样的声响足以打扰到每个人。

后台的人都看向她。童言看着手机，恍惚着发现自己犯了错，撩开幕布，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杜老师，是我。”

“童言啊，”杜半拍看到是她，很快就笑起来，“我们历届的校晚会主持，今年好像是你的毕业年，怎么样，有没有直研？”

她摇头，和这个常年合作的老师寒暄了几句。

那晚她直接离开了上海，没有去观看属于自己这届的毕业晚会。

她坐的是卧铺，半夜睡不着就跑到过道的休息椅上坐着，不停接到沈遥的短信，告诉她有多少人为了纪念毕业在跳湖，有多少人抱着维纳斯的石膏像合影。这样彻夜不眠地告别学生时代，真的是疯狂而又让人心酸。

火车驶过轨道的声音，机械而有节奏。

她看着看着，竟然就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等到五六点开始天亮时，童言醒过来，走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开始走动，她从书包里翻着洗漱用具，平凡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依旧是和气的声音，没有多说什么，只说要来接站。

童言猜到她是为了顾平生的事，没有拒绝。

平凡的车停在火车站对面，隔着一条马路。

她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见到他姐姐，还是非常尴尬。

平凡看出她的顾虑，等她上车后，很快说：“不要太有心理负担，我早就说过，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理解，”说完，就从后座拿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递过来，“这是TK自己亲自写的，拜托我带给你。”

童言拿过来，是房屋买卖合同。

出售人是顾平生，而购买的自然就是她。

“我拿到的时候还很奇怪，他为什么不选择赠与，而是买卖？”顾平凡语气刻意轻松着，笑著开他的玩笑，“他说赠与比较复杂，需要他本人出现才能办理，买卖就简单了很多。你只需要签字，剩下的手续我来帮你们操作。”

平凡说着，已经把笔递给了她。

童言没有接。

“言言，他这么做是尊重你，在我们心里，都已经把你当作他的太太。虽然两个人不得已分开，但这也是他必须要做的。而且你相信我，如果你不接受，他也一定会坚持换别的方式，把这套房子给你，”平凡把笔放到文件上，笑了笑，“你知道，他真的很固执，挺让人讨厌的。”

“让我想想。”她说。

“还有我会办一个联名户头，把你放在他那里的所有钱，都移到我和你的户头里，大额的取用我会直接授权，所以其实，我只是个挂名保障”

平凡继续说着，事无巨细。

车里的冷空调打在身上，冰冰凉凉的，他的每个安排都很妥当，毫无瑕疵。

到平凡说完，眼睛已经明显泛红了，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好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从来就没有让我轻松过。”

童言也抱住她：“对不起。”

“不要这么说，”平凡告诉她，“虽然结局并不美好，但毕竟我们曾是一家人。”

一家人。

她曾经那么渴望得到，完整的一家人。

如果他有个健康的身体，那该多好。

她一定会不顾家里的事情，死皮赖脸缠着他，反正顾平生真的很优秀很能赚钱养家。可他的身体这么差，或许本就只剩二十年的寿命，却会因为拼命工作，再减短五年、十年，甚至更多。

这样的后果，她想都不敢去想。

最好他能离开，去任何的地方，不需要太多的存款，也没有那么多负担。

没有爱情，他总会为了这么多爱他的家人，好好对待自己。

第 66 章

这一年的六月，是欧洲杯的疯狂月。

演播室里只坐了她一个人，节目快开始了，另外那个却还没来。

童言撑着头，也因为整夜未眠，有些疲倦，随手翻看着手里一叠稿子。耳机里导播边喝着豆浆，边有些没好气地嘱咐她：“还有五分钟就七点了，麦明迟到你就先播报现场路况。”她举起左手，打了个ok的手势。

仅剩两分钟的时候，有人拍她的肩，是迟到的搭档。“好险好险。”搭档按着她的肩膀坐下来，深深地喘了两口气，清了清喉咙。

“你还是申请换到晚间节目吧。”童言把耳机递给他。

“你眼睛怎么也这么红？”对方接过耳机。

“昨天是我奶奶的忌日，睡不着。”她很快说完，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个小时的直播节目，不断地播报路况和互相调侃闲聊，麦明特别喜欢足球，尤其是德国队的铁杆粉丝，话题自然而然就往那里扯。童言不太懂，只是随口搭腔，任由他去引导听众的情绪。

一个半小时的直播，他说得口干舌燥，余下的半小时听众来电节目，就扔给了她。

这样的节目，大多是短信互动。每月只有一天是电话互动，由她和特邀的交警一起接听。

“小可，我是交通台老听众了，你的早间直播和晚间节目，我一直在听”麦明见怪不怪，忍俊不禁地用口型说“老粉丝”。童言龇牙做了个鬼脸，对着那个还在表白的热心听众说：“谢谢你。”

本来是关于新道路政策的话题讨论，没想到那个听众说完“多么喜欢”的心情，就自觉地挂断了电话，这次连特邀来的交警队长都被逗笑了。

差不多还有五分钟就要结束，她用严肃的表情，警告身边的人自己要喝水。麦明才终于抖擞精神，用纯正而又磁性的声音接过了互动工作：“你好。”

“你好。”

声音低沉而又温和，很有质感。

她听到的一瞬，愣在了那里。

这样的声音她不可能忘记。

这么久，她再没听到过，却还是记得清楚。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童言犹豫着，问他。

“可以。”

是顾平生。

她坐在那里，始终没有说出第二句话。身边搭档因为她的抢白，也有些莫名其妙，可看她也没有准备继续说，马上就专业性地连接对话：“今天我们的主题是西城区;;”

电话连线忽然发出嘟嘟嘟嘟的声音。

应该是信号不好，断线了。

这样的状况经常出现，搭档只是笑著对听众调侃句，这位听众听到大众偶像小可的声音，紧张地挂断了。说完就开始接入了下一个电话。

等到节目彻底结束，所有人包括交警队长都摘下耳机，起身活动身体，童言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丢了魂似的。导播提醒她结束了，回头就去骂那个看球差点迟到的家伙，童言这才慢半拍地收好东西，把耳机摘下来扔到一边。

走到门口，握住扶手，推开。

走出去，正碰上有同事迎面走过来，笑著说：“今晚——”

那边话刚才出口，童言马上转身回去，哐当一声撞上了门。

“李醒，给我刚才那个听众的电话号码，”她拉住一个人，忽然就急的跟什么似的，那个人有些傻：“等着啊，我给你查查你要哪个？”

“就是那个只说了一句，马上断线的。”

翻查的人噢了声，笑著问：“谁啊，是不是老熟人啊？这么着急。”边说着边在便签纸上抄下来，递给她。

还想八卦两句，童言已经拿着纸跑了。

她找了个空着的小玻璃房，把自己反锁在里边，盯着便签纸上那一串数字，却忽然开始犹豫，要不要去拨这个电话。

在两年前奶奶去世的那个深夜，她难过的快要死掉，终于控制不住去拨他的电话号码，才知道他更换了联系方式。后来，她也换了号码，换了住址，再没试过找他，不管初工作遇到如何波折，在马路边呆呆地坐上大半夜，或是父亲在奶奶死后，终于彻底从死亡中彻悟时，她都没有再试图找顾平生。

总有许多的峰回路转，这一秒绝望时，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不想说太多的如果，父亲的转变是用奶奶的去世换来的，算是残酷的生活中，得到的久违的希望。所以她永远不会认为，如果早知道会有这样的变化，那么当初就不会分离。

但总会想起，或多或少。

在经过的地方，在特殊的日子想起他。

她把玻璃房的百叶窗合上，输入号码，拨出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来：“你好。”

“我是童言。”

两端都是良久的沉默。这是两个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通电话，这几年她从实习到播音，接过成千上百个电话，从没有这么紧张，连呼吸都不敢。

“我刚刚听到你的节目。”他终于开口。

“我知道;;”她重复着说，“我知道。”

“我只记得你十几岁的声音，变化很大，”他停了停，说，“但能听出是你。”

他说话的语气，真的没变。

好像两个人不是分开了很久，而是昨天才道别，说过再见。

“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就哽咽了。

他笑起来：“我在听。”

“很多话，非常多;;”有温热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却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我现在在机场高速上，如果北京还像过去一样堵车，会需要三十分钟到市区，告诉我你的地址，”他仍旧在笑，声音温柔，“我在这里有两天行程，如果不够你讲完所有的话，可以申请休年假，如果你仍旧觉得时间不够，可能就需要申请调回中国办事处，慢慢听你说了。”

他的话，不间断地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她又是哭又是笑，最后没了力气就蹲下来，把手机紧紧贴在自己左脸，努力听他说每个字，这么清晰的声音，而他，也听得到自己说的所有的话。

她问不出任何的话。

顾平生你为什么忽然出现，为什么会听到我的节目，为什么会给打那个热线号码？为什么;;终于能听到我说的话，而且是毫无障碍，清清楚楚地听到每个字？她真的说不出，哪怕是一个字。

“言言？”

她哽咽着，嗯了声。

“你听我说，把你的地址发给我，然后，等我来找你。”

她又嗯了声，仍旧在哭着，直到电话彻底断线。

地址发过去了，还很不放心地问他：司机是老司机吗？认识这个地方吗？

顾平生的短信，很快回过来：司机说，这个地址，在北京开车的人都会认识。TK

熟悉的语气，和熟悉的签名。

在这样个并不是十分特殊的上午，突然就回到她的生活里。童言盯着那一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听到有人在敲玻璃门，她终于明白，自己占用了很久的会议室，门被推开的瞬间，有人笑著说：“马上要开会了——”

声音嘎然而止。

站在门口的三四个同事都有些傻，童言此时的形象真不算很好，明显已经哭得掉了妆，可是眼睛里却满满地，都是笑。

“抱歉，抱歉，”她不断地作揖道歉，“忘记了，你们要开会。”

然后就在一片惊异的沉默中，飞快跑走了。

顾平生的车从机场开过来，她甚至清楚他可以走的所有路线，可是却只能在这里等着。因为他告诉她：等我来找你。

她只来得及冲到洗手间，洗干净所有融掉的彩妆，用餐巾纸，从眼角开始仔仔细细地擦干净，黄色灯光里，镜子里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童言。

像是初相识，她的样子。

她多一秒也不能等，直接就到了楼下的大厅。

这里有休息的沙发，坐着等待去各个部门面试，或者今天来做节目的明星后援团，她从走出电梯开始，就已经被人认出来。有人在低声交流着，有几个小姑娘已经举起手机，偷偷地记录这个曾经和自己偶像对话的DJ。

这些，童言都已经看不到。

她只是站在靠近旋转门的玻璃前，看着所有可能停车的地方。

他说“我在这里有两天行程，如果不够你讲完所有的话，可以申请休年假”，还说“如果你仍旧觉得时间不够，可能就需要申请调回中国办事处，慢慢听你说。”

所以，你现在仍旧是一个人，对吗？

这么久的时间，她想他离开了自己，应该需要一个照顾他的人在身边。她甚至祈祷过，老天爷，你一定要给顾平生找一个比童言强十倍百倍的人，照顾他，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在他生病的时候寸步不离，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任何的地方。

那个人一定要，有很幸福，而且富裕的家庭。

那个人一定要深深地爱着他。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他可能是一个人。

却忽然庆幸了，庆幸自己的祈祷并没有成真。

很多辆车停下来，又开走，他始终没有出现。

从机场到这里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而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她攥着手机，开始渐渐有些忐忑，身后忽然传来高声的呼喊，她回过头去看，是今天来做栏目活动的明星，因为那个明星的出现，所有的通道都瞬间挤满了人。

手机忽然震起来，她低头看：

这里人很多，我暂时进不去了。TK

童言猛地回过头去，隔着两三米高的玻璃墙，看见了面前的他。只有这么一道玻璃，顾平生就站在隔着一面玻璃的位置，白色西服外衣搭在手臂上，穿着柔软考究的白衬衫和米色休闲西裤，衬衫袖口是挽起来的，隐隐看到刺青。

没有任何改变。

包括他看着自己，叫自己的名字：言言。

童言隔着玻璃，被大片大片冲出去的人群挤开，只有一个旋转门，她过不去。可是顾平生就在玻璃的那边看着她，她两只手按在玻璃上，忽然很害怕他走开，急切地用口型对他说："你听我说，顾平生，"她停了停，用尽所有的勇气，告诉他，“I need you back. ”

除了顾平生，没有人能在无声的环境下，看得懂她所说的话。

她只是用口型，告诉他：她还想要继续去爱他。

顾平生一只手扶着玻璃，慢慢地靠近玻璃，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I never left.”

他怕她看不懂，很安静地，重复了三四遍。

I never left。

我从未离开。

童言终于冲出人群，跑出大厦：“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她明明是拼命笑著，可就是忍不住地眼睛发酸，“顾平生，我爱你。对不起，对不起，可我还是爱你，我不想让你那么辛苦，不想让你一直加班，不想让你被我拖累，不想让你所有的学生，都知道自己老师家里，有个赌徒，不想让你明明那么优秀;;”

她再也说不下去，当年她的脆弱，二十岁的脆弱。

她走过去，伸出手，摸着他的脸，早已哭得混乱不堪：“可我还是爱你，连做梦，都不不敢梦到你。”

她不敢相信，面前的人，真的原谅了自己。没有任何质问，任何冷漠，就这样轻易地忘掉了她曾经说的那么多话，忘记了这么久的分离。

“不哭了，好不好？”顾平生低头看她，额前的头发软软地滑下来，半遮住了眼睛，只是任由她反反复复地，摸着自己的脸。

在她哭得腿发软的时候，终于伸手把她搂住，就在大厦的转门外，深深地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坚硬的鼻尖擦过她的鼻尖，他侧过头，不断地不断地深入这个吻，两个人的心跳声搅合在一起，纠缠着，谁都不愿意再放过谁。

从懂事开始，他和她，就开始学着顾及太多的东西，控制自己的情绪，压制自己的欲望，放弃所拥有的爱人，接受不公平的命运。

他们学会了成全所有人，却没人，真正成全他们。

顾平生抱着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支撑她身体的重量，此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眼睛开始发酸，甚至开始模糊了视线。

这个女孩，他唯一深爱过的女孩，终于不会再走开。

纵然回首，荆棘密布，纵然生来，命运苛责。

岁月却终究是，善待了他们。

第 67 章

和童言分开的那一年冬天，他回到费城。

原本是因为签证问题，出境七天居住，顺路去做手术后的身体检查。没想到检查过后，新项目很快就来了，对冲基金投资，是费城和中国办事处共同合作的项目。

外公的身体渐有好转，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回去的理由，顾平生最终决定将七天出境无限期延长，留了下来。

到圣诞节，罗子浩和平凡不约而同过来做客。

罗子浩到的早，平凡却因为先去看个朋友，到这里已经是平安夜的傍晚。外边是浓烈而温情的节日氛围，推开门却只有两个大男人相对坐着，不停打字看电脑。

“今天是圣诞节？”平凡都觉得自己错入别的时空了。

罗子浩长吁口气：“圣诞快乐，终于能有个活人和我说话了。”

平凡忍俊不禁。

顾平生要是想不搭理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只要移开视线，他的世界就是属于自己的。完完全全没有人可以打扰。

平凡不管到哪里，都是要和教友共渡圣诞节，望弥撒。

罗子浩不堪寂寞，同去感受了一次教会的节日，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顾平生正在厨房煮牛奶。安静的厨房里，除了烧煮的声音，就再没有了别的声响。

忽然一个牛皮纸袋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抬头，看见顾平凡说：“我帮你都办好了。”

他打开牛皮纸袋，把所有文件都拿出来，发现还缺了一部分：“好像还少了赡养费的部分。”

顾平凡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切了两片，咬进嘴巴里：“我的大律师，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前辈师姐，怎么可能连这些都办不好？问题是你家顾太太也是法律系出身，真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去看，唯恐占了你什么便宜差不多了，大概农历新年以前都给你。我以前从来没代理过这种事，双方离婚，却唯恐对方吃亏。”

他复又低头，一张张看了下来。

这厨房实在是干净过分了，平凡本身也不是个会煮饭的人，可这么看着仍觉得有些孤家寡人的凄凉感。她靠在冰箱门上，忽然抿唇打量他。

顾平生察觉她的视线，微侧头，示意她有话直说。

“童言分手时候，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她想了想措辞，最后还决定直截了当，“我其实暗示过她，我和你都不会介意她先离开你”

很简短的沉默后，他说：“说什么并不重要，都不算是真话。”

顾平凡扬眉，吃完手里余下的面包片，忽然又说：“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喜欢吃什么，从来都不让我碰，如果没有那样菜，你宁可吃白米饭，也不碰其它的。TK，你占有欲不是很强吗？”

玻璃杯里盛着牛奶，他举到嘴边，慢慢喝了两口。

有些烫。

以前在家里喝，童言从煮好到最后放到他面前，都是温度刚好。

“你如果试着争取，童言不会这么坚持。”平凡说。

“如果她是你的妹妹，而我和你没有关系，你会不会也说出这些话？劝导你妹妹接受一个不会彻底痊愈的病人。”

顾平凡沉默着，笑了笑：“远近亲疏，终究还是有区别，说到底我还是自私了。”

“如果你以后的先生，随时都会离开人世，你会不会每天都焦虑不安？或者说悲观绝望。”

顾平凡笑笑：“乌鸦嘴。”

她没有正面回答，却等于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看时间到了，试了试牛奶的温度。

还是不对。

她不知道是怎样的耐心，才能每天把这种小事情，都做到完美。

还有些话，他没有再说。

童言始终刻意掩饰，不愿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家庭真实状况，就连平凡，甚至是她最好得朋友沈遥，只知道她的父母离异，却并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的让人失望。

他记得自己二十三岁以前，所难以启齿的，就是这种至亲带来的屈辱感。

虽然深爱着母亲，却也因为母亲对有妇之夫的眷恋，因为自己私生子的身份，只能生活在太阳的背后。折磨他二十三年的情绪，同样在童言身上重演着，对亲人不能舍弃，却深深自卑的情绪。

二十岁的她，心性还没有完全成熟。

却因为爱着一个叫顾平生的人，所承受的，远比当初的他还要多。

最初触动自己的童言，是穿着宝蓝色的晚礼服，站在追光灯下，边对着伴奏者挤眉弄眼，边深情投入唱歌的小女孩。而最后印象里的她，却已经开始无所不学，经常会一本正经给自己把脉测心跳，永远都要知道自己在哪里，是不是平安。

有太多次，她就是这样红着眼睛，还要对着自己笑。

圣诞节过后，很快就是新年。

因为今年外公的重病，特意要求他务必农历新年回国。

年三十晚上，家里的小孩子都跑出去要看放鞭炮。人一但过了三十岁，就会觉得时间飞快，他甚至还记得清，去年的这个时候童言是如何趴在自己怀里撒娇，说第二天要来看外公，得到允诺后，又是笑得如何不顾形象。

可是欢欢喜喜来了，却连长辈的面也没见到。

顾平生似乎特别受家里的小孩子欢迎，过了午夜十二点，那些小霸王们在外边玩够了，一个两个的顾不上脱掉羽绒服，就挤在他身边问东问西的。

“小舅舅，fingers crossed，”小小的女孩，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交叠，比了个祈祷的手势，“我做的对吗？”

顾平生忍俊不禁：“小姑姑教你的？”

“不是啊，”小外甥女得意洋洋，“昨天我坐爸爸的车，广播里有个姐姐教的。她说有人教过她，如果怕物理考试不过，就做fingers crossed，祈祷好运。”

或许是太过相似的情景，他竟想起童言。

小外甥女伸出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很认真地说：“外公要健康长寿，小舅舅也要健康长寿。”

这样的简短对话，他回到费城，还是会想起。

就在和视频会议的最后，所有的律师都在收拾文档时，他忽然用中文对着中国办事处的几个项目助理说：“我需要一份资料。”

视频里，都是曾跟随他奋战过的人，马上领会精神，拿过纸笔记录。

“去年农历新年，确切日期是农历二十九，北京所有广播电台的晚间节目录音，应该是从五点到十一点之间的节目。”

对方记下来，不疑有它，在想到他的特殊后，马上说：“我们会准备好文字格式。”

他说：“好，”停了停又道，“把语音文件也发送给我。”

晚上收到中国办事处发来的东西，他翻看了所有的文档，终于找到那段似曾相识的话。虽然是完全的文字记录，他却在字里行间，确认是童言。

是晚间的交通台节目，名字很平实：有我陪着你。

两个主持人，而童言就是其中之一的“实习主持。”

整个节目她说得话并不是很多，只是在节目快接近尾声的时候，接到个高三考生的电话。理科的考生，却始终焦虑于自己的物理成绩。

本来应该是冠冕堂皇的安慰激励，她却偏偏拿出自己在物理上的失败经历，告诉那个高三的小听众，没有什么考试是值得好怕，如自己这般大学物理重修四次的人，还是顺利找到了工作，坐在这里做电台主持。

顾平生忍不住笑了，她对大学物理的重修经历，还真是记忆深刻。

看着一行行的文字，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话时的神情和动作。做文字录入的人很是负责，连“实习主持在小声笑”都详实记录。

“fingers crossed，祝你顺利通过考试。”

最后的她说，曾经有一个人在她最后一次物理考试前，教会她做这个手势。

把你的中指放到食指上，交叠在一起，祈祷幸运降临。

他翻看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活动身体。

那时她回校期末考试。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始终坐立不安，轻用脸蹭着他的肩膀，等到他终于忍俊不禁低头时，才很纠结地问他：“如果我物理再不过，就不能毕业了，怎么办”

“昨晚做的模拟试卷是八十六分，你现在只是心理问题，”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中指搭在食指上，教她做祈祷手势，“考前做个fingers crossed，肯定会顺利通过。”

童言噢了声，伸出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很认真地说：

“fingers crossed，物理通过，顺利毕业，领证结婚。”

第 68 章

和顾平生分开的那年冬天，奶奶癌症复发。

平凡始终在和她沟通各种的协议，她一面要认真避开顾平生给她挖的“陷阱”,一面要掩饰自己长期陪床的精神状态。

幸好，顾平凡很快就要返回美国，正式进入医院实习。

她怕耽误平凡的工作，终于签下赡养费的协议，唯一条件是要全部打入和平凡的联名账户里。顾平生当初让平凡办这个联名账户，就是因为怕她被父亲的债务拖垮，为她留些不能被近亲占有的积蓄。

所以这样的条件，很快，他就接受了。

到第二年春天，奶奶的癌细胞终于扩散到身体各处，在医院撑了一个多月，就离开了人世。她记得那天晚上，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因为长时间不能进食，奶奶走的时候已经是瘦骨嶙峋，彻底脱了人形。

最后的十几天，是父亲和她轮流负责守夜。

几乎每天来，奶奶都是红肿着双眼。她以为是父亲又做了什么事，起先还是避开旁人劝父亲如果想要钱，就等奶奶熬过这场大病。后来有一天，她半夜下了节目赶来，正好碰到病房门口的吵闹场面。

奶奶竟然趁着护工和父亲没留意时，只穿着短衣短裤，跑出了病房。

她从电梯间走出来，正看到几个护士都拦不住有些神经错乱的奶奶，围观的人不停低声说着老太太估计是癌细胞扩散到脑子，有些疯了。父亲站在大门口束手无策，不停地掉着眼泪喊妈这样的画面，让她瞬间就没了理智。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紧紧抱住奶奶，低声安抚。

甚至有护士上前，都被她挥手打了开。

那个晚上，她也像是疯了一样，拽着父亲的手臂，硬是把他赶出了医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所有怜悯的，同情的，感同身受，或是漠然旁观的目光，都被她拉上的帘子挡了开。硬是拔下来的针头，弄肿了本就已经很难扎入的手背，她轻轻给奶奶揉着，始终笑著说：“怎么这么不听话啊，您真是的，越老越小孩儿了。”

怕吵醒同房的人，童言说话的声音始终很小。

她刻意讲了一些节目里的有趣事情，大多是年纪小的观众来电，或是那些痴男怨女不知所云的话。说到最后，忍不住自己都笑起来。

“言言，”奶奶指着自己的头，哑着声音说，“奶奶这里都清楚，不糊涂。”

童言嗯了声。

“我这么做，就是想让你爸爸愧疚，对我们愧疚，”奶奶拍了拍她的手，“我怕我等不到他幡然醒悟最后受苦的，只剩了你。”

她鼻子瞬间发酸，险些就掉出眼泪。

只能努力笑著说：“都十二点了，还不睡？”

“小顾这次的病，是不是很严重？”老人家本已经闭上了眼睛，又想起了他，“上次也是走了小半年这次，应该快有九个月了？”

“不是很严重，就是需要复健，”她的语气有些心疼，“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走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不要让您知道您现在住在这里，我也不敢让他知道，否则他肯定会想办法回国”

“对对，”老人家急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们还年轻，他身体这么不好，要紧着他自己的治疗来，没关系，奶奶明白。”

童言抿嘴笑笑：“所以您要好好养病，否则他回来，肯定饶不了我。我呢，就负责拼命赚钱，让你们两个过得好一些，再好一些，”她停了停，又说，“我们领导问我，要不要去早间交通路况节目代班，原来的主持人刚好要生产了，要休息几个月。这样，我又有机会加工资了，起码奖金肯定会加。”

“早间节目？你现在的是九点开始，又要往医院跑”

“年轻就要奋斗啊，”童言把奶奶的手放到棉被了，轻声说，“不说了，睡觉睡觉。”

老人家又握住她的手，絮叨地嘱咐：“这几天啊，我觉得精神好多了，都说心情好，癌症自然就好了。千万别让小顾回来，要回来，也要健健康康了再回来。”

童言点点头。她知道奶奶不会计较，计较一个生病的人不来看望。

可是如果让老人家知道自己和他分开，恐怕才是致命的打击。幸好奶奶早已对他的病心知肚明，经过上次五个月的分离，这样的八九个月，也好应付。

她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谎话能拖多久。

只想着，多一天是一天。

后来，就再没有后来了。

那段时间，她请了自工作以来最长的假期，整整一周，料理奶奶的后世。

后来她没再回家住过，反倒是和同事合租了房子。那个家，是顾平生当初急着回国，匆匆买来给她和奶奶住的，也是分手时，他坚持留给自己的。她拒绝了所有，惟独这房子像是帮了她一个忙，给了奶奶一个善意的谎言。

她记挂的孙女会很好，无论如何，仍旧有人当作宝贝来宠。

当谎言的目的结束，她根本就不敢自己去住这么大的房子。因为早间路况直播节目和晚间的节目同时做，白天又要开策划会议，她把房子全权委托给了中介。本以为北京这两年购房政策严苛，房子不会那么快脱手。

据中介吹嘘，这真的是风水非常好的房子，看童言也不着急脱手，就慢慢地找合适的买家，尽量抬高价钱。可只是一个月，就有人直接付了全款。

她去签协议的那天，天气燥热，偏偏还碰巧得了热伤风，她把那个烂熟于心的银行帐号写下来，不愿意再去银行。买房的人倒也好脾气，跟着中介去了银行转账。

她和年纪较小的那个房产中介留在房子里，无所事事，索性绕着屋子慢慢走了一圈。

这里，那里的仔细看着。

小中介不知道，还以为她刚才掉了什么东西：“童小姐在找什么？”她不好意思笑笑：“什么都没找，就是舍不得。”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那个小中介笑起来：“这房子据说是因为风水好，卖的价钱真不错，如果再加一些，能买到非常不错的。童小姐如果想要再买，我现在手里就有。”

因为这半年的早晚班，她瘦了很多，本来就小小的身子，更显得单薄。她因为是电台的DJ，并不需要露脸，穿的也非常随意，仍旧像学生。

如此漂亮的女孩，可以独自卖出这样的房子，甚至看上去没有什么家人约束。小中介自然想的多了些，更觉有生意做。

她听得哭笑不得，摇头不去解释。

那个联名账户取款有上限，存款却完全不受限制，她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忽然就有一种暴发户似的满足感。

顾先生你一定忘了，赠与属于单方法律行为，无需征得你的同意。

顾太太的合同法考分可是91。即便是自己去世了，这部分的财产也不会和父亲有关，完完全全都属于他。

到临近圣诞节的时候，“有我陪着你”俨然已经成了情感专线，甚至根据领导指示，偶尔还可以根据节目需要，为观众点歌，烘托气氛。

为了平安夜策划的节目，她特意请来艾米。

不过短短三年，艾米已经因为主持话题访谈节目，成了个非常令人看好的地方台主持。甚至到北京的这个交通台来做节目，也有不少观众提早打来电话，表达自己的兴奋。

“你让我叫你小可，还真是不习惯，”艾米和她提前进入演播室，坐在转椅上，忍不住笑，“为什么不用真名？我觉得你的名字，特别好记，而且根本就不像普通人能起的名字，你要说它是艺名，决对不会有人怀疑。”

“没你这么高调”童言把稿子扔给她，“我可不想让老同学听到我主持节目，都能想象的出，他们边听节目边爆笑的样子。”

“慢慢就好了，”艾米语重心长拍着她的肩膀，“当年我主持节目，我妈还特意存下来网络视频，刻盘给所有亲戚人手一份别提多窘了。”

“知足吧，那是为你骄傲呢。”

“两位，”导播打个哈欠，“一看就是大龄剩女啊，平安夜就顾着老同学聊天了，一个电话都没接？节目结束没有约会？”

两个人无视导播的挑衅，继续低声聊着天。

直到十点整，马上就恢复了专业的声音，切入工作状态。

今晚是特别开的专场，有知名女主播艾米和小可主持的谈话节目。两个声线极好的女人闲聊着，偶尔会接听来电，大多数都是点歌，或是穿着着回忆，曾经渡过的平安夜。

“我和小可是老同学，”艾米递过去一个眼神，“当年她曾经在大学谈过一场非常轰动的恋爱，我敢说，每天晚上都会有女生在宿舍扎小人诅咒她，能得到那么好的爱情。告诉我，你有没有和大众情人渡过非常浪漫的平安夜？”

“有，那天晚上，是我们第一次接吻，很俗的，是在电影院里。”

“哇欧～”艾米眯起眼睛，羡慕的快疯了。

连导播都乐起来，在耳机里不停说：“自爆了，自爆了。”

清淡的背景音乐，都是欧美的老曲子。

她说完这句话，似乎心情也是大好，很自然地把话题转了开。只不过接下来的所有来电，都成了当年如何在平安夜约会，甚至有人会对她很兴奋地说，初吻也是在电影院什么的，她才觉得自己真是惹了麻烦

请熟人来的坏处，就是无时无刻地想要爆料你的往事。到节目快结束的时候，童言后悔的肠子都青了，艾米仍旧不依不饶，暴露她曾经是校园歌手大赛的第三名，最擅长就是唱高难度的外文歌。

导播也马上被调动起了情绪，让她以清唱，再渐入原唱来收尾。

她被胁迫的难以招架，忽然就想起了，那段日子，和顾平生最初分开的时候她整夜整夜循环的一首歌。旋律很熟悉，她也知道，这里的录音师肯定备份了这首歌。

杰西卡·辛普森的一首2001年的老歌，《when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这首歌的前调出乎意料忧伤，可却总能让她想起，那个晚上，头次见到他竟然也会没有了主意，站在火树银花的新天地里，不知道接下来去做什么，不知道该如何约会。

她轻声哼着旋律，很快录音师就听出了是什么。

开始渐入音乐，缓慢的旋律，越来越清晰的唱腔。

在这首歌的歌词里，有这么一句话，被反复地重复。

“When you told me you loved me，

Did you know it would take me the rest of my life。”

当你告诉我，你爱着我，

你可知道，它将占据我余下的所有生命。

目录

第 1 章

第 2 章

第 3 章

第 4 章

第 5 章

第 6 章

第 7 章

第 8 章

第 9 章

第 10 章

第 11 章

第 12 章

第 13 章

第 14 章

第 15 章

第 16 章

第 17 章

第 18 章

第 19 章

第 20 章

第 21 章

第 22 章

第 23 章

第 24 章

第 25 章

第 26 章

第 27 章

第 28 章

第 29 章

第 30 章

第 31 章

第 32 章

第 33 章

第 34 章

第 35 章

第 36 章

第 37 章

第 38 章

第 39 章

第 40 章

第 41 章

第 42 章

第 43 章

第 44 章

第 45 章

第 46 章

第 47 章

第 48 章

第 49 章

第 50 章

第 51 章

第 1 章

想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就是这一秒。

就是现在, 她对面前隔着一个柜台的男人一见钟情了。

佟年低头, 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呀敲, 明明想要建立一个新密码, 可, 脑子里却在拼命地回想, 前一秒, 他对自己说“包夜”两个字的时候, 自己究竟有没有对他笑？好像嘴角有上扬？还是纯呆？

好不容易完成了新密码的设置, 她抽过来一张纸条，抄上账号和密码。

“嗯……包夜从十一点开始算时间, 六点结束。这里通常七点关店, 到七点也没问题，”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自己认为最可爱好听的声音，装作温柔体贴，还捎带点软萌萌的眼神, 对他说, “啊, 这里，”她指了指身后的柜子, “还有方便面和饮料，你如果饿了，可以随时叫我, 我可以给你烧热水泡面的。”

被她放电的男人, 似乎没太认真听，随便地点了头，将纸条从柜台上拿走。

多一眼都不看陌生女孩……

绝对是个好男人！

原本是被好基友兼好闺蜜胁迫，帮他看一个小时网吧，没想到就这么自说自话地坠入了情网。在男人自己走进去，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后，她已经做了决定，今晚要编个善意的谎言不回家，在这里免费义务帮男闺蜜看整晚的网吧。

所以当好基友拎着两盒关东煮归来，发现佟年躲在柜台后，暗搓搓地拆开一盒方便面、顺手拿了几袋辣条、泡椒鸡爪的时候，脸上竟还挂着一副陷入热恋的表情时，他被深深震惊了。

“嘿，干什么呢？”好基友以为她准备趁自己不在偷吃后，把帐记在自己头上，从身后，伸出爪子，拍了拍她肩膀，“偷吃也别偷吃的这么没品位，柜子里还有费列罗。”

“真的？”佟年有些手忙脚乱，将这些都放在刚擦干净的托盘里，头也不抬地命令基友，“快，交出来。”

基友囧。

他乖乖把自己私藏的，准备后半夜吃的整合费列罗交了出来，还想着佟年能给自己留几块，没想到后者直接拆开，放在了托盘里。

然后端着丰盛的宵夜“套餐”，走向了网吧一角……

紧张。

好紧张。

明明穿着平底鞋，却觉得自己随时可能会摔倒，越是怕泡面的水被洒出来，越是端不稳。早知道……就给他准备UFO炒面了……

就在泡面的汤水被洒出第二次时，她终于站定在他身后，目光有些乱糟糟地，到处看了一圈，才勉强镇定：“嗯……你好。”

天，怎么声音这么涩。

开什么玩笑，身为歌姬的美好嗓音呢……

男人没反应。

网吧的耳机仍旧挂在原位，他用的是私人带来的黑色头戴式耳机。这画面，这构图，男人好看，一定要戴耳机好看，这绝对是她从小到大的特殊审美认知。这男人简直，从进网吧开始，所有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正中红心。

电脑屏幕上有放大的游戏窗口，应该正在玩游戏？可他明显没有用键盘啊。佟年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后。

面前人察觉，终于回头。

她轻将托盘放在他面前：“这个……是本网吧的宵夜套餐。”

“哦？”他先是表现出了意外，而后，却很快判断出了是什么状况，“多少钱？”

原来是推销食物的。

现在的网吧已经流行推销了吗？不过，十块钱包夜，也的确赚得太少。

他如此想，有些懒散地，从椅子上挂着的外衣口袋摸出一叠人民币。

“啊？不要——”

“三十，”忽然，身后的男孩子冲过来，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嘻嘻地说，“单价算要四十，套餐三十。”

佟年马上涨红了脸，不住给基友打眼色。

基友装着没看见。

两个人眉来眼去的神情，落在面前男人这里，就成了“小情侣为价钱而起了争执”。他再次“哦？”了一声，将五十放在桌子上，“那麻烦你们，帮我再拿一罐雪碧，谢谢。”

于是，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她预演的一切都没开始，就结束了……

第 2 章

佟年回到柜台后, 一边咬牙切齿, 一边埋头苦干, 将刚才拿过去的食物一一登记, 然后开始加加减减, 绝对多一分钱也不给基友赚。

基友豆奶的手颤巍巍伸向五十元钞票, 被她一个眼神震慑, 又缩回了手：“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才试探他是不是落魄大叔。我家可是开网吧的, 对这种来包夜玩游戏的男人太了解了，绝大多数生活不如意, 最多这个大叔皮囊好一点, ”他说着，还远远看了一眼那人背影，有些违心地说，“也就好那么一点点吧……”

佟年继续算账。

“你别不理我啊，鱿鱼菊苣？鱿鱼巨巨？密室大大？鱼大？鱿小鱼？鱼小鱿？”基友换了各种二次元称呼, 都换不来她一眼, 终于求饶, “我帮你，帮你。”

“真的？”佟年立刻抬头, 眼角眉梢都是笑。

“送他一周包夜？说是抽奖抽的？哎，包夜不行，要一周全免, 他才有可能随时想到, 就能来，”豆奶边说着，边捧住滴血的心。

佟年灵光一现：“好主意！”而后又悄悄用眼神瞄了瞄那里，“你去。”

“又我？”基友瞠目结舌。

“还有……”佟年想了想，压低声音，告诉他，“你就和他说是当场抽奖，只要用微信扫网吧的二维码，就能抽奖了，拿出当初你被传销机构洗脑后做了两个月传销员的功力。”

“……我们网吧没公众微信啊。”

佟年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挣扎两点五秒后，狠心把微信名改掉，交出手机：“用我的微信”。手机上，她的微信赫然改成了：今夜有缘。

这是网吧外挂着的招牌——“今夜有缘网吧”

豆奶心领神会，忐忑不安地，攥着手机去行骗了。

……

结果……那天深夜，她的微信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加了一个叫“Gn”的男人，还有就是她的微信粉丝群彻底炸开了锅。她的粉丝们都不相信自家高冷傲娇的“密室の游鱼”，竟然忽然改名为“今夜有缘”……菊苣一定被盗号了！

……

她的心默默滴着血，索性就当被盗号了，一个消息都不回复，就盯着那个刚刚加上的账号傻笑。

来得太容易反倒不真实了……

观赏了那个黑糊糊不知道是什么截图的头像足足半分钟，才有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朋友圈。

嗯？

除了转发游戏新闻，竟然什么都没？对于一个只会玩连连看，还屡战屡败的日翻歌姬来说，这些简直就是天书啊。

更郁闷的是……“豆奶，你是游戏渣吧？”

“是啊！”豆奶笑嘻嘻，没有丝毫羞愧感，“可渣可渣，史上第一渣啊简直！”

……

算了，明天找个懂行的吧T.T……

凌晨两点，豆奶就困的打瞌睡了。

网吧里，所有人都戴着耳机，安静的很，只有个中年大叔在开着视频聊天，嘻嘻哈哈地网恋……而她，也撑着下巴犯困，手里的铅笔就在纸上胡乱画着，作为一只歌姬，她画画的功力尚浅，还不能把那个背影画的很帅。

有机会要好好练练。

她默默想。

忽然，男人站起来。

她马上挺直背脊，将纸悄悄压在胳膊下。

男人拎起外衣，走过来。她心跳急速，只能垂眼，看着他的卡其色休闲长裤和那双黑色板鞋，一步，两步，三步，走向自己……

不行不行，快，呼吸。佟年，要坚强，要正常表情，眼神别抖！

一？怎么直接出门了？

“你……你……不是包夜吗？”她眼看着他走向门外，急着开口，“刚，刚过两点啊。”忙不迭去看时钟，没错啊，两点啊，这么早走干什么呢……

Gun堪堪停住脚步，转过身。

他额前头发有些乱，应该是刚才困了的时候，随便用手拨弄的，目光却很清醒，甚至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此时此刻，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懒得应付，他的表情实在有些寡淡，让人看不出下一秒的情绪。

“两点了？”似乎才察觉到时间，他挑了挑眉毛，自言自语：“两点还不晚吗？”

“还，还行吧，”一？我在说神马……她马上找回自己七散八落的意识，将预演了无数次的话说出来，“这是找你的零钱，恭喜你中奖，欢迎下次再来。”

十二块五角钱被放在他面前，明显再次打折了。

“下次？你每晚都在？”

啊？

他这是……

佟年心中燃起了希望的小火苗，呼撩呼撩，瞬间就把整个人都烧红了。

小姑娘的表现落在他眼里，就不得不开始自我审视审视，是不是自己给人家造成了压力？他瞥了眼睡得角落里昏天黑地的女孩的“男朋友”。

他下一句原本是“小姑娘晚上看网吧不安全”，不过看姑娘现在的表情，应该把自己当做“不安全”的坏人了？

于是，Gun清了清喉咙，尽量让自己显得纯良无害，居高临下、笑容可掬地告诉她：“不要怕，我也就随口问问。”

说完，连钱都没拿，推门走了。

等……等……

我……不介意……你问……啊……

她看着那扇仍在晃动着，还没彻底关牢的大门，整个人都被沮丧的潮水淹没了。

清晨，Gun被门外的交谈声、脚步声吵醒，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又再次低头，想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才睡了半个小时……实在头疼。

好像……今天上午是攀岩活动？他模糊地找到了这个意识，然后仍旧有些慢半拍地站起身，摸到门把手，按下，开门，走出。

同一时间，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块糖，剥开，用牙齿咬住，慢慢走着，慢慢吃着。

眼前，是走来跑去的大男孩，都穿着俱乐部统一的户外运动服，红白相间的样式，说实话，有些丑。但没办法，是赞助商指定的颜色。

他仍旧三分清醒七分睡意，弧度漂亮的脸上很明显地写着：闲人勿扰。

可惜，偏还就有人不识相……

“诶？老大？昨晚去哪儿了？”

“有事？”那眼勉强睁开，扫了一眼声音来处。

“没……”对方咬住嘴唇，转身就逃。

“有事就说，”他一把抓住对方，懒洋洋地将身子靠上去，脸上竟还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我又不会吃了你，嗯？”

第 3 章

整整一个星期后, 佟年的心情已经沉入了深深深海。

微信白加了, 无论她是发“贴心问候”、“天气预报”, 还是发“促销消息”, 甚至“再次获奖的诱惑”, 对方都毫无回应。

一定已经把自己拉黑了……

她趴在床上, 麻木地转发着自己即将参加的“动漫嘉年华”和“冬日漫展”、“冬日游戏展会”的广告。一条条微博下, 都是粉丝们激动的留言。作为一个非常容易被网上言论影响心情的玻璃心, 她很怕和网友互动, 所以微博基本就是转发活动、发歌，商业合作。

直到, 豆奶拨来第七个电话, 她才没精打采地接起来：“喂？”

“鱿小鱼，”电话那边的声音很低，故意装着神秘，“我有个办法能找到那个人。”

真的？！

她立刻坐正，险些把电脑踢下床。

“真的, 我找了个高手帮我从主机里调出了他那天的屏拍！刚才让我兄弟辨认了下, 是最新的团战游戏《GOD》。”

“我知道……”她失望, “那天就看到了，我也特地找人问过。”

“你这种游戏白痴, 问得那么肤浅，怎么可能有好料？”豆奶笑嘻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能告诉你他在的服务器, 他的id。”

“真的？！”

“绝不掺假！我还给你借到了高级id，这样才能在排位赛里遇到他。”

“……排什么赛？”

“排位！”豆奶其实也是刚恶补过，却在她面前很有优越感，“不和你这菜鸟说了，等我给你解决一切，再来教你。”

于是，当天晚上，豆奶就亲自跑来她家，问候过表姑妈和表姑夫，在一楼厨房蹭了几口麻婆豆腐以后，就钻进了二楼她的卧室。两个人从小长大，家里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还想着，这个“表姑妈”也是顺口叫的，追溯上去根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说不定就真的成一对倒也省心了……

“啊……”房间里，佟年急不可耐地看着下载条，马上就好了，“所以，这个游戏就是，五个人一组，两组对打喽？”

“差不多，你听过LOL和DotA没有？”

“啊，‘撸啊撸’，”听倒是听过，就是总觉得LOL的昵称实在不雅，但对着“临时老师”，她还是很老实地点头：“我去参加漫展时候，他们也有周边展台。DotA……好像是几年前流行的吧，高中时候，班里男生经常去玩，现在还有人玩吗？”

这么落伍？

“有啊，DotA出2了，现在最热的电竞游戏，奖金最高。”

“电竞？”0.0

“电子竞技，就是……在电脑上玩的游戏比赛……”豆奶最朴素地给她解释。

“网游？剑三？梦幻西游？”0.0

“不是……网游就是花时间练级，每次上去级别都会累计的长期游戏……电竞，电竞……”

“好啦，以后再给我解释~”

电脑里已经下载好了《GOD》。

她完全没兴趣再听豆奶解释下去了。没关系，以后认识了那个男人，让他给我解释……怎么心里麻麻的……

她忍不住低头，将脸埋在手臂里，狠狠蹭了蹭，才算让自己正常一点。

此时，豆奶已经从口袋里郑重其事摸出一张纸条，上边抄着一个游戏id（用户名）和password（密码）。佟年接过来，慎重地放在桌上，一个个敲入了用户名和密码，登陆。

很幽暗的一声剑气出鞘的响声。

登陆成功。

茫茫然二十几个服务器名字的选框……

“嗯……紧接着，是服务器，要选择服务器，”豆奶又从口袋里掏出另外一张纸，上边记录着那个男人留下的视频里留下的服务器名称和id：“格瓦纳传说，grunt。”

“grunt？”她喃喃了句，“真好听！”

难怪他微信叫“Gn”。

没错，绝对是他！

“……我怎么不觉得，读着跟“滚特”一样。不觉得像骂人吗？”

切，她白了豆奶一眼。

接着，豆奶打开了第三个“锦囊”，里边是下午人家详细给他解释的，如何参加排位赛，如何邀请指定id，还有如何进入游戏房间，如何选自己想要操作的游戏角色，如何……两人觉得脑子里茫茫的，虽然认真读过了，但还是云里雾里。

“算了，先邀请吧……”

应该操作两下就会了吧，熟能生巧嘛……

于是，就按照系统搜索，很快，找到了G打头的名字，一排排看下来……忽然，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grunt在线！

心咚咚跳是肿么回事……

手指发抖是肿么回事……

她颤巍巍，右键，发送……邀请。

等待。

漫长的等待。

忽然，跳过来一个对话框。

她心又怦怦两下，点开：

“系统提示：对方正在比赛中，请耐心等待。”

……

“吓死我了……”她呼出一口气，抚了抚胸口，“我还以为他要和我说话……”

豆奶一副你想多了神情，没好意思打击她。

结果，足足等了三十分钟，系统终于提示“对方比赛结束，请耐心等待对方答复”这样一行字。她好像是面对着这个所谓的“对方”，大气都不敢出，直到，系统真的提示她：“grunt已经接受了邀请，请耐心等待系统随机抽选8人。”

“他接受了！接受了！”

“嗯……嗯……别紧张，一会儿我们进去，要淡定打招呼知道吗？”

“嗯……嗯……”她也没管豆奶这种没大没小的口吻，直勾勾盯着屏幕。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选了什么角色，就这么迷迷糊糊进入了游戏。

很漂亮的游戏画面。

今天正好是圣诞前夜，所以特地有了降雪的场景。

佟年顾不得欣赏这精致的3D画面，一进入游戏，就开始在屏幕上到处找他的名字。咦？怎么没有？明明有十个人进入游戏，眼前屏幕上怎么只有五个角色？

还包括自己……五个人。

“坏了，他选了对手阵营，”豆奶郁闷，“你看不到他了，除非你在公屏喊话，或者和他碰见才能看到他。”

“啊？”佟年奇怪，“为什么要等碰到，我不能去找他吗？”

“……也行吧？虽然是敌人，也可以打个招呼嘛。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于是……几秒后，

余下的九个人就看到游戏画面里，一个id什么装备都没买，就这么丧心病狂地，一步一步跑出了自己的基地，沿着地图显示……蹦蹦跳跳的向着敌人的老家跑了过去……

看上去……还挺欢快？

Grunt眉毛都没挑一下，毫不留情地两刀干掉面前手舞足蹈……不停说“你好”的人。

还发表情？神经病吗这是？

“这哥们……”97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被盗号了吧？”

“……估计是，”另外一个人，也不敢相信地看着grunt杀掉这个毫无抵抗力的对手，拿到了第一滴血，“排位赛可是有真实积分的，和他一组的人要郁闷坏了，这场比赛打下来，积分肯定扣不少了

“……这得多大仇，特地盗号，特地邀请grunt杀自己？”

而那个杀人的grunt，却感觉很不痛快，他用食指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皮笑肉不笑地招来一个小弟：“来，你帮我打一局。”他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盗号贼的身上。

他说完，从电脑前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老大呢？”

“补觉呢，刚从芝加哥看比赛回来，还在倒时差。”

97笑的暧昧，接话：“对了，我那天听见他微信在响，他不是从来不用微信聊天吗？恋爱了？”

“不是，一个网吧加了他，一直发广告，我说帮他拉黑，他觉得这样打击人家销售的积极性，不让拉黑，就让我设置静音了，反正发了他也不看。”

grunt倒是意外：“老大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良心忽然发现了吧。”97随口说。

众人囧。

Gun这大魔头有“良心”这种东西吗？

第 4 章

整个晚上, 她都沉浸在苦闷的情绪里, 房间里气压低得可怕。最可怕的是, 她后来再发邀请, grunt都不接受了……不接受了……不接受了……

就这么, 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三点, 终于忍不住, 在黑暗中猛地坐起身。

一定是人物选择出现了问题。

那个人物太丑了！

一定是。

于是她悄悄把电脑打开, 为了防止爸妈看到房间里的光, 将床上的毯子拿下来，用电脑显示器搭了个小帐篷, 自己钻了进去。迅速开机, 打开桌面快捷，进入游戏……诶？账号密码呢？她又在桌上翻了半天，终于从一个键盘底下拿出来，小心翼翼键入。

几个小时前，她可是孜孜不倦地发了七八次邀请……都被直接拒绝了。现在……

虽然心虚虚的, 还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完了grunt的名字。

然后, 回车。

在线？！

他不睡吗？这么拼命？

难怪豆奶说, 他是宗师组的账号……额，宗师组是什么……忘问了。

总之, 听到“宗师”就想到一代宗师，很拉风就对了。

可怜的她，对这款游戏是什么还没概念, 已经学会熟练邀请人对战了T.T。

诶？

没立刻拒绝？

忽然, 蹦出了提示框：“grunt已经接受了邀请，请耐心等待系统随机抽选8人”。

接！受！了！

等等！她马上发过去一条私信：我……能和你一组吗？不要做敌人，行吗？

没有任何回复。

……

系统开始进行游戏读取，进入选择角色界面。这次她再不敢随便选选了，在一百多个角色里，仔细翻找，有没有可爱又萌，一看就不忍心去杀的角色？很快，她翻到了一个萝莉造型，还骑着……一只大猫？

萌萌的，又可爱，就她了。

随着一声闪电掠过的声音，画面全开，她迅速扫了一眼面前的所有id，有grunt！和昨晚的人物不同，他这次的选的角色……嗯，是个恶魔造型，更帅了。

她默默地，往他身边挪了两步，见他没反应，又挪了两步。

最后，索性大胆地，挪到了他身边。

一？他没躲开？那就是不反感喽？佟年蒙在毯子里，一边擦着显示器表面因为呵气蒙上的水雾，一边傻乐。

还没乐上几秒，众人已经买了装备，纷纷离开老家。一共有上、中、下三条路，grunt似乎没有任何犹豫，沿着中间那条路，一路而下。

佟年马上就屁颠屁颠跟着他跑起来……

中路1人，这不是……公认的常识吗……

公屏上，队友先后昏倒：

“骑着大猫那哥们……疯了吧？”

“靠，这星期碰上两个盗号的了，不会又来一个吧？”

“半夜三点，盗号贼你不睡吗？？！！老子的排位，老子的积分啊！”

……

佟年茫茫然，骑着大猫，站在grunt身后，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不是出生在一个地方吗？不是队友吗？为什么不能跟着队友？互相帮助不可以吗？

“我……和你是一组的队友吧？为什么不能跟着你？”她终于……鼓起勇气向面前人求问。

“……”grunt。

他回我了！！真的回我了！

佟年瞬间忘记自己的疑惑，开心地骑着大猫，绕着他跑了好几圈：“你好，你好，grunt，我是鱿小鱼，第一次玩游戏，真的！真的！好兴奋，捂脸，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会努力学的！你千万不要嫌弃我！”

“……”grunt。

她完全忘了，自己顶着本服务器宗师组的账号……

且大陆天梯排名九十七……

然后就这么操作着在中国大陆全部二十四个服务器、三百多万游戏玩家里，排名九十七……的id，围着grunt问：“是用Q、W、E、R和A、S、D、F发动攻击对吧？我在官网上看过攻略了，还和电脑练习了好几次~”

于是，三秒后，队友公屏上出现了一行字。

grunt：非盗号，被家里小孩子偷上了id，各位，好自为之。

众人绝倒。

这就意味着，他们不止要损失一个战斗力，还要保护这个id，防止他被敌人杀掉。杀一次，就是送敌人一百金币啊……完，只能当个佛爷供着了。

幸好，本队还有grunt在，天梯稳定排名前十的职业选手。

“看见左边的草丛了？”grunt忽然问。

“嗯！看得很清楚！我显示器特别好，保证不卡！”

grunt沉默。

过了三秒：“钻进去，直到游戏结束。”

grunt打着哈欠，从沙发上翻了个身，困顿地看了一眼刚关上电脑的gun：“老大，你就不能自己注册个号玩？干什么总用我的过瘾？”

“你说呢？”gun眼皮都懒得抬，“不帮你多赢几次，很快你就掉出天梯前十了。”

这显然是在质疑grunt的能力。

“真不想注册玩玩？”grunt早习惯散漫毒舌的老大，练就了一身自动过滤嘲讽的功力。

“怎么？真想我注册？”gun随手将键盘推入电脑桌，站起身。

“想啊，还没和老大打过排位赛，不太甘心啊。”grunt一本正经地将无框眼镜戴上，舒展着筋骨，刚想从沙发上爬起来，迎面就飞来一个巨重的文件夹。

“我要注册了，还有你们什么事儿？去，让他们把这些都填了，交给领队，办签证。”

第 5 章

那一整局。

佟年都和显示器一起蒙在毯子里, 乖乖地盯着屏幕, 不敢动一下鼠标……

凌晨六点, 豆奶就被她电话吵醒了, 听她激动的语气跟被求婚了似的。

“……所以, 你真的和他一起玩游戏了？”豆奶打着哈欠。

“嗯！”佟年少女心已经泛滥到无边无际了, 拿着电话, 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他估计知道我不怎么会玩, 都不让我出草丛，特别保护我……”

“……”豆奶竟无以言对。

虽然他也是个游戏渣, 但还是有这种基本概念的, 这种游戏就是靠不停杀人不停赚钱，才能买装备，才能赢。

所以，谈什么保护，他又不是雷锋。

这分明是嫌弃你游戏渣好吗, 我的大小姐……

“可我这么一直被他保护也不好吧？会不会太累赘了？”佟年自觉自发地检讨了一下。

“……嗯, 对……嗯……据说这种游戏有辅助位。”

“辅助位？”

“就是……就是帮人忙的。”豆奶也不知道对不对, 顺口胡诌。

“真的？加血吗？加蓝吗？”佟年只听其它玩网游的好基友偶尔提过。

“差不多吧，”豆奶嗯了声, “肯定差不多，你去看看攻略。”

“嗯！”

于是挂断这个粉红的冒泡的电话。

她就开始准备准备，今天的玩游戏日程。

下午, 不在？

好吧, 等晚上……还不在？

额，好，等半夜……

趁这个机会，她好好上官网研究了一下自己这个骑着大猫的loli。竟然不止八个攻击键，还有各种辅助技能……她拿了个笔记本，认真记下每一个功能，还有论坛里的人的各种建议，杂七杂八，抄了好几页纸。

……

半夜三点，闹钟在枕头下忽然响起来。

她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按灭闹钟，抱着毯子爬到显示器上，熟练地将自己也一起罩起来，开电脑、登陆游戏、搜索……在！

而且邀请和接受都意外顺利。

她轻车熟路进入角色选择，找到骑着大猫的loli，有些忐忑和激动地等着其余九个人的选择。忽然，系统提示：“有1名玩家退出，请等待新玩家加入。”

额？发生了什么？

新的玩家补上来。

游戏画面打开。

佟年迫不及待地环视一圈，发现他就在自己身边。忽然，众目睽睽下，grunt的周身发出一圈红色光环，一秒消失。

……

……

众队友绝倒。

发生了什么，系统bug吗？还没开始就加血？？

不对，不对……这又不是RPG网游啊，是尼玛竞技游戏啊。为什么要加血……早期自备血瓶啊，后期谁还管什么血不血，都是杀杀杀啊！

佟年乐滋滋地，在技能5秒冷却后，又往grunt身上扔了个加血。

……

……

最悲催的是……

“g帅？g帅？掉了？”

“麻了个鸡，好不容易等到grunt上线……”

“是啊兔毛的，g帅最近主打密室风暴，难得来这里客串几次联赛！兔毛的兔毛的！！”

主打密室风暴？

她默默记下这款游戏，嗯嗯。

黑暗中，gun刚拿起一块毛巾走过来，他发梢滴着水，落在肩膀上，再顺势流下去。因为刚洗完澡，也就随便套了条牛仔裤，还没系好扣子。

上身更没穿衣服。

“搞什么？”他发现自己被加血，抬眼看了眼屏幕。

这不是昨天那小孩吗？怎么还来？刚都没注意。

退出？积分掉太多。

不退？

昨天就因为大家知道有个不会玩游戏的小孩在，险些输了比赛。其实他一个人，完全可以抵上两个宗师组的高手。但“抗压力”这种东西很难拥有，明知缺少一个战斗力，还是高手对局，难免会有心理负担。

麻烦……

他随便擦了擦头发，那被抹去水滴的黑色短发，仍旧湿漉漉的，凌乱地垂在额前。似乎，那漆黑的瞳孔里有着一抹光，忽然多了些……兴致盎然。

他无意识地舌尖舔过下唇。

多个捣乱的也不错，以四打五很刺激，不是吗？

于是，游戏里，众人就眼看着grunt一路向着中路而去，而那个骑着大猫的loli就欢快地跟在他屁股后边，每隔五秒，往满血的grunt身上扔一个加血技能……

同时，队友频道里：

grunt：我家小孩，我会担待。各位管好自己。

！！！！

佟年忍不住，两只爪子都捧住了脸。

无声地啊啊啊啊了足足三秒。

直到grunt消失在屏幕上，才胸口砰砰跳着，赶紧骑着大猫迅速跟上。

他说“我家小孩”！我家……我家……

我是他家的……

嘤嘤嘤嘤。

我一定好好给你加血！

频道里，众队友释然。

原来是grunt带着自己人玩呢？那就不管了，grunt作保，一定不会输。

鸭灭爹：哈哈，好说，g帅，是你的人就懂了。

Cookicooki：grunt！请收下小人的膝盖！加入K&K是我毕生的梦想！

一卡通：老g，半夜三点不睡上来撸，还带着一个号，不会是陪妹子玩吧？哈哈哈哈。

这……

佟年脸红扑扑地，被调侃的十分不好意思。

既然大家都说话了，我也该说几句吧？

于是，几秒后，众人就看到公屏上grunt的“我家小孩”说：

帅的一B：(>^ω^<)喵，这里是鱿小鱼，请大家多关照。

鸭灭爹：……

Cookicooki：……

一卡通：……呵呵呵呵，你好啊……

佟年茫然。

她骑着大猫，紧紧跟上grunt：“是因为我这个id名字不好吗？他们好像不太热情？”

帅的一B这种名字的确……太……

“……”grunt。

“……那，我要不要重新注册个的账号来？你等等我？最多十分钟！”

grunt沉默。

“那……”

grunt打断她：“加血，不要停。”

“哦，哦，嗯，嗯！保证完成任务！”

她立刻严阵以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只要加血技能ok，立刻扔在grunt身上。于是……全场九个人就一直看着满血的grunt的身上，不停地、不停地冒着一股股红光……

众人……呵呵呵呵呵……

g帅他……好有情趣……

第 6 章

连着几天熬夜, 简直是精疲力竭。

四点从游戏里退出, 终于鼓起勇气, 试探地问了问grunt, 下一次上线是什么时候？grunt回复：不定。很快从游戏闪退。

……她都没来得及请假, 自己要有两天不能上线了。

凌晨四点, 四周静悄悄的, 爸妈还在楼下熟睡。

可她就要开始准备行李走了, 七点的飞机去外地参加冬日祭。主办方提供一晚住的地方, 正好和当地好友聚一聚，她一边给自己泡了杯热蜂蜜, 一边拿着宣传资料, 仔细看了眼。很快，视线就被《密室风暴》吸引。

诶？诶？

她眼睛放光。

……

她一路就盯着《密室风暴》的介绍，盘算着要那些熟悉的工作人员帮自己介绍，一定要介绍给游戏公司的负责人，看能不能客串一些游戏角色的COS。

他这么喜欢这款游戏……如果有一天看到游戏主页上忽然出现自己的COS照……

完, 手心肿么麻麻的……

她有些脸红, 狠狠搓了搓手心, 继续挤在一堆旅客中，等着自己航班的行李被传送出来。

CA3901啊, 又不是自己那班……

她看手机，时间倒还早，就是怕太晚赶过去, 来不及开嗓就丢人了……

等将手机放回到羽绒服口袋里, 她忽然看到，对面有几个个子很高的男人，都穿着红白相间的羽绒服，像是运动员统一的运动服一样。

碰上篮球队了？足球队？她猜测着，好奇多看了两眼。

那些人正在逐一提走行李箱，不知是谁，叫了句“老大，妥了”。

“哦。”在众人后始终坐在行李车上玩手机的男人站起身，头也懒得抬，继续一边玩着手机，一边转身向着出口而去。

！！！！

幻觉？！

她目瞪口呆，刚想挪动步子，传送带忽然开始动起来。

一个个行李被传送出来，“哐当”、“哐当”地掉落在传送带上……佟年真是心都碎了，眼巴巴地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出去，远离，直到背影消失……

他是运动员？

佟年胡乱猜着，银色的行李箱从面前过去了，这才惊醒，忙拿起行李箱，一路急行而出，想要追上他们，起码要看看队服上是什么标志啊……

没想到，机场外已经空空如也。

结果就是因为这场偶遇，她整个活动都过得懵懵懂懂的，除了在开场时上台，反射性地进入状态，飚了首《空境》，连下台，粉丝们跑过来塞给她一堆堆小礼物，都有些慢半拍，始终不在状态。

“鱿鱼殿下，”负责活动收尾的好基友蓝莓低声调侃她，“高冷又入新境界啊。”

“啊？”佟年茫茫然看她。

蓝莓噗嗤一笑：“不逗你了，你说你，上次背雅思单词，背到忘我忘了起身答谢粉丝，被人黑，忘了？”

……哪里能忘，在家偷偷哭了两天呢……

“你知道，这里最近有什么比赛吗？篮球赛？足球赛？或者什么……他们职业运动员不都集训吗？”蓝莓被问傻，摸了摸她脑门：“次元错乱了吧？歌姬怎么关心起篮球赛了？”

佟年叹气，有些郁闷地吹着自己的刘海，毫无头绪。

“对了，你刚才问我的《密室风暴》，那个游戏好像最近在职业联赛。”

“啊？”佟年又是眼神茫茫。

“就是打游戏的职业选手，开始今年的新一轮比赛了，我老公是电竞迷，特地和我一起来的，就是为了看比赛。说是……三点？”蓝莓抬腕，看了看，“已经开始了。”

“职业选手……”佟年继续消化这个新词，忽地灵光一现，“和运动员一样，穿统一队服？”

“当然会啊，特别正规。而且真正的职业高玩赚得特多呢，据说今天有个队，这半年每人的奖金有……八十万？”

……

应该……不会……这么玄乎吧？

她像是找到希望，摇着尾巴求蓝莓电话老公，是不是有个队是红白队服。没想到答复，竟是真的有！“那我们去吧。”佟年立刻站起身，我要看比赛。

“我去不了啊，”蓝莓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脑门：“鱿鱼殿下，我要等到整个展会结束，做收尾表演的！这样吧，我给我老公打电话，让他给你地址，你自己去。”

“嗯，嗯。”

于是她这个开场表演嘉宾就这么消失在了展会上，拖着行李，连下榻就酒店都来不及去，就按照那个陌生地址找到了一个小型体育馆。在门外转悠了好半天，才算找黄牛买了一张门票，进去后，气喘吁吁坐下，看着大屏幕上激烈的比赛画面，才算觉得，好像自己真的找对地方了。

可扫视一周，根本没有红白队服啊……

去哪里了呢……

“这里没人？”身后忽然有个声音问她，“没人我坐了。”

佟年瞬间炸了毛，转身，目瞪口呆地看着已经脱下外衣，只穿了一件黑色短袖的男人从后一排座椅跨过来，顺势就坐在了她身边。

那双极黑极亮的一双眼睛就这么扫向她这里，他挑了嘴角：“男朋友呢？没来？”

“……”

“特地来看比赛？”gun看了眼她脚边的行李。

“……”

“忘了我了？”gun还以为自己吓到了小姑娘，试探性问了句。

“……”

“别怕，纯粹打个招呼。”gun怎么觉得自己每次和这小姑娘碰面，都能把人家吓得不轻？他再次自我检讨了下，果断起身，“慢慢看，我——”

忽然，他停住。

一只小手已经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第 7 章

于是, 在距离两个人十几米远的主席旁的VIP区, K&K俱乐部众人正拎着各自的行李准备撤退, 就这么远远地透过一扇偏门, 看到最后几排没什么人的观众席上, 自家老大被一个穿着蝴蝶结衬衫的萌妹拉住了衣服下摆。

除了一个戴着棒球帽, 个子最高的男孩子依旧径直往前走, 其余人都八卦地停了步。

大魔头和……一只妹子？

他还认识妹子？

莫非……

在俱乐部gun可是出了名的未婚女性绝缘体, 不招女队也就算了, 连难得聘来的女领队也都已婚，绝对业内奇葩。所以, 在俱乐部早有个隐秘传说：老大一定有个非常非常爱吃醋的大嫂。

“所以, ”97合理推测，“这难道就是老大的女人？”

诶？怎么这么快松手了？

说什么呢？看把大嫂吓得脸都白了……

看台上。

“……我记得你，上星期在网吧，你中了奖。” 佟年反射性地给自己打圆场。

结果话说完，就直接想一头撞死算了。怎么又是聊网吧, 佟年你好无聊……

“哦, 对, 中了奖。”gun显然不记得了。

忽然，四周黑下来。

主席台上, 主持人打开话筒开始热场，一连串地感谢着各种赞助商……在黑暗中，他看到选手休息区外, 有人很焦急地对自己招了招手, 看起来还挺急的。

“慢慢看。”gun草草丢下这句话，跨过后几排空着的座椅，直接从最外围楼梯走了出去。

佟年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有些绝望地踢了踢箱子。

接下来怎么办呢？

她看了看四周，因为是比赛中途入场，只能坐最后两排。身边并没有人，而最近的观众也在两排之前，她想了想，很快跨过一排椅子，拍了拍其中一个男孩的肩膀。那人回头，本来有些不耐烦，但看到是个爆萌的妹子，立刻眼神都暖和起来。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穿红白队服的是什么队？”

男孩有些窘，看比赛竟然不知道是什么队，但鉴于妹子太萌，还是耐心回答：“K&K，国内两大顶级俱乐部之一。”

……这么牛？

“那……grunt在里边厉害吗？”

“grunt？！”

三个男孩同时回头，看她。

前星际2的职业高玩，年均收入八十万，现在更是K&K密室风暴战队的知名上单，超偶像选手，这名字根本就镶着金边好吗？

“g帅超级厉害好吗！绝对的王牌选手！我的毕生目标啊，”其中一个男孩就是grunt的超级粉，“我就是为了他来看的比赛，特地从苏州过来的！”

……这么牛？！

她一脸不敢置信。

然后几个人就开始巴拉巴拉给她普及grunt的职业生涯，把佟年听得一愣一愣的。可惜K&K刚赢了双败赛，已经撤了。

撤了？

她更哀怨了。

既然他的战队已经不在了，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她拉着箱子，郁闷地从观众席出去，经过检票口的时候，还被门口两个警卫多看了两眼。显然，这两人实在不懂，这小姑娘十分钟前拉着箱子火急火燎地跑进去，现在又拉着箱子耷拉着脑袋走出来……究竟图个啥……

她也没顾上别人的目光，顶着呼啸的北风，往楼梯那里走。

“听说grunt胃出血，竟然撑了整场，还赢了比赛……”

“职业选手也不好做啊，简直拼命。”

！！！！

她猛地站住。

身边两个工作人员快步入内。

她大脑立刻空白，拉着箱子又追着，跑回了大门口，想要再进去，却被两个警卫拦住：“出去了票就作废了，不能重复进出。”

“我真的急着进去，我才刚出来一分钟啊……”佟年急的一个劲作揖，“让我进去好不好，真的有急事！”

两个警卫坚持，完全不放行。

佟年继续作揖：“真的真的，我发誓，我进去几分钟就出来，我把行李押给你们！”

“没关系，”忽然，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带你进去。”

佟年回头，愣住。这是谁？不认识。

97对着她笑：“我有工作证，可以带你进去。”

不是坏人吧？她有些犹豫：“那怎么好意思……”

97继续对着她笑：“放心，我也是K&K的人。”

嗯？他怎么知道自己要去看grunt？

“我刚才在偏门看到你，你和老大在一起。”97耐心地解释，顺便隐晦地笑笑，“虽然你们坐的很偏……还是看到了。”

嗯？老大？

哦，对，在机场，他们就是叫他老大。

她点点头：“那，谢谢你。”

97亮出工作牌，将佟年重新带入体育馆。他一路走着，一路暗叹自己聪明，果然这就是一直隐身的大嫂啊，没想到这么……萌妹？老大是怎么把人拐到手的？“怎么老大没给你弄个工作牌？”

嗯？

“我……没好意思要，刚才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他就走了，”她一边想，一边说，“我也不知道要用工作牌才能进来，我买了票，和门口黄牛买的。”

而且我和他也不熟啊……

怎么好意思开口要……

“老大就是这样啦，”97笑眯眯地安慰她，“一有比赛就这样。不过这也太过分了，竟然让你自己买票？”

“应该的，应该的，”她忙摇头，“要支持你们嘛。”

看看人家老婆，多体贴！97默默给大嫂点了个赞。

等到了员工休息区，97环视一周发现没有gun的身影，拉过来一个人问：“老大呢？我把大嫂带来了。”

大嫂？！

什么大嫂？说我？不会幻听吧？

“医生刚来，在小会议室呢。”那人很兴奋地看佟年。

“医生刚来？”97打了个眼色：收敛点，小心被老大揍。

“grunt胃出血。”那人也打了个眼色：大嫂漂亮啊。

“不是吧？”97被吓一跳，倒是来不及眉来眼去了，“刚还没事呢。”

“也是刚发现的。”

97哦了声，问佟年：“在会议室，我们过去？”

佟年也顾不得什么大嫂，忙着点头。

于是，97体贴地让她把行李箱放在了K&K休息区，然后就带着她绕过了一条走廊，推门进了会议室。房间里有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在给一个人做检查，那人就躺在三把椅子拼成的“简易床”上，看不到脸。佟年脚步顿了顿，觉得自己刚和他认识，这么过去有些唐突，可……听说他胃出血，看一看慰问一句应该没问题吧？

她如此想着，走过去。

站在医生身边，小心地说：“我本来要出去了，正好听到工作人员说你胃出血……你队友就带我进来，看看你……”医生微笑地让开了一个空间，让佟年能靠近病人。

躺在椅子上的grunt露出脸，攥着眼镜的手半挡住脸，在剧痛中，有些烦躁和莫名其妙地看向这个陌生的女孩。

……

……

……

……

诶？这是谁？

佟年呆住。

“老大，喏，我正好看到大嫂，就帮你带进来了。她一定以为我们都出去了，在外边等你，没等到，也没工作牌，被警卫拦下来了。”身后，97笑嘻嘻地说着。

佟年慢慢转过身。

身后十步远的位置，那个坐在窗边，穿着黑色半袖，披着外衣打电话的男人……

不就是……他吗？

到底是谁……胃出血啊T.T……

第 8 章

他戴着一侧的耳机仍旧在听电话, 漂亮的眼睛却分出一些精力, 在佟年身上扫了扫, 转而去看97：“你叫她什么？”

“大, 大嫂啊……”97有点腿软。

黑漆漆的眼睛, 又扫回她：“他为什么叫你大嫂？”

佟年快哭了：“不知道……”

鬼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叫我大嫂……

他看了眼grunt：“grunt, 你认识她？”

grunt闭着眼睛, 摇头：“不认识。”

“真的？”他狐疑。

“真的……老大你给我一刀算了。”

他眯起眼, 再次看向佟年：“你认识他？” 下巴指了指grunt。

佟年超级委屈, 狂摇头：“真不认识。”

鬼知道他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用英文告诉电话那边欧洲战队的负责人“继续说, 不要停”。然后从窗边的大沙发里站起身, 对佟年招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进去一个小偏厅。佟年尴尬的连头都不敢抬，也没注意97那抹“老大御妻有方”的钦佩眼神，低着头，跟着他乖乖进了偏厅。

他比了个漂亮的手势：关门。

佟年立刻反手把门撞上。

他走到门后, 打开空调开关, 调好温度, 将搭在身上的黑色外衣扔到空着的沙发上，又指了指她身边的椅子：坐。

佟年秒速坐下。

轮子一滑, 险些没坐稳……

立刻纠正坐姿，才发现，好像不是没坐稳, 是轮子坏了……

可她觉得这里的气氛太诡异了, 不敢动，只能这么尴尬地，坐在坏了轮子的椅子上。直到他终于讲完电话，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坏了？”他扫了一眼她身下的椅子。

“啊？”佟年立刻摇头，“还好，没关系，可以坐。”

他疑惑看了眼椅子下的那几个小轮子，没再多关心，随手打开手机里的德州扑克，开了一局：“没记错的话，我们是第二次见面？”

她答：“嗯……”

gun问：“第一次是网吧包夜，第二次是刚才？”

她答：“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搅在一起的手，郁闷的快哭了。

刚才那一场乌龙在脑子里过几圈，她大概就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都是豆奶那个万年不靠谱的，竟然张冠李戴给错了名字。

叫grunt的明明是那个戴眼镜的娘娘腔……

根本就不是他……

牌还不错？他下了5000注，继续问：“那你在K&K还有认识的人吗？除了我？”

“没有……”

他再次确认：“所以，你在这个体育馆里，只认识我？”

“嗯……”

“所以，你是来找我的？”

“啊？”她惊得抬头，脱口否认，“没，不是，我不是找你。”

难道要说我几天前对你一见钟情，上午又在机场看到你，立刻兴奋的满世界找你的消息，从日漫展会一直追到了电竞赛场吗……

当然不行！

他挑挑眉，将手机里的赌注都扔出去，成功吓走了所有对手，赢了一局，将无数筹码尽收囊中：“那就奇怪了，你只认识我，却不找我……为什么要特地进入K&K休息区呢？”

“我……”她打了个结巴，“我就是路过，觉得好玩，看个热闹。”

“哦？看个热闹？”他弯了嘴角，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你坐飞机千里迢迢赶来，路过这个体育馆，觉得好玩，特地买了票进来看热闹。而后，又忽然听到有人说‘有个叫grunt的选手胃出血’，觉得这个叫grunt的人好可怜，于是……就进入K&K休息区看望这个胃出血的倒霉鬼？”

他总结完，顺便还强调了句：“哦，对，忘了说，这倒霉鬼你还不认识。”

她快哭了：“我真不认识他，真的……”

虽然听上去很像狡辩……

gun将这些答案组合了一下，得出了个差不多靠谱的结论后，停止了提问。

看姑娘刚刚和grunt说话的神情和内容，说不认识，不太可能。可偏偏两个人还异口同声咬定不认识对方，估计……是情债？小姑娘千里寻来却被拒绝，还为了保护他没有说出实情？

可为什么要说是我老婆呢？

让老板背黑锅？

他蹙眉，忽然觉得自己几个主力队员没几个省心的，怎么全是感情问题？

怎么不问了？

佟年又偷偷抬头，瞄了他一眼。没想到，再次被他捉个正着。

gun关掉游戏，语气揶揄：“怎么？有问题想问？”

嗯？真的……可以问吗？

佟年迟疑半秒，鼓起勇气：“你也是职业选手吗？”

“我？”他琢磨了会儿，“不算。”

“那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大？”

这个问题？

他还真没对外行人回答过，只模棱两可地说：“他们打比赛，我管他们吃穿住行。”

哦……原来和展会策划一样，负责组织所有的嘉宾来，安排吃住，安排整个流程……那一定工作很辛苦了。哎，那些职业选手，拿那么多奖，多风光，谁又能想到幕后人的辛苦呢。

佟年悄悄地，有些不好意思地yy了一下：万一他以后看到自己这么多粉丝，会不会吓一跳？会不会有压力？男人是不是不太喜欢女人比自己粉丝多……

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那个……老大，你和……”干咳两声，“是不是好了？”问的人声音颤颤巍巍，显然是被97胁迫来撞枪口的。

他慢悠悠地收起手机，不太耐烦：“有事？”

“……没，就是……饿了……”

潜台词：您和嫂子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干什么，让我们这一堆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吃一口东西、可怜巴巴比赛的光棍们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让大家先上车，”他低头，看了眼表，也觉得时间太晚了。

关于这个小姑娘……

暂且先由自己背着黑锅吧，晚上再搞她和grunt的事。

他站起身，将沙发上的外衣拎起来，再次看了一眼她的坐姿：“你确定这椅子没坏？”

“没。”佟年嗖地站起来。

哐当一声，椅子应声而倒。

……

……

……

……

他看了看倒地的椅子，挑挑眉，没说什么，直接出去了。

佟年一个人站在那里，有种想要泪奔千里，直接跑回家的冲动。

她发誓，自己这辈子最丢人的事，全在这几天做完了。

会议室已经空空如也，不管是生病的那个娘娘腔，还是看病的医生护士都已经撤了，四周静悄悄的，她默默唾弃自己足足三分钟后，终于黯然地推门，走出。

这里是工作区，今天的比赛还没结束，自然还有很多工作人员在。

大家看见佟年从K&K特配的会议室走出来，立刻多看了几眼，猜测着，推测着，这个比今天coser们还要软萌的妹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

佟年默默走了几步，这才有些清醒。

不对，行李。

行李还在那个带自己进来的男孩手里。

她定了定神，四处张望了一眼，想要找到自己放行李的房间。恰好，97正笑容满面地拉着个银色的小行李箱走过来。

“谢谢。”佟年尴尬伸手，想要接过自己的行李。

“嫂子客气什么，”97笑嘻嘻的，根本没有把箱子还给她的意思，“赶紧上车，箱子我帮你拿。”

“啊？”去哪？

“老大在和主办方谈事情，让我带你先上车。庆功会，吃饭。”

“啊？”庆功会？

“迟早要见的，”97压低声音，轻声安慰，“不怕啊，嫂子，咱不怕。”

第 9 章

佟年被安排在大巴的第一排, 仍旧懵懵的,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去庆功宴。

车上坐着的都是领队, 和别的游戏战队, 或者二队、替补, 等车快开的时候, 《密室风暴》的主力战队的队员和替补才纷纷上车, 几个人背着背包, 因为个子太高, 都低着头，躲过车门的袭击, 然后一个个从她身边走过。

“嫂子好。”

“嫂子好。”

“嫂子好。”

“嫂子, 初次见面，多关照哈。”

佟年尴尬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嘴角始终维持在一个诡异的弧度。最后, 唯一一个戴着棒球帽的没说话的大男孩, 路过时, 脚步一顿，也沉默着对她点了点头, 算是招呼。然后很快，男孩坐在了97身边，也就是佟年身后。

司机问他：“你们老大什么时候上车？”

男孩沉默几秒：“再等等。”

于是, 众人就从车厢的各个角度去偷窥这个天下掉下来的萌大嫂。

佟年从没有这么紧张过, 就连第一次登台演出，都没这么紧张，腰杆挺直，不敢有分毫的小动作，唯恐给他俱乐部任何人留下不好印象。

她分明就听到身后，坐着的那个帮自己拿行李的97在低声问：“诶？Dt，你哥什么时候找的女朋友？他不是二十四小时住在俱乐部吗？”

“不知道。”Dt显然没兴趣琢磨。

“暗度陈仓？老大还玩这套？这是怕我们都学他谈恋爱，耽误比赛吗？”

短暂沉默过后，Dt回答：“他都老大不小了，谈恋爱不是正常需要吗？”

这话……很容易理解出很多层味道啊……身后各位大小帅哥们立刻心领神会，暗搓搓地各怀鬼胎，笑起来。

她听在耳朵里，立刻愤愤不平。

哪里有老大不小……

明明是帅到掉渣，比你们这些毛头小子有男人味多了……

结果到最后，gun只是让领队来通知司机，自己可能要晚一些回酒店，让领队带着众人先回去。佟年瞄了瞄那个身材曼妙，连穿着运动服都有种独特气质的女领队，听她有条不紊地交待众人接下来的所有时间安排，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一比简直就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短裙和白色猫耳朵的长筒袜……

小毛头有没有。

车载着所有人，驶出体育馆，她从车窗玻璃外看到体育馆内外经过的一些男孩女孩都很激动地看向这辆车，有些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着车内的人。这种场面，倒是很像他们一些出名的网络歌手、Coser和写手一样，总能被粉丝行注目礼。

玩游戏也能玩得在现实生活这么拉风，为什么以前没关注过呢？

佟年默默遗憾了下，开始竖着耳朵听车内人的闲聊，想要再多些了解他生活的圈子，可……肿么完全听不懂啊T.T……

就这么一路各种脑内活动，一路忐忑，她在97的贴身照顾下，从车上到酒店里，最后行李还被人放进了他的房间……直到两手空空，拿着个手机，坐在了酒店自助餐厅时，仍旧没见到他的人影。

“各位，老大来了电话，让我们先吃，他先酒敬各位，这一个月来辗转四国表演赛，辛苦了。”女领队笑着，举杯意思了一下。

领队说完，走过来，弯腰凑在佟年耳边说：“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佟年一愣，很快脸热热地，点点头，亦步亦趋地起身跟上。

身后众男人一副“老大色令智昏，抛弃同袍”的痛心疾首表情，沉浸在这惊天八卦里，完全忘了今天还有个同袍队友胃出血需要大家关怀的正经事……

女领队把佟年带到十二楼某个行政套房门口。

怎么……来酒店房间了？佟年悄悄看了看四周。

领队敲了敲门。

脚步声，由远至近。

啪嗒一声，门打开，gun一只手扶着门框，看了看女领队，又低头看了看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佟年：“进来。”

……

四周静悄悄的。

佟年眼睛瞄了瞄女领队，又瞄了瞄他的下巴……

真的……要进房间吗……

“有事不能……在，餐厅说吗……”她觉得有点不妥。

gun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私人的事，你想在公开场合谈？”

“啊？”当然不行！

女领队忍不住笑，咳嗽了声：“我走了，你们慢慢谈，嗯，慢慢谈。”说完，真的就转身，脚步轻盈，甚至可以说得上欢快地撤了。

于是，真的就剩了她和他僵持在门口。

gun觉得这小姑娘还要纠结一段很长时间的样子，索性将门开着，转身回去了。

进，进去了？

佟年继续低头，继续斗争了十几秒，终于一步一挪地走了进去。绕过门廊，视线豁然开朗。嗯？胃出血的娘娘腔？

她愣住。

躺在其中一张大床上的grunt，因为没戴眼镜，只能眯着眼，看走进房间的她，也是一副很意外的神情。gun坐在写字台后的沙发上，拿着个银色的水果刀，很快地在手指间绕着圈削皮：“你们两个，可以说实话了吗？”

啊？佟年茫然看他。

“我真不认识她……”grunt觉得自己还不如真的是胃出血，也比误诊以后，只能在酒店休息，被迫被gun吵醒起来训话的好。

gun微微蹙起眉心。

他将刀合上，咬了一口刚削好的苹果，一边吃着，一边走过去，用刀柄抬了抬grunt的下巴：“痛快点儿。”

……

grunt一脸你砍死我算了的表情。

他眼睛垂着，盯了grunt几秒，终于看向满脑子大雾的佟年：“你也不打算说实话？”

“啊？”佟年继续迷茫。

“还坚持说不认识他？”

“真不认识啊……”

“你知道他有女朋友吗？”gun挑眉。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有什么想法吗？嗯？”

“……”为什么要有想法……

grunt忽然从床上跳下来，龇牙咧嘴地戴上眼镜，光着脚快步走过来，两只手抓住了佟年的肩膀，忍着痛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一句话：“小妹妹……我求你了，我有女朋友，我不认识你，好不好？啊？你就给句实话，行不行？！”

啊？

等等……

他们……他们不会都以为我尾随这个娘娘腔吧？！

她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grunt，张了张嘴，愣是震惊地没说出话。然后又慌张地去看继续吃苹果的gun……又看回grunt，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终于恢复了自己的语言功能：“我不是……我不认识这个娘……这个grunt，真的！真的，我真不认识他，你千万别误会，我真的和他没关系……”

grunt回看他，一副“老大，你看，这妹子根本与我无关”的悲愤表情。

他耸肩，甩了一个“信你小子才有鬼”的眼神。

grunt欲哭无泪，索性破罐子破摔：“小妹妹，你说吧，到底为什么要找我……咱们今天就在这儿说清楚算。”

“……”

“签名可以，合照也可以，随便你提条件，只要你说实话，说我真和你没关系！真的，我发誓，你提任何要求，只要不是做我女朋友，我都满足你。”

她头不停摇，郁闷地真要哭出来了。

怎么可能找你，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谁要做你女朋友，”她带着哭腔甩开grunt的手，“我又不喜欢你……”说完，很委屈地看向吃着苹果看热闹的gun，眼睛红红的，真的马上就要哭了。

这眼神……

久经情场的grunt打了个愣，马上就读出了这个眼神的味道……

这是……

他也回头，不敢置信地、狠狠地鄙视gun。

这特么的明明是你的桃花债吧，神棍！

第 10 章

grunt自嘴边溢出一抹很奇异的笑容, 慢慢转回, 弯腰问佟年：“小妹妹, 你是不是认识这个人？”他说着, 眼角瞄了瞄gun。

佟年红着眼睛, 虽然不想搭理这个人……还是点点头。

“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她不太敢直接说, 再次看向gun, 后者继续吃苹果, 倒是一副想看看你俩还能搞出什么新鲜东西的表情。

“……韩商言。”她轻声回答。

那天……他来网吧用的身份证就是这个名字……

该不会也搞错了吧？

特么的……

grunt直起腰, 一边以痛苦的姿势捂着腹部，一边很幸灾乐祸地走回去, 背对着佟年, 在gun耳边压低声音问：“俱乐部上下知道你中文名的不超过三个人，更别说俱乐部以外的人了。想让我背黑锅？门都没有，神棍！”

他一瞬莫名，随即挑眉，一拳砸向grunt的胸口。

“我靠……”grunt猛地捂胸, 险些扑倒在地, “你灭口啊！”

一只手臂已经搭上grunt的肩, 重重地压下了力道：“你再说说看，背什么黑锅？”

“……小妹妹, ”grunt在要牺牲之前，摘下眼镜，用最最纯良无害的目光望向佟年, “喜欢就大胆的说, 告诉你，这男人身边别说女人，连雌性生物都没有。连楼下公寓男保安养的狗都是公的……这种极品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

“我……”她眼内的眼泪还没褪，脸忽然就烧透了，“反正……我喜欢的不是grunt……”佟年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声说：“我来找你的。”

天啊……

竟然说出来了……

gun微蹙起眉心。

他的眼睛相当漂亮，有着男人不该有的纤长睫毛，此时此刻在那漆黑的眸子尽是狐疑：“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就是实话啊！！”佟年和grunt一瞬脱口，齐声反驳。

还不够明显吗？！

这辈子第一次告白啊……不是被拒绝，也不是被接受，而是不信！

不信……

佟年觉得自己快昏过去了，又是委屈，又是挫败。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诡异的沉默。

直到，有人清了清喉咙，说：“还站着干什么？没你事了。”

啊？

佟年心一沉，抬头。

他随手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扫了grunt一眼。

嗯？不是说我？

终于被放行，grunt一分钟都不想多呆，连外套都不顾拿，就这么数九寒天地穿着个半袖，哆哆嗦嗦地戴上眼镜：“您和妹子继续，我撤。”

说完，健步如飞地撤了。

门啪嗒一声落了锁。

佟年反射性地，挺直了背脊。

眼前很快就出现了一双黑色的运动板鞋。

她大气都不再敢出，两只手在身后拼命搅着，紧张的开始一阵阵出汗。

他走到她的面前，在思考如何开口。

下午在体育馆看到她拉着一个箱子，在重要比赛已经结束之后才匆匆走入，让他忽然就记起和这个小姑娘似乎有一面之缘。毕竟肯拖着行李四处飞着看电竞比赛的女孩子还是少数，这让他想起，自己职业生涯里唯一有过交集的女孩。

好兄弟，appledog。

他第一次将女孩称作好兄弟，那个女孩只有15岁，是solo的女朋友。

那也是他第一次对性别为女的人改观，可以和异性在一个key说话，可以比肩而立，可以互相扶持，有同袍之谊。后来……好像就没有了。对失去的友情，他始终耿耿于怀，所以那一刻才让他有些触动，想去和面前这个小姑娘打个招呼，鼓励一下小姑娘对电竞的热情。

后来发现，有些不对。

这个……完全是他过去二十几年最排斥的性格软弱，随波逐流，热衷胡思乱想，擅长感情用事，并且喜欢——

他扫了一眼她的短裙和白色|猫耳朵的长筒袜。

——喜欢将有限的时间用来反复试穿衣服、梳头、化妆的小姑娘。

……

她轻轻，尝试性地咳嗽了声。

头发没乱吧？

额，还是他不喜欢这种可爱风格？

“你……”gun终于找到了突破口，“知道我叫什么吗？”

当然……她轻声回答：“韩商言。”

虽然偷看身份证很不道德……

短暂安静。

“喜欢我？”他再次开口。

“……”

“怎么？我误会了？”

“没……”

“喜欢我什么？”

“……”

难道要说一见钟情吗T.T……

假如手指能系在一起，早就被她搅成死扣了。

眼前，他的脚忽然挪动了下。

向右，两步，又慢悠悠地踱回来。

“不好回答？这样，换句话问，”gun尽量让自己笑容可掬，且和颜悦色，顺便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难得那么点好奇，“我有什么可喜欢的？”

第 11 章

“……”

就算再迟钝也听出来了, 他语气虽然保持着一种礼貌, 但显然, 不是很愉快。他一定很不喜欢别人偷看身份证, 不喜欢女孩子这么追上门, 尤其……都追到了酒店里。

这几天和中了邪一样喜欢上的人, 现在就站在面前, 亲口、不耐烦地质问自己“我有什么可喜欢的”, 潜台词不就是“不要喜欢我, 我对你没兴趣”吗？

她咬住嘴唇，过了会儿, 终于出声：“对不起, 我……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只是在机场看到你，你和这些人穿着运动服，特别惊喜……问我朋友，她说这里有电竞比赛, 就跑来看看, 你是不是真的在比赛……”

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年纪, 工作，生活, 喜欢做什么。

想让你能在最不经意的情况下认识我、知道我、记住我……

想让你见到我最好的一面，让你喜欢上我……

而不是……

现在这样。

“你的名字，是网吧记录的……我不该故意看。还有胃出血, 我是忽然听到工作人员说起, 以为grunt是你，特别着急，就想去看一眼……看一眼你是不是真有事，没想打扰你。”

只是，后来莫名其妙就被那个男孩带进了会议室。

后来……

她低着头，拼命告诉自己，佟年你千万别再丢人了。

说完就走。

千万别犹豫……

gun听出小姑娘有不太对劲的情绪，垂着眼睛，去看她。

是不是自己太直接了？似乎又把小姑娘吓到了？

手机的响声，将这一刻的安静打破。

然后，继续响着，没人动。

她仍旧失落着，脑子懵懵地，抬头提醒他：“你手机……”

gun眼神偏了偏，示意她的背包方向，是她的手机。

0.0？什么情况？

不对……

坏了，访谈……

佟年猛地惊醒，慌乱看他，又慌乱去看四周。

这里？还是走廊？

这里……好尴尬。

可走廊……会不会更尴尬？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问：“我能用下你的洗手间吗？很着急的一个电话。”

gun倒没什么介意的，指了指位置：“那里。”

这个行政套房布局有些奇怪，洗手间门的位置在双人床旁，很隐蔽。

她松口气，顺着他的手指，几步跑进去，反手关上门，清了清喉咙。然后手机从背包里掏出来，放在了耳边。

很清晰很热情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喂？你好？请问是鱿鱼殿吗？”

“嗯，是我。”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恢复稳定。

“啊，太好了，鱿鱼殿下！我是您的脑残粉啊，hohohoho，捂脸，请允许我这个主持先花痴一下。殿下，我高三就是靠您翻唱的歌曲补血，才能将那些试卷踩在脚下的！”

“啊，是吗。”她一碰到热情的粉丝，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久而久之就成了误传的高冷……

“咳咳，好了，作为今天节目的主持，我要恢复一下的自己的身份了。各位听众朋友们你们好，今天我们动漫频道直接连线了网上人气极高、在微博拥有十几万粉丝，B站浏览量的突破百万的动漫歌手——密室の游鱼。当然，粉丝们喜欢爱称她为殿下，请和大家打声招呼吧，鱿鱼殿下。”

“大家好，这里是鱿小鱼，今晚请多关照。请不要叫殿下，鱿小鱼就好。”

“啊，我们殿下竟然卖萌了。殿下，我们的在线网友在表白，想问殿下能不能卖个萌？”

卖萌？？……

她背靠着门，看着面前的淋浴室，明显还有水雾，显然是刚洗澡用过。

背后隔着一道门，就是他。

这……怎么卖萌啊……

主持人听不到声音，立刻懂了：“呵呵呵呵，殿下高冷依旧啊，那好，我们开始今天的访谈。”

……

……

二十分钟的访谈，是一星期前就定好的，就是没想到……

会在这么尴尬的地方。

因为怕门外的人听到太多莫名其妙的话，她尽量缩短每个回答的字数。最常用的就是“啊，是的。”“哦，还好。”“真的吗？”……

等挂断电话，她已经出了一身汗。

手机放进外衣，摸摸脸，还烫着，太紧张了。

身后就是门。

门边是一块十米长的大理石台，台子上还放着已经用过的浴巾和毛巾……

隔着一扇门，就是他。

她想到刚才的场面，有些不敢再出去，就这么站在洗手间里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算了，就这么低着头，直接开门走出去吧，最多……说个再见……

她下定决心，手放在扶手上，刚想打开，就听到了一声敲门。

反射性地，收回手。

“好了？”他的声音问。

“好了……“她答。

“好了就把门打开。”

“哦。”她又伸手，慢慢地开了门。

继续低头，看面前那一双黑色运动板鞋……

“饿不饿？”

“嗯？”她茫然，抬头。

“去吃饭。”

“啊？”她看他。

gun简单明了地解释：“八点以后是俱乐部训练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就没饭吃了。”

既然这个乌龙也和他有些关系，算是他误打误撞把小姑娘带来一个陌生酒店，总要负点责任。买卖不成仁义在，总要让小孩吃饱了，再让司机送走。

“哦……”她拿上背包，慢半拍地想，不是……要赶我走吗？

gun将外衣穿上，将手机和房卡放进衣服口袋，开了门，示意佟年先出去。佟年路过他身边，有些不在状态地停下来。

不对，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其实……”

“你叫什么？”gun还以为小姑娘天生就走得慢，轻推了下她的双肩包，随后而出，反手将门关上。

“佟年……”

他点头，意思是，记住了。

他走在前面，先进了电梯，很快从口袋里找出了一颗水果糖，剥开想要扔到嘴巴里，手忽然顿了顿，看了看紧跟着自己走进电梯的佟年：“想吃吗？”

啊0.0？

第 12 章

（此文没原型哈, 整个密室系列都没任何原型。这就是虚构的小说。）

他怎么……也是水果糖控？

“不喜欢这个口味？”gun尽量保持耐心, 从口袋里又摸出来几颗, 红的绿的黄的橘黄的……在他的手心里躺着。

于是, 趁着吃饭的休息时间特地回房拿了件厚衣服, 准备再去餐厅吃块蛋糕的的十六岁的小队员demo, 就这么……赶上了这个电梯, 看到了大魔头低着头, 掌心里放着五六个各种颜色的水果糖, 用一种像是在哄小孩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小嫂子……

小嫂子还一脸认真地……在挑口味？！

“就这个吧。”佟年拿了一颗绿色的，低头, 脸有些红。

靠……我会不会被灭口……

小队员腿有些软：“老, 老大。”

“怎么？”gun不咸不淡地应了声：“你也要？”

“没！”小队员在内心双手投降。

老大吃糖的时候就意味着“超极不耐烦、超级有心事”，这在俱乐部都是公认常识了，别逗了，谁敢吃？

哦，不, 嫂子敢吃……

结果到了餐厅, 原本已经收拾收拾准备撤退的众人, 看到姗姗来迟的gun和佟年，立刻心意相通地纷纷……坐下, 千载难逢，大魔头第一次和女人并肩而行，且？要同桌吃饭？

虽然, 额, 是嫂子吧，还是觉得太高能的画面了。

佟年拿着托盘，站在一排排的熟食面前，香辣蟹，额，吃起来太难看，基围虾，额，也难看还要吐壳……最后只能饿着肚子，忍痛拿了块芒果蛋糕和一杯咖啡……连巧克力蛋糕都不敢拿，怕吃到嘴上都是巧克力酱T.T……

她乖乖走回来，无声坐下，默默地将盘子放在桌上。

gun看了一眼她挑的晚餐，没说什么，抬头，对着97那桌说：“过来两个。”

众人……

这是要干啥？

“快点儿。”gun不快。

97不敢耽搁，迅速拿着一杯可乐起身，去扯身边队长Dt的胳膊，没扯动……只能将刚刚坐下，和gun乘坐一辆电梯下来、一同走进餐厅的小队友demo拉起来，坐了过去。

“老大，”97讪笑，“这么晚才吃啊？”耽误不少时间嘛，呵呵呵呵……

gun懒得回答，反问：“吃饱了？”

“饱了！就等着训练了！”

“吃饱就陪聊，”gun眼神示意了一下窘迫感十足的佟年，“你不是和她熟吗？”

“……”冤枉啊……97打了个冷战。

gun说完，低头开始沉默地吃起来，他吃饭一向讨厌人说话，所以从来都是自己独自一桌，从没破例过。今天猛地打破惯例，97和demo都有些茫茫然，不知道说什么。

再说了，你们夫妻档吃饭，我们……这外人能聊什么啊？

97和demo对视一眼。

得，开始吧……

“嫂子……”

“嫂子？”gun打断，蹙眉。

“哦，哦，”97心领神会，老大一定是怕嫂子不好意思，“不叫，不叫，那嫂子名字是？”

……

“佟年。”佟年低头，用勺子挖着蛋糕。

“哦，哦，佟嫂子，不佟年，直呼其名没问题吧？”97笑眯眯，“我们刚才猜，你是不是coser？这衣服和化妆……真挺像的。”

她摇头：“我是日翻歌姬。”

喝了口啤酒的gun，手顿了顿，一个字都没听懂。

97愣住，也没懂。

“啊……这个我知道，”demo立刻赔笑，“我以前有个同学也是，我有时候练习也喜欢听，嫂子有没有什么网名？加个微博？”

“嗯，有，密室の游鱼。”她偷偷瞄了gun一眼，他……应该不反感吧？

gun蹙眉，这又是什么？

97：“啊，这个……这个我知道，全职猎人！”

她点头：“嗯，就是库洛洛的招数……”

……

gun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翻出手机，开始清理自己收到的所有邮件。

“靠……”demo惊呼了一声。

gun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后者才警觉自己在老大吃饭的时候爆粗了，立刻偃旗息鼓，但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一个劲地瞄佟年。97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奇怪：“怎么了？”

demo激动地，将手机递到97眼前。

“靠……”97也惊了。

两人目光灼灼地看向佟年。

好长的一串百度百科……粉丝数仅次于K&K俱乐部几个明星队员，微博大V，翻唱圈大神，著名动漫歌手。特么的果然是老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个镶着金边的萌妹……还……这么乖。

对着老大吃饭，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就是乖乖地，吃一口，偷看半眼老大，吃一口，偷看半眼老大……

而咱家老大——

吃的那叫一个淡定，一个多余的回视都没有。

什么叫御妻有术！！

两个男人差点就手握手，星星眼对视了……

“额，那个，嫂子。”

……gun已经懒得再开口提醒了。

97完全忽视了老大：“那个……百度上看你的专业是生物工程和电子信息工程？你……刚上大学？”佟年的面相实在太小，也就刚……成年？

刚上大学？差不多吧？

而且……这两个专业也太……高能点了吧？

“百度上是……本科的双学位，我贴吧吧主没更新过，”她很不安地看了gun一眼：“现在已经研一了。”

“研一？”97不太敢相信，“这要多早上大学？”

“十五岁。”

十五岁？！

“我去，为毛我十六，才高一……”demo泪奔。

“大学……有少年班。”

靠……学霸！

两个明明是陪聊的，立刻开始兴奋了，围着佟年追问各种问题，最后已经到：“嫂子，我一直想黑个网站，你搞的定吗？”

佟年被问窘了，无助看gun：“技术上……不难，可，服务器入侵是违法的……”

……

……

97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gun已经非常不耐烦了，立刻收敛：“那嫂子肯定爱玩游戏了？平时LOL？DotA？还是密室风暴？”佟年默默地，低头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都不太玩，特别渣……”

代码和游戏……完全是两种东西好吗，泪奔……

“老大没带你打过游戏？”97震惊。

他还以为gun是凭借自己如传说一般的职业经历征服了嫂子的少女心，难道不是？！

“从来没有。”她忙着摇头澄清。

千万不能说自己和grunt玩过游戏。

要不然……误会更大了。

于是晚饭结束后，K&K俱乐部就开始流传开了这样一个故事：

gun是如何在不使用游戏这个追妹利器的情况下，凭借自己的个人魅力（？）征服了学霸and翻唱大神and游戏渣渣的少女嫂子的心……

饭后，gun将佟年送上K&K的工作用车，她坐在副驾驶，听见gun告诉司机把她安全送到酒店，有些忐忑和不安。这算是告别了吗？

他……应该不讨厌我吧？要不然也不会吃饭了对吧？

她这里自问自答。

他那里已经叮嘱完司机，直起身，拍了拍车门，示意可以走了。

佟年依依不舍地从车窗望出去。

gun对她点头再见，转过身，拿出手机，开始拨打一个会议号码。

“走了？”司机看出来小姑娘实在是不想离开这个地方，都不忍心直接开走了。

佟年失落地点点头，看着他高且瘦的背影。

连……告别的话都没有……

等车开出去好远，看不见酒店门前任何景色了，她才收回视线，低下头，用食指轻轻在膝盖上划着。也不知道下次还能什么时候见到……

她回到主办方给自己定的酒店，整理好东西，坐在床上怔怔出神，都不敢仔细回忆自己这一下午的超级大乌龙。只是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吃饭的样子，他点头告别，他转身离开……所以……他对自己喜欢他是什么态度呢……

好像……没有特别排斥？

佟年默默坐了会儿，猛地惊醒，怎么忘了搜索呢！

T.T自从那晚开始，智商都快负值了。

K&K这么有名，虽然他不是职业选手……但多少也有些个人信息吧？

她继续搜索K&K。

网页打开：

“K&K是国内知名电竞俱乐部，创立于2013年，仅用一年时间就迅速崛起，与SP并肩而立，成为两大顶级电子竞技俱乐部之一。

其创始人&第一投资人Gun（真名不详），是全球电竞名人堂成员，曾是当年CS界最有名的solo战队唯一投资人兼主力队员。曾拿到超过十个国际赛事冠军，囊括多个个人世界排名，最具统治性选手第2，最佳射手第1，最佳开场杀手第4，两次MVP提名……在世界范围内，他拥有数百万的粉丝和专属网站，拥有粉丝以他名字命名的品牌键盘、品牌鼠标、品牌电脑配件城以及连锁网吧。

他曾经，

用自己的战绩和辉煌改变了大众对游戏的看法，也同时，以传奇一般的职业经历，见证了电子竞技从荒芜到繁荣的十年。

而现在，

当全球电竞产值近500亿美金，电子竞技黄金时代来临时，他又以顶级俱乐部创始人的身份低调回归……”

一整页的创始人介绍下，

……

是他的照片。

第 13 章

佟年抱着电脑, 也顾不得自己穿着一身粉红粉红的运动服, 就冲进了蓝莓的房间。蓝莓正在和老公挤在床上看新版《HunterXHunter》, 打开门, 就惊讶了：“太巧了, 我正看到旅团出场, 还在吐槽新画风呢……”

“你们方便吗？”佟年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这么问, 但脸上明显已经写着“不方便也要方便啊, 拜托了”的一行字……

蓝莓笑：“方便啊, 进来吧。”

“我想咨询你老公几个问题，关于电竞的。”

“不是吧？你真的开始迷上电竞游戏了？”蓝莓一脸不敢置信, “你这种连连看都玩不好的手残……”蓝莓实在不想打击她, 可，佟年真是个游戏大白痴啊。

佟年猛点头，很快，又连连摇头。

从哪里说起好呢？

她都有些错乱了，看见蓝莓老公, 呆了三秒后, 将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放在了他的面前：“我想……详细知道这个人的事情。”

既然蓝莓老公是资深电竞饭，肯定知道的料最多最全。

大男孩起初还莫名其妙, 视线落到电脑屏幕上，半秒后，暴走：“我靠, gun神！这是我一辈子的男神啊！！！！我今天就是为了他才去看比赛的啊啊啊啊！！！！”

……

砰砰砰砰, 满耳朵都是心跳。

她本来就难以平复的心，再次被点燃了。

“你见过他当年身披国旗的照片吗？见过他戴金牌、捧金杯的照片吗？帅到无人能及啊！！”蓝莓老公挽起袖子，从床上跳下来：“让我讲他，绝对一个通宵都不够，说吧！想从哪里听起？”

额？从哪里？

佟年茫茫然，从……十年前吗？

还是……

啊，对：“他的感情经历！”

……

……

蓝莓和老公对视。

这个……指着一个百度百科里的人，第一个要求就是听对方感情八卦……略奇葩啊。

蓝莓先回过神，幽幽叹口气：“我们殿下就是这样……老公，你要理解，一个十五岁就被逼着去读生物工程的女孩子，心智多少有些不健全。”蓝莓抛过去一个“请理解”的眼神。

蓝莓老公回神，清了清喉咙：

“他的感情经历，我不敢说是100%准确。

这要从十年前的solo战队开始说起，十年前国内的电竞行业环境很差，没有这么多比赛，也没有多少职业战队，职业选手收入很低。那时候他是solo战队唯一的投资人，也是主力队员……啊，这些百度上都有，说点百度上没有的吧。

solo战队如日中天时，忽然就解散了。有人说是因为队长solo忽然多出了一个私生女，导致他和狙击手appledog分手，战队因此解散；也有人说，是gun第三者插足队长的感情，喜欢上了appledog，导致战队解散。”

“哪个说法是真的……”佟年紧张地看着蓝莓老公。

对方摊手：“不知道，这是悬案。”

“那就是说，他有可能喜欢的人是——”她反应了一下，“appledog？”

“说不准。”

“那……他们在一起过吗？”

“啊？当然没有！要是在一起过就不是悬案了。”

“对哦，”她有些黯然，“那，她好看吗……”

“好看！配我男神绝对可以！最主要的不是好看与否，而是她的职业经历，也绝对是女神级别。你去搜下百度百科，都有写。”

“哦……”

蓝莓老公显然没看出来，面前的佟年已经开始萎靡了：“所以，很多人说，gun这次建立K&K俱乐部，就是为了追回appledog。”

“追回？”佟年睁大眼睛。

“你看百度百科，”蓝莓老公指着网页，“不是说，K&K和SP是鼎足而立的两大顶级俱乐部吗？SP的核心成员就是当年的solo战队全部主力，除了gun。哎，我男神好可怜，独自建立了K&K，之前所有兄弟都在SP，都是他的对手。”

……

……

接下来讲的所有东西，佟年都不太听得进去了。

她只是沉浸在：十年前gun因为喜欢一个叫appledog的女孩，导致战队解散，最终自己也退役了。十年后又因为这个女孩，重新建立了K&K。

这是……多执着的感情啊。

对方巴拉巴拉说了半天，发现小姑娘已经走神许久了，终于将话题草草结束，好奇地问了句：“你今天去看比赛，也是为了看我男神？”

佟年懵懵的，点头：“嗯。”

“要到签名了吗？我都没来得及冲上去。”

“没……”佟年低头，“他不太喜欢和我说话。”

连告别都没说……

“啊？”大男孩震惊，“你和我男神近距离说话了？！说了什么？！”

“就……”她回忆了几秒，总不能把那么丢人的大乌龙说出来，可后来吃饭好像也没交流，都是K&K的那些选手和自己闲聊……好像唯一能说的就是在电梯里的短暂交流，“他就，给我吃了一颗水果糖。”

绿色的……苹果味的……

“啊？！”蓝莓和老公异口同声，惊呆了，然后，再次异口同声问，“为什么？”

“可能……”她猜，“是为了安慰我。”

“为什么安慰你？！”

这怎么说，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表白被拒绝了吧？

佟年纠结着，沉默了好久，终于蹦出来两个字：“秘密。”

深夜，酒店房间里。

gun塞着黑色耳机，在和北欧几个领队打电话，电话里外，全都是一水标准的北欧口音……

虚掩的大门被推开，Dt走进来，将自己手里还没有挂断的手机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gun蹙眉，不太想接Dt手里的那个电话，Dt耸肩，将手机放在了他面前的窗台上，一副你接不接和我没任何关系的表情。

gun不得以，只能挂断自己的工作电话，拿起了那个手机。

一连串的中文从大洋彼岸的连线那端飘过来，他听得从眯起眼睛，到彻底不耐烦地闭起了眼睛，最后挂断，将手机扔到床上：“下次不要做传话筒。”

Dt从帽檐下看了他一眼。

gun想要继续拨出电话，忽然，身后的大男孩难得的主动说了句：“今天那个女孩，我见过。”

？

gun看他，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ACM大赛，她代表一所国内大学参赛。”

gun这才记起，这个表弟好像是计算机系的：“ACM是什么比赛？”

“世界大学生程序设计大赛，就是，”Dt思索了一下，“大学生程序设计里最顶级的比赛。”

“哦？是吗？你也参加了？”

Dt点点头：“比她成绩好一些，不过……她也不错。”

gun有了些意外，毕竟从这个表弟口中能说出“不错”的异性，除了他女神以外，还真是第一个。当然，gun也听出来，Dt已经猜出自己和那个小姑娘没关系。

Dt觉得没什么事了，从床上捡回自己的手机，然后就听到gun问：“你知道她和我没关系？怎么不解释？”

“我猜，你不解释是不想让她当众难堪，”Dt认真想了想，说，“你都不解释，我为什么要解释？又和我没关系。”

gun扬起嘴角，实在懒得揭穿：

是啊，全世界人都知道，只要和你女神appledog无关，就和你Dt无关。

第 14 章

蓝莓和老公呆呆地对视着。

殿下特地抱着百度百科跑过来, 让他们详细介绍这个男人, 显然两人应该不认识啊。

是什么秘密, 能让一个男人给个女孩吃个水果糖……

还是为了……安慰她……

如果不是佟年已经成年, 智商优良, 且此时此刻完好无损地坐在自己面前, 不像是被怪叔叔欺负的模样, 蓝莓真有去报警的冲动了。

“你……和他不熟吧？”蓝莓再次确认。

“不熟, 只见过两次, ”佟年继续沉浸在gun已经有喜欢了十年的女孩的故事里，抱起自己的电脑, “我走了, 你们继续。”

额……

继续看动画片吗？

显然你这个八卦，比动画片有吸引力多了啊啊啊啊！！！！

蓝莓老公无声地揪住蓝莓的衣袖，一副“老婆！你一定要给我问出八卦”的流泪表情。蓝莓扶额，丢给了老公一个“我无能为力”的眼神。

佟年往门外走。

蓝莓老公无声地捶胸顿足，忽然, 停住, 将自己的背包整个倒过来, 从一堆杂物里拿出来一张宣传单，立刻高举双手, 向老婆大人递出宣传单。

此时，佟年已经握住了扶手，打开门……

“啊！”蓝莓迅速抓住了宣传单的重点, “鱿小鱼！”

佟年吓了一跳, 回头。

“他们好像明天有什么赞助商的活动！”她一把夺过宣传单，兴奋地晃着，“就在这里的展览馆，有名的俱乐部都会去，你想去吗？”

蓝莓老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有K&K！”

“真的？”佟年不敢相信。

“真的真的！”蓝莓老公继续附和，“虽然明早我要坐飞机回去上班，但是！不用担心！我家蓝莓一定陪你去！”

结果当天晚上，佟年立刻满血复活，将自己行李箱翻个了底朝天，找出了一身看上去可爱又不夸张的蓝色连衣裙，还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笑脸。

又要见面了……好紧张……呼，加油。

她有那么一瞬，想要搜索一下appledog这个名字，可还是像鸵鸟一样选择了逃避。

第二天，她和蓝莓到达展览馆时，已是人山人海。两个人冲出重围，从黄牛手里讨价还价了足足二十分钟才算拿到了票，进去后，就开始马不停蹄找职业俱乐部的位置。佟年踮着脚尖，往四周看了很久，终于看到在东北角有个牌子，写着VIP休息区。

一定是那里！

她激动地拉住蓝莓的手臂，拨开人群往那个方向挤。

结果，挤着挤着，就发现根本走不动了。

原来人群已经开始往两边退，有保安在拦着游戏玩家们，给刚刚敢入场的嘉宾们开路，她一边防止自己不要摔倒，一边不停张望着，看进来的俱乐部的衣服。

好像是……开始进来了？她从缝隙里看到了晃过去的影子。

她拼命拨开人群，终于挤到保安的身边。因为人太多，身边不停有人被挤出去，然后再被保安塞回来……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SP！！”然后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和身边两个妹子一起拥了出去……

一双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忙站稳，抬头，对上了一张明晃晃的笑脸：“没事吧？”

好……漂亮……

诶？是蓝白运动服？不是红白？不是K&K的人？刚才好像有人喊SP？

不对，SP是他的敌人啊。

佟年忙抓紧的背包，退后一步：“没……谢谢。”

身边几个被挤出来的女孩子也被几个SP队员扶起来，送回到原位。扶起佟年的短发女人也松开手，和身边几个人笑着，一起走进了VIP休息区……佟年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莫名就萌生了一种羡慕的感觉，和那天看到K&K领队完全不同。

这个女人自带了一种气场，是……和gun一样的气场，那种只有站到过最高峰才有的眼神和气度。而且看得出来，和这个短发女人并肩而行的几个人，都很推崇她。

哎，要是我不那么笨就好了……

如果打游戏很好，说不定早就认识他了。

她这么想着，被保安又推回了安全线后。

还没等站稳，就看到了真正的K&K众人走进来，诶？今天怎么都穿了黑色运动服……而走在众人最前面的gun就是唯一一个不穿运动服的人，只是从头到尾一身黑色休闲装，挂着K&K的名牌，一言不发地迎面走来……

佟年还没来得及和他展露出一个笑脸，

他就这么直直地……走过去了……

她绝望地，被挡在两个魁梧的保安身后，望着一个个匆匆走过的队员，大家都认出了她，但鉴于这是公开活动，就没敢张口打招呼，全都是一副“嫂子真低调，总是出现在这么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上次的观众看台，这次的……粉丝队形……”的钦佩表情。

直到最后一个也消失在了视线里，K&K的人也都进去了。

还有几个俱乐部的人，在入场，她的心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身后，被挤开几步的蓝莓终于蹭过来，喘着气，拍住她的肩：“粉丝怎么这么多，我还以为误入明星见面会了呢……”

话没说完。

就看见一个男孩从VIP入口跑出来。

此时所有的俱乐部都已经入场完毕，就那男孩子一个人溜达出来，在众目睽睽下，毕恭毕敬地走向佟年：“嫂子。”

顿时，四周安静下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老大让我带你进去。”

第 15 章

蓝莓睁大眼睛, 看看佟年, 再看那个小正太, 看看佟年, 再看那个小正太……

“K&K的demo诶。”身边有人小声说。

“我好喜欢他, 小男神啊。”

悉悉索索, 嘀嘀咕咕, 刚才的喧闹都不见, 就剩下这些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羡慕猜测和嫉妒眼神：“他说老大, 不会是——”

“gun有女朋友了？”

“不可能！我男神不近女色！！”

……

“进……去？”佟年一脸不敢置信，小声确认。

他让我进去？

真……的？

肩膀突然传来痛感, 蓝莓的爪子狠狠掐住她：“鱿小鱼, 你什么时候人|妻了！！！！人|妻？？天啊，我为什么会后知后觉！”

“没，”这两字太暧昧了……她瞬间耳朵发烫，小小声解释，“他乱说的……”

“有这么乱说的吗！！！！殿下！”蓝莓收紧爪子, 拼命扯着她的手臂, “三年了！我们都厮混三年了！你竟然找了个——”

额……找了个什么？

老大是什么？

蓝莓卡住, 急切地看向这个小正太：你们老大是哪个星球来的！

demo被一身御姐打扮的蓝莓镇住，愣了愣, 才讪笑：“嫂子，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因为粉丝在, 他始终保持着非常非常正派的表情, 声音却越压越低，“老大今天……心情不太好。”说完，就这么紧瞅着佟年，就等着她这棵救命稻草进去挡枪口。

否则不知道老大又会出什么幺蛾子，摧残他们。

佟年觉得，自己的肩膀就要被掐断了……

她一面忐忑着，一面震慑于蓝莓的淫威，小声问：“那，我能带朋友进去吗？”

“没问题，”demo立刻喜笑颜开，“嫂子的朋友，绝对可以。”

他退后一步。

示意佟年从保安身后走出来，然后对蓝莓象征性地笑笑，马上转身带路。这种众目睽睽的场面，还是走在保安拉出的人墙内，竟让她和蓝莓这两只平常见惯大场面、时不时登台演出的歌姬有些怯场，毕竟在自己的场子都是欢欣表白。

现在……

简直是公众敌人，简直如履薄冰啊。

不过这是蓝莓的感受。

佟年早就抱着自己的小背包，一脚深一脚浅地飘着往前走，心跳什么的，众人目光什么的都忘了……

他们走进去，眼前豁然开朗，很大的休息室，坐满了人。

VIP休息区的女人非常少，总共就那么几个，忽然从大门进来两个萌妹子，着实吸引了一下众人的目光。佟年悄悄用余光看周围，到处都是各色各样穿着俱乐部运动服的男生，从十几岁到二十岁出头，如此一对比，远处那个独自在最前排喝水的男人……

实在是，太男人了。

蓝莓一直紧紧抓着她的胳膊，直到看到gun，终于结结巴巴地问：“等，等，等等，那个，不是我老公的gun神吗？”

这要要个签名，一年衣服都不用洗了啊！

“嗯……”佟年抱着背包，小小声回答，“是他。”

“鱿小鱼，”蓝莓猛地止步，用最诚恳的眼神，深深凝视她，“不管你男人是谁，让他一定帮我要个gun的签名，给我老公要个gun的签名，求你了，好不好，好不好。”

“……”这要怎么解释……

“那个，”demo还以为佟年在犹豫，好心接话，“放心吧，老大虽然从来不签名……但嫂子的朋友一定会给面子的。”他嘿嘿笑着。

！！！！

蓝莓眼前一黑：“他说什么……”

“就……”佟年觉得自己超级无辜啊，“就，他老大就是gun。”

！！！！

“我老公男神是你男人？！”蓝莓马上要昏过去了。

“就……”佟年觉得自己会被打死，忙着小声求饶，“我发誓，不是不告诉你。我真的……只见过他两次，今天是第三次……”

！！！！

“两次就搞定了？！”蓝莓浑身发热，又活过来了。

demo觉得自己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

如果说这是第三次，上次是第二次见面，那就是说……老大用一次见面就搞定嫂子了？？！！这是什么效率？！他也浑身热血，八卦充满了大脑，迫不及待就要去和大家分享老大和嫂子不得不说的秘密，立刻咳嗽了声：“那嫂子，我先撤了。”说完就跑。

小正太跑得快，一会儿就扎进了K&K的人堆。

留下佟年和她身边已经明显打了鸡血不太正常的御姐蓝莓……

她用难得清醒一点的意识，判断了一下现在的形式，小声解释：“他……脾气不太好，你一会儿千万别问问题，我……回去再给你解释好吗？”

可，解释什么呢T.T

算了，回去再想回去的事。

蓝莓马上领会精神，点头，再点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不对啊，鱿小鱼，你是不是太镇不住男人了？他脾气不好，你就惯着他？这不对，这不好，男人是越惯越坏的——”

“回去再说好吗？”她快哭了。

“哦，哦，放心，”蓝莓比划了一个拉链的手势，从嘴巴前滑过，“保证装死到底，绝不打扰你们谈情说爱。”

……

她已经选择性放弃解释了。

就这么慢慢地，蹭过去，蹭到他面前，停下来：“你……找我？”

gun正拿着一个黑色保温杯，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到她，瞥了眼她身后的陌生女人，脸色不太愉快。

“这是我朋友，”佟年轻声解释，“她和我一起来的。”

“坐。”他简单说，嗓子很哑。

“哦。”佟年拉了拉蓝莓袖子，绕到他后一排。

后者早就耳濡目染，从自己老公那里听了无数gun神的描述，知道他是个真高冷，自然不会介意这个男人这么少话，跟着佟年乖乖坐下。

“让你朋友坐后排，你过来。”gun背对着她们，不咸不淡地补充。他的声音原本就低哑，有些沙沙的质感，现在好像是感冒了，听上去更显不可亲近。

她有些为难，看蓝莓。

蓝莓立刻笑，满眼都是：随便随便，请把我当空气。

她这才放心，又小心绕回去，看了看gun身边的座椅，在思考他的意思是让自己紧挨着坐……还是隔着一个位子坐……

gun扬眉，不知道她还愣着干什么。

她立刻停止思考，有些脸热热地，挨着他坐下来。

反正……是你要我坐的……

她默默地想。

他继续喝水，有些头疼。

从走进来那帮臭小子就没安静过，一直吵着闹着说看见了嫂子了，还议论纷纷，变着法子指责他冷酷无情，不懂得怜香惜玉，竟然让K&K的老板娘站在粉丝阵营……

嗓子疼，实在懒得和他们多废话。

看着这情形，一时半会都安静不下来，索性就让demo出去，把她叫进来一起看比赛。

果然很有效，立刻就不吵了。

不过……总要给小姑娘一个合理说法。

“我的队员很喜欢你。”他忽然开口。

“嗯？”我和他们不熟啊？

“所以，”他尽量面带微笑，让自己说的像真话，“他们想请你免费看比赛。”

“哦，”她有些难掩的失望，“谢谢。”

他察觉：“怎么？不想看？”

“没，”她忙摇头，“想看。”

“那就等十分钟，和我一起入场。”

她点头，然后就听话地抱着自己的包，安静地等着。

等着……

顺便，悄悄看一眼。

嗯，又在玩手机？

有这么好玩吗……

没发现？

再看一眼。

……

旁边的人左手翻着手机里新下载的游戏，右手仍旧拿着纸杯，一口口喝水润喉。他始终知道佟年在看自己，直到终于……

被她瞄得有些不耐烦了，果断抬眼，直接捉住她偷看的目光。

！！！！

被抓住了……

第 16 章

“想干什么？”他了然, 却还明知故问。

佟年慌了, 左右飘了下视线：“我想……和大家解释下误会。”

“误会？”

“就是解释一下, 我其实不是你女朋友, ”她小小声汇报自己的想法, “一直被他们误会, 挺不好的。虽然我……”她卡壳。

“虽然喜欢我？但不想给我造成麻烦？”

“……”

他用目光, 指了指K&K众人方向：“去吧。”

“嗯。”

没关系, 佟年, 加油。

她深吸口气，给自己打气。

gun忽然补充：“一分钟内说清楚, 不要影响他们的比赛情绪。”

“一分钟？”

“怎么？做不到？”

“……”

怎么可能一分钟解释清楚, 还完全不让大家追问和乱想……

“做不到，就等比赛结束再说，”gun视线挪回到手机屏幕上，确认了时间，“走了。”

说完, 他将所有杂物都一股脑扔进了脚边的背包, 拉上拉链, 站起身。

他不光是嗓子疼，肩膀和脖颈也都不太对劲, 估计是昨晚通宵造成的。所以在起身后，很自然地左右动了动脖子，揉了揉自己的肩, 然后对看向自己的一众K&K队员们歪了歪头, 意思是：进场了。

K&K众人马上拿出自己的鼠标键盘，见嫂子和嫂子闺蜜跟上老大步伐了，才识相地，远远坠在后边，进了正式的比赛场地。

长长的甬道，他走在最前面，她抱着包，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身材真好……

她默默地仰望他高且瘦的背影，甚至觉得他有些不太正经的走路姿势也那么有型……一边看着，一边就低头，忍不住抱紧了背包。

心里有电流嗖嗖地蹿来蹿去，控制不住就傻笑。

太幸福了……竟然能跟着他一起看比赛……

这是个封闭的体育馆。

比赛舞台前十牌是给各个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和选手预留的，K&K入场最晚，完全是顶着体育馆内所有观众和其它俱乐部的目光，一个个走进来的。佟年跟在gun身后，耳边尽是用来预热的电子乐，她瞥了眼台上，两排电脑分列舞台左右两侧，空空，无人。

根据上次的经验，一会儿应该就是在这上面比赛？

“殿下殿下，”身边做空气很久的蓝莓，终于轻声开口，“记得帮我要个签名？”她可是很识相的，知道一会儿鱿小鱼又要做到gun身边，现在是她的最佳悄悄话时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啊，不要，”佟年立刻紧张了，做贼一样地耳语，“我怕他一生气，把我们赶出去……”

“啊？你抖|M吗？！”蓝莓又要昏倒了，“和你男人要个签名怎么了？！”

“他不是……啊，”她实在说不出‘我男人’三个字，卡壳半天，悄悄声地，小小声地，交待案情，“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

“啊？！”蓝莓不敢相信，绝对一百二十个不信啊！！

密室の游鱼追男人，简直……无法想象的画面。

从她认识鱿小鱼开始，只见过粉丝给她表白，男粉还会在贴吧写几万字的情书，做视频……能见过的追求方式都见过了，这个慢半拍完全没反应。她刚才还琢磨，老公这个男神是用了什么方法两次就搞定了她……

原来！是她倒追他？！

关键是！不喜欢是什么意思？没追到？？

……

蓝莓猛瞅她的表情，后者一脸诚恳且耳朵红红的样子，的确……不像说假话……

蓝莓觉得自己脑子用不过来了，需要消化消化。

就这么呆呆地忘记了给老公大人要签名的任务，自主自发地坐在了两人的身后，开始默默思考佟年所说的事实到底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单相思，gun神这是图什么呢？

欲擒故纵？

……

gun坐在了贴有K&K纸条的椅子上，左手边是一人走道，走道的另一侧就是SP俱乐部的众人。佟年挨着他坐下来，就发现，SP那里也是各种灼灼目光望过来，尤其……还看到了刚才那个好心扶自己的短发美女。

对方看过来，她也就不好意思地，对美女笑了笑。

忽然，身边的男人也侧过头来，看她。

嗯？

她抬头，怎么了？

“你认识她？”

她？哦……“不认识，”她老实交代，“刚才在外边，被人挤进人墙，她扶过我。”

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他显得……很不高兴？

对哦，怎么又忘了，SP和K&K是死对头啊，她默默忏悔。

那双极黑的眸子看着台上，过了几秒，忽然问：“知道她是谁吗？”

嗯？她摇头：“不知道……”

“SP的appledog，十年前CS冠军战队的狙击手，现在SP第一战队的领队。”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了一段废话，身边这个小姑娘根本就不懂电竞。

？？！！

天啊，appledog？！

她忽然就紧张起来。

这就是他喜欢十年的女孩子吗？

十年……

所以……他特地告诉自己……

是要提醒自己，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忽然就心里空落落的，什么小欢欣小雀跃都不见了，只是觉得如坐针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是起身默默离开吗？人家都说得那么明白了。可……主持人已经开始说话了，这么直接走，会不会影响不好……

她越想越低落，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我要不要……趁着还没正式开始走？”

忽然冒出这么句。

gun有些莫名其妙：“走？”

“嗯，”她继续盯着自己的鞋子，余光里都是他，全都是他，可能……这是最后一次离他这么近了，“坐在这里，怕让她误会。”

“误会？”

一定会误会的……她越发黯然。

他越发莫名：“误会什么？”

“误会我是你女朋友。如果误会了，肯定会生气，你就……麻烦了。”

那么你建立K&K，想要追回她就更难了……

……

他终于懂了。

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她以为自己和appledog有关系？或者，以为自己暗恋appledog？

开什么玩笑？

他一时有些好笑，真是躺着也中枪啊：“她生气不生气，和我没关系。不过——”

嗯？

等等……

没关系？他说没关系？

gun为了避免让闲杂人等听到，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笑着揶揄：“小姑娘，情报离谱啊。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连我单身，且对女人没兴趣都不知道？”

“我……”

“哦，对，”他补充，“不止女人，我对男人也没什么兴趣。”

……

……

于是坐在第三排的K&K众人，以及在场其它俱乐部的人都近距离地观看了一场调|戏与被调|戏的哑剧：K&K的老大gun是如何偏过头，对着自己的女朋友耳语了一句，就成功地让那个超级大萌妹一秒面红耳赤，双手捂住嘴，和他足足对视了十秒后，猛地将整张脸都埋在了自己的书包上……

这……

传闻中的不近女色呢……

开玩笑吗！！

这明显是调|情领域的个中高手啊……

第 17 章

他就是觉得无聊, 演练了一把对自家队员那套揶揄打压的手段。

很快, 比赛开始, gun脸上的神情全无, 恢复冷淡, 开始观摩SP的八分之一决赛。

……

整个会场都暗下来。

身后, 突然有人暗搓搓地戳了下她的肩。

她回头, 蓝莓给她打了个眼色, 用口型说：去洗手间。

她看了看已经专注看台上大屏幕直播的gun, 悄悄将背包放在了座位上，猫着腰和蓝莓一起潜伏进了洗手间。前脚刚迈进去, 立刻就被蓝莓揪出来, 带到大厅的某个角落：“鱿小鱼——”“我尽量给你要签名，”她举手投降，可怜巴巴，“好不好？”

“签名先放后，”蓝莓眯起眼睛, 凑近,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倒是她的倒影, “给我讲清楚，你和我男人的男神是怎么回事？”

“就……”

……

她用了十分钟, 将整整一个星期的事情讲清楚，然后默默地，低头对手指：“不是不告诉你, 就是觉得表白被拒挺丢人的……”

话没说完, 一根手指就戳上她的额头：“表白？表白是倒追的大忌，你知不知道？！谁会对一个只见过两次就表白的妹子有好感？啊？你的智商都被狗吃了？”

“……我没想表白，不说清楚就会被误会喜欢那个娘娘腔啊……”

“空有九十分的颜，到现在连个九分的男人都没有，还初恋？还暗恋？还表白？就你这样怎么拿下我男人的男神？”

“……”

蓝莓揉揉自己戳疼的手指：“倒追最蠢的就是，在对方没看到你任何优点时，就冲上去说我喜欢你，鬼才会接受这种蛇精病好吗？你要渗透，要各种出现在他身边，展现各种专长，最美好的最擅长的，甚至是最受男人欢迎的瞬间，可就是不能用语言承认喜欢他，让他百爪挠心，让他各种猜想，让他明明感觉到你喜欢他，可就是得不到答案，懂？”

“……嗯。”

“让他先开口问你，先开口暗示，先开口表白，懂？”

“……嗯。”

……

……

十分钟的填鸭式教育后，她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的身边，反复琢磨蓝莓的话：他那么方便都不肯解释，就说明，他不反感，甚至，对你已经有好感。

有……吗？

她有些忐忑，偷看他：我怎么没看出来……

gun显然中途也离开了一次，从休息室拿了保温杯，继续将杯子里的水倒入纸杯里，一口口喝着润喉。他感觉到，身边的小姑娘又开始不安分地瞄自己……他将纸杯，凑在嘴唇边，发现那一束小小的微弱的目光又偷偷移开了。

……

整个比赛很精彩。

当K&K赢得四分一决赛时，全场爆出巨大的掌声。

掌声、主持人的兴奋恭喜、还有五个男孩起身的致谢的动作，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画面。她从没近距离看过这种比赛，好像，游戏这种东西一下子就变得高大上了……

她忍不住，和满场的观众一样，鼓掌鼓得掌心都红了。

五个人走下台，从gun身前走过。gun微翘了嘴角，一个个点头过去。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意外的胜利，他没准备再看剩下的SP四分之一决赛，站起身，拍了拍佟年的后背，示意她可以走了。

于是K&K就在这场比赛的中场，全部离开。

……

佟年跟在他身后，感觉自己的后腰时不时被蓝莓用手指狠狠戳一下，再戳一下……终于在跟着他走进VIP休息室时，憋出了半句话：“恭喜……你们赢了。”

蓝莓昏倒，说好的欲擒故纵呢？！

gun将保温杯扔进背包里，拉上拉链，提起来，斜背在肩上后，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头顶。

佟年马上紧张。

“你不是要解释吗？”因为说了太多的话，他嗓子越发哑了，更显得压迫。

她愣住。

啊，对，解释，她惊醒，轻声问：“现在可以了？”

偷听的蓝莓……

不要解释啊！！解释就没机会了！！请随意误会吧，这就是爱情最开始的苗头啊！！

Gun发现，跟着佟年的陌生女孩在一个可以偷听的范围，冷淡地，看了女孩所在的位置。后者立刻打了个冷战，自觉自发，退后一步，两步，三步……

“完全可以，”gun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她面前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先给我演练一遍，你想怎么解释？”

“演，练？”她磕巴了一下。

“让我听听，你能不能解释清楚，”他仍旧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浪费大家时间。”

“我……就说，我和韩商言……”

佟年从没和他如此长时间对视过，此时，此刻，现在，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清晰影子，竟然，彻底，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满耳朵，都是砰砰砰，砰砰砰……

我和韩商言……怎么来着……

“不会说？”

砰砰砰……

他还想再说什么，就这么看着小姑娘的脸从煞白到傻红，红得简直比当年以脸红出名的appledog还严重……忽然觉得，似乎自己又过分了？小姑娘就是喜欢你而已，又不是罪大恶极，收敛点，当她是队员那么教训就过分了啊，他告诫自己。

于是，稍微捡回一点良心的人，清了清喉咙：

“坦白讲，我没交女朋友的计划，”他站直了身子，扫了眼身后正在收整，准备撤离的大男孩们，“这些男孩，最小才十五岁，就把所有未来、前途都交到我一个人的手里，所求的也不过是有朝一日能身披国旗，拿回世界冠军，向父母证明他们的选择没有错。所以，我没时间，没精力，应付任何一个K&K以外的人。”

他说完，视线又落下来，落到她的身上：“听懂了？”

……

佟年没想到，他说出的是这么严肃的一段话，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他的世界，一个陌生的世界。

让人仰望，也值得去仰望。

……

Dt正好走到他身后，听到这么一段话，难得的将视线偏了偏，看了看那个可怜的被gun装出来的伟岸形象骗了的小姑娘。

看不下去了。

每次拒绝人的套路都不一样，这次最离谱，竟然拿俱乐部说事。

Dt真心觉得，小姑娘完全可以芳心另许，好好一个不会玩手段的纯洁妹子，要是跟了gun就毁了……所以他选择沉默着，转身走了。

于是，什么喜欢不喜欢，签名不签名？完全浮云。

佟年和蓝莓就满心满眼地，我们好肤浅好胡闹，看着gun带着K&K众人离去。众人不知道小嫂子为什么不和老大一路走，虽然有猜测，但还是不太敢问，只是最后离开时，纷纷对佟年点头，一脸嫂子下次见的热情笑脸……

第 18 章

失恋了……

佟年整整三天没出家门, 就在自己的小房间里, 对着屏幕看一个个密室风暴的比赛视频。从K&K和SP到二线战队, 最后都看完了, 就去看网络上的精彩名局。等到第三天晚上已经是除夕, 她连K&K的所有采访视频、文字资料都看完了……

gun很少接受采访, 只有寥寥两三篇, 话总共不到十句。

都不太正经。

真得不太正经, 和那天他所说的话判若两人, 也和他百度百科上所构筑出的形象不同，好像, 他的回答永远都能把记者的问题化解, 然后再丢一个嘲讽技能。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有些了解，当初solo战队解散，也让gun在最鼎盛时期彻底退役了，只留下了短短的一行话, 自此消失十年。

佟年看着那段退役的话, 甚至觉得心酸。

他当年退役的时候是有多伤心啊……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 正显示着一个小小的屏保，是她自己做的。里边有个卡通的男人形象, 在变幻各种表情，对个骑着大猫的萝莉说着话。每隔三秒，会变换一句, 都是他曾对她说过的话, 她都一字不差地都输入进去。

为了怕爸妈偷看，都改成了日语。

鼠标触上去，还能发出声音，声音还是根据他的声线特地做的……

……

她无意识地用鼠标，碰了碰那个卡通男人，蹦出了一句话：“小姑娘，情报离谱啊。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连我单身，且对女人没兴趣都不知道？”忽然跳出来的话，让她一愣，马上又脸红了……然后又立刻觉得更伤心了。

好吧，失恋也要有缓冲期……

要不然也太滥情了。

她安慰自己。

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推开，母亲大人走进来，看了看蔫耷耷的佟年，笑着劝说：“准备准备，要出去吃饭喽。”佟年失神地回头：“在房里吃行吗……”

“那可不行，年夜饭怎么能自己吃？”母亲大人继续低声哄她，“先下楼打个招呼，你姑妈他们都来了。”

……好吧。

她动了动手臂，站起身，推开门，沿着楼梯走下去。

诶？好多人——

！！！！

为什么环绕沙发的尽头，坐着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休闲服，正在低头喝茶的男人……那么像他？！一定是傻了……

她郁闷地低头，狠狠踢了踢楼梯扶手，转身……上楼。

“年年？”楼下姑妈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我还说你怎么一直闷在屋里呢，学习学傻了？”姑妈热情地招呼她，“快来，你表姐刚回来，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两三年？还不好好聊聊？”

……

她最怕就是碰到精英表姐了。

但大过年的，也没办法，总归是亲戚。

她只能又闷闷地转头，然后，彻底僵在那里。喝茶的男人已经抬起头，根本就是他，从眼神到坐姿，到那种不太耐烦的感觉都是他……

她就这么傻着，穿着一身柠檬黄色的运动服，站在楼梯上。

运动服上还画满了维尼熊……

gun轻挑眉，视线收回，继续低头喝茶，好像这屋子里的一干人等都和他没有太大关系。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姑妈和妈妈围着，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她和表姐的工作学业，然后再介绍给一个老爷爷。

“十九岁好，十九岁好啊。我有个外孙也和你差不了几岁，也是学计算机的。一会儿啊你们认识认识，肯定有很多共同语言，”老爷爷听着佟年妈妈的介绍，和蔼地端详着呆若木鸡的佟年，越看越觉得和自己那个小外孙般配，忍不住侧头问gun：“小白呢？什么时候到饭店？”

“不知道。”gun答，嗓子已经完全说不出话的感觉。

“给他打个电话，年夜饭可不能迟到。”

老爷爷呵呵笑，比他随和多了。

很快在妈妈的招呼下，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去预定好的餐厅吃年夜饭。

佟年懵懵地穿了大衣，围好围巾，跟在妈妈身后走出。十几个人，四辆车，只能分散着送走。“年年，”妈妈随手将她的围巾系紧，压低声音说，“交给你个任务啊，你表姐和那个大哥哥在相亲。你们是年轻人，你去和他们两个坐一辆车，听听两个人在说什么，见机行事啊，乖。”

相亲？

他要和表姐相亲吗？

他不是说……没交女朋友的计划吗……

佟年抬头，看见不远处的gun已经打开了前车门，背对着众人，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扔到副驾驶上。“我不想坐他的车……”她鼻子一酸，低下头。

傻子，人家哪是不交女朋友？

分明就是……不想搭理你而已。

“乖啊，”妈妈还以为她是尴尬，“你不过去，难道还自己打车去？”

“嗯，”她紧紧攥着自己的大衣袖口，“我自己打车过去……”

“打车干什么啊？”身后已经有人挽上她的手臂，表姐压低声音，拜托她，“我和他也是第一次见。一起嘛，这样冷场的时候，咱们还能说话。”

不要……打死也不要……

她低头，死活不肯挪动一步。

可也就是这么短短两三分钟，所有人真的都已经分开上了车，就剩她和表姐站在楼下，后者自然不知道她的纠结，就这么半推半拉、半说服着把她带到gun的车上。

一辆车，三个人。

表姐原本想要坐在副驾驶座上，可人家把衣服扔在那里，没有拿走的意思，也没有客气客气让表姐坐的话，自然，只能有些不太满意地和佟年坐在了一起。

“相亲好几次，这是最没风度的。”表姐耳语。

……她默默坐着，胡乱地嗯了声。

整个人像是悬在了一根细细的钢丝上，不敢妄动，只是拼命祈祷，快开到，快下车，快吃完饭，就可以回家了……

车从小区开出去，直接开上了主路。

表姐率先打破车内的安静：“大家都是年轻人，我就先自我介绍吧，我是做市场的，在一家奢侈品公司。你呢？”

“没什么正经工作。”gun单手握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翻出手机。

过了会儿，手机开始传出导航的声音：“前方三百米靠右……”

气氛有些诡异，表姐也察觉出他的不可亲近，但还是很礼貌地搭话：“那……也该有个职业吧。听说你在创业？”

“职业？”他不太耐烦，“打游戏算吗？”

……

导航：“靠右直行两百米，进入辅路……”

导航：“请注意前方一百米有测速装置……”

导航：“请注意……”

……

表姐无语，凑过来，在佟年耳边低声说：“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富二代。”

“不是，”佟年脱口而出，立刻声音又低下来，“打游戏也是正经职业。”

“正经职业？”表姐看怪物一样看她。

“职业选手可以拿冠军，是国家承认的体育项目，”佟年忍不住，替他继续解释，“而且他们如果赢了，奖金很高的……最主要的不是奖金，是荣誉感，中国的很多竞技游戏项目都是世界领先，拿了很多金牌。”

表姐似懂非懂，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靠谱：“那，也没有一辈子打游戏的啊？”

……

车猛地停住。

到了？

佟年看窗外，嗯？怎么停路边了……

她正一阵茫然大雾时，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已经转过头，头一次直视今晚的这个相亲对象——佟年表姐：“有些话，说清楚比较方便。我呢，对你没什么兴趣，以后也一定不会有兴趣。当然，你肯定也对我这种人不会感兴趣，”他忍受着嗓子的疼痛，哑着声音说，“大家都是成年人，配合一下长辈，吃顿饭就结束了。如何？”

表姐的表情都僵在脸上了，她发誓！她绝对没见过这种男人！

“还有，”gun视线偏了偏，看佟年，“你也不用装着不认识我。”

第 19 章

……

她忽然被点破伪装, 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就张了张口, 愣愣着, 傻看他。

气氛秒速降到冰点。

表姐不敢置信地看佟年, 又看自己这个也才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情况？两个人认识？

而这个说话完全不留情面的男人将两姐妹扔进了最尴尬的境地, 然后继续回身, 松开脚刹, 转入辅路, 在一排排精致路灯中的马路上, 轻松绕过前面几辆车，加速向目的地而去。

表姐不想再让他听见自己和佟年的对话, 只是抓住她的手, 用眼神问：什么情况？

“我们，”佟年结巴了一下，轻声说，“不熟，就是认识……”

认识？一个常年国外, 去年十二月才刚回中国, 一个因为恐飞从不出国的两个人, 还相差十岁，是怎么认识的？

表姐迅速判断：网友？

佟年忙摇头：“不是不是, 偶然认识的。”

表姐狐疑看了看她，看上去不像是假话，可怎么都能看出她还藏了什么。这娃从小就比较简单, 说谎的话, 是个正常人都能戳破……更何况，表姐这种情商偏高的。

车到了地方，她和表姐下车，后者迅速被姑妈拉走，询问初次接触的情况。因为怕姑妈和表姐询问自己，佟年就借口等妈妈的车来，一个人默默地站在玻璃门后。

隔着玻璃，看不停停下来的车。

gun将车钥匙交给停车的人，从巨大的玻璃转门走进来，发现了她：“还不走？”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尽量让自己装着什么事都没有：“我……等我妈来。”

gun的视线里，小姑娘完全是一副“我没事”、“我不在乎你”的死撑表情。

他回忆了下刚才在车内的那句话，的确让正常人理解，是有些过分：“我对你表姐没兴趣，尽量也想让她对我不产生兴趣。”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所以你在车里那些话，显然在捣乱，”gun耐下心，解释给她听，“我的职业是怎样的，不需要一个外人来认同，尤其是以后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更不需要去解释。懂了？”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需要解释，但这个小姑娘算是他漫长人生里，难得接触的几个女孩之一，也算是朋友，总不能让她太难堪：“至于为什么在车里点破我们认识，是因为这是个无法坚持下去的谎言。一会儿我弟弟就来了，他会认出你，也一定会说实话，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没必要装成陌生人。明白？”

他弟弟？

她反应了一下，不会是……那个一直戴着帽子特别高的男孩吧？

“心里舒服了？”他总结性地，问了句。

“……舒服了……”

“那走吧？”他觉得自己这次再回挪威，一定可以轻松担任起家庭保姆的职责了，短短几天，耐心简直成几何倍增长。

佟年哦了声，乖乖跟着他进去。

两个人进入预定好的包房，因为交通堵塞，只到了半数的人。

姑妈还在和表姐嘀嘀咕咕的，前者显然太满意gun的家世和学历，后者显然太嫌弃gun的不务正业和傲慢无礼。佟年前脚刚进去，就被姑妈拉过去，好声好语地追问这个男人是个怎样的人，毕竟他们两个认识。

佟年想到gun说的话，不知道是该说好话，还是该故意说坏话。定夺不下，索性就摇头：“我真和他不熟，就是一星期前认识的，就知道他打游戏很好。”

“人品呢？是不是真不务正业？还是……装出来的？”姑妈不死心追问。

“……不算不务正业吧。”

她怕再被追问，装着打电话，拿出手机，躲到了最角落里。

一边喝着饮料，一边默默地胡乱按照手机屏幕，从唱吧到yy，再到B站、微博，等等等等，只要是能打发时间的地方都逛了一圈。

妈妈是最晚到的，和爸爸一起走进来，她终于松了口气，想要叫妈妈坐自己身边，没想到，很快，就看到妈妈身后的那个戴着棒球帽，穿着K&K队服的大男孩。男孩沉默着，没有任何表情地走进来，左右看了看，先是看到了gun，点头算是招呼。

然后，也看到了佟年。

Dt难得地，有了些异样的表情，认出佟年后，又不解地再次看gun。

“小白来了？”老爷爷笑呵呵地，忙招手，让Dt过去，“来，给爷爷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长高。”

……还长高吗？佟年忍不住仰头，目测Dt的身高。

再高……就要撞门框了吧。再说，比哥哥高多不好啊……她默默地想着。

她分神地想着，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推了推，醒过来，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嗯？

看我干嘛？

“来，年年，过来，我来给你介绍介绍我这个孙子，”老爷爷简直是，恨不得两个人立刻彼此熟悉，能凑在一起吃饭，最后发现彼此合适的不行不行的，明天就宣布订婚的态度，“你爸妈还见过他两次，小的时候。”

佟年有不在状态，走过去。

边走，边在想，这次不能装作不认识了……

Dt却很明显察觉，自家这位爷爷想要做什么，他的表情再次变了变，有些匪夷所思地看gun，开始默契地与他快速用目光交换着信息：这是要干什么？

gun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很明显啊。

Dt眼神偏了偏，扫了眼佟年：开什么玩笑？

gun耸肩，意思很明显：自己问题，自己解决呗。

Dt很不爽。

后者已经避开视线，随手拿过来扔在沙发上的杂志，翻了起来。

Dt再看眼前，佟年已经乖乖地站在自己爷爷身边，被老人家和善地握住了手。他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做了一个判断，虽然他之前希望小姑娘芳心另许，不要跟了满口胡扯的gun被毁了，但显然，比起小姑娘的幸福，他更不希望这件事绕到自己身上。

“小白啊，这是年年，就是你佟爷爷的孙女，最小的一个孙女，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爷爷笑眯眯地看Dt。

Dt平静地，做了决定：“哦，我认识。”

“认识？”众人意外。

Dt略微点点头：“她好像——是我哥的女朋友。”

一霎那，房间里任何声音都没了……

陷入了一片死寂。

……

……

“小白——”gun扔了杂志，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不要说话！”爷爷忽然出声，不太爽快地看了他一眼，“从小就没几句实话，我不听你说，小白，你接着说。”

Dt倒是懂得知进退，也没多渲染，只是适当地摇了摇头：“具体不太清楚，我们俱乐部的人都叫她嫂子。”反正这也不算假话。

佟年……

已经完全惊呆了。

发生了什么……

“年年，过来，”身后，妈妈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圈到怀里，轻声问：“是不是真的？”太可怕了，怎么忽然就蹦出一个男朋友？要是给佟年表姐也就算了，年龄差不多几岁，也算合适，可和佟年在一起……

佟年妈妈蹙眉，不太满意地看了眼gun：年纪太大了。

“不是，”佟年摇头，再摇头，“真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妈妈更觉得不对了，小女儿的表情显然是有事。

佟年欲哭无泪，低声告诉妈妈：“我真不是他女朋友。”

这房间里，除了四个小辈，可全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

怎么会看不出小姑娘的难为情？

还有Dt的一脸坦然，以及……gun明显的情绪起伏……

表姐和姑妈恍然。

姑妈有些生气，不过也是无奈，孩子们脸皮薄不肯说实话，有什么办法？姑妈摇摇头，有些遗憾地端详了下这位精挑细选很久的未来女婿，真是不错，怎么就……喜欢年纪那么小的佟年呢？不觉得年龄差太多了吗？

满屋子的各种眼神，各种欲言又止。

各种的：你懂，我懂，大家懂……

gun有生以来头一次，头次尝到了栽跟头的挫败感，他有些尴尬地，站在爷爷身旁，几次想要说话，都被老人家怒视回去。无奈下，用一种非常危险的目光看向Dt：你小子不想活了？

Dt的眼睛在帽檐下，有着超乎一般人的镇定，完全是“谁让你碰我底线，陷我于不义”的坦然。

显然，老人家很喜欢这个一看就很简单的小姑娘，但也显然，老人家是想把这个小姑娘给自己最喜欢的大外孙。但……哎，年轻人的事还真不由你猜想。

老人家终于叹口气，“既然小白都说了实话，你也不用解释了，去给你佟叔叔和阿姨问个好，也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啊？！

佟年紧紧地拉住妈妈的袖子，狂摇头：“真不是，妈，你相信我，我发誓，真不是啊……”

母上大人却是摸摸她的头发，低声哄着，有些无奈：“长辈说话，不要插嘴。”

哎，要不是韩家的人，真是看不上这么大年纪的。

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非常不满意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男朋友”。

……

佟年求助地看向gun。

后者在迅速考虑对策，已经顾不及身外事。老人家都九十多岁了，要是真顶撞起来不知道出什么，还是大过年的……他默默地将眼睛闭上，让自己冷静下来，就信任度来说，自己在爷爷面前完全是负值，和Dt没可比性。

现在在座的长辈一定认为是自己骗了小姑娘，还不肯负责承认。

这种局势下，解释就是狡辩。

除非Dt那个臭小子承认他说得是假话，但显然，他绝对不会翻供。

……

“韩商言！”老人家越发不快，都直呼大名了。

他长呼了一口气，将手机放进裤子口袋，一步一步走上前，走近佟年。

近到只有一步的距离，慢慢停下来。

然后用很漂亮地一个动作，伸出了右手：“阿姨您好，我是韩商言，刚和年年在一起不久，没得到她的同意，也没敢登门拜访您和叔叔，抱歉。”

第 20 章

当然, 佟年妈妈没那么好说话。

反正手是没有握的, 只是打了个哈哈, 随口说小时候看到过gun的很多照片, 和他父母也见过, 没想到一晃竟然长这么大了。

佟年爸爸觉得内人做得有些过分, 落座后, 低声问她怎么连小辈的面子都不给, 佟年妈妈不高兴了, 看了眼隔着一个佟年的gun：“现在的小孩子不像我们当年，交朋友又不定性, 说不定明天就分手了呢。”

佟年爸爸琢磨了会儿, 深以为然。

gun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吃了个隐晦的闭门羹，整场表现都极差。

比如，从不给佟年倒饮料，从不陪她小声说话哄她开心，从不关照她吃菜, 从不……最后, 连姑妈都觉得幸好没给闺女相上这位大少爷, 否则只有女方拼命倒贴的份。

整顿饭都快吃完了，佟年才偷偷地, 在自己手机上输入了一行字，递到他眼皮底下：为什么……要说假话？

别看这么简短的一行字，她足足打了十分钟, 换了各种措辞。

虽然知道他说得是假话, 还是有一点点的期待，纵然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会不会，他……觉得自己比表姐适合他？

gun看清了问题，有些头疼。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有些麻烦，要从Dt从十二岁回国开始说起。显然，他今晚不想再费任何脑子了，需要最快给一个安全无害的说法。

“我弟弟，有个喜欢了十年的女孩，”他用两个人最近的距离，最安全的音量告诉她，“他来之前拜托我一定要帮他摆脱这次相亲，实在太棘手，不得已只能用非常手段了。很抱歉，过了今晚，你随便找个借口分手，不体贴、不温柔、没共同语言，年纪太大——都可以，分手原因随你定。”

“哦……”她眼神黯了黯。

“抱歉。”这句倒是难得诚恳。

“没关系……也是为了帮他嘛。”她轻声喃喃。

她眼睛轻轻瞄了眼吃饭的大男孩，估计是因为和长辈吃饭，他难得没有继续戴着棒球帽，而是脱下来放在了腿上。一言不发，低头吃饭。

喜欢了十年的女孩啊，真好，十年前我才九岁……

咦？不对，十年前他不也才十二岁吗？

！！！！

好早！

晚上，众人要离开的时候，爷爷特地让他开车将佟年和父母送到家。

车开到楼下，熄了火。

佟年慢慢地解开安全带。

妈妈还想要留在车里盯着两个人，就被爸爸先推了推肩膀，意思是，长辈的，怎么也要意思意思给人家一点点说话时间。

于是，在不情不愿里，佟年爸妈下了车。

车里放着电台的歌，是朴树的《平凡之路》，他开得声音很大，整个车内都在循环着歌词：“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烟消云散……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的离开，我曾经堕入无边的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佟年瞄着车外的爸妈，轻声问。

gun有些走神，不知道是不是在认真听歌词的原因，还是音乐声实在太大了，只听到她在说话，却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他视线从车窗外的景色，移回来，落在她身上：“还不回家？”

“我想先问个问题。”她举手，重申自己的要求。

gun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们……什么时候分手？”

总要，有个时间吧？

gun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他在小姑娘的眼睛里，看到的是各种情绪，纠结的、失落的、慌乱的、口是心非的……这诸多情绪下难以隐藏的是那抹小小的，非常想要压抑住的期盼。

车内有些异常的安静。

……

……

一分钟后，佟年乖乖下车。

妈妈立刻将她没系好的大衣拉紧，低声问：“说什么呢？这么久？”

“没说什么，”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轻声喃喃，“就是……说了几句话。”

gun的车停进地下车库，下车、进电梯、按下二十楼，过了十五秒，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时，正有几个K&K队员拎着小盒小盒的宵夜走进来，看到gun的时候，年纪最小的demo反射性倒退了一步，这才紧跟着前面两个马上闭嘴的队员低头钻进电梯。

老大……在吃糖T.T……肿么破。

队长，Dt队长你在哪儿，grunt，g帅你在哪儿，我们搞不定老大啊啊啊啊！

门慢慢关上。

身后，两只手同时伸出来，扶住了demo和其中一个队员的肩膀：“年夜饭？”

“是啊……老大，”demo声音涩涩地，不敢回头，“这不没买到飞机票和火车票，准备初二再回去……吗……”

“吃完了来我房间，测测手速。”

……

他说完，想了想，又问了句：“还谁在，都叫过来，不及格的明天晨跑。”

……

众人快哭了。

有年三十测手速的吗？！有年初一晨跑的吗？！

还让不让人好好过年了！！！！这俱乐部没法呆了！！！！

gun发现没声音，蹙眉，极黑的眸子从镜子里扫了几人一眼：“没听见？”

一个小时前的车内：

歌曲渐入尾声，gun觉得车内的温度有些高，随手把空调关上，漫不经心地反问她：“你想什么时候分手？”

啊？我？

“怎么？”他语气不咸不淡的，“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

现在？现在好像不合适吧？明天？好像也太快了点……一星期？一星期会不会显得太滥情了0.0？一个月？

她在心里，不断不断地，往后挪着时间轴……

“这样，”gun打断她漫无目的浪费时间，按下中控台上的开锁键，啪地一声，前排车门解了锁，“等你觉得合适了，通知我。”

第 21 章

第二天, Dt从爷爷住的宾馆回到俱乐部的公寓, 发现十几个男孩都穿着俱乐部的短袖, 蹦蹦跳跳地搓着胳膊, 原地做着热身运动, demo看到Dt立刻眼睛都红了：“队长！”众人一涌而上, 不管比他大的, 还是比他小的, 全部都一副终于找到了依靠的感觉。

不用说, 走廊尽头那间房里的人昨晚的心情一定坏到了极点。

Dt沉默着，点点头。

直接走到了走廊尽头, 推开门。

发现房间里一地都是各种巧克力包装纸, 水果糖包装纸，总之各种糖……没开灯，gun正在电脑里以绝对的优势虐杀对手，然后头都没回：“回来了？”

显然，敢这时候推开他房门的只有这个敢出卖他的人。

Dt的眼睛, 再次对房间巡视了一圈,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一颗糖丢出来，顺着Dt的耳边嗖地一下飞出去, 直接砸到了对门。门外，跟过来偷听的众人猛地一抖，立刻小跑着去晨跑了。反倒是差点被丢中的Dt什么多余的表情也没有, 连眼神都没变过, 反手帮gun关上门，直接摸出房卡，刷开对面那扇门。

补觉。

房间里的男人就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仰着，再次翻了翻助理拿来的行程单。主力站队初五集合，去三亚，一天后，K&K大部队到三亚，他和Dt&grunt飞离，去美国参加星际2的线下比赛。

安排的很妥当。

他翻来覆去，将那张纸看了几遍后，终于回到了看到这张单子时想到的第一个问题。

到底要不要告诉小姑娘，自己不在国内？

……

过去二十九年里，他只亲口应承过别人两件事，第一是当初做solo战队的投资人，第二是答应由她决定分手时间。

会心软，或许就是因为她无条件相信了自己的解释。

那段狗屁不通的——因为Dt的拜托，才对众人说她和自己在一起的——解释。

他漂亮的脸上，除了整夜未睡的疲惫和差心情，还有一些对未来无法掌控的烦操。从昨晚开始他就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心软的行为会给自己带来无数麻烦。

现在……就是第一个。

过年前两天，她都被爸妈带着到处去拜年，和每年一样。

有时候，趁着大人们寒暄闲聊的时间坐下来，她都会翻来覆去想gun的话。等到初二的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和同样被拉出来拜年的豆奶小声探讨起来。

豆奶从头听到尾，简直比贺岁档大片都跌宕起伏！

《三步腿软》和《夜取亚龙湾》都别撕了，太不够看了！

“当然是对你有意思啊！”豆奶最后，听到昨晚两人的对话，终于按捺不住，噌地站起身，引来了家里众位长辈的视线……他立刻又偃旗息鼓，坐下来，凑在她耳边感慨：“告诉你，你真不懂男人，真不懂，哎，让我这个千帆阅尽的男人来给你解释吧。”

“你不就是暗恋过七个女孩吗？”佟年实在忍不住戳穿他。

哪里来得千帆阅尽……

“七个啊，血泪史啊，每个都不同的表白方式，不同的拒绝方式啊，”豆奶苦痛地看着她，“听过一个词叫‘久病成医’吗？我暗恋久了，也这效果。”

她狐疑，持保留态度。

“反正就是这样，他让你来决定分手时间，就是说反话。男人都要面子，你这么倒追他，他当年不肯拉下脸和你说‘我不想分手’，对吧？他就是拐了个弯，暗示你。”

……

她还是不肯全信豆奶。

回家后，电话蓝莓，咨询了一下这个也是倒追自家技术男的女人。

“假戏真做啊！他就是要假戏真做啊！”

……电话那边的人比她还激动……

真的吗？

佟年抱着巨大的维尼熊，坐在电脑前，陷入了沉思。

如果……他真的不好意思说出口，想要尝试着在一起，那，还要分手吗？

她将下巴放在小熊的肩膀，扯了扯毛茸茸的爪子，怔忡了许久，莫名就想到那天晚上，他走神去听的那首歌。歌词……很像网上搜到的他十年前退役的八卦。想到这儿，她扔掉熊，立刻去搜出来，认真对着歌词听了几遍。

眼前似乎有很多画面，呼之欲出。

他是如何在玩家热血沸腾的掌声中，起身致意，是如何和队友拿下一个一个冠军，一个又一个世界排名……

忽然，正值巅峰的战队一夜解散。

这个被称为“已经达到职业选手个人能力最高峰的男人”一朝消失，离开了中国。

……

她眨了眨眼睛，鼻子酸酸的，有些难过。

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滑来滑去。

如果是十年前认识他，估计都不敢靠近他。太耀眼了。

……

咦，

不对。

十年前自己才九岁……

小学三年级……

还在为英语课成绩不好，拼命扯娃娃哭呢……

三年级吗？她脑子里蹦出自己背着巨大的书包，哭着把卷子折成小方块，藏进书包的角落里，然后回家后成功被妈妈翻出来，第一个问题竟然是：“你为什么把卷子藏在书包里，这不是最好找到的地方吗……”

那时候她连藏卷子都不会。

他已经是世界冠军了。

佟年有些感慨，打开微博，头一次破天荒地发了一句和日翻无关的话：

十年前，你们都在做什么呢？忽然好感慨，我还笨到只会把卷子藏在书包里，就有人已经是世界冠军了。

十秒后，30天留言，二十秒后，70条……

她反正没事做，一条条地刷过来，留言在巨增着，毕竟这是她百年难见的互动啊……无数个回答，各种奇葩的都有，甚至有粉丝嗅出来这微博上的情绪。

路人：^ω^十年前呀，喵，在补考！

路人：强力马克，顺手表白，殿下求嫁！

路人：殿下！“有人”是谁！！！！

路人：排楼上！有人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路人：年前的漫展我去了，殿下殿下，我是那个给你情书的，封皮是红色的！殿下腿型真是绝赞！

路人：楼上别逗，我们殿下只有腿型绝赞吗？

路人：大大萌萌哒，藏卷子都藏在书包里……是为了表演如何被抓现行吗？

……

手机用户30230333：这几天不在国内，手机号码18400990+你家门牌。Gn。

……

路人：我也藏过！是藏在抽屉的角落里！原来我不是最傻的那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人：等等！楼上什么情况？？？？

……

嗯？

嗯？！

！！！！

佟年忽然窒息，两只爪子都按在自己胸口上。

是他是他！！！！

第 22 章

漆黑的房间里, gun闭上眼睛, 把手机递给97：“帮我删了。”

啊？老大这是做咩？刚才安装了微博客户端就要卸载？97接过手机, 在他的目光里不敢耽搁半分, 直接又删除了。

还以为老大终于开窍, 要注册个个人微博呢。

这年代谁没个个人微博啊, 要是gun注册微博的消息传出去, 绝对一夜间就和SP的solo, 还有Dt、grunt的粉丝持平了, 哦，不, 显然当年gun的脸是最漂亮的, 性格也是最难搞的，不管什么年代这种高冷的都最吸引女生吧？粉丝肯定更多……

难怪。

97将手机还给gun时，明白了老大不开个人号的意图：怕嫂子吃醋。

这一念间，97竟然恍惚觉得面前的大魔头有了些人气儿？

“你们在微博，一般是留言交流？”他两天没睡, 抓着几个队员一直在打练习赛, 此时真是有些困得头疼。

“啊？是吧, ”这问题有点奇怪啊，和认识的人聊天一般都微信, 谁微博留言啊，留言的都是粉丝，“不过私信比较方便。”

私信？gun的眼睛勉强睁开, 扫了97一眼。

后者脖颈嗖地一下发冷。

算了, 懒得管了。gun再次困顿地，闭上了眼睛，进入闲人勿扰模式。

在K&K有几个禁忌是关于gun的，比如现在，他想要睡觉的时候，最好立刻消失，多一句废话都不要说。

97立刻闭嘴，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慢慢地，慢慢地，关上了房门。

呼哧，最近老大这屋里的气压也太低了吧……

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自己胸口压惊后，立刻拿出手机，刷了刷自己的微博。突然，手指停顿下来，我去……

老大专门注册微博就是为了……看嫂子秀恩爱？！

呼吸，呼吸，深呼吸……

佟年努力找回意识，第一件事就是将手机号码抄下来，迅速关注他的账号，删掉留言。一切都做得一气呵成，可还是被眼尖的粉丝发现了。

路人：我没看错吧？！殿下关注了一个小号！！没有头像的手机账号！！

路人：哪里哪里？

路人：给跪……求互关啊！！

路人：我们鱿鱼大大的品位果然不同凡响！

路人：我也要去注册小号！！！！我也要被殿下关注！！！！

……

她被留言刷得震惊了，赶紧去他微博上看了一眼，呼，还好，很荒芜，寸草不生，不会被勾搭。嗯嗯。于是两个晚上没睡好的她，就这么翘着尾巴，抱着电话号码滚床了。

才不管微博上闹成什么样，她现在满心满眼就这么一件事，其余都是浮云！

床头灯光下，她将手机高高地举起来，看着那串号码……

现在八点，不算晚吧？

深呼吸。

不要怕。

嗯嗯。

按下拨通，然后，轻轻地放在耳边。

砰砰砰……心跳。

嘟，嘟，嘟……等待音。

砰砰砰……心跳。

嘟，嘟，嘟……

突然，电话就被接通了——

然后，没有任何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傻傻地拿着手机，试着“喂？”了一声，还是没声音……

号码抄错了？不会吧？刚才检查了好几遍啊。

……

几秒后，她都从床上坐起来，准备挂断电话了，忽然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他的声音，很迷糊也很……低气压：“佟年？”

“嗯，嗯，是我……”她立刻听出来他是在睡觉，“我就是——”

想说什么来着T.T，怎么全忘了，蠢哭了……

“我2月24去美国，”gun的声音很低很低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再次进入到沉睡之中，“3月19回，EK306——”

“哦哦。”她马上将这一串信息记住。

“有事，”他的声音已经不太清晰了，似乎挣扎在梦境的边缘，“回来说。”

她“嗯嗯”两声，想说自己没什么事，岂料，电话那边的人已经完全陷入了纯粹的安静。

她又轻轻喂了两声，很乖地不再骚扰他，自主自发挂断了电话。

然后，呆呆地看了手机足足两分钟。

要去美国啊，还去那么久，是比赛吗？真辛苦，还没过完年呢啊。

于是，接近半个月的时间。

两个人就没再联系过，佟年每次拿出手机，想要给他打个电话，就想到他要带队员训练，要比赛，要应酬，要……总之，是不能被轻易打扰的。然后再默默地，将手机收收好。

等元宵节时，她抱着手机，一边看着他的电话号码纠结，一边思考要不要节日打个电话时，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碗花生芝麻馅儿的元宵递到她手里，试探性地问了句：“你和男朋友是不是分手了？”“啊？”她愣着，伸手去接碗。

“烫，妈妈给你端过去，”母亲大人可不愿烫到她，看她的表情呆呆的，笑了，“没关系，分就分了，你还小，自由恋爱嘛，妈妈不干涉。”

“没分啊，”她轻声嘀咕，很是不满地跟在母亲大人身后，“他就是忙。”

“哦，忙，”母亲大人笑眯眯，手机聊天记录可很清楚，都快一个月没打电话了呢，“没关系，没关系，”说完就将盛满元宵的碗放下来，顺便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样，如果以后你觉得想分手了，怕两家大人多想，就让妈妈帮你去说，好不好？”

……

“我不想分手……”她拿起勺子，戳了戳元宵。

忽然想到，迟早有一天要说分手的关系。

有些情绪低落地，继续戳元宵，慢慢地，戳烂了一只。

然后……继续戳下一只……

突然，

她的手停住，等等，他特地告诉了自己航班号，是不是意思就是，让我去接机？额，好像不太可能……不过，作为女朋友去接机也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吧？

想到这里，她再也不苦闷了，乐呵呵地将一碗被自己戳烂的元宵，哗啦哗啦吃下去，然后马上擦干净嘴，扔下勺子，蹦蹦跳跳奔上楼选衣服。

虽然现在才5号，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她终于选定了自己的出门行头，还难得穿了有些小跟的鞋，就想能够得上他的一丝丝身高，等坐进出租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忍不住乐呵呵问：“去机场接男朋友？”这么冷的天气，能穿得这么可爱且不要温度的，只有为了男朋友了。

尤其还在下暴雨……

她有些不好意思，嗯了声，拿着湿纸巾认认真真擦鞋上的雨水。

司机觉得小姑娘可爱，特地一路快行，却因为堵车，到了机场还是迟到了。司机特地停靠在了最干净的一块地面上，佟年连连道谢，从车上下来，按住自己的小礼帽，飞快地往大门跑。到处都是人，尤其是出口，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没有她落脚的地方……

她只能拼命，厚着脸皮，不停往前挤一挤，再挤一挤。

然后，扶住拦截的绳子，站定。

一双眼睛紧张地望着纷纷走出来的旅客。

没有他。

不是他。

还不是他……

人越来越少了，慢慢地，她都有些着急了，可明明显示刚刚降落，应该不会错过啊？等等……那里！他实在太显眼了，刚从磨砂玻璃门走出来就立刻被她看到了，只不过他在和身边两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陌生男人说话，身后跟着grunt，两人都没看到这里，就这么直直地，直直地，从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走了过去……

“韩……”她叫出来，忽然又觉得不好意思，慢吞吞地将最后两个字的音量降了下来，“商言……”怎么又没看到我……

在眼神一瞬失神时，有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是你啊，”短发美女笑着，问她，“是来等gun的吗？”

“……嗯，”是她啊……

她有些犹豫，不太敢和appledog说话，毕竟gun一直显示出来的都是对她不太友好，导致她也不知道怎么做了。

“Dt，”appledog回身，对并肩而出的大男孩说，“你带过去吧？我先走了。”

Dt也是在appledog先留意后，才注意到佟年挤在人群中，本来还在考虑是不是要打招呼，不过此时既然面前的女人这么说了，自然是要当做任务来完成的：“好。”

“再见，”appledog拉着箱子，对佟年摆摆手，想了想，又凑过来轻声说了句，“祝你们幸福哦，走了。”

……

“谢谢。”她脸彻底红了。

就这么看着美女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并肩而出。

Dt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指了指机场大门，示意佟年和自己走。佟年马上从人群挤出来，跟着他，直接走到了机场外，看到gun已经坐在了一辆保姆车里。

一个月没见的人，此时正仰头靠在椅子上在休息，或许因为怕被干扰，外衣已经脱了下来，用来盖住自己的脸……二郎腿翘着，要多惬意有多惬意，要多放松有多放松。

“你女朋友来了。”Dt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

……

他纹丝没动，显然不知道说的是自己。

身后，Grunt曲起食指，顶了顶眼镜中部，邪恶地笑了笑：“哦~嫂子啊。”

gun这才动了动胳膊，有些慢地，将盖在脸上的衣服扯了下来。因为快睡着了，他实在难以保持什么好脸色好脾气，模糊的视线里，就看到穿着一身小绿格子套裙的女孩子，抱着自己的黑色呢子大衣，还戴了个墨绿色的小礼帽……

不冷吗？他活动了下肩膀，又看了一眼那个帽子，绿帽子……什么审美？

于是，他将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坐直了身子，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站在车门外的她：“有事？”

grunt单手捂住额头，废话，还能有什么事？

“没……事，我是来接机的。”她低头。

他果然不高兴了。

Dt低头看了看佟年露在寒风里的小腿，陷入了沉思。如果不让小姑娘上车，会不会造成明天感冒，老了走不动路的局面。再说，看起来“她”很喜欢这个小姑娘……想到这里，他终于难得开口，说了句闲话：“先上车吧，等他叫你上车，早冻死了。”

……

她没敢动。

一个司机，加上grunt和Dt的三重眼神，让gun终于从困顿中找到了一丝人性。他低头沉默，让自己更加清醒了三秒后，抬了头：“上车。”

佟年这才嗯了声，乖乖上车。

gun从外侧挪到里侧，给她让出了位子，然后在她坐下来后，视线慢慢落下来，落在了那双光着的腿上：“不冷？”

“不冷，”她摇头，有些被戳破小心思的窘迫，“真不冷。”

不冷腿都冻得发白了？

他想起自己去南极旅行的时候双腿的感受，再次扫了眼她暴露在空气中的纤细雪白的大腿：“你那个什么耳朵的长袜呢？”

啊？耳朵袜？

佟年傻住，有些结巴地反问：“你……喜欢我穿那个吗？”

……

……

……

……

噗一声，grunt喷了。

这问题……绝了！

第 23 章

……

他懒得再说, 摸了摸裤子口袋, 掏出三个手机。

一一开机。

无数信息提示音蹦出来。

就在这些纷乱的短信提示、邮箱提示的声音里, 佟年又小小声地补了句：“你喜欢的话, 我下次再穿。白色的可以吗？”

……

grunt的表情已经笑得有些扭曲了, 完全没了身为一个美少年应该有的形象。Dt则是自主自发地往后挪了一个位子, 然后, 想了想, 又摸出耳机, 塞住了两只耳朵。

gun觉得小姑娘的思维已经不和自己在一个频道上了，碍于车内还有grunt和司机在竖着耳朵听, 终于, 对着她勾勾手指。

嗯？佟年听话地，凑过去。

他的声音滑入耳中：“你知道，这种话会让人误会吗？”

“误会？”她没反应过来。

“不懂？”

她摇头，误会什么？那种袜子，基本混漫展的妹子都爱穿啊。有什么好误会的？

gun沉默。

过了三秒：“以后不要和人讨论这种东西, 尤其男人。”

“哦。”她点点头。

不能讨论？为什么？还……尤其是男人？

谁会和男人讨论啊……等等！

！！！！

她终于懂了, 睁大眼睛, 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天啊，不会……

……

于是, 本来被她构思好的各种话题，都被这个耳朵袜事件破坏，车从机场开到市中心的一个多小时, 她根本不敢再看他一眼, 脑子里各种万马奔腾，各种怎么办怎么办……

小姑娘这里怒海滔天地心理活动着，gun却显然已经将这件事丢到脑后。他的意识迅速屏蔽了身边这个小姑娘的存在，开始处理最近比较棘手的几件事。等车驶入地下车库了，他才终于想起来，忘记通知司机先把她送回家了。

没办法，只能先上楼，有个越洋电话很紧急，不能耽误。

Dt倒也是意外，没想到gun能真把她带到俱乐部这里，甚至在车开入车库的那几秒，有了一些猜测，莫非gun对这个小姑娘真动心思了？后来，当几个人到楼上，gun让人将佟年带到小会议室时，发现自己想多了。

大魔头是有工作电话要打，才不得已而为之。

……

佟年一个人被丢在小会议室，隔着玻璃墙，看着另一边身处大会议室的gun，看到他脱下外衣，大冬天就这么穿着一件短袖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开会。也听不到声音，这么看着，就觉得心里有些暖烘烘的……

真好，等了一个月……

能看到真人真好。

她将双肩包放在桌上，脸侧压在包上，悄悄看着他。

视线里的男人一点都不像是正经开会的样子，右手臂搁在桌上，撑着头，左手在不停地转着黑色手机。

嗯……

要不要……

没关系吧？

反正不会发现……

她悄悄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心虚地打开相机软件。

留个念吧。

手机举到眼前，装着在发短信，却是在调整镜头。

脸再过来点就好了。

手机不要转了，都挡住脸了啊……

咦？脸转过来了？

咔嚓一声，成功抓拍。

真棒！她偷偷笑着，点开照片，还没等仔细看，忽然就跳出了一条微信。

Gn：删掉。

佟年呆住。

嘀地一声，又跳出一条微信。

Gn：听话。

……

他，竟然，知道……这个微信是我的……

他，竟然，没有……拉黑……

隔着一扇玻璃，gun从电脑前站了起来，走到玻璃墙这里，敲了敲玻璃。佟年这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删掉照片，慢吞吞蹭过去，满脑子都是，天啊他竟然猜到是我……那岂不是我一开始发的广告他都收到了，好傻……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

她仍旧在一脑袋浆糊里纠结，没动。

他再次比了个手势。

她还是一脸天啊地啊的表情，没动。

玻璃墙太隔音，说话是听不见的，他又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只能随手从白板的凹槽里摸出一支笔，在玻璃上写了两个字：过来。

然后将笔丢在桌子上，坐回原位，按下电话的静音。

一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佟年低着头，走进来。

整个房间里，都是电话传出来的声音：“北美这里的RAP简直一夜暴富，连买了三个顶级选手，去年的冠军队和亚军队的中单都被他们挖过去了……”那个人滔滔不绝，说着公事，“美服积分前十，被他们买走了六个，简直令人发指啊，纯粹暴发户行径！还有，台湾……”

gun在这个背景音里，对她伸出手，简单明了地说了两个字：“手机。”

她乖乖递过去：“……删了。”

他刚接过，还没等查看相册，就看到蹦出来一条微信。

看到有“gun神”两个字，顺手点开。

蓝莓：殿下，殿下，我实在按耐不住了，你和gun神见面没有？他喜欢你今天的搭配吗？大长腿啊大长腿，他有没有流！鼻！血！

……

gun一脸的似笑非笑，看了眼她的短裙下光着的腿，一言不发。

佟年忐忑地，站得笔直。

谁的微信啊？千万别发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紧接着，又是一条。

蓝莓：啊对，啊对，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想起来！你那身套裙不显胸啊！无法显示出你玲珑的曲线美啊！我们殿下明显就是loli颜的大胸妹子！！！！怎么可以不显示出优势呢！！！！

……

gun嗤地笑了，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佟年更忐忑了。

可他偏就不说话。

在短暂安静里，只有电话里那个话唠继续抱怨着：“老大，要不要我们也买几个队员回来？开什么玩笑？我们K&K才是真正的豪门好吗？！”电话里的人似乎发觉，gun已经很久没有出声了，“老大？老大？老大？诶？老大掉线了？怎么没声了？老大？~~~~”

显然，这一声声呼唤被无视了。

他黑漆漆的眼睛扫向她：“经常和朋友提起我们的事？”

她心虚着：“不是很经常，偶尔，会说一些，就一点点。”

“哦？都说什么？”

“就是……会让他们给我讲，你过去做职业选手的事。”

“哦？是吗？”他的尾音微微扬起。

“嗯。”心虚。

“就这些？”

“嗯。”继续心虚。

电话那头的人已经连着叫了十几声“老大”。

他终于取消免提：“你是host，先去拨会议电话，主持会议。”

“哦，哦，我都忘了。”

gun说完，挂断这个连线。打开电脑上的邮件，记住那一长串免费长途电话号码，拨通，直接切入了英文电话会议模式：“hello everyone， this is Gn。”

“hi， Gn！”有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很开心。

余光里，他看到佟年的眼睛不停地瞄着桌上的手机，却不敢动一动的样子，联想她刚才蹩脚的谎话，禁不住，扬起嘴角。

他将手机推了过去，饶有兴致地看她，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佟年没察觉自己在被观赏，松口气，开心地拿回手机。

还好，还好。

嗯？

蓝莓？

微信是她发的？

什么事？

……

！！！！

gun很满意自己所看到的，继续去回应电话里纷纷和自己打招呼的人，难得有些好心情地和人聊起了飞机刚刚落地时，那该死的暴雨天气。

第 24 章

电话会议结束。

gun因为长途飞行旅程, 有些腰酸背疼, 不太有胃口吃饭, 可看了看身边已经窘着坐了十分钟的女孩, 还是, 暂时放弃回房睡觉的计划, 按了内线：“有人吗？”

“老大, ”助理立刻兴奋叫起来, “你开完会啦？”

“让97他们过来, 给我叫两套盒饭。”

“没问题！”

三分钟后，众队员抱着各自吃到一半的饭, 鱼贯而入。

在看到佟年时, 纷纷眼睛一亮，一副“嫂子又见面了”的兴奋表情。随后马上看到了玻璃上“过来”两个字，又纷纷地对视着，悄无声息交流着眼神。

这……老大的新情趣吗……

怎么想象不出他们是怎么玩的？

……

gun坐在会议桌最尽头的单独座椅上，佟年就坐在靠窗一侧的最尽头, 挨着他。等到十七八个大男孩都坐好, 桌上已经被堆满了各种盒饭、麦当劳、肯德基、麻辣烫……

有两个男助理搬来一整箱的饮料, 摆在桌上。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这可是老大第一次带嫂子，和大家在俱乐部吃饭, 和上次在比赛途中的餐厅相遇绝对不同，这里是K&K，老巢啊。

gun看着众人一副贼兮兮的眼神, 皮笑肉不笑地, 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水果糖。

放在了桌上。

顿时，没了任何声响。

佟年仍旧死死攥着手机，脑子里不断飞着“大长腿”、“流鼻血”、“loli颜大胸”这些字眼，手指都攥的发白了……

真的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还是在他面前……

面前的玻璃桌面上，有人用手机敲了敲，唤醒了她。

佟年抬头，看到gun从那堆糖里找到了绿色的，曲指弹向自己。水果糖滑过桌面，悄悄地，慢慢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gun挑挑眉，示意她吃糖。

“嗯……”佟年慢慢放下手机，乖乖拿起糖，剥开，吃到嘴巴里。

众人目瞪口呆，被这个画面深深震惊了……

这，这，这，

老大这是……在哄嫂子？！

gun察觉了众人不太收敛的围观，视线从所有人的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demo身上：“我记得走之前你测反应，是倒数第三？”

“那个……”demo觉得自己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老大，其实我这一个月有练反应的……”

不是还有倒数第二和第一吗，干啥一定要抽我来教训啊……

“是吗？”gun自己也挑了块紫色的，慢悠悠剥开，放到齿间咬住。

“真的！老大！我现在用那个软件测反应，201！”

众人窘，遗憾看demo。

还敢报数，队长测出来可是106。

“哦？我怎么记得Dt是106？”gun果然拎出Dt的成绩。

“……”demo以头撞桌，“老大我错了……”

gun也没急着说什么，咬碎糖，吃得津津有味。

众人各自握着筷子、吸管、勺子、叉子，安静地等着，等着接下来还有谁倒霉，会被特地点名……

忽然，在离大魔头最近的地方，乖乖举起一只手。

“我能问个问题吗？”佟年小声说。

gun视线偏移，看她：“说。”

众人泪目。

嫂子就是亲嫂子，瞬间解围T.T……

“什么是测反应软件？”

gun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随便在一圈人里找到一个：“97，解释。”

“哦，哦，”97正了正自己的眼镜，“其实就是我们用来测反应速度，这个软件特别简单，随便用来玩的，嫂子。就是打开软件，听到耳麦里有嘀地一声，立刻按下鼠标，测试反应速度。”“哦……”佟年想了想，“那106是毫秒吗？”

“没错，就是毫秒。”

1秒=1000毫秒。

201不低啊……她惊讶于这个速度。

再想到Dt的速度，更觉得不可思议。

“那为什么要听到声音呢？不能换种方式吗？你们打游戏又不是根据声音来操作的？”她新年看过好多比赛视频，知道这种比赛，有一点很重要——就是眼和手的反应速度。

当然知道归知道……操作起来还是个渣T.T……

“啊……“97讪笑，“是啊，所以就是平时用来玩玩，也不知道是谁上传到网站上，大家共享来互相折磨、攀比的小软件。”

顺便，被大魔头用来折磨大家……

“那……可以做一款软件，只挑战眼和手的反应。比如，软件一开始，整个页面都是绿色，然后渐变到蓝色——”她构想着，“规则是，在颜色开始变化的一瞬间点击鼠标，是不是更直接？”

众人惊呆。

我去……

嫂子你……是要……干啥……

给老大做工具折磨我们吗？！听上去好变态啊！！！！

gun的注意力倒是被吸引了。

“已经存在了，”坐在角落里的Dt忽然说，“韩国人经常用，很小的软件。”

“哦？有吗？”gun反问，“你怎么没拿出来过？”

拿出来干什么？折磨大家吗？Dt不答，平静地垂下眼，继续吃汉堡。

“这样啊，”佟年继续思考，“那我们可以做一个加强版。比如，一百个颜色变化？因为一个颜色变化时间太短了，测不出什么的。”

gun倒是觉得有意思：“一百个？不停挑战神经吗？”

“紧盯着电脑屏幕，颜色变化一次，就要快速点击鼠标，记录时间，一百次的数据记录取平均值，是不是更好玩？”佟年不知道他感不感兴趣。

“不错，”gun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越想越有趣，“可以试试。”

“你喜欢吗？”她立刻开心，“那，我晚上就回去给你做，明天就好！”

……

……

不要啊！！！！嫂子！！！！

众人已经能想象到，未来每当gun想折磨人的时候，自己这帮单身狗就要对着那个凶残小软件，瞪着眼，不停胆战心惊点鼠标。

然后被各种体罚，体罚，体罚……

“啊，对，”她轻声问，“你需要排行榜吗？可以每天联网刷新，看起来很方便。”

gun“哦？”了一声，越发觉得不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佟年身边，弯腰，将手肘搭在她的右肩上：“真聪明。”

他……在夸我吗？

肩膀上的温度……瞬间灼烧了她的所有思维。

整个人都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一点上，他的手肘和自己肩膀相连的地方。

砰砰砰……

好近……

砰砰砰……

离得好近……

他眼睫毛好长……好好看……

“还有吗？”他压低声音，诱导她，“嗯？”

“……，”她脸红红地，眼睛不由自主垂下来，不停扯着自己手里的糖纸，“只要……有想法，就能做各种版本，变一些花样，大家……也不会玩腻……”

嫂子！！！！

……

……

我们特么的不是玩！是被玩啊！！！！

众人齐刷刷看Dt，队长！！我们不活了！！！！

第 25 章

于是众人这顿饭吃得像是鸿门宴。

完全没了一开始听到小嫂子来了的那种鸡血表现……gun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很满意地直起身子, 看了看众人：“不想吃了？”他抬腕看表, “十分钟后晚间训练, 不想吃提前去准备准备。”

！！！！

靠, 快吃！

以后再说以后, 活过今晚才是真！

于是, 等gun叫的外卖送过来时, 房间只剩了他和佟年两个人。

有个老阿姨进来, 收拾着摊了一桌子的饭盒和饮料瓶，走过佟年身边时, 还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友善笑着点头。这可是这里唯一出现过的小姑娘啊……真稀罕……

佟年回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以为人家嫌弃自己吃得慢……

盒饭是简单的商务套餐，一荤一素，上边再铺两颗青菜点缀, 就完事了。佟年扒拉着吃的时候, 眼睛不住地瞄着gun。

他吃饭特别快, 不像平时身边的男生会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而且好像他并不在乎吃的菜是什么，合不合胃口, 给人的感觉就是，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的必须程序，迅速搞定, 赶紧去做正事。

这么一比较, 那晚年夜饭时，他的那种表现已经不错了。

还会顾及到众位长辈的吃饭速度，偶尔吃两口，偶尔停下来。

“不好吃？”gun放下筷子，发现她还没吃两口。

“没，”她摇头，不敢说自己吃饭一直磨叽，只能放下筷子，配合他，“我不饿。”

“不饿？”他抬腕看表，现在已经是七点了。

“……没，不是，真不是，我来之前吃了好多蛋糕，就不饿了。”她开始胡言乱语。

他倒也没多问。

从椅子上拿起自己的外衣，示意她和自己离开会议室。

她忙拿起背包，跟着他，就这么从会议室走出来，走过一个半开敞的电脑房。刚才和她招呼着、开玩笑的大男孩们此时都戴上了黑色耳麦，左手键盘，右手鼠标，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电脑。

“刷起来刷起来。”

“符王，谁玩符王？”

“我玩我玩。”

“你走中还是打辅助啊？”

……

“刷啊我这儿怒刷，保我一会儿就可以去冲塔了。”

“对面还没选人啊。”

“我靠，2700的蝙蝠怎么打？”

“我靠对面阵容好diao。”

“我怒刷30分钟一波带他们走了。”

……

完全听不懂。

感觉所有人都不再关注游戏之外的世界了。

当然，除了Dt那组，那组还在围着一个白色圆桌开会，那组是K&K精英中的精英，马上就要进入《密室风暴》15年的中国区预选赛。今晚队长刚刚从美国飞回归队，正在进行战前会……

她好奇多看了几眼，有种忽然踏入另一个次元的奇异感觉。

gun感觉到她的脚步停下来，看了她一眼，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都是好奇，和个小孩似的，忽然觉得有种看到家里那几个小妹妹的感觉。

他伸手，将她的脑袋扭回来：“走了。”

“啊？”她脱口而出，“这么早？”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喃喃着解释了一句：“我们……可以继续讨论软件的事……”随便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多呆会儿，我都一个月没见你了……

Dt那桌开会的队员全都心不在焉地竖着耳朵，想要听这里的对话。

gun瞥了那里一眼，几个男孩立刻正襟危坐，装着没听到。

从小到大，他就是一个不太喜欢女孩子围绕的人，但显然，他的过去所有成绩决定了他的被追求、被绯闻经历非常丰富。那些姑娘各有各的优势，也各有各的技巧，而眼前的这小孩显然任何技巧都没有……

他分明就看到她脸上的期待。

就是期待……在这里能多留一会儿。

“想呆多久？”他终于松口。

“一个小时吧？”她马上开心起来，“八点，八点还不晚，我到家才八点半。”

“可以，不过我没时间陪你。”他说。

“没关系。”她答。

只要在你身边呆着就行，她想。

gun思索了几秒。

把她放在办公区显然不行，只能被那些队员轮番参观，还是直接去公寓区省事，那里在十点前都不会有人。

他如此想着，算是默认了，带着她直接走出了办公区。

佟年美滋滋地跟在后边，继续东张西望，不停地看着属于他的这个俱乐部。训练区过去是两个会议室、几个办公室，还有很大的休闲娱乐区，然后是荣誉室。

玻璃门内能看到各种奖牌和奖杯。

那些在百度百科上用来形容他的话，都真实地展现在眼前，光这么看着，就莫名激动。

她不知不觉，就跟着走入了这幢大厦的另一面。

很长的走廊，像是从办公区走入了公寓区？她悄悄看着两侧的门，直到，面前的男人停步到了左手边倒数第二间房门口。

他拿出门卡，刷开，推门，一气呵成。

“这是客房，”他简单介绍，“有三台电脑，没密码，随便用。一小时后，我过来找你。”

啊？

佟年呆住，看着面前黑漆漆的房间：“我能……和你一起吗？”

我不想……玩电脑啊T.T……

“我不打扰你，”她继续补充，“真的。你随便干什么都行，我可以在你身边玩手机的，不用电脑。”她说完，有些委屈地抬头，看着背对着走廊灯光，正看着自己的男人。

“和我一起？”

gun有些好笑地，低声和她确认：“你是说……想去我的房间？”

第 26 章

佟年愣住。

去他房间？

他的……房间？

“我的计划是用十分钟洗个澡, 顺便睡五十分钟, ”他语气轻松, “还要去吗？”

洗澡？！

睡觉？？！！

她慌忙摇头：“不去了。”

“真不去了？”

“嗯, 嗯, 我自己……在这里玩电脑, 等你……”

说完, 马上走进屋里, 伸手去摸点灯开关, 胡乱在墙壁摸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一只手伸进来, 在她头顶处, 啪嗒一声打开了开关。

她仰头。

连……开关也要装得这么高吗……

替她开灯的人离开。

她听见刷卡，开门，关门的一系列声音，抱着自己的书包，站在空空的客房, 忽然从心底飘啊飘地, 飘上来了一丝后悔的情绪……

于是, 她真的就独自一个人在这个装修风格硬朗的客房里，对着三台电脑足足呆了一整个小时。差不多, 在电脑屏幕下的始终跳到八点十分，门被推开，换了一身运动服的男人满脸都是“我没睡醒, 不太爽”的神态, 慢悠悠地溜达了进来。

佟年原本用手撑着下巴，看到他进来，立刻高兴地站起来：“我做好了！”

那眼勉强聚焦，疑惑着、居高临下地看她。

“不过不是一百个，先做了十个颜色叠加，你来试试效果！”

“哦？这么快？”他倒是意外了，懒洋洋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佟年马上给他点开自己刚才做好的小软件，献宝一样地给他解释，“刚才我去看了下小白说的那个韩国小软件，大概就按照那个样子……”

他点开，没有操作，只是看了眼。

就觉得很有趣。

小窗口上先跳出了一个排行榜，只有一个成绩：鱿小鱼，1009。

1.009秒？

还真是他见过的最差成绩。

“你……喜欢吗？”佟年有些忐忑，小声问。

她没注意，自己的试玩成绩正在被他审评，只紧张地盯着他，想要判断出他是不是会喜欢这个小软件。

喜欢吗？

这种问法，还真是独特。gun看了她一眼，好像除了家里那个搞不定的母亲，还没人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他嘴角微微扬起。

点击鼠标，取消排行榜，重新开始。

颜色迅速变幻，从蓝到绿到黄到红……只有鼠标轻点的声响。

十次取值，平均成绩：102

……

佟年目瞪口呆看着这个成绩，0.102秒……这是什么速度……

gun没留意身边人的目光，再次打开，又试了一次，这次是101。接下去几次，就始终维持在了这个水平。他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愉悦，站起身，走到小冰箱里拿出了两瓶冰镇啤酒，启开，喝了口。

然后看她一直没喝水的样子，随口问：“口渴吗？”

酒？

佟年愣了。从来没喝过……

不会……怎么样吧？

她低头，默默给自己打气三秒，抬起头：“喝吧……”说完，就走过去，两只手捧起另外一瓶被gun打开的啤酒，喝了一大口。

好苦……

gun意外，倒也没拦着。

他本意是让她喝冰箱里的橙汁或者矿泉水，不过看小孩这么爽快，倒也不用多废话了。反正平时这里也是装啤酒的多，大家都习惯用这个润喉消遣。

几度的啤酒而已。

他如此想着，几口喝完，随手将啤酒瓶放在窗台上。

佟年看他两三口喝完，怕他嫌弃自己没用，一鼓作气，一口连着一口，真就这么直接灌完了。有些……

热。

她将瓶子，特地放在了他的空瓶子边，摆摆好，摆成一对。

然后，傻笑了声。

呼呼，好热，好热，她拼命用手给自己扇风。

怎么这么热？

她无措看四周，再去看他……

“热？”gun察觉她的异常，走到墙壁旁，调节空调控制板。

24度降到20度。

差不多了。他放下手，身后，突然有一双小手绕过来，抱住他的后腰……他背脊僵住，慢慢回头，看到两边脸颊都已经通红的小女孩，在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醉了？

“你……喜欢吗？”她轻声问，将脸贴在他的后背，“喜欢吗？我做的东西？”

真醉了？

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开她的手，转身：“你说什么？”

“我做了一个小时，你都不说句喜欢吗？”她发现他在推开自己，有些委屈，“这么大雨，我去机场接你……你就让我一个人呆在客房……做了软件，你也不说喜欢……”

真醉了……

他断定。

如果面前是K&K队员，早被他拎起衣领扔出去了，还等什么发酒疯？可如果是个姑娘？还是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姑娘……

他承认，自己没经验。

一念间，佟年再次伸出手臂，抱过来……

gun哭笑不得，将她两手攥住。

掌心里，柔软的、温热的、还有纠缠的、爱恋的，她所传达出的，从身体到思想上的依恋……一刹那，竟让他有了男人的邪念。

……

gun轻呼口气。冷静。

呼吸，正常。

心跳，也很正常。

很好，就是个小女孩，动这种念头可就龌|龊了。

“真不……喜欢吗？”佟年感觉到他掌心灼热的温度，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第一次这么用功，你就不能说喜欢吗？”

“……喜欢。”他再次，长出口气。

“真的？”她目光闪烁。

“真的。”他配合。

随便应付一下醉酒的人不难。

难得是接下来的事——要如何把她安全送回家，且能在她家大人那里全身而退……

Gun只用几秒的时间，就能想象出随之而来的后果。他在思考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和解决方法，而身前的小姑娘却丝毫不觉。

只因为他的“喜欢”，马上就萌萌地、乐呵呵地傻笑起来。

笑着笑着，就忍不住，想要钻到他怀里……

gun深吸气，强行抵抗。

那双小手就在自己掌心里，扭来动去，想要挣脱，想要做一些更加惊世骇俗的事……靠近他，靠近他，抱住，闻闻他的味道，抱住他的腰……

靠。

他要抓狂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安全的女人，先看住她再说，不管是谁，反正不能和她单独呆在这儿。他如此想着，松开她的手，还没等自己抽身，就被她扑上来，如愿以偿地抱住了腰。

靠！

他真抓狂了。

尤其小姑娘还用脸去蹭他的胸口。

衣服都快要被她扯开了……

最关键为了图省事，他根本就没在运动服里穿多余的衣服……

不，

是已经扯开了……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碰她分毫，两只手臂抬高，避开她小且柔软的身体，还有贴上来的所有女孩子所特有的弧度……

最特么让人郁闷的是，门外出现了脚步声、笑声，一步步都在逼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佟年，”他当机立断，“我告诉你个秘密……”

必须尽快解决，尤其不能再让她拼命往自己怀里钻……

她甜甜地嗯了声，继续抱着，深深呼吸。

刚洗过澡的味道，很干净、很清透，也很男人，其实他一点都不老啊，刚才测试软件的时候太帅了……

……

……

他彻底绝望了。

房内的短暂安静，清晰衬托出了门口97和grunt的闲聊，还有紧接而来的敲门声。他不能再任由她这么抱着自己，终于再次扯开她，将高大的身躯弯下来，平视她：“我给你带了礼物，从美国。”

为了让她相信，他凑近，在她脸颊边刻意地压低声音，有些沙哑缭人：“你一定喜欢。”

她愣愣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再也不敢看了……

天旋地转……

视线里，都是那运动服领口下展露出来的……

颈窝……

锁骨……

前胸……

腹肌……

还有腹肌下的，没系好的腰带……

……

……

……

……

第 27 章

敲门声。

依旧是敲门声。

gun继续压低声音：“带你去看礼物？”

“嗯……”她浑身火烧火燎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害羞了, 手就紧紧揪着他的运动服, 一动都不敢动。

除了抱抱……还要……做别的吗……

再次天旋地转。

gun已经一把拎起她, 往肩上一扛, 直接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两张门卡, 迅速辨认后, 走到上锁的偏门, 刷开, 走入，反手关门。

瞬间, 走入了黑暗。

没有任何光线, 是他的房间。

肩膀上的小孩从他的肩上滑下来，迅速像个八爪鱼一样地抱住了他的腰。

gun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她的头发滑进自己的衣服里……嗓子有点干，幸好这只小八爪鱼暂时没有蹭来蹭去，碰一些不该碰的地方。

隔壁已经有人走了进去。

客房有监听器, 他刚才睡觉时特地打开, 以防小姑娘一个人在那间房有什么事情找不到自己……此时……

恰好没关, 隔壁说什么，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老大呢？不是打电话叫我们来思想汇报吗？”97奇怪的声音。

“谁知道, 大战三百回合呢呗？”grunt意有所指。

97噗地一声，喷了：“也对，一个月没见了。”

“如狼似虎的年纪啊, 快三十岁的老男人。”

……

空荡荡的房间, 就来回都是两个大男孩的调侃，他实在听不下去了，伸手，在墙壁上摸到监听开关——

就在手指碰到开关的一瞬，感觉到有温热的什么东西，擦过了自己的锁骨……

“礼物礼物。”她的声音在撒娇，就在锁骨的位置。

那么……

那贴近自己皮肤的……

“我给你拿礼物，”他的声音有些烦躁，“你先松手。”

小孩没什么动静，用脸蹭了蹭他的皮肤，表示拒绝。

“松手。”他竟然很敏感地察觉到她身上的味道，是那种和水果糖一样的味道，甜得发腻。

靠！

他闭上眼睛。

烦躁的想要把身上粘人的小孩扔出去，却又下不去手。

“佟年，”他的头低下来，已经有了些明显的动摇……“听话，松手。”

黑暗中，想要将腰上那两只小手臂拉开，却感觉锁骨上的温热滑到了胸前……

他手臂微微一僵。

“礼物礼物。”她迷糊着，继续嘟囔。

闷闷地，心跳着，越来越慢。

他终于在很长时间的沉默后，将头低下来，靠向她的脸。

“吃豆腐吃得开心吗？”他的声音钝钝的，沉沉的……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心头火烧火燎的。

只是抱紧，再抱紧。

“想要……”他声音变得更低，几乎耳语，“什么礼物？”

“想要……”她迷糊地想，不是你要送我礼物吗？

“嗯？要什么？”

“要……”

要……

……那小脸就这么贴上来。

滚烫的，是她的脸，还有软软的唇，从他的耳根，怯怯地，温柔地擦过。没有经验，再加上醉酒，竟然迷糊着，有些找不到自己想要找的地方。

他察觉到了她的急躁，

将脸偏过去，

去迎合这个急躁的小女孩。

……

靠！

他猛地惊醒，将头一偏，狠狠撞向墙壁。

沉闷地一声钝响后，终于有些清醒。下一秒，他就直接将小姑娘抱起来，丢到床上。快速拉好自己的运动衣拉链，背对着她，系好腰带。

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行李袋，拿出里边一个黑色木盒，转过身，也扔到了床上。

佟年被扔的满脑袋金星，昏昏呼呼地被木盒砸到肚子上。

佟年坐在床上，抱起盒子看了三秒，失望地撅了撅嘴，噗通载倒在他的双人床上，彻底昏迷了……

于是，第二天当她醒过来，穿着家常的维尼熊睡衣，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甚至有了一瞬的幻觉，做梦了？怎么……那么色情的梦。

捂脸捂脸……

太不好意思了……

为什么霸王硬上弓的是我……

她捂着脸，面红耳赤了十分钟，从床上滚下去穿鞋的时候，才发现桌子上放了个黑色的木盒……！！！！

天啊！！！！

昨晚不会是真的吧？！

她惊慌失措地环绕一周。

左侧，沙发上还扔着昨天去机场的衣服和包，右侧，手机上压着一张字条：

亲亲，睡醒了一定要给我电话！！蓝莓

她扯掉字条，拿起手机，抖着手指，按了好几下才调出通讯录，发现昨晚最后一个电话就是自己打给蓝莓的？？拨通。

三秒后，电话被接起来，还没等她发声，对方就已经亢奋得要昏过去了：“我靠，我就知道你要一觉睡到下午！！我和你说和你说，我老公都疯了，昨晚他见到他男神了，还握手合照了啊啊啊啊，都是托你的福！！！！他让我一定转告你，要好好对他的偶像，绝对不能花心劈腿!!”

……

“和你说和你说，你千万对好口供，就说是不小心和我们一起喝多的！！我和我老公一起把你送回家的，知道了吗？！顺便，殿下你也太丢人了，竟然330毫升就醉的昏过去！顺便……昏过去之前，有没有做什么？”蓝莓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几分笑，“老实交代。”

……

她一语未发。

呆呆地挂断电话。

完了。

真的……

对他动手动脚了吗……

不止强抱……还亲他的脸了……

她猛地扑倒在床上，整个人都坠入了深深深谷。记得太清楚了，不是说喝醉了会意识模糊吗，连自己最后被他嫌弃地扔到床上都记得……还有扔过来的礼物盒，还有摔门而出。天啊……我怎么会这样啊……

佟年紧紧攥着被子，委屈的不停往出流眼泪。

都是你，要逞能，要喝酒。

什么脸都丢没了……

再没可能了……

他肯定恨死你了！

越想越委屈，就这么趴在床上哭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抽泣着，摸到自己的手机，肿着眼睛找到他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也不敢按拨打，只能又找到微信，打开那个叫Gn名字的窗口，慢慢地，打入了一行字：昨天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会再缠着你了……

发送。

十几秒后，仍旧是安静。

她咬着嘴唇，又加一行字：我们分手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仍旧是安静。

没有任何回应。

她扔掉手机，跑到厕所，打开热水洗脸。

越想越哭，越哭越觉得自己真是丢人，等从洗手间出来，手机微信上终于有了一条回复。

Gn：想好了？

难道还继续缠着吗……

昨晚都……还那么被嫌弃地扔到床上了。

她红着眼，强迫自己不要再抱什么希望了。

To Gn：嗯。

Gn：OK

第 28 章

gun躺靠在椅子上, 腿搭着办公桌边沿, 沉着脸, 一页页去翻思想汇报……几十个人足足塞满了一整个办公室, 或站或蹲, 或靠着墙, 都在等着老大吩咐。

哗啦一声, 一叠纸被扔到床上：“明天一早, 飞广州。”

……

万岁！

躲过一劫的众人半秒都没耽搁, 马上都跳起来，挤着想要先走出这间办公室。

先钻出去的97, 一把拉住grunt的胳膊：“诶？诶？老大头上有伤诶。”

grunt邪恶地笑笑：“昨晚不是听到了吗？太卖力, 撞得呗。”

众人……

唯独demo没懂，拉扯Dt的手臂：“啥？队长？老大撞哪儿了？”

Dt的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一眼，如实回答：“撞墙。”

“撞墙？！”demo莫名觉得额头疼，摸了摸自己的，“图什么啊？”

“图爽呗。”grunt笑了声, 快步闪……

屋内的男人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文件夹, 嗖地一声丢了出去。

过了几秒,

Dt拿着文件夹，慢吞吞走进来, 给他扔在了沙发上：“刚才忘了说，你昨天没接电话，阿姨打给我了。她让你把给她拍的那个古董项链给爷爷带回去, 钱下个月打你账上。”

……

gun一声没吭, 手背向外，挥了挥。

Dt转身走人。

又失恋了……

佟年肿着眼睛，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被母亲大人神秘兮兮地拉过去：“年年？”

“嗯？”她可怜兮兮抬头。

“那怎么刚才在哭？分手了？”母亲大人合理推测。

“嗯……分手了。”她嘀咕着，鼻子一酸，两颗眼泪珠就滴下来。

一个暖暖的拥抱，把她护在怀里。佟年被亲情这么一刺激，又陷入了极度伤心状态，没注意喜形于色的母亲大人对刚巧经过看到这一幕的父亲大人眨了眨眼，扬眉：看，我说对了吧，真分手了。

父母交换神色，如释重负。

这一周是开学周。

她收拾好东西返校，办公楼一个小时搞定开学手续，走出来，正碰到学院里负责ACM比赛的老师，看到她马上招招手：“昨晚打你几个电话，都是电话关机，还怕你忘了今天的考试。”考试？她茫然。

啊！

忘记了！

是ACM校队招考。

这个比赛，每年学校都要出一组去，一组三个人配合比赛。虽说是世界大学生编程比赛，但也不一定都是计算机专业，比如她自己就不是，也不一定是电院，比如她上届比赛的队友就有一个是船舶学院的。

所以，校队都是出题后，统一进行招考，不限专业。

而带队老师和所有参与过比赛的主力队员，就成了招考的主考官。

竟然……忘了都……

她就这么拿着刚才签注的学生证，跟着老师，进了第一教学楼的阶梯教室。考试已经开始了，大多都是大一大二的学生，对着一张卷子上的三道题，基本都一个表情——

一筹莫展。

于是有些考不出来的男孩子就趴在桌上，一边玩着笔，一边看看去年和前年参赛的前辈们。然后慢慢地，众考生的注意力都汇聚到了唯一的那个女孩子——佟年的身上，尤其这位学姐还是一副刚刚彻夜哭完，特别失落的样子。

她撑着下巴，坐在讲台后，眼睛看着下边的学生……

满脑子却还是昨晚，还是早上和他的对话。

“佟年，”身边有声音，轻声叫她，“能出来一下吗？”

她回头，是队长郑辉：“队长？有事？”

大男孩看看她肿着的眼睛，微微蹙眉，点头：“嗯，有事。”

她哦了声，从椅子上起来，跟着走出去。郑辉走到教室外，两手插着裤子口袋，低头看她：“你……寒假都做什么了？”

“啊？寒假？”她愣了愣，能做什么呢，都在等他从美国回来，“就是吃吃喝喝吧。”

“那天……我经过你家小区，”大男孩的黑色框架眼镜下，那双眼睛直直看着她，“本来想去看你……”

“啊？哪天？”她问。

对面的人清了清喉咙：“应该是2月14……或者15号那天。”

“哦，”她认真回忆了下，“春节前吗？还好你没找我，那时候我在外地，参加漫展。”和他在一起……那时候还是和他在一起的……

她眼神飘啊飘的，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面前的男孩真愣住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可想想又不甘心。马上就要毕业了……等到真正离开学校，能和她交流的借口更加少，要把握机会！

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去去骑着自行车、步行的学生，还有偶尔会驶过的汽车，也不说话。面前这位带队拿过ACM大赛季军队的队长，全校计算机系学子的偶像，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组织不出真正想要说的话。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会不会……又被迫去和谁相亲了。

想到这儿，她眼圈更红了。

鼻头酸酸地，低头，用手指强行按了按鼻子，不许哭啊，佟年。

模糊的视线里，红色的地面都变得有些晃动了，她只能低着头，从包里拼命往外翻纸巾。哪里去了，快出现，快出现……

有双黑色板鞋在靠近，靠近……直到停在她的面前。

？

她不自觉抬头。

这一刹那，好像整个天都亮了。

就如此，暮然撞入那双微微眯着的，很不愉快、很不爽、很不耐烦、且很……的漂亮眼睛里。尤其在看到她眼泪后，他更显有些烦躁，扫了眼站在她身边，背着手，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的大男孩，再看回她：“哭什么？”

……

做梦吗？

她懵懵地：“没……哭什么……”

他越发不爽，摘下一侧耳机，看了眼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男孩：“你欺负她了？”

“没，”大男孩打了个磕巴，这谁啊？不会是她亲戚吧？哥哥？还是……大男孩满脑袋问号后，有些慌乱，“您误会了——”

淡漠的一眼，太犀利。

男孩险些咬到舌头：“我是，是她同学，和她一起参加编程比赛的。”

他凭着身高优势，看清楚小男孩手里拿着的是小小的礼品盒，突然，弯了嘴角：“哦？ACM？”不就是Dt说过的那个什么编程比赛吗？

“对对，ACM。”男孩立刻来了自信，想要正式自我介绍。

“是和那小子一起比的吗？”gun下巴轻抬，指向教学楼门口停着的那辆车旁站着的人。不远处的台阶下，Dt正百无聊赖地站着，供来往的少女们偷看……

……

那是，

“前年的，世界冠军吗……”

大男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届，那届的冠军队长的确是个华人模样，和两个金发的男孩一起。可全程说得是英文，还是挪威籍啊……

冠军？gun头次觉得小白也挺争气。

“输给他了？没关系，”他似笑非笑地，重重拍了拍男孩的肩，“小孩子嘛，要输得起。”

后者呆若木鸡，被他拍得如同风中树叶，凌乱了。

他再没理会这种闲杂人，弯腰，对面前仍旧傻看着自己的小女孩问：“还有课吗？”

“没……了。”她愣愣地，摇头。

有什么在噗通噗通地拼命跳着，

在胸腔里。

“没课就和我们出去玩，”他说着，将两只手插进裤子口袋，懒洋洋地往教学楼外走，“九点之前回来。”他就这么逆行着，从纷纷走入教学楼准备上课的学生擦着走过去。

那么高的个子，那么显眼。

佟年原地愣着，直到他停住，回看自己。

她马上醒过来，慢吞吞地，慢吞吞地，红着脸跟了上去。

第 29 章

结果在路上, 他倒没有了在学校的那种态度, 始终安静地开着车。

佟年坐在副驾驶位上, 频频瞄他。

这是……要去哪儿啊？

可是后座的那位小白同学更安静, 简直像个低气压特设装置, 搞得她什么都不敢问。而且……小白竟然是曾经的ACM冠军？自己竟然……完全没印象……

T.T我天天都在干啥啊。

车驶入加油站之前, Dt手机震动：“我有电话, 把我放在路边就行。”他举了举自己的手机, 先下车。车停着, 排队。

佟年这才偷偷看了他额头一眼。

gun察觉：“干什么？”

“你这里，”她指了指他额头的那块淤血, “怎么了？”

“……”

“疼吗？”她继续小小声, 关怀。

“……”

他自嘲一笑，转而看她。

嗯？

突然，她眼前一花：“啊！”

佟年猛捂住额头，疼死了。

为什么给我吃爆栗……

“疼吗？”他还故意追问。

她疼得龇牙咧嘴，泪花花直转, 被欺负的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他这才顺了心, 随手拍拍她的脑袋：“逗你玩呢, 哭什么。”

……

于是，Dt在加油站出口上车后, 发现坐在前排的小女孩额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有些匪夷所思地看了眼继续漫不经心开车的男人。

玩出新花样了？Dt奇怪。

车离开加油站, 一路疾驰, 等拐入辅道，进入一个住宅小区时，佟年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句：“去哪儿啊？”

“我家。”他打方着向盘，快速绕过环岛。

一脚油门踩下去，沿着车道直接驶向最北面的别墅区。

啊？她看四周。

他家？

车很快入车库，Dt先开门，跳下车，直接进了电梯。

他这才解释：“家里老人想见你，帮忙一起吃个便饭。”

“哦。”她点点头，有些失落。

原来是为了圆谎。

他解开安全带。

其实也没什么，也算是认识的长辈，对吧，佟年？她安慰自己，可还是挡不住失落，就记得解开安全带了，却忘了下车。

gun看她没动，满脸都是“好失落”“原来如此”的心情，对她勾了勾手指。

嗯？她凑过去。

他微微一笑：“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摸也让你摸了，亲也让你亲了，适当补偿一下？”

……

她轰然炸毛，嗖地一下坐直了身子。

镇定，镇定。

小事情小事情……别脸红脸红啊，佟年别脸红啊……

可根本忍不住，就好像他一句话，就被重新扔回那晚——

拥抱的手臂……

滚烫的皮肤……

紧贴的腿……

还有，自己的嘴唇滑过他的锁骨……下巴……耳垂……脸……鼻梁……

她脑子嗡嗡的，紧攥着自己的包，满脑子都是——

“想要什么礼物？”

“想要……”

“嗯？要什么？”

“要……”

……

也不知道他何时下了车，直到身侧车窗被敲响，她终被惊醒，隔着车窗玻璃看到他的手势，示意她下车后，马上满脸通红地开门。

头都不敢抬地跟上了他。

进电梯，出电梯，开门，换拖鞋。

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的老人家看到他们一前一后进来，马上就摘下老花眼镜，笑了： “年年啊，来，来。”

她仍旧脑子浆糊状，听话地走过去。

“韩商言还说你没空，这不是来了吗？课上完了？”

“嗯，上完了。”

“这里怎么了？红了？”老人家看见了她额头的红印。

“……没怎么。”她自己摸了摸。

“爷爷啊下周就回去了，估计啊，很难再来去飞这么久回国了，”爷爷笑眯眯拍着她的头，问，“听你父母说你从小就恐飞？现在还是？”

恐飞？gun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啊……嗯，不太敢坐飞机。”她硬着头皮回答。

其实根本就不是恐飞，只是爸妈不想要她离开管辖范围，怕她照顾不好自己，索性一律对外、对亲戚说她不敢坐飞机，也就免去了很多人想要带她出国玩的想法。

gun一眼看穿她在说谎，不过，也没兴趣揭穿。

“哦……那有些麻烦，”爷爷微微皱眉，“婚礼要在国内办吗？”

结婚？！她打了个磕巴，这怎么编……

“又没说要结婚。”gun漫不经心地接了句。

话刚说完，硬皮书就从佟年眼前嗖地一下飞了过去。

gun伸手挡住，险些被砸到脸。

“让你找个年龄合适的，你非要骗小姑娘，骗到了，又不结婚，想做什么！”爷爷气得猛拿拐杖敲地，“把书给我捡回来！”

他耸肩，活动了一下被砸的胳膊，判断着应该没骨折……很快弯腰捡书，放回去。

佟年整个人都看呆了。

“站住，”爷爷叫住要离开的男人，“去哪？”

“上楼开会，明天要飞广州，晚饭让他们俩陪您吃好了。”说完，背对着坐在客厅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你给我回来！”

空荡荡一句话扔出去，没了回应。

男人已经上了楼……

爷爷气得跺了跺拐杖：“又是游戏！游戏！从十几岁就只知道游戏！”老人家咳嗽了两声，拉着佟年坐下，“年年啊，真是委屈你啊，我这孙子不争气，就只知道游戏……老大不小了，哎！不知道干点正经事！”

挺……好的呀。

她默默地想着，忍了会儿，还是忍不住替他解释：“也不委屈，我还挺喜欢他玩游戏的。”老人家一愣，叹气，果然是被这混小子纯粹用色相骗来的。

“真的，”佟年发现爷爷不相信，很认真地解释，“虽然我游戏玩的不好，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玩，是体育项目，国家已经认可的正式体育项目。十年前他开始的时候，国内大环境很艰难的，没有教练，没有俱乐部，没有经验丰富的前辈，他们战队却能这么闯出去，让整个游戏世界的人知道有个战队来自中国，叫solo战队，有个人来自中国，叫gun。多棒啊——”她轻声说，“尤其看到他退役宣言的时候，特别心疼，特别能理解他对电竞的热爱。”

“退役宣言？”老人家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退役宣言。

当年他职业最巅峰时，一夕消失，所留下的那句话。

曾被很多粉丝用作签名档。

至今仍被记录在数百个论坛、个人主页、官方网站：

“过去两年零三个月，赢过、输过、笑过、哭过，被质疑、被绯闻、被非议、被黑幕，从未辩解，无需辩解，今夜华筵终散场，功成名遂，满目荒唐。”

她背着。

一字不差，全背了出来。

这段话，老人家倒是没听过。

但显然他并不是真的排斥电子竞技，毕竟家里两个最得意的孙子、外孙全都投身这行。多少还是受了些洗脑的，只是想到未来亲家要知道这个大孙子真的就只一门心思游戏，估计……会颇有微词。

不过看来，小姑娘是真心崇拜且理解他。

老人家稍许安心。

就这么陪着聊了一小时，老人家明显有些累了。

她扶着老人进二楼房间，退出房门，轻轻地呼出了口气。

转过身，却看到gun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上，一手插裤兜一手拿着个黑色玻璃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边喝着杯子里的水。

第 30 章

“跟我上来。”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有点冷, 又有点热, 有点烦躁, 又有点感慨。

她不明所以, 哦了声, 跑上了台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腿长个子高, 二层到三层的台阶, 明显比一层到二层高了不少, 她走起来都费劲……等扶着扶手，爬到顶层, 目光豁然开朗。

根本就没有格局。

没有像二楼一样独立的几间房和小客厅, 三层就是开放式的，巨大的双人床，黑色书架，几台连着的黑色电脑，深蓝色的沙发, 同色系长毛地毯……

窗帘全部都拉上了……

除了深蓝色就是黑色, 这就是——他的房间啊。

她不住往四周看着, 看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很多都不知道是什么, 感觉像是走入了另一个空间。

没有开灯……只有几台电脑的光线。

根本分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把杯子随手放在电脑桌上，用手将转椅转向自己，背对着几台电脑的光线, 坐下来, 面对她，招了招手。

一小时前，他就是坐在这里，在监听器里，这个小孩如何说出了那么一大段话。

那些……曾有着他的青春、热血，以及投入了百分百感情的年代，从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过。而那些所谓的官网、个人网站，都是无授权的，他也从没去过，过去就是过去了，无所谓还有谁记得gun这个名字。

当个人英雄主义已经蜕变成了俱乐部荣誉至上……

他其实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

可是，谁又清楚，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是，在血液里流淌着的那些情怀，会因为她一句话被牵起。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用了整整六十分钟的时间，想起了过去的点滴。

面前的小女孩，磨磨蹭蹭走过来，那些小心思、小犹豫，还有不确定和难以掩饰的开心，都落在他眼里，她停下来，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的眼睛，第一次像对待一个同龄人似地，认真地看她：“除了知道我叫韩商言，还知道什么？”

她愣了，还知道什么吗？

其实都很零碎。

他的资料实在太少了……

其实知道他的真实名字和国籍，总有办法知道更多东西，但她也一直没敢这么做。好像上次在网吧偷看他身份证，已经让他很不爽了，所以她很知分寸地，只在网上搜寻关于gun的信息。“没有了……”她老实交待，“就只看过你的公开采访和比赛视频。”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再次开了口：

“韩商言，1986年2月14日生于挪威，2004年改为中国国籍，曾做过电竞职业选手，拿过的名次和成绩网上都有，2005年退役。读了几年大学，专业工业设计，毕业后在美国创办K&K俱乐部，我是第一投资人，也是这个俱乐部的老板之一。2013年，K&K China成立后，常住中国。”

如此详细的介绍，就连百度百科都不可能有的资料，

就这么从他口里，一句句地说出来，告诉她。

好像在说：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佟年。

他说完，慢悠悠地剥开一颗糖，吃进嘴里，口齿不清地作了总结：“这算是，正式自我介绍了，别把我当成网上写的什么英雄，我不是，明白吗？”

“嗯。”她点点头。

你比网上写的好上一百倍。她想。

这是他第一次有耐心，和一个异性说这么多话。

但显然，他已经开始有些没耐心了。

尤其说到这里，小孩还是不懂他的意思，虽然她……真的在认真听……

“我也不是什么君子，脾气很差，绅士风度完全没有，不喜欢浪漫，连约会的时间也没有。我的整个生活就是K&K，就是我的所有队员，很单调，没消遣，没旅游，没度假，更讨厌应酬，甚至连休息日、节日、年假都没有。”

好可怜……她想。

忽然，四周安静下来。

好像，他把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她仍旧懵懵的。

“所以，再给你一次机会，还想分手吗？”

0.0？

嗯？！

她睁大眼睛。

彻底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砰砰砰……

砰砰砰……

心跳得越来越快，她整个人都在这巨大的惊喜里，呆住了。

“想？还是不想？”他再次开口。

“……”

“没想好怎么回答？”

“……”

“还需要再考虑？”

她紧紧搅着手指，在背后，拧得自己生疼。

“不想……”怕他没听到，她又小声重复了句，“不想。”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花那么多时间和力气，想要了解一个人，想要追上他的脚步，哪怕，换他回头看一眼。

她不想分手……

也不想今天过去后，就再也见不到他。

gun继续吃着糖，没再接着说话。

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她像是在等待最后的答案，两只手紧紧在背后扭着，扭得生疼。直到，鼻梁上忽然一瞬温热，他竟然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那就不分。”

……

那就是……

真的不用分手了吗？

她有些不太确定地，抬头，想要看清他的眼睛。

可惜后者已经将转椅转过去，正面对着电脑，一边打开邮箱调出邮件，一边看着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拨通了会议电话。

随着一系列招呼声后，他扔下一句话：“你们继续，我听着。”

众人扔过来几句OK，开始用英文，说着全球四大服务器的预算赛报名情况：“美国以星际2为主要项目的电竞联盟俱乐部宣布转型密室风暴……”

他转回来，继续看她，像是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可是却什么都没说。

佟年被他看得脸红红，轻声喃喃了句：“那……你开会，我下去了……”

他伸手，将她拉向自己，在她手足无措时，把她按到了自己的右腿上，坐下。

在手覆上她脑后时，甚至能感觉，她的身体有些发抖。

“要不要……给你喝点儿酒？”他的声音，如鬼魅般地贴近她。

小孩没动，整个人背脊都僵直了。

仍旧是水果糖的味道，在她的身上，应该是一种香水，甜得腻人。那晚的记忆从身体深处慢慢被唤醒，那些……

急躁的，渴望的……

没试过的，想要的……

房间昏暗。

电话里的背景音很亢奋，在说着即将到来的全球预选赛。

而他则闭上眼睛，鼻尖从她的额头滑下去，闷闷地，无声地，滑过她的鼻梁，一路向下，直到找到了那个地方……

“佟年。”他声音哑哑的。

她小小地嗯了声。

“想……接吻吗？”

第 31 章

悄无声息。

他又用鼻尖摩擦了下她的唇：“不想？”

她抓着自己的裙子, 紧闭眼, 紧张得都不敢呼吸。

他笑, 沉静地将鼻尖继续滑下去, 顺着那股甜腻的味道, 擦过她的小下巴, 然后是脖颈。

再滑下去, 是脖颈, 然后……

是细小的, 弧度美好的，

锁骨。

终于在这里, 他将嘴唇贴上去, 滚烫的，是她的皮肤，很软，慢慢摩擦着……慢慢挪上去，到她的长发下, 耳根后：“嗯……”他轻声耳语, “这里最香……”

怀里的小女孩身体软软的, 被他像个娃娃一样搂在怀里。

一个动作都不敢动，

一声都不敢出……

“两大联盟合作谈成, 合并了，不过efk好可怜，直接解散, 就因为没有谈成合作……”电话里Navi的声音, 有些奇怪的感觉，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弱肉强食，没什么可怜的。”他毫不在意，还在用英文回应电话会议。

“老大……我听得懂中文啊……”电话里，台湾连线的俱乐部头头已经崩溃了，带着哭腔，“不过老大，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听到，啊，啊，断线了！”

嘟嘟嘟……一人离线。

那些欧洲、美洲区正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人，都有些奇怪，纷纷用英文问谁掉线了？哪个退出了？不怕老大直接让飞过去体罚吗……

最后，连Navi也用中文，忍不住低声抱怨：“妈的，韩商言，你别忘了我也听得懂中文！你收敛点！”他嗤地笑了声，松开佟年，舒展了下手臂，懒洋洋地用英文说：“不好意思各位，我的问题，女朋友在这里闹小脾气，先哄哄她，半小时后继续会议。”

众人震惊，还没等来得及恭喜大老板喜得女友，电话就被挂断了。

房间恢复了安静。

佟年整个人都呆呆的，不敢相信他竟然……没静音……

她仍旧被抱着，像是转了半个圈，感觉他的手臂松开自己，听见键盘敲响的声音。

嗯？

不……亲了吗？

她悄悄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就这么越过自己，对着电脑屏幕，挺一本正经地在？她回头，发现电脑屏幕上果然已经不停出现了一行又一行英文。

回邮件？

“等我先回个邮件。”他说。

……

……

搞定。

敲下Gn，点击发送。

Gun将视线重新放回她的脸上，看她的睫毛微微抖动着，忽然觉得好玩，用指尖碰了碰：“睫毛还挺长？”

……手指顺着睫毛滑下来，碰到她的脸：“刚才说什么来着？”

哪里有说到……

只是做……

她脸涨得通红，动了动身子，在他大腿上磨蹭着，根本不知道自己不经意碰到了什么：“没……说什么。”

“哦？”他的笑声压在喉咙口，“可我想起来了，怎么办？”

……他这么近距离的玩笑，说话的气息都扑到她的脸上，他们又回到了这个话题。她甚至再次垂下眼睛，等着，等着他将自己按在怀里，重重地吻上来。一秒两秒……时间一点点推移，什么动作也没有？

是……不吻了吗？

她悄悄抬起眼睛，瞄了他一眼。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那双眼睛最亮，看着自己。是的，真的只是看着自己，像是在看着一件新鲜的东西，忽然出现在生命里，那么的不确定，不熟悉，不习惯。

他后悔了吗？

昨天哭得感觉还在，好像，他一句话，忽然反悔，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不确定，不安全，什么都是忽然降临的……

她攥住他的短袖下摆。

用尽最大的勇气，凑上去，碰上的一霎，他骤然避开。佟年傻住，眼眶瞬间红了，好像验证了最害怕的那个猜想，他真的后悔了吗？

不要哭，不要哭啊，快回去，眼泪快回去……他的脸忽然就靠近，吻住了她。

她被惊到，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眨着，就慢慢地，乖乖地闭上了。

……

吸着，小女孩呼出的气息，感觉她在自己身上微微发着抖，衣服被她拼命拽下去。一切都很真实，触感，嗅觉，掌心下的她，都很真实……

原本还是陌生的，甚至除了知道小孩叫什么，多大，什么学校之后，就没多关心过，“在一起”也是因为那晚做的太过火了，想要试着，去负责，看是不是真的适合有个女朋友……可当她的嘴唇在自己这里，小舌头顺从地任由自己试探、品尝。

陌生的感官刺激，让他无法停下来。

所以……爱情是什么……

是这样吗？

想要，

把她整个人都变成自己的，用所有的方式……

他紧闭上眼的同时，放开了她。

小孩拼命喘着气，靠在他肩上，呼出的气息都在侵入他的皮肤，潮湿的，燥热的。他低下头，用嘴唇吻了吻她的耳朵，给了她一个很大力的拥抱：“出去吧……”

佟年呼吸错乱，目光涣散地着看他………

感觉后背被拍了拍。

她这才惊醒，耳根通红，什么也不敢说，就跑下了楼。楼梯实在太高，也不能跑快，跌跌撞撞地，到了二楼，立刻靠在墙上，猛捂住脸。

天啊……

天啊……

嘴唇还是麻麻的。

佟年忍不住咬住，想要克制这种感觉，却立刻尝到了糖的甜味。

轰然一声，整个人都烧着了。

于是，Dt走上楼想去叫大家吃饭的时候，就看到佟年站在楼梯拐角处，拼命拼命跺脚捂脸。抬头看到是他的一霎那，就和见到鬼一样，啊地一声，立刻又连滚带跑地奔向了一楼……Dt莫名所以，抬头看了眼三楼。

第 32 章

晚饭吃完, gun才从楼上下来, 正看到佟年坐在爷爷身边, 拿着小刀在削苹果。你见过人第一次学削苹果的现场吗？就是这样, 皮连着果肉, 一刀刀下去, 成果极其难看。

Dt百无聊赖, 看着电视里的黄梅戏打发时间。

自从老人家来, 这整幢房子里都像是回到了烟熏火燎的民国, 电视每天就轮回放着各种戏曲，他听着就头疼。

他走过去, 大咧咧坐下, 翘起二郎腿，示意她给自己水果刀。

然后重新拿了个苹果，干脆利索地削了一圈皮下来，切成八块，果核剜去, 全程手指都没碰到果肉, 就这么一块块扔到盘子里, 推向那一老一小。

好帅……

佟年火速拿牙签，插好一块, 递给老人家。

“手都没洗，自己吃吧。”老人家嫌弃地看他。

他没吭声，真直接捏了块, 扔进嘴里。

佟年也跟着吃起来, 一副我不嫌弃你坚决不嫌弃的态度。

吃着吃着，就听见爷爷问：“年年啊，那天听你爸妈说，你喜欢唱歌，还在网上很有名，有很多粉丝？”她不好意思地看了眼gun：“没有很多……”

“你看看你媳妇，”爷爷再次嫌弃地看gun，“喜欢的东西多陶冶情操，你也就会玩个游戏。”gun翻了个白眼，继续吃苹果，显然老人家已经选择性忽略他最爱的大外孙也是电竞选手，还是拿了很多世界第一回来的职业高玩。

爷爷再次笑眯眯看佟年：“都唱什么啊？”

“唱……动漫歌曲比较多，还有各种日文歌。”

“啊，日文歌啊，不好听，”爷爷感慨，“智取威虎山会吗？”

“……”她不好意思地摇头。

“你爷爷过去可爱听红灯记，听过吗？”

“听过，听过很多次，”呼，幸好听过，终于找到共同话题了，“我爷爷在的时候，也总在我家放，那时候我家也这样，每天只要醒着就是戏。”

爷爷更高兴了，觉得韩商言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唯一能拿得上台面的就是找了个这么乖巧的小媳妇。于是老爷子笑呵呵地，手一挥：“给爷爷来一段。”

……

……

gun和Dt同时，抬头。

看向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的萌妹子……

整整半个小时的回家车程，佟年都是抱着自己的包，紧咬着下唇，半个字都不敢说的状态。谁来体会一下治愈系妹子在自己最喜欢的人面前，第一次唱歌，就是唱红灯记的画面……尤其唱到中途，Dt直接笑场离开，gun的面部表情也是各种丰富多彩。

于是，

直接造成了，她从唱完到现在，即将到家门口的现在，还没有敢和他说一个字的现状。

gun打方向盘，驶入小区，在离她家楼下有五十米远的阴影处车位，停车。

这里能保证他们不被任何人围观，也不会出现被她父母出来看到的情况，又能看到她安全走进楼道，好位置。

熄火。

一时寂静。

“我下周末回来。”虽然不太习惯汇报行程，但这种简单的事，能做，还是做了。

“哦。”她应了声。

“航班号不告诉你了，不用接。”

“哦。”她继续点头。

可偏就没看他，还沉浸在红灯记事件，心头默默滴血呢……感觉手腕被攥住，一道将她拉过去，中间横着中控区扶手，所以没用力，仅表达了让她过去的意思。

嗯？她看到他将座椅调后。

这个车位很边缘，他又听得车头向内，只有车尾能看到远远的车灯，晃过去。

她低下头，轻手轻脚地爬过扶手，被他扶住腰，斜着坐在了他的腿上。十分之一秒后，被咬住嘴唇的她，还在思考，是不是蓝莓和他老公也会这么频繁地……亲不够……

当然思考在几秒后就停止了。

她背脊阵阵酥麻，紧绷着膝盖，腿贴在车门上，轻轻扭动了两下。他的手心恰好就放在她的腿上，不太愉快地暂时离开她的唇：“大冷天的，穿什么裙子？”

“不冷——”她低声喃喃。

“不冷？”他扭开车门，一股冷风就灌进来。

她猛地一哆嗦。

砰地一声，车门关上了。

呼，又暖和了。

“还不冷吗？”

“冷……”她老实了。

他当然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毫不留情地点破：“衣服就是御寒的，想要其它效果，还不如不穿。”

啊？她唰地红了脸。

羞涩地扭了扭身子……

Gun素来说话直接，从不觉得这种话有什么必要拐弯抹角，尤其还对着已经被冠名的女朋友。当然这个话题没有深入讨论，因为当他开始第二回合的合理需求时，发现……裙子也不错。

不过这个长度，还是危险了些。

所以原定计划是看着她进楼道，变成了他亲自送她走进楼道，站在夜色与灯光的交汇处，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和自己告别。

被需要，被渴求，还有被寄予的归属感，这些都曾只存在于那个遥远的战队队友之间。这些感觉越强烈，随之而来的失去就会越痛苦，他于爱情上并没有什么深刻经验，但在人与人相处中，充分体会过……

他转过身，走出灯光明亮的地方，踏入夜幕。

身后，忽然伸出一双小手臂，搂住他的腰：“有没有吓一跳，”小女孩的声音在笑，有些小小的窃喜，她可是悄悄一步步溜回来的，幸好没被他识破，“早点回来哦。”

他低头，看着她的小手，毫无情|欲地抚摸了两下，算是回答。

“我会……想你的。”她轻声说。

第 33 章

第二天下午, 日翻圈四大萌娘之一、拥有超多残脑粉的密室の鱿鱼大大, 忽然发了新歌, 看到歌名, 粉丝群集体爆炸了。

《恋爱循环》！！！！

三年前大大年满十六岁接受采访, 被粉丝千呼万唤要翻唱这首歌的时候, 可是亲口说过, 没恋爱没感觉没恋爱没感觉, 恋爱了才给翻恋爱了才给翻啊啊啊啊！

十秒内, 她微博被疯狂粉丝攻陷了……

“[再见]没有一点点防备，我家萌娘就这么嫁了。”

“[再见] [再见] [再见] [再见]生无可恋。”

“[再见]上海的, 金茂见。”

“[再见]台湾的, 直接101大厦，记得一起倒数再跳。”

“哪个汉子干的，你出来老子不打死你！！！！特么的老子等，等你分手！！！！”

“[再见]老子从小学就爱上的女神恋爱了。”

“[肥皂]我屮艸芔茻。”

“今夜我们一起失恋……”

“[怒]小鱿鱼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泪]那个汉纸你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再见]汉纸你出来，老纸保证不咬死你！”

……

在飞机机场等飞机的97就这么握着手机笑喷了。坐在候机大厅的一众队员原本都仰着身子, 一个个累得半死不活的, 各种姿势躺在椅子上, 此时听到声音，马上都嗅到了异常, 纷纷跳起来围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小嫂子的微博，老大被喷得不轻啊。”97咧嘴笑，幸灾乐祸状。

“歌名不错诶？啥意思？”demo莫名其妙。

Grunt拿过手机, 扫了眼, 又扔回去：“秀恩爱呗，昨晚老大不是回家了吗？估计三垒上全了，体会到爱的真谛了呗？”

众恍然大悟。

太特么的！嫉妒啊！！！！

一堆单身狗痛不欲生状……

Gun拿着杯咖啡，边低头玩着德州扑克，边往这里走，众人目光灼灼，一副敬仰的目光让他察觉。他抬起眼皮，众人马上各归各位。

搞什么？

他视线巡回一圈，锁定demo：“说。”

“啊？”demo沮丧着脸，特么的为什么每次都点老子，老子来K&K是为了拿金牌的，不会没拿到金牌就英年早逝了吧？“就……小嫂子秀了个恩爱，大家乐呵乐呵。”

我去——

众低头，虔诚地……为小demo默哀。

今天她并不用去学校。

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监考的时候消失了，愧疚地给老师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老师直接回答：“听说了，你家里，哥哥还是叔叔来着？说有急事把你接走了？没关系，你已经很辛苦了，还帮我出试题。”

她特别不好意思，再三道歉。

结束这个电话后，两只爪子捧着手机，低头给他发微信：喵，你到了吗？

Gn：到。

她：举爪，我能申请晚上和你视频吗？

Gn：……

她：对手指，就……看一会儿好不好？

Gn：……

她：微信就可以，只要你信号好……要是信号不好，QQ好不好？你有QQ吗？

Gn：晚上再说。

她：嗯~我等你。

佟年简直是满血状态，整个白天都在自己第一次晒恩爱的羞涩中度过。晚上十点多，才终于敢登陆微博小号，去看大号的留言。整个人都像浸在蜜罐里，恨不得让全世界知道他多好，他多棒！他……总之就是天下无敌最帅的男人！捂脸！！

她拿出笔，哪管网上怒海滔天的留言大军和经贸大厦楼顶占了几千人，开始趴在桌上，安安静静记手账。画着各种可爱的小卡通人，一句句记下来两个人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等到……画到一辆卡通车内的两个小人抱在一起，她终于猛地用额头撞了下桌子。

太……

忍不住跳起来，跺了跺脚，重新坐下，随手刷起了微博小号。

没想到小号关注的人，竟然在疯狂刷屏。

这些人全都是她为了方便了解gun的圈子所关注的，各大知名电竞选手，各类电竞杂志，游戏官方微博等等，一百多个……

竟然全部都在……刷屏？？

97：@gun，老大说他要开微博……

grunt：@gun，CS曾经的第一代本座级人物、K&K全球老大现身了。

Demo：@gun，老大，跪迎。

Dt：@gun

Solo：@gun，欢迎归来。

Appledog：@gun，呦西！神棍归来~

inin：@gun，= =大魔头，怕怕……

……

最开始发的都是K&K的人，后来慢慢地，所有圈内人都开始察觉了，各个项目的神级人物，包括CS星际魔兽穿越火线极品飞车刀塔FIFA炉石传说LOL等等等等，全部打了鸡血一样地转发起来。

电竞圈的远古传说好吗！！很多现在的神都是gun神的脑残粉好吗！！！！

电竞官方微博。

各大游戏官方微博。

各大赛事官方微博。

……

整个圈子沸腾了。

太热血了。

十年啊十年，开拓山河的人终于肯公开回归了。

虽然不少人知道他是K&K老大，但这不一样，只要他一天不对外公开身份，大家都会自动息声，默默地看着、守着这位曾经的gun神。现在，他个人肯在互联网公开微博，超级热血有没有！必须捧场有没有！多少人的启蒙人，多少人指路灯，多少人年少时候的偶像！

佟年彻底看傻。

就这么看着电脑屏幕，像是看着另外一个世界的狂欢。

虽然百度百科写的很明白，那些论坛采访、帖子也都看过，但和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在这一秒，她才察觉出……自己……一见钟情的男人是怎么样的人。

他开微博要干什么呢？

宣传俱乐部？招兵买马？

她猜测着，点开@gun。

整个页面跳出来，只有一条：

gun：[网页链接]

再点开[网页链接]，是K&K俱乐部的官网。

果然用来宣传的？也太不敬业了，起码说点什么吧？……

不过，只有短短几个小时，粉丝却已破百万……

太……强悍了……

她默默地，看了看自己大号的粉丝数量……1/10。

嗯？

等等……

0.0？

发歌的那条留言肿么有三万多……转发也是……新浪抽了？！

她不敢相信地点开来，留言区刷地一下打开：

路人：观光团。

路人：围观gun神唯一关注。

路人：男神唯一关注。

路人：观光团。

路人：男神唯一关注。

路人：男神唯一关注。

路人：[伤心]什么也不想说了，希望你好好待我的男人。

路人：围观K&K老板娘。

粉丝：妈蛋！！发生了什么？？？？？？？？我家大大被黑了吗？？？？@新浪客服

第 34 章

她猛低头, 捂住脸, 拼命拼命克制那一不断翻涌上来的幸福感。

直到, 身后母亲大人推开门：“吃不吃宵夜啊？”她猛摇头, 整个人都轻飘飘地, 喃喃回视：“不饿不饿, 不饿不饿……”

母亲大人狐疑看她。

还没等发问, 就被她跳起来, 推出房间外：“我要帮人做大作业了, 晚安晚安。”关上，不放心, 又拧了两圈锁住, 抱着手机蹦上床。

不行，还是好激动怎么办，怎么办。

她举着手机，傻傻地盯着自己和他的微博评论看了很久。

……

嗯？22:23？

不对！说好要视频的？！

她抓起手机。

火速微信。

她：dokidoki

Gn：……

她：对手指，可以视频了吗？

Gn：……

她：可怜巴巴望着你。

Gn：会不会正常说话？

她：嗯。那么, 韩商言, 我们可以正式开始用视频联络感情了吗？

Gn：……

她：正常地望着你。

Gn：qq, 你的。

她：678709XX

Gn：等。

她立刻从床上滚下来，房间房间, 要整理房间，还有，换衣服换衣服……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索性从衣柜里抓起一件粉红连衣裙, 套上，火速闪回电脑前。

QQ上已经有好友申请，打开：Gn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通过，添加。

多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发来视频邀请。

她有些羞涩，两只手捋了捋长发。

接受。

视频开始，竟然，那边黑漆漆的。

感觉这个角度，好像是……电脑放在了床上？

很快，画面亮起来，只能看到他穿着牛仔裤的大长腿，走过来，一只手拎起电脑，放在了桌上。下一秒，gun两只手撑在桌上，光着上半身，看镜头里已经呆掉的她：“看见了？”

“看，看见了。”

还……很清楚……

没穿衣服的上身，发梢还在淌着水，腰带，又没系……

捂脸，他怎么总不系腰带！！！！

“角度OK？”

“嗯。”为什么问角度？

然后，他就像没什么事了一样……走了？

额？

他不会就认为开视频……纯粹是满足自己的观看愿望吧？虽然也没什么错，但怎么……怪怪的？画面里，他背对着她，从敞开的行李箱里拎出一件长袖，套上。

穿衣服的动作也，这么，招人……

她咬住嘴唇。

彻底进入了韩商言式的视频模式。

就是他干他的事，直接把窗口最小化、关了喇叭，完全就不管她在视频另一端做什么了。而她就乖乖地，安静地，撑着下巴看他。

光是这么看，就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她还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整个时间段里，他就是穿衣服打电话，开电脑打字，甚至还听到了背对着自己的电脑里的游戏的声音，很快，就察觉自己游戏声音太吵，彻底静音了。

在打游戏？真好。

一直这么看着就好了。

管他有没有声音。

她开始思考，过半个小时要将电脑屏幕转向，对着床，这样就能边睡边看他打游戏了。

忽然，画面里的他不太耐烦地抬眼，看了眼画面外，推开鼠标，起身消失在画面内。

出去了？

额……还回来吗？要等吗？

她有些茫然，失落落地拿起手机，想要用微信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画面里，猝不及防地就出现了一个女人，笑着坐在了……床上？！

“韩商言？”她不敢相信地叫他。

没人有反应。

两个人明明在说话，也听不到说什么。

不对！早就静音了！！

她光速拿起手机，打他的电话，就看到画面里的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又丢回裤子口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画面忽地黑了。

走廊里，第一第二战队从主力队员到替补，十四个大男孩散漫地走近，看着门牌号，找老大的房间。

“多少来着？”demo认真找门牌号。

“1708，”97回答，“今天成绩不太好，还不知道老大要怎么发飙呢。”

“哎，嫂子在就好了……”demo默默地嘀咕了一句。

“在也不一定好啊，万一正赶上不能增进夫妻感情的日子，苦得还不是我们？”grunt扫了眼门牌，发现已经走到1705：“诶？快到了？”

demo一脑袋问号：“啊？啥？啥是不能增进感情的日子？”

众人……

突然，1708房门被打开，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吓得跳回来几步。

伴着一段超高度的尖叫，就看到一大团白色的东西被扔出来。众人再退两步，最近人气超高的某美女解说正惊慌失措地从白色被子里爬出来，捂住超短裙，在众目睽睽下，红着眼往走廊另一端跑去……

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每次出队比赛，被骚扰的永远是老大和队长……

grunt倒是乐得看热闹，他一脚踹在demo屁股上，后者被迫，畏畏缩缩地探头：“老，老大，你是又被性|骚|扰了吗？”

众人……

demo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母猪也能上树了！

佟年心神不宁，不停拨着他的电话，好像永远都不会接一样。

突然，收到了来自Gn的微信。

她心疯狂跳着，有些委屈，也有些忐忑，不敢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又控制不住，打开。

？？

Gn：身份证。

她：310110XXXX032070XX

？？

一分钟后。

Gn：尊敬的佟年女士，您所预定的航班号为CA51XX，起飞时间……

她：0.0

Gn：周末没事就过来。

她：0.0刚才那个女的……

Gn：碰上神经病了。

她：哦0.0

Gn：视频。

她：哦0.0

……

他很快发来视频邀请，她懵懵地接受。

仍旧是静音，几分钟前空荡荡的房间塞满了人，全是K&K的队员。估计他那里视频还是最小化，任何人都没察觉到gun开了视频。

……

周六清晨她就拎着箱子跑去了机场，顺便一路上给蓝莓打电话串口供说是去商演。电话另一端的蓝莓炸毛一样地告诉她：“你知道我们都疯了吗？我老公也疯了，刷了一晚上的论坛给我看各种粉的八卦……”

哪里管什么八卦，她满脑子都是我要去广州我要去广州。

等飞机落地，一路出租飙到他住的酒店，正是午饭时间。gun电话里让她在楼下大堂等着，没多久，他就从电梯走廊拐出来，身后跟着一帮背着大运动挎包的队员，众人看到佟年的一瞬，都有些表情微妙。

因为，众人齐齐回望——

紧跟着K&K的就是几个男女赛事解说。

其中一位看到gun站在大堂有些变了脸色，不过还是坦然地望过去，看了眼离他不远，身旁立着一个小行李箱，身着可爱短裤的小女孩……

小女孩同时回眸，发现了她。

两人对视。

gun正准备告诉身后的苏澄，自己估计要单独带小孩去吃饭了，头刚转过去，没来得交待，就察觉小孩突然扑上来。

被勾住脖子的一刻，他反射性伸手，搂住她的双腿，

这种姿势直接导致的结果就是，他的两只手都放在了她的……

于是，整个酒店大堂里等着出发去赛场的七个俱乐部选手，各组非职业选手，还有比赛的解说、裁判……等等等等，所有人都围观到了——

K&K大老板如何在大庭广众下，将小女朋友像树袋熊一样抱在了胸前，

抱在了胸前……

这姿势实在，是，太，邪，恶，了……

第 35 章

天啊T.T……

只是看到那个神经病, 脑子一热想蹦上去抱他, 没想到跳得太高了, 更没想到他反应如此迅猛, 直接把自己就这么抱起来了。

两条大长腿反射性地夹住他的腰……

……

gun是没料到。

纯粹的, 没料到。

她身体包括胸前明显的那部分柔软都紧贴在自己身上, 手臂紧紧勾住自己的脖子, 这是他一辈子也没想象过的场面。关上门, 怎么腻歪是两个人的事, 可大庭广众摆这种POSE实在有些轻浮。

“完了，我不是故意的, 跳得太高……”她轻声喃喃, 手心直冒汗。

gun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注意她随着呼吸起伏明显的部位：“快下来！”虽然低声呵斥，但没敢松手，实在没经验，怕把她摔了。

……

身上的人小小地应声, 无声滑下去。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 招手叫过来酒店服务生, 报了房间号，让对方将行李送到自己的房间。老大这么镇定, K&K众人当然也是秒速恢复冷静，一副我们老大就是这么旁若无人这么diao地继续背着各自的行李袋，往出走。

……

佟年跟着gun, 没走两步, 看到面前的人停住脚步。

完了，要被骂了……

“鞋带。”他的声音很冷淡。

嗯？

她低头。

咦？开了。

想去弯腰，被揪住手臂。

啊？

gun的目光扫过她的短裤，这种长度别说是弯腰，就是这么直直站着也已经露太多了：“跟我过来。”他说着，将她拎到电梯旁的楼梯间，本来想说让她自己系上鞋带，没想到这里都是工作人员在闲聊八卦。

众人见到忽然有两个客人走入，都停下来。

他黑着脸，观察四周环境后，沉默着，右腿跨上了第三级楼梯，示意她把脚伸过来。

佟年哦了声，傻傻抬腿，够不到……

于是跑上去两级台阶，伸出脚。

手扶住墙，在他握住自己脚腕的刹那，有些酥麻猛地从脚背蹿上来，震得她有些昏。

小小的，浅粉色的，NIKE面包鞋被斜放在他大腿上。gun低下头，手指不太习惯地绕住松开的白色鞋带，很熟练地将活扣打在了鞋内，完全是他的个人习惯。

她手指紧张地扣住墙壁，眼睛垂下来，乖乖收回脚：“谢谢……”

gun翻了个白眼：“客气。”

“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她轻声解释，“就是有点吃醋，然后，想抱你，然后……”

“吃什么醋？”

“啊？就是——”

两天没见，小孩还是老样子。动不动就大脑转速跟不上说话的欲|望，说话卡壳，顺便，仍旧不听话，偏爱穿露大长腿的短裙短裤……

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觉得，看到她这样轻松了不少。

从身体到心理都很轻松。

不觉有了些逗她玩的性质，凑到她脸侧，轻声笑：“告诉我，那神经病脸没你loli，腿没你长，胸没你大，脑子也没你聪明，究竟哪里值得你吃醋？”

啊？

！！！！

被当成空气的员工们听不到gun说了什么，就看到小女孩跳起来，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

大帅哥及时伸手，拎起她的双肩包——

抱了抱了！

亲啊亲啊……

众人狼血沸腾，没想到，大帅哥可淡定，直接推门……出去……了……

K&K的车上，众人亲眼目睹老大带着嫂子上车，然后不知道谁发现了，小嫂子的鞋带是一脚一个系法，很明显的，左脚是小女孩的蝴蝶扣，右脚是老大最常用的……于是整个路上，这些二十岁左右热血方刚的大男孩们都在窃窃私语地讨论一个问题，老大刚才究竟干啥去了？？

广州赛区的比赛，是K&K主打，老对手SP仅旁观。

所以在没有最强劲对手的战场，昨天竟然打了平局，大出所有人预料。Gun到休息区后就递给佟年一张工作牌，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随便去玩会，自己要给队员开个战前动员会。她听话地接过，低头看名牌上：K&K俱乐部，佟年。

她就有些激动，抽出蓝绳子，将名牌挂在脖子上，边往出走，边不住低头看自己胸前的名牌。这是……属于自己的K&K名牌。

这个俱乐部对她已经不再陌生。

这里，有很多顶尖的电竞选手，全球十几个分部，拥有着各个项目的冠军。

他在美国的日子，她一直在看电竞论坛和赛事新闻。那场决赛是小白拿了冠军，据说决赛当天，现场观众超过两万人，网络观看人数超六千万。

虽然不懂，但她还是将比赛视频都认真看了。

……

“嘿，”有一双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手，appledog笑眯眯地，低头看她的名牌，“咦？没有写职位吗？”她晃神，笑了笑，低头也看自己名牌：“什么职位啊？”

Appledog拿起自己脖子上的名牌，给她看。

俱乐部：SP

职位：MS领队

姓名：appledog

对哦，都没注意，职位那栏是空着的。

“应该写家属，”appledog煞有介事告诉她，“回去告诉韩商言，不给写家属，下次不随队了。”她听到‘随队’两个字，很快不好意思。

这个女人每次遇到她，好像都是在帮她，佟年自然对她有亲近感，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聊了很久。她觉得，好像SP的人并没有网上说得那么和K&K敌对，说到最后，appledog有些帮忙地，给她回忆很多很多他过去的事。

……

“还有什么呢……他粉丝可多，不知道骂哭过多少追着他比赛，不去上课的女孩。哦，对，还有，过去我们养了一只猫，都是他在照顾，后来猫死了，他连别人提起都不行——所以我和solo都猜，他初恋情节肯定特别重。”

啊？

忽然，appledog抬腕看表：“比赛要开始了，进去吧。”

她点点头，跟着她往队员休息区走，就在即将迈入大门时，身边的女人突然侧过来，单手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拥抱：“他那时候没有家里支持，一个人飘在国内，就为了在中国赢金牌，没女朋友，没家人，就想赢，一直赢下去，用中国国籍赢回大满贯。我都怕没人能忍他的坏脾气和对电竞的偏执，谢谢你，真好，一切都越来越好了。”

她有些傻了。

等到分开，回到他身边，坐下来，仍旧想着最后那一段话。

慢慢地，体会出了一些心酸和无奈。

所以……这就是每次爷爷都嫌弃他的原因吗？做的这么成功的事业，拿了那么多的冠军，吃了那么多苦，家里人还不能理解他吗？

gun察觉到她情绪很低落，猜想，是两人早上见面时他太凶所导致，虽不觉得有什么错，但显然，小女孩的做法也没有什么大错，只是观念不同而已。

“怎么不说话？”他难得的，开口想要缓和气氛。

“嗯？”她幽幽地看向他。

……

这眼神……

太诡异了。

他清了清喉咙，低声解释：“我不反对关上门的任何亲热，但在大庭广众下，要适当收敛。太招摇不好，别人会当作看笑话，还觉得你这个女孩不矜持、很轻浮。”

“哦……”她乖乖点头。没关系，我会一直支持你。

他被她看得直发毛：“我是男人，不会吃亏，最后吃亏得都是你。”

“嗯……”她继续听话地点头。没关系，你现在有我。

他发现，她根本没在认真听，唯一那么点儿耐心即将用尽——

突然，她的小手慢慢地伸过来，很坚定地，紧紧地攥住他的手背。我绝对不会离开你。

他彻底绝望了，不停告诫自己，不许再发火，冷静。

冷静。

靠，搞什么，就放小孩出去玩了十分钟，回来怎么就这样了？！

第 36 章

今天是K&K《密室风暴》二队的预选赛。

昨天一队意外地打平一局, 以积分小组第二出线, 这让gun很不爽。比赛开始, 他收敛心神, 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的战况。

佟年也努力学着看, 肩膀上, 被轻拍了拍。

回头, 刚才在酒店大堂见过的、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弯腰, 轻声说：“盒饭来了, 一起吃吧。”她愣了，眼睛瞄gun, 女人微微笑着解释：“是老大让给你订的。”

哦。

她乖乖起身, 也不敢打扰他，弯腰走出休息区。

K&K一队队员，还有几个替补都低着头，人手捧着个纸盒子狼吞虎咽。这个会场比较小，没有特供的会议室, 所以大家都是坐在椅子上捧着吃的。女人看了看四周, 将其中一个队员的行李袋要过来：“坐这里吃吧, 把椅子当桌子，等我给你找张海报铺上。”

饭盒打开, 菜看起来还是不错的。

女人又给她拿来一罐饮料，打开，放在饭盒边。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 身边几个队员就已经吃完了, 大家都对她笑着，也不敢和这位不熟的小嫂子多说话，扯了纸巾，胡乱擦干净嘴，从K&K自己的饮料箱里拎出自己想要喝得，纷纷离去，入场看比赛。

于是，最后就剩下了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吃着吃着，吃着吃着。

好多啊，吃不完能剩吗……

上次就剩了……

会不会被嫌弃浪费啊T.T……

纠结着，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一个人。佟年抬头，看到是gun，左手捧着纸盒子打开，看了眼，再去看看她的：“够吃吗？”

“够……”

明显这个配菜量少到不忍直视，换成他几口就能吃完。gun蹙眉，他不喜欢浪费，每次盒饭数量是按人数订的，于是，压根就没多余的一盒再给她加菜。他没再多想，索性将饭盒里所有菜都拨到她那里。

佟年傻了：“你不吃菜吗？”

男的哪儿有那么娇气，吃饱不就行了。

“这些菜不合我胃口，”他随口扯，手里筷子去敲她饭盒的边沿，“尽量吃完，不要剩。”

“哦……”她继续含泪，低头吃。

gun低头，三下五除二将白米饭吃干净，合上，扔到墙角的垃圾收集袋里，整个过程都没超过五分钟，就回VIP观看区了。

佟年一个人吭哧吭哧，从比赛开始，吃到第二回合比赛，终于在大部队回来收拾东西时，沉重地合上饭盒盖子……

撑死了……

二队失利，小组第七，以倒数第二的小组成绩出线。

接连两天的成绩，大跌所有人眼镜。

整个回程路上，车内感觉都是闷闷的，到酒店也是。他给她订了个房间，她没过去，赖在他房里的卧室沙发上边玩电脑边听着他在客厅发飙，心情也低落下来，晚饭直接叫酒店餐厅送上来，大家凑合着吃了，继续开会。

这一开就到九点，稍作休息，他从客厅走进来，看到她抱着电脑，腿蜷在沙发上打瞌睡。看起来是半梦半醒间，小脑袋一顿一顿地，频繁惊醒，连眼睛都睁不开，自动调整姿势，头一歪继续睡。

他看着她，思维稍微有些开小差。

不知道grunt那些人平时都是怎么和女朋友相处的，这样的生活作息，高强度训练、比赛，女孩子基本分不到什么相处时间？

所以，佟年，你和我在一起图得是什么呢？

不管是接机，还是来随队比赛，吃得都是盒饭，没有娱乐，好好的周日就这么度过，不委屈吗？这就是常态，选手还有退役的一日，而自己除非退休，根本没有轻松的机会。

他走过去，弯腰，将她抱着的电脑拿走。

这么个动作，她被惊醒，迷糊着问他：“开完了？”

“没，”他低声回，“抱你去床上躺着。”

她哦了声，搂住他的脖颈。

小小的手臂，软软地缠绕，让他安静下来，并没有像说得那样把她抱起来，而是顺着她的动作，闭上眼睛，用额头抵住她的。休息一会儿。

酒店的卧室和客厅没有门，不可能做什么，就这么靠着，闭目养神也很惬意。

唇上有什么靠上来。

他知道是什么，就是没想到，会在此刻到来。

滚烫的。

她的手心贴上他的后颈，牙齿咬住他的下唇，然后再仰头。挣扎了十分之一秒后，他无声地，接过她的索吻。

角度不舒服，他干脆半跪下来。

如果一个男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那纯粹是在敷衍，从第一次和她接吻，他就很清楚，再清楚不过，想要她。生活圈子不同没关系，共同语言也不需要，我做什么，你不用费力去懂，你做什么，也不需要得到我的同意。

清楚一点就够了。

你有多想得到我，我就有多想要你。

除了你，谁都不行。

客厅里，不知是哪个开了电视，各种电视节目跳来跳去地穿插着。紧张了一天的职业选手们在笑着吐槽，这个的脸，那个的台词，完全像是在参观另外一个世界的奇异景观。这时候，他们都是大孩子，从十几岁到二十岁出头的青春的、热血的、喜欢爆粗口的男孩子。

当然，他们显然知道。

卧室根本连灯都没开，可没人敢迈过来一步。

……

“干什么？”他笑，将她伸进自己衣服里的小手拉出来。

她茫茫然，轻喘着气……

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伸到那里去了。

“这东西，怎么系？”他在她后背的手，碰了碰那个。

还挺麻烦。

天啊……

佟年察觉到是什么松开了。

听不到……

我什么也听不到！

不知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拍她的后背，后者纹丝不动。不得已，他只能自力更生，从身后裤袋摸出手机，漆黑房间里，手机的灯光照亮了她白皙的背部。

他喉咙有些发干，有些舍不得移开视线。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了会儿，这才咬住手机，用最快的速度，在屏幕的光线里替她扣上。

再将外衣拉好。

一系列动作做完，她还执着地挂在他身上。

“我出去了。”他嗓子哑哑地，告诉她。

她不吭声。

“佟年？”

她仍旧不回应。

怕羞？

好吧……

但还是要出去，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他投入太多精力在中国区，只有半夜的时间才能留给别的大区。Navi和台湾俱乐部的人已经在投诉了——

可小女孩明显，

已经，

不想放手了。

他在长久思考后，终于有所行动。

也不管她是不是还挂在身上，双手直接扣在自己腰上，利落解开腰带。嗯？她傻掉，呆呆地往后缩，眼看他撤出腰带，丢到地上……然后，拉起T恤下摆。

？？！！

她忙拽住他的衣服：“外，外边，好多人呢……”

“没关系，让他们走。”

“……”

“今晚睡这？”

“……”

“不好吗？”他的声音已经明显带了欲|念。

“……工作重要……”

她手指紧拧着他的衣服。

千万不要……

还没心理准备啊——

终于，她听到了最期盼的——他的妥协。

“OK，”他低笑着，用额头碰了碰她的小鼻尖：“那，我出去了？”

“嗯嗯，”她忙不迭点头，“不用管我，真的，我自己玩，玩累了我回去睡。”

很好。

效果达到。他想。

……

……

几分钟后，一众边对着电视剧吐槽，边祈祷房里那位能耽于美色不再出现的可怜蛋们，就看着自家老大突然出现，完全来不及关上电视。

gun挑眉：“看得挺高兴？”

“没，这不中场休息嘛。”97飞速找遥控器，靠，哪儿去了，都给我起来啊哥们，一起找啊！等死呢啊！众人都蹦起来，上蹿下跳找。

“就看了二十分钟。”demo喃喃。

“二十分钟？嫌少？”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迅速往脸上泼了一把冷水，补充道，“乘50，下周每天训练时长。”

众人……

老大T.T……我们错了！

不该在您和嫂子亲热的时候看手撕鬼子破坏气氛……

第 37 章

差不多凌晨一点。

她终于离开了他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

其实就和他在同一层, 也是客厅卧室分开而置的行政套房, 她孤零零一个人洗漱完, 穿着睡衣钻进被子里, 觉得房间冷清极了。就这么翻来覆去到三点多, 还是没睡着, 可怜巴巴拿出手机, 给他发了条微信。

她：喵。

gun：……

她：我想你了。

gun：想就过来。

真的？！

好棒！

她从床上跳起来, 拿起门卡就跑了出去，连手机都没带, 等跑到他门口, 发现大门已经打开了，房间里却是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她有些狐疑，凑过去，看了眼里边, 客厅只有黯淡的月光,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出来, 将手机扔到沙发上，顺便看到了她。

在黑暗中, 他对她招招手。

她开心地跑进去，看到他示意性地伸出双臂，马上就心领神会, 嗖地一下跳了上去。

有力的手臂托住她。

白天在大堂里的姿势, 让人很尴尬，可是此时此刻，这样的一个拥抱……她不好意思地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呼吸着，感觉被咬住了耳垂。

“乖，你来。”

他嗓音刻意压低，隐晦地引导她。

……

她悄悄闭上眼。

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慢慢去寻找，滑过他的脸，下巴，再抬高一些。

终于碰到。

gun抱住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去回应着她还不算太熟练的亲吻，顺便走到门边，用脚将门关上。然后在黑暗里将她整个人都用力压在了墙上……

天亮之前，他将她放在床上，舒展下有些发酸的手臂，也躺上去，靠在了床头。

小孩腻腻歪歪地爬上来，贴紧他：“你不困吗？”

他随口说：“我一过三点就睡不着，要天亮补觉。”

好奇怪的习惯。

他随手打开德州扑克，开局：“你20号生日？”

她不解他的意图，看他。

“豆腐没吃够？老看我干什么？”他懒懒地问。

明明都是你在吃——

她小小声地嘟囔：“那天不是分手吗……就没心情，也没过。”

“哦，分手，”系统发牌，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还不错，估计要赢，“有什么愿望？”

“嗯？”她惊讶，“过了也能要吗？”

“可以，随便要什么，”他在黑暗中，有些坏地笑了声，“人也行。”

怎么总是色色的……

她红着脸，默默想了很久，手脚并用地爬到他腿上，趴在他耳边轻声问：“想要……永不分手，可以吗？”只是他来广州的短短时间，她就能想他想到心脏疼，想到‘分手’两个字就觉得，心一窝一窝地坠着，这么想着就疼。

gun原本以为她会让自己休假陪她，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一个回答。

阳台门敞开着，为了散去房间里的各种烟味、饭菜味和各种味道，他察觉手冷，随手扯过自己仍在床头柜上的运动服，遮住她散开的睡衣，什么也没回答。

这种不想离开的情绪，他也曾有过体会，好像要把所有的时间都冻结住，停在这一秒，没有过去，不见未来，在感情最稳固的现在，在彼此都最依赖、最健康的时间里长久地停留。

这样的深夜，只有两个人在有风的房间里。

莫名就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佟年等待着，等待着，渐渐地有了些害怕。

他为什么不出声了？

漫长沉默后，他在犹豫：“快了点。”

嗯？

0.0？

什么快？

“很着急吗？”他开始加大赌局筹码，桌上几个人都选了退出。

嗯？

什么着急？

“刚确定关系——”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第三天？”

嗯？从周六到周一？好像是。

“嗯……”

“再议吧，”他琢磨着，十九岁好像不在国内法定结婚年龄之内，刚好三天，就上门让小孩转国籍和自己结婚？百分百会被她爸妈砍死，“想个别的。”

起码……要多久？

gun对这个时间概念有些头疼，直接all in，将手里所有筹码都扔了出去。

输了……

佟年傻傻抱住他手臂，脑子始终转不过来，刚才培养的那么一点点小情绪也被迷茫抵消了，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第一次“求婚行为”（？），就如此再议了……

次日清晨。

众K&K队员在十楼吃自助早餐，Dt端了杯橙汁和一盆蔬菜色拉就回来了。众人摆了一桌，97正一边往面包片上抹果酱，一边感慨：“以老大的体能，估计是machine gun一样的存在？”

有人秒懂，有人仍旧呆呆地。

啥意思啊这？

grunt邪恶笑笑：“知道老大以前玩的什么吗？余下的问队长去？”

“CS啊……”不懂的几个小男孩转头，齐齐看Dt，“machine gun是什么？队长？”

Dt表情匮乏地看了眼他们：“机枪，可连发100颗子弹不换弹夹。”

97笑眯眯补充：“这款武器在CS里，连续攻击时间最长。不像别的枪打10发20发就没子弹，还要停下换弹夹再来。”

哦……科普了。

几个小男孩继续埋头吃饭。

吃着吃着，吃着吃着，突然，一个个抬起头，懂了！

第 38 章

她跳下床, 光着脚走出去, 客厅空荡荡的, 满桌子都是零食袋子, 电脑, 乱七八糟的纸扔得到处都是, 仍旧没有人。阳台门倒是开着。

走出去, 低矮的躺椅上, 他双臂环绕在胸前, 盖着自己的上衣。

在睡？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 开心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就爬上去……他刚睡十分钟，半梦半醒着，感觉身上有软软乎乎的东西贴上来，懒得睁眼，翻身, 将两人位置颠倒过来：“不要做这种动作, 在早上。”

0.0？

“为什么？”还和早晚有关系吗？

gun下巴搭着她肩膀, 漫不经心地回答：“会有反应。”

……

……

一句话，成功让小孩挣扎着跑走。

gun得逞, 保持趴卧姿势，秒速沉睡。

可还没睡熟，小孩又轻手轻脚跑回来, 戳戳他后背, 他迷糊应着，听见她问，能不能拿走他一件衣服？他懒得思考，随口应了，似乎对她说了句，去箱子里自己找……

星期一，这里的比赛结束，他们晚上就要直飞三亚参加商业活动。他给她定了机票，差不多比他们早半小时起飞，正好能一起到机场。

很巧，两个登机口相邻。

于是，在登机前，K&K一众充分满足了关于老大究竟是如何谈恋爱（？）的画面。

gun有些精神不济，将外衣盖在头上，大咧咧躺在椅子上补觉。佟年从早晨离开房间就抱着自己电脑，聚精会神做事情，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显然，已经废寝忘食到完全不顾自己那个登机口早就开始检票。

“好了！”她开心地拍拍键盘。

身边人一动不动。

她悄悄拎起遮住他脸的衣服，钻进去——

众人……

靠，干啥遮着！

正常恋爱嘛！还不给看，真不够意思！

gun一把扯下衣服，坐直，完全刚被吵醒的样子。佟年脸颊红红，举起自己粉色小电脑，凑过去给他看：“就是这个软件。”

“怎么用？”他垂眼，看屏幕。

众人竖起耳朵。

“牌总数52张嘛，”她轻声讲解，“第一轮下来，减去你手里剩下的还有50张，所以下一轮每张牌发出来的概率就是——”

众人窘，小嫂子在说啥。

只有gun、Dt和97能听得懂，这是在算成牌和赢牌概率，但是五分钟后，97已经开始听不懂了。

“翻牌被对手全压，继续跟注……”到这里，Dt已经听不懂了，他不玩德州扑克——

“软件算得方式是……还要加上自己成顺和成花的概率……”到这里，97也听不懂了——

最后，只有小女孩认真讲，gun越来越有兴趣地听。

等到彻底讲完。

佟年根本不知道，身后众人已经用一种我靠大嫂到底在说什么的膜拜眼神看着佟年一本正经讲解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gun狐疑。

佟年红着脸，摇头：“我不会玩，现在也玩不好，就是纯粹理论计算……就是，嗯，第二次见面时候你玩嘛，我就好奇，回去买了几本《理论与实践》、《成牌法则》、《我与扑克那些年》——”

其实就是做了个概率计算的小软件，想要你高兴，捂脸。

“喜欢吗？”她食指对在一起，抵在下巴上，卖萌求表扬。

gun挑眉，奖励性质地摸摸她的小脸。

她马上摇尾巴！

虽然，对于职业选手来说，

脑子里自有概率计算体系，都是常年积累下来的，远比这些软件实用性强。但是……他看了看身后众人，偶尔让大家在业余时间，参加比赛什么的，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最近攀岩玩腻了，内部搞几场德州扑克赛吧，”他手搭在椅背上，转身吩咐几个队长和领队，“玩得好，K&K也可以投资办个每年一度的职业联赛。”

众：发生了啥？！

他看了眼佟年：“这里刚做了个小软件，正好可以培养培养你们的概率计算能力。”

众：……概率是啥？？高中没学过啊……

众人猛扭头，队长！！

Dt沉默。

这帮子人实在不适合动这种脑子，况且，里边很多人高中结束，直接就进电竞圈了，真让他们弄懂概率……最后倒霉的还是自己。

于是，Dt终于有些行动，抬起下巴，指前面的登机口：“快起飞了。”

嗯？

佟年回头。

电子表显示……还有五分钟？！她手忙脚乱地将电脑塞进背包，跳起来，就往登机口跑。几步后，又迅速折返。

gun还在琢磨投资联赛的事，看到她跑回来，扭捏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一刻，脑海里，关于游戏的内容意外退散。

“我回去了……”她小声汇报。

他淡淡地应着。

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再滑到那小下巴颏，捏了捏。

“你还没说……喜欢呢。”她悄声提醒。

“喜欢？”他故意没听懂，“喜欢什么？昨晚？还是今早？”

……

她扭扭捏捏，双手攥着背包带。

“快去。”他松手，笑着拍了拍她脑后。

再不走，就要被满场喊名字了。

他就眼看着小孩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递出登机牌，走入玻璃墙，然后，是登机长廊，小身影渐隐去。五分钟后，飞机开始挪动……身后，他们的登机口也开始排气长队，嘀嘀的扫描声中，众队员拎起自己的运动背包，等着老大和队长先走。

gun收回视线，从椅子上拎起自己外衣，一言不发，带众人登机。

佟年晚上直接到学校，和豆奶吃了顿晚饭。

回到双人宿舍，行李箱往墙角一丢，将自己摔在床上。

滚来滚去，满脑子都是他，全都是，就这么魂游天外地想念许久，再次蹦起来，从行李箱拿出一件长袖T恤，黑色上衣银色K&K标志，他的队服。

用脸去蹭蹭，软软的，纯棉质感，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不知为何，就莫名想到那天摄像头里看到的画面……不知道到三亚，会不会……

她有些担心，给他发了条微信。

她：你晚上……千万小心，不要再被人那啥了。

他没回。

身后，刚洗完澡出来的室友杜亚亚，一边擦干短发一边看她：“回来啦？”她嗯了声，后者立刻察觉不对，瞪大眼睛指着她手里的衣服：“等等！汉子的！”

“……”她不好意思叠好，放回箱子里，小声嘀咕，“男朋友的。”

惊天霹雳。

亚亚攥着毛巾，呆住了……这万年不开窍的小孩，怎么忽然就忽然就有男朋友了？！不对，等等，小脖子后边——靠！谁干的！

“过来过来，”亚亚拉起她胳膊，仔细看了看，马上脑补了一万字……寒假中旬还见过，完全没男朋友的人，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爱好星际争霸等等一众游戏，对谈恋爱从未有任何兴趣的亚亚，彻底抓狂。

她没搞懂，亚亚为什么看自己的后背。

还伸出手，摸了摸：“怎么了？”

亚亚咳嗽了声，顾左右而言他：“来，来，给姐姐汇报下，你男朋友……多大？”

佟年想了想：“二十九，快三十。”

靠！！“哪儿认识的？”

“网吧。”

无业游民聚集地——亚亚慢慢地变了脸色：“认识多久……”

她从没觉得亚亚这么八卦过，但满心也是想分享幸福，乖乖地全盘托出：“过年见过，但没认识，后来在外地偶然见到，就认识了……然后，稀里糊涂就在一起了。也不对，不是稀里糊涂，是喝醉了出了点小事情，就在一起了。我刚从广州回来，就是和他一起去的，” 她脸红了红，伸臂，抱住亚亚脖子，“亚亚，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他，真的——”

亚亚被她摇晃着，心都要碎了：“在一起多久了……”

“三天，今天第三天，过了十二点就四天。”

三天就弄成这样吗……

酒后……

还马上就去广州住一起……

“他干什么的，” 亚亚痛苦地闭了闭眼睛，“什么都行，别告诉我是打游戏的……”在网吧认识的，千万不要是不务正业就知道打游戏混日子的男人……

“就是打游戏的！”她松开亚亚，调皮地吐舌头，扮鬼脸，“比你打的好~”

说完，就心情愉悦地拿了衣服，钻进洗手间冲澡去了。

亚亚缭乱地站在原地，脑补出一个三十岁的中年大叔坐在网吧，手指夹烟，满嘴黄牙，笑眯眯去抱佟年……天都要塌了。当初两人可是一路从本科上来的，虽然她在计算系普通班，佟年在店员少年班。

但多少大作业都是佟年一手挽救，让她这个沉迷游戏的大宅女能顺利保研……

不行不行！

不能看着她被个网吧大叔吃了。

三十秒后，亚亚做了个决定，虽然不太待见那个所谓的ACM队长，但也比大叔强，好歹是个身心健康的小书生，明天！明天就安排两人约会！至于那个老男人，看佟年满面桃花就知道深陷其中了，不能来硬的……要智取，用正常爱情转移注意力，顺便摸清对方底细，拆散之！

亚亚果断拟好作战计划，马上离开。

佟年洗干净出来，发现亚亚不见，有些奇怪。

Gn：担心我出轨？

她：……哪有，对手指……

Gn：晚九点，密室风暴，十三区，你的id是lolicat，密码hanshangyan

第 39 章

佟年看着那个密码, 反反复复拼了十几次, 确定真的是他名字拼音后, 兴奋地抱着手机, 都不知道怎么回这条微信, 可又想回些什么, 直到——

Gn：开始训练。勿回。

哦对, 这个时间是K&K的晚训练时间。

她乖乖收好手机。

亚亚很快回来, 看到她捣鼓着电脑, 在下一款新枪战游戏《密室风暴》。枪战？！亚亚险些昏过去，这个连连看都不会玩的小孩, 怎么突然就开始碰枪战了？不用说, 绝对和那个中年大叔有关。她痛心疾首，但还保持着冷静，走过去：“吃冰激凌去？”

下载时间需要七八个小时，显然赶不上啊？

加速插件？

对加速插件。

佟年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尝试各种方式加速下载, 根本不知道身后人在邀请自己出去。直到亚亚把外衣和帽子给她拿过来, 将她从椅子上揪起, 迅速套上，拉她离开宿舍, 她还在云雾中：“去哪啊？”

“吃冰激凌。”

“啊？”三月吃什么冰激凌？

她糊涂着，跟出去，被带到离宿舍楼不远的商业中心, 手工冰激凌小店。

店里两三个人, 倒是有个她认识的，ACM队长，她笑起来：“好巧啊。”大男孩忙不迭从椅子上站起来：“是啊，好巧，你们想吃什么？”亚亚左顾右盼：“我随便吧，对了，佟年，我鼠标坏了，先上楼买个。”

佟年哦了声。

等亚亚离开，她方觉不对。两人宿舍好多鼠标呢，都是她参加各种小比赛赢的，还有什么学生会、院办老师随手送的，用都用不完。

为什么要买新的？

不过她很快放弃思考这个诡异的问题，转而去反复思考，那几个加速插件能不能及时让游戏下载完成？于是整整一个小时的吃冰激凌时间，面前的大男孩找各种话题和她闲聊，最后都被她扯到加速下载的问题上……

等亚亚拿着个鼠标回来，看到两人讨论得热火朝天，站在玻璃门外的她不禁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容，小子还不错嘛，看来有戏。

回到宿舍，亚亚开始了另一个计划，探听虚实：“对了，你怎么忽然想玩《密室风暴》了？”佟年惊喜发现，下载完了！太棒，还有二十分钟注册账号看攻略！“我男朋友在玩啊，”她乐得像捡到了金条，“他说要陪我玩。”

……果然。

亚亚装着无所谓：“反正最近别的也玩腻了，听说这游戏爆红，陪你耍耍。”

“真的？！”那太好了，正好有人帮自己，反正亚亚绝对不会嫌自己拖后腿！

“当然真的，当初多少大作业都是你帮我的，放心，游戏里，把你全身心都交给我，”亚亚长叹口气，“我也不忍心看你被人砍杀啊，谁知道你男朋友是不是真游戏高手。”

0.0？“真的，他真玩得很好。”她立刻为gun正名。

亚亚咧嘴一笑：“有多好？”

有多好？她想起那天发微博时，grunt说得话：“本座级。”

靠……

亚亚差点暴走。

大叔你也真敢吹，能称得上本座级人物的，电竞圈压根就没超过二十个人好吗？！“那个……佟年，本座级人物通常用来称呼电子竞技选手的，引领整个游戏潮流，改变电竞、游戏命运，留下无数经典战术，才能这么叫……”

“嗯，我知道，他一直很厉害。”能听到自己室友这么说，心底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让她超级满足，满足到只知道笑，笑得特别灿烂——

靠……

不是你家大叔，那位是吹的！

亚亚努力让自己冷静：“任何一个本座级人物，都是名垂青史的，比如韩国星际，从Boxer开始的七八个本座，人家十几年才出七八个这种时代人物。”

“噢，”她听得认真，每句都记下来，“那CS呢。”

“CS……这游戏有点遥远，算是第一个世界范围大火的电竞项目？当时欧洲比较强势，但是我们也出过好战队，很棒，特别棒。最主要，他们的贡献不止是对CS这个项目，而是带起了国内整个电竞氛围，算是开山式人物。”

“solo……战队？”佟年越听越激动，甚至，不太敢确定亚亚说得是不是solo战队。

虽然就她从网上评论来看，和亚亚说得没什么出入。

但这么面对面，从好朋友口中听到这一句句，还是让她感觉不太真实。

“对！”亚亚也有些激动，“里边好多人都是我小时候的偶像啊！gun，solo，appledog，all，小米——”素来很霸气的亚亚有些收不住，觉得自己情绪太激动了，按住胸口长出口气，“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见到他们，一定要，这是点燃我游戏梦的战队。”

0.0……

佟年有些不太好意思，也有些小骄傲地告诉她：“我男朋友就是gun。”

？

？？

？？！！

靠！

亚亚真疯了……

大叔你吹牛也要挑个好冒充的好吗？！你说你骗个不会玩游戏的小姑娘，随便说自己玩得好，是职业选手已经很高大上，就不要冒充这种开山功臣好吗？！你冒充了，就为了占用人家的百度百科图个爽吗？亚亚站起身，马上又坐下。

冷静冷静。这小孩一直傻，除了读书啥都傻，不能怪她。

不对！特么的还是忍不住啊，K&K的老大怎么会出现在小马路边的网吧？！那个高冷到一塌糊涂，脾气坏到一塌糊涂的男人怎么会在三天就如此不管不顾，将这么个单纯的小姑娘吃干抹净？她捶胸顿足，偏看着佟年一脸满足样，默默将吐出来的血又咽回去。

晚上见分晓！冒牌货！

亚亚光速更新自己的密室游戏。

看到佟年的id名，再次吐了口血，大叔你太猥琐了。还？lolicat？

没关系，反正一上游戏就知道。

这款游戏在全球巡回表演赛的时候，就把所有职业选手id都内部注册、赠送了，想冒充gun，你倒是搞一个他的id啊？搞一个啊？一边吐槽一边登陆游戏的亚亚，和佟年并肩而坐，已经能想象到那位中年大叔上了游戏，将会如何使用“因为自己是本座级人物，不方便用大号什么的”借口……

登陆。

连线。

等待聊天室建立。

佟年很快收到邀请，接受后进入小房间，很快，她按照亚亚教自己的，也对旁边的人发出了邀请。亚亚被气蒙了，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好久，也没看到右上角的邀请符号。“亚亚，”佟年推她的手臂，“我给你发邀请了。”

哦，邀请。

好的，我来了。

亚亚呼吸呼吸，再呼吸，让自己保持头脑清醒，以便能顺利完成——不动声色拆穿这个老男人的艰巨任务。

画面跳转。

小聊天室内，右侧，有5个账号在线。

亚亚瞄了一眼名单

？

？！

…………………………………………

gun，grunt，97，demo……gun，grunt，97，demo……gun，grunt，97，demo……

……

猛烈的心跳，撞击着她的胸口，这是……做梦吗……

Lolicat：我室友也想玩，可以吗……

Grunt：没问题啊，demo，你解放了。

Demo：好的！嫂子挥手，demo圆润地滚走了~咕噜咕噜~

系统：Demo离线。

97：“直接语音吧，嫂子，我开队内频道了，一会儿开局不太方便打字。”

佟年领会意思，将电脑屏幕上挂着的白色小耳机拿下来，戴上，顺便奇怪看了一眼亚亚。她在发什么愣……刚才不是很期待吗？还一直在表扬solo战队，怎么见到了反倒不说话了？

Lolicat：“我刚才看了攻略，不太会玩，你们不要嫌弃我。但是我室友玩得很好的，真的，别看她是女生，可从初中就开始玩游戏，比我强多了，强百倍。”

亚亚……跪求别再夸我了，和职业选手……尤其和顶级俱乐部K&K比起来我就是史上无敌第一游戏渣……啊……啊……

Grunt憋不住，嗤地笑了：“没关系，嫂子，好不好的，完全随意，随意，完全消遣，”

97：“是啊，嫂子别担心，老大和我们在一块呢。绝对的，必须的，没有任何女性生物骚扰。”

亚亚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们，是，K&K的……吗……”

Grunt打了个哈欠：“暂时是，没准明年SP给的钱多，就跳槽了。”

97讪笑：“嫂子同学好啊……啊，老大，嫂子上线了，还带个同学。”

？他来了？佟年马上笑起来。

老大？！真是Gun!亚亚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

佟年手握鼠标，屏住呼吸，等待他说话的声音。明明只有短短半天分离，可满心满眼都是他，他手指滑过自己的鼻梁，笑着说“那就不分”；他在酒店大堂稳稳托住自己的身体，却有些不爽地说“快下来”；他跨上几级台阶，将自己的脚放在他腿上，低头系鞋带的侧脸；还有他在黑暗中将额头靠过来，抵住自己的额头，想要休息片刻……

还有……

那晚，他严丝合缝地将自己压在墙上，声音压抑在喉咙最深处：“继续？”

……

耳麦里，gun似乎在吃着糖，含糊不清地丢过来一句：“谁让你们开麦了？”

熟悉的，沙哑的，男人的，不太耐烦的，他的腔调。

占据了整个队内频道。

第 40 章

听起来语气很不爽。

97的声音开始结巴：“嫂子……说要给我介绍女朋友, 所以开麦让我们先聊——”

话没说完, 频道彻底静音。

？

佟年有些懵：我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了吗？

当然, 很快, 她的分神就被扭回来, 系统已经开始自动配对对局的玩家。小房间内, 被系统分进来的人全都一副亚亚的状态——

我是大神你懂的：我的娘……

脑残七号：我的亲娘……

杀拉拉：……K&K？？诸神降临凡间吗？？？？？

死拉拉：gun？？？？？？？

卖女孩的小火柴：gun神, 请收下小的为您攒了十年的积分和膝盖！！！！

……

在这群情激昂中, 两人正在紧锣密鼓地私聊——

Lolicat：我选什么枪啊0.0？

Gun：随便。

Lolicat：什么比较好配合你啊？

Gun：……

Lolicat：0.0？

Gun：匕首。

Lolicat：哦哦！

……

太好了, 原来自己最适合的武器是匕首。她欢欣雀跃买好匕首，那边公众聊天的对手们仍旧在刷屏。坐在她身边的亚亚终于找回了一点点魂儿, 扯了扯她的手臂：“你男朋友真是gun？”佟年点点头, 咧嘴笑：“没骗你吧，他打游戏特好。”

……

gun能用“特好”来形容吗？！

这个词对他来说弱爆了有没有？！

亚亚泪流满面，当初solo战队是，队长solo和第一狙击手appledog在一起，游戏比肩, 天作之合, 大家都还在yy, 解散的最终原因是gun谁都看不上，就喜欢电竞女神appledog……现在看来都特么的扯淡, 人家gun神压根不在乎女朋友是不是游戏高手……

别说高手了……

佟年的游戏水平她可是深有体会的——

亚亚定了定心神，手有些抖地，扫了眼大家选择的武器, 虽然看不到其余辅助小道具, 但还是大概明白大家都走得什么路数，除了——佟年。亚亚懵了：“你就买个匕首？”佟年一本正经点头：“嗯，我特地问过，他说就买这个。”

这是什么……玩法？

来不及多想，系统开始倒计时，系统自动分配伦敦城市地图。

画面跳转。

佟年眼前很快出现了被摧毁得一塌糊涂的战后伦敦，到处都是建筑废墟，她看着画面里的几个人，突然有了些热血沸腾，要打游戏了，握拳，一定要好好操作！

97：嫂子同学，来，我带你。

Grunt：97，你东南，我西北，扫荡干净啊，别给我找麻烦。

97：去你小子的，你还别给我添麻烦呢，排行榜还没压过我，还得瑟。

Grunt：呦，有妹子在，硬气了嘛，万年小光棍。

……

亚亚有种要彻底昏厥的感觉。

这种能和职业选手一个队，看到内部互喷的情景，就好像……她突然进入了一个职业战队，职业俱乐部，突然离那个世界近了一步。作为一个资深电竞饭，她很快进入状况，强迫自己从激动的情绪里跳出来，努力跟上97的脚步。

都走了？

佟年歪过头，看了眼亚亚的画面，已经跑楼顶去了？

Lolicat：我们去哪儿啊？

Gun：开单独对话。

Lolicat：哦哦。

她接受gun发来单独对话邀请。

耳麦里，听到敲打键盘的声音，好像？他不止在用一个电脑？在工作？

佟年小声问：“听到我说话吗？”

他淡淡地应了声：“按照我说的，操作。”

佟年马上坐正：“嗯。”

“看到你左边那个废墟教堂没有。”

“看到了。”

“走过去，到了告诉我。”

“嗯。”

她还不太熟练使用键盘走路，就用鼠标，一跳一跳地让人物走过去，很快到了地方：“好了。”耳麦里，他似乎听出来了她在用鼠标：“还不会用键盘？”

“……还不熟练……好像鼠标更方便吧？”为什么一定要用键盘？

耳麦里，他在漫长的沉默后，发现自己的任务艰巨而又极富挑战性。当然，挑战的是他自己的耐心程度……：“你面前有二十九级台阶，w是向前，空格是跳跃，同时操作是向前跳，一级级跳上去。”

0.0？这和上次玩的好不一样啊……

于是，

直到游戏结束……

那些对手都没看到真正的gun神究竟在哪个角落里做什么。

东南方，97带着亚亚遭遇三个敌人，展开殊死战，西北方grunt成功草割两条命时，gun操作的那个人物就无所事事地，端着把狙|击|枪坐在台阶上，一边不断调整视野角度，看看四周有没有闲杂人，一边指挥身边的小孩学习——

如何跳台阶……

第 41 章

二十分钟内, 比赛结束。

小聊天室内, 刚被残忍出局的玩家, 仍旧热血沸腾在刷屏——

我是大神你懂的：求不踢……

脑残七号：求再来……

杀拉拉：……gun神真的在线吗？还是挂机？为啥刚才没瞧见？

死拉拉：gun？？？？？？？求再来一局！！！！

卖女孩的小火柴：我觉得gun神在挂机……

杀拉拉：挂机也乐意啊！能碰上g帅和97, 早就人品爆表了好吗！

脑残七号：是啊……被虐出爽感也是种幸福……

……

佟年咬着指甲在思考：为什么就这么赢了？顺便还在继续纠结, 为什么一定要用键盘走路……虽然她已经学会键盘前后左右跑动, 跳跃, 投掷, 前空翻, 后空翻——

“亚亚。”她叫身边人。

“嗯嗯？”亚亚那亢奋劲儿，就差身后有个大尾巴摇来摇去了——

“为什么这游戏要用键盘走啊？”她不太敢问gun, “之前我和……和表哥玩《GOD》, 就是鼠标走路，不是很方便吗？”

好不容易习惯了怎么走路，怎么用技能……还以为自己起码是熟练工种了。

没想到换了密室风暴，就完全不一样了。

又不敢问gun……

他一定会问自己当初玩的什么，和谁玩的。

那不就露馅了吗？搞错人追着grunt玩游戏什么的实在太丢人了！

还莫名有种背着他红杏出墙的愧疚感T.T……

亚亚“呃”了声, 在思考怎么和一个游戏渣讲清楚这个问题：“通常来说dota类游戏, 什么英雄联盟、风暴英雄、GOD啦, 都是鼠标走路，但这款密室, 就是键盘走路。”

她茫然：“可明明鼠标也可以走。”

“是可以，但会玩的都用键盘，菜鸟和混日子的才用鼠标。密室是拟真游戏, 各种跳跃, 前空翻什么的细节动作，全部是键盘操作，一个鼠标根本搞不定这么多动作。”

佟年0.0……

“而到了星际、魔兽之类的呢，鼠标的用法又不一样了——”

佟年继续0.0……

亚亚默默地，收起自己的讲述欲：“总之一句话，游戏种类不同。”

“噢，”她认真点头，“那你一会玩dota，一会玩星际，一会玩密室，不会搞混吗？”

亚亚……

打了十几年游戏的人怎么可能搞混。

搞混的是你这种连游戏种类都分不清的妹子……吧……

很快，第二局开局。

Gun那里好像开始了电话会议，提醒她关闭了语音。

他给她在电脑上敲下一连串的话，让她开始练习如何枪换刀，刀换枪，上弹，瞄准，射击，扔手雷……

她看得头昏，悄悄给他发私聊。

Lolicat：举手，能先提问吗？

Gun：说。

Lolicat：你会嫌弃我学的慢吗？

Gun：不会。

她有些感动，心底麻麻的，从没发现他能这么耐心——很快，gun又追了句。

Gun：没指望你学会。

Lolicat：……那……你教我这么认真干什么？

Gun：打发时间。

……

她视线里，亚亚和97已经配合（？）的很好，虽然她看不太懂，但看两人各种奔跑爬楼，翻滚，时不时射击什么的就感觉好热血……这么看着，就有些沮丧，刚才挺高兴跳台阶的动力全没了，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电脑屏幕等他电话会议结束。

过了会儿，gun似乎也发现她没有任何动静。

Gun：怎么不动？

Lolicat：在等你……

Gun：不喜欢枪战？喜欢加血？

？？

！！不可能……

她傻看屏幕。

他不可能知道啊，当初是和grunt一起玩的，况且还一直用的别人的id。镇定镇定，一定是他随口问的，就像亚亚说得，游戏就那么几类，他随口问的——

于是，她决定装傻。

Lolicat：啊？……什么加血0.0？

Gun沉默。

过了几秒，丢过来一行字：“(>^ω^<)喵，这里是鱿小鱼，请大家多关照。”

……

……

……

……

她猛地将头磕到桌子上。

连表情都不差分毫……

亚亚吓一跳：“怎么了？被gun神骂了？习惯就好习惯就好，据说当年和他玩游戏的队友……除了队长solo，没一个不被骂的。”

“没被骂……”

过了半天，她郁闷地从桌子上抬起头，一定是grunt发现自己的密室の游鱼账号，联想到以后……告诉他的……

于是，她再次决定，不装傻了，要主动承认错误——

Lolicat：我就玩过三次……和grunt，我以为他是你……

Gun没回。

Lolicat：我错了……

Gun还是没回。

Lolicat：第一次玩，他把我砍死了……第二次他让我躲草丛……第三次，我给他加血了……但什么过分的话都没说过！从来没有！我发誓！

Lolicat：不要生气……

还是没回……

Gun早就把自己的笔记本拿到酒店套房，留了grunt和97在训练房。刚才暂时离开，从冰柜里拿了瓶矿泉水，没想到回来，就看到她发过来这么多话……小孩是有多迟钝？没发现lolicat就是根据她喜欢的那个骑着大猫的loli取的吗？

他站在书桌前，将矿泉水瓶放在手边，手指放在了键盘上，发过去一对一通话邀请。

当他发现小孩根本没搞清楚当初是自己用grunt的账号，带着她玩过，顿时觉得这件简单的事变得有趣了很多。

于是——接通后。

他第一句就是：“怎么？你还和grunt玩过游戏？”

“你别多想啊，千万千万别生气，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他笑，故意不回答，随手将脖子上的领带松开。赶回来太急，又是开会又是看她游戏，到现在才发现还被这一身衣服束缚着，很不舒服。

“我错了……”她轻声嘀咕。

“犯错没关系，”他低声诱导，“知道拿什么补偿错误，才是重点。”

……

漫长的安静后——

“你说吧，”她小声妥协，“只要……我能做到。”

一晃周六。

佟年整整五个深夜都在辗转难眠中度过，因为——他周六就要回来了……

当她坐在大型游戏动漫展的东北角的嘉宾签名展台，攥着笔，埋头苦干的时候，仍旧满脑子都是“他要回来了，他要回来了……”的念头。

整个人兴奋的要飞起来……

可一想到那晚答应他的事，又立刻脸红红，有些怕他回来。

签名的长队一眼望不到头，主办方都很奇怪，为什么突然这次来了这么多人，后来发现……半数人都拿着什么K&K的队服啊，K&K的宣传册啊，站在队伍里，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站错了吧……签名那个是翻唱圈的……”

“没错没错，”小男孩呵呵笑着挠头，“想找K&K老板娘签个名……”

主办方的姑娘0.0……

虽然她不太了解电竞圈，但也有听闻，貌似最近最热的八卦就是，这位超级有名的密室の游鱼大大，找了位更加有名的男人……具体多有名，她是真心不了解玩游戏的那伙人。只是不停看论坛八卦，各种信息，好像特别热血的样子？

拿过世界冠军？还不止一个？还拿过什么个人MVP还是顶级竞技俱乐部老大？

……

忒玄乎。

小姑娘转身，想要数一数人数，盘算下是不是要卡在多少人，以后的就拒绝签名了。否则……估计展会结束，这位人气嗷嗷高的嘉宾直接就手断了……

佟年仍旧埋头苦干，桌子上，还有椅子周围，各种可爱小礼物堆满了。

签签签，签签签……

突然，一大捧花放在她的面前。

？她茫然抬头，不认识。

“女神……”男孩子咳嗽了声，将自己外衣解开，露出衬衫胸口，“签这里行吗？”

“啊？”她傻了。

这么多人看着……

“我从初中就听着你的歌过来的，绝对的铁杆粉——”男孩各种央求，她不知道怎么拒绝，最后只能起身，默默地，飞快地在他胸口签了名字。

然后赶紧坐下，继续埋头，签签签，签签签……

递出去碟片，拿过来碟片，递出去碟片，拿过来碟片——

有男人伸出手。

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就这么随意搭在了桌边。

？

她下意识抬头——

从手，到手臂，到腰，往上，是黑色纯棉长袖T恤……他有些吊儿郎地斜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运动背包，外衣就搭在运动包上，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单臂搭在桌上，倾身靠近，用一种近乎于耳语的声音说：“小姑娘，人气挺高啊。不是说喜欢我吗？怎么连给人签胸口都这么痛快答应了？”

……

她微张了张口，傻了——

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签售台前的所有工作人员，还有他身后，那望不到尽头的长队，一秒陷入死寂。

我靠……这是……

第 42 章

“你……怎么进来的？”她喃喃着, 不太敢相信。

想进来还不简单吗？

这游戏动漫展, 大部分游戏厂商都和他很熟, 跟着过来, 两三句话就让工作人员放行。想要插队好像没什么困难吧？当然, 和小孩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他直接忽略掉这个问题, 手指从她的手背滑过：“你继续, 我随便转转。”

她手背一阵发麻, 差点拿不住笔。

他直起身, 没事儿人一样。

走了……

身后几个游戏的市场总监跟上去，在他身边商谈着未来的商业代言活动, 还有需要K&K俱乐部支持的市场活动……队伍里, 不少小姑娘拿出手机想悄悄拍一张，都被工作人员制止了。这位大大签售，一贯都是禁止私拍私传照片，所以工作人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位大人的家属（？），肯定也不能被拍。

而签售台那里, 她还在傻——

“殿下, ”身边后援会的小头目, 激动的脸都涨红了，激动地扯着她的袖子, “殿下，太帅了！你男人太帅了！”

“嗯……”她厚颜无耻地附和。

真的好帅……

然后，猛低头, 拼命签签签, 签签签……

快签完快签完。

……

而会场的另外一侧，很多游戏玩家也认出来，K&K俱乐部的老大出现在这个展会上。毕竟连平时的商业活动他都很少随队出现，大家围观的很是热闹，可有提出合影要求的都被回绝了，只能拿出手机，偷拍几张。

最后，他实在逛得无聊，在《密室风暴》的工作区坐着，边低头玩手游，边听身边几个其它游戏的市场总监巴拉巴拉说着未来规划。

“啊，”密室风暴的那位总监，突然一个灵光，“我说怎么总觉得你女朋友眼熟呢，好像，有人推荐她做官方COS。”

gun手指一顿：“什么东西？”

“就是我们要出官方COS，宣传嘛，”市场总监掏出手机，给他翻看一些试镜的照片，“就这种——”那种游戏COS，都是长腿大胸路线，尤其枪战游戏，女性角色COS简直就是“性感”的代名词。

那人翻着翻着，发现……

呃——

那人讪讪收回手机。

gun的脸色已经非常不愉快了，懒得回应什么，简直是一个字都不想评价。这都什么和什么，平时不关注这种，怎么现在一看都这么暴露？他蹙眉，不知道小孩什么时候迷上这种角色扮演的东西，可一联想她喜欢穿的那个什么袜子，还有各种大蝴蝶结上衣……

“我好了！”小孩气喘吁吁抱着包，跑过来，“你还要谈事情吗？”

他拎起运动包，斜背到肩上：“走了。”

“噢。”她乖乖跟上。

顺便，悄悄瞄他。

怎么了？

结果，刚才成功拿到这位人气嗷嗷高的密室の游鱼签名的粉丝们，就眼巴巴看着自家大大，低着头，一路小跑地跟上前面那位超级无敌大帅哥的脚步。诶？大大主动伸手去拉他！攥住啊攥住啊！没拉住？！

靠，为什么这么对我们大大！

诶？停步了停步了，哇塞，抓腕子了！

诶？……

大大太矮了……

平时不觉得这么矮啊……

怎么感觉是被拎走的………………………………………………………………

佟年被他拎（？）到车上，坐在副驾驶位上，还在揉自己的手腕。主要是戴着东西，膈得太疼了，她偷偷瞄了他几眼，后者没什么表情。

车钥匙扔在手边，解锁，启动。

手刹松开。

油门一踩，直接走人。

这种安静维持到两人回到K&K中国区总部，进门，跟着他一路穿过会议区、训练区，直接走向公寓区，走廊尽头第一间……他的房间？她眼睛眨啊眨地，耳根热乎乎地，有些慢吞吞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第一次进来，是黑着灯的，而且……

是两个人靠着墙在腻歪，虽然最后被扔到床上，也很迅速就昏睡过去。

完全不知道他在K&K的公寓，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环视一圈。

仍旧是深蓝与黑的主色，就是比他家简单太多。单人床靠着墙，床上扔着很多衣服，乱糟糟的，对面墙边，四台电脑依次排成一排。没有地毯，没有任何装饰，倒是有很多游戏机、手柄、杂志。

gun随手把行李袋扔到墙角，将转椅拉过来，坐下，对着她拍了拍腿。

佟年咬住嘴唇，将自己的双肩包放在电脑桌上，显示器前，走过去，刚做出要坐下的姿势，就被他按住肩膀，牢牢按下去。

……

她微微扭动着，想要找个舒服的角度。

可这种动作——

Gun微眯起眼睛，有些本能的东西在复苏，想要亲近她的感觉在苏醒。他的手在她腰上收紧，脸凑近：“说吧。”

……

真的要说吗？

“我给你数着。”他补充。

腿上坐着的小孩，继续扭动着，缓解她自己的不安。他向后，整个人放松地仰靠在座椅上，将她的腰也向自己这里搂了搂。闭目养神。

温热气息，很快出现在他的锁骨位置……

“我……”

“嗯。”

“喜欢你。”她脸火烧火燎着。

“继续。”他手从她背脊滑下来，单手将她的身体向上托了托。

“我喜欢你，韩商言……”

佟年身上有些热，燥燥的，又有些软：“我喜欢你……。”

“嗯。”他腿稍微用力，将椅子向后移动，随之反手，“哗”地拉上窗帘。

房间转暗。

他这几天心情都很差，就在爆发的临界线。

在展馆看到她时，表现出来的轻松和调侃，都是掩饰。浮于表面。

他抱起她，走到床边，俯身放下她，然后将胡乱扔着的几件衣服都扔到角落：“继续。”佟年躺下去，轻微深陷。她紧张地挺直了背，早就忘记还差九十七遍重复的——我喜欢你。

“紧张什么？”他的手从她后背滑过，抽出件黑色短袖，也丢到床脚。

OK，收拾干净。

单人床，很不宽敞。

他将她抱在身下，压上去。不宽敞其实也不错。

身下的小孩已经浑身僵直，一副英勇赴死大义凛然的表情……他忍不住低笑了声：“想什么呢？我坐得累了，躺会儿。”

才不是，明明你手在乱动……

他笑，头靠在她的颈窝，就这么把她当作一只抱枕，安静着，不动了。她心惊胆战地等了很久，等着，等着，就觉得他呼吸声变得轻缓而柔和。

睡着了？

……

不是吧0.0？她想要看他，可他的脸在自己肩上，看不到。

“没睡着，”他的声音有些沉。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高兴？”她轻声问。

他没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韩商言？”

他还是没吭声。

她翻过身，丝毫没察觉自己腿放在何处：“刚才还说没睡着……”

戛然而止。

他突然探手进去。

……

在三亚和过去的那些朋友大吵了一架，是的，这次归来，他想要重新找回从前的战队所有人，想要给他们一个可靠的安全的未来。如果当年战队解散那天，自己能不意气用事离开中国，凭自己一个人，慢慢也能带出新战队……

不停比赛，获得荣誉，让所有队友的名字刻上奖杯。

名留青史什么的，他根本不在乎，这世界上有没有人记得gun这个名字，无所谓。当初每天被自己骂的狗血喷头的小孩们，有多少期待，他不是不知道，就因为知道，所以每天就是骂骂骂，恨不得每个人都比自己强……

可是——

他咬下去，小孩呜了声。

如果SP照顾不好他们，为什么不交给K&K？

无法遏制的，渴望的，想要的……

他抓住那两只纤细的手腕，压在她头顶上，攥紧，整个人安静着看她。上衣早被自己扯开，凌乱的，可视的，所有一切……他努力平复着呼吸——

忽然松手，直接翻身，将自己重重摔在地板上。

他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K&K巨大标识，光着的背脊都贴在冰冷地板上，沉重地喘息了半分钟，跳起来，看都不敢看床上的景象。

抄起上衣，甩门而出。

第 43 章

在门被撞上之前, 床上的人唯一干的事就是, 装死。

0.0……

她不停喘着气, 脑子茫茫白, 茫茫白……白茫茫。

怦地一声后, 房间归于寂静。

她终于慢慢伸出手, 悄悄地扯住身下的床单, 滚了滚, 直接缩进去了。那个呢那个呢, 哦，对, 胳膊上……她蒙着床单, 深呼吸深呼吸，可还是手指有些软，没力气。

等到彻底穿好衣服，终于把头从床单伸出去——

呃，真走了？

不会生气了吧？刚才踢了他几脚, 膝盖好像也, 呃, 会不会疼啊？

好像那个地方挺脆弱的……吧？

佟年长出口气，挫败地, 坐在床上踌躇。

T.T怎么办……

说好要陪他一辈子的。

她用手摸摸胸口，本想压制过于急促的心跳，一个画面突然蹦出来——竟然用咬的！她猛栽倒在枕头上, 像只煮熟的虾子, 从里到外都在冒热气……

gun走出房间，还拎着T恤懊悔。

太他妈不是东西了韩商言！

他焦躁地边走边套上衣服，走出十几步，忍不住狠狠踢向墙面。

迎面几个笑嘻嘻正要招呼的小队员，一个个呆住，全然不敢动，装死、装空气，随便装什么，装那个被踹的墙都行，就是不能被老大发现——

gun压根没看这几个小孩，擦身而过，一言不发离开了K&K总部。

去地下车库，开车直奔市中心的商场。

走到地下一层，开始一个个柜台看过去，一样样买过来，泡芙、马卡龙、布丁、草莓蛋糕……最后开了一叠单子去刷卡时，连收银小姐都认为这个大帅哥是要在家里开幼儿园小朋友的家庭聚会。

根据他可怜的那么点养宠物的经验，把猫惹急了买点它爱吃的鱼肠是个很好的方法。他实在没什么经验哄女孩，好像过去solo有钱就喜欢给appledog买各种稀奇古怪、奇贵的零食……两个经验叠加，就做了这个决定。

东西搬上车有些费劲，搬上楼更费劲。

主要是平衡性不好掌握，怕盒子里的蛋糕们都翻掉。

半个小时后，他重新站在自己宿舍门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小孩自己跑掉了怎么办？去学校找？还简单点。要是跑回家……他想到自己曾经刻意要让她父母厌恶的那些举动，有些……束手无策？

竟会束手无策。

这种稀罕的词蹦出来，让他自嘲地笑笑。

摸出门卡，刷开。

推开房门的一霎，看到小孩无所事事地，撑着下巴，在摆动他的电脑。床脚丢着的衣服，都被叠起来，落成一摞。

很好，看起来……状态很好。

他草草扫了眼电脑屏幕，发现是网页，也就没再多看。

“你回来啦？”她偏过头，萌萌地笑着，很是羞涩。

很好，看起来情绪也不错。

他将一堆各种粉红色、红色、嫩绿色……还有各种一看就是小姑娘喜欢的颜色的包装盒放在悬窗上，沉默着，走过去，弯腰，抄起她的后背和腿，抱起来。

然后，换自己坐在椅子上。

她落在他腿上的一瞬，手臂立刻环住他的脖颈……

“我心情不太好，在三亚，和过去的朋友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嗯……”她觉得这个姿势不太方便，调整坐姿，跨坐在他腿上。

他蹙眉，这种姿势……：“在展会，听人说你要做游戏COS，也不太爽。”毕竟实在太暴露了那种COS服，她身材又太好，实在不适合这种代言。

“噢……”她目光闪烁，“你吃醋了。”

……

他觉得不太对。

这种感觉……

他迅速在房间里找一些证实自己猜想的东西，然后，成功在垃圾桶里，看到了两个易拉罐，啤酒的。那小身体已经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他身上，他想往后躲，没空间了……

冷静，韩商言。

冷静。

很好，避开她前胸，尽量避开。

柔软的，青涩的，她的嘴唇，还有那双小手，在他上脖颈和锁骨磨蹭，顺便轻声嘟囔：“我……不太会，上网搜了下……”

gun用几秒的时候，体会清楚这段话背后的意思，再次，扫了眼电脑屏幕。

靠！

他闭上眼。

下一秒，就感觉有温热，压在自己紧闭的眼睛上。

左右各啄了下，然后是鼻梁……

他一动不动，尽量让自己不要有这么多感觉，还不能躲得太厉害，小孩太玻璃心……这次绝对不能乱来了，起码要等真的确定了，或者……干脆订婚，到那之后再说。

“韩商言，你，你是第一次吗？”

……他真不想搭话。

但鉴于她酒后还都能记得清楚，还是回答比较好。

于是，迫不得已、很低地“嗯”了声。

因为这句话，她傻呵呵地笑了，吧唧亲了他嘴巴一口：“我的。”

……

傻呵呵笑完，她就很快按照攻略，想要去扒他的上衣。

gun深吸气，用手肘压住自己的衣服，不让她脱，结果下摆被撩起来，她的小手直接就摸上去，捏了捏，揉了揉：“舒服吗？”

靠。

他要暴走了。

不能扔，扔了又要哭，要赶紧想办法，想个能吸引她注意力的方法。他睁开眼，想要迅速寻找对策，做个决断，脱离这种困境，没想到睁眼的那刻，看到她乖乖地低头，一本正经解开衬衫胸口的蝴蝶结，接着，解扣子。

他几乎同时攥住她的手，哑着声音制止：“别闹了。”

攥住手的一瞬，指尖也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他沉默着，压制着，让自己不去看她已经摆下的迷魂阵，后者偏还有些茫然，模糊地思考着，是不是顺序不对的问题。

呃，对，网上攻略也有不脱衣服的……

她点点头，脸红透了，再次搂住他的腰，有些忐忑地咨询他：“那个和……崴脚一样？还是？骨折一样疼？”

……

问出的话，轻飘飘地掉进空气里。

……

她身上的味道太诱人了，他想要将脸埋在她的长发深处，那小小脖颈的后边，最香最软最让人想要留下些什么的地方。如此想着，也就靠近了那个属于他的地方。

顺便提醒自己，打住，一切到此为止……

心跳跃的动静，越来越大，沉重，闷得有些疼。

“韩商言，”她仰头，被他亲得有些痒，“我喜欢你。”

喜欢到恨不得一天有二十五个小时能和你在一起。

就黏着你，看你生气，看你笑，看你发脾气，看你认真工作……

他闻着她的，属于自己的味道，用几乎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她：“听到了。”

我是你的，迟早都是，别这么着急……你还小。

话被压在心口，说不出。这种话，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来。

但已经想过很多次，在三亚的数个深夜，他看着小孩们训练的某些时刻，在无聊参与商业活动的某些时刻，甚至在吃早餐，提前赶去机场的路上，还有在感到展会远远站着看她签了半个小时的名字，时不时转动手腕，继续埋头苦签的时刻……

“对哦……”小孩的手还在很认真地按照攻略，在他的衣服里摸着，有些羞哒哒地，体贴地问了句，“你要先看看攻略吗？”

……

……

……

……

“……没必要。”

第 44 章

他觉得有必要给小孩普及个常识：

男人对这种事, 大多无师自通。

尤其是成年男人。

舌尖在她耳廓上打了个转儿, 咬下去, 小骨头很软, 在他的齿间来回滑动。

一道电流蹿过她全身, 直到脚指头尖尖都酥了。

“这是本能, 知道吗？”他的声音, 像磨砂纸上的刀。

钝钝的, 一下下, 擦过去……

擦过去……

她腿夹住他的腰，不停挪动着坐的位置。靠近, 远离, 说不清舒服还是不舒服，骨头酥得要断掉的感觉……

啊……呀坐到那里了(⊙o⊙)……

她懵了……

他一瞬肌肉绷紧，下巴颏狠向住她后肩，兜住她腿，将她腾空抱起来。

……

喝了酒就急躁,

急了就什么都想要, 可又不是真清楚, 要来的究竟是什么。

那些在浓情蜜意时互相取悦的身体行为，可不仅仅是文字描述出来的简单画面……

她被抱起来, 扔到床上。

“现在就睡觉。”

(⊙o⊙)……

“我没生气，不会分手，听懂了吗？睡觉！”

棉被从头到脚盖上来, 连脸都被蒙起来了。

她继续(⊙o⊙)……

于是, K&K刚才抵达的去三亚参加商业活动的队员们，就看到老大气急败坏地走出宿舍，狠狠撞上门。众人0.0……看着上衣各种褶子，长裤腰带都松了的老大……

呃，连嫂子充满爱意的啪啪啪也不能平息老大在三亚的挫败了吗？

再醒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佟年在床上摸来摸去，想要找自己的手机看时间，顺便回忆自己怎么睡在这里的，然后……惊坐起，还披着被子，就想逃了。

偏在这一念起，她看到黑暗中，他就在床边椅子上靠着休息。

……

她不敢出声。

迅速系好上衣纽扣，蝴蝶结。

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下去，光着脚，找了半天鞋子。

“醒了？”他眼睛都没睁，就丢过来一句话。

“嗯……”她多一个字都不敢说。

太可怕了。

就……

没做就这么可怕了……

太可怕了……

gun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妈打了四十七个电话。”

“啊？”她脑子没转过来。

“我没接。”接了肯定被砍死。

“哦……”她木然点头。

“但是你接了。”

“啊？”

Gun把手机递给她，意思是让她回忆下，她都说什么了，才导致紧接而来的四十七个未接来电。醉酒还记得起来，可是醉酒加深度睡眠……她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星半点的意识，好像：“说，我在你这里睡觉了……”

用词……挺纯洁的吧……

他就知道——

gun抬起下巴，指了指洗手间：“去洗脸，我送你回家。”

佟年噢了声，下床，穿鞋，乖乖钻进洗手间。Gun开灯，原地转悠了一圈，挑了几件看上去比较正经的休闲衬衫、上衣、长裤……

迅速从下到上开始换。

等佟年出来，正看到他背对着自己，看着窗外的夜景，在穿衬衫，还没系纽扣……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吗？

他回头，看了眼小孩。

表情寡淡地开始一粒粒纽上纽扣。

佟年咬着嘴唇。

原来他习惯从下到上系啊……不会系错位吗？

呃……好吧，应该不会。

系到第二粒了，最上边的，没系。

然后，是袖口……

她看得自己有些脸红，垂头，从床脚找到鞋子，穿穿好，将双肩包背上。脸红地站在原地，眼睛垂着，还是忍不住再瞄一眼……第一次看他穿衬衫。

黑色的，真好看。

他拎起外衣，拿了车钥匙和手机，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不是项链吗？怎么戴手上了？” 从带她回来，就各种鸡飞狗跳，都没注意她腕子上还缠着这东西。

嗯？她顺着他的话，想起自己绕在腕上的链子：“这个吗？太长了，戴在脖子上不好看，缠在手上挺好的，正好四圈。”这可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为了戴这个给他看，漫展前她还特地回家去取。

他噢了声：“喜欢吗？”

“嗯嗯。”虽然有点长……

gun原本都忘了，看到这条链子终于记起自己今年的损失。

基本上一条不知道谁戴过的古董项链，让他这两年的存款都告吹了，全部打到了阿姨账上。K&K中国这两年本就刚起步，在亏钱，幸好全球在赢利，否则真也要连裤子都当掉了……

就是这条链子，让他尝到了当初漂泊在中国，和家里断绝关系时的那种——

勒紧腰带过日子的感觉。

不过看小孩样子，倒是没说谎，估计女孩天生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他没再关心这条项链，带她离开K&K总部，开车直奔她家。

在路上，他让佟年给父母打了个电话，说要和自己一起回去解释。佟年按照她的吩咐做了，挂断电话后，有些小忐忑——

好像爸妈都挺不高兴的，他……有这么差吗？

怎么一个劲在电话里问，不是分手了吗？为什么还没分手这种问题……

很快，抵达目的地。

停车，拿上车钥匙，下车。

两人一路步行，走到她家门口，gun拿出手机，调了静音。然后，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他告诉她：“等会儿我无论说什么，都是真的，懂了吗？”

她茫然。

他琢磨着，她说谎话的技能实在匮乏，于是，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要说话，不要否认我说的话，只能点头。”

她哦了声，被他搞得越来越紧张……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爸妈都站起来，妈妈很快走过来，将还没来得及换鞋的她拉过去，低声说：“太让人担心了，不是说分手了吗？怎么突然就……”爸爸咳嗽了声：“年年，上楼去。”

啊？

不要……

她低头，不肯动。

万一我上楼，你们为难他怎么办。

本来他在家里就一直被排挤（？），不太受欢迎，总被欺负（？），连朋友都没有（？），要是连我们家都欺负（？）他……

她小声嘟喃了句：“你们说什么，我听着，不说话。”

这件事终归是她的事，爸妈看她的样子是很坚持要听，也就默许了。

“小韩啊，”爸爸还算和气，“鞋就不用换了，直接过来坐，我们好好谈谈。”

他将车钥匙塞进裤子口袋，神情严肃地走过去：“非常抱歉，叔叔，阿姨，还是我先说吧，你们请坐。”

他说也好。

爸妈对视一眼，反正都要经过这个程序的。

先摸清楚情况，再看看两个人的态度，反正在一起没多久，两个人做的事情、生活圈子，还有年纪都差很多，总不会长久。但最好，今晚就表态了，不支持，坚决不支持两人在一起，刚认识多久就睡在一起……这韩家大儿子真的太轻浮了。

他看到两位长辈坐下，这才跟着坐在沙发上。

他坐得位置，正好可以直视他们。

沉默，十几秒的沉默后，他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整个人的坐姿都有些沉重，看上去满腹心事，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

这种状态，让客厅的气氛都凝固了。

“我和年年的事，或许和两位长辈想的有些偏差，”他的声音沉稳，而又冷静，“大概……在前年，我刚回国创办K&K俱乐部，在展会上见到她，一面之缘，就再没忘记。”

她……

不是春节前才遇到吗，还是我追你……

“可惜人海茫茫，再难相遇，”他嘴角浮现一抹苦笑，“万幸，今年我带队去杭州比赛，她恰好去参加漫展，真的有机会认识。说实在的，当时我真的很激动。你们可能觉得我说得有些夸张，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怎么和毛头小子一样。但请相信我，这是真的。”

她……

明明是我很激动，你理都不理我……

“年年她……一开始不太接受我的年纪，比她大了十岁。所以才有了年夜饭那晚的状况，对隐瞒你们的事我始终很内疚。当时……年年还不想承认我的存在，我也就没敢贸然登门。”

他说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佟年(⊙o⊙)……

爸妈也有些沉默，就一直听说韩家大儿子不肯结婚，还以为是被家里惯坏了，好玩成性，没想到……从没恋爱过？这倒挺让人意外。

妈妈摸了摸佟年的头发。

其实再想想，韩家这孩子除了年纪大点，也没什么太大问题。

他声音越发低沉，态度也越来越诚恳：“过去，在我眼里真的只有事业，不立业不成家。但自从遇到年年，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继续(⊙o⊙)……

“这次，我在广州带队比赛，她忽然又提出分手，我挺崩溃的，特地赶回来。所以……就有了今天的事。我把她带到俱乐部，是想和她说，如果她真的不能接受我这么忙，我愿意把所有股权转让，彻底转行。为了她，我愿意放弃一手建立的K&K。”

她完全(⊙o⊙)……他到底在说啥……

他说到这里，终于有勇气（？）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她的父母：“她还小，我对她来说，可能就是一场恋爱，但她对我来说，已经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把她送回来，擅自登门说了这么多话，只想要一个机会：如果她真想分手，我二话不说，立刻消失；如果她能再接受我，请叔叔阿姨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会用一生对她负责。”

第 45 章

所有话说完。

他站起身, 郑重其事、神情肃穆地看着佟年父母。

好像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佟年妈妈忍不住又看了眼呆若木鸡的佟年。

韩家这孩子, 也真是痴情。哎。

佟年爸爸咳嗽了声：“虽然不太能理解用游戏做事业……但听说, 你做的还不错？新兴产业嘛, 投入时间精力是要多一些。”作为一个男人, 佟年爸爸虽然觉得, 为了女儿放弃事业有些动容, 但男人嘛, 没有事业何谈安全感、自信？

这孩子, 其实还挺有个人魅力的。

当然，是从男人角度来看。佟年爸爸又咳嗽了声：“只是, 我想问下, 你未来的发展，主要是在哪里？听说你公司总部在美国？”

“中国，”gun答得很痛快，“这个请您放心，我会一直在国内。”

那就好。

父母两个对视一眼。

佟年妈妈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年年还小, 先谈恋爱吧, 也别说什么一生一辈子的, 小孩们在一起不要这么大压力。以后的事……你们两个看着办，自由恋爱嘛。”

佟年(⊙o⊙)……发生了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她仍旧傻坐着, 就记得gun要自己不要说话，只许点头。于是，在父亲大人和他了解游戏产业, 母亲大人起身去倒茶水的时候, 只能坐在沙发上，一双大眼睛眨啊眨的……

十分钟后，父母的意思是，两人可以上楼单独去谈谈。

余下的他们就不干涉了。

佟年点点头，还是没吭声，木木地带着他上楼。

gun跟着她，一级级台阶走上去，等她推开那扇白色门，和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的第一件事就解开衬衫的领口。

外衣脱下来，环顾一周。

忍不住，挑了挑眉。

和今天买的那些点心的包装盒一样，家具、用品、装修都是那种小女孩偏爱的色系。这种地方呆多了……不会眼睛疼吗？

“你爸妈……是不是特宠你？”他随口问。

“嗯，”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将沙发上的大娃娃都放到床上，“我妈三十六岁才怀的我，据说生的时候，也特别不顺利……”

这是，他们第一次说到这种话题？

Gun沉默着。

完全不像是刚才在楼下的侃侃而谈。

她有些踌躇：“我现在可以问问题了吗？”

“说。”他将外套扔到沙发上，坐下。

“你真的两年前见过我吗？”

“假的。”

“那……在广州……”

“假的。”

“那……”佟年瘪瘪嘴，“年夜饭时，你说为了小白，才让我配合做你女朋友……”

“也是假的，”对她，他倒是绝对坦诚，“那晚情况特殊。”

要是不承认两人在一起，就凭着小白的话，完全就可以演变成一个成年男人玩弄女孩感情，且还始乱终弃不肯承认的花边故事……

她茫然，什么情况？

Gun耸肩，放弃解释。

“那……”她好像也没什么可问的了。

眼神飘啊飘的，脑子乱糟糟的。

到底什么是真的？

怎么感觉……都是假的……

他看到小孩的眼神开始飘，闪烁着，判断她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一言不发地对她招手。佟年磨蹭过去……其实她想问的重点只有一句，刚才那堆话的最后一段，要负责的话是不是真的。其它的，她根本不在乎……

一把拉住她，用了力。

将跌到胸前的人抱住，双手交叠在她身后，抱紧。

再多光环都是假的。

除了你，这个叫韩商言的男人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孤身一个。

这才是真的。

她感觉他的气息，在自己锁骨。

有些痒痒的。

凭直觉，佟年总觉他今天从漫展到俱乐部，到现在，情绪都……不太对。她对这方面判断一向不敏感，也因此，高中大学什么的总是被同学排挤的对象……

想到这里，她蹲下身子，乖乖趴在他大腿上，仰头看他的眼睛：“韩商言……我不太会说话，以前总得罪朋友和同学……”

他直视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不高兴，不会是因为我吧？”

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笑了。

呼，还好，会笑就好。

“你要真不高兴，我以后都不开签售了。”

签售？他都把这件事忘干净了。

“我知道，微博有些评论……那些宅男说话都挺过分的……”什么大长腿啊，上鱿鱼啊之类的……她都是见一个拉黑一个，可也保不齐能被他看到。

哦？

他倒没看过她的留言，很过分吗？

微博那种东西，他用了一次后，就直接注销，再没登陆过。

说起来，他还挺奇怪的，那种东西，上边都是不认识的人，每天都刷来刷去的有意思吗？发什么话，别人也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那些留言的人，有什么好沟通的？

而且留言里，还有不少发广告的？

还好多“孤单少妇夜深难眠，点进来，聊一聊”这种留言……

乌烟瘴气。

不过他这人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好在，尊重每个人的小众爱好。既然她是歌姬？必须要靠微博来发歌曲什么的？那也就无所谓了。

“留言那种东西，不能拒绝吗？”他想到这里，随便问了句。

“可以禁掉，”她终于听到他的反馈，马上摇尾巴，“我禁掉。”

禁掉也不错。

他算是接受了这个提议。

Gun看了眼墙上的维尼熊挂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第一次来，就在她房间呆这么久也不妥，还是要顾及礼貌的。

“你要走啦？”她嘟囔着问了句。

他视线转过来。

那小嘴唇红红的，微翘着，有些……失落。

他看破她的小心思，低声问：“舍不得我走？”

她微乎其微地“嗯”了声。

“怎么办呢？”他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靠近……轻咬住那小小的嘴巴，“这样，回去给你视频。”她被他咬得浑身发热，继续“嗯”着。

“可要先洗澡，怎么办？”他舔过她的嘴角，“想看我洗澡吗？”

“……”

“我可以穿些必要的东西，如果……你真想看。”

第 46 章

“……”

又……色|色的……

她啊地一声捂住额头, 眼泪飙出来。

怎么又给我吃爆栗T.T……

“还真想看？”他顺手又扭了下她的鼻尖, “走了。”

好痛……

于是两人下楼时, 佟年因为眼睛红红, 鼻尖红红落在父母眼里就是……

被感动的——不分手了？

她将他送到门口。

想要换鞋出门, 被他制止。

刚才进门前就发现了, 这个小区过于幽静, 绿化也不错, 适合藏匿坏人, 不安全。她很听话地站在大门口，依依不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这就……走了？什么时候再见呢？好了好了, 佟年不要黏人, 他要工作。

她自我脑补，自我安慰，耷拉着尾巴，慢吞吞上楼。

周日，两个人只是简短地发了几条微信。

她收拾行李回到宿舍, 发现亚亚也没有回来, 于是就自己孤单单一个, 游荡在宿舍。周一有英语公共课，她骑着小自行车, 一边喝从食堂买的热豆浆，一边低头给亚亚发短信：“喂喂，你不要翘课啊, 今天是英语, 考勤算成绩的！”

亚亚没回。

真是懒死了。

她郁闷地几口喝完，将豆浆扔进垃圾桶，想要将自行车塞进车列，无奈已经挤满了。只好先将车放在一侧，一辆辆去挪位置，就听见身后有人说：“怎么放得车，本来就赶着上课，还挡路。”回头，正好是本科时同宿舍的人，她马上低头，道歉：“我在挪位置，马上就搬走……”两个女孩没搭理她，直接走了。

她长出口气，吐了吐舌头，继续埋头搬车。

没想到身后有个男生骑着冲进来，不小心撞到她的腰，直接一个趔趄。

哗啦一下……

一排车……都……倒了……

完了T.T……

她傻站着，看着这一排车，身后的男生也是傻了：“那什么……对不起啊，我这课点名，不去必挂——”话音未落，已经有个男人从佟年身后，伸出手，拎起一辆车后架。

她忙回头：“谢谢。”

在看到那人脸的一霎那，嘴巴微微张着，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韩商言？！！

身后人表情匮乏，实在懒得骂她。

刚才在不远处看着，本来想欣赏下她蹦来跳去摆车的画面，没想到真是各种不美好。不得不说，就算没有这个毛头小子推波助澜，这排车也必倒无疑。

“谢了，哥们。”那男生将自行车随便往过道一塞，撤了。

……

“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他一手两辆，一手两辆，几十秒就把一排车扶起来，摆整齐了，顺便将她那个白色的自行车丢了进去。

“没……”她一眨不眨看他。

脸热乎乎的。

脑子也昏呼呼的……

超级感动，超级意外，超级……手脚不知放哪儿的无措。

于是，她就这么懵懵的，一路跟着他进教学楼，走楼梯，最后还因为走得太慢，被他拉住手腕，直接拎上了四楼，赶在上课铃之前，走进了教室。

原本就是旁听，要是老师在的时候进来，也实在不妥。

他在进教室前，松开她的手腕。

佟年茫茫然，看了眼教室里，他竟然……知道是这里上课？

教室突然归于安静，各种吃早点闲聊，还有各种八卦交流的女孩全都望着那个跟着佟年进来的男人，傻了。我靠我靠我靠我靠，这是哪个院的？怎么会来电院的英语课？旁听吗？还是助教？不对，一定不是助教，太帅了，要是助教早就消息传遍学院了好吗！

诶诶？

是和少年班那个——

众男生哗然。

昨晚还有某寝室的两个男生，在洗漱间狼嚎她的名字……

这，这，这兄弟哪儿来的？

——

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亚亚，从竖着的书里探出头，笑眯眯地远远地旁观这赏心悦目的画面，顺便，将gun签了名字的K&K宣传册收收好。

哎，真是羡慕嫉妒恨，让gun神来陪上英语课什么的……太特么的少女梦了。

“只……有第一排了。”她小声汇报。

Gun不太有所谓。

反正他大学时也经常第一排，方便晚到，也方便下课第一时间离开。

他跟着她坐下来，看她掏出课本和笔记本，还有小笔袋。

原本想摸出手机看工作邮件……想了想，从她书包里抽出了一个笔记本，摊开来，将手机放在笔记本当中，算是摆个样子。

呃……

这堂课的老教授……脾气最差，会不会把他丢出去……

她忐忑着，揪住自己的裙子。

突然，手背有些热，他将她的手捉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然后，就保持这种被吃豆腐（？）的姿势，开始进入看邮件模式。

佟年手软软地，搭在他的腿上……

不紧张不紧张，

在桌子下，

谁都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嗯？穿得牛仔裤吗？

这估计是他衣柜里唯一不是黑色的长裤吧？

上次看到是视频里？

好像裤腰有些宽，不系腰带的话……

打住打住，上课上课。

他似乎坐得不是很舒服，调整了下坐姿。

她就红着脸跟着他挪动，迁就他的坐姿……也不敢收回那只搭在他腿上的小手……

可还是扛不住地，脸一阵红一阵白的。

单手翻开书，也不知道要翻到哪一页。

第 47 章

身后, 有几个喜欢玩电竞的, 总觉得gun这张脸太眼熟。

可联想到什么后, 又觉得……不太可能？那个圈子本就小众, 职业圈算是小众中的小众, 偶尔看看新闻什么的还差不多, 出现在教室里？那几个有疑惑的男生齐齐否定了这个想法, 继续将书撑起来, 努力挡住脸, 让自己不至于被老教授抽出来教育。

很快，有个五十多岁, 面容严肃的老人家抱着书, 踏着上课铃走入，视线很快就落在了gun身上……

第一排学生本来就少，还都喜欢隔着一个位子坐。

更突显了并肩而坐的两人。

佟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课本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上边写了一行字：这节课是电影赏析。老师留的作业是, 每人要写一份英文影评, 谁要是被叫起来就口述。

他扫了眼那行字, 没什么特别表情。

佟年将笔记本拉回来，迅速写下另一行字：要不, 你就说走错教室，赶紧走吧……

Gun挑了挑眉。

就在她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老教授走到两人面前。他曲起手指, 轻敲了敲gun面前的桌面：“这位同学, 看起来不是这个学院的学生？”

Gun换了个漂亮的坐姿：“慕名久矣，千里迢迢赶来旁听教授的课。”

老教授挑眉，打量他：“哦？既然是慕名旁听，一定知道这节课是影视作品赏析？”

Gun报以微笑：“当然。”

两个人的对话，从一开始就切入了英文频道。

佟年忐忑着，攥住笔，无比庆幸他英文完全无障碍。

幸好，幸好，这是英文课，起码难不倒他……

“那好，我们也就不废话了。来，说说看，最近看了什么电影。”老教授语气揶揄，将一叠教案，放在他面前。

教室里静得像是空无一人。

进入了英语课的常态。

在这位教授的课上，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当空气。熬过一节是一节……

“最近？”gun很是配合，回忆了十分之一秒，“很多年没看过电影了。”

众人倒地不起……

那些竖着耳朵想要听听这位抢走电院大萌妹的男人有什么特别的男生们，五体投地，全趴下了。哥们，您过得可真够单调的……

就这样？还抢我们的人？

“哦？”老教授挑眉，看了眼佟年：“你女朋友没投诉过？不觉得无聊吗，和你谈恋爱？”

“投诉？这倒没有，”他扫了眼快把笔帽捏碎的小孩，“她很乖。”

老教授两手撑在课桌前，和gun对视。

鸦雀无声。

后面十几排零星散座的女生，都默默地，为这位前途未卜的帅哥捏了把汗。

小佟年真可怜……第一次带男朋友旁听就赶上这么个教授，会不会那帅哥自此有了心理阴影，产生隔膜，分手什么的啊？

和男生不同，女生一水都在默默祈祷：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啊……教授！

佟年这孩子除了读书，啥都傻，第一次带个男人来，要是黄了可怎么办……

还不哭死了。

佟年紧张地将笔帽攥在手里，生怕教授发飙。

这么多课，为什么偏选了外院教授的课来旁听呢T.T……要是本院的随便听，老师都不会说什么的啊。

慢慢地，五十多岁的老人家站直，眼睛微微弯起，笑了：“还是老样子啊，你。”

众人0.0……

“师兄也是老样子，”gun气定神闲，也笑，“还是这么爱玩。”

老教授笑容满面：“很久不玩了，自从回国，身边人都好无聊。”

众人继续0.0……

“来，我给各位同学介绍下，这位算是我师弟，”老教授哈哈一笑，“记得第一堂课我自我介绍时说过吗？前半辈子，我学过很多技能，其中一个就是工业设计。而这位，就是我那时的师弟，很有名，风云人物。”

教授显然很欣赏这个师弟，简略介绍了一下，当初教授读硕士时，他还是本科。很有专业天分，只可惜他志不在此，毕业就离开了。

……

在座的一众同学恍然，大悟，彻悟。

我靠，原来我们小美女的男朋友是老魔头的学弟，顿时有种经脉贯通被自家人罩着这学期再也不怕老魔头欺压的爽快感是肿么回事！

“我们……有五六年没见了？”

Gun：“差不多。”

“专程来找我？”

“碰巧，昨天才知道，师兄是我女朋友的英语老师。”

老教授笑，再次欣赏地看了眼佟年，小女孩的眼光真是不错，很不错：“这次回国是？”

Gun：“工作。”

“听说你在创业？新兴产业？”

他点头：“电子竞技，弄了个俱乐部。”

身后，那几个熟悉电竞的男生，齐齐坐直，完全震惊脸。

真是他？！

……

老教授那里已经恢复冷静，转入上课正题。

他翻开点名册，开始慢悠悠地，一个个点名，在一片“到”“这里”“来了”的声音中，佟年用笔，轻轻地戳了戳他的手背。Gun看过来，她立刻垂头，假装看书。

其实，她也不知道问什么。

刚才两个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是在国外念书时的师兄弟……

翻啊翻书，翻了十几页。

继续翻，继续翻……

“手呢？”他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继续看邮件。

哦……

佟年默默地，伸出手。

放在他腿上……

“电子竞技是什么？”最后一排，亚亚身边的女生轻声问。

亚亚龇牙一笑：“就是超级帅气的职业，玩游戏玩到拿世界冠军，拿金牌，奖金动辄几十万。哦，对，还都是美金。”

0.0……那女孩立刻拉住身边的人，叽叽咕咕。

就如此，一传十十传百。

后排彻底热血沸腾了……

有地理位置优势的，全掏出手机，用课本挡着，狂拍帅哥背影、侧影。

十分钟内，微博朋友圈都轮了一圈：

“帅不帅！帅不帅！我们老教授的师弟！”

“据说是电竞圈的！有人认识吗？有人玩电竞吗？！”

“兄弟们，不用再半夜干嚎了，本院最嫩的一枝花嫁了教授学弟……这什么辈分谁给说说，小师婶吗吗吗吗……”

“哥们难得早起上课……天降gun神，你们信吗……”

……

只有角落里刚才借佟年摆车时刁难她的两个女孩，脸色很不好看。

什么狗屎运……

“对了，这位的自我介绍，实在太谦虚了，”亚亚继续神秘兮兮地普及给身边的人，“他可是电竞圈的远古传说，本座级别的。”

身边人哦哦哦，眼睛都呈星星状了：“什么是本座级……”

“就是……”亚亚不无感慨，“算了，我不说了，咱们院玩电竞的凤毛麟角，去搜吧，g，u，n，gun这个名字有百度百科。”

于是，

十分钟后。

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坐不住了……

虽然绝大多数人完全不懂，但光看着那一段段文字介绍，就已经血压飙高，完全无法控制地热血沸腾。手快一点的直接去搜了微博，看到那仅有一条状态，几十万留言的微博，更是……莫名其妙有没有，明明不懂什么是电竞都觉得热血到炸了有没有……

这哥们！

完全的，彻底的，碾压式的人生好吗……

第 48 章

十点多的阳光, 正是最好的时候。

下课后, 大家都自觉将英文影评放在课桌上, 每个经过第一排的人, 都在放下一叠A4纸的时候, 对佟年抛个“可以啊”“加油哦”“小佟年太争气”的眼神……

她就在越来越高的论文纸里, 继续慢吞吞地, 在课本上画圈圈, 画圈圈……

直到……亚亚悄悄走近, 凑在她耳边问：“爽不爽，有没有做女主角的感觉？”

“……”她脸热热地, 轻声回, “你告诉他的？”

“是啊，我把全套课表和教授名字都给他了，”亚亚咧嘴一笑，顺便揪住她的手腕，也有些激动, “早知道早玩微博了, 我刚才看到, gun神竟然开了微博！你还是唯一被关注！！”

她嗯了一声，飘乎乎的。

“不打扰你们, 撤了啊。”亚亚攥了攥她的手。

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惆怅感……哎。

很快，阶梯教室的学生都走光了，就剩下她, 陪着他和老教授。

老教授聊得意犹未尽, 拍了拍gun的肩，告诉他，自己还要赶去下一堂课。等教授也撤离，教室就真的只剩下她和他。

韩商言看她捧着书，一副心神不宁，快要飞起来的小模样。

他知道自己会越来越忙，所以让97向亚亚要来了她的课表。想挑个上午下午的，陪她过过普通学生情侣的日子。

昨天看微信，能感觉到她想和自己多说话，却拼命压抑着，不肯打扰自己。

那些校园情侣拥有的小甜蜜，估计她都没机会感受了。

这么一想，也算是欠她不少。

“你同学对你都还不错？”他终于合上用来装样子的笔记本，塞进她书包。刚才看到那些小孩走过，都对她挤眉弄眼的，显然关系很好的表现。

“嗯，好多都是本科同学。”

“我记得你说，‘我不太会说话，以前总得罪朋友和同学’？”

记性真好啊0.0……

“大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大家都不爱和我说话。”

他点点头。

想到亚亚说的话：

“她说自己总得罪人？想多了。也就大三时候，少年班学生被分去各个系，突然进入新班级，都这种待遇。以前我高中转学也这样。

我们这届本科的，都知道一句话：系里有三宝，佟年，内网和校队。

知道为什么吗？内网大资源库，要什么片有什么片，更新比任何网络站点都快；校篮球队有国家运动员，常年帅哥聚集地；最后就是我们小佟年了，在专业课和大作业方面，对同学完全的有求必应。”

Gun摸摸她的小脑袋。

佟年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们走吧？这个教室还有课。”

Gun本来就是为了陪她，无可无不可，站起身。

座位太小了，坐了整整两节课，完全伸展不开腿。

现在，感觉被释放了一样，他活动了下肩膀，看她利落地收拾书本和笔。忽然想到，自己学生时代都在做什么？完全没印象，果然每个人的生活重心都差很多。

两人走出阶梯教室，逆着赶来上课的人流，下楼，取车。

她就推着自己白色的小自行车，走在他身边，不停给他指：那里是本科宿舍区，那里是研究生宿舍区，那里是活动中心，那里是物理楼，化学楼，还有建在湖中央的，自己干活的实验室。Gun从没怎么感受过国内大学的氛围，双手插着长裤口袋，陪她慢悠悠走着。

两个人经过外院。

“你怎么和这个教授关系这么好？”她终于按耐不住好奇，问他。

“他人不错。”

“……”

“怎么？”

“他在我们院的绰号是老魔王，挂人最多……”

Gun“哦？”了一声：“他人挺有意思，一直教英语教到四十几岁，忽然决定给自己放个大假，就出去读了个工业设计的硕士。”

“然后继续回来教英语？读到硕士……”干什么用呢？

“本来就是消遣，”gun看到图书馆，“有人消遣是旅游，有人是读书，我就是玩游戏。什么都求个目的，就太无聊了。”

他对图书馆很有兴趣。

她就在楼下锁了车，带他进去。

二楼是消遣娱乐的书，他没停留，和她直接往上走，到三楼专业书籍区。

四周静悄悄的。

在读书区坐着的学生，都在埋头做着笔记，她就跟着他，一路走向那一排排看不到边际的书架区，时不时能看到有人在找书，有人在低头发短信，有几个小姑娘对着教授给的书单低声交流，还有……情侣在拉拉小手摸摸小胳膊……

Gun停住。

她也跟着停住。

抬头看，都是设计书籍。他的专业相关？

他随便抽出来一本，翻了翻。

她靠近，也凑着看了眼，轻声问：“你手绘是不是很好？”

他不置可否。

真好，她最羡慕手绘好的人了。

“那……怎么从来没画过？”

“画什么？”gun扬眉。

“画……人？”

显然，小孩完全不知道工业设计是做什么的。他将书合上，书角放在她额头，沿着那小鼻梁滑到鼻尖：“你难道认为工业设计和人体彩绘是一样的？”

“……”没说是人体彩绘啊……

于是，当有人走近这个书架，认出电院那个很有名的拿过ACM世界名次的萌妹，是如何面红耳赤，逃也似地跑开。她身后的男人倒是悠哉，慢条斯理地将书放回原位，莫名感觉四周都飘着粉红泡泡有没有？

妹子脸这么红……难道是……表白？偷吻？

这……

开玩笑吗……这里是图书馆好吗！！

同学！

求回放求重播求再来一次……

不久，《密室风暴》全国总决赛在北京开始。

佟年用三个月永不休假为条件，和导师换了一周小假期，陪gun去参加密室风暴的全国总决赛。这周恰好碰上大小会议，酒店房间紧俏，他就定了双床的行政套房。

两人进门后，他先去洗澡：“晚上约了朋友吃饭。”

她答应着，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拨电视节目。

没多久，就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响。

她立刻从床上跳下去：“你好了？”跑进洗手间的一瞬，傻住了……

就围了浴巾……

她秒速转身，却被他从身后抱住，眼前天旋地转。

被放在了大理石台上。

他拉住她的脚腕，扣在自己腰后：“跑什么？”

她不安分地扭动着，想要避开他，这个姿势……

“我有点怀念你喝酒的时候了，”他逗她，用下巴压住她的额头，将她搂在自己身上，眼睛看着镜子，“走之前，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

她感觉他手有些不安分，心猿意马。

“我父母都不在了，”他简单交待，“有个阿姨，是母亲去世后嫁过来的，后来父亲去世，我和她相处得竟然比亲生父母还久。小时候，我很讨厌她，她又不让我搞电竞，所以我就一个人回了国内。”所以……才在成年时最终选了中国国籍吗？

她仰起头，想要看他。

被他制止了。

“后来，回到国内，我认识了一个电竞高手，叫solo。”

SP中国区老大？

“他那时候有个小女朋友，叫appledog。最开始，就我们三个，想搞个战队，后来人越来越多，真的就搞成了。人倒是不缺，就缺钱，我就跑回挪威，把我爸留给我的遗产骗了一些出来。”

难怪爷爷总骂他。

佟年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就紧紧搂住他的后背。

丝毫不觉，当自己两腿环住他腰时，再做出这种动作，对一个正常男人的影响力。Gun微微眯起眼睛，声音越发低：“我们拿了很多冠军，在风头最盛的时候，因为一些原因，appledog走了。当时solo问我要不要接任队长，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我这个人很偏执，以前养过一只猫，死了就不肯再碰猫这种东西了，”他说，“战队也一样，换了人就不是原来的战队了。当时我把一切责任，都丢给solo，回了挪威。”

她轻轻哦了声。

养猫这个故事，appledog给她讲过。

不过她难得聪明地，当作初次听说。

“后来就是建立K&K，虽然成立时，我不想承认，但目的很单纯，我想挽回当年的决定，想要重新找回过去的队友，照顾他们，给他们一个有实力的俱乐部，重新开始。”

她眼睛眨了眨，轻轻垂下来。

听得有些难过。

“K&K在2013年建立中国分部，我在14年底才回来，第一次在密室风暴的表演赛露面，是在韩国。那是……十年后，我第一次见到solo和appledog，他们两个都在SP，还有我过去所有的队友，都在SP。”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单地成了K&K的老大。

gun没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突然这么想要倾诉？

也许是因为“全国总决赛”这样的大型赛事。

十年了……

她还等着接下来的故事，就被他堵住了呼吸。

这个吻很不留情，估计他韩商言自己也想不到，会有一天，自己要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将她的嘴唇在齿间，反复折磨，将她的小身体按在胸膛上，用行动提醒她，两个人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来，”他低声要求，“坐过来。”

她懵懂着，调整坐姿，慢慢靠近他。

直到……坐到了台子的最边沿，感觉到了什么后，她下意识将身子缩了缩。他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看着她。

……

韩国表演赛结束后，他整夜无法入眠。

那晚从K&K总部离开，想要开车回家，却临时改变主意，一路从大厦走出去，他背着很重的斜跨运动包，步行三四个小时，随便找了个名字特俗的网吧，走进去。那个夜晚对他没什么特别，起码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个给自己推销宵夜的小孩对自己起了心思。

为什么——

她睫毛微微抖动着，仰头，咬住他的下唇，有些怯怯地用行动表达着，韩商言，我爱你。

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他右手成拳，抵在她身后布满水雾的镜子上，一道道水痕，从上到下，滑下来，不停落下。光着的背脊随剧烈呼吸起伏着，短发还在往下滴水……

别离开我。

这是他这辈子很多次想要说，

却无法说出口的话。

“年年。”声音沙沙的。

她应着声，刘海早被汗水打湿。

“怕吗？”

……

第 49 章

于是, SP大中华区and欧洲区的老大solo, 第一次见到gun的女朋友, 就感觉, 自己对面坐着一只煮熟的虾子……

Solo的想法是：

果然,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 你最爱的还是那种恨不得能一天二十五小时缠着你的、黏人的、听话的、偶尔用爪子挠挠你讨个欢心的……个子小小的……猫或人。

佟年满脑子还是——

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她脑海里乱七八糟的, 还是出门前一幕幕……手指紧张地抓着座椅, 不敢相信。

太坏了, 韩商言，大流氓……

Gun察觉到她还在各种事后羞涩, 挑眉, 自己给自己满杯。

这间饭店很小。

干净倒是干净，也真是小。

也不属于酒香巷子深什么的，纯粹是路边胡同里随便一家店，起初菜上来，佟年还以为肯定是菜味道不错, 后来尝了两口, 也没什么特别？

她忍不住偷偷, 多看了一眼solo。

她旁观过gun俱乐部的几次比赛，从没见过这个SP老大。

Solo, 十年前他的朋友。

好温柔的一个男人啊，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看人的眼神就是温暖平和的, 他没有gun高, 也没有gun气场那么犀利，但显然，他真像是一个曾经的战队队长。属于……只要他坐在那里，哪怕窗外已经天崩地裂，你也不会害怕，因为他在。

嗯……

要是亚亚在这里，估计又会疯。

吃顿晚饭，那边是solo，这里是gun。

就是……这么个喝法，不会喝死人吗？

她扫了眼，桌边的空瓶。

啤酒的2，4，6……7瓶，白酒也1，2……2.5瓶了……

佟年开始盘算，以后见solo之前，要先买海王金樽。

顺便低头百度：如何劝男人不喝酒……

叮地一声。

亚亚的微信跳出来：喂喂，说好随时给我实况转播的！

她：我看到solo了0.0

亚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

亚亚：远古传说，我的远古传说……T.T……特么的上辈子你绝对拯救过银河系……

两小时后，她和gun打车送solo回去，回到自住的酒店，先去了一趟便利店买饮料。

佟年背着书包，站在冰柜前一个个看过来，发现自己还不知道他究竟爱喝什么？gun低头，将口袋里三个手机逐一拿出来，挨个开机，无数的消息、邮件进入的简短提示音充斥在耳边，她瞄了他一眼。

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自己出去先打电话。

她点点头，从冰柜到零食货架，全部扫荡一圈后，拎着一大袋的东西走出去。

玻璃门叮咚一声，打开。

他就站在门口，低头慢条细理地剥着一颗绿色水果糖，吃进去，看到她手里拎着的东西，伸出右臂。

佟年乖乖将袋子挂上去：“韩商言？”

“嗯？”他嚼碎糖，口齿不清地答应着。

她郑重其事，不知从哪里拿出张卡，双手递给他。

他漆黑的眸子扫过去，什么东西？银行卡？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存款，各种压岁钱，还有去展会，签售卖碟的钱，还有商演，还有奖学金……”她不太好意思地解释，“七万六千九百七十三。”

还真不少。

Gun觉得小孩又要每天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还能存这么多钱真是挺不容易。他边对她的存钱能力给予肯定，边将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

按长度算，她手上的链子……能买两三毫米？

“给你的。”她郑重其事，交付自己全部身家。

爷爷不支持你，阿姨不支持你没关系，还有我。

Gun完全没猜到是这样的一个场面。

哪怕她报出存款额，他也没猜到是这个目的。

这个时间，还有他已经处于中度醉酒的大脑都不太适合面对这样的场面。她的人，她的话，哪怕是她的粉色Hello Kitty图案的银行卡，都是这种感觉，特别不适合在此时此刻如此煽情。这种全身心交付的事情，他也做过，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却鲜少有人做到。

给彼此留一线余地才是人和人的安全距离，不管是友情，爱情。

刚认识几个月就急着这么交付全部的人，往难听了说，就是傻。

……

他一言不发，在裤子口袋里继续摸索着，想要找到什么东西填补即将失控的情绪。

没找到。

身边有几个年轻男孩边笑着，边走过，看到佟年站在便利店门口，忍不住多关注两眼，却被妹子身边的人震慑住，撇撇嘴，在叮咚一声后，走进了玻璃门。

里边，充斥着年轻人的欢笑。

她才不会注意别人，也不会敏感到，感觉出有多少人对她的兴趣。

Gun就喜欢这样的她，随手，捏捏她的小耳朵：“钱就算了，人给我就行。”

“……”

“什么时候不怕了，给我个暗示。”

“……”大色狼，明明都……

“我随时恭候。”

“……”她都快把卡拗断了……

Gun余光里，留意到便利店里几个男孩依旧隔着玻璃看她，不太爽，他将白色塑料袋从手臂上滑下来，拎在左手，右手抄在上衣兜里：“走了。”

？哦。

他先一步离开，佟年跟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gun偏过头。

看到她脸红红的，将手沿着自己袖口，滑入运动服的侧兜里，能感觉她摸到了自己的手，然后，将手攥成拳，塞进去，塞进他的手心。

这一刻，

有出租车和公交车，从身边经过。

嘈杂的喇叭声，车辆行驶的声音，还有行人骑着自行车，从两人身边绕过……他静静站着，等她将整个小拳头成功塞进自己手心里，若有似无地笑了。

依旧一副懒得应付的寡淡表情，可却用力，将那小手牢牢攥住。

远处，便利店里的大男孩：

呃，萌妹子主动？靠，还有天理吗？

还挺装X，拉手就拉手，还隐蔽在上衣口袋里，更明显好吗！！

靠，腿长了不起，走慢点儿，萌妹都跟不上了……

哎，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一点都不疼老婆……

第 50 章

决赛那天, gun给了她一个正式的工作牌和K&K队服。

意思很明显, 千万别穿着太loli的衣服坐在选手休息区, 她兴奋于自己终于有了属于他俱乐部的衣服。而他想得是, 超短裙实在太显眼, 看着太不爽, 不适合大庭广众穿, 尤其她……还因为误解自己喜欢那个什么耳朵的袜子, 特地带了十几双过来……

两个人最后抵达体育馆。

K&K众队员在休息区, 喝水的喝水，闲聊的闲聊, 有的还在对赛事解说插科打诨, 众人看到佟年一身队服，齐齐眼前一亮。

靠，这就是美女和屌丝的差别。

怎么小嫂子穿个运动服都这么可爱，老大这是带了一个K&K吉祥物去比赛吗……

Gun打量赛场，看到不远处SP休息区里, 中国区各位老大和高层都齐齐现身。

这是全国总决赛。

而昨夜醉酒的兄弟, 就在第一排最右侧。

他一言不发, 有些懒散地走过去，坐在了K&K休息区第一排最左侧。

不同于SP高层们的一本正经。

他坐下, 就翘起了二郎腿，将脖子上的工作牌摘下来，绳子绕了几个圈, 放在腿上。

大屏幕上, 主持人正在介绍着此次参赛的俱乐部和战队。

不断有镜头略过每一张脸，引起大小不同的掌声，还有粉丝激动的交流声。体育馆很大，所有观众都在后排，就靠这种大屏幕扫播，来认自己的偶像和喜欢的选手，偏偏导播很卖关子，将SP和K&K的介绍放在了最后。

压轴。

佟年跟着他，坐下。

不是没陪他看过比赛，可这种大阵仗，还有这种观众人数都让她有些心虚。

穿着K&K队服，坐在gun身边，关是想着，就觉得不可思议。

初次相遇，在小网吧柜台后，打着瞌睡的她，有些无所事事地单手敲打键盘。

不喜欢玩游戏的她，实在对电脑桌面上的这些小图标不感兴趣。

直到，有男人伸出手。

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就这么随意搭在了柜台上。

？

她下意识抬头——

从手，到手臂，往上，是黑色纯棉短袖T恤的领口……这个男人，有些心情不好地斜挎着一个很大的黑色运动背包，单臂撑在柜台的玻璃上：“通宵吗？这里？”

……

她无数次回想那个夜晚，

都觉得不真实。

“韩商言？”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他答应着，没看她，继续看大屏幕。

“我……想结婚。”

昨晚，他问过自己想不想。

当时她有些懵，导致后半夜辗转难眠，后悔为什么没说“想”。

……

主持人正兴奋介绍着K&K成立以来的所有荣誉……

Gun无声回视，对着她勾勾手指。

嗯？佟年听话地，凑过去。

他的声音滑入她耳中：“看大屏幕。”

大屏幕？

她猛扭头。

大屏幕上，正在特写K&K，特写着gun和她……

她背脊僵住，再不敢多话，一动不动坐着。坐在他身边。

gun坐直身子，示意性对镜头点头，算是和在场观众打了个招呼。曾经他的、solo的、appledog的，还有很多solo战队其它成员的粉丝，都是千里迢迢赶来，当镜头转到这里，都激动得尖叫。

此时、此地、此刻，他不止是她的韩商言。

而是……

所有人的。

“没问题，”他对镜头微笑，脸上竟还露出个浅浅的梨涡，“比赛结束就结婚。”

除了她，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知道，他在对身边的小女孩说话。

他韩商言从不是个外露的人，感情都在心里，浪漫什么的不需要，没必要。

一辈子那么长，我都给你。

佟年。

——————————————————————————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

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的感觉。

不知不觉已变淡，心里爱，谁明白我。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海阔天空》

第 51 章

今天是情人节, 某人生日。

K&K俱乐部内部弄了个小酒会, 老大事先并不知道。为啥不知道呢, 众人想给老大惊喜。所以, 当gun背着黑色斜跨包, 穿着羽绒服冒着严寒从机场赶回来, 乘着电梯一路上楼满脑子都在想着稍后的训练蹂躏计划。

顺便盘算着点名, 谁要是去过情人节了, 那就不好意思了。

电梯门在gun眼前打开, 他嚼着口香糖一步步走出来，羽绒服已经被脱下来, 右手攥着, 丢到了前台的椅子上。

没人？

拐弯，沿着走廊走进去，训练房内冲锋|枪、爆炸声震天，他刚才冒出个头，demo就立刻扬了扬墨绿色酒瓶：“老大！嫂子在等你！”

轰地他就懵了。

满屋子酒瓶, 没一个清醒的。

下一秒, 门口就没人了, grunt还趴在窗台上低声和艾静打电话，啧啧感慨：“Dt这小子太阴了, 为了和女朋友约会，直接把韩商言媳妇灌醉了。”

走廊尽头，左手边, 韩商言的房间。

他手摸上冰凉的金属扶手, 还蹙眉想了想，稍后会发生什么，大概在脑内演练了几个场景后，按下扶手，走入。

漆黑一片，想摸灯开关。

摸到了柔软的小手背，很快熟悉的感觉就来了……

“生日快乐，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八爪鱼抱住了他的腰，蹭来蹭去，从脸到身体，“快说你很高兴……”

“……高兴。”

他还想问话，下嘴唇被轻咬住，小舌头滑进来。

唔，尝出来了啤酒、白酒、梅酒、红酒……

他阖眼。

不要发火。

靠，妈的谁灌的。

热乎乎的小手心，学着他平时的样子，摸到他脖后，把他压向自己，亲得还挺高兴。gun别无他法，只得抄起她的两腿抱在腰上，在黑暗中用脚到处摸索，想找椅子，没找到。

没办法，只有悬窗了。

刚坐上去，她就兴高采烈地把他扑下去。

他没来得及反应，后脑重重撞上玻璃。

靠……

哗地一声，拉链被利索解开……

“佟年，”gun努力让自己声线平稳，“还有一个月就婚礼，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小时，四万三千两百分钟。你再忍忍……”

右肩的运动服被拼命往下扯。

“我来，我来……”明天还有比赛，不能弄得太难看被那帮兔崽子看出来。

gun摸索着把拉链彻底扯到底，身子向前一些，双手倒背着将运动服脱下来，还没丢到地上，腰带就被佟年拉出来了……

温热的唇，压在他的鼻梁上，眼皮上。

他尽量让自己想点比较单纯的东西，比如明天和SP的比赛，可以把外边那帮兔崽子都换下来，让越来越猛的二队替上……

黑暗中，小孩停了几拍，目光闪灼期待地凑近，羞答答地问了句：“你怎么不动啊？”

……

宽厚的手掌扣在她后颈，他声音轻哑：“第一次……不会怎么办？”

……

诶？不是说无师自通吗？

“那……我试试吧。”她也没迟疑，迷糊着三下五除二把腰带解开，抽出，丢掉。然后费劲地爬下去，昏头转向去扒他的牛仔裤。

gun靠在玻璃上，被她逗得不行，手伸到她腋下，又把小孩捞回来，放到腿上。

寂静中，两手拽着短袖下摆，脱掉。

小孩目光更闪了。

gun有种被观赏的感觉……

于是，放人到地板上，光着脚跳下来，光着上身，俯身去看她的眼睛：“真做？”

她应了声，越想越开心，小声说：“生日礼物，还是情人节。”

……

还是有种被临幸的感觉。

他要笑不笑地打量她：“一会儿别哭。”

她愣：“啊？……”有些怕，“……你这有感冒药吗？夜片？我吃一片就能睡着。”估计就不太疼了？

“……”

“没关系，我要是疼哭了，你哄哄我就好，我很好哄。”她先把自己说服了。

然后利索地走过去，抱住他光|裸的腰。

他是真没想到要这么过生日，进门就被自己小女朋友扒光了，如今是骑虎难下，继续？不好向她爸妈交待……那么快就婚礼了。

不继续？显然，手心里的汗，都在提醒他，这次没跑了。

他弯腰，把佟年横抱起来，努力从这一刻开始让所有都变得比较梦幻和美好，小孩醉酒不失忆，不能让她受委屈。

……

然而第二天早晨，当佟年抱着被子，满脑子浆糊满心幸福地努力回忆时候，却只有几个片段特别清晰，比如，他揉自己的胸像揉面团似的……

同一时间。

gun坐在大厦楼下的台阶上，吹着冷风，把嘴里的水果糖嚼碎着，低头看秒表。

远处，K&K队员都拼了命地往回冲。

一个个到了地方，demo眼泪都跑出来了，抱着gun的腿一个劲儿哭：“老大我真跑不动了，真不是我们干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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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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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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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8章

第59章

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1章

凌晨三点，佳禾定了机票，关上电脑。

和编审合作了三个本子，这部戏终于轮到她做大纲，一路从分场到剧本，整个组熬了三个月，导演顺利通过，她自然松口气定了去三亚的机票，准备彻底休息几天。毕竟一个星期后开机，她就要在天寒地冻的横店住上三个月，此时不偷懒更待何时？

忽然，手机拼命乱抖着，打碎了她的哈欠。

“一个好消息，两个坏消息，先听哪个？”制片乔乔兴奋地叫唤着。

“坏的。”佳禾重新打开电脑，开始迅速寻找剧本的文件夹，这时候接到制片的电话，不用说肯定和剧本有关。

“好的，这次一定要先听好的，”乔乔显然把她当空气，“男一定了，是你偶像。”

佳禾下意识脱口：“Justin Bieber？”

“靠，我们拍的是古装戏！编剧大人！”

“我最近迷得就是他，格莱美那个片段，我都看了二十几遍了，”佳禾想起那个十七岁的小正太就两眼放光，开始不停对着乔乔吐槽，“你不知道，他当初在YouTube红的时候我就喜欢他——”。

“易文泽。”

三个字，成功掐住她的喉咙。

易文泽？

佳禾刚点开剧本，已经彻底愣住：“没开玩笑吧？这么傻的戏？”

“恭喜你，你终于意识到这部戏傻了。”乔乔在那边笑得欢快。

佳禾没计较她的小嘲笑，又头重脚轻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是易文泽？”

“当然，刚谈下来的，”乔乔继续道，“现在是坏消息。他对剧本有意见，刚才和导演说了修改意见，所以第一个坏消息是你的假期结束了，第二个坏消息是你必须在开机前改完。顺便附赠一句，他很专业也很鸡婆，所以你跟组的三个月有的受了。”

电脑桌面上的易文泽惟妙惟肖，正冲着佳禾招牌浅笑。

佳禾瞪着桌面，根本就没留意乔乔的最后一句，也没意识到她已经挂了电话。只看着这个自己从初中就喜欢的偶像，大脑放空。

她有一整个文件夹的明星照，都是易文泽，还有一整个文件夹的word文档，都是易文泽出道以来的新闻，不论好坏，一律存档。当然，她还没有像如今小女生追星一样疯狂到接机探班的地步，而且因为职业原因，大多数时候她都标榜自己对明星没兴趣，以显示自己的专业……事实却是，除了易文泽，别人在她眼里永远是昙花一现的小星星。

屏幕右下角忽然蹦出小窗口。

是新邮件的提示，佳禾顺手打开，正看到导演转来的邮件。

转来的……易文泽的剧本反馈。

第2章

堵车堵车。

佳禾胸闷地看着手机时间，心跳的越来越快。开机发布会早就开始了，她却还堵在路上，终点遥遥无期，谁让今天是情人节？上海的出租车里都坐着一对对情侣，她打个车都用了一个小时，再加上堵车，只怕是到了现场只剩员工了。

司机似乎感觉到了佳禾散发的气场，不停笑着安慰说马上就到了。

“别怕，男人就该等，尤其是今天这日子。”

佳禾哀怨地看着窗外：“要是真能等就好了。”发布会一向没有编剧什么事儿，她又不是演员导演？谁等她？

“你都带了行李，他还不等？”

佳禾透过后视镜看到司机炯炯有神的眼睛，本来想解释，实在没有心情说话。发布会一结束就跟组进横店，她当然会带着行李箱，可是一个女人情人节拖着行李箱去希尔顿酒店，换一百个人都是一个想法……

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都是变给空气看的，没有一辆车能动。

就这样，车爬到酒店时，已经接近六点。

佳禾拖着行李箱，走到酒店楼下，看着几小撮年轻小姑娘在寒风中，各个娇俏可人地等着偶像，不住猜想哪一撮是易文泽的粉丝，想到马上就要看到本人时，竟也不好意思起来，直到看到酒店门卫的打量眼神，才缓过神。

这两年编剧算是白做了，素来装淡定有一套的她，伪装彻底裂了。

“我说，你可真抻得住，”电梯门一开，乔乔险些拿手机砸上来，“这都过半了你才来。”她边说边抢过佳禾的行李，健步如飞地奔进了会场。

墙高的背景板，十数排座椅，一室华灯。

此时已进入单独采访阶段，几个主角正在会场各处，被长枪短炮围着采访。女主角抢占了最漂亮的背景板，摆出完美的pose，内地新崛起的偶像，笑得还有些生涩。当初定角的时候，佳禾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特地在网上搜了资料，总想象不出她如何演一个大唐贵女，如今看来，起码那身材……倒是符合了。

乔乔忽然扯了下她，指了指主台的右侧。

那个位置，自然是易文泽。

他身后的背景墙，是夜色中，灯火通明的大明宫。

虽被十几个记者围着，却因为身高优势，仍能透过交错的摄像机相机，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黑色的短发，穿透力极强的眼神，都真实的让佳禾发愣。

此时，正有一个年纪很轻的记者发问，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问得有些磕磕绊绊，脸竟也有些隐隐泛红，他却只微笑着，耐心听着。直到记者问完，立刻很有礼貌地回复了问题，从这个距离能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不太标准的国语，那么熟悉也那么陌生。

“等采访完，我让导演介绍你们认识，”乔乔斜眼看她，“我这种小制片介绍，人家不一定记得住你，还是导演大牌。”

佳禾努力保持镇定，心神飘忽地发现自己应该穿高跟鞋，本就比乔乔矮大半个头，如今她踩着高跟鞋站在身边，弄得自己像是个超级名模助理。

“镇定，镇定，”乔乔递给她一杯水，“咱们要漠视他，你要敢露出认识崇拜的眼神就输了。我发誓他一定会天天逼着你改剧本加戏——”

“每次不都这样？”佳禾喝了口水，郁闷道，“不论男主女主，男配女配，拿到剧本第一句话就是‘这剧本有问题’，恨不得整场戏别人都是木头，就自己一个不停说台词，才算是好剧本。”

“诶？你这话和我说干嘛，去和导演说啊？”乔乔抢过她杯子，也喝了口，“我可是两面不是人，你别为难我。”乔乔忽闪着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佳禾。

佳禾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如果他们是嫖客，你就是老鸨。”

乔乔险些喷水：“好好，有种易文泽要改的你别动。”

佳禾正要再接话，姜导已经打发走了一个记者，看见她们两个，招了招手。

乔乔忙推了她一把，低声道：“我去看看女一号，那女人很作，喜欢‘被重视’。”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就满脸堆笑着挤进了记者堆。

佳禾眼看着姜导走到易文泽身侧，易文泽正不停和几个小记者合影，见导演过去了才礼貌地打发走记者，低声和导演说着话。她光是看着易文泽的侧面，就挪不动脚。

直到导演再次抬头叫她，易文泽也同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像是是剧本里的特效，慢镜头拉近了他的笑和眼神，视线只落在佳禾一人身上，硬逼得她窘迫不安起来。不过只是一瞬，她很快就摆了个微笑，走到姜导身侧。

姜导拍了拍佳和的肩：“这是编剧，佳禾。”

“你好。”易文泽点点头，深邃漆黑的眼中尽是笑，不同于刚才对记者的礼貌疏离，倒是添了几分温和，他伸出手，轻握住佳禾的手。

“你好。”佳禾因为刚入室内，手心还冰凉着，被他温热的手一握，心跳的更是厉害。

“剧本改的怎么样了？”在两人松开手后，姜导立刻开始逼债。

“差不多了，今晚拷给你，”佳禾忙调整心情，立刻进入了工作备战状态，“不过有几场戏还有些问题——”

“好，”导演笑着打断她，“到横店再说。”

佳禾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发现自己紧张的忘了现在是发布会，记者还在不远处等着采访。不过这么一停下来，她倒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闷着站在两人身边，假装看着远处女一号的采访，易文泽和导演开始用粤语闲聊，她七七八八的能听懂，大意是些剧本的事。

她正研究着怎么不动声色溜走时，一个记者已经抢先过来采访导演。

易文泽看她：“我们去喝些水。”

佳禾没借口跑掉，只能七上八下地跟着他走到长桌侧，接过他递来的橙汁。

他也拿了杯橙汁握在手里，扣在玻璃杯壁上的手指修长，关节保养的极好，但是手掌处却和所有的演员一样，长年累积下来了细伤和粗糙。

“有问题吗？”他忽然问。

佳禾抬头对上他的疑惑，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他的手发呆，忙笑了笑：“没什么，感叹你们做演员的辛苦。”

易文泽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一笑：“其实没什么，不过女演员要吃亏些，手背保养得再好，手心也难免会粗糙，尤其是演古装戏。”

佳禾笑：“是啊，天天被剑、缰绳和威亚折腾，再好的护手霜也没用。”

谦虚，待人有礼，低调，这是很多合作人给出的评价。

而现在看来，本人也果真如此。

佳禾就这么一两句的，和他随便聊着，装模作样地端着橙汁，喝了小半口就没敢再继续，这种感觉就像是大学毕业后第一次面试，表面镇定，内里却早已兵荒马乱，生怕哪个眼神和细微动作给人留下不好印象。

更何况，面前的可是她十几年的偶像。

当年易文泽出道时，她才初中毕业。

少女时代的易文泽是个青春偶像，在那个大陆电影还不是很多的年代，意外得到机会，在两岸三地红了多年，而如今的他，作品比当年少了很多。虽是半退居幕后，却依旧是做得风生水起。

忽然，乔乔的声音传来，大意是提醒大家抓紧采访，马上剧组就要离开了。

因为这句话，很多一直远观的记者都凑过来，善意地打断了两人，想要再单独做些访问。佳禾很识相地让路，走出宴会厅，在长餐桌上拿了些点心，草草果腹后便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等着乔乔的助理来带自己上车。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忽然震起来。

她接起来，竟然是乔乔的声音：“帮我找下易文泽，他助理在我身边，傻得要死，连他人都不知道在哪，”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模糊，像是在户外，似乎心情极不好，“他那个刚离婚的老婆正被采访呢，快趁着记者没接消息把他带上车，我老板最讨厌拿绯闻炒作，真是麻烦死了！”

乔乔边说着电话，边和身边人说开车过来。

佳禾听得一惊一乍的，挂了电话才发现，自己这编剧被乔乔当助理使唤了。

可她也知道现在最好找到易文泽，不光乔乔的老板讨厌恶意炒作，易文泽也向来抵触这种新闻。就连她这铁杆粉丝，也是在近半个月看到他分手的报道，才知道他竟和那女人结婚有两年了。

她曾来这里几次，所以对环境还算是熟悉，只放下杯子，不动声色地穿梭在演员和记者间，打量着每个角落，却没有发现半分踪影。

大概绕了两三圈会场，佳禾才想起来，这里有个楼梯间很少有人经过。

推开楼梯间的大门时，里边只有白色的灯光，很安静。

易文泽就站在拐角处，彻底关掉了手机，手心中的白光一闪而逝，他夹着两指间的烟沉默了片刻，直到彻底点燃，才看了一眼楼梯口的佳禾。

佳禾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乔乔让我带你下去。”

他点头：“好，谢谢。”

整个发布会礼貌笑着的易文泽，此时没有半分笑颜，只静静抽着烟，没再看佳禾。

第3章

易文泽不出声，她也就只能靠门站着。

不同于宴会厅的暖黄灯光，这里反而更亮一些，却因为光线清白，突显清冷。

佳禾忽然想起大学时，乔乔为了见一面王力宏，深夜跟着电视台记者去接机，回来却长吁短叹着说真正见了，竟连自己喜欢他很多年的都不敢说。那时自己还笑着嘲她，眼下自己不也是如此，看来，偶像还是适合从电视网络上接触……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她忙用手按住，过了会儿，易文泽似乎也听到了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带了些礼貌询问。

她忙拿出手机，电话那边是乔乔的声音，明显带了几分焦躁：“找到人没有？”

佳禾低声说：“找到了，就在我身边。”

乔乔那边显然已经招架不住：“算了，电梯下来吧，车子就在酒店门口。”

佳禾嗯了声，看向他：“车已经在楼下了。”

他按灭烟，走近佳禾：“路上差不多要四个小时，需不需要带些点心？”

语气是询问，却先替她拉开了门。

佳禾疑惑看他，怔了三四秒，才明白过来：“也好，看大家晚上都没吃什么，我去打包些，你想吃什么？”外边已经有无数相机候着，这时候还是分开走好，免得有什么麻烦。

他笑：“都可以。”

她没敢再多说，先一步出了楼梯间。

有时候不过一张照片，就足以杜撰出让人啼笑皆非的新闻。尤其易文泽那个前妻天楚，在离婚这半个月隔三差五上节目，哭得三地同悲，他却始终不接受正面采访。要是这时候被拍到什么和女人在一起的照片，简直就是自撞枪口。

她让人包了两盒点心，才和三两个工作人员进了一趟电梯。

下楼时，粉丝的尖叫，记者的追问，充斥着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厅。

易文泽已被楼下的记者再次围住，不同于刚才例行公事的新剧采访，此时那些人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嗓音高，不停重复着天楚前十分钟在电视台谈话节目里的话，追问着是不是易文泽先提出的离婚，早已和天楚分居两地。

乔乔就在他身边，伸手挡开靠得太近的人，脸上的笑明显已经僵掉，连酒店保安都边护着他们几个，边八卦地多看了两眼易文泽。他却始终很有涵养地笑着，不停叮嘱周围人小心脚下，除此之外，对任何提问都保持着应有的沉默。

直到上了车，乔乔才重重滑上车门，将闪光灯隔绝在外，徒留了车内的寂静。

易文泽则就势坐在了佳禾身侧。

佳禾抽了抽鼻子，没敢说话，乔乔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个短信：大小姐，让你找个人这么难，还说把亲近偶像的机会给你，净给我添麻烦。

佳禾理亏在先，回道：他要抽烟静静，我又不敢硬拉着他走。

乔乔回头，不动声色地理着包，悄悄给了她一个鄙视眼神。

两侧大厦将天空挤压的只剩了一条线，观景灯变幻着各式城市标语，遮住了月和星。乔乔开始一个个打电话，小声交待着工作，佳禾只能尴尬看着窗外，情人节的上海街头，像是每个人都理应手牵手，理应小鸟依人，理应玫瑰不断。

只是这所有的理应，堆积在眼皮底下，却让气氛更尴尬起来。

易文泽就坐在身边，一动也没动过，直到车出了上海，依旧是一个姿势。

“麦姐电话。”助理阿清忽然接起个电话，立刻把自己手机递给了他。

麦姐是易文泽的经纪人，不用猜都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接过手机，因为车内过于安静，那边的女声起伏很明显，节奏极快地说着天楚在访谈节目里说的话，佳禾离得近，尴尬地听了个清楚，易文泽由始至终只嗯了两声，没有太大反应，直到说了十分钟才将电话从左耳换到右耳，低声道：“没电了，到横店再说。”

说完，果断地挂了电话。

“我刚充过电啊。”阿清接过手机，低声喃喃了句。

车一路从城市到高速，佳禾始终抱着两纸盒点心，坐立难安。

直到看到夜幕中的山脉时，乔乔才嘟囔了一句饿了，她立刻解脱一样把点心盒塞给了她：“吃吧，特地给你拿的。”乔乔诧异看她：“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佳禾无言，继续看窗外。

整整四个小时的路程，她都没敢打过半分钟瞌睡，始终紧绷着神经挨到了横店酒店。

直到下了车，她才蹭到乔乔身边：“我和你住一间？”

乔乔笑嘲她：“想得美，你就住在姜导隔壁，编审没来，你就等着被姜导折磨吧。”

佳禾还要说什么，乔乔已经压低声音道：“和你说，那个台湾人要来，不要打扰我。”

佳禾诧异看她，说起乔乔那个台湾男人，她就头疼。乔乔不知哪认识的一位年近四十的仁兄，号称台湾贝斯手之翘楚，可初次见面就已经吓得她不轻。

她油然记得在力保广场的初见，黑色车门打开，伸出了两条被蛇皮裤包裹的麻杆腿，然后是满脸皱纹的脸和一头不飘逸的长发……整个晚饭时间，贝斯达人都不停重复着吃饭要有营养，然后就非常谨慎地点了一份炒饭，一份河粉，一份粥，三个人分。

台湾贝斯手翘楚，请人吃饭只舍得点主食，你信吗？乔乔就信……

佳禾无意再听她被蒙骗，还自得其乐的甜蜜生活，拖着箱子进了酒店。

匆匆洗过澡，她才发现吹风机上贴了张字条：已坏，勿用。

横店的气温低得吓人，吹风机简直是必需品，她马上用毛巾随便擦了几下，回到房间拨客服电话，谁知道那边前台刚说了句你好，房门就被人敲响，她只能对电话那头草草报了房间号，立刻跑去开了门。

敲门的，竟然是乔乔口中喜欢“被重视”的女一号廖静，她身后相隔两步，站着一身休闲装的易文泽，他见佳禾出来，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廖静则靠在门边沿，笑着看她：“我和阿泽去和姜导说戏，要不要一起？”

其实她很想说，等自己吹干头发再过去，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啊，等我穿件外衣。”

因为门被打开，逼近零度的空气冻得她发抖，她吸了吸鼻子，正要转身时去拿衣服时，一个服务员已经举着吹风机，出现在了易文泽身后：“谁要吹风机？”

明星见多了，倒像比一般人镇定，依旧粗声粗气。

“给我吧。”她尴尬伸手。

“啊，你头发还湿着呢，”廖静像是刚注意到她才洗完澡，马上笑着看易文泽，“我们先去吧，让编剧先吹干头发。”

佳禾更窘了：“没关系的——”

话没说完，易文泽已经开口打断：“先进去吹干，不用着急。”

白色的吹风机，胡乱被黑色电源线缠绕着。

他就这样随手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说了句谢谢，递到了自己面前。佳禾下意识接了过来，直到他们离开时，才想起自己连谢谢都没说……

她关上门，郁闷至极，用额头抵着墙壁上，暗骂了自己半分钟。

她很快料理好一切，到姜导房间时，廖静正笑着说自己资历浅，自从知道和易老师配戏，天天都睡不好觉什么的。姜导就势嘲了易文泽几句，他却只是摇头笑了下，没说什么。

其实，说是谈戏，不过是几个人说着闲话，剧本只是随意带过。

佳禾自己冲了杯咖啡，听廖静随口说着自己第几场情绪不到，戏不够时，努力想听仔细，却因为是粤语只能明白七七八八，但碍于姜导和易文泽都是香港人，不好意思打断，只能硬撑着理解，实在不明白了才举手问几句。

她甚至开始佩服廖静，一个刚红起来的大陆明星，竟能把粤语学的这么标准……

“兵变那场戏，我感觉情绪也没有到，”易文泽忽然出了声，倒是用的国语，“李成器谋划多年，却在最后关头被亲弟李隆基阴谋夺兵权在先，兵变杀韦后在后，他却只带走了李隆基的女人，没有再争夺，感觉上这个高潮像是戛然而止，”他握着杯子，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一字一句，到‘戛然而止’时还想了想是否用的准确，“不过，我几天前读过这段历史，这个本子戏说成分偏重，只能翻过来去读李成器这个人的记载……”

佳禾认真听着，直到他说完才放下杯子。

这部戏，是唐玄宗的历史剧，天下女人，不过就是这些戏码。

一般演员拿到本子，最多对着天书了解下角色，没想到易文泽敬业到去读了那段历史，她心里难得有种争论的冲动，不吐不快。“其实，”她认真想了想，“他的情绪爆发点，是在最后。”

……

姜导笑着听两人的争论，始终没有插话。

就这么一谈，到了十一点多才算是结束，演员在第二天都要定妆，她只能在今晚把要改的记下来，等到明天再一一修改。出房时，姜导才记起早先让她改的几场戏，佳禾忙跑到房里拿回笔记本，在三人的注目下，按下了开机键。

下一秒，她已经彻底僵住。

有些习惯，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带来灭顶之灾。

没有密码进入，屏幕黑了半秒后，慢慢地显示出了桌面。

淡蓝的底色上，是易文泽三年来所有的封面拼接，有低头沉默，有侧头浅笑，有徒留背影，总之……都是他一个人。

第4章

右上角，是潦草的手写体：You Smile I Smile。

四周一时静下来，易文泽就站在她右侧，举着杯茶，静看着显示屏。

佳禾僵着笑，刚想要双击文件夹时，他却忽然伸出手，指着一个位置问：“这是07年的《VOGUE》封面？”

“嗯。”她握着白色的鼠标，手心发麻。

“阿清一直在找这期封面，”他略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有时间拷给她。”

佳禾又嗯了一声，立刻双击文件，插上了U盘。

U盘不停闪烁着红光，提示着连接成功。

廖静忽然一笑，拿起花茶壶，伸手给对面的姜导添了杯茶：“没想到佳禾还是阿泽的粉丝。”姜导喝了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不说我都忘了，第一次见佳禾时候，她编审就提过，她做编剧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给阿泽写本子。”

我有说过吗？！

佳禾有种胸口碎大石的冲动……

易文泽笑了笑，转而用粤语和姜导聊起了佳禾的编审。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过是编剧恰好是男一号的铁杆粉丝，很快就被他带过了话题，佳禾迅速拷贝好修改剧本，找个借口逃出了房间。

直到在走廊上，她才觉得脸烫的发昏，真是丢人丢大了。

从姜导房间走到自己房间，十步之内她做了十几种假设，怎么才能偷奸耍滑，换个编剧来跟组……直到看到乔乔缩在自己床上，她才算找回了魂儿：“你怎么来了？贝斯达人呢？”

乔乔咬着后牙根：“他说有演出，不来了，”说完，用纸巾擦了擦鼻子，“他们这么好，放你先回来了？”

佳禾幽怨看她，快速复述了自己刚才的窘况，乔乔立刻破涕为笑，拍了拍床，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揽住她的肩：“潜规则他，你想想，易文泽情伤正浓，最适合男盗女娼。”

佳禾立刻炸了毛：“你苟且不成，不甘心怎么着？”

乔乔哀嚎一声，抱着枕头栽倒在床上：“大小姐我心情低落，请注意措辞。”

“从你大二失恋害我半夜爬墙出去开始，这辈子别指望再听见好话了。”

乔乔笑骂了声，抱着枕头，开始摸起手机拼命发短信。

佳禾被她这几句一搞，三魂七魄终于捡全了。

有些事情总是亘古不变的，比如男女一号总有绯闻，比如乔乔总是逢恋必失，再比如佳禾那超强的自我安慰功能。她甚至慢慢地，开始感叹起易文泽颇有风度的反应，不愧是自己偶像，连这种尴尬局面都能化解……

“他都红了十多年了，连我妈都是他的粉，你别以为做个编剧就了解娱乐圈。萝卜在缸里泡两个月就是咸菜，人在染缸里泡二十年，早被坏水腌透了。”乔乔说完，倒头就睡，编剧的作息是晚三早十，她可是要七点就爬起来定妆，耗不起。

第二天早上七点，佳禾还在昏睡时就被小欧电话闹醒，接起来那边已经快哭了：“乔乔在不在你那儿，她手机关机。”佳禾把手机扔到乔乔脸上，继续蒙头睡觉，听着乔乔叮呤当啷地折腾了十分钟，才算是安静下来。

正在周公不计前嫌，准备再次收容她时，手机又骤然嗡鸣。

“不要在九点前电话我，”佳禾连眼睛都睁不开，“我会缺觉致死的……”

“疯了，你猜我看到了谁。”乔乔不顾死活继续呱噪。

“……”

“顾宇。”

“……”

“就是那个本来是个小记者，后来走了狗屎运爬到杂志主编，把你甩了的顾宇！”

“……我知道。”用这么详细重复一遍吗？

“他亲自带着记者来给廖静做专访，我发誓，绝对有猫腻！”

“……然后。”

“廖静提到你的名字，他竟然要给你让你一起做采访，我给拒了。”

佳禾摸着手边的电脑，开始放歌，让自己彻底从梦中清醒过来。

“算了，他要给人情我们就接着。”

缓缓而出的歌是《趁早》，张宇翻唱的版本更显凄冷，佳禾问清房间号，挂了电话缩在被子里，挣扎了很久才摸到衣服，一件件套上。她恍恍惚惚地，边哀叹这种意外巧合，边自动自发将这种天雷情节纳入了大脑的素材库，旧爱搭上女明星，多么够料，观众绝对攥着拳头等女主爆发。

爆发？她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想起自己和顾同志已经五年没见了。

门当户对适用于任何时代，当初她一个小记者，总不能指望杂志主编守心如旧吧？娱乐圈是明着潜规则，媒体圈是暗着滚床单，婚就是用来搞外恋的，腿就是用来劈的。

其实，当初分手时她真的没有多痛苦，估计是因为自知，她的感情观历来是“识相”，人进一步，我进半步，人退一步，我退三步。

所以在顾宇要退时，她已退得无路可退，只能彻底退出了那个圈子。

万豪酒店老板很会做生意，大厅和走廊的中央空调是常年关闭的，冷得渗人，她搓了搓手，将围巾裹了三圈，才沿着走廊走到那间房门口，轻叩了几下门。

昨晚因为太窘，她四点半才彻底睡着，此时出门真是周身困顿外加二月霜寒，爽透了。

开门的是乔乔，她对着佳禾呲了一下牙，将她让了进去。

因为是专供化妆，这间房空调很足。

里边人正在忙碌着，女一号却坐在外间，等着接受采访。她早早上了妆，高髻唐装，很是养眼，握着个话筒，正低头看早准备的稿子。一个年轻小记者立在一侧，坐在廖静身侧的人穿着妥帖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侧脸很是隽秀，正在低声和她讨论着细节。

“顾老师，”乔乔皮笑肉不笑，“我们编剧来了。”

顾宇抬起头时，廖静也放下了稿子：“佳禾，听顾老师说你们以前是同事？”

“很久以前是，”佳禾静看着顾宇，“做记者做不过顾老师，只能转行谋生了。”

顾宇亦是回视，却笑而不语。

“那正好，等下我们和阿泽一起拍个照，和定妆照同时发布。”她说完，对着顾宇柔笑了下，娇而不媚，恰到好处。

“佳禾一直都很迷易文泽，”顾宇清了清喉咙，笑说，“这次也算是缘分了。”

“原来你也知道？”廖静笑出声，“昨天姜导也说起来，佳禾就是为了阿泽才入行。”

顾宇颇有兴趣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佳禾。

“你知道的，我十三岁就喜欢他了。”佳禾老实地说出事实，却像是用这句话告诉他，若按先来后到来说，你顾宇绝对不是第一个。

乔乔按了下额头，啼笑皆非地给了一个眼色。

她感觉到微妙气氛，才猛地回头看化妆间方向，易文泽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穿着一袭月白古装，眼中带笑的看着他们。轻袍缓带，眉目如镌，竟看得佳禾有些分了神，脑中只想起了本子上的那句话：纵是年少风流可入画，却也自成风骨难笔拓。

此时的她，裹着厚重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因为一直说话忘记脱下外衣，脸已经有些热得发红，落在旁人眼里，自然多了些别的意思。

廖静是个聪明人，立刻嗤嗤的笑起来：“阿泽，被粉丝如此近距离告白，什么心情？”

易文泽笑意渐深：“很荣幸。”

这种采访很简单，其实稿子已经事先做好，刚才顾宇和廖静的沟通，也只是稍作调整。若是懒一些的记者，大可以向剧组要照片刊登，根本没必要跑这么一趟，这些佳禾自然明白，也难怪乔乔说里边有猫腻。

当然，对于剧组来说，有主流媒体的助力，求之不得，谁又去管这里边的你来我往？

最后拍照时，廖静真没忘拉上佳禾，被她反复说不合规矩拒绝了。她坐在一边，困顿地低着头，考虑着是不是要回去补觉的时候，那边已经拍完照，易文泽却忽然站起身，走到佳禾身边坐下：“乔乔，麻烦替我和佳禾拍张合照。”

众人皆愣，易文泽伸出手，自然地揽住佳禾的肩，微微一笑，旁若无人。

轰地一声，她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不愧是自己偶像，连替粉丝打击旧爱的活都包了……

第5章

自从定妆照出来，网上疯传。

佳禾忙得时候改剧本，闲得时候浏览网页，看看易文泽的粉丝发言。

其实她一直觉得编剧是个好职业，不用坐班，只要和编审、其它编剧坐在一起闲扯，扯出个大纲分场，分别领了集数回去写就好，就是跟组也只要在房间里坐着，不用忍受片场的酷暑严寒，正是宅女的不二职业选择。

此时此刻，盯着易文泽围脖下几百个回帖，她又多了个自我满足的理由。

今天的戏是她最喜欢的一场，男女主和一众世家子弟在武则天面前相斗书法笔力。

她特地提前问好通告，拜托乔乔带自己去看看，结果当然是换来个鄙视的神情，外加不说二话的应承。

她边想着，边琢磨换那件黑色羽绒服，让自己彻底淹没在片场里，免得再出什么窘况。好在这场的导演副导演都没见过自己，只是通过姜导提出剧本意见，自己只需要站在某个角落，绝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正在出神时，MSN自动登录，跳出了新闻框。

刺目的头条立刻晃了她的眼：天楚被爆婚外情在先，台湾某当红歌手谢绝回应。

字不大，足够震撼。

佳禾心漏跳了数拍，险些窒息，比当年看到顾宇搂着自己部门主管香肩还震撼。

她迅速联系着最近的八卦新闻，脑补着前因后果，眼前是发布会的楼梯间，易文泽靠着墙壁几口抽完一根烟，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让两个人分开走，免得连累她被误会。一股心头火烧啊烧，正烧得她天旋地转时，小欧已经敲开门，告诉她可以走了。

她套上外衣，上的是乔乔的车，演员早到了片场准备，车上自然只有司机和乔乔。

乔乔低头发短信，头也不抬：“网虫，看到新闻了？”

佳禾嗯了声，继续烧着心头火。

“你偶像真够憋屈的，”乔乔舔了下嘴唇，刚要抬头，又是短信声，忙打开继续，“天楚出道很早，在香港一直唱不红，去了台湾又被经纪人涮，连饭都吃不起，要不是靠着易文泽她绝对火不了。好了，用完了，直接搭上更红的了。”

哗啦一桶油，劈头盖脸浇得佳禾燃起了三味真火。

“诶，你说，”乔乔终于抽空看了她一眼，认真道，“那女人有什么本事，怎么能勾到别人和她结婚的？你是编剧，做人物性格最擅长，帮我分析分析。”因为逢恋必失，乔乔的恨嫁已经到了一定层次，完全屏蔽了佳禾的心情，直接探讨起天楚的手腕来。

佳禾炯炯有神盯着她，斩钉截铁道：“因为易文泽人品好。”

乔乔汗颜，举起手机，继续发短信。

佳禾和乔乔到时，导演正盯着监视器讨论，廖静则披着羽绒服陪在一旁，场中的灯光师和助理在做着照明布光，工作人员的低声交谈，器械搬动的噪音，副导给演员说戏的激动声音……一切的纷扰嘈杂，将她好不容易缓解的紧张又牵扯起来，佳禾下意识扫了一圈片场，想要找到一处坐坐。

却意外地，看到了易文泽。

他所在的位置光线很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微低着头，站在书案后提笔写字。因为昨夜的大雨，天气更冷了几度，片场没有任何取暖措施，大家都披着羽绒服，他却只穿了件休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连折叠的褶子都极规整。

墨色的笔尖，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转瞬晕染开来，行云流水地带出了一行字。

对于易文泽的明星档案，佳禾绝对是倒背如流，从他喜欢的歌到讨厌的动物，却从不知道他竟然会毛笔字，她忽然萌生了些好奇，想要看看他的字究竟如何。此时，恰好服装师开始招呼易文泽换戏装，她借机悄悄走到桌旁，迅速看了眼他写的字，心头一跳。

字字刚劲凌然，触笔极深，正是剧中男主给女主的告白，也是她最得意的一句话：

不怕念起，唯恐觉迟，既已执手，此生不负。

“好字啊。”乔乔蹭到她身边，也探头看了眼。

“当然。”佳禾小声道。

“真是不错，”乔乔看了眼和导演说戏的易文泽，“就是被染缸泡了二十年，也是棵很有内涵的咸菜。”

“你能不用咸菜形容我偶像吗？”佳禾鄙视看她。

“词穷啊，我又不是编剧，”乔乔拿起那张宣纸，笑着对易文泽道，“易老师，这张字送我好不好？”

易文泽被她一叫，看了一眼这里，对两人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随手写的，喜欢就拿走吧。”

乔乔绽开个笑，刻意用粤语说了句多谢，立刻就把纸对折，递到了佳禾眼前。

众目睽睽，佳禾石化。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的时候，乔乔已经扯过她的包，塞了进去。

副导演坐在一边看着乐呵，随口道：“乔乔，你以权谋私啊，把粉丝都带进来了。”乔乔啊了声，拍了拍佳禾的肩膀：“副导，这是编剧。”

名声，彻底坏了……

佳禾认命地和两个导演打了招呼，感觉自己包里像放了定时炸弹，多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她僵着笑，狠狠扯了下乔乔的外衣，给了一个必杀的眼神。乔乔很识相地收住了大肆介绍佳禾的意图，打着哈哈说去另一场看看，带着佳禾走了出去。

直到黑帷幕放下来，佳禾才对着蓝天悲催地叹了口气。

死不死的来凑热闹，她就该想到，从开机发布会开始，这部戏就成了她形象坍塌的舞台。

但既然和乔乔出来了，总要象征性四处走走，两个人就打发走了司机，自己开着车，将另外场戏也转了，佳禾为了避免再回去尴尬，横竖不肯走，两个就在另一场戏的地方呆了整个下午。直到晚上，天阴阴暗暗地飘起了冬雨，乔乔才接了个电话，说是今天的戏很顺利，收工早，招呼她一起去吃饭。

进组后，这还是她头次和剧组吃饭，乔乔特地挑了个大些的饭店，还没下车，就看到大堂有批人热闹地交谈着，时不时对着一排食物照指点，看那一水高质量的靓妹帅哥脸，就知道也是同在横店拍戏的剧组。

易文泽换下戏装，只穿了身简单的运动服，自从下了车就轻易成为了众人焦点。

大堂里年轻些的女演员两眼立刻像雷达一样，透过玻璃门定定地固在他身上，面色兴奋，低头交流着。佳禾低落了一整个下午的心情，终于被这些赤裸裸的崇拜目光调起来，你看，易文泽粉丝遍地，自己也不算太出格……

易文泽却是神色从容，一边低声和经纪人打电话，一边顺手替佳禾拉开了玻璃门。

“谢谢。”她道。

易文泽笑了笑，迅速挂了电话，身后助理阿清已经替他扶住门，两人前后脚进了大堂。

“喜欢吃什么？”他停在一排实物照前，仔细看了两眼。

“馒头熓肉。”佳禾一紧张，脱口而出了横店的特色菜。

其实，自己并不喜欢吃肉……

易文泽点头，要了两份。

“易老师，”乔乔跑过来，指了指楼上，“我来点菜，你们先上去。”说完，还用肩膀拱了下佳禾。佳禾盯了她一眼，看她那笑，绝对是老鸨神情。

两人进包房时，众人正笑着闲聊，间或说起还没确定的演员人选。佳禾有意蹭到小欧身边坐下，看易文泽坐在对面，才算是轻松下来。像那种只有一两句台词的演员，到演员工会去找绝对没错，连小欧都懒得听，佳禾却颇有兴趣地凝神听了会。

毕竟是自己弄出的故事，对每个人，哪怕端盘的丫鬟都极有感情。

几个人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副导演煞有介事地端详起佳禾：“说实话，咱们这编剧倒挺适合，只有两场戏，应该没问题。”

佳禾正喝了口茶水，立刻咕咚一声吞了下去：“我不行，一对着相机就面部僵硬，更别说对着镜头了。”

小小分了一下神，怎么话题就扯到自己身上了？演员工会数千美女待命，好不好的折腾她干什么？佳禾无辜地看了眼刚坐在自己身边的乔乔。

“点的不多，凑合着吃哈，”乔乔理了下头发，正要摸手机时，才注意到佳禾的求助眼神，低声道，“怎么了？”

“有个角色，一直没定下来，想让编剧客串下。”小欧同情地看佳禾，对于天生没有表演天分的人，这种事简直就是酷刑。

乔乔笑眯起眼，难得忽视了手机短信：“不错不错，什么角色？”

“男主的某个小妾。”副导有力地补充。

乔乔笑得幸灾乐祸：“我记得男主被赐婚N个，都冷落着，心里只有女主？很有挑战。”

所求非人。

佳禾再一次绝望了。

此时营业员已经开始一道道上菜，玻璃转盘不停带着冒着热气的菜，从佳禾眼前一个个转过，副导摸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着烟，又用手拢着火递到了易文泽面前，随口道：“易老师觉得怎么样？”

易文泽推了下转盘，馒头熓肉恰好停在了佳禾面前，他这才接着副导的打火机，点燃烟，略微思索了下：“我觉得不错。”

第6章

有两种人，女人都舍不得拒绝，一个是爱人，另一个……当然是偶像。

佳禾整个晚饭时间，因为难以拒绝偶像的照顾，吃了半盘子馒头熓肉，自此江湖一战成名，造就了她三个月‘被照顾’天天吃馒头熓肉的下场。当然，也因为易文泽一句“我觉得不错”，没敢再说什么，接下来了这个人见人嫌的角色。

晚上，她对着自己亲自写的剧本，开始唾弃自己，怎么写了这么个幽怨恶女。

其实很简单，统共两场戏。

第一场，远处一个幽怨凝视男女主的镜头。

第二场，要给女主的宝贝儿子下药，被男主发现，立刻梨花带雨。

明明写的很high，轮到自己时候，就成了另外一回事。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个时髦的天然烟熏妆坐在化妆间时，已经困得脑袋浆糊了。化妆师不停打量着她的脸，煞有介事地赞了句底子不错，开始拿着各式软刷，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上妆。

“你还挺优待自己的，”乔乔坐在旁边，翻着剧本，“两场戏都是一个景，一天就拍完了。”

佳禾不能扭头，抱怨道：“写的时候，我可不知道是自己。”

“别不知足，”乔乔假意安慰，“这种坏得渗出水的角色，最容易让观众记住，说不定你一炮而红了呢，记得找我当经纪人哈，肥水不流外人田。”

佳禾不语，沉默无视。

化妆师笑呵呵地安慰她：“别紧张，客串很正常，当初我给‘神话’做化妆师时候，还客串过宫女呢，就站在金喜善后边。”

佳禾礼貌一笑，继续内伤。

“为了你，我多在横店留了一天，”乔乔晃了晃手机，凑在她耳边低声道，“连台湾男都不理了，就怕你紧张。”

“他放了你二十几次鸽子，你还不死心？”

乔乔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给佳禾看：昨天他微博上写了‘独自寂寞’，多明显的意思，就是想我了。

佳禾接过手机，删除，重新打了一行字：你还真会脑补。

乔乔耸肩，又打了行：如果我能碰上又帅又忠贞又油菜的男人，我就对他死心。

佳禾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易文泽。

乔乔哈哈一笑：“算了吧你，我是很有原则的，从不将魔爪伸向好朋友的东西。”

佳禾翻了个白眼，险些把未干的睫毛膏沾在眼皮上。

这一场她是和两个主角对戏，廖静一看她上了车，立刻大大赞美了一番。佳禾对着她那张女一号的脸，想到今天既要幽怨盯着她，又要残害她的‘孩子’，心里别扭的慌，不由越发佩服演员这个职业，入戏出戏自如，前一刻可以坐在监视前喝奶茶，后一刻就能在镜头前深情表白，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活。

易文泽在合眸休息，乔乔继续频繁短信，顺便更新微博。

佳禾被她的行为一提醒，也拿起手机，开始例行公事地看新闻，顺便悄悄爬上了易文泽的微博。仍旧是老样子，自从天楚的新闻开始，易文泽的微博就没有更新过。但是下边的留言却是成几何倍数的递增，都是粉丝的留言，她本是灭了几天的火气，被数千同仇敌忾的姐妹们言语一刺激，又开始替易文泽不值。

鬼使神差地，她迅速注册个新账号，留了一句：偶像，我挺你！

写完，还心虚地看了眼易文泽，正被乔乔逮到，不一会儿，乔乔的短信就发过来了：偷窥无罪！

佳禾白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关了短信。

忽然萌生了一个好奇心，输入了天楚的名字，摸到她微博上。

不同于易文泽微博下一致的留言，这里算是闹翻了天，有天楚的歌迷的支持，易文泽粉丝的谩骂，还有那个台湾红歌手的歌迷的质疑。

天楚倒好像是毫无所谓，依旧或正常地说着自己新专辑的内容，或发一些录歌时的私人照，间或还暧昧地感叹下寂寞。佳禾边看着边不住感叹，新浪真是个好的炒作平台，天楚的团队也真是擅于利用绯闻。

倒是易文泽始终被动着，很男人的，不给天楚任何难堪。

“不要脸。”阿清刚和乔乔说了句话，回头正巧扫了眼佳禾的手机，低声骂了句。

易文泽睁眼看她，阿清哼了声：“我是说某个知名歌手，还在微博上炒作。”边说着边指了指佳禾的手机。

老天，劈了我吧……

佳禾镇定地合上手机，闭眼，侧头，装睡。

到了片场，副导颇为尽责地给佳禾说戏，说了几句，才反应过来：“诶？忘了，你不是编剧嘛，得了，不用我说了。”说完，立刻回到监视器前，理所当然地认为佳禾没问题了。

佳禾也不好说这不是一回事，只能站在屏风侧，端着茶盘，抑郁地开始练习幽怨的眼神。

易文泽和廖静简单对了下台词，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佳禾刚练习的幽怨又崩了……

继续继续，埋头苦练。

好在这一场，她就这么个端着盘子，露半个脸，大部分的戏都在男女主那里，自然比她自己想象的容易了不少。当导演说ok时，她松口气，把盘子放在一边，盯着乔乔求证，乔乔毫不放过调侃的机会：“不错不错，爱意浓烈，嫉妒更甚，演活了。”

佳禾咬牙切齿：“谢谢。”

下一场，很自然地让她郁闷了。

易文泽看她紧张地举着点心，对着小孩子第四次卡壳时，对自己助理招了招手，示意自己要喝水，其实谁都看得出，他是为了让佳禾缓和一下情绪。导演了然，转头和廖静说话，乔乔也极配合地说叫的奶茶来了，让大家休息下。

佳禾看这景象，更是内疚，也不知道今天要耗到什么时候。

易文泽边喝水，边让助理拿个纸杯，给佳禾也倒了杯热水：“喝口水，不急。”

佳禾愧疚满满，接过水：“谢谢。”

水是淡淡的暖棕色，喝起来甜滋滋的，胖大海的味道。

“你是第一次客串？”易文泽喝得很慢。

佳禾狠狠点头，真的是第一次。

易文泽毫不意外，开始慢慢地给她讲戏，很细也很认真。佳禾听他一句句说着，因为和他都身着古装，竟一时有些恍惚，像是真回到了古代，莫名的有些入戏了。

察觉到自己的心境变化时，她又一次深深感叹，不愧是自己偶像，比自己还懂这戏……

约莫又休息了会儿，乔乔看易文泽走开，才上前低声笑道：“你牛，人家是编剧给演员说戏，到你这里就破天荒了，我还头次见演员给编剧说戏。”

一句话，彻底将对偶像的无限仰慕，变成了对自己的深深鄙视。

“其实，你这场戏很简单。”乔乔忽然道。

佳禾嗤之以鼻：“说的简单，你替我？”

乔乔看了眼廖静，低声道：“你就把廖静当做天楚，保你入戏。”

佳禾彻底认定，乔乔就是来看自己笑话，外加吐槽的。

经过易文泽的帮助，再对戏时，佳禾显然好了不少。

她顺利地给小孩喂点心，笑得极贤良淑德，被易文泽入内发现后惊慌失措，然后对着他的冷暴力……卡壳了，梨花带雨不出来。

眼药水太假，为了自己的戏，她怎么也要坚持逼自己真实下，可她一个天天对着电脑码字，不是科班出身的客串小演员，怎么可能说哭就哭出来？

于是，乔乔又开始招呼大家喝奶茶。

易文泽倒也不急，反而和客串的“儿子”聊天，廖静倒是有些不耐了，索性开始拿手机打电话，隐隐约约的，佳禾听得出那边的是谁。其实廖静已经很小心了，但是她和顾宇在一起那么久，早熟悉的像是一个人，对于他说话的方式太熟悉，以至于廖静仅回了几句话，她就能猜出问话的是谁。

她忽然想起，当初顾宇出差，为了省手机费，自己只能假装加班，等到办公室没人了才用座机打他的电话。后来分手了，才知道，其实顾宇出差最频繁的时候，都是和自己的那个主管一起的，说不定自己那么晚给他电话，正好坏了他们的好事。

心头酸酸的，佳禾忽然道：“我好了，导演。”

快演快演，情绪马上就过去了。

众人虽有些莫名，但还是再次开拍。

这次真是一次顺利，给小孩下药被发现，转头看到易文泽，立刻委屈的哭了出来。眼泪不停地涌出来，止也止不住，对着易文泽冷漠的神情，更是催化的惨烈了。

易文泽长身而立，静看了她很久，忽然伸出手，拭去了她的眼泪。

第7章

四下里出奇安静，甚至隐约能听到汽车开过的声音。

不过一个细微动作，就轻易揪起了所有人的心，佳禾定定地看着他，只记得自己没有台词了，却怎么也想不出下一步该做什么，只在心中默默哀叹，怕是又要重拍了。

易文泽倒是神色如常，不着痕迹地放下手：“今日一事，本王不会再追究，你也不必再留在王府了。”说完，弯腰抱起“儿子”，淡漠地离开了屋子。

整个厅堂里里，就只剩了泪痕满面的佳禾，孤单单的站着。

……

“Cut！”导演脸上带着愉悦，站起身，“好了，收工。”

佳禾脸蛋上还挂着泪，尴尬地擦了两下，走到门口时，立刻被乔乔用羽绒服罩了个严实：“有你的啊，一场绝情戏，险些让你演成郎情妾意生离死别，还好你偶像反应够快。”

“很烂？”佳禾本就心里没底，被她一说更不安了。

“还好，”乔乔塞给她一杯热水，“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就是客串，你以为这场戏观众看得是你？都盯着易文泽呢。”

虽是实话，却让她这个尽心尽业的龙套彻底胸闷了。

众人陆陆续续离开片场时，易文泽仍旧站在监视器旁打电话，不同于一贯的从容微笑，轻蹙着眉，边说话边揉按着太阳穴，佳禾悄悄看了他一眼，才磨蹭着，和乔乔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天，易文泽因为电影宣传活动，向剧组请假回了香港。

临走前，他特地和姜导讨论了接下来的戏，留下了不少反馈，结果就是小欧拿着满满十张A4纸，内疚地塞到佳禾手里，并一字不落地转达了姜导的话：为期三日，务必改好。

小欧嘻嘻一笑，立刻飞也似的逃了。

佳禾拿着纸，盯着这一摞密密麻麻的意见，忽然萌生了一个错觉，这种感觉极像是小学念书时候，老师去外校进修离开三天，特地留了如山的作业，唯恐学生偷懒……

不过，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很敬业地闭关两天，到第二天深夜才算是完成了任务。

敲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心情立刻大好，迅速打开了ie。微博默认登录的是那天注册的新账号，关注人只有易文泽一个，她还没来得及换自己常用的id，就发现易文泽闲置了一个月的微博居然更新了。

时间是今天午后，只有一张机场的照片，没有任何文字。黑色背景的微博，午后机场的白光，混出了一种诱人的色调。

她忽然记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高中生时，曾一整天坐在家里剪杂志，等满床都是了再一张张贴在本子上。那时候没有微博，没有娱乐新闻，没有影迷会，自己喜欢的偶像只能自己暗中大萌，最多是和几个同学叽叽喳喳议论几句。那时的偶像也真是幸福，私生活不会如此放大……酸甜苦辣，被镜头一放大，就都和砒霜一个味道了。

饮鸩止渴，还真是做明星要学的第一个绝活。

她算了算时间，照片从发出到现在不过六个小时，就跟了一千四百多条留言，看来偶像的人气还不算太低。形态各异的留言中，明显穿插了不少圈内人的话，不过都是寥寥数句的隐晦安慰，易文泽只挑了几条回复，言语闲淡诙谐，似是心情不错。

佳禾拖动着鼠标，把一千多条留言都看了个遍，才返回了自己微博。

没有头像简介，职业设定，只有单薄的一条‘偶像，我挺你’留在主页面上，奇怪的是，评论旁的显示是“1”。

谁这么闲，这种白痴话也评论？

她点开扫了眼，瞬时惊住，简单的三个字——“谢谢你”，留言的是易文泽。

枯燥的页面，傻傻的留言，而评论的人却是个重磅炸弹，瞬间炸飞了佳禾刚才缓和的好心态。她立刻关掉网页，再次登陆后，深吸口气打开评论，仍旧是那三个字，仍旧是那个人。看了看自己注册的名字，明明是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丝毫没有破绽。

她忽然有种深夜看鬼片，被人摸了后脖颈的感觉。

空调显示屏上，微蓝色的24度不停闪烁着，明明是很舒服的温度，心却是一会儿冰窟一会儿火坑。佳禾站起身，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能又坐下，颓败地将头抵在键盘上，试图让自己冷静。

因为额头的用力，word文档快速地记录了无数乱码，转瞬堆满，翻页继续……

直到二十分钟后，乔乔的突然出现，才算是拯救了她的电脑。

“去唱K，”乔乔进门后，自主要替她关上电脑，却发现满屏的鬼画符，“大小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还是被鬼附身了？怎么敲这种东西？”

佳禾赶忙合上显示屏：“你刚从上海回来，不累啊？”

“姜导说你忙了两天，让我带你去消遣，”乔乔也没再追问，“走吧，车在楼下了。”

佳禾看乔乔微红的眼，就知道她是在借机发泄，估摸着这次又被人涮了。

失恋为大，她这种被自己窘事刺激的人也只能穿上羽绒服，被乔乔一路催着出了酒店，上车时才发现，竟然满满坐了一车的人。副导程皓忙起身，将位子让给了乔乔和佳禾，自己则坐在了另一个人身边，挤得那个人龇牙咧嘴的。

“你还真是面子大，”佳禾凑在乔乔耳边，“一个心情不好，拉了这么多人陪你折腾。”

乔乔无辜看她：“不是说了吗，是为了给你排解压力。”

佳禾决定放弃和她争辩。

道路两边的店铺大半已经关了，招牌的光仍旧闪烁着，这种大冷天也少了不少游客，车子七拐八拐地绕到KTV时，乔乔已经恢复了往昔神采，招呼着众人入内。车上坐的都是早混熟了的人，也就没客气，一进包房就开始大张旗鼓点歌，一首首的，格外欢快。

桌上堆着四打啤酒，转瞬就灭掉了一半儿。

佳禾对着电脑两天，已经累得懒得去抢话筒，就挤在乔乔身边，听着她不时鼓掌叫好，不时对着MV，嘲笑里边的某个熟人老土，脑子中已开始过着新剧本的天书，盘算着是不是利用接下来几天调整下，免得临时抱佛脚受罪的是自己。

乔乔忽然推了她一把：“看看看，天楚。”

她下意识抬头，正切换到了下一首歌。

阳光明媚，空无一人的公路上，一个长发披肩的女人提着黑色的抹胸礼裙，向着镜头的方向奔跑着，神情间的快乐让全世界都嫉妒。这是天楚的成名MV，两年前红遍两岸三地，也就是这首歌，将她彻底推到了一线地位。

佳禾盯着晃眼的大屏幕，忽然记起媒体爆出的结婚日期，差不多就是这首歌大红的时候，那时她只知道这首歌是易文泽填的词，自然很关注，却没有猜到背后的这段情。

这首歌旋律极好，曾一度是自己的必唱曲目。

易文泽的词，简单而不浮夸，却能让感觉到丝丝入扣的幸福，每次唱起这首歌，她都不用看屏幕，歌词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佳禾抱起桌上那桶爆米花，听着漫长的前奏，开始庆幸易文泽现在在香港，否则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不过，如果他真来了，估计也没人这么不识相。

她正抓了一个准备扔嘴里，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对面K歌的声音猛地灌了进来。听着是一个女人在声嘶力竭地嚎‘死了都要爱’，佳禾坐在最靠门的地方，被冲进来的豪迈嗓音震得一哆嗦，正要用脚踢上门的时候，才发现进来的竟然是阿清。

易文泽的助理，阿清。

“可算是找到你们了，”阿清做了个无奈的神情，“乔乔你怎么不看手机的？害得我挨个包房摸过来，险些被人围追堵截死。”她一双手被冻得发红，不住地搓着取暖。

她身后的人挡住了门外的光，简单的休闲装，因为戴着鸭舌帽，上半张脸被帽檐浅浅遮住，没人能看到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但是谁都知道他是谁……

这一瞬，佳禾下意识想冲过去切歌，却不料背对着门口的副导程皓极不识相，已经抢先喊了声：“天楚的歌怎么没人唱？”他没发现气氛已经极尴尬，紧接着又道，“要不要切？”

“我唱我唱。”乔乔立刻接了话茬，要是此时切歌，那就真是尴尬到爆了。

可她刚拿起话筒，却立刻卡了壳，乔乔性子直爽，一向不喜欢天楚的清纯调调，所以很不幸地，她还真不会唱。

好在，她脑子转得快，立刻把话筒塞到了佳禾手里，快速耳语道：“我不会她的歌，你快唱，别让你偶像太尴尬。”

第8章

包房的门仍旧打开着，对面包房的女人停止了嚎‘死了都要爱’，开始转战‘北京一夜’。这边的副歌早就过去了大半，屏幕上的字幕缓缓地由白变绿，却没人唱出一个音。

佳禾左手抱着爆米花，右手握着红色话筒，竟然忘了这首歌该怎么唱。

过了好几秒钟，才磕磕绊绊地跟着哼了几句，效果真就和对面那个女人不相上下了，调在哪且不追究，连看着屏幕都能唱错词，也算是种天分……

“给我话筒。”易文泽走进包房，忽然对乔乔道。

乔乔愣了下，才注意到黑色话筒也在自己手边，赶忙递给他。

易文泽没有看大屏幕，却像是知道每一个字和旋律的节点，唱得毫不费力，音质低沉，略带了些旅途的疲倦。佳禾不敢再出错，小心紧张地唱着，两个人的和声很搭调，效果竟是出乎意料的好。

包房的门还没关，门外有人路过看到易文泽，立刻兴奋地停下来听歌，一来二去的，很快就围了里外三层。身为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竟在KTV和别的女人合唱前妻的歌，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这种八卦自然没人肯放过。

直到一曲快唱完，阿清才发现有些不妥，忙笑着关上门，身子往上一靠，遮住了门上的透明玻璃，将一干粉丝和看热闹的都隔在了包房之外。

MV结尾，金灿灿的阳光下，天楚仰起头，大喊了一声“我爱你”。

佳禾仍旧抱着爆米花桶，盯着结尾发呆，直到切换到了KTV广告，才把话筒放在了桌上，继续低头吃爆米花。刚才那首《日光》究竟是谁点的，已经不可考，合唱完的两个人，一个坐在门边的沙发角落，抱着爆米花猛吃，另一个则站在一旁，把话筒递给了身边人。

“易老师真该出专辑，绝对大卖。”乔乔狗腿地拿了瓶啤酒，递给易文泽，边说着边踢了一脚佳禾，示意她让个地方给易文泽坐。

佳禾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可这么多人，明目张胆地让易文泽坐在身边，她脸上还真挂不住，但是看易文泽拎着酒瓶站着，她又有些不忍，反复斗争下终于是偶像战胜了一切，磨蹭着往乔乔身边挤了挤，抬头笑道：“易老师，坐这里吧。”

易文泽说了句谢谢，没有任何推却，坐在了佳禾身边。

今晚来了很多人，包房明显不够大，沙发上大家都挤成了一团。其实，她不是个很计较的人，又不是封建年代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可易文泽往身边这一坐，她就开始浑身不自在，脖子只僵硬地盯着大屏幕，却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阿清早就溜到点歌台去了，易文泽就坐在门口，门外仍有稀稀拉拉的人有意走过，估计是听说了易文泽在这里，不时透过玻璃飘几眼，他却不动声色地喝着啤酒，因为戴着鸭舌帽，又是坐着，门外自然没人能认出他来，看几眼也就作罢了。

因为酒水作用，不时有人起身进出，或是抽烟或是去洗手间。

易文泽的位置显然有些挡了门，他自然地往佳禾这里又靠近了下，佳禾立刻触电一样，又一次挤向了乔乔。

“乔乔，你都快坐我腿上了。”副导程皓咳嗽了一声。

乔乔怨毒地看了眼佳禾，索性站起身，意味深长道：“真挤啊，我出去站站。”

程皓还以为她说的是自己，也不好意思站起来：“你坐你坐，我出去站着。”

两个人让来让去下，倒是都没再坐，空了很大的地方给佳禾和易文泽。余下的人因为刚才点歌的尴尬，也不敢往这里坐，由此就形成了一个奇特的景象：长沙发的三分之一地方，只坐着两个人，还奢侈地隔了一个人的空位，余下的三分之二空间却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有没有在写新戏？”易文泽看着大屏幕，忽然道。

佳禾嗯了声，忽然觉得自己答得很矫情，赶紧补充道：“已经在天书了，还是古装。”

易文泽扬起一侧嘴角，笑得很浅：“你很喜欢古装戏？”

佳禾笑笑：“小时候很迷一句词，‘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自此之后就喜欢古装戏了，尤其喜欢袖手搏千军的角色。”

易文泽喝了口啤酒，330ml的瓶子，握在他手中恰到好处。喜力的墨绿瓶子，透着屏幕的光，晶莹剔透的像是琉璃，佳禾静看着他，想起初中时用手指戳着电视，大叫着易文泽的情景，不知怎地就脸红了。

好在这里很暗，脸红是看不出的。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他低声念出接下来的句子，轻摇头，半是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演一部戏，背过这句词。”

“莫少安？”

易文泽的戏她都看过，自然知道每个角色。莫少安那部是民国戏，纸醉金迷的上海滩，一个有着英雄情结的家族子弟，她甚至能记得起来，究竟是哪个场景细节下，易文泽背出了这首词。

易文泽侧过头看她，漆黑的瞳孔中尽是细碎的光，漂亮的让人瞠目：“喜欢这个角色吗？莫少安。”

“喜欢，我喜欢有一定道德洁癖的角色，能够自我约束的男人比较吸引人，”佳禾剖析的很认真，“莫少安就是因为这种道德洁癖，导致在那样的大环境下落败，冲突很鲜明。”

易文泽笑了声，慢悠悠地道：“我是说，作为一个观众，你喜欢他吗？”

佳禾被他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又犯了职业病：“不好意思，职业病犯了。作为一个观众……”她碰上他的目光，一边心中腹诽着既然是偶像演的，当然什么都好，一边佯装镇定地拿了杯红酒，权当解渴解尴尬，“很喜欢，尤其是他登船离开中国的那场戏。”

就是那场戏，身穿中山装的易文泽，对着大海念出了念奴娇赤壁怀古。

家国恨，儿女情，都在一首词中尽去了……

晚上回去时，乔乔蹭到她房里睡。她一身的酒气，迷迷糊糊地趴在床上看继续卖力打字的佳禾：“你偶像还真是优质，对粉丝这么好。”

佳禾盯着显示屏，头也不回：“当然。”

“我老板不喜欢绯闻炒作，要不今天这一景还真是个好新闻，”乔乔嘟着嘴，天旋地转地分析着，“你看最近上档的那个清朝剧，导演和女演员的绯闻多红。”

佳禾没接话，今晚和易文泽的闲聊，给了她一个剧本灵感，要不赶紧记下来就来不及了。因为乔乔要睡觉，她只开了台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敲字，直到差不多两千多字了才算是搞定，再抬头才发现，脖子已经酸的不行了。

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一点，正好可以去按摩一下。

这个剧组还不错，请了三个按摩师在酒店跟组，只要两点前去都没什么问题。明天有戏，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睡了，按摩师应该闲着的。佳禾这么想着，起身捅了捅蒙在被子里的乔乔：“我出去按摩一下，一会儿给我开门。”

乔乔轻哼了两声，算是听到了，佳禾又把她的手机从震动调到最大音量，才算是安心出了门，反正是在酒店里穿行，她也就没讲究，只穿着运动衣和拖鞋，快速走到按摩房间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儿，房门就被人打了开，这间房的窗帘是拉开的，站在房间里就能清晰地看到带着光晕的月牙，还有深夜里那大片大片的雪白。

原来，已经下雪了。

她收回视线时，才发现最内侧的按摩床上还有一个人，手边扔着的外衣和鸭舌帽。

他听到声响，抬起头，微微笑了下，比了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

三个都是男的盲人按摩师，除了佳禾，没人能看到他的手势。佳禾愣愣看他，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是很配合地没有出声。

“听说这次主演是易文泽，”给佳禾按摩的人示意她趴上床，继续对给易文泽按摩的人说道，“不是你偶像吗？”

易文泽身旁的人笑着道：“不是我，是我女儿。”

“那等戏拍完后，拜托剧组人要个签名？”

“算了，”那人憨憨一笑，低声道，“听我女儿说，她偶像最近正在闹离婚，肯定影响心情，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两人说完，继续安静地做事。

原来是在讨论他……

易文泽看她明白了，才又埋下头继续休息。

此时，佳禾的按摩师也给她仔细搭了条长浴巾，开始低声询问哪里要重点按摩，佳禾说了句脖颈，就将头埋了下去。这种感觉很奇妙，屋子里明明有很多人，自己和他之间的交流却是旁若无人的，自然的像是普通朋友。

佳禾心里甜滋滋的感叹，原来和偶像已经成为朋友了。

就这样在被按得一阵阵的酸麻中，她迷迷糊糊地，像是回到了十几岁的夏夜，在北京东单大街上抱着滑板，和一堆好朋友闲聊着，伴着深夜习习的凉风，舒适惬意。依稀地，像是有人拍了拍她的手臂，问要不要回去睡觉，她懒懒地拒绝了，陷入了更深的梦里……

第9章

再醒时，佳禾就睡在按摩房里，身上盖着被子。

她心头发虚地坐起来，看着外边雪白天地，开始拼命回忆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又是怎么从按摩床到了大床上，终是徒劳无功。

心中有些隐隐猜测，那三个按摩师都是盲人，肯定不好抱自己上床，难道……她猛地拍了下脑袋，暗自骂着自己花痴。

就这么发了会儿愣，才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外间。

三张按摩床都是空着的，按摩师都回去睡了，这个时间还没开工，只有她一个人在房间里，空落落的。她看了看手机，才七点多，正琢磨着易文泽是什么时候走得时候，身后门忽然被人打开，回过头，易文泽正反手关上门。

“早。”易文泽简单地打着招呼。

“早……”佳禾瞠目结舌看他，“你今天没戏？”

挺平凡的招呼，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点太玄幻了……

易文泽把门卡放到小吧台上：“因为是提前回来，算是偷闲了一天。”

佳禾笑笑，后来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就莫名回房换了暖和的衣服，坐上了剧组留下的空车。易文泽开车的技术极好，对横店也很熟，很快就把她带到了一家港式茶餐厅。餐厅在一条正在修葺的马路边，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交叉路口，佳禾跟着他走下车，踩着薄雪，小心绕过水坑，仍旧是把鞋弄脏了。

等到了门口，她特地在脚垫上反复蹭着鞋底，很怕一脚雪泥把地板弄脏。

直到彻底干净了，她才推门走进去，易文泽正在和老板用粤语低声聊着，笑着看佳禾进来，才对老板点了下，带着她走到最里处坐下。此时店里稀稀拉拉的也坐了几桌人，易文泽穿得普通，又压着帽檐，没有太引起别人注意。

“车仔面？”易文泽道。

“好。”饥肠辘辘的，又是雪天，一碗车仔面正好。

“叉烧面。”易文泽先点了，老板边笑着记下来，边嘲他长情，从不换面的口味。

怎么……和自己的爱好一样。

佳禾一时卡住，点叉烧是习惯口味，可自己要是和他一样会不会太刻意？她开始对着单子猛看，头次发现了亲近偶像的坏处，连吃个早饭也这么如履薄冰。

“这里叉烧面味道不错，”易文泽看她，出言建议，“可以试试。”

佳禾忙点头，松了口气。

“喝什么？”

“咖啡，Espresso。”她抢言道。

“看来你真的很困，”易文泽低头看自己的单子，“这么早喝这个对胃不好，喝Espresso的人，Breve和Mocha估计会嫌淡，Con Panna比较合适。”

太体贴了……

佳禾险些泪流满面。

就在面端上来时，她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名字显示是乔乔，这才心里咯噔一声，想起昨晚对她的嘱咐。赶紧接起来，那边乔乔哈欠连天：“我说，你和易文泽混到哪儿去了？”

“我在吃早饭，一会儿到酒店再说天书的事。”佳禾装模作样。

“靠，”乔乔笑着骂了声，“别装了，车都被你们开走了。”

佳禾嗯了两声，拿筷子搅着面，偷看了一眼易文泽。

他正端起柠檬茶，喝了半口。

“好了好了，”乔乔嘲笑道，“你紧张什么，我还说让你帮我带杯热饮呢，瞧你这惊慌失措的，算了，我还是冲雀巢吧。”说完，就很识相地挂了电话。

佳禾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吃面，看易文泽似乎不太着急回去，微低着头看手机，她也不敢吃得太快，直到店里剩了两三个客人，才放了筷子。

咖啡只剩了小半杯，易文泽依旧在看手机，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他的睫毛，窗外的晨光，还有合适的角度，面前的人竟像是海报一样的质感，教人沉沦。佳禾暗感叹了下，才发现自己太过肆无忌惮，忙低头继续搅着冷掉的咖啡。

“抱歉，新戏剧本等着反馈。”易文泽抬头，注意到佳禾仍在搅咖啡，便招手向老板又要了一杯，推到了佳禾面前，示意她换一杯喝。

分分秒秒，比演戏还磨人的相处，可她又不敢先说回去。

她默默嘀咕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起来，本以为是乔乔，却是另一个催命鬼。一接起电话，那边就传来萧余懒懒的声音：“不是吧，我就是试着打一个，你竟然这个点儿接电话——”

佳禾闷闷道：“在吃早饭。”

“北京下雪了，上海下雪没？”

佳禾胸口闷得更厉害了：“我在横店跟组呢。”

“谁的戏？”

佳禾心虚地看了眼易文泽，没敢说他，只报出了女主的名字。

“勾搭你前男人的美女？”萧余也在吃早饭，说话含糊不清，“真人好看不？”

得，绯闻都传到一千四百公里外了。

佳禾叹了口气：“好看，很好看，说重点，你打电话找我干什么？”

“好好，编剧大人，”萧余那边笑了声，“我接了化妆品客户，想找个一线女明星代言，你猜怎么着？找了无数个经纪公司，别说一线的了，就是三线的都没了，只要是个女明星，脖子以上不管彩妆护肤全部签了。”

佳禾夹着电话，开始倒奶加糖：“所以呢？”

“所以找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空缺的美人脸给我用，比如打听下谁的合约快到了，我赶紧去签下来。”

“这事你该找乔乔，找我没用，她是制片，认识的明星多。”

“她说让我找你啊，”那边立刻哀怨分明，“刚挂了她电话，她说你最近搭上了易文泽，这种要求简直是小儿科，诶，不说我都忘了，你是怎么搭上你偶像的，听着像台言一样……”

那边滔滔不绝的感叹，佳禾脸上已经五颜六色，瞄了易文泽一眼，忍不住咳了几声：“打住，有事回去再说。”说完，立刻利索地挂电话，果断关机求清净。

心里还在翻腾时，易文泽已经抬眼看她：“怎么了？”

佳禾脱口道：“我一个朋友想找女明星代言化妆品，找不到没代言的人。”

她本是随口说的，没想到面前人竟然拿起手机，给经纪公司打了个电话，大意是查下公司里有没有艺人合约快到期的，给个消息。

他手握着黑色的iphone，中指轻叩着手机屏，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响声。

佳禾低着头，连喝了两口咖啡，心竟慢慢地随着他指间的轻响，跳动的缓慢有力。她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单，压在上边的玻璃板有些细微的磨痕，却很干净，她默念着一个个名字，脑子却空白着，想要说算了不用那么认真，可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过了会儿，易文泽才说了句多谢，挂上电话：“天楚的合约快到期了，如果你朋友有意，我可以让她的经纪人来谈。”

佳禾几乎掉了勺子，她竟忘了，易文泽和天楚是一家公司的。

“不过，现在已经有几家在谈，她定位偏高端，如果你朋友是国际品牌比较好，如果是国内的，就只能靠代言费取胜了。”易文泽平静地说着，从表情到声音没有半点异常。

佳禾嗯了几声，声音都有了些涩意：“好，我问问她。”

“吃完了？”易文泽收起手机。

佳禾点点头，迅速放下杯子，做出了随时可以走的样子。

易文泽的笑渐深了些，站起身走到柜台买单，正被门口坐着的两个年轻人认出来，低头交流了几句后，女的立刻站起来，兴致勃勃地请他合影，却意外地被他微笑拒绝了。他边从钱包里拿出钞票，边说自己只是和朋友吃饭，不方便合影，说的时候，佳禾正好走到他身边，那女人立刻目光矍铄地，盯了她足足三秒钟。

回到酒店时，乔乔仍旧裹着被子睡觉，佳禾看见她蒙着脸就一股火，掀起被子一角，哗啦一抖，所有热气立刻扑飞，床上人一个激灵蹦起来：“疯了！我今天难得睡懒觉啊啊！”

“你们铿锵二人组，把我整的够惨，还睡觉？”早上的内敛彻底没了，只剩了一个半抓狂状态的佳禾。

“我这是给你创造机会，”乔乔抢过棉被，迅速裹成粽子：“怎么样，他有没有帮你？”

“天楚，”佳禾咬牙道，“天楚代言合约快满了。”

乔乔怔了下，喃喃道：“天楚？没搞错吧。”

“你听听就算了，别和萧余说。”佳禾把羽绒服扔到床上，挤了挤她，也钻进了被子里。

“你傻啊，当然要说，而且要竭力促成，”乔乔斜看她：“你情我愿的你怕什么？易文泽肯为你谈天楚，绝对是特殊对待，你要是不声不响地哑火了，算什么？那可是你的偶像。”

佳禾闭眼睡觉，懒得理她。

乔乔这才有些找回点神儿，立刻扯下她蒙头的棉被：“就一晚上，他就肯为你找天楚拍广告，说说，你们都干什么了？”

“我自己在按摩房睡着了。”佳禾怒火中烧，已经逼近临界点。

“得了吧，我昨天半夜醒过，”乔乔煞有介事看她，“看你还没回来，就去找你了，猜猜，我看见什么了？”

佳禾被她说得莫名心虚，正组织语言，准备抵抗任何流言蜚语时，手机又响了。

她悲愤地接起电话，喂了一声，那边似乎很安静，只有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说：“你好，我是天楚。”

第10章

今天的电话，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无厘头。

佳禾捏着手机，反应了几秒，才说了句：“你好。”

乔乔张牙舞爪，用表情问她是谁，她食指比在唇上，下了床。

“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拨错了，”天楚轻松道，“有些唐突了，本来应该让经纪人和你联系，但既然是阿泽的朋友，就想着自己打个电话比较好。”

她的声音很好听，佳禾本以为她像是某些歌星，永远离不开录音棚，可只是这一个电话，她就明白了天楚能迅速蹿红的原因，不光是聪明地利用了人脉和绯闻，自身还是有些本钱的。

“真是不好意思，”佳禾走进洗手间，快速上了锁，“易老师可能已经和你说了，我的朋友是想为客户找个化妆品代言人，拜托我帮忙，没想到竟然能联系到你这么大牌的，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其实，真正没想到的是，自己竟在和偶像吃完早饭后，接到了他前妻的电话。

不同于对着微博的咬牙切齿，佳禾竟格外冷静，看来这几年编剧不是白做的，除了面对偶像比较失常外，再大牌的明星也是路人甲。

天楚沉吟了会儿：“我会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经纪人，如果可以希望能有机会合作。”她忽然说了句抱歉，停了下来，身边似乎有人低声和她说着话，因为电话被捂住听不大清楚。

佳禾耐心等着，看着洗手间的大镜子，让自己清醒。

剧情太狗血，连她这种以狗血自诩的编剧都接受不能了……

过了会儿，她才松开手，继续道：“本来是麦姐来问的我，没想到阿泽又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笑了声，继续道，“这周我会去趟横店，大家一起吃个饭。”

佳禾说了个好字，又连着谢了几次，那边像是有急事也没再说。待挂了电话，她才长出口气，按着胸口正镇定着，却忽然想起个问题，这周来横店？看偶像？难道是要破镜重圆？

她满脑子问号，被这爆炸性猜想刺激的有些呆滞，门外人已经等不及了，开始一下下懒懒敲着门：“开门开门。”

佳禾刚一开门，乔乔一张脸立刻凑上来，笑嘻嘻看着她：“谁啊，还特地躲在厕所听。”

“天楚。”佳禾老实汇报。

乔乔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千里追击？你们俩到底谁是谁的情敌啊？”

佳禾险些喷血：“是为了代言的事，还有，她说她这周会来横店。”

“横店？”乔乔眯起眼，“拍戏？下午我让小欧查查。”

佳禾没当真，摸出手机给萧余电话，那边听见这消息，立刻上演了大陆版惊声尖叫，连带着频频逼问佳禾是不是真和偶像有一腿，没等佳禾说完，又立刻下了定论，让她利用美色给自己搞一堆签名照寄过去，好留着日后失业了重金拍卖……

佳禾哭笑不得地打断她，让她等自己进一步消息，果断挂了电话，扑倒在床上。棉被仍带着温度，她埋头听着乔乔一句句追问，努力保持装死状态。

“好，”乔乔恨恨看她，“你不说是吧，那我也不告诉你，昨晚我到底看见什么了，”她边说边穿好衣服，从门缝下拿起通告仔细看了看，“你可别求我哦。”

佳禾深吸口气，继续装死。

很快乔乔就告诉她，天楚的确是来拍戏的，火速蹿红的她终于开始跨界了。

佳禾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禁不住想从易文泽脸上看到蛛丝马迹，最后只能感叹，偶像就是偶像，淡定的出奇了。

因为三天返港，接下来的几天，易文泽几乎从早到晚都被排满了。

佳禾在酒店里，开始借着没有修改的空闲，和姜导聊下一个本子，有时候一说就是四五个小时，累了才跟车去剧组溜达溜达。她总是站在一堆人的后边看易文泽演戏，或是听导演说戏，有时候大家一起打个招呼，却因为太忙，没有什么交流。

微博上，易文泽偶尔会放一些片场的照片，大多没有文字留言。

只有一次比较特殊，他拍了盒饭里的一道菜，感叹这鸡腿是今日最佳菜肴。佳禾盯着那个鸡腿，总是觉得眼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来，那天那顿饭是大家一起围在一起吃的……还是自己这个粉丝占便宜，那时候自己可就在盒饭的东45度，同样啃着鸡腿。

想着想着，就开始右键保存，心里小激动地把照片存在了文件夹里，还煞有介事地命名为‘和偶像一起啃过的鸡腿’。

就这样，佳禾的追星路渐入了原始期，看微博比看真人多。

这一天晚上，她和姜导聊戏到七八点，姜导忽然看了眼窗外：“又下雪了。”

佳禾抱着杯子，扭头也去看外面，果真又下雪了。今年的天气也真奇怪了，都已经是二月底却还是冷的出奇，竟然还有雪下。

“今天是外景，”姜导抬腕看表，“今天下午两点才开工，这时候应该没拍完，走，去看看。”

佳禾没敢耽搁，迅速裹上衣服，跟着姜导的车到了片场。

雪下得不大，但是极冷。

她到了片场，正有不少人围在一起，喝着热水。因为从酒店出来，车里又有空调，刚下车时只是觉得冷，走近了，才发现连道具椅上都蒙了层薄冰，这才对温度有了些意识。她脑中开始反复回忆这场戏是拍的什么，会不会冻坏偶像时，一双黑靴已经出现在眼前。

“天气这么冷还来片场？”易文泽道。

偶像一句话，大脑顺利格盘，啥也想不起来了。

佳禾手插着口袋，被围巾裹得只剩了眼睛，乌黑乌黑的，盯了易文泽半秒才道：“姜导看下雪了，说来看看进度。”

“要不要喝热水？”易文泽温和地询问，身上仍旧披着厚重的袍帔戏装，风流倜傥的一塌糊涂。

佳禾忙摇头：“刚才在酒店喝了不少，不用了，你赶紧进来躲躲风吧。”她说完，后退了两步，给易文泽让了个位置，期间险些踢倒一个椅子，顺利踢飞一个灯笼……

心里暗自哀嚎，又丢人了。

其实她站得地方也不暖和，但好歹能挡挡风。

易文泽走近时，乔乔正好也看到佳禾，正要来打招呼，看到易文泽立刻停步，趁着他背对着自己时给了佳禾一个加油的手势。佳禾欲哭无泪，却仍要绷着脸，不敢让偶像看到他身后的曲径通幽。

当然，这世上有一个识相的乔乔，就肯定有一个不识相的阿清。

易文泽刚站定，阿清就抱着保温瓶过来，理所当然地摸出两个纸杯，一人一杯。佳禾想说不用也晚了，只能接过偶像牌胖大海，热乎乎的，傻乎乎的陪站着。雪越下越大，真像是抓住了冬天最后的尾巴，彻底挥霍了一次。

“一直没机会问你，你朋友的事情怎么样了？”易文泽高出她一个头，正好站在挡风的位置，将佳禾隔在了寒风之外。

“我已经替她和经纪人搭上线，接下来就看谈的如何了，”佳禾感激满满，仍旧小心避讳‘天楚’这个名字，“谢谢你。”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公司生意，如果能照顾朋友自然更好。”

易文泽说完，对阿清交待了几句，让她去倒些热水给探班的粉丝，佳禾听他这么说才发现，因为今天难得外景，远处有十几个粉丝在，易文泽的自然占了大半。因为马上就要继续开拍，他没有走过去招呼，不像男配还过去对着粉丝扮了几个鬼脸，但是光是倒水这一点就看出他仍旧是疼爱粉丝的。

此时，导演已经招呼继续，他把杯子递给阿清，走到了灯光中心，开始低声和廖静对戏，开始预热。佳禾正认真看时，身旁的阿清伸手给她添水，倒了一半却忽然轻啊了声，低声道：“天啊，她怎么来了？”

佳禾吓了一跳，反射性顺着阿清的视线，看向另一侧。

一个穿着粉色长羽绒服的女人刚才站定，身边跟着个女助理，正在不停接着电话。因为戴着口罩，还围着围巾，又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时没人注意到她，可佳禾却一眼就能认出来。

毕竟唱了那么久她的歌，这个身形和眼睛，还是很容易认出来的。

第11章

阿清继续絮絮叨叨，先是用普通话抱怨，实在遇到难以表达的就用粤语补充。说的大意也不过是抱怨经纪人麦姐，没有提前告知，万一被媒体抓到两人在横店见面，又是一条爆炸新闻。

佳禾把手凑在手边，呵着热气，没大听进她说的话。

雪下得更凶猛了，全场人冻得要死，导演却情绪high的不行。

本来这就是场雪景戏，真景拍摄自然最好，更何况易文泽和廖静今天情绪又很到位，不枉费天公作美，很快就收了工。

天楚等着在场的粉丝都走了，才走到易文泽身边，摘下口罩打了个招呼，这一露面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工作人员都有些没反应过来，眼神交流着装作无事，却仍是忍不住偷瞄着两个人。

只有易文泽，像是早知道天楚会来，没有任何意外神情。

看这情景，佳禾才算是松了口气，摸出手机，开始‘打怪兽’。

刚才还担心偶像的反应，现在想想倒是自己多虑了。娱乐圈分分合合的，早该见怪不怪，也许这次爆出离婚就是为了天楚的跨行预热而已，她这么想着，提前点了下屏幕，黄色小鸡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又一次过关失败……

“在打什么？”头顶忽然传来偶像的声音。

佳禾迟疑了一下：“愤怒的小鸟。”说完，还刻意回忆了一下英文名，免得偶像不明白翻译的名字，可以快速补充说明。

易文泽似笑非笑：“玩到第几关了？”此时的他已经脱了戏装，简单穿了件黑色羽绒服，低头看着佳禾的手机屏，因为离的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温热气息，不知怎地，竟让她有些心猿意马，忙调整笑容，讪讪道：“才第三大关的开局，玩的一点都不好。”

易文泽笑了声，安慰道：“多试几次就好了。”他还没说完，一旁收拾东西的阿清已经骄傲地补充道：“阿泽打的很好哦，可是一鸟通关的强人。”

佳禾立刻崇拜看他：“一只鸟可以连续通多少关？”

这游戏不难，可若要一鸟通关，却是个技术活。迄今为止，互联网的最高纪录是连续十五关，已经让佳禾惭愧的想重新投胎了。

易文泽笑：“不出意外，可以连续四十三关。”

佳禾绝倒，偶像就是偶像，不动声色就打败了令自己膜拜的十五关记录……

阿清笑嘻嘻地比了个V的手势，得意地提着收拾好的东西，先走了出去。此时，天楚也恰好和姜导说完话，走过来，对着佳禾伸出了右手：“你好。”

一笑一颦，皆是曼妙。

“你好。”佳禾轻握了下她的手，不同于常年拍戏的演员，她的手心细腻光滑，带着丝丝暖意。

面前人的五官立体鲜明，很有混血的感觉，她心中暗叹了一下，正想着说些话来打消陌生感，天楚已经松开了手：“佳禾，你看起来很面善。”

佳禾困惑看她，在脑中仔细回忆了一下，终是无果……当初做记者时负责的是财经版块，后来转行做了编剧也见的都是演员，和歌手实在没什么交集，自己倒是在电视上见了天楚无数次，可若说她见过自己，应该只是错觉而已。

天楚见她没答话，微侧过头，看了易文泽一眼，眼神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此时三人站着的位置，正是一条回廊，点着一排暖黄的灯笼，易文泽就斜靠在廊柱上，身后恰是一盏纸灯，浅浅地勾勒出了一个身形。

他像是没看到天楚的目光，倒是看着佳禾说：“先去吃饭，有话不急在一时。”声音中，除了连续七个小时拍戏的倦意外，依旧是温和适度。

“啊，好。”佳禾立刻道，顺手把手机塞进了衣兜里。

险些忘了，偶像折腾到现在还没吃晚饭。

可是，她扫了眼神色不快的天楚，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自己怎么说都是个外人，就这么跟去蹭饭总不大好意思。她边想着，边迅速寻找乔乔的踪影，却发现整个片场除了他们三个，只剩下收拾器械的人在雪中忙碌着……

“你们去吧，我和那边剧组约好了一起吃饭，他们也等很久了，”天楚忽然道，边说着边把口罩重新戴上，又看了一眼佳禾，“反正要在横店呆两三个月，总有机会的。”

佳禾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能感觉出话中低沉的气场，看了看易文泽，偶像依旧不咸不淡地靠在廊柱上，用粤语和她说了句话：后天下午三点。

天楚迟疑了下，说了句好，转身出了回廊。积雪被高跟鞋一路踩出了两行小巧的鞋印，印在一片雪白中，完美而仓促。

佳禾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摸不到头脑，看天楚刚才等了那么久，绝对不是说上三两句就走的打算，可为什么忽然就走了呢？整个晚饭期间，她都悄悄观察着易文泽，始终没有找到答案，却在他时不时的关照中，消灭了半盘馒头熓肉……

回到酒店房间，佳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所有易文泽的离婚新闻，仔细研究偶像真正离婚的原因。闹得三地沸沸扬扬的离婚案，两个主角却相处的极为和谐，实在很没道理。这世道，连周慧敏都为了复出搞出一宗小三案，天楚和易文泽正是新剧不断，莫非也不过是一场炒作？

她正对着屏幕细看，电话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随手接起，竟是顾宇的声音。

“佳禾，睡了吗？”那边的的声音有些飘荡，微醺的感觉。

佳禾愣了下，半晌才说了句没有，将电话夹在耳边，开始一一关上三十几个新闻窗口。

两个人都停了下来，没人先开口说话，房间里只有清晰的鼠标点击声，间或穿插着键盘敲击，五年后的第一个私人电话，曾经历深爱背叛的两人，竟只剩了这些。

过了会儿，顾宇才叹了口气：“你在看电脑？”

佳禾嗯了声：“在看新闻。”

“怎么还没睡？”

“习惯了，”她随口道，“这个时间对我来说，才刚吃完晚饭，进入夜生活。”

顾宇的声音一向很有磁性，加上淡淡的醉意，极像是午夜电台的主持人，带着那么一点点隐约的诱惑。佳禾以前很迷恋他的声音，此时却不知怎地，忽然记起了易文泽带着港音的普通话，温和而不浮夸，一句句分析什么咖啡适合自己，不禁心浮了下，有些走神。

“你爸妈身体还好吗？”顾宇打断了她分神。

“还不错，老爸天天钓鱼，老妈刚学会了斗地主，每天都要和我报备几次战绩。”

“爷爷奶奶呢？”

……

“爷爷身体还行，奶奶去年去世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远处高低的小楼，开始思索他这通电话的用意，虽说当初分手时说好还是朋友，但那可是所有情侣分手的教科书式告别语。如此夜深人静，自己接得还是长途漫游电话，如此漫无目的地闲聊，还是很昂贵的……

“自己也要注意休息，”顾宇继续道，“那天看你精神很不好。”

那天？要不是他忽然出现，自己还不会被迫七点多从床上爬起来，以至于整整一天都在混沌头晕中渡过。面对这句有些亲近的叮嘱，佳禾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索性保持沉默。

顾宇像也发现自己说了不太合适的话，悠悠地笑了声：“别介意，喝多了有些啰嗦。刚才和几个朋友吃饭，想起你是编剧，就推荐了一下，正巧有人想要投资电视剧，可能要你的作品名单看看，或许有合作的机会。”

佳禾默了下，才笑着说了声谢谢：“改天有机会发封邮件给你。”

“好，”顾宇道，“还是以前的邮箱，你知道的。”

Yahoo的邮箱，id是jiahemyever。

那是她逼着顾宇注册的，还是青葱少年时，现在想起来简直酸得令人发指……

窗外有几辆车开过，因为雪的缘故，打出的灯光很是朦胧。

佳禾有些不知所措，只想着要迅速结束这个话题，竟嘴比脑快地说了句：“对了，有个事情，正好和你八卦下，是关于易文泽的。”

电话那边迟疑了下：“说吧。”

“我偶像……易文泽的离婚报道，是真的吗？”还没说完，她已经窘的用额头撞上了玻璃，太低级了，竟然用偶像的八卦新闻来转移话题。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顾宇才慢慢地道：“为什么不直接问易文泽？”

她一个粉丝，怎么敢问偶像这种敏感问题？

佳禾尴尬道：“我和他没熟到这种地步。不好意思，只想起你是做媒体的，竟忘了你做的是时尚杂志主编，不是娱乐周刊。”

她刚想说算了时，那边已经笑了两声：“我还以为你做编剧后，能看淡明星偶像。”

佳禾无言以对。

此时，顾宇像是刚坐上出租车，对司机报了个地址后，才继续道：“这期人物访谈做的是天楚，我也只听下边人说了几句，她虽然在香港出道，其实祖籍是浙江，两个人协议离婚半年了，这次去横店拍戏的空档会正式办手续。”

第12章

顾宇的话，让佳禾想起了易文泽的叮嘱。

原来那句‘后天下午三点’指得是这件事。当所有人还在猜测婚变的隐秘时，两人已经趁着拍戏的空档办好手续，再公开发个声明，也算是对公众和歌迷影迷有了交待，只是究竟能不能对自己有交待，谁又清楚，谁又关心？

顾宇又说了些没营养的话，才算是挂断了电话。

佳禾也因为自己无意的问话，刨出了天大的新闻，搞得一夜翻来覆去，到天蒙蒙亮了才算是睡着，却又在十点准时爬起来，问小欧要了通告，看了看今天易文泽是哪场戏，小欧还以为她是想去片场，特地眉飞色舞地说导演看昨天下了那么大的雪，就临时调了下，把雪地骑马救人的戏放在了今天拍。

那组一大早就出去了，如果佳禾想要看还要打电话叫车。

佳禾连忙打断她，说自己只是问问。

其实，她只是怕易文泽如果今天太空，难免会想到明天的事。她虽没有过离婚的经历，婚恋剧本却写了不少，也曾失恋绝望过，光是想想偶像会失落，心就有些空置的隐痛，想要做些什么。

“编剧，要不要叫车？”小欧已经掏出了手机。

“不用了，”佳禾一笑，“房车在那边？”

小欧嗯了声，莫名看佳禾，不懂她是什么意思。

佳禾想了想：“下雪天又是外景，肯定是很冷，要是能吃火锅是最好的了，”为了怕小欧误会，她忙又补充了一句，“乔乔和姜导都挺喜欢吃的。”

小欧恍然明白，笑着道：“好主意啊，反正有房车在，也好弄一些。”

佳禾看她答应的痛快，才算是松口气，小欧叫来了两个留守的助理，开始商量着买东西，顺便给乔乔打电话请示了一下，乔乔正被天寒地冻的鬼天气折磨，接到这个电话立刻兴奋的不行，说自己要亲自审核菜单，在挂电话之前，才叫小欧把电话给佳禾。

“你可以的，”电话那边呼啦啦地挂着风，乔乔抽着鼻子低声道，“够体贴，够尽力，可惜我又当了回挡箭牌。”

佳禾随口笑骂两句，挂了电话，开始和小欧仔细拟单子，期间不时收到乔乔的短信，一会儿说要百叶燕饺，一会儿又要木耳冬瓜，直到佳禾给她回短信骂了句，让她考虑到下边人的辛苦，别再那么挑剔时，那边才算是收敛了些。

过了会儿，她倒是单独给佳禾发了条短信：易文泽爱吃什么，就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佳禾愤恨地回了一条：闭嘴。

易文泽喜欢吃什么，她当然再清楚不过，不光是明星档案，还有那么多年的娱乐新闻，总能有一些吃饭的照片，他的口味佳禾早记在心里，甚至有时候想着偶像喜欢吃，连带着自己也会多吃一些，渐渐地就养成了一样的喜好。

所以，不费吹灰之力，她就写下了十几个名字。

其余的都交给了助理准备，佳禾只和小欧亲自挑了火锅底料，易文泽爱吃辣，却偏好云贵的酸辣，不大吃四川的麻辣，因为这点，两个人跑了好几个地方才算是找到。

“编剧，”小欧交完钱，把底料塞到包里，“听乔乔说你是北京人，怎么这么喜欢吃辣？”

“其实还好，就是觉得辣锅驱寒。”佳禾随口敷衍。

就这样，忙活完已经是下午，佳禾和小欧随便叫了几个盒饭，带着两个助理吃完就把材料拿上车，向外景地开去。

隔夜雪，最是寒。车刚停下，佳禾就看见乔乔裹得像个通缉犯，露出的大眼睛透过前车窗，对着佳禾拼命眨啊眨的，等到一熄火，就先主动替她拉开了门：“热烈欢迎领导视察。”

“好冷啊。”佳禾还没来得及搭理她，就被冻得缩了脖子。

“是啊，”乔乔嘴被围巾捂着，口齿不清，“快冻死我了，马还不听话，NG无数次，连我都恨不得生啖其肉了，你偶像竟然还能笑得出来。我算是知道了，这个角色肯定是你为他量身定做的，温润如玉，波澜不惊……什么的，全占了。”

佳禾伸手拧了她一把，示意身后还跟着人。

乔乔本是图个乐子，看她急了，才忙不停问着买了什么材料锅底，想要岔开话题。佳禾懒得搭理他，草草扫过四处，在白茫一片中很快就看到了易文泽。

他正坐在马上，俯身抚着马脖子，试图安抚因为天寒而暴躁的马，那马像是真明白他的意思，完全不像乔乔说的不听话，反而一下下蹭着他的手，极亲昵。

佳禾远看着马这么乖，莞尔道：“你看，那马不是很乖吗？”乔乔靠着车门，扒拉着她们买的食材，头也没回：“马非草木，自然喜欢帅的。”

偶像被夸，自然心情好。

佳禾笑着拍了下她：“该你做苦力了，搬东西。”

边说着，刚要转身，那边马上的人像是感觉到这里的动静，直身看了这边一眼。

纷纷扰扰的小雪中，明明只看得到模糊的脸，那目光却有如实质，让佳禾恍惚了一下。

不知不觉挨到收工，主配角和导演制片都上了车，看见火锅显是吓了一跳，不停高呼着谁这么体贴，纷纷上前接过小欧准备好的碗筷，连大衣都没脱，尽数挤在了热腾腾的火锅旁。

一整日的天寒地冻，忽然天降火锅，哪管男女，谁红谁不红？都乐得找不到北了。一个六人长桌，两侧生生挤了十个人，还有不少站着的，佳禾因为瘦，挤在了靠窗的角落，对面恰好就是易文泽。

“你很喜欢吃辣？” 就在大家都被辣的咧嘴时，他却像是很受用，慢条斯理地吃着。

佳禾点点头，埋头吃木耳。

易文泽的调料是她亲自弄得，也不知合不合口……多想无益，再不济也有锅底撑着，这口味应该不会错。她正想着，也不知谁叫了声，虾好了，无数双筷子立刻伸向了锅子，佳禾被挤的连锅都看不见，只能干坐着眼馋，正是郁闷时，碗里忽然被人放了一只河虾。

烧熟的河虾本就泛红，因为挂着辣油，更显红扑扑的，看着就格外美味。

她诧异抬头，正看见易文泽收了筷，碗里却没有半只虾的影子。

这算是……粉丝的福利吗？

佳禾低头咬了一口，小心用牙褪着薄薄的虾皮，只觉得酸酸辣辣的味道，从嘴一路蔓延到了胃里……瞬间就红了脸。四周人只盯着火锅，忙着抢菜，谁都没留意到靠窗的角落，和刚才发生的事情。

“编剧，原来你不能吃辣啊？”小欧捧着碗，拿筷子指着佳禾，煞有介事道，“下午跑了好几个地方买锅底，我还以为你真能吃辣呢。”

副导程皓早辣得眼泛泪花，终于明白了真凶是谁：“佳禾啊，你这是报复我让你演配角吗？早说啊，下次保证给你个女一号。”

两人一唱一和的，大家才发现佳禾的脸比熟虾子还红，纷纷笑着附和，说佳禾哪里是来犒劳大伙，简直是伺机报复，不过嘴里虽是埋怨，仍旧一个比一个猴急，本是两倍的量，转瞬就被消灭了个干净。

吃得差不多了，浑身也都暖和了起来，白天还盼着收工回去睡觉的众人，眼下倒都热闹起来，最近正迷三国杀的程皓从兜里摸出牌，嘿嘿一笑，车里人立刻就围了上去。佳禾不会玩，开始只能在一旁看着，看得累了便下了车，想在车边透透气。

车里的吵闹越来越远，光亮也越来越弱。

她不知不觉走得远了，想起该回去工作了，才转过身，想要先欣赏下自己的脚印，却没料到夜幕下，易文泽就立在不远处。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右手间夹着烟，半明半暗地闪着火星，只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因为被白色覆盖，分不清土地石路，四周显得格外空旷。

好像在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相对望着。

脑中瞬间闪过的，都是自己刚才踩雪的傻样，佳禾大窘，尴尬道：“易老师，你怎么也出来了？”

“看你一直往暗处走，就跟来看看，”易文泽笑了一笑，把烟扔在了雪里，火星湮灭，“差不多该回去了，明天很早就会开工。”

他简单的一句话，佳禾很快就想到了早开工的原因。

是怎样的原因，才会辜负这样的人？

佳禾忽然心里酸了下，当初发现顾宇的背叛，只能用不够格来安慰自己，混了三四年依旧是个到处跑的小记者，而他却是平步青云，一路扶摇直上。可现在看着易文泽，她却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人，为什么也会被辜负。

第13章

车上不知道在玩什么，佳禾走近了，才听到车上有人在弹吉他，唱着歌。听着嗓音很不错，还有两三个女声合音着，她轻易就认出了五音不全的乔乔，正幸灾乐祸时，走在前面的易文泽停住脚步，转过身，自己措不及防，险些撞在他身上。

“谢谢你，”易文泽终于出了声，“火锅很好吃。”

“那个啊，”佳禾笑了下，“别客气。”

她看着易文泽，犹豫了下，还是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同桌吃饭已经很好了，他的感情和生活，还是在看网页新闻时，暗自腹诽的好。

“下一首下一首，”车里传来乔乔的声音，“谁抽到2了？”

似乎是程皓承认了，连带着辩解自己真的五音不全，引来乔乔一阵大骂，说自己这个标杆立在这儿，谁还敢说五音不全……

易文泽靠在车尾：“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再上车。”

佳禾明白他的意思，先一步上了车，牌被扔在一边儿，啤酒的易拉罐扔的到处倒是，大家似乎情绪高涨，毫不在意明天的早起开工。此时程皓已经被乔乔逼迫的，清了清嗓子，乔乔抱着吉他，翘着二郎腿，随意拨了两下：“唱什么？”

程皓抚额深叹，无奈道：“老人了，就挑个我印象深的吧，春泥。”

乔乔斜看他：“这歌不是写他和老婆的爱情吗？现在都离婚了，多不吉利。”虽这么说着，还是尽职尽责地为他起了调。程皓的声音倒是很有潜质，一首《春泥》，熟悉的句子，熟悉的旋律：“漫天的话语纷落在耳际，你我沉默不回应，牵你的手，你却哭红了眼睛……”

她还记得，八卦上曾记录了这音乐才子和老婆的相识，很梦幻的选秀节目，一见钟情相恋数十载……最后也不过落得婚外情的爆料，黯淡收场。不知怎地，她又想起了易文泽。

渐入尾音时，易文泽才上了车，接过小欧递上的啤酒。车内的热闹，没有因为他进来而退却，反而在他露面时，更升温了。

乔乔狡黠地看了一眼佳禾，递上自己的吉他，笑着对易文泽道：“易老师，压轴的人就是你了。”她一开口，众人哗啦让开了位子。易文泽微笑着，没有拒绝，接过吉他试了几个音，就开始缓慢地，弹出了一首低沉的曲子。

佳禾蹭在乔乔身边坐下，很容易就听出，这是Don’t cry。

一首老旧的曲子。

沙哑又深沉的低吟，很容易让人联想很多，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想起了他那段沸沸扬扬的婚姻，自觉地都噤了声。这首歌当初的成名，就是因为吉他手的强大伴奏和主唱的嗓音，而面前靠在座椅上，抱着吉他的易文泽很轻易地，就把这两者糅合在一起，完美地演绎，旁若无人的姿态。

佳禾看着他的侧脸，还有怀抱着吉他的姿势，以及上下拨动琴弦的手指。这样的歌，这样的歌词，的确可以让人想到很多。

之后怎么回到酒店，乔乔怎么用尽百般手段，逼问他们在车下干什么了，她都没有太多印象，只是洗完澡，立刻扑倒在床上，举着手机胡乱上网，等反应过来，已经习惯性上了易文泽的微博。

更新了一张照片，是雪夜上的一行脚印。

耳边怦怦怦怦地，尽是心跳如雷。她扔下手机，下床拿起水壶，走到洗手间灌水，然后再走回来按下开关烧水。

水壶里立刻发出了吵闹声，搅得她更乱了。

盯着眼前小吧台的镜子，她开始莫名注意自己的脸，分散注意力。唔，眼睛下边都有小小的褐色斑点了，该保养了……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手机响起了短信声。

拿起来，是顾宇的短信：五年的时间，还不够你原谅我吗？

……

啪地一声，水壶开关自动跳开，水烧开了。

她吓得伸手就去拿水壶，立刻烫了手，龇牙咧嘴地举着手机，跑到洗手间冲水，然后……ipone很顺利地被水洗了一遍，黑屏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手机，发现自己狼狈的一塌糊涂，还没来得及回短信撇清关系，就如此报废了手机。

分手后的一两年，她曾想着顾宇再来找自己，该用怎样不屑一顾的语气拒绝，然后狠狠给他一个大耳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如今想来只是觉得自己傻，只希望这个人不要再出现，提醒自己当年的傻事和不值。

因为受的刺激太多，她早早就钻进被子睡着了，不知是什么时候，才被剧烈的敲门声吵醒。爬下床磨蹭到门口，刚一打开门，乔乔就闯了进来：“编剧大人，您的手机怎么关机？”

“坏了。”佳禾眯眼看她，还没适应被吵醒。

“坏的真是时候，”乔乔晃了晃手机，给她看，“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十二点多了。”

“今天又没事儿，我还想着该回上海了呢，剧本要有什么修改的，邮件我就可以了。”佳禾絮絮叨叨地，转身回去，继续钻进被子里取暖。

还是回去好，无惊喜也无惊吓。

乔乔诧异看她：“这种情况你还回上海？”

佳禾傻看她：“什么情况？”

乔乔爬上床，俯视看她：“给你说件事，你要镇定，十二分镇定。”

佳禾被她吓了一跳：“大早上的吓唬人，有话就说……”

“早上出事了，你偶像被送医院了。”乔乔彻底把‘偶像出事’拆开来说，显然用处不大，佳禾已经激灵一下钻出被子：“什么事？很严重？”

“早上马忽然发狂，他被甩下来，被马踏了两下，腿骨折了，”乔乔简单明了，“现在在东阳中心医院。我忙了一上午才算歇下来，给你电话也关机，快被气死了，你要不要去？快说快说，我给你准备车。”

佳禾点点头，可又胡乱地摇头：“我去了也没用，很尴尬。”

“为什么不去？”乔乔诧异看她，“你傻了？廖静什么的都会去，你去怎么了？纯当朋友探望，别说你不乐意啊。”

最后的讨论结果，还是去，乔乔根本不给她反驳机会。

她跟剧组的次数不少，却从没探望过受伤的演员，基本原因是她连那些演员的名字都记不住，八竿子打不着，就不凑热闹了。此时站在医院大门口，还是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满是消毒水的大厅，小欧就在不远处，看见她立刻招了招手：“编剧，这里。”

直到到了病房的楼层，已经有不少人围在外边，阿清蹲在一个角落里打电话，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欧拍了拍佳禾，说自己下去等人就又跑了。

她退到楼梯口，又开始犹豫着，半天也没动。

过了会儿，忽然冲上来了不少记者，病房里也走出了一个人，戴着墨镜和口罩，低头在助理的护送下，挤在记者当中，寸步难行地向外走。戴走到电梯口，她才摘下口罩，笑着对记者说：“阿泽伤势不严重，多谢大家关心。”

这一句如同一石千浪，立刻引来了更嘈杂的追问，‘请问你这次来是专程探望吗？’‘请问你们是否有复合的意思？’‘听说这次你这次的戏，就是易文泽牵线的，这算是复合的邀请吗？’……

天楚又恢复了缄默，带着助理走进了电梯。

记者像是说好的，兵分两路，一半追赶天楚，一半守在这一层楼梯间，低声交换着自己获得的讯息。佳禾看门口记者那么多，想着还是别掺和了，先下楼呆一会儿，等风头过了再上来。因为电梯被堵着，她索性就沿着楼梯一路而下，却在二楼转角处看到了天楚。

“佳禾，”天楚似乎在等她的样子，“有时间说两句话吗？”

佳禾走过去：“好。”

天楚的助理在楼梯口守着，有意避开了一段距离，天楚掏出手机递到她眼前：“这是前几天一个朋友发给我的。”

佳禾不解看她，她食指点了点屏幕，示意佳禾自己看。打开的网站上，是一条娱乐新闻，能看到一张照片，透过白色的商务车的侧窗，易文泽正在发动汽车，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而副驾驶位上的人……正是自己。

“不止我看过，麦姐也看过，”天楚笑着看她，眼睛晶亮无害，“所以我相信，麦姐已经给阿泽看过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天楚收起手机，“看你的脸色，阿泽应该没有告诉你这件事。你在这个圈子，我相信你也知道，现在这个时间，出现这种照片不太合适。”

无妄之灾……

佳禾只蹦出了这个念头。

第14章

两个护士从楼上走下来，其中一个悄悄地又瞄了几眼。估计也是联想到了入住的易文泽，低声和身边人说着话，与佳禾擦肩而过。

“其实，这些都没必要特意解释，”佳禾等四下无人了，才笑着看她，“易老师没有告诉我，可能是因为觉得这种事没必要关注，只是一次简单的早餐而已。”

编剧真是个好职业，这种话信手拈来，毫不费力。不再像当年傻乎乎的只知道听人气焰高涨的说，听了半个小时，内伤的差点死掉……

天楚完美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不必太当真，这种事情多了就习惯了，以前我也是这样，被人拍了都不知道，出了问题才大乱阵脚，狼狈的很。” 天楚的话是绵里藏针，针针到位，却不留痕迹。

佳禾笑了笑：“不过，还是谢谢你。”

天楚又说了些叮嘱的话，看起来亲和的像是老熟人，临走前又想起了那件代言的事，特地对佳禾说如果有机会，自己一定会优先朋友的。佳禾也打着哈哈，连说多谢，心中却在暗骂远在北京的萧余……

估计是怕记者围攻，天楚很快就走了。

佳禾没有手表，手机又报废了，只能靠着肚饿程度估计了下时间，判断自己是先吃饭再去看偶像，还是先看偶像再吃饭。就这样又摸回了三楼，想要看看小欧在哪里，此时记者已经被护士赶得一个都不剩了，病房外只有阿清在打电话，依稀听着像是在协调工作时间。

“编剧，”阿清正好看见她，捂着电话叫了一声，“正好没人了，快过来吧。”

招手，开门，一气呵成。

佳禾也不好再说什么，忙进了病房。

房间很干净，只有两张病床，空置的那张上放了不少花束，姹紫嫣红的很是好看。

易文泽就坐在靠窗的床上，整个人笼在春日的暖阳里，抬头静看了佳禾一眼。他身上是简单的白衬衫，袖口被折叠着挽到手肘处，腿上为了防备记者的长枪短炮，搭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薄被。

身边是监测仪，身前竟然还放着一台开着的笔记本。

佳禾看他戴着蓝牙耳机，猜到他是在打电话，用口型叫了声：易老师。

他微微一笑：“先坐一会儿，等我打完这个电话。”

佳禾听话地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静等着他打电话，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边像是电话会议，都是说着什么报表，看来是易文泽公司的事。

艺人是个辛苦活，有了钱自然都会拿去钱生钱，最好是赚得盆钵满满，不用再风吹日晒雨淋的。作为一个十几年的资深粉，她对偶像的事业还是很关注的，虽不及那些手握多家上市公司的老一辈艺人，却还是赚了不少身家的……

佳禾暗叹着偶像的敬业，不觉就盯了他一会儿，直到易文泽拿起水杯，看了她一眼时，她这才忙把视线转了个地方。喝了小半口润喉后，易文泽放下玻璃杯，继续电话会议，大多说状态只是认真在听，偶尔才说上几个字。

“在想什么？”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挂了电话，仍旧看着屏幕打字。

“没什么。”佳禾忙道。

“吃饭了吗？”

佳禾犹豫了下，老实说了句没有。

他扫了眼屏幕右下角：“一点半了，还没吃饭？”

佳禾想说自己根本没机会吃饭，可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只随口搪塞道：“忘了吃了。”

“忘了？”易文泽的手停了一下，平淡地重复了一句。

“起得太晚，”佳禾尴尬补充，“又听乔乔说你受了伤，没来得及吃饭就跑来了。”然后就看到一大堆记者，然后就被天楚刺激了一下，然后……明明是一个简单问题，怎么一碰到偶像就会弄得很复杂呢？！

易文泽没再追问，把阿清叫了进来，让她去买份饭回来，在阿清刚要出门时，又随口补了一句：“在附近看看有没有现磨咖啡的餐厅，带杯Con Panna回来，如果没有Con Panna，就买Mocha。”

阿清愣了下：“老师，你不是早就不喝咖啡了吗？”

易文泽随口道：“是给佳禾的。”

阿清哦了一声，关上门跑走了。

又是让人坐立不安的安静。

佳禾开始苦苦地想，自己哪里像是来探望病人的，一句礼貌安抚的话没说，却莫名让人照顾了自己一顿饭……她盯着监测仪的跳动，忽然想起了那张照片的事。

刚才和天楚说的理直气壮，是因为对劈腿的天楚多少带了一些敌意，可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果这张照片被人传出来，自己都想象不出结果是什么。

“有件事，”她决定还是问清楚的好，“我想知道对你有没有影响。”

“照片的事？”易文泽点了下鼠标，邮件发送成功。

佳禾嗯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把天楚说的话告诉他，易文泽已经把电脑合上，随手放在了右边的桌子上：“天楚告诉你的？”

佳禾点了下头，有种把偶像当先知膜拜的冲动。

“天楚的话你不用太在意，这件事不严重。”

“那天晚上天楚……天老师说看我面善，就是因为这张照片吗？”

既然都说到这里，索性问个清楚。

“大概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佳禾脱口而出，忽然觉得这话很不妥，马上补充，“我的意思是，万一这张照片会造成麻烦，我如果知道情况，起码可以事先准备好合适的说法……”

措辞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什么叫“合适说法”？搞得像是真有什么似的。算了，还是直接道歉吧，都是自己不小心，让人拍到了这么清晰的脸。

“抱歉，”易文泽的声音很温和，“只是小事情，就没特地告诉你。”

佳禾诧异看他，连道歉的话都被人抢了……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看了下监测数据，又低声询问了几句，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佳禾开始不厚道地猜想，这间房负责的护士绝对是抽签上岗……等护士忙完了，她才算是逮到空隙，想要再继续话题时，门又被人敲了几下。

还真是热闹。

“编剧，”小欧探了个脑袋进来，“乔乔说不等你吃饭了，让你自己解决。”

佳禾怨念道：“好。”

“要我给你买上来吗？”小欧道。

“……不用了。”

“都快两点了，怎么也要吃点儿吧？”小欧尽职尽责地劝慰。

“小欧，”易文泽打断了两人的拉锯战，“阿清已经下去买饭了，麻烦你去看一下，她对这里的路不太熟。”

“哦，好。”小欧这才明白过来，缩了下脖子，识相地出去了。

易文泽拿起水杯，才发现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佳禾自然地接过杯子：“我给你加点儿水，”她走到饮水机前，又停了一下：“要烫一些，还是温一些的？”

身后沉默了片刻：“烫一些。”

佳禾按下开关，饮水机不大好用，水流很细，却因为房间的安静，连这种接水的声音都清晰的渗人。佳禾僵着手臂，默念着快一些快一些，可那饮水机偏偏越发不争气，简直慢的令人发指。

“你的手机呢？”他忽然问了句。

乔乔找她却让人传话，显然手机出了问题。

“昨天不小心掉水里，报废了，”她按下开关，转过身，把水杯递给了易文泽，不好意思道，“还好马上就回上海了，要不真怕耽误工作，只可惜了我的小鸟记录——”

“要回上海了？”易文泽接过玻璃杯，握在手里，喝了一口。

“是啊，”佳禾笑着看他，恰好对上他的视线，莫名紧张了一下，“下一部在北京，先要准备起来，先期总要去开几次会，还是呆在上海比较方便。你知道的，姜导比较照顾编剧，通常沟通什么的通过他就可以，别家可没这么好待遇。”

想想别的公司跟组，她就头发涨，恨不得整天不出门，就不用和那些演员打交道了。

易文泽笑：“还没适应？”

佳禾尴尬一笑：“性格问题，要真是混熟了，开口让我加几句台词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拒绝。”世界上有一种人叫老好人，绝对就是指得自己，她一想起自己跟组时总像欠人钱一样四处躲债，就内伤得要命。

别人可以坦然吃喝玩乐，坦然打太极，为什么自己就学不会呢？

易文泽若有所思看她：“这么说，下次如果再有合作的机会，我应该多和你吃饭，争取下编剧的偏爱？”他虽说得正经，笑意却已自唇边蔓延到眼中，掺杂了些许玩笑的感觉。

“那个……其实只是说着好玩的，我要真有那么大权力，还要编审和导演干什么？”佳禾佯装轻松，清了清喉咙。

易文泽仍旧是笑着看她，只是笑着，没有再说什么。

阿清果真是不熟医院附近的路，一顿饭买了很久，咖啡到手里时已经有些凉了。

从阿清进来后，易文泽就没再说什么话，只随手打开电脑，手指缓慢地敲了几下键盘，开始慢条斯理地翻着网页，像是有些心不在焉的感觉。

看着他微蹙起的眉心，佳禾才有些明白过来，自己肯定是打扰了偶像的正事，忙识相地扒拉了两口，咖啡也没来得及喝，就提在手里，匆匆告辞出了门。

来时的紧张早就消失殆尽，可刚才易文泽心不在焉的神情，却总是挥之不去。

直到电梯叮地一声轻响，她才猛地想起没有联系小欧的方式，只能又回到了三楼，想要找阿清借手机用用，刚才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一个医生带着刚才那个年轻护士走出来，低声道：“看看，大明星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换做一般人早在床上痛得起不来了。”

佳禾听得心慌慌的，等到阿清出来时，才问她：“怎么了？”

阿清啊了声：“编剧，你怎么又回来了？”

佳禾示意她小声点：“我来和你借手机，刚才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阿清立刻压低了声音：“上午做了不少术前检查，本来是安排中午手术的，可是易老师坚持排到晚上，”她心疼地看着佳禾，感叹道，“刚才他说还有一半的电话会议要继续，问医生要了镇痛剂，我这才发现他衬衫都湿透了。”

第15章

护士正好端着盘子回来，两个人忙让开路，门被推开时，佳禾站得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窗口，心慌意乱地偷看了一眼。他依旧是那个姿势，只是脸色差了很多，看到护士进来也只是伸出一只手臂，凝神听着电话。

“什么会这么要紧？”佳禾脱口问完，才觉得不妥。

“我也不知道，”阿清低声道，“不过，听易老师和律师的电话，这个公司在交接，可能是离婚后，要给天楚了。”她说的煞有介事，眼中的抱怨显而易见。

不听还好，一听更尴尬了。

佳禾勉强扯笑：“这可是隐私，千万别说了。”

她打通电话时，才知道小欧临时被叫回去了，只能又拨给乔乔，那边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姿态，说让她在楼下晒会儿太阳就来。佳禾只能溜达下楼，看着几个背着相机的记者在楼下抽烟，依稀说着易文泽和天楚的名字……

医院大门很拥挤，她怕乔乔看不见自己，就站在大门外，踩着花坛十公分高的水泥边沿，插着兜，无聊地看着一个个或是一对对人，打量着他们的神情，编纂着一个个背后故事，权当是专业练习。

“佳禾。”乔乔用上海话叫了她一声，按了下喇叭。

佳禾一时没回过劲儿，看了她半秒才反应过来，忙跑上车。

“叫你半天了，”乔乔抱怨，“想什么呢？害得别人都看我了。”

“想新剧本呢。”佳禾随口应付，从塑料袋里拿出冷掉的咖啡，喝了口。

因为前挡风玻璃上放着制作公司的铭牌，大门口的记者都特意瞄过来，端着相机看了两眼，在确认只是两个不认识的女人后，才放下相机，继续低声闲聊着。

乔乔笑了声，说早知道就带着廖静来，来个男女主角因戏生情，旧爱不甘频加探望的戏码，两部戏的投资人肯定都是皆大欢喜。她正说着高兴，保安已经来拍车门，提醒车挡了大门口，她这才发动汽车出了医院。

一路畅通无阻。

“帮我定下火车票，我要回上海。” 佳禾看着两边的房子飞快后退，又想起了刚才在医院，和易文泽每句没营养的话……

“你偶像今晚手术，还有24小时ICU，你真舍得走？”乔乔快速超了辆车，随口调侃。

“手机坏了，要回去买个新的，北京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儿呢。”看她实在开得太猛，佳禾摸出安全带，弄了半天才算是扣上。

“回去也好，”乔乔打了下方向盘，转进了一条小路，“反正也拍得差不多了，等到易文泽两个月后能下床，也就补几个镜头，你在这儿也是浪费时间。”

乔乔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让佳禾回上海给她看下房子什么的，佳禾心不在焉听着，盯着眼前的小路，总觉得眼熟，直到看到那个茶餐厅的招牌，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自己那天和偶像吃早饭，被拍照的地方？

因为接近清明节，票有些紧张，佳禾拿到票已经是第二天，车是晚上六点的。就在她把行李扔上车，坐上副驾驶座时，阿清正从另一辆车下来，往酒店大堂走。

“阿清，”乔乔停下来，叫了她一声，“易老师怎么样了？”

阿清回过身，找了半天才发现乔乔在车上，立刻灿烂一笑：“转普通病房了，状态挺好的，刚出来就开始谈新剧本了。”

乔乔说了句去吧，才对佳禾小声道：“不打个电话问候下？”

佳禾白了她一眼，立刻拿起和乔乔借来的手机，拨通北京那边儿的电话，开始低声说着自己的日程，定开会时间。

车一路颠簸到义乌火车站，天已经彻底黑了。

佳禾拉着行李走近火车站，在拥挤的人流中挤到候车大厅时，才看到火车误点的提示，只能找了个位子坐下来。眼前到处都是人，不是在打电话就是在低声聊天，各种听不懂得口音连成了一片，直到第三次无聊地看着车票，和显示屏对车次时，她才觉得自己应该打个电话问候下，毕竟昨天还探望过，他又帮了自己不少忙。

直到翻出手机，她才想起自己其实没有易文泽电话，犹豫了下才发了短息给乔乔。

不一会儿，短信就回了过来，是一串号码，外加乔乔的一句调侃。

绿色的数字，在屏幕上渐成了一排，按下拨通键，她不由深吸口气。

匀速的嘟嘟声，是在占线。

佳禾长出口气，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挂上电话才发现人流忽然开始动起来，显示屏上的候车变成了检票，忙拉起箱子跟着人流往前走。检票口很窄，明明只能过一排人，却硬生生挤了三排，她好不容易到了口子，摸出票时，手机竟也响了起来。

“快些好吧？”身后人不耐烦催了句。

佳禾忙把票递出，冲过了检票口，人流都是顺着一个方向而去，她却拉着箱子逆流而行，躲到一个角落里，把手机快速压在了耳边。

“你好。”那边是易文泽的声音。

“易老师，是我。”佳禾顺手堵住了另一只耳朵，让自己听得清楚。

他似乎是在笑，“到火车站了？”

“嗯，刚才在检票。”

“还没上车？”

“嗯。”

“稍等，”易文泽那边似乎有人在说话，他低声用粤语说了句抱歉，又对着这边道，“你可以边走边说。”

佳禾大窘，应了句好，发现人流已经开始减少，立刻拉着箱子追上了大流。

“火车站人多么？”

“很多，还晚点了，我等了很久。”佳禾本想说的字数多一些，免得让他听出自己的紧张，却发现说的都是些与他无关的废话……箱底的轮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前边的人越来越少，她不得不得抬头找车厢位置，发现自己倒霉地在最后一节，要走最远的路。

乘务员三两个地站在一边聊天，有好心的还催促佳禾快些走。

易文泽在那边似乎听到了，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佳禾进了车厢，轻吐了口气，他才问了句：“上车了？”

“嗯，”佳禾拿着电话，避让着人，“不好意思，易老师，我先找下座位。”因为上来的晚，车已经开始缓缓开动起来。

“好。”

她走到座位前，旁边的一个大男孩见她个子小小的，显然举不动箱子，立刻起身搭了把手，她说了句谢谢，才靠着窗坐下来：“我好了。”

“火车多长时间？”

“两个小时吧，大概。”

“我这里有个朋友，刚从上海过来，”那边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断断续续的，佳禾使劲压着电话，才勉强听清，“下午——”

悄无声息地，电话彻底断掉了。

佳禾愣看着手机，电是满格的……

身边的大男孩看她这样子，立刻笑道：“小姑娘，高铁一旦开起来，信号很差的。”

佳禾闷看了他一眼，显然是个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就因为自己个子小，竟然叫自己小姑娘……：“就因为速度快？”

那人点点头，拿起前边的杂志开始翻看：“没关系，下火车再打个电话过去，你男朋友肯定能理解。”

……

佳禾无言。

真是高科技的弊端，速度没提多少，价钱却高了不少，连带着信号也飞到外太空了，她把手机放在腿上，开始想着易文泽要说的是什么，终是毫无头绪。车开了差不多半小时后，大多数人都睡着了，只有一些年纪轻的小声交谈着，她想睡又睡不着，索性买了杯雀巢速溶咖啡，彻底提神。就这样，把滚烫的杯子围手心里，侧头看夜景。

忽然进来一条短信，随手点开，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大概信号不好，一直打不通，下车给你电话。

她连看了三遍，才有些回过神。

身边的大男孩已经睡着了，杂志胡乱摊在一边，佳禾随手拿起一页页翻着，边看边感叹果真是大学毕业生，竟然还带着八卦杂志。翻着翻着，才被一页的大幅照片吸引，是天楚和那个台湾歌星的合照，标题依旧醒目震撼：K哥首度开腔，称与天楚只是普通合作关系。

她认真看着，翻到下一页，是标准的八卦格式，按时间列出了天楚和易文泽的情史。香港狗仔真是有钻研精神，把过去两年的细节都一一挖出，最后竟然也列出了顾宇和自己说的那些，据友人称两人是半年前签字协议离婚，但还没有办正式手续。

自己和天楚的几次碰面，还有她在医院的高调出现，说不定真是复合的信号……

“小姑娘，你也喜欢易文泽啊？”那大男孩忽然醒了下，见她盯着易文泽的新闻，不禁笑着道，“照你这年纪应该喜欢快男什么的才对啊，真是口味独特。他成名时候，我才小学，没想到一直红到现在，可惜没有以前的势头，只能靠绯闻博位喽。”

佳禾静看了他一眼：“他成名时候，我已经初中毕业了。”

大男孩啊了声，狼狈地抓了下头发：“不好意思啊，姐姐。”

好吧，她承认这句姐姐叫得自己很胸闷，但却是自找的……

就这样，一路到了上海，手机都握在手里，没有离开过。

她想着是不是要拨过去，又怕易文泽已经睡了，只能安慰自己，人家手术后肯定是要休息的，自己又没有什么正事，还是别自讨没趣了。虹桥火车站到晚上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大堂里的快餐店大多已经关门，佳禾实在饿得不行，就挑了间有热汤的店，要了丸子汤和粽子，坐下吃得时候，易文泽的电话才忽然打了进来。

“抱歉，刚才医生来做检查。”

“没关系没关系。”佳禾咬着半个丸子，上不上下不下的，说话含糊不清。

“在吃东西？”

“嗯，下车才发现自己很饿，就随便找了一家，”佳禾快速吞下丸子，“易老师你赶紧休息吧，我其实没什么事情，只是想问候一下你。”谁知道拜高铁所赐，一个问候从义乌到上海，才算是正式说出口。

“没关系，我还有朋友在。”

有朋友？那就更不该打扰了……

佳禾很识相地扯了谎，“其实是我手机没电了，以后再聊吧，祝你早日康复。”

“好。”

佳禾忽然想起那半句话：“对了……刚才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就是没信号之前？”

第16章

“下午上海在下雨，只是确认下你有没有人接站。”

汤水烫了下舌头，佳禾轻吸着气，没说出话。

那边易文泽似乎也不着急，隐约透过电话，能听到阿清在说什么，好像还有乔乔和程皓的声音……那边的热闹，更突显自己这里的冷清。此时已接近打烊时间，本来她进来的时候还有两三个客人，现在却只剩了自己一个。

四个店员已经在清洁地面，从她身边不停走过，明确暗示要关门了。

佳禾用勺子搅了几下汤，看着仅剩的一颗肉丸滚得欢快：“其实，虹桥火车站这里还挺好打车的，我家离的也不远。老师你早些休息，我手机马上没电了，就不多说了。”

“好，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温和如旧，似乎还压低了几分，佳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先挂断电话。

她迅速消灭着剩余食物，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乔乔：你行的，一屋子人旁听你们说上海下雨。

佳禾险些咬了舌头，好在自己识相挂了电话：都有谁在？

乔乔：挺戏剧的，你上火车时易文泽经纪人来了，后来是廖静和程皓，刚才医生检查的时候，天楚到了。总之，我现在就是那个瞧热闹的……

两排蝇头小字，罗列了无数重量级的名字。

佳禾迅速敲了行字，却又立刻删除再重新换了句话，就这样折腾两三次后，依旧对着空白的回复页面犯傻，究竟想问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姐，”店员拎着块白色抹布，擦着她身边的玻璃格栏，“不好意思，我们要关门了。”

她想了想，还是没回短信，收起手机出了餐厅。

回去的路上果真是大雨磅礴，高架路堵得一塌糊涂，最可悲的是还有追尾事故。佳禾坐在出租车上，听着电台的点歌节目，头抵在玻璃窗上拿手机上网，一页页的翻过去，从国际新闻到热帖点播，可就是不敢碰娱乐新闻……天楚的新专辑在打榜，连带着老歌《日光》也被人点中，狭小的空间内肆意放大的旋律，竟连司机也跟着轻声哼着。

她把车窗拉下了一个缝隙，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一个月，佳禾忙得不可开交。

新剧本几经波折，改得她都有些抵触心理了，有时打开word连男女主角叫什么都想不起来……手机换了个一模一样的，小鸟记录也顺利升到了原来的关卡，除了乔乔时不时电话骚扰，汇报易文泽的恢复情况外，一切都是老样子。

一次在半夜三点，乔乔又一次和贝斯达人吵翻天，给她电话诉苦时，忽然道：“你真不好奇那天晚上我看到什么，在按摩房？”

佳禾愣了下，显然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算了，”乔乔难得口风紧一次，“我决定这件事要烂在肚子里，贝斯达人就说女人不能太八卦，所以我决定从你做起，重新为人。”

佳禾果断挂断电话，继续埋头编造男女主第四次的狗血误会……

一个月后，就在她晃着车钥匙走出来福士停车场时，一辆车正好在面前停下，半开的车窗后露出了顾宇的脸：“佳禾，”他的轻比了个手势，“在这里等我，我马上上来。”

说完，也不等佳禾反应，就开下了停车库。

看着消失在入口的车尾，她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愿。

忽然有车开过来，一时没刹住险些撞上来，好在身后有人拽开了她，正是刚走上来的顾宇。车里的新手忙探头说了句抱歉，佳禾摇了摇手，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臂。

副驾驶位上的女人倒是变了脸色，开门下车，低叫了一声主编，顾宇神色迷惑了一下，却又从容一笑，像是老熟人的样子。那女人匆匆看了眼本该是事主，却站在一旁打酱油的佳禾：“不好意思主编，我朋友刚学会开车，你朋友……没事儿吧？”

佳禾抢先道：“没关系，也是我不好，不该站在入口地方等人。”

女人仍旧小心陪着不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提心吊胆地上车离开，留了两人相对着。

顾宇低头看她：“真没事？”

佳禾努力微笑：“没事，刚才是你同事？”

“可能是新来的，看着不是很熟。”

他今天戴了眼镜，纯黑的金属框架，暗哑的光泽，斯文隽秀。

还记得她刚进大学时，顾宇已经大四，是那届迎新晚会的主持。那时的他与踩着七寸高跟鞋的女主持谈笑自如，迷煞了一众初入大学校门的学妹。后来自己误打误撞成为他的女朋友，每日最大乐趣就是抢摘他的眼镜，看那双埋在眼镜后的眼睛，是如何无奈地看着自己。

顾宇问：“来买东西？”

佳禾点头：“乔乔说ipad1降价了，我来看看。”

“来福士楼后的那个小店？”

佳禾嗯了一声，盘算着借口离开。

“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朋友吗？”顾宇指了指福州路方向，“我和他约了随便吃点东西，不过时间还早，先陪你看看ipad。”

一句话，将她的安排彻底打乱。

当初两个人谈恋爱时，都因为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一个星期见不到面。那时佳禾真是日夜盼能有惊喜偶遇，却没一次成真，现在倒好，她本来是睡醒了随便来逛逛，却莫名其妙地从随性购物，变成了一次尴尬的旧爱同游。

顾宇的陪游很尽职，直到准备付账时，还自然地掏出钱包拿卡。佳禾忙制止他，摸出自己的钱包摇了两下：“不年不节的，千万别送东西，我可不想日日惦记着还礼。”

顾宇摇头一笑，收好钱包，让佳禾先验货，自己却出了门。

店主和佳禾早就混熟了，随口取笑道：“这个不错，真不错。”

佳禾笑笑：“别瞎说了，普通朋友。”

她说完，低下头沉默地验货，白色的盒子，打开是漂亮的银色直板，依旧是苹果的标配充电器，简单干净。一层层地仔细拆开，她拿起每一样配件，似乎检查的极认真，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些什么。

直到顾宇拿着两瓶水再回来时，店主刚替佳禾包好了电脑，装进纸袋，自然地递给了他。

买完东西已经是六点多，天朦朦黑着，无数车堵在马路上，绵延成了一条灯河。

佳禾想要说自己该回去了，顾宇却已经先打了个电话，挂断后告诉她那边儿已经在等了，可能要快些过去，没有任何拒绝机会，她就被带到了那间饭店。包房里坐着七八个人，在两人进来时都无一例外地盯着佳禾，笑着让顾宇介绍。

他将佳禾让到里侧：“我的大学学妹，佳禾，”说完，又看向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就是上次和你说过的，要给你介绍合作的编剧。”

中年男人意味深长地看他：“我记得上次你可不是这么介绍的。”

“好，重新介绍，”顾宇笑着坐下，喝了口茶，“佳禾，我的初恋女友，也是我至今念念不忘的人，革命尚未成功，本人仍在努力。”

男人哈哈一笑，夸了句小子够直白。此时，服务生忽然推开门，把几笼蟹粉小笼放在了桌上，热腾腾的蒸汽，隔开了众人暧昧的视线。

佳禾握着茶杯，勉强玩笑道：“别乱说了，你不是在追廖静吗？”

有人忍不住笑了两声，顾宇也是啼笑皆非的神情，看着她没说话，倒是那个中年男人先开了口：“怪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追我妹妹？”

顾宇不以为意：“你一句多关照，倒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原来是……误会了。

谈笑依旧继续，众人打量的眼神也渐淡去，她悄然摸出手机，准备上个闹铃，好给自己找借口离开，正在按下确认时，手机却意外响起来。

陌生来电，却是一串熟悉的数字，她怔怔地看了半天，才接了起来。

“佳禾，方便吗？”易文泽的声音，隔着电话极有质感，依旧听得心怦怦乱跳。

本想叫声易老师，可这么多人在，终归不太方便。到最后她也只是淡淡地嗯了声，示意顾宇让下路，因为怕易文泽等太久，连抱歉都没来得及说，就把那些不熟悉的欢声笑语，隐晦调侃都抛到了身后。

饭店里外都很热闹，她直到出了大门，才算是找了个安静无人的地方。

易文泽始终安静地等着，如同在火车站一样，耐心好的不可思议。

佳禾平复了一下呼吸：“易老师，不好意思，刚才在和朋友吃饭，不方便说话。”

“没关系，如果下次不方便，你可以叫我阿泽。”

“……好。”

她靠上木质围栏，看着扶手电梯上的人来人往，继续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其实乔乔很负责，为了解说治疗情况，恨不得把易文泽的X光片都影印给自己，她知道他恢复的很好，可这时候不问这些，却又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今天刚出院，现在在车上。”

“这么快？”她忽然紧张起来，“伤筋动骨至少要养上三个月，医生没有说什么吗？”说着说着，才发现自己操心的有些过了，不觉就停了口。

“恢复的很好，但还不能太早走路，所以这次来上海，也是为了休养一下。”反过来，倒像是他安慰自己的语气。

佳禾忽然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下意识重复：“你在上海？”

“大概还有半个小时到，”那边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在吃晚饭？”

佳禾嗯了一声，就听见电话那头阿清在抬高声音说着，要佳禾做东带自己吃些好东西什么的，不过刚说了三两句，立刻又悄无声息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其实还没开始吃，我本来只是想买些东西，正好碰上熟人，才被拉来吃饭的，”这种话听起来，倒像自己刻意找借口约他吃饭，佳禾不觉卡了下壳，断断续续地解释，“这里的东西不是很好吃，除了那个朋友，又都是不认识的人，多亏了你这句话我才能逃出来……”

最后，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能停下来，重新组织语言。

直到她没了声音，那边才说：“那么，要不要我再搭救你一次？带你吃些喜欢的东西？”

第17章

二十分钟后，佳禾就到了徐家汇附近。

这里是黄金地段，露天车位早就已满了，她只能拉下车窗，问男接待附近有什么小区能停车，俊俏的大男孩看了眼她的车牌，忽然神秘兮兮地盯了她两眼，询问她是否姓佳。

佳禾莫名点头。

那人立刻说：“佳禾小姐请下车吧，我来帮您找位。”

直到进了单间，阿清笑着解释这里比较安全时，她才知道这家会所也有易文泽的股份。

她曾来过两三次，还是几年前做财经专栏，采访几个地产大鳄时才有的机会。记得当年美食栏目的人无数次口水这家餐厅，却无奈这里的会员制度，根本不需要他们来做公关稿，搞得素来有口福的他们只能嫉妒佳禾这个跑财经的人。

“编剧，”阿清举着菜单，“想吃什么别客气，就和自己家一样。”

因为知道佳禾是北京人，她故意在最后一个字拐了个儿话音，可爱的不像话。

不幸的是，她刚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无缘了这顿晚饭。纵然再小心，还是有记者发现易文泽到了上海，好在是自己的地方，只是辛苦阿清去演一出调虎离山，免得给这里的客人造成什么困扰。要知道，那些长枪短炮可不是假的，万一没拍到易文泽，却拍到了什么人的小情人，也难交待。

一个月没见，再对着他，竟又回到了初见时的心态，小忐忑着，只是喝茶。

他依旧是简单的穿着，浅灰色衬衫，搭着银色袖扣，黑色的腕表在灯光下反射出浅淡的光晕，怎么看，都是恰到好处。

他把菜单递给她：“喜欢吃什么？”

她想了想：“你是这里的老板，有没有推荐？”

他笑：“我其实没有来过几次，或许还不如你熟。”

他看佳禾喝的快，又替她添了些茶。

佳禾两手捧着茶杯，笑着唏嘘：“我当初也是借着采访几个地产商，才有机会进来看看，”她认真算了一下，“大概也就是三次，还都是采访第一，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么。”

还记得第一次来时，那个道貌岸然的地产商就说这里光装修就花费了几个亿，潜台词就是很高档，当时自己只暗骂了一句俗，后来见识多了，也就明白光凭这“会员制度”四个字，一定就需要这样的血本来铺垫。做财经那几年总跟着有钱人到处跑，她真是对美食免疫了，可一想到是偶像投资的餐厅，就觉得当初没有好好尝菜，真是罪过。

他喝了口冰水：“以后你来，用我的名字就可以，如果觉得不方便，也可以给阿清电话定位。”

佳禾摇头：“我又不需要应酬什么的，不用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示意她继续看餐单。

餐桌上的吊灯很低，被暗红的纸围拢着，光线柔和得过分。

她随手翻着餐单，从蟹肉竹笋、清酒鹅肝一直溜了下去，既要考虑这道菜会不会影响吃相，又要顾及易文泽的口味，竟看到最后也没点出一道菜。最后只能翻回第一页，继续做功课，易文泽始终静靠在椅子上，两指间随意夹了根烟，却没点燃。

“怎么了？”她看那根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他微笑：“没什么，这里是禁烟区。”

佳禾只觉得他的话很怪，这里都是单间格局，怎么会有禁烟区一说？不过既然他如此说，自己也不好一直追问，只能又低头去看餐单。

他看佳禾犹豫不决：“没有想吃的？”

她气馁：“其实是眼花了，看到什么都想吃。”

点菜是个技术活，尤其是和十几年的偶像在一起，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倒成了负累。

最后还是他挑了几样特色菜，都很合佳禾的口味，期间还特意询问她是不是爱吃烤鸭，佳禾啼笑皆非地解释了这个误差，说烤鸭虽是北京特色，可不等于所有北京人都爱吃，自己反倒因为在内陆的时间多，更爱吃海鲜一些。

她没料到，本已定好的菜单，又立刻添了一份玫瑰凝露虾球。

深红的花瓣，托着一个个小巧的淡粉色虾仁，她小心拿筷子夹起虾球，咬到嘴里，玫瑰香四溢。

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易文泽接了一个电话。

佳禾听着他寥寥数句，似乎是那边有朋友要过来，马上放下筷子，正想说自己不耽误他见朋友时，门已经哗啦一响，被人推了开。进来的人左手还拿着手机，随便在易文泽身侧坐下来：“我都等你半个小时了，”他说完，才对佳禾点了下头，“你好，我是阿泽的朋友，吴志伦。”

佳禾对着这张阳光美男的脸，听着这样的自我介绍，一时想笑。

光是情人节档期的电影，这个人就有两部是主演，这种走在马路上会被人堵到寸步难行的人，竟然一本正经地做着这样的自我介绍，真不知道他性格使然，还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你好，我是佳禾。”

吴志伦噢了声：“家和万事兴？”

佳禾觉得头痛，开始细心解释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可无奈语言的差异，吴志伦和她就简单两个字讨论了两分钟，依旧是似懂非懂的，到最后连佳禾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解释了，索性放弃：“就算是家和万事兴的‘家和’吧。”

易文泽笑着看他们沟通，直到佳禾认输时，才慢悠悠地对吴志伦解释说：“她是北京人，不大听得懂粤语，也说不好。”

吴志伦瞥了他一眼，嘲他竟不主动介绍，为难自己。

佳禾忙说自己听得懂七八成，没关系的，没想到却引来他的一句调侃：“七八成啊，那你们交流的时候，是普通话还是粤语？”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被他语调弄得极暧昧。

佳禾答了句普通话，就开始低头慢慢吸着着冰沙，努力让自己成为空气。不一会儿，就有人开了酒进来，她看着侍应生手里的酒瓶，忽然记起易文泽正是恢复期，不宜饮酒。可又不方便在吴志伦面前说出来，只能悄悄瞄了对面一眼，却不期然地，和他的目光交错而过。

他收回视线，对吴志伦说：“我暂时不能喝酒。”

“可惜了，我特地带过来的，”吴志伦显然没发觉自己彻底成了背景，边晃着酒杯，边随口道，“刚才都还在说，你这部电视剧收视估计不错，恭喜你，说不定可以彻底摆脱电视剧市场了。”

佳禾明白他话里的话，电视剧很累，片酬又不高，名气也仅是限于国内，所以一般演员只在人气下滑或起步时混个脸熟。不过虽是如此理解，还是忍不住小内伤了一下……

他倒不大在意：“拍电视剧也不错。”

吴志伦笑：“算了你，这次是老朋友的制作公司，否则我都会劝你别沾电视剧。”

两个人似乎关系很好，一直说笑，佳禾光是听着就觉像看时装剧，养眼又有趣。

差不多十点多时，易文泽才看了下表：“住的远吗？”

佳禾算了下：“还可以，大概开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吴志伦听到这里，才算是明白易文泽在让佳禾先走，立刻表示不满：“难得来一次，总不能又是去你家看碟吧？”他看佳禾，“一起去阿泽家，他是工作狂，我和你加上两个助理，正好可以凑一桌。”

佳禾为难看他：“我不会打香港麻将。”

吴志伦显然热情高涨：“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易文泽似乎不大顾及他，只继续问道：“要不要安排车送你？”

佳禾看了看吴志伦，决定还是偶像为先：“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过来的。”

于是乎，阳光美男的麻将邀请就这样被无视了……

佳禾走出大门时，才发觉已经是大雨倾盆，不禁感叹梅雨季节的上海，雨水真是丰厚的让人瞠目。她看雨势就知道高架路的拥挤程度，索性开着自己的小cooper，一步一挪地挤进了淮海路的车海，正是低头无聊地调着电台时，车身忽然一震，立刻撞上了方向盘。

瓢泼大雨，繁华的淮海西路，她悲剧地被追尾了。

又是大雨，又是堵车，又是事故。

佳禾没带伞，只能一会儿窝在车里，一会儿又跑出去配合交警。等到一切处理完，身上已经彻底被淋湿，狼狈的一塌糊涂。她本身就是个新手，经这么一折腾更加不敢再上路，索性拿出手机准备让乔乔来接自己，先换身干净衣服再说。

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已经显示了三个未接来电。

两个是顾宇，还有一个是易文泽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解决自己的窘况，却没料到乔乔那边始终占着线。拨了七八通后，她只能暗骂着重色轻友，扔下了手机。

前车窗的雨刷早就停下来，雨水不停地流下来，把车笼在雨幕中，看不清外边的行人。电台里正播着交通提示，说着哪里哪里堵车，哪里哪里出了事故，佳禾听着更心烦，连着从情感节目跳到点歌节目，调了好几个台也不满意，只能又回去继续听交通提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翻出未接来电，按下了易文泽的回拨。

那边接的很快，还能听到吴志伦的笑声。

“到家了？”

她答：“没有，还在路上。”

略微沉默了一下，他忽然问：“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佳禾微怔，没想到他轻易猜到这场意外：“外边在下大雨，刚才被追尾了，家里离得太远不敢开回去，只能等着乔乔来接我。”她都没敢说自己浑身湿透的窘况，实在是太倒霉了。

“她大概多久到？”

佳禾哭笑不得：“还不知道呢，她一直在煲电话粥，我只能靠在路边等她，”她说完，想起还没问易文泽找自己是什么事，“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事吗？”

易文泽没回答，继续问道：“你在哪个路口？”

佳禾看了下窗外，报了个方位。

然后，她就听到他用粤语在说话，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身边的吴志伦。吴志伦笑着骂他，万一被拍了照片，说不准成了自己的绯闻女友什么的，很快，电话那边又安静下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急道：“不用麻烦了，我等一会儿就好了。”

他倒说得云淡风轻：“没关系，他在这里也是闲聊，没什么正事。”

佳禾被噎住，头次发现偶像似乎很不讲理……

电台里继续说着糟糕的交通，他似乎不急着挂电话，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直到吴志伦到了，才挂断了电话。

吴志伦把伞扔到后座，拉下了连帽衫的帽子，笑吟吟看她：“走吧，你朋友家在哪里？”

佳禾把纸巾盒递给他，示意他先擦下身上的水：“等我先打个电话问下。”

这样的路况，从徐家汇过来起码要半个小时，她竟然就和易文泽就这样说了半个小时，连给乔乔拨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好在电话响了几下就被接起来了，乔乔一听她的情况，立刻开始一句接一句的追问，不给佳禾插嘴的机会，她正是郁闷时，手机已经顺手被身边人拿了过去。

吴志伦用肩膀夹着电话，发动汽车：“这位靓女，先说下地址，我们过去你再问。”

乔乔被吓了一跳，脱口报了地址，然后……立刻被他挂了电话。

“其实，不用麻烦你来的，万一被记者拍到肯定麻烦。”佳禾实在是内疚满满。

“也对啊，为了摆脱记者，我助理估计还要在高架堵上一个小时，”吴志伦玩笑道：“阿泽既然把我当小弟使唤，就该故意让记者跟来，想想看，你要是和我一起被偷拍，最麻烦的还是他。”

佳禾无言，这真是那个面对媒体，素来寡言少语的吴志伦？

直到开上主路，他才算摆了个认真表情：“其实呢，他刚签字离婚，还是小心些好。”

第18章

车拐了个路口，开上了南京西路。

佳禾哦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只侧头看窗外。

“你是怎么认识阿泽的？”吴志伦忽然道。

她老实回答：“我是他这部戏的编剧之一。”

“编剧？”他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方向盘，随口道，“刚认识不久？”

佳禾嗯了一声：“差不多两个月。”

他兀自笑了笑，夹杂了一些不太分明的情绪。

到乔乔家时，两个人特地在楼下呆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安全了才分别下了车。佳禾走在前面按电梯，过了会儿吴志伦用帽衫遮着脸，在公寓保安看贼一样的目光中，两手插兜走到电梯前，对佳禾挤了挤眼睛。

这神色，俨然是去年贺岁档的那个风流俏捕快。

佳禾忽然想起来，当初在大学卧谈时，乔乔曾大赞过吴志伦演得那部隐晦同志电影：“我朋友，好像一直挺喜欢你的。”

吴志伦笑，正要说话，电梯已经叮地一声，双门滑开。

还没等两人出去，有人已经晃了进来，同时一只女人手按住了电梯门：“我就说我朋友来住，你至于吗？就为这个走？”乔乔未上妆的一张脸，气得煞白煞白，直到说完才看到佳禾……和吴志伦。

佳禾咬唇看她，又看看贝斯达人，这下狗血了。

乔乔视线在吴志伦脸上停了三秒，立刻松开手，笑着对贝斯达人说：“再见。”

从暴怒到礼貌告别，转换的无懈可击。

于是，电梯载着那个面色发黑的贝斯达人，留下了三个笑着相对的人，还没等佳禾介绍，乔乔就已很有涵养地伸出手：“你好，我是乔乔。”

吴志伦亦是绅士万分：“你好，吴志伦。”

乔乔微笑着点点头：“不好意思，来之前应该打个电话，我好下楼去接你们。”

吴志伦耸肩：“没关系，我只是送佳禾上来一下，马上就走。”

乔乔诧异：“不坐一下吗？”

要不是走廊里冷飕飕的，要不是乔乔还穿着居家服，佳禾真怀疑自己是在什么名品酒宴。他们不停寒暄着，从期盼合作已久一直说到了情人节档期的票房，最后的结局是，吴志伦盛情难却地跟着她们两个走到房门前，眼看着乔乔对紧闭的大门，彻底失声。

她竟然就这样穿着拖鞋睡衣，把自己锁在了门外。

“要不……”佳禾真想一头撞死，“去我家吧。”

早知道就不折腾了，简直是世纪大迁徙，本来是她一个人的交通事故，莫名拉着吴志伦做司机，又连累乔乔被锁在门外。

吴志伦倒是很镇定，看了看锁死的门，又看了看周身湿透的佳禾和踩着拖鞋的乔乔，果断走到走廊另一边，笑吟吟地拨了个电话，不用说肯定是给易文泽。

“本人好帅。”乔乔竟还有心情感慨美男。

佳禾哭笑不得：“还以为你没感觉呢。”

乔乔斜看她：“本人很专业的，好吧？当面自然要装得像个人。”

佳禾懒得取笑她，快速道：“一会儿你开车，去我家？”

乔乔对那个背影努了努嘴：“他呢？”

“他当然回去了。”

佳禾没想到自己认为的理所当然，换到吴志伦口里就成了万万不成。她刚重申要乔乔开车载自己回家，吴志伦立刻就说这样两个人，这么个样子，路上肯定不安全。佳禾正想对策时，乔乔竟添油加醋说什么佳禾住的地方治安不好，自己老爸老妈今晚在杭州，又没有钥匙什么的。

就这样一来二去，一唱一和下，最后的决定竟然是集体去易文泽家。

一路上，前座两个人都相谈甚欢。路过杨浦大桥时，乔乔还指着不远处的世博园，认真讲解市政未来规划，吴志伦亦听得津津有味。她的粤语一直说的不错，此时正是用武之地，佳禾则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直到听到天楚的歌打榜，才有了些异样。

“这首歌听过吗？”吴志伦从后视镜里看佳禾。

佳禾摇头：“新歌？”

“其实不是，两年前写的。”

佳禾哦了一声。

“阿泽做曲，我填得词。”

佳禾看他还在看自己，只能点点头，意外的是，他没再继续说。

大桥上一排排的钢索，横亘在灯火之间，没有光亮，却明晰可见。

乔乔被这诡异气氛搞得，也停了话。

浦东的马路很宽，俨然和江对岸像是两个城市，不知开了多久车才拐入了一片小区，沿水而行，幽静不少。

几个人跟着吴志伦下车进屋，他也不客气，刚推开门就立刻招呼助理摆麻将桌。倒是那个小男孩看到头发湿漉漉的佳禾和穿着拖鞋的乔乔，明显回不过神。估计谁也不会猜到，这世上还有女人能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这种地方……站在玄关的壁灯下，佳禾窘然立着，直到阿清拉着自己小声问要不要洗澡换衣服，才算是得以逃脱。

她用的是楼下的浴室，温热的水，蒸汽肆意。

才洗到一半，就依稀听到外边搓牌的声音，她本是怕自己太过分，竟能蹭住到偶像家，眼下看来，自己显然是最收敛的那一个。很快地，她迅速洗完，套上了阿清的运动服，正想着怎么弄干头发时，已经有人敲开门。

阿清探头，递了个吹风机进来。

佳禾诧异看着她，还是说了句谢谢。

阿清笑：“要好好谢我哦。我是短发，从来不用吹风机，这是刚才出去买的。”

佳禾更不好意思了，立刻多说了两句谢谢。

阿清忙摆手：“说着玩的，别谢我，是易老师让出去买的——”还没说完，吴志伦那边已经咳嗽了两声，示意她赶紧回去继续。

佳禾接过吹风机，关门插上电源，整个洗手间立刻被嗡鸣声充满。

洗手间有一整面墙镜，已经蒙了厚厚的一层雾气，她边吹头发，边伸手抹干了一小块，倒影出自己热得发红的脸，怎么都觉得不真实。

简单的热水澡，热闹的麻将战场，像是普通的朋友聚会，地点却太令人错愕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挤出个自然些的笑脸，才收拾好一切出了浴室。

楼下客厅俨然成了棋牌室。

吴志伦有意提点：“阿泽在楼上。”

乔乔顺水推舟：“佳禾同学，麻烦你上去帮我说声谢谢，说我下次做东请大家吃饭。”

阿清立刻补充：“编剧，易老师还没睡。”

只有吴志伦的助理没说话，显然是被牌面打击了，连分神都不愿。

明晃晃的客厅，热闹闹的牌局，她就这样，成了被人轰赶的对象。

佳禾闷了一下，磨磨蹭蹭地看了会儿牌，也没人搭理她。算了，既然来了，怎么也要和主人打声招呼，她给自己打了一剂强心针，起身上了楼。

原木的地板，软绵的拖鞋，走上去没有分毫声响，却更显得局促。

好在二楼的格局很清爽，只有一间房是半敞着门，依稀能听见易文泽的声音，免去了她找寻的尴尬。她站定在门口，从这个位置，恰好可以看到外边的露台，雨势未减。

她敲了下门，叫了声易老师。

易文泽似乎在打电话，说了句进来，就立刻又低声和那边交谈。

她犹豫了下，推开门。

宽敞的书房，几个壁灯都打开着，一室明亮。右边整面墙一半是书架，另外一半则被打成了CD架。他就坐在露台边，身子陷在黑色沙发里，轻揉着眉心，抬头看了眼佳禾。

此时，音乐正好跳到forever，Stratovarius主唱的低沉嗓音，填补着书房的每个角落。

“天楚，”易文泽忽然对电话那边道，“我的新曲子不是很适合你，当然这只是我的意见，如果你一定要的话，可以找麦姐商量，不用特地电话我。”他说完，又静听了会儿，依旧按揉着眉心，神色添了些无奈：“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我这里还有客人，不多说了。”

佳禾尴尬地坐在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凝神听那首曲子，让自己分神。

直到易文泽挂了电话，她才笑着问：“你很喜欢Stratovarius？”

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话题来转移注意。

“很早就开始听他们的歌，渐渐成了习惯，”易文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花茶壶，给佳禾倒了杯茶，“芬兰是个气候阴郁的地方，不过也是这种氛围，造就了这种纯粹的金属乐。”

佳禾问：“你去过芬兰？”

易文泽点头。

佳禾汗颜：“那里的自杀率很高。”

他沉默了一下：“是，通常高发期是在春季，因为冬天太难熬，很多人经过漫长等待后都有了深度忧郁症。”

好像……话题有些不对。

佳禾想起他刚才挂得那个电话，还有现在的这些言论，在这样阴郁绝望的背景音下，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她握着茶杯，沉默了很久：“其实，被背叛没什么的，我也经历过。”当然不能和离婚相比，但这个圈子这么开放，估计性质也差的不多。

易文泽轻扬眉：“顾主编？”

佳禾低头看茶杯：“嗯。”

真是牺牲自己劝导偶像了，可本意是想说些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却都是些被人说烂的话，什么时间磨平一切之类的，说出来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就在她无以为继的时，易文泽忽然叫了一声佳禾。

她抬头，疑惑看他。

那双眼睛里尽是细碎的笑意，温和地看着她：“你是想安慰我？”

佳禾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有些无措，眼睛胡乱扫过花茶壶，立刻伸手拿起来，走到饮水机旁加水：“不是，我只是忽然想到。”

易文泽笑了笑，没说话。

她把花茶壶放回到烛台上，给他的杯子添了些水，回身递给他时，才发现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有些过分。

第19章

因为要接茶杯，他略向前了一些，而她恰好递茶，身子也自然凑近了一些……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杯茶的距离，看着对方。

她穿着圆领运动服，这样的距离，能清晰看到细巧的锁骨。

易文泽不动声色地抬高视线，只是这么微妙的变化，已经轰地一声，烧烫了她的脸。

烟草味道，混着柠檬茶的香气，侵占着每一寸意识……

安静了几秒，佳禾才清了清喉咙：“可能有点儿烫。”

他接过茶杯，喝了小半口：“好像，是有些烫。”

她眼带征询：“要不要加些凉水？”

“不用。”

或许因为离得太近，两个人的声音都有些轻。

他又喝了小半口，很慢的动作，视线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那首曲子播完后自动循环到开始，像是永远唱不到尽头，楼下不知是谁赢了，吵闹成了一片，有人似乎在叫佳禾的名字，却又听着不大清楚。

她犹豫了很久，才说：“可能有人叫我，我下去看看。”

他静了会儿，才淡淡地笑了下：“去吧。”

结果自然是她落荒而逃，脚下的地毯太软，险些被自己绊倒。

到了楼下，她就看到乔乔她挤眉弄眼地，似乎有话要说。于是搬了个椅子坐了过去，乔乔捏着一张牌，侧头耳语：“你手机刚才响了，我帮你看了一眼，是顾宇。”

佳禾心里咯噔一声：“你接了吗？”

乔乔斜看她：“我懒得接，直接给你关机了。”

佳禾吓了一跳：“关机了？”

“你还想接他电话？”

“才不是，北京那边说这两天定开会时间，我一直在等电话呢。”

乔乔耸肩：“那你开机吧，小心别被大灰狼叼回去。”

佳禾哭笑不得，从包里翻出手机，重新开机，五六条短信就这样冲进来，目不暇接。她逐条打开，很多是银行商场的促销短信，只有一条是顾宇的。

一行简单的字：我在你家楼下。

她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在回复还是不回复这个简单问题上，犹豫着。直到乔乔摸完一圈牌，回头看她时，她才下了决心，迅速打了一行字：我在虹桥机场了，去北京开会。

刚发出去十秒，他就又回了一条：一路顺风。

佳禾还记得自己以前曾无数次抱怨，坐飞机不能说“顺风”，很不吉利，他却总是一笑置之，笑自己迷信。

她抽了抽鼻子，好像有点儿堵，估计是淋雨搞得。

这次换吴志伦看她：“怎么了？阿泽欺负你了？”

她无言，站起身：“阿清，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先带我去睡的房间？”

阿清忙丢下牌，在一堆人催促的背景音中，带着她走进一间客房，关照着虽然不是经常住，但是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来之前新换的，让她放心睡。佳禾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连说自己没那么挑剔的，直到关上房门，才算是松了口气。

这里和楼上的装修风格很像，浅色的原木地板，家具都是黑色的。

床边铺着相同的白色地毯。

折腾了一晚上，现在才算是真正放松下来。她就在外头隐隐的吵闹声中，裹着被子睡了过去，直到半夜被渴醒，摸出去倒水喝时，才发现大家都已经睡了，楼上那间房仍旧半开着门，露出了微弱的灯光。

她端着杯子，站在楼下一口口喝着，直到喝完，才回了房间。

第二天醒时，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竟然已经是下午一点。

床头柜贴了张白色的便条，拿下来看潦草字迹，就知道是乔乔的：我开你车去爸妈家拿钥匙，晚上回来接你。

晚上？佳禾头昏脑胀地坐起身，嗓子火烧地疼，伸手摸了下额头，貌似很烫。真是倒霉事都凑在一块儿了，迅速穿好衣服，出了房间门才看到吴志伦和易文泽坐在小吧台旁，像是在谈事情，外边有阿姨在收拾庭院，阳光明媚。

听到声响，两人同时看了她一眼。

易文泽自然地掐灭烟：“睡得好吗？”

佳禾看了眼明显神色暧昧的吴志伦，憋了半天才说：“挺好的。”

吴志伦作势看表：“都说女人睡觉认床，那句话怎么说着来，”他做沉思状，不知道是真忘了怎么说，还是故意的，“对，是‘因人而异’。”

她发誓，这个票房福星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彻底坍塌了……虽是怨念着，她还是记得自己出来的目的：“阿清呢？”

其实淋雨发烧不是什么大事，她都可以自己开车买药，回家蒙着被子睡一觉就万事大吉了。可是现在车被乔乔开走了，这里又是外环之外的别墅区，更可悲的是还是偶像的家里，她不想太麻烦他，想不到办法，只能先找阿清偷偷帮自己去买药。

“她和乔乔出去了，”易文泽问，“找她有事情？”

佳禾想了想，说了句没事，声音已经有些哑起来。她怕两个人看出什么端倪，就到吧台边拿起玻璃杯自己倒了杯热水，想着回房间给乔乔打个电话，应该能挨到晚上她买药回来。吴志伦很识相地不再调侃，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佳禾就背对着他们，两手握着杯子，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倒满了一整杯。

就在她转过身时，易文泽忽然叫住她：“你看着脸色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她努力笑了下：“没有啊，估计是睡得太晚了。”

就在他还要再问时候，轻扫庭院的阿姨已经进门，询问要不要给这位小姐准备午餐。易文泽自然地点头，说弄得简单些就好。佳禾立在他身边听着，开始天旋地转地叫苦，可现在这样的时间，她没有任何借口拒绝，只能木木呆呆地坐在了餐桌旁。

阿姨手脚很利索，从冰箱里拿出饺子，炸得金黄灿烂的。

很北方的做法，配了些醋，放到玻璃桌上：“易先生说你是北方人，应该是喜欢吃面食的吧？这里好久没来人，面都没有准备，早上特地让我老公擀面包的。”阿姨很健谈，继续说着自己老公是北方人，包出来的饺子就是不一样，皮很有咬劲。

香喷喷的饺子，一向是佳禾最爱，可她觉得现在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快比饺子的热气还煞人了……她简直是边数着数量，边往嘴里塞，因为发烧而食不知味，只想着一会儿要赶紧打电话让乔乔回来，这么油腻的东西一下肚，更难受了。

吃完时，她还很勤勉地亲自收拾。

“佳禾。”

她停下来看他，手里还端着碗筷。

他忽然伸手，用手背碰了下她的额头，很礼貌的试探，却让她心跳得飞快。

“你在发烧，”易文泽迅速下了定论，看吴志伦，“去问问阿姨，哪里有退烧药。”他说完，伸手接过佳禾手里的碗筷，放在了一侧，“你先回房躺下，我马上就过来。”

佳禾想说没事儿，猝不及防地腿软了下，险些摔在地板上。

可最后，却是他先拉住她，直接失去重心撞到了吧台上。

砰地一声巨响，筷子被震得掉到地上，他手臂撑在台面上，竟没让她碰到分毫。

佳禾吓得不轻，忙挣扎起来：“你怎么样？”

她说完，从他的手臂，看到腿，确认那只伤腿没被自己撞到时，才算是松了半口气，却是更愧疚心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什么，”易文泽安抚她，回头对刚才站起身，还没彻底反应过来的吴志伦说，“麻烦帮我把她扶进房间。”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格外戏剧化，不知道是不是被发现后松懈了神经，她一躺到床上就烧得一塌糊涂，浑身关节都疼得不行，只看到吴志伦拿药端水，他的小助理在一侧根本帮不上忙，易文泽就在她床边。

她每次被拍醒，都能看到他的脸，表情模糊不清。

到了晚上，她才有些退了烧，房间里却只有他们两个。为了让她能睡着，台灯已经调到了最低的光线，他坐在椅子上，腿上放着一台电脑，脸被显示屏的白光照得，五官分明。佳禾盯了他一会儿，大脑一时转不过来，过了很久才问：“你撞伤没有？”

他抬起头看她，随手合上了电脑：“饿了吗？”

一整天没有吃东西，确实是饿了。

就在这时候，忽然有电话打进来，她不好意思看易文泽，他则很自然地把手机递了过去。接起来是下部剧的导演：“佳禾啊，你的电话可真难打，怎么样，明天能过来吗？”

佳禾声音还有些虚：“不好意思刘导，明天……明天应该可以吧。”

睡到明天早上，应该差不多彻底退烧了，反正开会又不是体力活，应该应付得来。关键是……她终于有借口跑掉了，总不能一直在易文泽家里。

“那就好，赶紧说完，赶紧改，我还等着一二集分场排时间呢，”那边似乎没听出佳禾声音有什么不对，“赶着五月初定……”

易文泽忽然比了个手势，示意佳禾把手机给他。

佳禾愣了下，递过去后，仍旧不明白他的意思。

“刘导，你好，”易文泽接过电话，“我是易文泽。”

佳禾茫然看他，直到听到他说，自己在生病，可能会推迟一些到北京，才彻底清楚他在干什么，立刻彻底傻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知道刘导会怎么想……

电话那边似乎答应的很痛快，热情度极高。

易文泽又听了会儿，才接着道：“好，如果有好剧本，希望有合作机会。”

第20章

电话就此挂断，佳禾依旧如在雾中。

易文泽把手机放在旁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阿清，麻烦拿些吃的进来，谢谢。”

清粥小菜，不知是因为感冒的原因，还是他一直看着自己吃，食到嘴里淡而无味。好不容吃下所有东西，才放下碗：“几点了？”

易文泽抬腕：“九点。”

九点？……

竟然睡到了大半夜：“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

他不置可否：“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睡……佳禾被他一语点破，忽然觉得自己真就就在他面前，堂而皇之睡了很久。

以前，自己也曾经看着他演得电视剧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抱着被子就这样迷迷糊糊睡过去，还觉得能听着偶像的声音睡觉，真是幸福。可现在，显然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很暗的房间，只有他们两个，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

“睡得太多了，想出去看看电视。”佳禾闷了很久，才憋出句很没营养的话。

长久的沉默后，他才笑着说：“看影碟好不好？”

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估计易文泽家里没有有线电视……

本来是为了避免独处的尴尬，可到最后却也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从客房换到了书房。相对于昨夜的热闹，今晚倒是冷清了不少，阿清随口说吴志伦今晚参加个活动，估计要半夜过来住，然后就给佳禾说花茶在哪里，壶在哪里，甚至连茶蜡的位置都特地带她去看了一眼……

其实，她烧早就退了，就是有些有气无力，但相较于易文泽，也还算是个健康人。

于是，自从阿清关上房门，她立刻就充当起照顾的角色。

泡好茶，点上茶蜡，透明的茶壶就放在了火上。

她这才停下来，看在书桌后坐着的易文泽：“要下楼拿点吃的吗？”

易文泽笑：“不用，碟片都在架子上，去挑吧。”

既是自己提出的，佳禾也不好再客气，只能对着一排排的CD架子，细细看着。种类倒是很丰厚，特别有个架子上的碟片，放得都是最近才出的片子。

一眼扫到阿娇的新片，《前度》。

这部戏风评还不错，她也没多想，就把盘塞到了碟机里。

开始还有些逗趣，可越到后边，大多是阿娇和前任男友暧昧不明的戏码，越看越有了些异样。佳禾不动声色地把声音调的低了些，悄然扫了易文泽一眼，看他仍旧在看资料，似乎没有留意到电影画面，才算是暗松了口气。

可就中途换碟片的时候，他却忽然出了声。

“怎么，不好看？”

佳禾支吾了一下：“没有，忽然发现看过了。”

“最近港产片里，几部小制作的都不错，”易文泽边拿着一摞文件签字，边说，“那部《志明与春娇》也不错，很贴近现实生活。”

佳禾脱口而出：“就是那个七日恋爱的片子？”

余文乐和杨千嬅主演的片子，从头到尾彻底看完，留下的印象不过是七日浪漫恋曲，很符合现在的速食爱情，可她怎么看着，都觉得根基薄弱。

易文泽似乎很有闲情逸致，放下笔：“这两部片子风评都不错，你更喜欢哪个？”

这话听着，怎么都像是在问，一个是前任的暧昧，一个是快速的新欢，你更喜欢哪个？

茶蜡的火苗，不急不缓地，烤灼着茶水。

佳禾犹豫了下：“说实话，我不大喜欢看都市电影，我更喜欢《东邪西毒》。”

很老的片子，在大学时代，她就能背下几乎所有的台词。

“你去看看第三排架子，第十张，应该是这张碟。”他忽然道。

“老版新版？”

“老版。”

她依言走过去，抽出来，果真是这张碟。

“94年出来的时候，这片子一度票房惨淡，却因为得了很多大奖，忽然热起来，”他停了下，笑看佳禾，“那时候你应该才十几岁。”

佳禾默算了下：“十岁不到，”她看他收的很妥帖，随口问，“你也很喜欢这片子？”

他答：“如果从摄影剪辑看，很喜欢，但是不是很欣赏主角的性格。”

佳禾想起了哥哥张国荣，不禁唏嘘：“自我放逐？”

易文泽笑：“是他躲避感情的态度。”

佳禾没想到话题过渡到这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打着哈哈，边说哥哥的演技好，边把那张盘放进了碟机，继续消磨时间。直到差不多十一点多，就在电影接近尾声时，阿清才来敲门，说乔乔来了，佳禾听这话像是得了特赦令，逃也似地下了楼。

乔乔搬着两箱出前一丁，正在楼下喝水，看到她立刻挤了挤眼：“一箱用来你讨好偶像，一箱我用来讨好贝斯达人，怎么样，够意思吧？”

阿清听得哧哧笑，弄得佳禾极尴尬。

她帮着乔乔把一箱面拿到厨房间，另一箱则搬到了客房。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乔乔忽然说。

佳禾莫名看她：“为什么不行？”

乔乔立刻倒在床上，笑说：“不耽误你好事嘛。”

佳禾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别闹了，要不是你开走我的车，今晚也不至于还住在这儿。”

乔乔上下左右扫她：“你下午昏睡的时候，我就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开车走？”

“你下午回来过？”

“当然，你高烧不退，我敢不回来？”乔乔笑，“可惜，显然我是多余的，连吴志伦那么有演技的都不敢当电灯泡，何况是我。”

佳禾无言以对，下午自己睡得死沉，任她怎么编纂也难拆穿，索性沉默。

乔乔又折腾了会儿，才抱着枕头沉睡过去。佳禾却以为白天睡得太多，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到了一点还没有睡着，出去倒水时，下意识去看书房，仍旧是亮着灯的。

她犹豫了半分钟，慢慢走上楼，敲了下门。

“进来吧。”易文泽声音略有些低沉，听得出疲倦。

她半推开门，看他竟然还坐在书桌后，对着电脑。

茶蜡早就烧没了，就剩了见底的茶水。

屏幕上还是自己下楼时暂停的画面，张曼玉穿着大红的衣裙，定格在一个动作上。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才抬头看她：“怎么还没睡？”

好在佳禾上来之前就想好了借口，只笑着说：“我睡着睡着就饿了，正好乔乔带了一箱出前一丁，反正也是煮，你要吃就一起好了。”还是事先打好腹稿比较坦然，她越发佩服自己的镇定。

“好。”

“要不要加个蛋？”

她不大清楚香港人的口味，要不是乔乔的普及，甚至不知道‘出前一丁’这个面的牌子，她只常识性认为，煮面就该打个蛋进去，才吃得香。

他又点了下头，笑意更深：“好。”

佳禾本想着多问几句，但想起他可能也不知道冰箱到底有什么，倒不如自己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都加一些进去。她见易文泽似乎真有兴趣，忙下了楼，摸到厨房里翻东西。估计今天那个上海阿姨来带了不少东西，她很快就翻出了午餐肉和鸡蛋，拿出锅烧上水，才发现那箱面还没有拆。

箱子上是很宽的胶袋，她蹲在地上用手指慢慢地沿边撕着，听见水烧开的声响，正要站起身时，身后已经有一只手调小了火。

她转身，易文泽就靠着大理石台边沿，对她说：“剪刀应该在右边柜子里。”

佳禾忙又蹲下身拿剪刀，拆开箱子，拿出了两包面。

开水不停冒着热气，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把袋子拆开，拿出面饼时，易文泽已经剪开午餐肉，拿出一个干净的塑料板，一刀刀切起来，手法极漂亮娴熟，让佳禾这种二把刀看得极汗颜。

下面，打蛋，放肉。

几乎都是他在操作，佳禾在一旁慢慢变成了递东西的人，直到他拿着竹筷开始搅拌时，佳禾才想起来，貌似刚才是自己说要给他煮面吃……

她有些不好意思，开始没话找话：“真巧，今天说的那两个电影，都有煮面的分场，看来你们香港人真是爱吃这个。”

他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拿两个空碗。”

佳禾忙又去翻碗柜，拿了两个白瓷大碗出来，很快就填满了一碗。

他又去倒了些凉水，开始烧水。

“要不你先吃？”她帮他撕开另一袋面。

他说：“没关系，很快就好了。”

她有些窘：“本来是我说煮给你吃的……你这样下楼，腿没问题吗？”

他平静道：“没关系，只要你没有打球跑步的需求，应该都没问题。”

佳禾闷了下，如果自己有让他打球跑步的要求，估计会被上至经纪公司，下至粉丝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了。

细小的水泡从锅底蔓延，慢慢地又开始沸腾起来。

该递的都递了，再没有什么事情能做，又找不到话说，她只能站在他身边，盯着锅底的泡泡让自己分神。直到他倒出了另一碗面，她才忙伸手去接锅，想要先拿去洗干净。

淬不及防地，就这样碰到了他的手。

第21章

“对不起。”她忙道歉，下一刻手就蹭到了锅壁，被烫得咝咝抽气。

真是越急越乱。

她下意识捏住耳垂：“易老师，让我洗吧。”

话还没说完，易文泽已经拧开水龙头，把她的手放到了水流下。水顺着他的手指，流到她的手上，因为他挡住了大半的灯光，佳禾只看得见眼前的水流和自己的手，不觉身上已是阵阵滚烫。

好像过了很久，他才关上水，拉着她转过身。

佳禾不敢动，视线从他的衬衫钮扣，一直飘忽到了桌上的两碗面。面里不过放了拇指大小的一包麻油，却是香气四溢，就这么看着，已是饥肠辘辘。

“面再不吃，就不好吃了……”她开口，想转身去拿面。

他背靠着大理石台，一只手就把她拉到怀里，很小的身子，几乎淹没在拥抱中。她不敢动，只有体温不断上升着，烫得灼人。

他声音低下来：“佳禾。”

“嗯？”她抬头。

“如果不愿意，就告诉我。”

不过九个字，她还没组成一句话，他就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或轻或重的试探着，一寸寸地摩挲，等着她适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挑开她的双唇，深深地吻了下去。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出乎意料的融合，深入，他并不着急，他们有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还有漫长而无人惊扰的夜……直到舌尖若有似无扫过上颚时，佳禾才轻微战栗着，溢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轻得几不可闻。

换来的，却是他更彻底的，攻城略地。

起先，不知是谁在逃谁在追，最后，也终不过是缴械投降，彻底沦陷……

直到他最后放开她，她才睁开眼，从一片盲白到他漆黑的眼，只是怔怔出神。

他伸手，轻弹了下佳禾的额头：“吃面。”

然后是他端着两碗面，先走到餐厅，打开灯。

她却仍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去，脑子里都是刚才的画面，他身上的烟味，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拥抱，还有……他很不厚道的那句话。

被堵着嘴，即使不愿意，怎么告诉他……

然后佳禾决定，这句话一定要写进剧本里，不能浪费。

“不好吃？”易文泽看她几乎是一根一根在吃，不禁笑。

佳禾继续夹起一根，小心咬着：“很好吃。”

绝对不是谎话，真是好吃。

他微笑着看她，不说话，直到把她看窘了，才问：“这碗面有多少根？佳禾小姐。”

佳禾啊了声，听他笑出声，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取笑了。

餐厅的吊顶是簇新的，罩着暗红的宣纸。

真是把气氛渲染到了暧昧顶点。

佳禾捧着碗，喝了口面汤，正要说话，门厅已经有了响声。她立刻像做贼一样放下碗，抢到吴志伦开口前，先出了声音：“怎么这么晚？”

吴志伦吓了一跳，莫名看她：“你们在等我？”

话说完，看见他们两个人的样子，还有面前的面，又接着问：“在等我吃宵夜？”

佳禾窘然，马上站起身：“还有一箱面呢，你要吃我现在就煮。”

吴志伦看看她，看看易文泽，再看看她。

“你粉丝烧糊涂了？还是忽然发现其实更粉我了？”

“你算了，佳禾不喜欢长得太女人的男人。”乔乔神出鬼没一样，拿着个空杯子走出来，走到吧台倒了杯水，“我也饿了，一起煮吧。”

怎么……一个个都蹦出来了。

佳禾头皮发麻地跑到厨房间，给他们两个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看易文泽吃完了，立刻又开始收拾碗筷，拿过去洗，再没敢看几个人的表情。直到彻底伺候完两个半路杀出的人，才回到房间，百转纠结着把被子揉成一团，抱着怀里发呆。

这算什么？情不自禁？

合适的时间地点，情动了一下，填补寂寞？

心跳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越发心烦气躁。

她索性拿起手机看日历，准备明天就打电话定机票，去北京。

“睡不着？”乔乔进来，关上门，笑得暧昧，“我也睡不着了，要不聊天吧。”

佳禾瞪着她，总觉得她是看到什么却不说，可又不能直接问，只能闷哼了声：“我睡了一天了，当然睡不着。”

乔乔踢掉鞋，爬上床，扯过她的被子：“问我啊？怎么不问我？”

佳禾转过身背对她，不说话，其实心已经跳得飞快，恨不得钻到床底下去。

“是你主动，还是他主动的？”乔乔蹭到她身边。

佳禾险些滚下床：“你全看见了？”

“看到个开头，然后就趴在门边听动静，时间很长啊……我足足等了十多分钟。”

佳禾更窘了。

长久的沉默后，乔乔才悠悠地道：“你太强了，那天在按摩房我看到他抱你上床，还以为你已经吃掉他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进展缓慢。”

吧嗒一声，佳禾关上壁灯，只憋出两个字：睡觉。

佳禾早早给手机上了闹钟，第二天就换上自己的衣服，收拾包准备走。乔乔难得看她这么认真，不敢多话，立刻穿上衣服出去给车加油，先一步出了屋子。佳禾独自留在房间里，左左右右磨蹭了很久，脑子里一直盘算着怎么和易文泽告辞，却总觉得不够诚恳。

算了，自己本来就是意外来借住，病好了当然要走。

于是就这么洗脑着，她才背上包，出了屋子。

出乎意料地，除了阿姨在擦地板外，屋子里像是没有任何人。

阿姨笑着招呼：“起来了？要吃早饭吗？”

佳禾摇头：“不用了，我回家去吃好了，谢谢您。”

阿姨哦了声，低头擦了两下，又像是想起什么：“现在出去吗？易先生不在。”

一句话，石头落了地。

终于不用再想什么借口了，趁此机会赶紧走。

就在门厅穿鞋时，她才觉得不太礼貌，怎么也要感谢告辞一下，摸出手机愣了很久，终于放回去，问阿姨要了纸笔，写了一行字：我走了，这两天谢谢你，以后有机会请你吃饭。

写完，又觉得不妥，撕下那张纸，重新写了一张：

北京那边很急，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请你吃饭。佳禾。

她把字条交给阿姨，将那张废纸揉成了一小团，就这么塞进口袋，出了门。

在这里住了两天，竟是头次白天出来。她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子，二楼露台上摆着很多植物，绿的浓郁。

“佳禾。”乔乔把车停在门外，笑着叫了她一声。

她忙收回视线，有些心慌意乱地上了车。

“看，”乔乔把手机给她看，是刚才抓拍的瞬间，“看你那小表情，绝对的依依不舍啊。”

佳禾接过手机，鬼使神差地发到自己手机上，这才按下删除。

车上了杨浦大桥，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得她有些热。

“上海怎么忽然热了？”她穿得就是两天前的衣服，可看看旁边车里的人，竟觉得自己像是火星来的。

乔乔不答反问：“你告诉易文泽了？他怎么说？”

佳禾按下一半车窗：“他没在家。”

一阵风忽然吹进来，头发有些糊了眼，她随手捋顺时，正看见反向行驶的一辆车上，似乎有阿清的影子，心不禁咯噔一声，要是这时候看见，就太尴尬了……

她埋头要躲，却猛地磕到了前面，疼得叫出了声。

“干什么呢？”乔乔瞠目结舌，车已经加速开了过去。

佳禾随口敷衍：“找手机，订机票。”

只要不赶上工作日，京沪航线算是航班最多的，携程很快就定了机票，是晚上九点的航班。佳禾把乔乔送到公司，立刻开车回家收拾东西，冰箱里还有些东西，都让她扔到了垃圾桶，每次回北京都会住很久，就算是留着，回来也不能吃了。

把所有都收拾完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她啃了两口面包，又开始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

昨天的事，只要一闲下来就会不停回放，她心猿意马地摸出手机，满脑子都是他的话，他的神情，和那个吻……摆弄了半小时手机，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她索性打开网页，开始胡乱浏览新闻。

QQ是自动登录的，刚才上线，就看到萧余的头像不停在跳。

打开看，她已经打了一段字：我在开会，不方便打电话，快看吴志伦微博。

佳禾吓了一跳，按她说的，搜到吴志伦微博，草草扫了眼留言数量，非常高，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端倪。她问：怎么了？

萧余答：打开最后一条留言，找个叫‘纯为八卦’的人。

佳禾依言，找到那个人的微博。

只有一张照片，像是专门为了发而注册的，照片里，是佳禾从自己车上下来，侧头和吴志伦说话，位置很明显，就是在易文泽家门外。

第22章

转载的数字，已经飙到了三万多。

那张照片的下边，简单跟了一行字：前天晚上睡不着，在阳台上吹风，竟然看到吴志伦的隐形女友！还有哦，这个屋子的主人也不简单，但是是我偶像，我就不扒了。

一行小字，触目惊心。

佳禾愣了很久才迅速问萧余：你是怎么看到的。

萧余发了个不停扭屁股的兔子：你看看转载的次数。这只是原帖的转载次数，还有无数次二手三手转什么的，我同事微博上也有，吓得我差点心脏停跳。

佳禾胸闷：我也快心脏停跳了……

然后萧余再没了声音，似乎真是在开会，只剩了那只白色的胖兔子，乐呵呵的扭来扭去。

佳禾扔掉手机，过了不到半秒，忙又把手机拿起来，盯着那张照片细看。虽然很远，却能看到侧脸，绝对不是手机能达到的。

很像是……单反。

佳禾苦笑，现在连平民八卦都这么专业了。

还没来得及想好安慰自己的话，手机就已经拼命响起来。

“上网，”乔乔简短迅速，“看娱乐新闻。”

佳禾哑口无言。

“上了没有？”乔乔继续催。

“和我没关吧？”佳禾拼命祈祷。

乔乔啊了声：“你知道了？围脖真可怕，我在看扒你的帖子，基本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好在认识你的都留口德，只有一些什么‘知情人士’添油加醋。”

佳禾欲哭无泪：“扒到真名没有。”

老天，千万别。

“别慌，吴志伦刚才在围脖上澄清了，只是朋友，大家已经开始扒那个别墅是谁的了。”

“还好。”佳禾松了口气，却又不知为什么，听到后半句又紧张起来。

乔乔笑：“别高兴太早，已经有人说在淮海路也看到吴志伦和一个女生，还拿手机拍了照，虽然看不到脸，车和衣服可是一样的。你想想，吴志伦低调来上海，从淮海路到浦东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还开得是个玩具cooper，光脑补就够你受的了。他最近又有电影上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开始封口不回答媒体，那就更有趣了。”

佳禾无心玩笑，只骂了她一句，挂断电话。

好在，只是一张侧面，又不是明星，很难能让人记住脸。

照片和真人有区别，而且区别很大，佳禾不停给自己脑补，当初乔乔和自己管的艺人被人拍到吃饭，也是除了几个好友嘲了两句，没有任何影响。她现在只能祈祷，千万不要有好事的熟人凑热闹。

她做记者时，从不看自己写的稿子，怕印刷出来才觉得肤浅。

她做编剧时，从不看自己写的片子，怕开播了才觉得戏很雷。

她被绯闻时，自然……也不敢去看论坛爆帖。

一会儿想没什么，一会儿又怕真闹出什么。

她就这样纠结着，开始从洗手间走到卧室，然后看衣柜，一样样地确认东西是否都带全了。过了很久，才又摸出手机，看了眼携程的短信，确认机票时间。还有五个多小时，反正在家里也没事儿，正好有时间吃顿像样点儿的晚饭，她如此想着，立刻拉上箱子锁门而出。

等电梯时，隔壁赵阿姨正好出来扔垃圾，看见她立刻上前招呼：“佳禾，你在家啊？”

佳禾点头：“刚回来，又要去北京出差了。”

叮地一声，电梯打开，佳禾正要说再见时，赵阿姨却已经跟进来：“阳光好，下楼走走。”

佳禾莫名，按下一层时，赵阿姨才小声道：“是去北京领证啊？”

“啊？”佳禾吓了一跳。

“刚才我女儿玩电脑，给我看照片了，”赵阿姨笑得神秘兮兮，“你有这么个男朋友，是不是以后看电影都不用付钱了？”

佳禾啼笑皆非，原来对于这些阿姨来说，演员的好处这么简单……

“阿姨，那是别人闹着玩的，网上的话您千万别信，都是假的。”

赵阿姨嗯嗯了两声，点头：“我懂的，我女儿都告诉我了，要封口，有记者问也不能说。”

佳禾彻底默了。

好不容易熬到一层，她搬着箱子走下台阶，抽出拉杆：“阿姨，我走了。”

“哎呀，佳禾，那个是易文泽吗？”绝对声音颤抖，惊喜过望，俨然没听到她的话。

佳禾心跳了下，顿了很久，才扭头看那个方向。

心里只暗暗祈祷，希望赵阿姨看错了。

可惜，易文泽强大的气场，早已把这里渲成了外景片场。

黑色的车停在水池边，半敞着车门，他就那样靠在车门旁，不过一件低调的黑色外衣，一个随意插兜的姿势，就让她有种错觉，好像随时有人喊下action，就会上演一场撕心裂肺，狗血浓情的都市爱情剧。现在是上班时间，又是独栋公寓，楼下只有三两个进出的人，却都停步回望，兴奋溢于言表……

她的心一下快，一下慢的，僵立在原地。

赵阿姨似乎在旁边低声抱怨忘带手机，要不然拍照回去给女儿围脖上传，自己肯定就立刻成了网络红人什么的……

忽然，易文泽像是有了感应，侧头看这里，很明显地对她招了下手。

自然的一个招呼，却让她有些失措。

“阿姨，我走了。”她认命地拉着箱子，再次告别。

赵阿姨看到这里，才猛然觉醒：“难道易文泽才是你男朋友，吴志伦是打酱油的？”

佳禾想哭，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难道和明星认识……就一定要是绯闻吗？！

胸中是万马奔腾，她脸上却仍扯着笑：“不是不是，我是他的编剧，单纯合作关系，我们现在就是去公司开会。”说完，不等赵阿姨再问，立刻拉着箱子快步就跑。

把行李递给司机，她自己撞上车门，长出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却发现自己就这么腿挨着腿，紧靠着易文泽，没有一点缝隙，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想挪开，又怕这样会让彼此尴尬，只能随口问：“你找我？”

说完，悄无声息地挪了几寸。

此时，车正越过大门口的减速带，猛地颠簸了一下，她又撞回他身上。

腿仍旧挨着腿，连身子都贴在一起了……

易文泽禁不住微笑：“先去吃饭？”

前排阿清塞着耳机，司机则目不转睛地看着路，像是不约而同地留出空间让他们说话。

越是这样，她越心虚：“我定了去北京的机票，是九点的。”

“我知道，乔乔已经告诉我了，”他抬腕看表：“现在是六点，还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他说的自然，毫不牵强。佳禾也想答得自然，可憋了半天，也不过说了一个好字。

过了会儿，阿清开始打电话，话里时不时带出一个饭店的名字，似乎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佳禾只觉得耳熟，依稀知道是在哪里，虽幽静却是公共场合……

“还是去你的会所吧。”她犹豫道。

易文泽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那里是公众场合，不太好。”佳禾解释。

“没关系。”

她欲言又止，总不好说自己是怕再被拍照。

易文泽没再说话，随手拿了本杂志，在手上翻着。两个人就这么紧挨着，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翻页的轻微动作，但鉴于刚才的前车之鉴，她直到下车也没敢再动一下。

车停下时，阿清忽然叫了声姜导，佳禾循声看去，正看到姜导和副导程皓在门口说话。原来是剧组的聚餐，她这才松了口气，没想到进了包房却有些意外。这里不止有《永安》的剧组人，还有很多陌生面孔，最让她意外的是吴志伦也在。

他看到佳禾，立刻捂住正在接通的手机：“绯闻女友，好久不见。”

虽然都是圈内人，谁也不会胡乱八卦，可这种调侃仍是让好几桌人都侧过头，多看了她几眼。吴志伦还想再说什么，易文泽已经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颇为成功地封住了那张嘴。

包房里安排了六桌。佳禾本想着和乔乔坐一起，却发现她没在，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易文泽，直到他和几个人说完话，准备上主桌时，才忽然停了下来。

易文泽低头看她：“怎么了？”

“我能跟着阿清坐吗？”她低声请示。

他考虑了几秒，最后还是点头说：“去吧。”

刚说完，就有人上来招呼，佳禾趁机溜之大吉。

阿清坐的那桌是角落，有大半的空位，很是清静。

佳禾拉开椅子坐下时，阿清才看到她，立刻愕然道：“编剧，你怎么坐这里了？”

“这里好，”佳禾打着哈哈，“你看一桌子菜半桌人吃，多划算。”

阿清哦了声，似乎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很没道理，想了半天也没再问。

身边是热络的交谈，倒是都与她无关，只是偶尔有剧组人过来打招呼，她才笑着应对两句，很快就把自己当空气一样，开始默默吃饭。不知谁起的头，忽然有人说起易文泽要和吴志伦合作开电影制作公司，已经开始和很多公司谈合作的事情。这个话题一起，很多人就开始调侃两个人，娱乐圈最帅的两个制作公司老板，以后的桃花想拦都拦不住了。

她不禁看了主桌两眼，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菜。

直到差不多快饱的时候，肩膀才忽然被人按住，吴志伦站在她身侧，低笑道：“家和万事兴，为了你，最不爱应酬的阿泽都肯请人吃饭了。”

佳禾不解。

“我和你，加上这么多人，”他扫了眼四周，“又是公众场合，今天不知道会有多少照片流出去。再加上制作公司的消息，谁还会留意那个围脖？”

佳禾恍然，喝了口茶水。

本是该一颗心落地，却意外的，更是惶惶不安。

吴志伦颇有深意地拍了拍她的肩，拿着酒杯晃走了。

原来是这样的安排。

她又侧头看主桌，易文泽正在和一个人说话，就在她要移开视线时，他却不经意地看了这里一眼。佳禾惊得立刻端起杯子，佯装四处乱看，避开了他的目光。

差不多快七点半时，易文泽才带着佳禾离开了饭店。车就停在门外，似乎是早就安排好的时间，两个人上车后，立刻就上了高架直奔机场。

“谢谢你，”车里很安静，她只能把声音压得很低，以免被前排司机听到，“吴志伦说这顿饭，是为了化解那张照片的影响。”

“没什么，这顿饭是在计划内的，不过是时间提前了一些。”

佳禾嗯了声，心想，总之道谢是没错的。

静了一会儿，他却忽然道：“那天没送你，是因为腿还不能开车。”

佳禾继续嗯了声，却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绯闻这件事，我并没打算让他替我。”

佳禾愣了愣，抬头时，他也正好看过来。

就在他微微低下头时，手机忽然震了下，她急忙埋头翻包，平时三秒内就能摸到的位置，却翻了足足一分钟。看到是顾宇发来的短信，心更是虚了下，索性点了删除，看都不敢看。

可是这样的距离……这么大的屏幕，他又离得这么近。

佳禾犹豫了很久，才说：“是顾宇给我的短信。”

易文泽淡淡地嗯了声：“他还在找你？”

第23章

佳禾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随手拿起易文泽下午看过的杂志，他没再继续问，只替她打开阅读灯：“买的经济舱？”

然后，递给她一瓶水，随手拧开了瓶盖。

佳禾接过瓶子，喝了口：“经济舱，两小时不到的时间，打个瞌睡就到了。”又不是国际航线长时间折磨，也不需要像明星一样避开公众视线，自然不需要浪费银子。

易文泽点头：“你习惯就好。”

她喝了口水，随意翻着杂志，终归不习惯大篇的英文阅读，只能又放回原处：“有没有中文杂志，就是那种不用看什么文字的杂志。”其实她不是那么喜欢看杂志，只是这样并肩坐着，不拿点儿什么分神总不踏实。

易文泽还没答话，司机就先指了指副驾座：“阿清刚才扔下的，她喜欢看这类。”

佳禾探身去看时，副驾座上果真放着一摞八卦杂志，还有不少时尚杂志，她看到有几本封面是易文泽，不好意思拿来看，只能探着身子继续挑拣。忽然一个刹车，还没来得及反应，易文泽就已经扶住她的腰，把她拉了回来。

“谢谢。”她不敢看他，只能低头看随手攥着的杂志，封面正巧是易文泽和天楚的合照，还特意在中间做了一个撕开的效果。真是……巧呵，佳禾不动声色地把封面翻开，新歌排行榜首又是天楚的新歌，正准备再翻过时，易文泽已经扫了眼，她立刻指着新歌榜首，没话找话道：“吴志伦那天和我说，这歌是你们两年前写的？”

刚问完就后悔了，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易文泽扫了一眼她指得地方：“曲子写了很久，词是他两年前填的。”

他声音平静，神色平静，总之一切都没什么不妥。

佳禾哦了声，想要转开话题，他又说了一句：“这是为我一个歌迷写的，大概是99年的时候。”

佳禾立刻感叹：“真幸福。”

他笑了笑，没说话。

车到机场时，才不到八点。平时明明很堵的路，今天却格外顺畅。

佳禾看了眼出发口，灯火通明，依旧是旅客如潮，于是很谨慎地转头看易文泽：“那边儿肯定还在等你回去，我自己先进去了。”

他倒没反驳，只是简述了自己的行程：“这段时间我会在上海，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去北京。”

下个月就去北京？

她有些意外：“是为了新戏？”

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在横店，他就一直在给新剧本反馈。

司机走下车，打开后备箱拿行李，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易文泽笑：“你不是说有机会请我吃饭？”

佳禾想起那张字条，立刻笑着点头说：“我在北京的时间自由，只要你有空就给我电话，我带你吃些好东西，”说完，又补了句，“很不一样的东西。”

“好。”他简单应了。

佳禾想说再见，可又觉得应该再说些什么告别。

突来的寂静，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清了清喉咙，不自觉抬头看他时，他已经笑着低头，很快地碰了下她的唇：“注意安全。”

极浅的吻，一触即离，很温和，也很礼貌。

佳禾怔怔地看了他三秒，喃喃了句再见，逃也似的下了车。

接过行李，低声告别，然后离开。一切都顺利地继续着，可佳禾直到check in时，心里依旧翻江倒海，捏着身份证出神。“小姐，有要托运的行李吗？”工作人员开口询问，她才忙把行李放到了运输带上。

因为不是周末，飞机空了不少位子，这一排只有四五个人，都很安静地在等着起飞，身后却有一男两女在笑谈着，有些吵。

她看时间差不多了，拿出手机正要关机，空姐却忽然在广播里告知飞机在排队，等候起飞，潜台词就是又延误了，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飞。身后一男两女抱怨了两句，转而又说起今年的芒果台选秀节目，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很久，还是拨了易文泽的电话。

“还没起飞？”易文泽接的很快，身边有些吵，估计已经是回到饭店了。

“我想和你解释一些事情。”佳禾低声道。

“好。”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佳禾很怕自己开口后，两个人见面都会尴尬，可是不说……心里又很堵。

“我觉得，有些事你可能误会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前两天住在你家真的是个意外，我没有什么特殊目的，可能是乔乔喜欢开玩笑，才弄得关系这么尴尬，”那边一直不出声，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认真听，她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慢，顿了很久才又继续道，“昨晚的事，其实真的没那么严重，但是如果再这么相处下去，我怕……真的会喜欢上你。”

一口气说完，她立刻松了口气，紧张地把手机压在耳朵上，像是随时准备听到他说你想多了，那只是个朋友的告别吻什么的。

岂料，他只温和地问了句：“还有吗？”

“没有了。”

他说了句稍等，就没再说话。电话那边从嘈杂到安静，自己身后依旧是选秀的利弊论，佳禾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航站楼，等着他。

其实自己真是不聪明的，身边像这样的关系比比皆是，不过是男女暧昧，只要处理得当便是红颜知已。可她太了解自己，要是这样发展，最后一定会彻底栽进去，然后注定是伤筋错骨。

过了会儿，那边才有了声音：“佳禾，你和我在一起很没安全感？”

“也不是……”她一时卡住。

“因为才刚刚开始，我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他的声音也压得低了些，却很清晰，“我知道对于一般情侣，公开感情才是正常的，可太大的关注度，很可能会伤害到你。”

他的话，一点一滴地灌入耳中，听得她像是做梦一样，头抵着前排座位，脸烫得几乎烧起来。

“佳禾。”他似乎发现她有些不对，于是叫她。

“其实……”佳禾声音有些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其实’什么……

飞机忽然开始动起来，嘀地一声轻响后，空姐开始例行公事地告知即将起飞，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关上一切电子设备。易文泽似乎也听到了声音：“要起飞了？”

佳禾轻嗯了声。

“先关机，到了北京告诉我。”

她又嗯了声，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等着他先挂断电话。

时间像是静止一样，没人先挂电话，也没人再说话。

过了会儿，易文泽才笑着问：“怎么不挂电话？”

佳禾闷了半天，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在等他先挂，只好先按了挂断。

直到空姐送饮料时，她仍旧是愣愣地，要了杯橙汁，一下子喝了半杯，冰凉酸甜的，可口的很。耳边是空姐不厌其烦，一个个询问的声音，身后那三个年轻人依旧是欢畅聊着，她却不再觉得呱噪，反正基本也听不进耳朵里……

到北京时，是萧余接的机。

大学同学里，就她和萧余是北京人，自然感情很好，要不然也没有那通电话，威逼利诱自己去找女演员代言。她就把车停在出发口，极踝的紫色连衣裙，却靠着辆SUV，很是显眼。直到佳禾走出来，她才过去接下行礼，笑着看她：“怎么脸红扑扑的，看来上海的气候不错。”

佳禾脸又红了些，心里满满的，总有和人分享的冲动，可又觉得这事儿发生的自己都不能接受，只能看着她，摸出手机默默发了个短信：我到北京了。

很快，他就回了电话。

佳禾大窘，盯着手机不敢接，萧余边把行李扔到后备箱，边奇怪看她：“怎么不接电话？”

她这才接起来，低低地喂了声。

“大概什么时候到家？”

“我今天住在朋友家，”说完，忙又补充了一句，“是女的朋友。”可补充完又觉得自己傻的可以。那边似乎在笑，她更不好意思了，只草草说了几句，就道了晚安。

可真挂了又开始后悔，明明等了一路，想和他多说两句的……

开到市区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两人只能在东二环随便找了个餐厅吃宵夜，坐下时，佳禾才发现这世上巧合真是多，身边那一桌就是飞机上的一男两女，其实她并没认真看过他们的脸，可那男人的声音倒是很有特色，此时再看两个小女生也生的好，倒像是艺校类出来的。

萧余扫了眼那小青年脸上的墨镜，低声对佳禾道：“小明星？”

佳禾耸肩：“不知道，可能拍过两部戏吧，”由于那男人的呱噪，她又很不厚道地补了句，“说不定是演过什么太监总管，有十几句台词类的。”

两个人心照不宣，相对一笑。

“我上次见过吴志伦，”那小青年的声音依旧很大，“其实他们大明星底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还和他一起抽过烟。你知道最近他围脖那件事儿不？其实是有内幕的。”

佳禾正喝了口水，险些喷了出来。

第24章

萧余低头，不动声色地夹了个虾饺扔给她，目光灼灼。

“别看他澄清的快，依我在圈子里这么多年的经验，两个人绝对有关系。”他摸出火柴盒，捏出根火柴。

“靠，”萧余难得爆粗口，低声道，“还装字母。”

“别吵。”佳禾瞪了她一眼，继续竖耳朵等。

那两个艺校小女生显然也很有兴趣，其中一个还极亢奋地说着自己一直喜欢吴志伦，情人节档期电影，连着看了三四次，那小青年把火焰笼在手心，很是深沉地吸了口，才接着道：“知道易文泽的新戏不，今天片花出来了，内部有哥们给我分享了一下，里边就有那个女人，看着戏份还不少。你说要是没什么关系，怎么会有个从没露过脸的新人和易文泽配戏？”

他有意卖了个关子。

小女生之一立刻接了口：“对啊，吴志伦和易文泽是十几年的朋友，那就是吴志伦让易文泽和剧组说了几句，推自己女友上位？”

佳禾一抖手，把醋倒小碟外边了。

太强了……这推理能力，这小姑娘不适合演戏，绝对适合做编剧。

萧余忙抽出餐巾纸，边给她收拾残局边低笑：“听着倒挺真。”

“听他胡说，”佳禾无语，“我是被乔乔他们合伙逼得，总共就几分钟的戏，三句台词……还因为我是编剧，说是无形支持剧组，连钱都没给。”

萧余嗤嗤笑：“有乔乔的风范，落井下石，外加精打细算。”

佳禾把整个虾饺吃进嘴里，回去一定要看片花，怎么就有自己这张脸呢……

那边还在继续呱噪着，她们两个火速吃完，萧余正在买单时，一个小姑娘仍在喃喃那件事：“看论坛帖子八卦，那女的都过二十六七了，怎么吴志伦会喜欢这么老的。”

佳禾抽了抽鼻子，很老吗？吴志伦都三十五了……

“算了，这就是命，”另一个叹口气，道，“过两天我去试镜，也不知道能不能有这么好命，碰上什么大明星。”

萧余倒是没什么大反应，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卡和消费单，塞进包里，皮笑肉不笑地转头，对那个正在用手机当镜子，看自己脸的小女生说：“试镜啊，建议你先去磨个腮什么的，老倒是不怕，画个妆都遮住了，可是脸稍微大点，上镜就真成大饼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两桌人听见。

那边显然已经愣住，待反应过来，刚要开口骂的时候，却在看到佳禾时，明显顿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佳禾万马奔腾着，拉着萧余就往外走。

直到上了车，她才用包猛打萧余，那边边笑边挡：“替你出气还不好啊。”

“开车。”佳禾出够了气，抱着包怒视前方，决定漠视她。

车上了三环，很快就到了萧余家，她迅速洗完澡，趴在床上开始拿着手机发呆，认真考虑是不是要打个电话说自己睡觉了。

最后犹豫了半天，还是上网找乔乔要了片花，那边听她一说立刻请功，说自己特地在一旁盯了很久，好不容易加了她的镜头，佳禾哭笑不得，也懒得和她多说自己今晚的窘况，火速拿到，立刻断了网。

三分钟的片花，从头到尾，从尾到头，足足看了四五遍。

该死的是，竟然被虐的哭了半天。

正是不停抽面巾纸时，手机进来短信，她心跳了下，约莫猜到是谁，心里七上八下地拿起来，果真是易文泽：睡了吗？

她立刻按了回拨键，可又马上挂断。完了，自己刚哭过，肯定声音很难听……

很快，电话就拨过来，她拼命咳嗽了两声，让自己声音正常后，才接起电话，佯装轻松地先说了句：“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那边似乎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说：“你的作息，我已经很熟悉了。”

外边是萧余在洗澡的声音，佳禾有些心虚地走到窗口，看着外边仍旧车来车往的马路，手指不自觉在玻璃上胡乱画着：“你怎么还不睡？”

他笑：“在等你的电话。”

她哦了声，忽然不知道再继续说什么。

平时自己打电话，都是看到什么想起什么，随口就说出来，可和他应该说什么呢……她正是纠结万分的时候，易文泽忽然问：“你刚才哭过？”

“……嗯。”

“怎么了？”

她只能坦白：“刚看了片花，被虐哭了。”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隐隐带着笑音说：“下次写的轻松些。”

她听他笑，心里咯噔一声，小心道：“你也觉得太悲情了？”

“还好。”

“你看片花什么感觉？”

他随口分析：“最近国内没什么悲情剧，如果宣传的好，收视应该不错。”

佳禾默然，怎么答得这么……官方：“我的意思是你不感动吗？”

那边似乎是认真想了想：“还好，只要结局是好的，就足够了。”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被打击了。

“我看到你和廖静那什么的时候，哭了很久。”

她想说的是：那场吻戏的时候，可话到嘴边，总觉得别扭，心里还有那么一些些不舒服，就没说出来。原来自己最爱看易文泽的吻戏……凡是有吻戏的片子，都能立刻找出时间点在哪里。果真换了身份，就开始介意了。

他忽然道：“吻戏只是演戏需要，你不用太介意。”

佳禾热了脸，他竟然这么就听出来了。自己可是编剧啊，看得这么多了竟然还会需要人开导，岂不是显得很小器？

她还没想出应对的话，那边就有人笑：“家和万事兴，我教你个办法，他以后一拍吻戏，你就在家补回来，别人一次，你就一百次，最后肯定麻木了。”

是吴志伦。

佳禾一瞬间懵了，竟然有人旁听……她立刻不敢再多说，忙问：“你那边还有人？”

“嗯，”他淡淡地道，“在公司开会。”

开会？

竟然还是在开会？

“那我先睡了。”她迅速说完挂了电话。

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不好意思，只能又发个短信过去：其实我不介意……

叮地一声，短信回来：没什么，介意很正常。早些睡。

如果是在开会，肯定不止一个人。

可是吴志伦就说出那些话，别人一听就知道易文泽在和女朋友打电话。

女朋友……佳禾晃晃脑袋，竟还觉得虚幻。

接下来的日子，佳禾忙得不可开交，因为晚了几天来，平时都是半天开会半天休息整理资料，这一个星期下来，却是整天整天的开会，整理资料到半夜三四点。也因为这样，她只能在休息片刻拨个电话给易文泽，或只是发几个短信。

不过也好在是这样循序渐进的接触，佳禾才开始慢慢地接受，自己真的是和他在一起。

有时候不好意思了，她也会问：“你会不会介意我太忙了？”

他倒不在意：“我也是难得这么空闲，真正进入工作，时间会排的很满，你要做好准备。”

佳禾想了想，也难怪，演员谈个恋爱很辛苦。谈恋爱，不就是要谈才能维持感情吗？

她靠在走廊上，低声道：“没关系，到时候我就多接几个本子，没日没夜的写，就不会太想你了，”话说完，她才觉得不好意思，“你真忙的时候告诉我，我不会打扰你的。”

走廊有人走过，笑着和佳禾点头招呼，佳禾忙回笑，有些紧张刚才的话被人听到。

“回去查下邮箱，”易文泽顿了顿，说，“我这里有客人来，晚上再说。”

“好。”

佳禾挂了电话，回到会议室时，大家正在笑着互开玩笑。

她悄无声息地倒了杯水，走到自己位子坐下，点开邮箱，正进来一封邮件。

只有简单一行字：这是最新的。

她有些莫名，打开附件才暮地一愣，像是被碰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只觉感动。

他发来的是自己的工作排期，整个下半年的安排。

背景音依旧是热闹，她却像置身世外，甚至没注意大家开始把话题转向了新剧，继续讨论接下来的阶段内容。

“佳禾啊。”刘导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茫茫然抬头，过了会儿才有些清醒：“怎么了？刘导？”

刘导笑：“我看过你上部戏的片花了，肯定会红。”

佳禾不好意思笑笑：“希望是吧。”

“易文泽那个角色，也肯定会再次大红，”刘导继续道，“昨天我还在考虑，是不是要赶紧找个本子发过去，借《永安》的势再来部古装。”

佳禾干笑，不停祈祷，刘导您别再说了。

好在，他只是笑着点点头，停下了这个话题。

经过一星期的密集会议，她到晚上才算有功夫回了家。在老妈数落自己没良心的控诉下，她好不容易收拾好东西，成功劝导老妈继续去斗地主后，钻进自己房间。

电脑后就贴着易文泽的海报，还是当初他刚成名时，自己在西单图书大厦买的，那时候自己不过十五六岁，没想到十几年后会有这样的交集。不知不觉两个星期，两个人就这么用电话联系，有时想想，还真像是网恋……

她拿着电话，忽然萌生个念头：“你电脑……有摄像头吗？”

他那边静了会儿，才道：“稍等，我让阿清调一下。”

她嗯了声，阿清已经接过电话：“编剧，msn你用吗？”

佳禾把msn报给她，一会儿就有人加了，竟然……直接用的是‘易文泽’三个字。两个女人捣鼓半天，终于看到了画面，那边是他的书房，阿清的脑袋晃来晃去的，看了半天，才对着电脑说：“编剧，你房间可真粉嫩……”

佳禾笑笑：“好久没回来了，还是高中的房间。”

阿清很识相地让开，视频那一边豁然开朗，熟悉的脸，就这样撞入眼帘。佳禾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怎么就没换件衣服呢……

正要说话时，门忽然就被推了开。

老妈一手举着果盘，边说要多吃草莓抗衰老，边扫了一眼电脑屏幕，立刻道：“又是易文泽啊？你怎么还没换偶像？”佳禾呆掉，来不及关掉窗口，老妈已经凑近细看：“是视频吗？不是演唱会？还挺生活化。”

佳禾想哭，一紧张竟然脱口道：“是偷拍视频……”

第25章

那边儿，易文泽正在点烟，听见她的话，明显手停了下，微微一笑。

“诶？你不是说你偶像很优质吗？怎么也有艳照门？”老妈一听偷拍，立刻来了精神，彻底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不是那种视频……”

“偷拍，不就是拍那种吗？”老妈一副我懂的神情。

“当然不是，他人品很好的！”佳禾开始发昏，满嘴胡诌，“这叫生活透视，您不知道现在流行这个，粉丝喜欢看偶像的真实生活，那个什么芒果台的选秀，今年不是要有参赛者72小时完全跟拍吗？就是这种。”边说着，边拼命用脚在桌子底下乱踢。

插头呢？插头呢？！

忽然，易文泽抬起头，对着身边说了句话，像是门口的位置。

老妈立刻发问：“要开始了？你偶像和谁说话呢？”

她胸闷：“我哪儿知道。”

死活都找不到插座，难道换位置了……

“怎么看着不像偷拍阿，闺女，”老妈还没说完，镜头前已经出现了一个人，端着个杯子走到易文泽身后，刻意看了眼摄像头，“哎？这小伙子看什么呢？”

看着那精致漂亮的脸，佳禾欲哭无泪，再碰到吴志伦，一定打爆他的头……

好在，下一秒，视频已经黑了下来。

接下来老妈所说的，都大半没听进耳朵，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强行将她推了出去，临走了老太太还特意补了句：“以后有这种QQ传给我啊，你不是编剧吗？最好有费翔的，我喜欢他。”

“好好。”佳禾锁上门，长出口气，靠到了墙上。

过了很久，她才拨过去电话，低声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我妈忽然进来。”

易文泽很淡地嗯了声：“还视频吗？”

“不用了……”

“门锁了吗？”

她嗯了声。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很想你。”

佳禾没说话，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转了一遍。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说，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温和的，带着些低沉的磁性。以前每次看他在电影里的告白，她都能看得热血澎湃，比女主角还激动，可现在，这是他头次对着自己这么说。

隔着电话，隔着一千四百多公里，对自己说：我很想你。

不过四个字，她又鬼使神差地开了msn。

摄像头似乎移了个地方，这个角度几乎能看到大半个书房。易文泽倒了杯水，走过来，坐下，只那么静看着她，没急着说话。佳禾有些别扭地坐着，眼神不住飘着，最后实在不好意思了才看他一眼，可一见那太不真实的眉眼，就更别扭了。

“北京热吗？”他忽然道。

“不是很热。”佳禾实在不好意思直视他，只能低头看键盘。

“明天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这周末休息。”

她继续数键盘。

“我是上午的飞机，应该十二点到北京。”

佳禾噢了声，继续数键盘，数着数着才猛地抬头看他：“你要来北京？”

他不置可否：“想好带我吃什么了吗？”

……

接下来的话，显然是在震惊中应答，到最后关了视频，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除了知道是三号航站楼十二点到达，竟连航班都没问。算了，还是先睡觉吧，她把手机上到早上八点的闹钟，琢磨着要用一个小时穿衣服，一个小时……总之要早起。

于是她就带着早起的心愿，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到三点，仍旧精神矍铄地睁着眼，看天花板，懊恼地想撞墙。

睡不着，怎么都睡不着……

直接结果是，第二天在出租车里，她睡得几乎昏过去。

车到机场才不到十一点，她去一楼买了大杯咖啡，坐在角落里消磨时间。是该在出口等，还是在停车场？或是远远看着尾随？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看了眼时间，刚过去六分钟。

双手拢着纸杯，开始考虑下一个议题。

第一句话，该叫他什么呢？

易老师？显然不合适，阿泽？好像也很奇怪。身后正好有个小女孩拿着电话，声音嗫嗫柔柔地低语着，一听就是和男朋友在聊天，和乔乔一样的习惯，都是左一句老公右一句老公的称呼着，很是甜蜜。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身边人都已经习惯这么称呼男朋友……一想起对着的是易文泽，就已经接受不能，更紧张了。

再看一眼时间，才过了三分钟。

忽然，手机就响起来，黑白分明的一个名字在闪着。

她吓了一跳，立刻接起来。

那边四周有些许嘈杂：“起床了吗？”

“起了，你飞机误点了？”

这个时间应该在飞机上，她第一反应就是误点了。晚点儿到也好，让自己多些心理准备时间。

“没有误点，”那边忽然吵起来，像是有记者的声音，应该还有粉丝接机，他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温和，让她听着立刻安下心来，“我在地下车库等你，到了给我电话。”

说完，电话就已经挂断。

佳禾回味这句话，难道他已经早到了？不是十二点吗？

她立刻拨回去：“我已经到了。”

易文泽微有些诧异：“这么早？”

佳禾窘然：“我起早了，在家没事做就出来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民航局怎么了？平时自己坐都是百分之百误点，难道看见飞机上有明星就加速了？那也不该早了一个小时啊……

那边儿易文泽应该是在往出走，过了会儿才说：“航班是十一点十分到机场，我加了一些延误的时间，怕你等太久。”

他说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十一点十分到达，那就是，留了五十分钟的延误时间。

她不知怎么回答，只能一手攥着手机，一手下意识捏着纸杯……直到噗地一声轻响，才发现杯子已经被自己捏的变了形，这才低声道：“你到了车上，告诉我是在哪个区，我去找你。”

“好，不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没关系，我等你。”

等到短信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后，她才算体会到‘可能需要一些时间’的真正含义。T3航站楼的地下车库，每次都能让她迷路，这次却意外头脑清晰地摸到位置，阿清在车下张望着，看到她立刻招了招手，等她走近了才说：“易老师在那边，我先走了。”

说完就真走了，佳禾茫然顺着一溜车找过去，才看到最里头一辆上坐着易文泽，他就在驾驶座的位置，似乎是看到了她。

就差了这么十步的距离，她竟然踌躇了，这可完全不同于打电话，真实地这么个人就在十步远的车里等自己，自己却没想好第一句该说什么。

然而，第一句话还是被他抢了先，就在她刚坐上车，想要体贴地问一句累不累之流的话时，他已经自然地先问了一句：“先去吃饭，还是先去公司？”

仍旧是那么自然，像是每天在电话里一样的语气。

她这才有了些真实感：“吃饭吧，刚才有很多记者接机吗？”

他发动汽车：“不少，不过都已经被吴志伦带走了。”

她松口气，想了想：“要不去你公司吃？自在些。”

“好。”他忽然看了她一眼。

佳禾有些莫名，刚想问怎么了，他已经探身过来，伸手，替她扣上了安全带。

其实她开始过来还在担心他的腿，虽然电话里一直说恢复的很好，终归是不放心，现在看他开车的样子才算是安了心。现在正是暖和的时候，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只觉得舒服，不过一会儿，她就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却仍是撑在那里不敢睡着。

易文泽看着好笑，于是问：“几点睡的？”

佳禾老实回答，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回自己家还不适应？”

“可能吧，”佳禾郁闷，“不知道为什么，翻来覆去都睡不着，看到天蒙蒙亮了才眯了会儿，我是不是脸色很不好？”

易文泽侧头看了一眼：“有些苍白，到我办公室你可以睡一会儿。”

佳禾嗯了声，脑子里开始不停回荡，睡一会儿，睡一会儿……

然后，就脸红了。

过了会儿，她就彻底坚持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时车已经停在了一幢三层小楼前，易文泽就靠在座椅上，合眼休息。她不敢出声打扰他，只轻眨着眼睛，让隐形眼镜恢复湿润，却忽然右眼一片模糊，眼镜掉了……

倒霉。

她郁闷地揉了下眼睛，才发现易文泽已经醒了：“隐形眼镜掉了？”

“平时没这么容易掉的，可能因为昨晚没睡好。”

“没关系，我这里有。”

佳禾哑然看他。

他微微笑：“随身给你带了些，临时要用的话，方便很多。”

佳禾噢了声，脑子里开始不停回荡，临时要用，临时要用……

然后，脸又红了。

第26章

两个人下车时，吴志伦的车才开进来，他那辆上似乎有不少人，跟着他下来时，都笑着和易文泽打招呼，佳禾默默站在一侧，努力让自己隐形。好在，吴志伦当着外人面，还是很沉默斯文的，绝对和对外宣传的忧郁偶像没区别，他只是在点头招呼时，才对着佳禾隐晦笑，隐晦笑，再隐晦笑……

佳禾由于一只眼模糊着，只能打着晃儿，小心跟着易文泽进门上楼。楼梯和地板都是镂空的不锈钢板，她开始还觉得现代，越走越高时才发现因为太简易，感觉像是在走钢丝。

然，不幸的是，她有恐高症……

上到二层已经开始腿发软，岂料易文泽仍在往上走，佳禾暗暗哀嚎着，鼓足勇气继续往上走，不觉攥紧了很细的扶手，手心都是冷汗。她这恐高症从小就有，当初嘉年华到上海，她本是兴奋而去，到最后却只能做个打酱油的，站在下边看那些惊险高空设备，被乔乔嘲笑无数次。然后最悲催的是，第二年在北京萧余约她出去消遣，竟然又是嘉年华……

她眼前昏呼呼的，每走一步，心跳都迅速加快着，正有个小男生从三楼跑下来，本就很窄的楼梯，更显得挤了，她小心挪了半步，靠着栏杆，努力分散注意力。

“老板。”小男生点头招呼。

易文泽嗯了声：“在准备试镜？”

“是啊，下午两点开始，”小男生说完，看了眼佳禾，立刻添了十二万分热情，“老板娘好。”佳禾吓了一跳，下意识看了眼易文泽，他只是笑，不说话。

她看人家这么热情……只能嗯了声，然后更晕了。

那小男生嘻嘻笑着跑下去，易文泽才注意她的脸色：“不舒服吗？”

“没……”只要上去，只要上到三楼一定会好。

易文泽转过身，细看她。

佳禾手攥着栏杆，不停祈祷，别看了，快走吧……

“我忘了，你有恐高症，”易文泽有些抱歉，伸手搂住她，把她拥在怀里往上走，“一楼都是工作间，明天我会让人把办公室移到二楼。”

佳禾有些傻，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估计又是乔乔说的。

因为被他搂着，她又刻意不看脚下，慢慢缓和了不少，但终究是难克服心理障碍，也顾不得什么大庭广众不好意思了，很自觉地就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走上三楼时，阿清正从一间房出来，竟然先是张了张嘴，立刻往旁边看，笑得明显：“易老师，我看了试镜的名单了，三天估计不够。”

易文泽有些意外，大致和她交待了两句，便让她帮忙去找些附近饭店的菜单，阿清立刻识相地跑了。佳禾显然仍在恐高的余震中，就这么旁听着，直到进了房间，才发现自己还挤在他怀里……

她脑中飞快想着借口，终于灵光一现：“你不是要给我找隐形眼镜吗？”

然后成功脱逃。

午饭菜不多，刚好够两个人吃完。佳禾刚放了筷子，易文泽就随手收好，用报纸裹在一起，再用塑料袋套好放在了门口。佳禾看他行云流水做着一切，就开始不停在心里骄傲着，看看，偶像多优质多平易近人，不愧是自己偶像。

然后，他随手拿起绿色的小瓶，倒出一粒口香糖：“要喝水吗？”

“咖啡。”佳禾说完，就觉得自己大逆不道，竟然把偶像当小厮使唤了。

所以，还没等他动，她已经先冲进了茶水间。

架子上，足足放了七八种咖啡。

有简易的，也有调配的，还有咖啡粉和咖啡豆，她盯着看了会儿，还是拿出一袋最简单的雀巢，回头问：“你喝什么？”

“冰水就可以，”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怎么不煮？”

“这样方便，”她顺手撕开，“我喝咖啡就是提神，最后喝着喝着就习惯，其实一点儿都不讲究，只要有这个味道就行。”

他接过她的手里的袋子：“咖啡粉很方便。”

说完，就把袋子扔到垃圾桶里，从高处拿下咖啡壶，用凉水冲洗干净，开始非常娴熟地替她泡咖啡：“我以前也喜欢喝咖啡，后来拍戏胃不好，强行戒了。”

水开始慢慢沸腾，咕嘟咕嘟作响。

他只是耐心等待，右手随便搭在玻璃台上，佳禾的视线从他的衣领，挪到了手，最后滑到了指尖。味道慢慢出来的时候，他手指忽然动了下，她这才如梦初醒，抬头时他的脸已经近在咫尺，然后，终于低下来，温柔地吻住了她。

咖啡香气，还有他舌尖的薄荷香气，一瞬间沾满了所有意识。

不同于初次的唐突，对于他们的关系，一切都在自然不过。可她却仍是天旋地转地眩昏着，难以呼吸，过了很久，空白的大脑才闯入一个念头。

完了，自己没吃口香糖。

易文泽正搂紧她，侧过头准备深入时，她忽然推了下。

他抵着她的唇，轻声问：“怎么了？”

“那什么，”总不能怪他不给自己吃口香糖吧，她犹豫了下，“时间过了，40秒。”

还好她会泡咖啡，静置40秒后，需要下一步操作。

他默了片刻，才又浅显地吻了下，放开她开始倒咖啡，明显带着隐隐的笑，佳禾假装未见，蹭开了一些。

知识的力量，果真伟大……

走出茶水间时，门下已被人放了几张纸。易文泽拿起看了两眼，是这两天工作的时间表，佳禾扫了眼，想起刚才说的试镜：“你们新电影开始找演员了？”

他点头：“这两天在试镜。”

“是什么题材？”

“民国，”易文泽把纸放在桌上，“除了女主角，其它女演员没什么太大戏份，没想到试镜的人这么多。”

那是因为有你和吴志伦，佳禾暗自腹诽。

他忽然问：“试镜就在一楼，开放式的，要不要看看？”

佳禾想起这高度，郁闷了一下：“算了，这种高度，我都不敢往下看。”

到时候血压一升，来个高空坠物，就更热闹了……

“没关系，我会陪你。”

因为制作公司刚刚开始，又立刻和内陆老大益华合作启动了一个大项目，易文泽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佳禾就坐在窗边藤椅上，拿了一摞报纸随便翻着，阳光透过玻璃，经温暖无限放大。然后瞌睡虫就这样到来了……直到哗啦一声轻响，她才猛地清醒过来，发现报纸已经从膝盖上滑了下去。

易文泽笑看她：“进去睡一会儿。”

她忙说：“没关系的。”

真是犯罪，人家忙的焦头烂额，自己还在打瞌睡。

这时候楼下忽然开始有了声音，试镜像是开始了。她这才有了脱离窘况的借口，忙又打岔道：“试镜开始了？”

“出去看看，”他轻活动了一下手指，站起身：“正好休息一下。”

两个人出了门，一楼已经坐满了人，还真是开放式。

佳禾刚才看了一眼，腿立刻软了，想退后时已是周身一暖，易文泽就这样两手扶着栏杆，把她圈在了胸前：“这样好些没有？”

“好多了。”佳禾低声道，虽然知道这是克服恐高最好的方式，可楼下那么多人……二楼三楼也有人在看，终是不好吧？

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时，已经换了下一个人。

从这个角度，佳禾看不到那个小女生的脸，但看身材就料定，美女一枚。

岂料一开口，声音竟然很熟悉：“各位老师好，我是十三号，姜幸。”

为什么会很熟呢？

佳禾认真想了想，自己应该不认识这个人，名字没听过。

佳禾没再深想，估计是恰好和自己认识的人声音像。她看了眼坐着的人，吴志伦就坐在最右侧，很严肃忧郁的神情，不禁笑出声，低声道：“吴志伦的定位肯定是错的，明明很阳光明媚的一张脸，却总演心理很复杂阴暗的角色。”

易文泽也压低声音：“和他的经历有关，他以前住在屋村，家境不是很好。后来试镜了很多次模特，都没成功，考培训班也没成功，只能在片场等龙套戏份。”

佳禾只知道吴志伦红了七八年，但不是自己那盘菜，自然没多关注过。现在认真想想，他和易文泽一样大，但是却晚红了很多年，应该是很不容易。

“在香港出道挺不容易的吧？”貌似熬出头的，都是跑很多年龙套的人。

易文泽很平淡地嗯了声。

她忽然想起乔乔说的，天楚也是挣扎了很多年。

不过，现在就问前任的话题，肯定不大适合。佳禾很识相地忍住了，再去看下边，那个小女生已经按要求，演了段认亲戏，又被要求和身边人搭戏，演痴儿。

她认真看了两眼，真是不错，就是仍然觉得声音真的挺熟的。

差不多快结束时，吴志伦看起来也很满意：“很快的回答我，你最近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那小女生不敢耽搁，脱口道：“是见到你的绯闻女友。”

一语掷地，所有人都愣了，吴志伦脸色从疑惑，到了然，最后啼笑皆非，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三楼。佳禾早傻掉，被他一看才猛地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个女生声音很熟了，不就是那天晚上说试镜的那个人？

她正翻江倒海着，耳边已有了些温热。

“你见过她？”

第27章

她干干地笑着：“是啊，真巧了。”

然后，立刻三言两语把那天的情景交待了下，这边儿说完了，楼下吴志伦却还没开口说话，像是在考虑什么，漫长的等待后，才似是而非道：“有机会合作的话，你会再见到她。”

说完，低声和身侧人交流两句，换了下一个继续试镜。

“吴志伦会要她吗？”

这个小女生还不错，这次他们的电影也算是不小的制作，再加上两个老板的名气，宣传应该不费力，要是能有机会，出彩的话是个好机会。

他摇头：“照他的个性，应该不会。”

佳禾诧异：“就因为提到绯闻女友？”

易文泽笑：“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原因。今天这么多人试镜，她说这句话，很容易就能让人记住她。这是个很聪明的话题，我有不少随便些的朋友，就喜欢这种自己能跳出来演员，可惜阿伦不是这种人。”

佳禾哦了声：“他是苦过来的，应该更喜欢踏实些的。”

易文泽不置可否。

佳禾忽然想起那天吃饭，一堆甲乙丙丁说的那些调笑，忽然很暧昧地看着他：“你说，吴志伦既是明星，又做了制作公司的老板，会不会每天半夜都被美女敲门？”刚说完，她就后悔了，怎么听着，像是自己在借吴志伦影射他……

易文泽在笑，很隐晦地笑，却因为距离太近被无限放大。

“他不太好说，”他压低声音，很正经地说：“不过我有个好习惯，睡前会锁门。”

……

她干笑：“的确好习惯。”

楼下仍在继续，两个人看了会儿就进了屋，佳禾看他在忙，自己也不能一直闲坐着，就小心问：“你这里有多余的电脑吗？”

反正也是闲着，倒不如把前两天开会的天书写好。

易文泽看她，她立刻拿出U盘：“职业病，随身带着东西，抽空就写。”

他这才打了个电话，阿清很快就送了个笔记本来。

她刚才插上U盘，吴志伦就进了屋，还跟着几个人，看这架势应该是谈正事来了。佳禾正犹豫自己要不要出去，免得不参与还平白当个活背景，易文泽忽然指了下另一间房：“这里有些吵，你可以进去写。”

佳禾嗯了声，抱起电脑，走过吴志伦身边时，他明显挑了下眉，笑得很有味道。她莫名看他，鉴于人多眼杂，没好意思问他到底搞什么鬼，却在推开那间房门时，窘然了。

这间房……是卧室。

背后已进入工作状态，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看了一眼大床，再看了一眼长沙发，再看了眼床，然后……一本正经地坐在了沙发上，低头看电脑，刚才开机切换输入法，就发现了更窘的问题，这台电脑只有一个输入法——香港形码输入。

也就是说，她根本无事可做了。

最后只能走到窗边，发呆。

隔着一道门，依稀能听见外边儿的声音，似乎正是热火朝天，她一边饶有兴致地辨认哪个是易文泽的声音，一边认真回忆着今天的行程，最后竟发现没干一件有营养的事情。

易文泽看上去没什么安排的样子。这可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是不是该特别点？看电影？等于往娱记枪口上撞。吃饭？貌似中午吃的也不错。

算了，看电影不如看碟，吃饭不如叫外卖。

正是自我开导时，身后忽然传来了开门声。

她回头看，易文泽正端了杯咖啡，反手关上了门。

“在看什么？”

她忙转过身，背抵着窗台：“没看什么，你怎么进来了？”

他笑了笑：“已经谈完了。”

说完，把咖啡放到了茶几上，向着佳禾走过来。

佳禾看着他越来越近，不知怎么地就有些发慌，货真价实的卧室，左边是怒大的一张床，右边是双人沙发，实在不是她多想……这个空间太让人有压力了。

最后，他终于停在了三步远的地方，随手从金属架上抽出了几张DVD。

“我要去次益华，要不要让阿清陪你出去走走？”

佳禾暗松口气：“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你。”

他淡淡地嗯了声，把碟片拿出来：“如果饿了，冰箱里有三明治。”

她嗯了声。

“如果不喜欢我挑的，就自己找些来打发时间，”他边说边替他打开DVD，见她只是点头，最后才说：“困了，就自己在床上睡一会儿。”

佳禾不自在地点头。

直到他走了，佳禾才想起来自己没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到底会什么时候回来，可现在追出去问，肯定会被吴志伦嘲笑。举棋不定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傻等着算了，总归不会到明天才回来吧？她边自我安慰，边鬼使神差地回到了窗边，偷偷瞄着楼下的那辆车。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大门口，不过片刻，易文泽就走了出来，到车旁才拿出根烟，很安静地抽着，似乎在等人。佳禾就在窗户旁边看着他，看那些守在外边的小姑娘边雀跃指点着，边低声笑着谈论，而他却恍若未见，只是很安静地独自站着。

佳禾怎么看，怎么觉得，今天阳光真是明媚……

两三分钟后，吴志伦才走出来，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准备上车时他却忽然抬起头，很自然地扫了一眼三楼。完了，偷窥被发现了，佳禾立刻尴尬地摆了下手，闪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探头看了一眼，直到确认车彻底开走了，才算是松了口气。

她打开卧室门，边放着碟片，边跑到外边收拾，把刚才所有人用的杯子都洗了一遍。很清冷的水流，冲洗着半透明的玻璃杯，卧室里是很悠扬地电影配乐，一切都和谐的一塌糊涂。

彻底收拾干净后，她很满意地环视了一眼，才回到卧室，抱着抱枕看电影。

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过去，她足足看了十分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什么，只是心猿意马地看着屋里一样样摆设……这还是第一次呆在易文泽的卧室，到处都是清淡的男人味道，她把脸埋在抱枕里狠狠地吸了口气，然后眯起眼，很满意地长出了一口气。

唔，没有一点女人的气味。

屋里屋外都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几个男主在争来斗去，佳禾凝神看到最后，却发现脑子开始嗡嗡地，不停叫嚣着困死了困死了。直到第三次滑倒在沙发上，她才纠结着关上门，很谨慎地从床上抱起枕头和被子，彻底倒在沙发上，睡死过去。

漫长的沉睡，梦中都是淡淡烟味。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醒来，喉咙有些发干。

她伸手想掀开被子，去倒点水喝，稍稍动了一下，才感觉到自己是被人抱在怀里的，立刻浑身僵直，不敢再动一下。均匀的呼吸，温热地扑在自己的脸上，她本就是被热醒的，感觉到这样的处境，身上更加滚烫，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过了很久，她才悄悄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似乎睡得很沉，就这样和衣躺在被子外，隔着簇白的棉被，把自己搂在怀里。这样的距离，能清晰看到他的下巴，鼻尖，再抬高些视线，是闭合的眼睛。这么安静的地方，他就这样睡在自己身边……好在，只是自己醒了，他的睫毛始终没动过，看起来真的很累。

四周其实很黑，不知道是因为时间晚了，还是因为他拉上了窗帘。

佳禾不敢动，自然也不能解开这个疑问。

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易文泽，心中有个火苗，不停地蹿动着。

你看，都在一起两个星期零三天了，自己还没有主动亲过他。她看着那唇角漂亮的弧线，给自己打气，高中就因为太崇拜他，以他为蓝本选男友，果断错过了纯纯早恋的机会；大学时终于降低标准，又因为满屋子都是他的海报，还和顾宇大吵过，现在……总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她不停给自己洗脑，正牌女友，怕什么？

终于，她开始挪动起来。因为是蜷在他怀里的位置，她只能慢慢地往上蹭了下，看看易文泽没反应，然后很满意地又往上蹭了一下，那张脸有太过漂亮的轮廓，在这样暗的房间里，模糊的像是老电影的黑白画面。就是这样的感觉，当初他刚红的时候，在电视上就是这样干干净净的，笑很礼貌，明明是刻意收敛着，沉默着，却让她立刻陷了进去。

佳禾出神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把心一横，极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下。

然后，屏住呼吸，心满意足地蹭回原处。

腰上的手似乎压得紧了些，她还陷在亢奋中，没大在意地动了两下。

“别动。”头顶传来很轻的声音，很软，带着浓郁的睡意。

轰然一声，佳禾傻了。

过了很久她才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迷糊着去看他：“你醒了？”

“醒了一会儿，”他好笑看她，“还要继续吗？”

佳禾彻底无意识了……

第28章

他稍微用了下力，两个人就靠得更近了些。

太快了吧……不行，太快了。

佳禾闭了下眼睛，然后睁开：“那什么……”

离得太近，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都扑在自己脸上。很热，从脸到手心，身上……佳禾感觉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都有些烫人。

怎么说？怎么说？谁告诉她怎么说？

“还想继续睡吗？”他把头低下来，很近的距离，几乎是碰着她的鼻尖在说话。

这话太微妙了……不过好在，终于有了‘睡’这个重点，佳禾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努力扯开话题：“你还困吗？”

“已经醒了。”他言简意赅。

“那……不睡了？”她小心请示。

他似乎没有异议：“晚上想做什么？”

问题又丢回来了。

满脑子堆满了不纯洁字眼，怎么绕来绕去都这么暧昧？不是睡就是做……

好在，手机忽然开始快乐的唱歌，老妈的御用铃声救了她一命。她动了下手臂，想要借机起身，易文泽却已经随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递给她，成功打碎了她逃离的打算。佳禾只好尴尬笑笑，说了句‘我妈’，马上接起来喂了声。

“在哪儿呢？什么时候回来？”

佳禾随口道：“今天不回来了，”说完觉得不对，又立刻道，“不对，是晚点儿回来。”

“怎么不说一声啊，我菜都烧好了，”老妈埋怨，“这次的导演怎么回事，工作日也就算了，周末还要你开会。”

佳禾心虚地嗯了声：“是我不好，晚到了两天。”

“和你那什么导演说，今天家里有事，”老妈声音忽然低下来，“顾宇来了。”

佳禾心里咯噔一声：“他来干什么？”

老妈似乎很兴奋：“说是来看看我和你爸，你看这孩子人多好，当初你甩了人家，他都没记恨过，看样子还惦记着你呢，你老妈我特地把他留下来吃晚饭，给你争取时间，你可要快点回来啊——”

佳禾哑口无言，说谎话的报应来了。

当初自己和他分手，怕老妈为自己伤心，就只说是自己的问题，忽然感情淡了什么的。老妈追着自己骂了好几个月，她那时还觉得自己挺明智的，总比老妈知道自己宝贝女儿被甩，心疼好几个月强。可现在她才发现，人果真不能说谎。

关键问题是，这么近的距离，易文泽肯定听了个清楚。

安静，很安静。

他仍旧离自己很近，近得自己都不敢再说什么。

老妈在那边叫了声佳禾，她这才很苦闷地开了口：“回家——”只蹦出两个字，后边的‘再说’还没有出来，就被猝不及防地堵上了嘴，易文泽勾住她的腰，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轻轻重重地碰着她的唇，一寸寸地摩挲着，动作不急，却很专注……

电话那边，老妈喂了两声，念叨着怎么忽然没信号了。

这边佳禾已经彻底没了声音，房间太黑，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着两个人深陷在沙发里，从心到身，完全被牵制住，哪儿还有说话的空隙。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的，直到手机屏幕灯灭掉，彻底湮灭了最后一丝光线。

她呼吸急促，满脑子都是怎么解释，他是不是生气了，直到他手心的灼热滑过腰间的皮肤，她才有些清醒，挣扎地推起他，喘了两口气：“那什么，顾宇的事，我申请解释一下。”

易文泽低头看她，这个角度，这个眼神，天啊，她昏死算了。

这不是片场，这不是偶像剧，偶像你这么敬业干什么……

“当初我没和我妈说实话，”佳禾又轻喘了口气，仍觉得大脑有些缺氧，“我是怕我妈伤心，自己宝贝了这么大的闺女，别人说欺负就欺负了……所以，我说是我不要他，我妈就觉得我对不起人家了。”

真没脸呵，被甩了还自己往脸上贴金……

易文泽笑了笑：“这不是事实吗？”

佳禾被噎住，认真回想了下，小声嘟囔：“其实，的确是我先说的。”

可性质完全不同啊！

“所以，”他笑意更深，“这和我们正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沉默，她窘然地沉默着。

就算是我不厚道，找了个借口打断，偶像你也不要这么直接拆穿，好不好……

沙发又微陷了下，佳禾下意识想闭眼，却发现他已经坐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抱着被子爬起来：“你去干嘛？”

该不是生气了吧？这件事的确有点过分，顾宇那家伙没事儿吃饱了撑的，去我家干什么？害得偶像误会我……

“你不是说不睡了？”他看了下表。

佳禾闷了下，好像自己真这么说过。

易文泽回头看了她一眼：“难道你还想继续？”

……

“当然不想，”佳禾脱口否认，说完又后悔了，怕他以为自己是听到顾宇才不想的，忙又解释，“其实，也不是不想……”

易文泽看她，示意她继续说。

佳禾想哭，怎么说都不对，让她怎么继续？

最后还是他先放过了她，笑了笑：“饿不饿？”

佳禾如被大赦，连忙点头：“很饿，饿死了。”

他站起身，把外衣递给她：“麦姐在天津，我们今晚开车过去。”

“这么急？”佳禾错愕看他，刚才到北京又去天津？

易文泽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挑衣服，拿出一件休闲上衣：“忽然很想吃天津小吃。”

“其实，北京也有卖天津小吃的……”

佳禾说到一半，忽然有了个不好的想法，难道偶像是有意把自己带走？她瞄了一眼易文泽，看他很自然地脱下了西装外套，立刻两眼一黑，从沙发上蹿起来：“我去喝点儿水。”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就踩上小平底鞋，狂奔出了屋子。

直到到了茶水间，心还是怦怦直跳。

黑暗中，饮水机的灯一闪一闪的，她摸了半天才找到开关，打开壁灯。

外边走廊里，似乎有人在说话，很高的声音，评论着今天试镜的演员，还有接下来的新戏，佳禾拿起玻璃杯接水，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误差，他不就是换件外衣……自己跑什么啊？跑什么啊啊啊啊？

她彻底凌乱了，二十六七岁了，竟然还像个纯恋少女。

是丢人呢？还是丢人呢？还是丢人呢……

易文泽很快就收拾好，两个人到楼下的时候，吴志伦正趴在窗台上打电话，看到两个人出去，叫了易文泽一声：“去哪儿啊？吃饭带上我。”

易文泽抬头看他：“去天津。”

吴志伦险些掉了手机：“不是明天才去吗？这都2011年了，你们还玩私奔啊？”

易文泽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打开车门，先上了车。

佳禾也坐上车，刚要撞上车门时，吴志伦又叫了一句：“等我十分钟。”

佳禾正是犹豫时，易文泽已经示意她关门，然后果断发动汽车，扬长而去。

正是杨树飘白絮的时候，佳禾才开了一会儿窗，就被吹了一头的白色绒毛。她懊恼地关上窗，磨磨蹭蹭拿出手机，想要给老妈打个电话，可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具体行程安排，只能看了眼易文泽：“我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你想什么时候？”

“你没计划吗？”佳禾傻看他。

“只有个小工作，差不多半天时间，其它时间暂时没计划。”

“你在北京不是有工作吗？”佳禾继续引导。

今天周六，明天周日，我可是周一要继续开会的……

“今天处理的差不多了，可以休息两天。”

佳禾泪目。

还真像私奔，什么都没带，也没计划。

也不对，他刚才说可以休息两天，明明就是有计划有预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死心，继续问：“那你去天津见麦姐，总是有正事的吧？”

好歹给个时间安排，老妈难得等到自己出差回北京，自己又玩人间蒸发，没有半句交待，回去后绝对是抽筋扒皮。再说……老妈对顾宇心心念念的，自己又不在北京，指不定老太太能做出什么事来。

“是我的电影宣传。”

佳禾啊了声：“那我去干什么？”

易文泽一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替她摘去刘海上的杨树绒毛：“以后会很忙，所以能在一起的时候，尽量都会带着你。”

因为戴着鸭舌帽，上半张脸有些很浅的阴影，更显得那双眼的深邃。

佳禾本想说自己没带换洗的衣服，可眼看着他对自己笑，看着他等待自己反应，看着他满意地发现自己没异议，然后回过头去继续开车，整个过程竟是如此流畅，流畅的她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压力，压力太大了，英雄都闯不过美人关，何况自己一个小编剧。

现在就这样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怎么过啊……

直到车出了三环，她终于认命地摸出手机，决定告诉老妈自己临时出远差，然后再想个借口和刘导请假，正是纠结请假理由时，才发觉这条路很熟，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家的方向，仔细观察了半天才小声请示：“咱们不是去天津吗？”

易文泽很淡地嗯了声：“先去你家拿些换洗衣服。”

去……我……家？！

佳禾立刻一个激灵：“不用了，我带着信用卡呢，大不了去天津再买，我没那么挑剔，很随意很随意的。”

他笑：“没关系，正好顺路。”

佳禾拿着手机，眼前开始冒星星。

一个东南，一个西北，很顺路吗？很顺路吗……

第29章

车一路向北，佳禾随手开了电台，正有人点拨周董的一路向北，真是……喜感。

到了小区门口时，看门大爷伸手拦住，走到了车前。易文泽刚想拉下车窗说话，就已经被佳禾扑身按住手臂：“让我说。”全民围脖时代，偶像这张脸还是藏着安全。

她说完，不等易文泽反应就下了车，和保安打了个招呼。

“佳禾啊，”大爷笑得很得瑟，“今天你们家可占了两个车位了，怎么还有车？”

佳禾干笑：“今天我生日……”

“这样啊，”大爷哦了声，拍了下额头：“你等会儿，我屋里正好袋老婆饼，人家从广州带来的。”

佳禾默然，只能等着热情的大爷拿出老婆饼，期间瞄了车窗两次，确认是看不到易文泽的脸，才算小松了一口气。

等到上车时，易文泽看了她怀里的东西一眼：“给的你什么？”

“老婆饼，”佳禾老实汇报，“你爱吃吗？”

易文泽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怀里的老婆饼，“还好，你要是喜欢，以后带你回香港吃。”

佳禾哦了声，只觉得“回”那个字，很玄妙。

“接下来怎么走？”

佳禾这才反应过来，指着左边说：“沿着左边的路，一直到底，然后右转第三幢楼就是，”她说完，忽然发现一个重大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

就算乔乔再八卦，也不该事无巨细吧……

“我事先问过乔乔，”易文泽随口道，“对北京的路不是很熟，怕临时要来会找不到。”

佳禾哦了声，心不停地摇晃着，只觉得自己要醉了。

他打了下方向盘，车就沿着左手的路一直开了下去，小区的路灯不多，只能看到车附近的范围，才开过两三幢楼，对面就有车开过来。因为路很窄，易文泽略微靠里让了一下，那辆车开过去，佳禾才看到里边是顾宇。

他似乎也看到了佳禾，很快就停了下来。

佳禾心里咯噔一声，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车已经很稳地停了下来。

“我可以下去一下，和他说几句话吗？”佳禾不自在地问了句。

易文泽笑了笑：“需要我下车吗？”

“啊……”佳禾犹豫。

其实她就想下去和顾宇说清楚，免得以后有什么误会。

“想听听我的想法吗？”

“你说。”佳禾竖起耳朵。

“你在这里等我，一分钟。”

他伸手解开安全带，看了佳禾一眼，似乎是在征询。佳禾被他看得一阵恍惚，大脑立刻被放空，顺着他的目光，犹豫着点了下头。

直到车门被砰地一声撞上，她才听见自己心在跳，剧烈的跳。

当初她肝肠寸断的时候，曾发誓要找个比顾宇好的，甚至无数次梦想自己挽着新男朋友，昂首挺胸地走过顾宇面前，气得他呕血三升。当然这只是梦想而已，可眼下，在自己家楼下，梦想奇妙的成真了，只不过设计好的重逢，貌似变成了单挑……

佳禾，冷静，冷静……

她平复了几秒，才连忙转过身，趴在两个座椅中间，努力让自己看清车后的情况。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易文泽的背影，他很快走到顾宇车旁，俯身对里边说了句话。天太黑，看不清他的神色，佳禾只觉得后悔，生怕顾宇说了什么，让他误会生气。

好在，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直起身，随手拍了拍车顶。

佳禾立刻一颗心提到嗓子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着。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场面，如果顾宇下车，自己一定要冲下去，挡在偶像前面说清楚。说什么好呢？

这是个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先冲下去再说。

反正不管什么，她一定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这个念头刚才落下，车就忽然动了下，然后……开走了？！

易文泽两手插着兜，很淡定地走过来，上车，开车，那表情动作，俨然是下车交了次加油费，没有半点的异样，只觉得那双隐在帽檐下边的眼睛，更不真实了。

“他和你说什么了？”她忐忑着问他。

“没说什么。”他专心开车。

完了，肯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佳禾紧张看他：“他说什么你都别当真，真的，我和他早没关系了。”

易文泽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

“真的，”她只觉得心慌意乱，想要说很多话去解释，可终归不知道顾宇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她看易文泽还不说话，更急了，“虽然我们开始不久，但我是最讨厌那种朝三暮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你知道，道德底线是很重要的……”

车忽然停了下来，佳禾更慌了，紧盯着他。

他微微笑了下：“到了。”

厄？！

佳禾这才侧头看了一眼，果真到楼下了。

她惊魂不定地回了头，继续看易文泽：“你还生气吗？”

易文泽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真的没说一句话。”

“一句没说就走了？”她仍不敢相信。

如果刚才没看错，易文泽应该只低头说了句话，车就走了。

她看着易文泽点头，脑中只蹦出了两个血红大字——‘秒杀’。

易文泽笑着摇了摇头：“走吧。”

他说完，就开门下了车。

佳禾坐在车里愣了三秒，才立刻蹿下车，从车前绕过去，站到他面前：“我自己上去吧。”他要是出现在自己家门口，老妈百分之一百二心脏病发……

易文泽低头看她：“怎么了？”

老旧的路灯，光线淡如月光。

她整张脸都笼在柔和的光线里，一双眼睛紧瞅着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似乎又在犹豫权衡。四周很安静，依稀能听到一楼的人家在做饭，讨论着涨价的青菜，到处都弥漫着真实的生活气息，唯独面前的人，太过不真实。

憋了半天，她还是那句：“还是我自己上去吧。”

他声音低下来：“到底怎么了？”

“我们才刚开始，”她终于一鼓作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不能让我妈太早看到你……这次还是我自己上去拿东西吧？”

他啼笑皆非：“我不能见人吗？”

佳禾忙解释：“不是……我是觉得太快了，你的身份又这么特殊。”

她看他，再看他，认真看他。

易文泽终于点头同意，示意她上楼。

佳禾这才长出口气，刚转身走了两步，又很小心地转回来看他：“你到车上等我吧？”这么扎眼一个人站在楼下，说不定下来时候，老妈不知道，全小区人都知道了。

这次换易文泽沉默了，最后只能拉开车门，坐到车里。

透过前挡风玻璃，还能看见佳禾打量着车，似乎还是觉得不安全。直到易文泽熄火灭灯，车里彻底没了光，她才算是满意地进了楼梯口。

佳禾三步并作两步，爬到五楼已经气喘吁吁，一打开门老妈就迎了上来，不停说着顾宇刚走，有没有看到什么的。到最后越说越兴奋，竟然都开始要拨电话叫顾宇回来了，佳禾这才觉得事态严重，立刻说自己在楼下碰见他，人家有事先走了，老妈这才放弃，转身进厨房切果盘。

行李箱还是昨天拉回来的，因为怕易文泽等的太久，她索性就直接检查了下，把箱子拿到客厅，说自己去天津出差，过几天才回来。老妈听见这话，立刻从厨房探头出来：“我说，顾宇刚才说了，这一个星期都在北京，你就不能在家呆两天？”

看来不解释清楚，老妈还真就当顾宇是准女婿了……

为了日后的平静生活，她终于不情愿地靠在厨房门口，很小心地对老妈说：“妈，以后别提顾宇了，我刚才也和他说清楚了。”

老妈手顿了下，小心诱导：“他真不错，比以前成熟多了。”

佳禾别扭地看老妈：“我有男朋友了。”

“啊？”老太太险些把草莓拍烂，“什么时候的事儿，你怎么没告诉我？”

“刚开始，”佳禾看那可怜的果盘，更加断定自己刚才的选择是对的，“等稳定了再带来给你看。”到时候您可别吓跑他……

“做什么的？”

“演员。”

老妈冷飕飕扫了她一眼，一副了解的神情：“演艺圈很乱，不是什么好选择。”

佳禾汗颜：“我不也是这个圈子的。”

“反正不踏实，”老妈挥舞着水果刀，又补了一句，“你别是天天迷易文泽，迷的只看重长相了吧？闺女，咱可要清醒一点，你以为你真能嫁给易文泽那样的？”

……

佳禾很窘地沉默着。

这一句男朋友，简直是激发了老妈的教育潜能，她眼看着老妈挥刀切西瓜，已经做好长聊的架势，立刻提着箱子，开门就跑。刚才下了四楼，身后就传来了叫声：“我还没说完呢！顾宇真不错，都主编了……”

佳禾闷不吱声，火速跑下楼，直到把行李交给易文泽，两个人都上了车，才松了口气，还没说出半个字，电话就追来了。

“我妈，”她对易文泽苦笑了下，接起电话：“我真要走了，等下星期回来再说？”

那边阴测测一笑：“我刚才可看见了，人挺高的，没看见脸，可怎么瞅都像是照着你偶像挑的，看着年纪不大？该不是你剧组里的小演员吧？”

佳禾哭笑不得，看了眼易文泽的打扮，的确挺像的……

“不是，没电了没电了。”她低声说着，然后火速挂了电话。

再抬头，车已经开出了小区，她很心虚地看了眼易文泽，纠结了半天，终是想到一个突破口：“刚才，你和顾宇说了什么？”

第30章

正好是红灯，易文泽很稳地停下来，侧过头，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在佳禾十五岁那年，我见过她，所以是你来迟了’。”

这话太容易懂，每个字都很清晰，可连在一起，她却不懂了。

十五岁那年，自己还在四中念高一，整日整日地补课，连外校的人都不怎么认识。更何况，在那之前她从没离开过北京半步，自然也不可能去香港，怎么可能见过他？

难道……佳禾看他。

是哪部片子的台词？够煽情，适合秒杀。

此时正好有电话进来，佳禾只能盯着红灯变绿灯，扯了下他的袖口，示意可以继续开车了。易文泽一手握着方向盘，戴好耳机，开始说话，听着交谈应该是吴志伦，看样子是开车追来了，三言两语间，还冒出了‘天楚’的名字。

两个字悄然溜入耳朵，她实在不想偷听，可易文泽竟然没有避讳。

电话一挂断，她立刻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继续刚才的问题：“你为什么这么说？”

“忽然想到的，”易文泽似乎没打算解释，反而轻描淡写地转开了话题，“我的那部电影，已经确定是天楚唱主题曲，这次到天津你可能会看到她。”佳禾没想到他把话题转到这上面，打了个磕巴，才笑着说：“她现在正红，你们也算是强强联手，宣传效果应该会不错。”

何止是不错，刚离婚的两个人再度合作，铺天盖地的新闻大潮又要来了。

她想到见天楚，忽然有些别扭。

两三个月前在横店的事，她还记忆犹新，当时自己还一口咬定绝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她虽然不怕见她，可怎么莫名有种撒了谎的感觉。天楚当时在想什么，自己大概也能猜到，余情未了？再续前缘？

她瞄了易文泽一眼，到底问还是不问，问到什么地步好呢？

易文泽又开始一个个接电话，根本没给她间隙问，直到上了高速，他才算是空了下来：“上高速了，系好安全带。”佳禾哦了声，反手拉过安全带，就在啪嗒一声扣上时，他又出了声：“天楚是个自尊心太强的人，如果她和你说了什么，都不用太在意。”

佳禾点头，发觉他在开车，似乎看不到自己，忙又嗯了声。

“我和她是一年前签字离婚的，这件事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只是两个人感情不和，”他言简意赅，“如果你看到新闻写了什么，就当是在看故事好了，不用太当真。”

易文泽太坦白，她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明白，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也不会这么小心眼计较的，”她顿了下，试探地问了句，“我感觉……她好像还想复合。”

说完，只觉得自己牙酸。

男女朋友，问这个不过分吧？她忐忑着看了眼易文泽，似乎没什么反感的表情，这才稍微安心了些。易文泽似乎在考虑怎么说，过了会儿才道：“她在横店提过。”

车开的不算快，不停有车飞速超过，两个人一时有些沉默。

直到停下加油时，他才在下车前很平淡地补了句：“她应该知道我现在有女朋友。”

佳禾噢了声，虽然还有好多疑问，但还是忍住了。再问下去，真像是自己在逼问了，其实他一直做得很好，才刚刚开始，不能显得太小心眼。

今天路况不错，两个人到天津才用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进了天津市区，她才觉得饿，看着路两侧不时有各类饭店、快餐店飘过，下意识想说要不找个地方吃饭吧，可话到嘴边才想起来他不能这么随便露面，只能安慰自己和偶像在一起，总要有牺牲，诸如现在。

饿，饿的胃疼，她悄悄揉着胃，默默祈祷快到酒店。

“饿了？”

她忙松开手：“还好。”

“很快就到了，”他伸手揉了揉佳禾的头，笑道，“再坚持会儿。”

易文泽说话很靠谱，果真五分钟之内就进了一幢大厦，两个人在地下车库等电梯时，身边有五六个年轻人也在等着，一看到易文泽立刻纷纷低语着，有几个大胆的拿出手机想要拍照，他只笑着说可以合影，但不能偷拍。

佳禾忙装作不认识的样子，站在一侧角落里，看他和几个人合影，进了电梯也是刻意在离他最远的地方站着，好在他们上的高层，很快最后一个人就出了电梯，门合上时，她忽然感觉到手被人握住，很暖，也很有力。

回头看，易文泽正低头对她笑，带了些歉意：“有我这样的男朋友，会不会不自在？”佳禾有意思考了一下，才忽然笑道：“有我这样的女朋友，会不会不方便？”他无奈一笑：“的确。”

“啊？”佳禾郁闷看他。

他凑近她的耳朵：“我总需要考虑，怎么做才能让你安心。”

耳边的温热，让她有些心猿意马，忽然叮地一声轻响，电梯门已经滑开。

她忙抽出手，示意他先走。

直到进了餐厅，领路小姐看到易文泽，立刻很热情地领路：“易先生，这边请。”直到走到包房门口，他刚伸手要推门时，佳禾忽然扯了下他的袖口。

他疑惑回头。

她认真看他：“其实每个人刚开始一段感情，都会有患得患失的感觉，慢慢就会好了，你不用太在意，”她顿了下，才低声说出了中心思想，“反正，我是绝对相信你的。”

包房内很是热闹，听着是有不少人在。

她刚一说完，就觉得自己太过煽情了，偏易文泽还不说话，正是尴尬时，门已经被人从里边拉开来，吴志伦边低头打电话，边往外快步走，险些撞到她身上。

佳禾被吓了一跳，吴志伦也下意识倒退了半步，转瞬绽开了一个被我逮到的得意笑脸：“怎么是我先到了？”说完，迅速挂了电话，抬头看表，“耽误了半个小时哦。”

他一双眼扫过佳禾，再扫易文泽，再扫佳禾，生怕别人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易文泽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平静：“相信我，半小时太短，不够做任何事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三个人听清楚。

然后，就拉起哑口无言的佳禾，进了门。

包房内人很多，她草草扫了一眼，立刻就看到了天楚，还有她身边的女人。这些年，佳禾虽没见过她本人，却看过很多采访，很快就认出这个女人就是麦姐。

因为被易文泽拉着手，她有些不大好意思，轻点了下头：“麦姐。”

麦姐笑得很友善：“是佳禾吧？过两天就是《永安》的媒体见面会了，片花我看过，如果我没估计错，你的身价会大涨。”

在这样的环境下，这算是最适合的开场白了。

佳禾心里一暖，稍缓和了紧张：“谢谢麦姐。”

麦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才侧头看易文泽：“前天给你电话，怎么都不肯今天来，现在又改变主意了？”易文泽让佳禾坐在自己身边，这才摘下棒球帽，随手放在了桌上：“临时有些事，就提前过来了。”

例行公事的工作餐，因为易文泽是拉着她的手露面，所以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立刻心知肚明了两人关系，尽管刻意装着自然地笑谈，但那一双双眼中的八卦心情，佳禾却看得明白。

饭到过半，天楚一杯杯灌下去，已经喝了不少。

佳禾有些不自在地看着，这种事她看得多了，可一旦自己成了主角，又被那么多人盯着，总归会有些别扭。更何况这里是易文泽公司的人，都和天楚都共事了多年，怎么看她都更像是个外人。

不过貌似这种感觉只有她有，易文泽却很坦然，很快就吃完饭，低声问她：“要不要回酒店休息？”佳禾立刻如释重负，低声问：“你不需要在这里吗？要不然你告诉我酒店名字，我自己打车去？”他倒不大在意：“不用，我也很累了。”

佳禾想了想，也觉得越做越尴尬，索性坦白：“那走吧。”

两个人达成共识后，易文泽开始象征性地和几个人碰了杯，说着从上海过来就没好好休息过，太累了，就不陪了。众人倒也不为难，只不过笑着寒暄了两句，还有喝了太多的几个人极不识相地看着佳禾，嘲了他几句。

佳禾听得更是尴尬，也不好和喝醉的人计较，只能借口上洗手间，起身逃离。这间房外有单独的洗手间，自然很安静，她拿起手机给易文泽发了个短信：你好了告诉我，我在门口等你。

短信很快就回了过来：好，别急，很快。

刚才放下手机，洗手间的门就被一只手推开，天楚有些微醉着走进来，看到佳禾愣了下： “要走了吗？”佳禾看她反手锁上门，有些摸不到底，只笑了笑：“一路开车过来的，有点儿累，想回去休息了。”

天楚的眼睛微蒙着酒气，还有别的什么，静了会儿才说：“你和他一起多久了？”

佳禾本不想说，看她的样子，心有些软：“不是很久。”

她笑了笑，去照镜子，擦了擦眼下晕染的痕迹：“王子和灰姑娘吗？你们的距离还蛮大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这才闻到了些硝烟味道。

看来，总是要碰到，然后再面对这样的场景……她有些无奈，但还是开了口：“一定意义上，他对我来说的确是王子，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无是处、只有一颗善良心的灰姑娘，”她努力让自己语气温和，不去刺激这个酒醉七分的人，“按照正常标准，我有个很和睦的家庭，还有个不错的职业，也能够自己供房买车，或许我们会有家庭环境的差异、文化的差异，总会产生磨合碰撞，但都不算是大问题。”

太一本正经的话，她说完自己都绷不住了，索性轻叹口气，半开玩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看香港金融危机那两年，不少艺人都买楼亏了本。要是以后哪天他也投资破产了，或许还要我来养家还债。”

本来就是嘛，编剧就是个到老都吃香的，明星可不是，到老落魄的有的是。

佳禾自我脑补了一句，然后，给自己的表现打了九十分……

天楚仍是对着镜子，没有再说话，佳禾也觉得此地多呆无益，很快就打开门遛了。

门关上时，她才长出口气，拿起手机正准备给易文泽发个短信，就看到吴志伦靠在水池边，笑得暧昧：“这里不隔音，我可不是故意要听的。”

第31章

她正是傻眼时，易文泽走出来，叫了声佳禾。

她回过头看他，门还没有关上，里边穿走闲聊敬酒的人像是喧闹的背景，而他就在这背景前望着她，因为喝了些酒，漆黑的眸子像是蒙了层浮光，就这样看着她。

这一刹那，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

是因为他的眼睛，总是如此的专注，只要是看着你，就不会再有其它任何的影子。

“走了？”吴志伦诧异看他。

易文泽走过来：“你继续，我带佳禾回去了。”然后，很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佳禾忽然想起天楚就在洗手间里，如此出来撞见更是尴尬，于是索性抬头看他：“快走吧。”

他还没说话，吴志伦就扬起嘴角，低声道：“你知道家和万事兴说了什么？”佳禾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实在想把他塞回到门里，彻底毁尸灭迹。

好在易文泽并没表现出任何兴趣，微微笑着，把帽子扣在他头上：“少喝些。”

吴志伦笑着推了他一把，低头看佳禾：“阿泽虽然是建筑系毕业的，却很有理财头脑，放宽心，绝对不用你来养家还债。”说完，伸手把帽檐侧了个弧度，很是潇洒地绕过易文泽，进了房门。

直到车上，易文泽也没有追问吴志伦话中的意思。

倒是佳禾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想起天楚说的那句话，在洗手间里她是自卫反击，自然要脑补一堆理由来让自己强大。可是那句话，何尝不是偶尔蹿入脑中的念头，终究是有疑问和不解，终究是有不安和彷徨。

她忽然很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做着被分手的准备。

前面不知出了什么事故，堵成了一锅粥，不停有司机下来观望，也有猛按着喇叭，不耐烦催促的，佳禾觉得很吵，试着把音乐声音调大，却仍然盖不住外边的喧闹。就这样过了会儿，倒是易文泽先问了句：“有心事？”

好吧，要坦白，有疑惑就问出来。

她内心小挣扎着，还是开了口：“我在想，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估计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人也在追问这句话，上演频率仅次于‘我爱你’和‘分手吧’。大多人是为了证实到底有多爱，总会不停追问着你觉得我哪里好？你为什么会爱上我？可她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被各种优秀女人环绕了十几年的易文泽，会喜欢自己。

这个圈子太浮华。

佳禾本以为他会认真想一下，岂料他竟是笑着看了自己一眼，很慢的说：“按照正常标准，你有个很和睦的家庭，还有个不错的职业，也能够自己供房买车，”佳禾目瞪口呆，恨不得开门夺路而逃，什么该死的餐厅，不会这么不隔音吧……

那岂不是整个房间人都听到了？！

然而不幸的是，他很快又补上了最后一句，“万一以后哪天我投资破产了，或许可以靠你来养家还债。”

外边的吵闹，车里的寂静，像是冰火两极，她身上忽冷忽热，再不敢看他，只觉得自己丢人丢到西伯利亚了。

“是天楚拨通我的手机，故意让我听的。”

……

那就是只有他听见了？

她松了口气，然而，心却没有松下来，反而更沉了。

原来……他们关系还是这么好。

前面的路已经通了，陆续有车开始移动，似乎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机。

她的视线从他的侧脸，飘到了方向盘，然后彻底收了回来，最后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句：“我好像吃醋了。”

安静，很安静。他没说话。

安全带有些紧，弄得她有些难受，佳禾伸手稍微弄松了些，然后坐正，盯着前方的车流。自己是不是太坦白了？连吃醋都说出来了……直到拐上另一条路，易文泽才拿起手机，拨弄两下，随手递给了她。

没开玩笑吧？让我查岗？

佳禾愣看他，没料到是这个反应，没敢接，易文泽这才笑了声：“看吧。”

那个笑容很暖，外边正好有灯闪过，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了一条白光。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过手机低头看，微蓝的屏幕上，显示着已拨电话，很长很长的名单，都不过是‘佳禾’两个字。

“我不是很喜欢打私人电话，如果有工作，也主要是接电话，”他认真看她，“这样会不会舒服些？”

怎么会舒服，佳禾泪目。

他这么坦荡，岂不显得自己太小肚鸡肠了……

然后，那个很大方的人又继续说了句：“我和她工作没什么交集，如果你真的介意，我会把她的电话直接转到阿清手机上。”

这太过分了吧……自己还没对顾宇做到这么绝。

要真这样，自己岂不成了放火的州官？

“不用，这样太伤人了。”

“对我来说，你很重要。”他下了定义。

没有用‘更’重要，也就没有任何比较的意图。

简单的四个字，她就立刻缴械投降：“真不用，我……”她想说我没那么小肚鸡肠，可连说这话的底气都没了，只能抽了抽鼻子，自动沉默。

酒店离的并不远。

两个人刻意隔开时间进门，因为时间晚，只有寥寥几个人。佳禾坐下，递出身份证时，易文泽就在她身边坐下，给佳禾登记的前台偷瞄了眼旁边的电脑，很小声对她说：“你和易文泽住隔壁哦，好幸福。”她眼中闪烁着兴奋，佳禾只能装作惊讶，低声说：“真的？”那个小姑娘猛点头，然后迅速帮她办好，把身份证和房卡推到她面前：“你看着他站起来再走，肯定能坐一部电梯上去。”

真热情呵……佳禾窘然说了句谢谢。

两个人的房间都是阿清定的，自然相邻。

“今晚还有些事情要做。”他替她把行李放好。

“正好，”佳禾忙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也有东西要做，各忙各的吧。”然后立刻又摸出电源和鼠标，迅速插上，示意自己真的没说谎。

他看她按下开机，才若有所思说：“没想到我女朋友是工作狂。”

佳禾郁闷看他：“还不是你，突然来天津，我都没想好怎么和刘导说。”

“没关系，我和他说。”

佳禾啊了声：“别了，我很敬业的，总不能一直拿你做借口偷懒。”

“他发了剧本给我，一直说要面谈，”易文泽替她拉上窗帘，“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过来就可以了。”

对哦……

佳禾立刻满脸崇拜，这样周一的会议肯定就取消了。

“先说好了，不许说我是你女朋友。”

其实圈子里说真没问题，可想想刘导要和自己合作几个月，就别扭。

易文泽无奈：“你是准备彻底雪藏我了？”

佳禾目光炯炯：“等我一集上万了，就公开你。”

他笑着摇头：“下部戏让阿伦签你，”他从窗边走回来，扫了眼佳禾的电脑桌面，微微一笑，“买我一个公开身份。”佳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热了脸，迅速合上电脑，推着他往前走：“算了，我还是要自己努力。快去吧，都很晚了。”

他走到门边，却忽然停住，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下身，给了她一个晚安吻。

很浅的碰触，因为喝过酒，他的唇有些烫，还带着浓郁的酒香。

明明很讨厌醉酒的人，可偏就因为是他，只觉馨香。心怦怦怦怦地猛跳着，她闭着眼，很自然地迎了上去。爱情是个奇怪的东西，刚开始总是有无尽热情和冲动，不停靠近不停试探，只想着再近一些，还能不能再近一些，到底近到什么地步才能满足……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而她就这样被他圈在怀里，背抵着墙，直到他先松开，低声说：“早些睡。”

她眼神有些迷乱，盯着他，低声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会喜欢我？”

好吧，她承认自己真是记性太好了……她实在太好奇，也真的是不安。她不敢让他露面，不敢向周围人公开他，是怕他不过一时念起，新鲜过了便会消失无踪，她不是个适合闪恋的人，可就因为是他，才头昏脑胀地一头栽了进去。

然而，她真的没有信心。

能抓牢这样的人。

近在咫尺的眼睛，渐渐变得温柔，他说：“其实，我不太会说话。”

她疑惑看他。

他头抵上她的额头：“所以不要一次都问完，留些给我。”

她仍旧迷惑，甚至开始迷茫。

“这些话，留给我求婚时说。”

声音很轻，却是如此清晰。

这辈子头次，有人对着她说‘求婚’两个字，而这个人偏就是她一直喜欢的，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不过是简短的对话，却成功封住了所有思维。

直到咔哒一声清响，门彻底合上时，佳禾仍靠着墙，连呼吸都不敢。

第32章

首映是晚上七点半，佳禾本以为易文泽会出去吃工作餐，没料到，他五点半还没有走的样子。她虽然在上网，却不停瞄他，直到最后他发现了才清了清喉咙：“再不出去，就来不及吃饭了。”

他看了眼时间：“饿了？”

“还没有。”

我是猪吗？为什么总要问我是不是饿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电脑，暮然发现word上很多错字。完了，又要重新来过，坐在他身边果真工作效率低下。她懊恼皱眉，易文泽又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阿清已经订饭了，一会儿就会送来。佳禾诧异问为什么不出去吃工作餐？他倒是意外：“你有安排？”

当然没有，自己意外来天津能有什么安排？

“不需要和他们吃饭吗？”

“不用，”易文泽站起来，从衣柜拿出干净衣服，“我陪你吃完饭再去。”

然后，他就如此坦然地进了洗手间。

直到听到很清晰的水声，佳禾才茫茫然地收回视线，又低头看电脑，改错字。啪嗒啪嗒的键盘声，哗啦哗啦的水声，慢慢搅合成一团，佳禾看着屏幕上改了几遍，还是错字连篇的天书，心中暗暗滴血，这效率简直就是小学生水平，一整天出不来三百字……

不是她满脑子成人游戏，实在是这酒店太讲情调，洗手间是落地玻璃，虽然易文泽在里边拉上了浴帘，可那晃来晃去的影子，真的很考验人的定力。她晃了晃脑袋，算了，物尽其用，去写激情戏。

电脑里还有段激情戏卡了三天，此时不写更待何时？

她咬唇，看了眼浴室，迅速开工：

Δ酒店外空境。

Δ房内，M在床上翻杂志，心神不宁。

ΔS迅速脱了外衣，从衣柜拿出衬衫，走到浴室门口停下，手撑门看M。

S：（微笑）要不你先洗？

M：（紧张）我在等电话，你先好了。

ΔS笑而不语，走进浴室。

Δ水声由弱渐强，浴帘后，若隐若现着S身影。

……

怦怦几声，有人在敲门。

佳禾险些从床上翻下去，忙把电脑扔在床上，狂奔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才问：“谁啊？”

“编剧，是我。”阿清带笑的声音。

她开门：“快进来吧。”

阿清拎着个大号纸袋，刚才兴致勃勃地迈了一步，转瞬又脸红着后跳了两步：“随便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说完就伸出手，把袋子塞给佳禾，“快些吃啊，还热着。”

佳禾默然接过，有种百口莫辩的悲凉感。

基于自己的立场，她总不能对易文泽助理说什么也发生，你别多想吧？她尴尬着说谢谢，刚想认命关上门，身后已经有人说：“让车七点在楼下等。”阿清哦了声，忙又补了句：“还早还早。”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出来的……还真是时候。

佳禾木然转过身，他已经接过了她手里的袋子。眼前人发梢滴着水，衬衫还没来得及全扣上，半敞着，简直就像在拍浴室广告……而他就这样拎着一个纸袋子，挂着很浅的笑，问她：“要不要洗澡？”

一侧是白雾弥漫的浴室，一侧是落地镜，无限放大着空间，还有他的笑。

佳禾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着，就快把自己煮熟了。

憋了半天，才挤出句话：“先吃饭吧，来不及就麻烦了。”

眼前飞速闪过的都是刚才写的激情戏，真实的画面感，一帧帧从脑子里蹦出来，瞬间就烧红了她的脸，连指尖都开始发烫。佳禾火速移开视线：“要不要喝水？”说完，立刻走到吧台边，蹲下打开小冰箱，等着他答复。

说句话吧，说句话吧，这样太尴尬了。

手指无意识滑过所有易拉罐和塑料瓶，很冰，可还是压不下刚才窘迫。她用眼角余光看他走过来，然后弯腰，一只手撑在吧台上，一只手从冰箱里拿纯净水。这样的姿势，正好把她环在胸前，头发上的水，擦到她耳尖上，立刻让她僵直了身子。

好在，最后只是拿了两瓶水。

“替我选套衣服，”他说，“晚上穿。”

佳禾听这话有些傻：“我不太会挑男人衣服，没什么眼光。”

易文泽直起身，又拿了两个杯子：“没关系，我的衣服颜色都很简单，公开场合也都是衬衫西服，很好选。”

佳禾哦了声，看他开始倒水，示意自己去衣柜选，也只能赶鸭子上架地走过去。其实易文泽的着装品味绝对一流，自己这么多年光看新闻街拍，早就烂熟于心了，可真要她挑……却还是有些心虚。

不过在打开衣柜后，看着那一排黑白灰，立刻就淡定了。

这种配色，怎么挑都不会有错。

“我记得你《永安》发布会穿的就是这个？”她拎起一件问。

印象实在太深了，这是自己第一次见他的衣服，以后一定要好好收藏。

沙发就在窗边，此时天色已黯淡了，从这里看过去，倒像是很干净的幕布，点缀着远近的灯火。很小的矿泉水瓶子，就这样被他握在手心里，然后随手拧开，很淡地嗯了声。

水流的声响，忽然变得很清晰，她转过身，一件件拨弄着衬衫。

其实不多，但却看了很久：“穿休闲衬衫吧，我喜欢你穿白色。”

“好。”

“其实还是穿休闲服好看，不过这种场合还是算了，”她拿出两件衬衫，“哪个好？”不过是款式的细微差别，她还是拿不准。

易文泽喝了口水：“你喜欢哪个？”

佳禾纠结了一下，举起右手的：“这个。”

“那就这个。”

得到初步首肯，她越来越自如，开始一件件和他讨论，最后却发现不管自己怎么说，他都是点头说好，弄到最后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是不是故意顺着我说的？”

他笑了笑：“这种事，你做主就可以。”

语气很平淡，眼神很温和，就这样说你做主就可以了。

她终于走过来，又像是不放心：“要不要佩饰什么的？”易文泽这才一盒盒拿出饭菜：“不用这么讲究，只是首映式。”佳禾还想再问，他已经把筷子递给她：“以后多的是机会，先吃饭。”

佳禾哦了声，伸手接筷子，却被他顺着握住手，拉到腿上坐下：“那天你穿的就是现在的衬衫，外边是粉色羽绒服，很好看。”

很普通的一句话，怎么到他这里，总这么煽情？

佳禾眼神乱飘，努力不去看他开着的领口。很不幸地，那一帧帧画面又立刻跳了出来，简直是现场演习，下次再不能写这种东西了，尤其不能用他做蓝本……最后的理智在叫嚣着，冷静冷静，来不及了，她终于挣脱他：“你腿才刚好，这样会出问题的。”

然后，她塞给他冰水。

冷静冷静，大家都要冷静。

易文泽坐的是安排好的车，佳禾索性开着他的车，自己到了电影院。因为是首映式，四周车位早被抢光了，她开车绕了很久，才算是找到个居民区停靠，又悲催地走了十分钟回到电影院。

到处都是人，四处都是议论，兴奋的议论。

佳禾看着这些人，忽然也有了些悸动，这么好的反响这么多的影迷，她想不骄傲都难。她晃着车钥匙，嘴角始终是扬着的，环视一周，最后选了二层东边的角落，视线开阔。

刚才站定，门口就有人大叫着易文泽，她忙探头，却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

“佳禾？”身后人有些不确定。

佳禾回头看，很俊朗的一张脸，很熟，她在脑中搜索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周俊？”上部戏的小配角，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

周俊摘下墨镜：“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这么巧？”

“是啊，好巧。”佳禾随口应付，此时楼下骚乱成一片，忙又扭头去看。易文泽已经走进大厅，一路微笑着往电梯口走，在他身侧的女人穿着小礼服，笑得很甜。佳禾正在回忆这个女一号的名字，周俊又在身边低声说：“来这里接新戏？”

佳禾摇头笑：“不是，来和朋友玩。”

“男朋友？”他倒是问得直接。

佳禾愣了下，我和你很熟吗？怎么什么都问。

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嗯了声，看着周俊又有意追问，忙先说：“开始了，我要进去了。”周俊惊喜看她：“你也是看《暗城》？”佳禾点头，他掏出票：“我也是，别人送的票，我就想着来看看，说不定能碰上什么老朋友。”

佳禾哦了声，他又问：“看看你的票，是不是在一起。”

这人……还真是自来熟。

佳禾摸出票，递给他，那边儿刚才接过就感叹：“好票阿，这种座次都是制作方的吧？”

他拿着票感叹了好几句，佳禾很窘然地听着，既然拿到这样的票，总不好说自己和剧组人不熟，只能找到阿清又要了一张。她本想着随便打发就好，岂料阿清一听是她开口，立刻当做了头等大事，硬是搞了一张紧挨着佳禾的。

两个人坐下时，周俊仍不停低声说着，尽是有意的逗趣。

佳禾有些不自在，忽然想起了这个人的传闻。其实她不大记得住演员的名字，之所以能记住这小演员，是因为他女朋友正是上部戏几个编剧之一。当时曾听人私下非议过，他在片场最爱说的话就是：我女朋友是编剧，想给谁加戏就加戏，想让人谁死就让谁死……

想到这儿，她窘了。

该不会……

应该不会吧……

例行公事的介绍，感想，互动，直到最后易文泽登台，气氛彻底进入了高潮。主持人很活络，可无论是什么问题，他都轻描淡写地说几个字，不痛不痒，不轻不重。以前每每看他的采访新闻，佳禾都觉得自己偶像很有腔调，可现在听着，却觉得好笑……

直到最后暗场，仍是有人叫着他的名字。

身侧，周俊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佳禾实在受不了，嘘了声：“开始了，先看片子。”

话音刚才落下，身侧的空位就有人坐了下来，是易文泽。

他轻握了下佳禾的手，正要说话时，周俊立刻探出头，惊讶道：“易老师？”

第33章

佳禾下意识想抽手，却忽然被握紧了，下一秒易文泽又松了力。可就是这个动作，她就再不敢抽出来，鼓足勇气，让自己镇定再镇定。

易文泽看了周俊一眼，颔首说：“你好。”

周俊忙四处摸手机，然后立刻探出半个身子，笑得热情：“易老师，我一直是你的粉丝，从小就看你演的电影。”易文泽点头，示意他继续说，可就是这么个平淡的神情，反而让人更有压力，佳禾看着都为周俊捏冷汗。

电影已经开始，立体回声立刻湮灭了所有的杂音，四周人都安静下来。

因为有了光，周俊这才后知后觉看到两人握着的手，有些发懵，然后立刻重新绽笑：“我和佳禾是好朋友，听说易老师开了制作公司，不知道以后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佳禾暗自磨牙。

往易文泽身边蹭了下，该死的，都快趴到自己身上了。

易文泽继续礼貌点头：“希望有机会合作。”

很官腔。

完全漠视了他拿起手机，想要讨要号码的企图，周俊似乎还在犹豫，佳禾已经轻咳了声，继续往易文泽身边蹭了下。这动静太大，周俊终于收到被嫌弃的信息，一咬牙还是说道：“不知道您方便不方便留个号码，以后有机会再来天津，我请您吃饭。”

佳禾愤恨看他。

你也就是个男的，要是女人打爆你的头。

厄……

男的似乎也有些问题，现在人都比较开放……她扫了眼周俊趋近整形过的尖下巴，偷偷看了眼易文泽太漂亮的眼睛，还有在自己心里万年不老的脸。其实真的不老啊，谁让你那么早成名，不过三十几岁，谁遇上都说句从小看你电影，搞得像五十几岁似的……

易文泽笑了笑：“我不习惯留私人电话。”

说完，他终于对上佳禾闪烁了无数言语的眼睛，佳禾马上心虚地扭头，镇定地看电影。

周俊终于懂得了什么是识相，乖乖坐回去看大屏幕了。

过了会儿，佳禾才小小声和易文泽咬耳朵：“太崇拜你了，我怎么就学不会拒绝人？”

他从身边拿起一瓶水，拧开递给她：“慢慢就会了。”佳禾接过水喝了口，刚才准备和他要瓶盖拧上，易文泽又随手在她腿上放了大桶爆米花……佳禾愣愣看爆米花，这是什么时候买的？影院赠送给演员的？

因为画面的转换，光影不停交错着，佳禾又灌了口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感觉太不真实了，我总感觉自己像在演电影……”易文泽眼睛挂着笑，低声说：“我有很多缺点，慢慢就会暴露的。”然后接过她手里的瓶子，又握住她的手，转头继续看电影。

哪里有缺点，明明就是高大全……

佳禾看他眼睛里不停闪着光，抓起一个爆米花，刚想塞嘴里，又觉得不对，只能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

他笑着咬住，吃了下去。

指尖碰到些温热，佳禾心颤了下，忙抓起一颗塞到嘴里冷静。

多好的片子啊，可看了整整两个小时，她愣是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原因很简单，两个小时期间易文泽握着自己的手，挪动了三次，从轻握，到五指交握，到最后拉到自己腿上放着，佳禾虽从未敢坐过过山车，但发誓这过程绝不输于那种刺激。

她瞄了易文泽无数次，看他看得认真，也不敢抽回手。

直到结束前，易文泽才低声问她：“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佳禾刚想点头，想起被自己停到某小区的车，只能郁闷地压低声音：“我要去取车，停得地方太复杂，估计除了我没人找的到。”

“好，我先回酒店，你到了来找我。”

说完他才放开手，站起身先离开了坐席。为了避免遮住后排人，他很礼貌地弯下腰，可这剪影太醒目，就这么快速离场，仍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到彻底散场了，佳禾才抱着爆米花站起身，周俊立刻笑着问要不要帮她拿，那语调就像要帮着扛煤气罐似的。佳禾匪夷所思看他，说了句再见就要走。

“你和易老师是……？”周俊戴上墨镜，故作神秘问她。

佳禾对他笑笑，没答话。

废话，不是……还拉着手，难道他还需要被我潜规则，才能有戏演？

直到出了电影院，她琢磨了半天也舍不得扔掉爆米花，索性抱着就去开车。二十分钟后，当她在小区绕了三圈也没找到车时，终于悲催的发现自己迷路了，最后只能拨通易文泽电话：“你车牌号是什么？”易文泽报了个数字：“出什么问题了？”佳禾掩不住的沮丧：“找不到车了，准备问清号码，让保安帮我找。”

那边沉默着，佳禾赶忙挂了电话。

直到进了酒店，她刚才走过旋转门，就看到换班的几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其中一个还就是给她登记的前台，看到她立刻笑着问：“怎么样？看到易文泽没有？他今天首映式呢，我都没赶上。”佳禾嗯嗯啊啊着，说自己出去开会了，也没看到。

她刚才走出电梯，手机就开始拼命叫起来。

竟然是久未有消息的乔乔同学。

那边先没说话，只抽泣了一会儿，佳禾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乔乔同学又失恋了。她默默等了会儿，直到乔乔抽抽嗒嗒地哼了声，才问：“这次又为了什么分手？”

“你怎么知道……”浓重的鼻音，丝毫挡不住她的惊讶。

“猜的。”哭成这样，除了失恋还有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是非常恋爱时期，”乔乔诚恳认错，“可是我打电话给萧余，她三句话就给我拍回来了，我这才找你寻求安慰的。”

佳禾立刻来了精神，毒舌萧余不是吹的，三句话就解决了？

“她说什么了？”

乔乔愤恨：“她说‘你和每个男人都分手七八次，我都听烦了，下次分手半年了再告诉我。’你说她绝情不绝情？太可怕了。”

佳禾闷声笑：“绝对的真理。”

乔乔继续抱怨：“我知道她毒舌，可我就需要她毒舌啊。然后我就低声下气对她说‘我就想听你骂我，骂清醒了就行。’”

“她说什么？”

“她说‘滚，这男的我都骂三次了，没新词儿了，下次请录音回放。’”

……

“第三句是什么？”

“‘再见’……”

“哦，”佳禾懂了，“所以你就来骚扰我了？”

“我必须倾诉，太憋屈了，”乔乔急着说，生怕她也挂断，“你知道吗？他太可怕了，今天问我如果结婚，会想要什么。我想着他现在事业刚起步，就很体贴地说一个小钻戒就可以，很小就可以，只要有个纪念意义。”

“要求很合理啊，”佳禾不解，“他不是台湾第一贝斯手吗？一个小钻戒买不起？”

“是啊，”乔乔愤恨，“他竟然立刻大怒，说我嫁给他就是为了钻戒，然后你猜他说什么？”

佳禾窘然：“你这个男友是极品，我猜不到。”

“他竟然说，好，我送你钻戒，那你也要送我东西，我要十万的表。”

……

“你用你文艺腔，安慰我一下吧。”

佳禾正走到易文泽房门口，轻敲了几下门，易文泽一露脸，她就用口型说了句‘乔乔’，继续边打电话，边走了进去。

“那什么，”她认命地想了想，“你要很历史宏观地思考一下，失恋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说穿了，生活还是要继续，最多是身边换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错诶，”乔乔沉吟了下，“下次更新到围脖上，我也文艺一把，你再多说两句，我半个月的QQ签名就有了。”

佳禾沉默，再沉默：“你把我当枪手，当习惯了？”

乔乔嘿嘿一笑，默认了。

那边抽抽嗒嗒又说了半天，终是挂断了。

房间里只开了盏壁灯，易文泽坐回沙发抽烟，笑得很有深意。佳禾被他笑得心虚，琢磨着刚才自己的话，是有那么点儿不大好，于是讪笑着把爆米花放在玻璃桌上，拿了瓶可乐：“乔乔失恋了，我在安慰她。”

潜台词是，说什么都不是我本意，绝对不是我本意。

“那个男人太极品，自己问乔乔结婚要什么，乔乔只说要个很小的钻戒，他竟然就发火了，说乔乔结婚就是图他钱，”佳禾啪地一声打开可乐，小喝了口，感同身受地控诉，“他竟然还说，既然乔乔要他送钻戒，那乔乔就要送他十万的表。”

易文泽嗯了声：“和她说，下次配眼镜找个好点的店。”

佳禾把这话绕了一圈，才听出意思，不禁笑了声，忽然想起明天就周一：“你约了刘导没？”易文泽按灭烟：“他明天来天津，大概会有两天。”

佳禾长出口气，才算是彻底放心，她走到窗边看外边灯火，正想问什么时候回北京，就被易文泽从身后彻底环抱住。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托起佳禾的下巴，力道很轻，却让人心颤得厉害。她就这样半仰着头，从灯火阑珊的繁华，一路跌进那漆黑浓郁的眼中，任由他吻下来。

他的手很烫，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地乱了套，早已分不清彼此。

佳禾只觉得昏昏乎乎地，却又觉有哪里不对，是哪里呢？

是了，房间里始终在放着音乐，可这声音怎么听着都熟。几乎要失去意识时，她才猛地想起来，这是自己电脑的音乐。走得时候没关电脑，就一直是循环着这首歌，Word也没关，自己从来不设待机……

完了，激情戏……Word里的激情戏……

全被他看见了？！

第34章

她发誓，他一定看到了……

他不会以为是自己故意打开的吧？

如果因为这个……那还真是亏大了。

可是这么温柔，这么眷恋的吻，她终不过难以抵抗，丢盔卸甲。

喜欢他，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对自己毫无理由的好。到底够不够？够不够继续下去？她有些缺氧，渐进入思考无能状态。推开？顺从？完全没有答案的纠结，直到那温热从唇，一路到脸颊、脖颈，最后停在了耳边。

“不常写激情戏？”

啊？

这节奏，也跳跃的太快了吧？

她很闷地嗯了声。

……谁没事老写激情戏。

“有时候，不需要太多的对话，”他在她耳边低语着，声音渲了几分暗哑，“如果你爱着一个人，你会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她，碰碰她的手，亲亲她的脸，看着她手足无措。反复碰触，只是想反复确认、求证，真的是在一起的，真的是我的。所以最好的激情戏，应该是从身体轻微的碰触开始，慢慢渲染气氛。”

话听着挺正经。

可也不用现场示范吧……

玻璃上叠着两人的影子，城市的灯火太绚丽，星光反而被压得淡了下去。

“就像这样，我会不由自主地留意你，每个细微的地方都想看得更仔细，而不仅是为了最后一步，”他五指穿过她的手指缝隙，很轻地摩挲着，“你紧张的时候，五指都会半握着，蜷成小小一团，我总会想着怎么让它舒展开，握在手里仔细看，”他视线落在她手上，“指甲很小，修剪的很整齐，很瘦，手指很长。”

他的手很好看，从发布会第一次看到，佳禾就已经感叹过。

而现在，他就这样仔细看着自己的手，放在手心。

她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视线去看自己的手，因为瘦，关节显得有些突兀，血管还很突出……明明很丑。她有些脱力，不自在地抽回手。

然后，竟很敏感地发现，自己果真有些紧张，保持着半握的状态。

两个人身上都很热，房间明明开着空调，却已是周身浮汗。从玻璃上能看到他的轮廓，还有身后的房间，佳禾看着他又低下头，瞬间紧绷了神经，脖后的温热像是个导火索，点燃了所有的血液，心口有什么蠢蠢欲动着，每一寸靠近，都只嫌不够……

电话忽然又响了起来。

她一个激灵，险些破窗而出。

发虚地掏出手机，还是乔乔。

“不行，我睡不着，我需要发泄。”那边儿显然不知道自己扮演了什么角色，依旧哀怨地撒娇。“等一下，”佳禾热泪盈眶，头次发现她失恋的很是时候，她捂住电话，转身对易文泽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还是乔乔。”

易文泽无奈笑着，亲了亲她的鼻尖：“告诉她，没有下次了，以后过了十点是拒绝通话时间。”佳禾心口突突着，嘴角僵僵地挑了个笑：“你先睡吧，我回房间打电话。”他替她收好电脑，递给她：“早些睡。”

直到回到房间，她才背靠着门，抱着电脑平复心情。

“我是不是打断什么精彩剧情了？编剧？”乔乔终于敏感了。

“易某人说，让你十点后不要打电话给我。”佳禾原封不动复述，彻底扑倒在床上。

“啊，”乔乔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太早了，你们夫妻生活开始太早了，太能折腾了。”

……

她忽然发现，身边每个人都很有对白天赋，除了自己。

“说，你不是要倾诉吗？”

“我只想和你说……在这过去的半小时内，全国人民都发来了贺电，祝贺我分手。”

“所以，就差天津这一份贺电了吗？”

乔乔嘿嘿一笑：“说实话，你们发展的如何？已经那什么了？”

“打住。”佳禾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喃喃了一句不真实，开始絮絮叨叨说着这段日子的纷乱复杂，到最后乔乔才总结了一句：“也就是说，你把一个最让人觊觎的男朋友，当作见不得人的丑事，雪藏了？”

“说什么呢……”

佳禾反思了一下，还好吧？那些中了五百万的人，不都是口罩眼镜挡着，生怕别人知道自己被馅饼砸头？这感觉应该差不多吧？

“其实吧，我能理解你的感觉，”那边儿开始尽职尽责开导，显然忘了自己打电话的初衷，“和这么个人在一起，寻常人能做的事都不能做，听着挺梦幻，活得也挺憋屈的。现在才刚开始，以后他一拍戏就几个月见不到人，还动不动就漫天飞绯闻，你有个头疼脑热的，最起码的陪同看病都做不到——”

“打住，”佳禾有些心不在焉，“说你的事儿，我不需要你开导。”

那边儿再说什么，她也只是嗯嗯啊啊，其实失恋的人，都需要一只耳朵就够了。你劝或是不劝，都于事无补，该难过还是难过，没有半点效果。

再说……她满脑子还是易文泽刚才话。

“《永安》媒体见面会定在下周，北京，你那时候还在吧？”

“应该还在，下部戏差不多了，就是原著作者比较搞，”佳禾想起这个就犯愁，“本来不想接这种改编剧的，据说是个美女作家，书不怎么畅销，脾气倒不小。”

乔乔幸灾乐祸：“早和你说了，改编好了，功劳是原作者的，改编不好，挨骂的全是编剧。”佳禾抑郁：“关编剧什么事，碰上强势的金主，编剧也就是个打字机，剧情完全不自主。”

自从接到，她冥冥中就有个感觉，这个剧绝对不会太平。

一通电话聊到天蒙蒙亮，害得佳禾只能眼底乌青着去陪易文泽吃午餐。她边吃还边想着，其实也没有那么差，你看，寻常人做男朋友肯定受不了自己的作息，如果真找了个坐办公室什么的，每天早起没有早饭，晚上睡觉身边都是空的，估计不出半年就家变了……

她握着筷子发愣。

“昨晚没睡好？”

“嗯，”佳禾这才把筷子上的鱼咬住，边吃边替他盛了碗汤，白色的小瓷碗，被她环握在手里，因为烫她还禁不住蜷缩起指尖，迅速放到他面前，“烫死我了。”

她捏着耳朵看他，看着他一勺勺吃汤。

这烦嚣城市中，无论你的脸是不是路人皆知，我们都过得和别人一样的生活，也需要吃饭，也会生病。你看，多真实？

正是感叹着，忽然觉得鼻子热热的，用手抹，一手鲜血。

她吓了一跳，易文泽已经放下碗，很快把她拉到洗手间，用手捧水给她洗干净鼻子：“怎么忽然流鼻血了？”佳禾很郁闷地看着镜子，易文泽已经捏住她鼻梁上端，很滑稽的动作：“不知道，估计是天太干了。”

春躁啊春躁。

好在不是昨晚流鼻血……

“自己洗干净手。”他提醒她。

佳禾噢了声，忙又拧开水龙头，迅速洗干净手。

就这样被他捏了两分钟，血才算止住，他拿出酒店附送的棉花球，准备给她塞住时，佳禾看到那嫩粉色的棉花球，彻底窘了，死活不要。

让她在鼻子里塞个粉色棉花球，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丑死了。

易文泽笑着弯腰，很仔细替她塞好：“很好看，很配你。”

佳禾眼睛快喷火了：“谁鼻子里塞棉花会好看？”

“我女朋友。”他应答自如。

佳禾想要伸手去拿，已经被他提前拉住手：“佳禾，我要认真和你说些话。”从嘴角到眼神，完全勾出了一个严肃的表情，不容质疑。

她傻眼，不会吧，就为了一个棉花球就这么严肃了。

一秒钟，两秒钟，她紧张得又要流鼻血了。

岂料，他竟是忽然一笑，轻勾着她的鼻尖：“你以后会生病，一定会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比现在还要难看。难道就不见我了？”佳禾哑巴了，想想也对，他这才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如果有一天怀孕了，身材会走形，腿也会浮肿，难道你就十个月都不见我？”

轰然一声，她彻底被煮熟了。

从脸到头顶，都像冒着热气，然而那个说话的人却还笑着看自己。

佳禾咬着嘴角，强迫自己镇定镇定。

可这话题实在太刺激了，从一个棉花球上升到怀孕……

她发誓，易文泽绝对是个言情高手。

为什么自己早没发现呢？

自从棉花门开始，佳禾总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了什么变化。像是他从屏幕上走下来，不再扮演吻醒公主的王子，他给她的不止是拥吻电影爆米花，还有棉花球……厄，为什么自己总想到棉花球。

这一辈子也就那么三两次流鼻血，还就被他看到了。

佳禾咬着巧克力，默默地看了眼站在窗边打电话的人，只觉得鼻子热乎乎地……用手一抹，立刻两眼一黑飞奔进洗手间。

第35章

三日后，返京。

在天津时是住酒店，可以开两间房，要是回了北京……她既不能住在他房间，又不能明目张胆在公司楼里住。

她瞄了易文泽一眼，在专心开车。马上就进北京了，回家的渴望被无限放大着，百爪挠心一样。她想了半天，还是慢慢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刚想说话，身子已经猛地前冲，立刻又被安全带拽了回来。

车停住了。

她被晃得有些脑袋发胀，茫然去看易文泽时，才发现他一只手按在自己身前，眼底流淌着微微的愠色，笑意全无。

佳禾看着变道的车，意识到是自己犯错了。

那双眼睛闪着危险的光线，她胸口像是揣着个小兔子，扑通扑通地蹦跶着，别提多慌了……“我忘了是在高速路上……”她讪笑，“先开车吧，这样停着太危险了。”

他中指轻敲了几下方向盘，终是没说话，继续开车。

在帽子下的半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安静地看着前路，嘴唇抿着，对，是抿着的。

佳禾抑郁了。

这面部表情太熟悉了。那么多电影看下来，这个微妙的符号，就代表着三个字“很生气”，是“很”生气，不是一般生气哦……佳禾不动声色地扫了眼仪表盘，很稳定，心理素质实在太好了，竟然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是自己，估计生气时能一脚油门到底。

“你要抽烟吗？”她小心试探。

“不用，”他淡淡地说，“我在戒烟。”

厄……

“为什么？”

问完，脑袋蹦出“怀孕”二字。

该不会是……这么早就要戒烟准备了吧？这一念起，她自己先打住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纯洁，要纯洁。

易文泽没说话，继续开车。

骂我吧，还是骂我两句吧？佳禾看他，再看他。

“其实，”她镇定地拍了句马屁，“我一直觉得你生气时候很好看。”

易文泽静看了她一眼。

那么浓郁的黑，她连戴美瞳都没有这种效果，不禁暗叹什么叫老天不公，什么叫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真的，去年那个贺岁片，你生气时候冷冷淡淡的样子，我看得心都揪起来了，感同身受，我都替女主捏把汗。”

就像现在一样，哎……

她盯着他，那下巴的弧线有了些变化，慢慢蔓延出了笑意，他终是无奈叮嘱：“下次别在高速上胡闹，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佳禾乖乖地点头，这才算是松口气。所以人太漂亮总是占便宜，她默默反思了下自己的手段，怎么那么像纨绔子弟哄女友？正是再次感叹英雄难过美人关时，易文泽已经摘下帽子，扣在她头上，帽檐恰好遮住了眼前的光：“自己先睡一会儿，不要干扰我开车。”

她嗯了声，到底还是没提出回家的申请。

好在，车一进北京，她就发现车是朝自己家方向去的。

快到小区了，她才问他：“你今晚有工作？”她悲哀地发现，当他不说一句话把自己送回家，自己反倒更纠结了。“我临时要飞香港，最快三天后回来，”他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才问她，“要和我一起去吗？”

佳禾潜意识觉得和天楚有关，摇头说：“接下来两个星期，我绝对不能离开北京，否则就太没信用了。”他倒没强求，语气平静道：“离婚的时候，有些财产手续还没有办妥，这次回去后就差不多了。”

佳禾嗯了声，心里痒痒的，想要追问，却还是没问出口。

进家门的时候，老妈正在书房里偷菜，瞟了门口一眼，立刻从房间跑出来，殷勤地给她倒水。佳禾有些受宠若惊，本以为是一场追问，竟然是一杯热茶？

下一秒，她就懂了。

“闺女，把身份证号给我报一下。”

佳禾警觉：“干嘛？”

“注册QQ农场，”老妈尽心解释，“一个身份证只能注册两个，我和你老爸的注册了三个，不够用。”佳禾愕然：“四个农场还不够你玩儿的？”

“你以为老妈像你一样，有那么多同学玩QQ？总共号上就你叔叔，你婶婶，还有你，对了，你的农场还常年没东西。”

佳禾抚额：“我哪儿有空去种东西。”

“还有你侄子，都算上了，不够我偷十分钟的，”老妈继续解释，“还有斗地主，每天有限额的——”

佳禾投降：“别解释了，反正我也听不懂。”说完，立刻报出自己的身份证，以求太平。岂料报完老妈还是闪烁着眼睛盯着她，像是盯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佳禾再次警觉：“不是给你了吗？”

“还有你男朋友的，”老妈善意提点，“这样又能多两个号了。”

拿易文泽的身份证去注册QQ农场？不如杀了我算了……她忽然想到，易文泽没有身份证这个东西，这才有了借口：“他是香港人，没有身份证。”

老妈眼神黯淡，嘟囔了句：“没事儿找什么香港人，还是国产的好。”

她忽然发现，老妈竟然对自己的男朋友不感兴趣了，倒是饶有兴趣地追问了句：“妈，你今天不对诶，怎么不追着教育我了？”

老妈自己倒了杯茶：“还能怎么样，你也算是大龄女青年了，该嫁就嫁了吧，我也开通一回。”然后，立刻端着茶，回去注册账号了。

……

就在她把箱子扔到一边儿，准备去洗澡时，老妈又探头出来：“对了，这两天有个选秀节目，有人模仿你偶像，还挺像的。”

看着老妈又回去偷菜，她悲凉地发现，易文泽的确不是那么好随便公开的。

接下来的日子，真是兵荒马乱。本是写好的天书，到原著作者那边尽数推翻，反馈意见都是让人哭笑不得，明明是很有冲突的场口，非要不停加内心戏。内心戏，内心戏，还真以为这是小说啊，心理活动可以磨叽数千字。

佳禾戴着耳机和易文泽电话，很苦闷地抱怨：“你说，哪个观众有耐心坐在电视前十分钟，就听内心旁白？如果是我直接摔电视了。”易文泽的声音有些倦意，却还是很温和：“不如这样想，改编有原著做底，会轻松很多。”

想想也对：“算了，总不能好处都占了，钱好赚，别的地方总会不容易。”

她不想住在制作公司，家里又离得远，就只好一直蹭住在萧余家。

都过十二点了，屋子里还是自己一个，出奇的安静。

两个人说话都不大频繁，可电话也没有挂断，只是想起来就说上两句。过了很久，她才扫了眼屏幕右下角，声音不禁软下来：“你先去睡吧，这么晚了。”那边不大在意，只说：“没关系，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夜深人静，最疲累的时候，会有个人在陪着你。

即便不能做什么，只是这么陪着就让人暖融融的，连带着心头气都消了不少，她很轻地嗯了声：“还没处理好吗？”

“大家都是成年人，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只是公司手续上的问题，”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和天楚这次同时回香港，应该会有很多媒体留意，明天正好有个公开活动，也许会有人问出敏感问题。”佳禾嗯了声，轻松道：“不用都告诉我，你有那么多机会被人围追堵截，要是都报备的话，我也记不住。”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她怕易文泽就这么陪着自己，只能谎称改好了，要去睡了。这才挂了电话，继续奋战。

直到第二天中午了，她才从床上爬起来，看到萧余在客厅里，缩在沙发里盘腿上网。她看到佳禾出来，斜着看了她一眼：“我早上才回来，你怎么不知道打电话关怀一下？”

佳禾看着她，无奈道：“你比我夜生活还彻底，我可不想自讨苦吃。”

萧余仰面躺倒，眯眯笑，当真是风情万种，万种风情。

佳禾有些莫名时，她已经伸手，把电脑递了出来：“看看，你男朋友的新闻。”

佳禾接过电脑，IE打开了无数窗口，正开着的网页有一排活动照片。下边寥寥数句很标准的活动采访，写着的话很简单，却很醒目。

据知情人透露，易文泽和天楚离婚后，都各自有了新的感情生活。

知情人还很笃定地爆料，易文泽的新女友是因戏结缘，有人猜测是新戏的女主角，大陆新晋女演员廖静。活动结束后，在场香港媒体记者涌向后台，对易文泽进行连续追问，易文泽开始仅表示自己入行十几年，从不当众谈感情事，对有人接连追问是否是廖静时，竟意外开口澄清，笑说是子虚乌有。

至新闻发出截止，天楚对此事未做任何回应。

心里有些怪怪的，说不出感觉。这还是头次看他的新闻，一点都不兴奋。

正是分神时，萧余已经抽走电脑，拍了拍她的肩：“郁闷吧？郁闷就请我吃涮羊肉去，荷包一瘦，你注意力就转移了。”

第36章

易文泽第一次见到天楚，是在2005年。

他记得那是一次朋友聚会，天楚跟着个制作人迟到，其实最开始印象不算很深，大多是客气寒暄，对着他说从小就看你的电影，相当崇拜之类的话。

每次提到那天晚上，天楚总会追问，到底为什么他会记得自己？

他总是耐心重复，那天晚上她唱了一首自己的老歌，明明是很抒情，偏唱得颓废伤感。那时候KTV包房里都是演员制片，没人留意她的神情、反应，倒是因为自己不大爱应酬，反而更习惯留意每个人的细微之处。

光影变幻的背景下，她一只手举着麦克，另一只手自然地环抱在胸前，这个是自我保护的下意识动作。只这一个动作，就莫名就有着熟悉感，他当初入行迅速走红，巨大压力无处排解，渐有了严重的抑郁症，也常以这个动作面对媒体。

那时通告漫天，他又是个不善拒绝人的性格，仍旧尽力配合宣传脚步。

到麦姐发现时，他已经不愿再见任何人，那年夏天，他在北京长住了数月，因为个小女孩的无心之举，才知道逃避的可笑。

那个夏天的转折，对一个初入行的他，很重要。

所以他也想，给这个自我保护的歌手一个机会，帮她迈过这道坎。

然后，他牵线找人替她做了复出的专辑。

因为电影拍摄，他再见她，专辑已接近制作尾声。

那是他第二次见她，在录音棚外，他看着她录歌，低声和朋友交流时，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立刻目光闪烁着盯着看不到人的玻璃，说易老师谢谢你。

这条路不好走，帮过易文泽的人也不计其数，他并不大在意自己做了什么，倒是很关注天楚新专辑的成绩。

大卖，火速蹿红。

她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他的眼光。

她的回报，却都很细微。

从简单的咖啡，到盒饭，再到片场探班。他大概知道这个女孩想要的是什么，可两人之间似乎还缺了些东西，他始终很有礼貌地说谢谢，维持着两人的距离，让之后的拒绝没有那么难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是当自己发现，她竟然很努力地学好粤语，和自己打电话炫耀。

或许是自己母亲病倒，他飞回新西兰，守在床边多日，终于觉得累，然后接到她的电话。

或许是那一次，他看到她被制作人掌扇，却忍气吞声开始的。

他觉得够了，她做的足够了，自己也已有了心疼、心动。

所以在她事业上升期，他成了她彻底的倚靠，无论是歌曲，还是生活。

她是漂亮的，因为越来越多的自信，趋近完美。

他始终是欣赏她，而她起初也是欣赏他的。欣赏他的沉默、低调，以及圈内极好的人缘，可到两人结婚后，她却先尝试性地提出隐婚，两个人都是偶像派的明星，太早传出婚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只是天楚不了解，易文泽这么多年沉浮，却始终没有改变过本质。

他有很和睦的家庭，从父母到兄妹，都是感情细水长流，相互尊重维持，所以即便他定位是偶像明星，却从没想过隐婚。不过，他理解天楚，一个女孩在娱乐圈起伏跌宕这么多年，熬了很久才有机会出头，远不像自己的运气。

况且，在他眼里，天楚还只是年纪小的女孩而已。

有野心，有事业心，也是好事。

他奖项一个接一个，虽面对记者偶尔追问私生活，都微笑着沉默。

娱乐圈夫妻，聚少离多很正常。

最开始的争吵，都很细微。

生活琐事，他不是喜欢说的人，通常工作排解就足够。可她是个喜欢说的人，却因为这份爱开始太艰辛，她始终忍着不说。媒体的影射有时很伤人，从合作拍戏的对象，到最后连公司里的人，她都会记在心里。

彻底爆发的那次，让他伤害到了家人。

他拍戏回来，刚进家门正好接到母亲电话，自从那次重病起，他体会到了珍惜家人，每每给父母电话，最后都一定会说‘I love you’，维持了十多年的习惯，始终未变。

岂料她竟是一把夺过电话，狠狠地摔到了墙上。

客厅没有开灯，她背对着落地窗，整个身影在颤抖着。他沉默看着她，终是说了句：“是新西兰的电话。”说完蹲下身，把分离的电池和手机捡起来，他很累，不想吵，她却已经缓缓蹲下身子，抱着腿痛哭起来。

很大的声音，像是郁结了很久。

他走过去，半蹲在她身边：“下次可以先问我一句，我会给你解释。”她仰头看他：“你解释我也不会信，我会怀疑，会胡思乱想，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会想很多，想到根本就睡不着觉，整夜整夜失眠，你知道吗？”

易文泽静看着她：“我让你很没安全感吗？”

那张脸有太精致的妆，或许是为了迎接他回家，可是现在已经被泪水彻底冲散，模糊成了一片：“是我自己的问题，开始的太低声下气，我明白感情是我强求来的，所以你只要皱眉，我就会认为你是在生我的气，只要你随便对人一笑，只要是女人，漂亮的女人，我就会理解成你在移情别恋。”

无言以对，他只能苦笑，最后伸手抱住她。

她的不安他能理解，他做了所能做的一切，最后打破心理障碍也只能靠她自己。

回到房间，他又给母亲拨了电话，面对电话那头的忧心忡忡，他只说：“很晚了，你先休息，这些事不用太操心。”

他当年成名时，公司还刚起步，他投入了很多资金，做到现在也已经拿到了不少股份和话语权。为了让天楚安心，他特地让麦姐在她合约到期后，以高价签下五年合约。

因为是私人关系，他更注重她的发展路线，如果不成功，那就是他给公司带来的亏损。

好在，天楚也很拼命。

她似乎想要不停地前进，他知道她的自尊心，用尽人脉为她争取机会，最好的作词作曲，最好的制作人。她每张专辑都是重金打造，一年十二张专辑，这绝非常人能做到，她却日以继夜做到，到最后甚至在录音棚当众失声。

那段日子，他为了宣传，连着在内陆跑遍了17个城市，一个月后深夜航班，回到公司发现她还在录音棚。他还是看着她录音，她听见他的声音却失声痛哭，说自己累了，不想再这么拼了。

易文泽支走所有工作人员，走进去抱住她，哄了很久：“如果不想拼，就歇一歇。”虽然在前年因为父亲公司亏损，他填补了不少债务，可这几年顺利发展，他已经入手了不少稳赚的楼盘，和吴志伦的投资也渐入正轨。

他笑着吻了吻她的脸：“养太太，我还是有能力的。”

那个夜晚，他以为他们和好如初了。

然后，她真的就开始在家，整日打电玩，给他做饭，两个人偶尔也有闲聊。那一年的年尾，还回到了新西兰，和父母过了个热闹的节日。

当母亲问起要孩子的打算时，易文泽笑了笑，看天楚：“顺其自然吧。”母亲从没当他是个明星，在她眼里，自己还是当初那个考了建筑系，整日熬夜制图的宝贝儿子。

天楚有些不自在，很快定了机票，先期回了香港。

因为妹妹的婚礼，他多在新西兰呆了两个月，回到香港时，突如其来新闻让他措手不及。天楚在休息一年后决定复出，为了爱进军台湾……麦姐的电话随后而来，这么多年他和麦姐早已是合作伙伴，而非单纯靠经纪合约维系，所以大概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事。

在会议室，他看到了天楚。

“我想再唱歌，”她看着他，手不自觉环抱在胸前，“但是一年的休息，已经让我人气减弱太多，阿泽，我们离婚吧，我想去台湾。”

易文泽沉默很久，才走过去，她又退后了两步：“自从认识你，我就像是每天都在做梦，你太好，太专一，太完美。所以我费尽心力让你看我，留意到我，可最后得到了我却发现自己很痛苦。阿泽你太好了，不适合做丈夫，我有时候想你如果像其它男人一样，偶尔逢场作戏，或许还能让我吃醋，让我吵架，让我感觉到真实。可你什么都不做，就因为你什么都没做过，我会想你肯定有一天会做对不起我的事，太完美的东西如果有天崩裂了，我会更难接受。你最后让我一次，让我先说离婚，我会好受很多。”

他一辈子演了很多电影，却没有任何对白比现在更有戏剧性。

接下来的签字离婚，财产分割。

都是麦姐帮着办理，他甚至不想露面，好在有朋友在。

一年的片约推了大半，他飞回新西兰，回到母校。那里他仍旧是路人皆知的脸，却不用再避讳很多，他陪着妹妹做产检，竟遇到外国影迷签名，神秘询问是否是妻子，易文泽只能苦笑着摇头：“No，I'm single”。制作公司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吴志伦天天电话抱怨，自己多么多么累，天天那么多美女环绕，实在吃不消，他这才订了机票回国。

然后呢？

绯闻爆发，隐婚揭露，无数的媒体日夜追问。

这好姜导发来剧本，邀他接拍内地新戏，老朋友的邀请无从推拒，也正好是离开香港的好借口。那天的发布会，他在无数长枪短炮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年没见，那个小女孩还是飘忽着目光，笑得……很自得其乐。

不同的是，十年前她看得是海报，而现在，她看得是真实的自己。

第37章

饥肠辘辘，外加心情确实低落。

最后真就开车去吃涮羊肉，因为是工作日，中午人不多。两个人索性要了包房，萧余连菜单都没认真看，就一个个划下去，佳禾看得是百爪挠心，那服务员却笑得收不住了。到最后一整个台面都摆不下，她才哭笑不得问：“你这是点了几顿饭？”

萧余夹起肉，扔到铜炉的沸水里，搅合了两下：“午饭加晚饭。”

“真是不客气……”

萧余抬手看表：“从中午十二点，一直到晚上十二点，这段时间免费给你。按照我客户总监的薪金标准，日付833，这样的饭能吃两顿了吧？”

那双眼睛里，不停跑着的绝对是红色票子……

其实佳禾明白，她不过是想陪着自己。

两个人各自埋头吃着，她总觉得忘了什么，直到撑到不行时，才想起来今天是永安的媒体见面会。乔乔和易文泽都提过，竟然被新闻一刺激给忘了，自己还和易文泽约好结束吃晚饭的……三点开始，现在已经是两点半了，她忙抽了张餐巾纸擦嘴：“我忘了，今天下午还有媒体见面会。”

“你不是导演也不是演员，着什么急？我记得编剧不用去这种活动的。”

佳禾发现她绝对是成心的，索性摊牌：“我要去看易文泽。”

然后呢？还没想好。

也不知道他回来之后是什么安排。

“我就知道，”萧余晃了晃手机，“乔乔早上给我电话，今天新闻太爆料，媒体见面会肯定会有人问，让你别凑热闹了。”

原来是有计划的圈禁？佳禾终于懂了。

她只能象征性继续吃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我又不是没听过绯闻，不用这么草木皆兵吧。”

“算了，”萧余笑，“乔乔也是为你好，现场听和事后听还是很有差别的，你看那些被第三者的，旁观时都清醒着呢，一二三说得有条有理，真到自己就变歇斯底里了。”

佳禾说不过她，可被她说得更不是滋味了：“谁被第三者了……”

“你这个还要命，用显微镜玩过火没？”萧余往她碗里扔了些牛百叶，“有合适的阳光，只要显微镜一聚焦，立刻就冒火。一样的道理，任何小东西，被大众一聚焦，立刻烧着。你看易文泽意外澄清廖静的事，那是对你好吧？如果我是娱记，我就会写，你看十几年不说感情事，却特地为这么个小演员澄清，肯定有猫腻。”

白色的百叶，零星沾着些辣椒碎片，佳禾扔到嘴里，味同嚼蜡。

“我说这么几句，你就受不了了？现场要是有无数人问，你看着他打太极，心还不碎成渣了？”萧余拿过包，摸出烟盒，又像是想起什么，扔了回去，“忘了，你有咽炎。”

时间过了三点，又过了四点，再过了五点……

整个房间都是热气腾腾，布满了羊肉味道，两个人早就吃不动，索性托着下巴闲聊。佳禾明显心不在焉，手拨着遥控器，不停换台。一辈子不看电视了，竟然发现每个台都是看不懂的电视剧，哭得莫名其妙，笑得假模假样。

忽然闪过娱乐新闻，刚想拨过去，就已经闪过易文泽被采访的画面。

佳禾心突突跳着，听两个男女主持在说着八卦新闻，快速把中午看到的报道复述了一遍，这才话锋一转，说到今天的媒体见面会。通常这种电视剧发布会，如果没有大新闻，不大会上这种娱乐节目，想到这儿，她有些想换台。

可还是忍住了，看吧看吧，没什么好怕的，不就是绯闻吗？

佳禾咬了口小烧饼，再说还是我先雪藏他的，怎么算都不亏。

剪辑的很好，媒体见面会完全是背景，直接切入犀利话题。

有无数人围着他在追问，不停提到廖静的名字，果真还有像萧余问的那样，问他这么多年都不开口，是否这次是有意维护……易文泽看了一眼那个记者。

一秒的停顿，却像被无限拉长。

门忽然被推开，服务员走进来，迅速收着盘子。电视里易文泽已经开了口：“我不喜欢拿婚姻做新闻，也不喜欢用爱情开玩笑，”他很淡地笑了笑，“我的确已经遇到了很重要的人。”

服务员轻啊了声，萧余掉了筷子。

我们的女主角却已经彻底没了魂，盯着电视机，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里到外，一层层地烧起来，连眼睛都些发烫。

“她是个普通人，”易文泽很平静，迅速做了结语，“我在人群中能发现她，很不容易，失去她却很容易，所以希望大家不要再继续追问，希望再公布的会是喜讯。”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一路在人群拥挤中消失。

画面切换的很快，又剪辑了早上他在香港接受采访的话，主持人开始做着总结，甚至握着小拳头玩笑道：“看来此事已得到了证实，我的情敌也出现了。”男主持笑着调侃：“易文泽这部新戏在宣传，你要不要调派去采访？”

两个人又嘻哈玩笑着，都像是隔着层水雾，再也听不分明。

服务员低声感叹了句感动，端着盘子出了包房。

萧余看了眼佳禾：“我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佳禾抱着半杯可乐，早神游天外，直到萧余说完，才立刻清醒，忙在包里狂找手机。自己爽约了，本来说好要和他吃晚饭的……可摸出手机，她又纠结了，该怎么解释自己没去媒体见面会呢？直接说？还是找个合适的借口？

正是踌躇时，电话像是先知一样，先嗡嗡震了起来。

易文泽的名字不停晃着，她手指有些抖，终于在萧余犀利的眼神中接了起来：“结束了？”

那边只有很轻的音乐，像是在车上，易文泽先对人说了句话，才对她说：“结束了，是不是昨天睡得太晚了？现在才起床？”

佳禾看窗外夕阳，觉得自己的形象真的很猪仔。

她咬着嘴唇，不敢说自己因为他的绯闻，被人保护性圈禁了，可又找不到好借口。那边等了会儿，才又问：“怎么了？”她这才回神，低声说假话：“临时有些事，我朋友失恋了，被她拉来陪吃陪喝。”

萧余翻了个白眼，自生下来还从没恋爱过，你以为我是乔乔啊？

“你朋友都很容易失恋。”易文泽笑着总结。

佳禾心虚地叹了口气：“她们总是遇人不淑呗。”

萧余拿起半瓶可乐，在手里挥了挥，潜台词很明显，你小样再胡说就爆头。

易文泽仔细问了地址，就说让她慢慢吃，自己很快就到。佳禾看着一桌子残羹剩饭，怎么都觉得不好，索性掏出钱包要结账，萧余已经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这顿我请，就当份子钱了。”佳禾被她说得哭笑不得，也懒得和她争。

到了饭店外，她立刻就看到了易文泽的车。

很远的距离，四周不停有人在倒车、开走，在车灯交错中，那辆黑色的车就安静停靠着。透过前挡风玻璃只能看到个人影，心却已经收不住，想要立刻跑过去。

“让我观赏下大明星，没问题吧？”

佳禾抱紧包，迟疑点头，应该没问题吧？

她们走下台阶时，正好有车从身前开过。

易文泽在车里视线很窄，像是一个狭小的镜头，暗场中，一道光扫过，佳禾伸手挡着身边的女人，似乎在示意她小心。车灯远去，她们才小心走过来，背着很大的背包，他知道那里边一定装着电脑，真是个工作狂。

明明穿着很短的连衣裙，却在和身边人说话，很小心地扯了下裙子。

十几年过来，她本该是个特定片段中的配角。

他仰头靠在座椅上，看大门口的她。这么多人，这么多年，他能再遇到她，的确很不容易。

眼前有很多画面，交错叠加着，明晃晃的太阳光下，她穿着有些宽大的校服，很卖力地往前走着。很大的书包，塞满了书，书包的一角还露出卷成一团的海报。

那时他看着她，不知道她家究竟多远，只知道她在图书大厦，为了买自己的海报，花光了所有的钱。后来那么多年，再想起来，他始终后悔没有追上去给她车费回家。

然后说句谢谢。

然而，再遇见她，却不只想说简单的谢谢。

直到她跑过来，他才摇下车窗，佳禾探身看他，低声说：“我朋友想要看看你。”

他走下了车，随手开了后车门：“既然是朋友，就一起去吃饭吧。”佳禾不好意思说已经吃了一个下午，萧余已经对易文泽礼貌一笑：“你好，我是萧余。”

易文泽点头招呼：“你好。”

多么正常的招呼，可下一秒萧余就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今天的话很男人，我这关算过了，以后佳禾就拜托你了，她可是以前的系花，你运气很好。不过先说好，平民百姓，红包什么的最多只能包5000。”

佳禾彻底傻眼，完了，她怎么都说了……

易文泽笑得有礼有节，语气也是一本正经：“估计会在新西兰，红包就不用了，附赠往返机票三夜住宿，怎么样？”

萧余先是一愣，后又笑起来，拍了拍佳禾的肩：“小红帽，快回家吧，我不凑热闹了。”

直到上了车，佳禾仍旧找不出话题，解除自认为很尴尬的气氛。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从闲话切入：“我朋友好看吧？”

“还不错。”

“以前的系花呢。”佳禾倒很骄傲。

易文泽啼笑皆非：“你们系有几个女孩？”

佳禾窘然：“她是货真价实，外语系系花。我们船舶系只有三个女人，纯属恶搞的……”

他若有所思：“我的初恋，好像也被人称作系花。”

佳禾装作不在意地哦了声，哼，初恋，最讨厌初恋！什么纯纯的，什么忘不掉的……她正是含恨磨牙时，易文泽才接着说：“那时候我六岁，她来教我小提琴，记得总有个男孩来接她，我还很生气，拉着她的裙子不让她走。”

哗啦一盆冰水，彻底灭了心头火。

这也叫初恋……那我还暗恋我小学体育老师呢……

第38章

两个人还没商量好吃什么，吴志伦已经打来电话，说准备了牛排红酒，只偏就没有煎牛排、陪喝酒的人。于是一顿简单的晚餐，就在吴同学的奉献下，变成了一场烛光晚餐，只可不是两两相望，而是三人对饮。

“我算我们家最不能喝的，我上初中的表弟妹，每顿饭都是一个口杯，”佳禾怕吴志伦不懂，还特意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比划了一下：“就是这样的的杯子，56°白酒，他们都是当饮料喝的。上次我们同学聚会，正好碰上我表弟妹放学，看我被逼酒，立刻走马上阵，四个初中生哦，喝趴了一桌人。”

在吴志伦醉得不省人事前，佳禾做了如上总结陈词。

呼，还好走了。

吴志伦太能喝了，这样的窖藏，竟真就一杯杯倒过来。他绝对是故意的……

佳禾看着可怜的小助理扛走他，直到门撞上，才从地毯上晃悠着站起来。拼酒这东西就是堵着一口气，一旦分出胜负，才是最彻底的兵败如山。

因为酒精作用，她视线飘忽着，找了半天才看见易文泽就坐在沙发上：“完了，我也醉了。”易文泽随手把酒杯放在一侧茶几上，伸手示意佳禾过来：“过来坐一会儿。”

佳禾深浅不稳地走过去，做到他身边，很乖地趴到他腿上。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眼前却已是海啸来袭。

他穿的是休闲裤，布料柔软，她用脸轻蹭了两下，只觉得迷迷糊糊的想睡觉。

眼前景象被无限地虚化，从地毯到茶几，再到落地窗，都像是打了一层强光。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茶几上就一个高脚杯，杯底还剩了小半口酒，灯光斜穿过玻璃，在茶几上打下很淡的阴影。

他喝了多少？估计不多。

从第一瓶被倒完，自己就被吴志伦忽悠着喝酒，还真是暴殄天物……看他多好，多节制。她呼出一口气，用头枕着他的腿，仰面看他：“你喝了多少？脸色一点儿都没变。”

她似乎听到他在笑，然后有声音说：“差不多两瓶半。”

很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她仔细听着，有些费力。

两瓶半呵……真能喝……两瓶半？！

她看着他，认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撑住手臂，探头去数桌上的瓶子。不多不少六个空瓶，他几乎喝了两个人的倍数？果真是偶像啊！

她万分崇敬地回过头：“你头昏不？要不要冲些浓茶喝？”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还是要先去躺一会儿？”她边说着，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要测试他的清醒程度，却险些自己滑下去。

他扶住她：“刚才怕你们拼的太厉害，就多喝了些，我酒量还好。”他是真不想打扰两个人的好兴致，可红酒后劲太大，这两个人又不知节制，只能趁着他们喝得不亦乐乎的空挡，帮他们消灭了大半。

其实认真算起来，差不多有三瓶。

佳禾悲哀地发现，真正的酒神在这里。

“能喝好，能喝才好……也不对，你不能说自己能喝酒，”佳禾含糊不清着感叹，倒是有十二分认真，“以后你去我家，肯定会被我家里人喝到不省人事，你知道北方人都有这个习惯，尤其是女婿第一次登门……”

声音嘎然而止。

易文泽倒是笑了：“该喝的时候，还是要喝的。”

浅显的一句话，却彻底烧烫了她的脸。佳禾紧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完了完了，不要让我感动到哭，我醉了，哭起来就止不住了……

因为醉意，那滚烫的手揪着他的衬衫，几乎整个人陷在他怀里……其实喝了这么多，他总是有些反应的，可也就是这恰到好处的醉意，几乎放大了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软绵的呼吸，带着葡萄酒的香气，近在咫尺。

他终于暗叹口气：“要不要进去睡？”

“啊？”佳禾睁大眼睛。

“现在这样子，送你回家也不放心。”

那可是我家，有什么不放心的……她默念着，可是心中总有另一个声音说，留下吧留下吧，没什么的，在天津也一起住过的，没什么的……

她百般纠结着，闭了下眼睛。

却就为这半秒的黑暗，彻底陷入了酒精漩涡，天旋地转的，再难睁开眼。

门外有人走过的声音，她有些心虚地给自己找借口，你看，喝成这样出去多给他丢人。亏得人家还叫自己‘老板娘’……因为老板娘这三个字，她顺利地又晕乎了，挣扎了很久才很小声地说：“我睡沙发吧。”

他的声音飘进耳朵：“我抱你进去，今晚还有些事要做，我睡沙发。”

佳禾哦了声，然后就感觉身子缩成一团，被他抱在了胸前。脚步很稳，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到身子陷入绵软中，她才感觉自己躺到了床上，惊得下意识攥紧拳头，紧张地等他离开，却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指搅着他的衬衫，几乎都要把扣子扯掉了……

易文泽看她紧张的已经呼哧喘气，只觉得好笑，拍了拍她的手：“快睡吧。”

我要睡啊，你怎么还不走呢？

心跳在无限放大，放大到了极限。这样僵持了很久，她才在昏睡和清醒中，挣扎着，努力睁开了眼睛，这才看到自己紧拽着他的衬衫。而他也因为她的用力，只好一手撑在她身侧，俯下身子迁就着她。

因为是抱着她进来，他还没来得及开灯。

月光，只有月光。她从没觉得北京的月亮这么亮，竟能照亮半间房，而他就近在咫尺，被月光勾出一个暧昧的轮廓。

“要开灯吗？”他问。

佳禾动了动手指，正巧穿过衬衫的缝隙，碰到了他的皮肤。就这么一个动作，她就已经被自己吓到，不敢再有任何妄动，努力眨了下眼睛。

“我忘了摘隐形眼镜，眼睛好干。”她没话找话。

“看着我，别眨眼睛。”他伸出手，借着月光仔细看她。

视线中，他的手指被无限放大着，佳禾努力屏着气，克制眨眼抗拒的冲动，直到异样的触感后，眼前已变得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快睡吧，”他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我出去了。”

佳禾嗯了声，转过身抱住被子。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还真是酒壮怂人胆，她憋了一晚上的话，总算是说出来了，“其实……我做了心理准备，只要适应几天，就好了。”

思维很难连贯，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到最后也没表达完全。她把脸埋在被子里，感觉他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

“还有吗？”声音忽然擦过耳边。

“没了。”佳禾咬住嘴唇，感觉着他的呼吸，很近，几乎已经碰到的距离。可她就这么等着怕着彷徨着，易文泽却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心时快时慢着，一下下地喘着气，到最后连他也被感染到，乱了的呼吸就在耳边，诱惑着、消磨着她的意识。

可就是这样，他仍旧没有动一下。

佳禾想哭，最后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我身上很难闻吗？”

“没有。”他顿了下，才很低地笑了声。

明明是很安静的房间，他的话他的笑，却像隔着层水雾。

还是醉了啊。她闭上眼，认命地想着你就是嫌弃我喝醉了，过了很久，才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不甘心地问：“那你为什么不亲我。”

安静，很安静。

她几乎要不能呼吸了，却还听不到他的声音。完了完了，果真是酒醉害人，形象全都崩坏了……她不敢动一下，却觉得脸上忽然沾了些温热，很慢地挪下来，直到碰到她的嘴唇，才略微停了下：“因为你喝醉了。”

她困惑着，想要分清这话的真假，却已被他彻底吻了下来。整个身子都陷入棉被里，他没有留给自己任何余地，压迫的窒息，让她如同溺水一样抓紧他，很软的布料，就在手心中褶皱成痕。

这是一个漫长而深入的吻。

直到有手机在客厅响起，她才迷糊地睁开眼，轻拍他的背。

“是阿伦的手机。”他低声解释。

“要不要拿给他？”

不用，他边说着，边用更深的吻压住了她的话。

一层层地剥落，他的动作缓慢而专注，直到抚上她的柔滑皮肤，才发现身下人已是浑身滚烫。因为更亲密的碰触，她如同惊弓之鸟一样，暮地睁大眼睛，努力看他。易文泽稍微停了下，看着她在暗处的脸，那带着水光的唇，紧抿着，眼中尽是兵荒马乱，彷徨无措……

“告诉我，”他暗叹口气，转而去轻吻她的脖子，摩挲着让她放松，“喜欢男孩，还是更喜欢女孩？”

都喜欢，她在他的步步紧逼中，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力。那就各生一个，他很慢地解开她裙带，不停摩挲那细嫩的脖颈耳根，柔声说，我和我妹妹是龙凤胎，或许我们也可以一次解决。她已经彻底看不清任何东西，索性闭上眼，很轻地嗯了声。仿佛永不会停止的吻，像是要维持一整个夜，直到他很轻地握住她的手，放到了胸前。

指尖下的硬物，很小，是衬衫的纽扣。

明明很简单的动作，她却足足试了四次，才算是解开了第一颗。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直到把她抱进棉被里，再无任何阻碍地靠近她，才注意到她眉心轻蹙着，试着去碰她的脸，怀里人却又蹙紧眉，彻底扎到他怀里，紧紧环住他赤裸的上身，安静了下来。

竟然一动不动，彻底睡着了。

易文泽低头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哑然失笑。

还真是醉了……

漫长的夜，深醉的连梦都没有。

佳禾只觉得快被烧着时，有水从嘴里灌进来，很清凉。然后又很舒服地抱紧了温暖，再次沉睡。很快又有电话声响起来，她不舒服地动了两下，头疼难耐着睁开眼，暮然入眼的竟是他的脸，恍惚中，才感觉到自己几乎没穿什么衣服，就这么紧抱着他……

搭在他腰上的手臂已经酸麻难耐，像是维持了很久。昨天的事都是片段，她只记得什么男孩女孩龙凤胎的话，自己好像还替他解衣服，然后……然后就睡着了？！

身上都是汗，黏糊的让人烦躁，她却不敢动上分毫。

坚持着坚持着，到最后竟又有些困顿，好热，真的好热。

“醒了？”很轻的声音，带着沉睡后的慵懒。

“嗯……”她不敢睁眼。

“睡得舒服吗？”

“嗯……”

舒服是舒服，但实在是舒服过头了……

要不要洗澡？他坐起来，用被子裹住她抱到自己腿上。她这才被迫睁开眼，我还想再睡会儿。他拿起枕边手表，快十一点了，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好，她心虚理亏的一塌糊涂，只能顺从点头。

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明明是件挺浪漫的事。大众前的告白，一场烛光晚餐，合适的酒醉，然后……问题就在于，自己不合适的彻底醉了。

灰色的地毯，散落着两人的衣服，大大小小，凌乱而温馨。

他一边抱着她，一边从床边捡起了两人的衣服，直到拿起衬衫，准备穿上时，佳禾才拉住了他的手，大义凌然地说：“要不，再来一次吧。”

第39章

那么细的手指，紧攥着他的手掌。

那一脸正色，倒不像是暧昧求欢，完全一副肇事赔偿的表情。

佳禾看着他视线下移，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忙又把手臂抽回来，裹在被子里拼命后悔。太，太，太冲动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昨天可是酒精、月光、深夜，三大浪漫元素刺激下才有的勇气。可现在，她瞄着易文泽的影子，可是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啊……

易文泽忽然放下衬衫，她立刻抖了下。

完了，完了。

她咬牙硬挺着，满脑子都想着他会不会误会自己，误会自己是那种纵情声色毫不在意的人。房间太亮，两个人又这么对着，她更觉得浑身的血拼命往上涌着，只想解释其实自己真的……还没有经验。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淬不及防的搂住，她险些跳床，可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根本没有任何移动的可能。

算了，横竖都是一刀。

她心一横：“你能不能，一会儿循序渐进一些？其实……我可能和你想的有点儿不一样。”

这样的阳光普照，这样的距离，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情色片的预热沟通？

他用手捋顺她的长发：“你以为我是怎么想的？”

佳禾想哭，都这么直白了，竟然还问？

“我是说，可能，也许，”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我不就是交过一个男朋友，怎么就这么难解释？！谁说交过男朋友就一定会那什么的？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其实，那什么，昨天我是喝多了，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主动。”

明明该是喜滋滋甜蜜蜜地说出来，怎么反倒是罪大恶极的感觉？

“我知道。”易文泽在她耳边说。

话说完，一个脸是越来越红，一个笑是越来越深。

真知道？我可是话中有话的……

她还想解释，就被他平放在了床上，立刻抓紧被子，拼命想着不紧张不紧张。直到易文泽抱住她，吻上来，她还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紧张不紧张……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因为紧闭眼睛，整个脸都皱成了一团，像是刀俎间的鱼肉。

没有开空调，她体温在迅速攀升，两个人的呼吸渐渐搅合在一起，不知是谁打乱了谁。周身浮了层薄汗，黏腻潮湿，她不知何时已抓住了他的手腕，细微的脉搏，竟在指尖的感触下变得如此清晰。

“我十二点要出去，”他终于撑起手肘从她身上离开，笑着说，“一个小时太紧张了。”

不合适的时间，不合适的时机，他不想这么仓促，也不需要这么仓促。

佳禾这才如梦初醒，翻来覆去思量这话，腾地一下脸就彻底变番茄了。

她没吱声，也没睁眼。

直到床陷了下，才感觉周身一轻，她这才如梦初醒，终于敢去看时，他已经进了洗手间。

呼。

庆幸，失落？还真是纠结啊……

就隔着一个门，直到有水声响起，她立刻从被子里爬出来，飞速穿好衣服。正襟危坐了一分钟又觉得不妥，忙去规规矩矩把床铺好，再把他的衣服都理好，弄得没有半点儿奸情的味道才算安心。

继续正襟危坐。

他忽然叫她。

佳禾忙狗腿地跑到门口，问怎么了？帮我拿件干净衬衫和裤子，他很正常提出了要求。衬衫裤子啊……佳禾重复了一下，很自然地蹦出要不要拿内裤的问题，好在迅速收住，只给了他说的衣服。

直到晚上吃饭时，他才提起自己第二天就要进组，开始新电影的拍摄，所以今晚会夜航直接离开北京。佳禾傻看着他，有些回不过神。

眼睛眨啊眨的，憋了半天才问：“怎么不早点儿说。”

一进组，就是好久不见，自己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给你发的工作安排，你没有认真看过？”

佳禾啊了声，立刻明白自己疏忽了，也就是他发过来的时候甜蜜了下，可的确是没有认真对过时间。她低头切菜，咄咄地声响，都快追上心跳了。

“对不起，”直到菜快炒熟了，她才主动认错，“我没认真看。”然后随手拿起调料瓶，挖了一勺就要往锅里倒。

“拿错了，是糖。”易文泽善意提醒，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找盐，只觉得有趣。

其实他是有意没提，免得她昨晚就开始惦记这件事。

“这次要多久？”佳禾终于找到盐罐，挖了一大勺就要撒，又被他按住手。

他把勺子里的盐倒回去大半，才替她撒了进去：“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啊。

佳禾有些心不在焉地哦了声，炒了两下，关火出锅。

仔细回忆那工作排期，的确很忙。拍戏的话，他一向是认真的人，肯定不能频繁探班让别人非议，她努力算着日子，两个月过后都该是秋天了。

以前总被人夸腿细穿裙子好看，前几个月逛街的时候总是自然而然地买很多裙子，长的短的各色的，萧余被吓得嘲自己要开淘宝店，其实不过是盘算着接下来一整个夏天，在他身边都能有裙子穿，穿给他看。

两菜一汤，她的手艺其实很好，可最后一道菜明显火候过了，味道有些老。

临行前一顿饭竟然做成这样，她有些沮丧。今天下午特地趁着他不在去买了三天的菜，看来都要浪费了。吃完饭，她才说要不要送他走？易文泽从客厅拿行李，说也好，正好你在北京没有车，可以开我的。佳禾看着他拿行李，才注意到应该是昨晚就已经放在这儿，根本没有开过箱，自己竟然一直没看见。

送走他，回家时才去仔细研究那工作排期，竟发现他还细心地在这两个月上标了红字，提醒自己是‘夜戏偏多’。通常电影都要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夜戏，既然他能特意标出来，那估计要更多了。

然而这四个字，她反复想了半天，却莫名冒出了很多想法。诸如他刚才康复，这么拍戏是不是吃得消，诸如自己探班是不是更麻烦了……

永安顺利上星，似乎反响不错。

正好那部改编剧时间很赶，她就彻底日以继夜陷入了疯狂工作状态。直到有一天萧余实在忍无可忍了，拎着阳台上的衣服问她：“我说，你新买的那些裙子都变卖了？怎么一整个月，就是两件衣服换来换去的穿，连我都审美疲劳了。”

佳禾自从扒开两眼，就在打字，这才森森然看了她一眼：“你看看一句好对白影响力多大，这句‘审美疲劳’都快进辞海了。”

然后回过头继续打字。

萧余觉得自己是鸡同鸭讲，只能把干衣服扔到沙发上：“你那部戏不错，我天天上班就听人讨论剧情，都快精神分裂了，真想贴个便签在脑门上，”她义正言辞拆开薯片，“我不看狗血电视剧，不要和我说什么易文泽。”

易文泽三个大字，在佳禾眼前闪了闪。

她一卡壳，彻底忘了要写什么了。

“我都没看见你打过几个电话，难道是行业限制，都忘了怎么谈情说爱了？”萧余从冰箱里拿出整个西瓜，切成两半，扔了一个在佳禾手边。

我也想啊。

佳禾苦闷拿起勺子，在西瓜上转了个圈，整齐地挖下一整块：“他大部分都拍的是夜戏，白天要睡觉，晚上要拍戏。”萧余哦了声：“那你就下午打呗。”

“可我摸不准他哪天是白天拍，”佳禾咬了口西瓜，沁凉入口，却瞬间冰得牙疼，完了，又要看牙医了，“有一次下午打过去他就在片场，别提多窘了。”

萧余语重心长，拍了拍她的肩：“星嫂不好做啊，不好做。”

其实她算算时间，也琢磨着该去探班看看他了。可跟组和探班完全是两回事，她一想起自己出现在片场，难保不见到些熟人，也难保不见到些他拍各种危险动作、激情动作，就有些怯场。最后还是在消灭了半个西瓜后，给他发了条短信：你还在四川吗？

发完，她有些忐忑地等着，可好久好久，也没有回来。

片刻失落后才给自己找了理由，在拍戏在拍戏，一定是在拍戏。

因为那半个西瓜，她顺利去了协和医院。

其实这里的口腔科一般，但却是离的最近的，佳禾挂完号坐在候诊室里等着，熙熙攘攘的人声很吵，心烦气躁下，牙更疼了。她始终握着手机等着，生怕他有空回过来的时候自己没看见，错过了他的休息时间。

直到医生给她检查，还是握着手机，那医生哭笑不得看她：“小姑娘，在等面试电话啊？”

佳禾忙说没有，这才把手机放到包里，躺到了床上。一系列检查下来，坚守了三年的牙算是要彻底拔掉了，医生说着今天排满了，要不要约明天的时候，正好有短信声进来。

她忙对医生说不好意思，很紧急的，然后从包里摸出手机。

很简单的两个字：还在。

佳禾犹豫了下：我想去看看你。

等了半天，还是没回话，医生看了看门外，提醒她还有病人，让她和护士预约下时间，明天来拔牙。佳禾等不到消息也不敢答应，只能问过几天行不行。估计这医生没见过这种反反复复的病人，有些笑不出来了，只冷下脸让她去和护士预约，顺便提醒她不拔的话接下来几天肯定会很疼。

当然疼，现在就疼得要死了。

因为是下午，候诊室人渐渐变少了些，直到最后剩了她和几个老太太，就再没了其它人。护士看着差不多医生要下班，走过来挨个询问情况，佳禾想了想还是没预约时间。

下班时间，路上堵得要死，她好不容易一步一挪到加油站，正探头说工作人员说话时，手机响了起来，下意识想去接时，那个小伙子忙说：“这里不能打手机。”

她这才反应过来，犹豫着掐断了电话。

过了会儿，就进来一条短信：我明天在成都，媒体见面会。

明天呵……佳禾滋滋吸着气，真是疼死了：好，我明天去成都。

第40章

虽然他不喜欢热闹。

必要时却总要有些应酬，比如现在。有朋友从香港来M，正巧剧组回到成都准备媒体见面会，他自然难逃被拉来的命运。好在全程有老板在陪，卡座挑的好，但总免不了引了些惊声尖叫，易文泽特地把帽檐压低，仍是夺了不少台上的好风光。

他刚才坐下，老板就问要不要盘几个女孩过来，身边好玩的自然乐得如此，倒是让几个女演员很脸黑……“易老师，我坐在你身边好不好？”刚进组的一个女演员被人挤得没地方，只能可怜巴巴看他。

他挪了个位置：“坐吧。”

然后整个人就靠着边沿，当真是绅士的可以。

台上的大男人抱着吉他，压低声音，暧昧地赞了句成都美女不负盛名，台下立刻尖叫一片。他不禁摇头笑，这小子还真是到哪儿都爱调侃。身边的女人问了句，易老师今天没用武替，听说伤了胳膊？易文泽笑了下，不太严重。

手机忽然震了下，拿起来是佳禾：我在订机票，什么时候好？

见面会是下午三点，他算了下时间，上网查好航班，才直接发了个航班号过去。

不一会儿短信又回来了：好感动！就这个了！

晦暗暧昧的光线下，手机上晃动着一个泪流满面的表情。

眼前晃过一个多月前的画面，她举着筷子，踌躇问自己炒得老了，要不要再弄别的菜。那个早晨，她几乎全裸着在被子里主动请缨，真是……从来都只懂放火，不懂灭火。

他嘴角溢出一抹浅笑，回了个短信：感动就不用了，明晚以身相许吧。

顺利发送出去后，很久都没有反应。

肯定被吓得不轻了，他随手拿起酒，喝了口。酒不错，口感黏稠柔和，其实那晚的酒更不错，只不过阿伦总喜欢逗她，到最后弄得难以收拾。

“易老师，是女朋友？”身边人问了句。

他不置可否，那年轻女人又艳羡地感叹了句：“那天您的采访我看了，我要是你女朋友的话，肯定会幸福死。”

他微微笑着：“她好像没什么太大反应。”

或者说，是喝醉了才敢说出来。

那年轻女人啊了声，戴着美瞳的大眼睛更显黑亮：“老师，八卦下，你女朋友是什么人？这么淡定？”

“是编剧。”他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才女啊。”

女人感叹了句，刚想说什么，台上表演的那位已经闪过来，随手摘下了易文泽的帽子：“怎么样，我刚才？”易文泽比了个很棒的手势，低低一笑：“破音了。”那人大窘，本想坐下来，看了那年轻女人一眼，她立刻识相起身：“你们坐。”

“谢了，”他坐下来揽住易文泽的肩：“真不知道天楚为什么离婚，你整个一奇葩。我看这小姑娘都快贴你身上了，你还有心思玩儿手机。”

这人是个北方人，说话干脆利索，他忽然想起佳禾偶尔和家人打电话，飞快地说着北京话，就觉得那小舌头真是厉害。

身边也不知道是谁，发现隔壁也是个剧组，立刻提出拼卡，来往更热闹了。

昨天妹妹打电话过来，那边儿有人在依依呀呀地叫uncle。小孩子软糯的声音总能让人彻底放松，直到他开始吐字不清地问aunt在哪里，才了些无奈，只好哄着说aunt还在北京忙，有空就去新西兰看你。

肯定是文润教的，她自从知道佳禾的事，就整天电话追着问，说是要八卦自己怎么学会loli养成的。Loli养成？看来真是被老公宠坏了，整天呆在家里就学这种东西，说不定倒和她有共同话题……

他轻晃着酒杯，又看了眼手机，该不会摔坏了？

短信忽然进来：刚才……手机掉了。

果真。

他站起来，想找个安静地方回电话，却不料身后一阵碎响，回头看竟然是一地碎片，刚才坐在身边的年轻女人竟用酒瓶砸碎了一面镜子，四周人都有些傻，倒是那镜子附近的一个男人脸色爆红，看来喝了不少，晃悠着上前两步：“怎么着，就和你说两句话，就不给脸了？”

一时剑拔弩张，临近几个卡的人都忙涌上前张望。

易文泽蹙眉看着，这个人不认识，应该是拼卡的。那男人身边几个人忙上前拉着，七嘴八舌说和个小姑娘计较什么，男人倒是越劝越火，眼看就扯着袖子要上了。

“好了，一个男人和女人计较什么。”他这才出了声。

然后，彻底寂静。

实在是因为，他刚才带着帽子坐在角落，又是酒吧昏暗不明。现在一出声，拼卡的那批人才看见这边儿竟然……有易文泽。

那男人只差没自倒杯酒赔罪，易文泽笑着拍了下他的肩，他立刻噗通一下坐回了原处。“这是赔偿费，”他从钱包里摸出三千块，递给一旁松了口气的老板，“不好意思，都喝多了有些没分寸。”M老板忙推他的手，却还是被他塞到了手里。

临卡的人还在眼睛闪烁，他却低头看手机。

竟然自动关机了。

有事先走，你们继续，他交待了句，坐在一边看戏的朋友忙站起来，连带也比了个很棒的手势低声说，我破音了，倒是让你小子震场了。易文泽似笑非笑看他，抬下巴指了下那女演员说，照顾一些。那人笑得隐晦，怎么？开窍了？易文泽懒得和他多话，扔下一句有妇之夫要回去睡觉了，你看着办吧。

易文泽没回短信。

这件事似乎很严重，佳禾坐在窗台上猛吸气，牙疼的心烦气躁。端着手机琢磨，要不要再发个短信呢？不是今天已经回成都了？应该不是在拍戏啊。

该不是因为自己没回那句以身相许，生气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易文泽均匀完美的背影，就这么进了洗手间……鼻子有些热。完了，该不是跟了他之后，就落下病根儿了吧？她按着腮帮子，脑中忽然冒出了粉丝联盟的一句话：‘若得易文泽，必金屋藏娇之’，立刻华丽丽囧了。

以至于萧余回来时，见到的景象就是她微肿着半张脸，龇牙咧嘴对着手机笑……她走过去看她的脸：“不是去看牙了吗？什么时候拔？”

“我明天去成都，等回来再说。”她觉得连说话都困难了。

萧余怔了下，才摇头笑：“星嫂不好做，不好做啊。”

本是七点抵达，却一直延误到近十二点。出来时，成都正是大雨。

等行李的人乌泱泱的一片，佳禾乘电梯下来时，暗自庆幸没带行李。因为雨大，大厅里人更是多，大多是拿着手机，或是电话或是短信，都是在等人。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易文泽发来的车牌号，开始暗暗祈祷千万不要太显眼。

岂料找到时，竟然是剧组的商务车。

商务车？易文泽？这两样东西怎么都不搭调。

“太神奇了，你竟然也能开这种车。”她关上车门，低声嘟囔了句。

“你脸怎么了？”他探身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让她转过来，佳禾没料到这么快就露陷了，只能龇牙咧嘴地拍他的手：“轻点儿，牙疼。”

都说小别胜新婚，飞机一落地她就开始小心跳，小紧张，小雀跃。可真没想到，见到第一句话竟然这么……生活化。佳禾又不自主想起那句金屋藏娇的话，更不自然了，想说些预先演习好的话来培养气氛，才看见他仿佛在皱眉：“肿的这么厉害，先去医院看看。”

“不去行吗？”俺来成都，不是为了去医院的啊……

结局当然是无效驳回……于是她的探班旅程，先变成了成都医院一夜游。值班医生边摇头边说长了智齿，佳禾愣了下，指着自己那颗坏牙：“不是这个吗？”那医生又检查了下，继续摇头：“就是智齿，长在你这颗牙后边的，先吊盐水吧。”

佳禾翻了个白眼，昨天那个无良医生竟然就顺着自己说，要拔牙。

拔牙拔牙，难道有提成咩？

可是吊盐水诶，易文泽怎么办？佳禾想了下：“能先开点儿药吗？”

“这么严重，你不疼吗？”医生翘个二郎腿，觉得这小姑娘颇有意思。

最后还是开了药。

她上车时，口齿不清地叙述了对昨日医生的愤恨，和对今日值班医生的医德赞颂。易文泽拿过她的病例，仔细看了两眼，又问了两句医嘱，佳禾借着自己不宜多说话的由头，只随意含糊而过。

回到酒店已经是后半夜，佳禾跟着他进了房，才捂着脸问自己的房间是不是隔壁，易文泽拿起矿泉水，拧开倒进水壶里：“今晚没有空房了。”

……

她险些泪眼婆娑，过了很久才蹭过去，拉了下他的衬衫。

“怎么了？”他慢条斯理地按下开关，开始拿起几个药盒看剂量说明。

“牙疼。”佳禾憋了半天，也没说出想说的话。

他嗯了声：“我在给你烧水，一会儿吃药睡觉。”

吃药睡觉……她很沮丧地想着，原来大老远来，就是换了个地方吃药睡觉。下飞机以来连个拥抱都没有……

正是心里乱七八糟时，忽然门被人轻敲了两下，吓得她手一抖，又碰到自己的智齿，龇牙咧嘴地看易文泽。半夜两点？闹鬼啊……

“易老师，你睡了吗？”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房间里悄然安静下来，只有水沸腾的声响，清晰得让人烦躁。佳禾捂着脸，捅了捅他的胳膊，示意他去开门。

第41章

易文泽没抬头，继续看说明书。

佳禾又捅了捅他，他这才抬头看她，佳禾很小声地说：“是谁啊？”

咔哒一声，水正好跳了开关，他倒了半杯水：“声音不是很有印象，可能是剧组的。”佳禾哦了声：“说不定找你有事，去看看呗。”她说完，才觉得自己口气酸鼓鼓的。

门又被敲了两下，真是不死心呵。

“去吧，”佳禾对大门努努嘴，“人家不见你睡不着。”她说完穿过走廊，坐在了床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话刚说完，他就真去开了门。

靠，当我是死的……佳禾暗自磨牙。

走廊的灯昏暗不明，站在门口的正是昨晚被易文泽帮过的年轻女人，她似乎刚才洗过澡，长发及腰，泛着些细微的水洗光泽。

“易老师，你还没睡阿？”

废话，睡了也被你敲醒了。

佳禾暗自腹诽，悄悄蹭到一边儿，默念着你敢再近一步，我就……我就……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不能太暴力，要是引来八卦围观，岂不是有损易文泽的形象？

不能太退缩，要是这么好说话，自己走了岂不是夜夜敲门了？

易文泽没有回答，反而单刀直入：“有事吗？”

“没什么事，”女人笑了笑，“想问问易老师胳膊的伤怎么样了。”

伤？

佳禾心里咯噔一声，又往前蹭了一步，连眼睛都不敢眨，唯恐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会再重蹈多年覆辙。眼晃过曾经杂志社的大厦，茶水间里她看到的一幕无声拥吻，心底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小声说着。

佳禾，保卫幸福，要保卫幸福。

“谢谢，”易文泽礼貌一笑，“如果没事，我女……”他还没说完，就觉得腰上忽然暖暖的，被人从伸后环住，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老公，牙疼……”

他低头，看着她从自己手臂下钻出来，莞尔道：“你好，要进来坐坐吗？我们都还没睡。”他本想当着她的面拒绝这个女人，可有时候，她总能做出一些连自己都想不到的事。

走廊的晦暗灯光，如喧嚣夜色。身后的暖黄光线，却似家中壁灯。

那女人彻底僵住，眼看着易文泽低下头看怀里人，笑中竟是带了十二分的温柔。他轻咳了声，忽然有种冲动，却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最终还是握住她的手，随手关上了门：“不是牙疼吗？先去吃药。”

佳禾看他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就这么撞上了门，反倒有些犯傻。他怎么了？不像他啊？……他拿起药板，把水递到他怀里。

很轻微的声响，锡纸刚被捏破，佳禾就自然伸出手接药，却被他捏着一片药，很温柔地塞到了嘴里。

拆药，喂药，一气呵成。

她本想冷着脸问问这女人为什么会半夜来，可却很不争气地，就因为这么一个动作熄了大半的火气：“你哪里伤了？怎么不告诉我？”她拉起易文泽右边的袖子，看了看没有伤口，又去看左边，这才看到一条很深割伤。

看颜色，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伤。

“是道具割伤的，不是很严重。”他放下袖口，却又被她一把按住：“易文泽。”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倒是真让他怔了下，然后笑着把她抱到吧台上坐着：“这么严肃，想说什么？”

“我必须很严肃的告诉你，”她屏着气，坐在这样的位置，正好可以直视他的眼睛，“你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他笑而不语，坦荡荡看她。

“我觉得你没有正视我们的关系，我们不是在演偶像剧，只需要分享大喜大悲。你看我牙疼你也会陪我看医生，可你受了伤，先不说是大伤小伤，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就是最大的错误。”

佳禾越说越委屈，这才觉得嘴里泛苦，想起来嘴里还含着药，立刻皱起眉，连喝三大口水才算是把溶化的药吞下去：“好苦……”真是又苦又疼，难受的要死了。

正是组合接下来的谈判语言时，却被他突然搂住，堵住了嘴。

舌尖上还是浓郁的苦，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和自己彻底纠缠深入。怎么，怎么……忽然就这样了，残存的意识不停回荡着这个疑问，后背就抵着镜子，她一只手按在桌子上，手心下刚好是那片药板。

她下意识攥紧拳头，把药板捏得噗噗作响。一个多月，三十四天，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像是一辈子没见了，连这缠吻都变得陌生而炙热。她紧闭着眼，竟忘了折磨自己的牙疼，试着去回应他，他却忽然离开，单手撑住她身后的镜面，平复自己的冲动。

数不清多少次在片场拍摄受伤，可这一次的感觉他从未有过，直到包扎伤口，竟然接到她的短信，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养好伤再让她来？

没想到，她反应真是这么大。

“还苦吗？”他问。

佳禾迷糊着嗯了声，他又再次压上来，继续很慢地，用舌尖扫过她的唇齿。她在越来越深入的汲取中，听见他说该睡觉了。从吧台到床上，都是被他拦腰抱着的，早被他弄得没了火气，她最后只乖乖躺在他的手臂上，做着最后的挣扎：“我还没说完。”

“说吧。”他的手从背后滑入衣底，每一寸移动，都温柔而专注。

你这样……让我怎么说……

佳禾哀怨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低头，咬住她的耳尖。

温热的气息，熏染在耳边脖颈，悄然瓦解，悄然深入。

她闭上眼睛，试着集中注意力：“以后你哪怕被指甲刀剪破手，也必须和我汇报。”

“应该不太会，”他顺着她脖颈的弧线，一直吻到锁骨，“这种事你比较容易做到。”

她险些被噎死：“我只是打个比方……”易文泽嗯了声：“明白了。”然后拉过深耦色的薄被，盖在了两人身上，开始有条不紊地继续手下的工作。

屏幕上闪着不知所谓的电视剧，无非是情情爱爱，婚外恋第三者，这种狗血家庭剧还真是万年不变的热题材。伴着抽抽嗒嗒的哭声，主演正泪如雨下地质问着：为什么你会受不了诱惑，难道五年婚姻还比不过认识几天的人。

还真是……应景阿。

佳禾努力抓住最后的神智，拉住他的手腕：“我可没说不生气，只不过先解决外忧，才是内患。”他把她搂在怀里：“哪里有外忧？”

她咬着下唇，几乎感觉到他的冲动，面红耳赤地闭上眼，喃喃着你对谁都那么好，根本就是有意招花引蝶，对我对别人根本没差别。易文泽笑了笑，低声问她，你觉得我会对别人这样吗？

说不定呢，她仍是嘴硬，却更软了几分。他终于有些无奈，开始试着让她放松，我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打断工作电话，不会主动让人住在家里，也从不会为了别人去面对媒体，更不会无时无刻带着一个人，舍不得放她离开……肌肤紧贴着，分不清是谁先滚烫如火，到最后不过彻底相融。

会怕，会忐忑，但她仍旧没有拒绝，双手渐抱住他的背，感觉手心的潮湿灼热，耳边的呼吸明显起伏着。有点痛，却更多是燥动难耐，很温柔，却也是折磨。

每一秒，都是度日如年的煎熬。

他却忽然静下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佳禾迷惘睁开眼。

老婆，跟我回新西兰，好不好？他的声音莫名低沉，蛊惑而诱人。像是被人捏住了心尖儿，她哽着呼吸，很慢地嗯了声，刚想说什么，却猛地抓紧手下的皮肤，几乎深嵌了进去……

很深的夜，她几乎整个就扎在他怀里，越想越觉得他太险恶了，狠狠地捏着一把他的手臂。他很轻地动了下，没有躲：“这伤口看来要多养几天了。”她触电一样，忙抽回手：“捏到你哪里了？”

易文泽没答话，只低低笑了声，好听的醉人。

电视还开着，不知道转到了什么节目，没什么对白，却有很大的背景音。佳禾听着奇怪，却宁可浑身汗涔涔地窝在他怀里，也不敢冒头看他的脸，只闷着声音好奇问，电视放什么呢，声音这么奇怪？

他很淡地看了眼电视，然后收紧她腰间的手，又一次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低声说，午夜成人节目。你，你想干嘛？佳禾差点呻吟出声，整个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着，稍微找回的神智又被他彻底击碎，湮灭沉陷……

到最后的最后，她才努力探头看了眼电视，立刻怒火中烧，明明是民乐音乐会！易文泽嗯了声，把她整个抱在怀里，连手脚都贴在一起，午夜的成人观看节目。

太过分了……

眼皮重若千斤，她也只能缩在他怀里暗骂了两句，沉沉睡去。

不过睡了一小会儿，就已经周身冷嗖嗖。

佳禾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听见门轻打开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身后有声音贴过来，很近：“六点。”这么早啊……佳禾觉得头一阵阵发胀，浑身酸痛的快死过去了，偏他还在耳边问：“还疼吗？”

能……能不疼吗？佳禾紧闭着眼，嗯了声。

“要不要吃药？”他似乎从床边走开了，然后就听见倒水烧水的声响，佳禾这才明白他问得是什么，从头到脚都窘的发烫了。

第42章

易文泽是白天的戏，佳禾和他商量了下，定了晚上回去的机票。

他走得很早，佳禾迷糊着又接着睡了会儿，直到快十二点才去办了退房手续。

前台接过房卡输入信息，立刻不动声色地瞄了她一眼，佳禾只好装傻，一个劲儿地低头看手机。“小姐，可以签单了。”单子被推到眼前时，她才放下手机拿笔，却发现前者的不动声色已变为了赤裸裸的八卦神情。

佳禾莫名拿起单子扫了一眼，立刻懂了。消费清单里有明晃晃的……那什么一盒。

盯着那单子足足郁闷了三秒，她才大笔一划，随便写了个字母当名字……

航班是晚上八点，整个下午都是空档期，她最后还是去了锦里吃东西。

走走停停，吃吃看看，自己每次来成都出差都来这里，萧余总嘲她净去那种本地人不去的商业街。可这里多好，转一圈都把大部分眼馋的成都小吃吃完了，最适合她这种懒得不行的人。

省时省力，还省交通费。

直到吃不下了，她才寻了个咖啡厅角落坐着，打开电脑无聊地看着网页。虽然晒不到，仍是到处有着阳光的味道，明明汗涔涔的，却还觉得享受。

看了会儿国际新闻，却终是定不下心，不一会儿就鬼使神差地摸上了他的围脖。人的心态总是很奇怪，自从和他在一起，自己更加不敢看他的围脖和新闻，总是怀着不安，怕自己能窥探到什么。

很少的更新量，估计是因为新戏太忙。

最新的一条，就是今天早上六点的。

很简单的一句话：

这么多年总以为，幻象与现实会有落差，没想到，却是现实更圆满。

一句话从头到尾，她默默看了十几遍。

因为暗示的太明显，留言竟然爆发性突破，不过是一个上午就破了三千的回复量。易文泽成名的太早，粉丝大多都是成年人，相对于八卦表白的心情，更多的却是暖心祝福。各种简单的话，都不过是问是否好事将近，何时公布什么的。

佳禾扫了几眼，就已经再不敢看下去，彻底缩在沙发里，咬着指甲，眼神飘忽着发呆，一会儿就忽然脸红了起来，马上捂住脸让自己冷静。

完了完了，大白天的都在想什么啊啊啊啊……

服务员正端过来咖啡，被她吓了一跳：“靓女，不舒服吗？”

佳禾反而被他吓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大庭广众的犯花痴，立刻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喉咙：“没什么，谢谢。”

就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报废了她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当她对着一场离别戏写了四个小时后，终于彻底放弃了工作的可能性，索性合上电脑买单。

走出店门时天已经有些黑了下来，路两侧一长串红灯笼晃荡着，不时有三两个人擦肩而过。她边走边盘算着要不要先去机场时，等了一天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收工了？”她努力压抑着兴奋，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

他嗯了声：“吃饭了吗？”

“还没正经吃，可是差不多已经饱了，”她边随意走着，边闻着四周的飘香，还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眼能不能再吃进去什么，每次来四川都是这样……不撑死不罢休，“你呢？吃饭了吗？”

“还没有，快进成都了，你在哪里？”

佳禾猛地停下来：“你不是在外边吗？怎么又回来了？”

“想见你，就回来了。”易文泽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扣住她的七寸，佳禾捏着电话，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过了会儿才很轻地说，“我在锦里。”

那边儿阿清在问去哪里，易文泽回了句锦里，阿清立刻大叫太好了，一次性吃个够。佳禾默然，她和自己还真有共同语言。

“大概十五分钟，你先找个地方等我，”他说完，又补了句，“我这里人有些多。”佳禾啊了声：“谁啊？”他笑着说：“都是剧组的人。”

佳禾想了想：“那我先去找个大些的饭店。”

等到他到的时候，果真有十几个人，佳禾看着他进来，忙站起来。直到他拉住自己的手，笑着对身边的导演说这是我女朋友，才算是放开了些。导演笑得像个弥勒佛，和她边握手边感叹，我们可是为了你，做了一回群众演员。

佳禾不好意思笑，狠狠捏了下易文泽的手。

“你怎么就回来了，”到大家各自开吃，她才小声问他，“不会耽误正事吧？”

易文泽的敬业不是一两天的传闻，以前的报道都是如何在片场搏命，如何各地跑宣传累得胃出血。像今天这样无缘无故跑这么远的路吃饭，绝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笑：“有些特殊日子，还是要破例的。”

她咬着竹签上的肉，又想起了那条围脖，然后果断低头，装死。

四川的食物，总能让人胃口大开。

到最后众人吃得高兴，也开起了佳禾的玩笑，一个男制片煞有介事看着她，玩笑说：“进组前我老婆听说有易老师，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要我给她弄签名照，还说一定要打探出大众情敌是哪个，好让她少女梦彻底破灭，”他把一根竹签扔到桌上，抚胸长叹，“今天我总算完成任务了。”

另一个人也凑热闹，笑说：“奇了，我女朋友也说过这话。”

佳禾难得被人这么开玩笑，一时有些难应付，正好看时间差不多了，索性就和易文泽说自己要先走。

众人一听，立刻起哄说让她留下算了，明天易文泽是夜戏，正好今天能留在成都。

佳禾忙解释：“就是因为夜戏，今天才要好好休息，”说完，才觉得话不对味儿，又马上追加了一句，“我明天一早也要进组，就不多陪你们了，有机会再见。”

那男制片立刻笑：“常来探班啊编剧，这才好放心。”

他说完，始终坐在角落里那个年轻女人，终于变了变脸色。佳禾却是笑了笑，终于很应景地开了个玩笑：“放在外边儿怎么都不安全，我的目标可是金屋藏娇。”

众人哈哈大笑，夸说不愧是编剧。

易文泽倒是很淡地笑了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随时恭候。”

为了陪他，佳禾几乎是踩着点儿叫的出租，到了机场，才悲催地发现飞机又惯性延误了。她坐在候机大厅，看着要登记的廊桥旁还是空着的，更是哀怨了，飞机竟然还没有到……

正摸出手机准备发条短信抱怨时，身边就坐下了一个人。

“这么巧？”

再熟不过的声音，她侧过头：“好巧，你回上海？”

尴尬总是有的，那天他在自己家楼下，竟然都没有下去打声招呼，这么一晃已经是几个月了。顾宇只点了下头：“你也回上海？”

“没有，”佳禾摇头，“回北京，还有工作要做。”

她说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正好易文泽的电话进来，她说了句不好意思，站起身走远了些。那边已经不太吵了，估计是在车上，碍于那边儿人实在太多，佳禾和他说了两句就说不方便的话，到北京再说吧。

挂了电话，顾宇还没走，她总不好做的太明显，只能又回到原位坐下。

扫了眼停机坪，飞机已经来了，大批的人流正从廊桥中走出来。她这才算看到了登机的希望，暗自祈祷着赶紧登机，好不再继续这么尴尬的呆着。

“你的戏收视率很好，”顾宇忽然说，“我前几天看审题，有人要采访你。”

佳禾反应了下，才笑着说：“不是吧，这么夸张？我还没有这么值钱。”

编剧行业在大陆就是弱势，除了擅于自我炒作和真的瞬间成名的，还真难像是演员一样，动不动就有什么专访提高知名度。

顾宇还没答话，就忽然响起登机提示，是去上海的航班。

太好了……佳禾马上指了指远处的登机口：“是你的吧？”

顾宇嗯了声，站起身：“不过那个采访我取消了，我猜要是以前的你，应该不大喜欢抛头露面。”佳禾尴尬地扯了下唇角：“谢谢，我还真是这样的人。”

他拉起行李，仿佛才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她：“我朋友好像有个戏要做，前几天向我问起你。怎么样，有兴趣吗？”

“我后半年排满了，”她果断摇头，“如果需要，我可以介绍更好的给他。”

这么明显的拒绝，是个聪明人都懂的。

顾宇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佳禾继续干坐着，看着送餐车往飞机上运餐，手机又忽然响起来。屏幕上闪着易文泽的名字，她有些诧异，接起来喂了声，那边儿安静着，她一时有些紧张起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忙追着问了句：“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地传过来，“刚才在关门。”

佳禾哦了声，有些酸溜溜地说：“该不是又有谁来敲你门了吧？”

“亲爱的老婆，”易文泽慢悠悠地说，“今天特地带了这么多人来吃饭，就是为了让你安心返京。”那两个字一叫，反倒是她先没了脾气：“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包上的蒙奇奇，开始不合时宜地苦闷自己肿着半张脸，不光是见了他，还让整个剧组人看到了。人家回去时肯定会暗暗议论，看易文泽的女朋友也就just so so嘛……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似乎是信号不大好。

过了会儿才终于清楚了，空旷的像是在室外：“佳禾？”佳禾嗯了声，仍旧对自己的小肿脸耿耿于怀，他的声音却已经柔和下来：“有些事，应该我来做，下次别再和我抢了。”

第43章

“几次？”

……

“快点说嘛！你知道我的，只要你不满足我，我是绝不罢休的！”

佳禾终于从一盘子薯条中抬起头，扭捏地举了三个指头。

“厉害！”乔乔两眼放光，往她身边挤了挤，然后认真算了下，“不过……貌似也还好，一整个晚上呢。”

佳禾横了她一眼，低声道：“其实……是最后没有那个了。”偶像的地位是一定要保住的，尤其在这种关键层面，绝不能含糊……

啪地一声，乔乔义愤填膺地拍了下桌子：“太不够意思了，好歹是五星级，竟然就给最小盒。你们怎么不和前台再要啊？”佳禾险些把薯条盘子拍她头上：“你想让我明天上天涯吗？！”

“也对哦，”乔乔恍然，捏起根薯条，沾了下番茄酱，“所以说，跟这种人也不好，随时随地受限制！”她尾音小小拐了个弯儿，立刻意思就丰富了。

佳禾脸上五颜六色的，正准备还口，就看见对面萧余曲起食指，敲了敲桌子：“够了啊。”

一句话成功让两个人都低下头，无声吃薯条。佳禾为了安抚她的心灵，还特地抬头赞了句：“你这句话这个动作太有腔调了，要有这样的男人，我马上心水，绝对就不看偶像了。”萧余斜眼看她，没说话，乔乔立刻扯着她的胳膊提醒：“她这腔调像谁你还不知道吗……你敢抢她的人？不活了？”

佳禾眨了眨眼，继续低头，无声吃薯条。

其实……我只想拍个马屁……

几个人吃完东西，才各自分道扬镳。临走前佳禾才觉得蹊跷，抓着萧余的胳膊问：“你们怎么知道我……那什么了。”萧余半笑不笑地看她：“你男人的围脖可是有无数人盯着，‘圆满’两个字，你以为我们猜不到啊？”

这也能猜到，才是不正常好吧……

她哦了声，很淡定地转身要走，却被萧余叫住：“我想起来了，前几天我刚拍完天楚的广告，本人很漂亮。”佳禾嘴角有些塌，萧余拍着她的肩，话锋一转：“有信心了吧？这样的人都被你打败了，那些魑魅魍魉连浮云都算不上。”

佳禾这才明白她的意思，虚踢了她一脚，心花怒放地闪了。

新剧终于开工，她也算是暂且闲了下来，好在自己没有边拍边写飞稿的习惯，都是在开拍前搞定一切。这一段时间她都是开着易文泽的车代步，可太名贵又不好意思直接开到制作公司，只能每次都离得远远地找个停车场，再步行过去。

每次都是满头大汗，次次被导演调侃：佳禾啊，给你的报酬不少，怎么连车都舍不得打？她总是郁闷吹着空调，不停揣度着，他是故意的呢，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

也因为有了这代步车，在中秋节那天，她终于沦为了全家的司机。

老妈对于好车的意识仅限于奔驰宝马的牌子，只觉得坐着这车舒服：“闺女啊，我看这车就不错，不比宝马差，上次去上海坐你那个什么小玩具车，还要移开前座才能钻进去，太费劲了，”她很是大度地从后视镜看佳禾，“以后就买这车给我吧，我不嫌弃。”

您可真识货……

佳禾泪目地看着老妈，无声地被打击了。

直到把老妈拉到楼下，她才又转战去了政法。

大学校门口都是名车，自然识货的多，她才不过在车边站了一会儿，就有种被人当二奶参观的错觉，只能又苦闷地爬上车等……迟到了十多分钟，表妹才背着书包跑出来，一认清车牌号立刻拿出手机，一阵猛拍，最后还拍了拍车窗，佳禾摇下来看她。

“老姐，给我和你车拍个合影。”表妹闪烁着大眼睛，只差没手舞足蹈。

佳禾窘然：“快上车，拍什么拍……”

“拍一个嘛。”小孩用出了撒娇杀手锏，佳禾无奈，只能下车给她连拍了N张才算是哄上车。谁知道坐上车，表妹立刻压低声音，长叹口气：“老姐，你终于从二奶车鸟枪换炮了，是不是给人做小了？”

佳禾一个激灵，莫名看她：“说什么呢？”

表妹很痛心地继续表态：“我可不支持啊，不对，是坚决反对。这是一条不归路，咱就是嫁不出去也不能走这条路啊！你妹妹我可是学法律的，虽然我国现有体制很让人心寒，竟然取消了重婚罪，虽然现在的社会道德沦丧，竟然默认这种现象，但是，”她正义凌然，顿了顿继续道，“我，作为一个拥护一夫一妻制的未来婚姻法大家，绝不能姑息你这种行为。”

这一大套还真是，有理有据。

佳禾哭笑不得：“这车是你姐夫的，”说完竟有了些脸热，她又清了清喉咙说，“我老实交待，他虽然离过婚，现在可是干干净净的未婚男人。”

“啊？找了个二手货？”表妹仔细审查她表情，将信将疑：“你不是都五年没人要了吗？怎么忽然就有了？”

我有五年没人要吗？！是我不要好不好？

再说，易文泽也不是二手货……

佳禾愤恨看她：“是我眼光高，不是没人要。”

“你啊，”表妹想了想，“倒也是，你那么喜欢易文泽那么爱做梦，的确眼光高。”佳禾成功被噎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要是知道自己姐夫是易文泽会不会昏死过去？不过，现在小朋友接受度都高，要不要先试探一下她？

表妹正在继续感叹她比自己还能做梦时，佳禾忽然认真看她：“如果，我真找了一个像易文泽那么好的呢？从外形到人品都不输他的呢？”

车内飘荡着小音乐，除了这个，再没有任何杂音。

面前人的脸色从发傻、惊讶，一路过渡为了彻骨心痛，仍是没说出话……

最后竟然探出手，摸上了佳禾的额头。

“老姐，你烧了吧？还是已经烧坏了？”她试了下温度，正常啊，“追星追到你这份儿上也够可怕的。对了，上回二姨儿还说你找了个挺像易文泽的小演员，该不是你仗着是编剧把人家怎么样了？”

佳禾沉默着转头，事实证明，这次沟通失败了。

她必须想个大家能接受的方法……想着想着，又觉得不对了，怎么已经开始做让他进门的准备了……她恍惚了下，正要开走时，易文泽的电话进来了。

她心虚地看了眼表妹，很低地喂了声。

小丫头本是不在意，一听她这么软的声音，立刻懂了，用口型问她：离婚男？

佳禾瞪了她一眼，才听见那边说：“老婆，在做什么？”她小小声说：“我来接我表妹放学，去姥爷家过中秋。”易文泽嗯了声：“机票已经订好了，今晚11点起飞，大概1点半到北京。”

还是定了夜航啊……

佳禾雀跃了下，正是小甜蜜的时候，忽然手上一空，被表妹抢走了手机。那小丫头乐滋滋地对着手机说：“姐夫是吧，我是你小姨子，穆穆。”

她想抢回来时，穆穆赶紧又补了句：“中秋节的大家都在，正好适合见家长，来吧，我替你说好话，你未来丈母娘可好说话了。”说完，立刻对佳禾说：姐夫声音真好听。

佳禾被她逼得哭笑不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却眼看着穆穆目光呆滞下来，盯着自己，张嘴再张嘴，然后……惊声叫了声，把手机扔到了她怀里。

坏了……

她忙拿起手机：“你和她说什么了？”

电话那边很平静地说：“没什么，我只说今天飞机会很晚到，下次请她来看《盛世》的首映。”

听起来的确没说什么。

可绝对是故意吓唬人的……《盛世》全明星阵营，打的招牌就是他领衔主演啊。

傻子也能明白了。

佳禾说了句回头再说，忙挂了电话看穆穆：“你别吓我……没这么吓人吧？”

完了，她都这样了，要是真让老妈知道岂不更麻烦了。

穆穆按着胸口，给了她一个闭嘴的手势，自我安抚了足足半分钟才幽幽地吐了口气：“告诉我，我是不是听错了？”

佳禾沉痛摇头：“你没听错……”

穆穆抓着胸口，哀怨看她：“你我本是同根生，为什么到最后，却是你走了狗屎运？”

……

她窘然开车，决定彻底缄默。

一路上，穆穆就没停止过追问，各种奇思妙想的问题，让她应不暇接。直到她问你们是怎么爆发奸情的，她才认真回忆了下，说貌似是有次被追尾，他找吴志伦给我当司机开始的……

“等等，快靠边儿停！”穆穆大吼一声，她敢忙找空地靠了边儿，险些被吓死。

“我想起来了，你的烂车技是有目共睹的，”她果断下车换了位子，“还是我来吧，我可不想大中秋的回不了家，”扣上安全带后，才炯炯有神地看她，“太神了，就这样也能勾搭上大明星。姐，你怎么不喜欢吴志伦啊？明明那个更美型些。”

佳禾嗤之以鼻，那个酒鬼，哪里比得上你姐夫……

最后进家门，她还非常严肃地给予封口的警告，穆穆一口答应，没问题，把你ipad送我。于是乎，朗朗乾坤青天白日的，她就损失了一个ipad……整个晚上，连切水果时她都是胆战心惊地盯着穆穆，唯恐她说漏了什么，直到分了月饼准备回家时，才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

走得时候，姥爷忽然拍脑袋说了句，忘了连续剧。说完就跑去拨了台，佳禾才扫了眼就傻了，是《永安》。“哎呀，”老妈一屁股坐下来，“您看这个呢，我也看呢，佳禾写的，让她剧透她还不肯。”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她，表弟指着易文泽就说：“老姐，你出息了啊，终于抱上偶像大腿了。”佳禾正龇牙吓唬他，穆穆却意味深长地拍了下表弟的肩：“老姐她如此风华绝代，何止是抱人家大腿这么简单。”

众人刚才挤在一起看电视，因为这句话，又都炯炯有神看佳禾。

佳禾瞪了穆穆一眼，指了指桌上刚损失的ipad，穆穆吐了下舌头认输。岂料，老妈却是煞有介事地接了口：“哎，还是原版看着顺眼，”她很沉痛地对姥爷总结陈词，“您外孙女儿找了个盗版的，和易文泽可像呢。”

佳禾已然无语……

姥爷啊了声，刚想追问，却忽然指着电视说：“哎呦，这丫头长得真像佳禾，还哭呢。”

佳禾彻底石化……

第44章

这么折腾到十一点多，她才算是顺利逃离了大众的逼问。

把穆穆送回学校时，直接就开到了宿舍楼下，穆穆刚才下车，她就听见有人叫自己。回过头，正看见自己的高中同学，佳禾努力回忆了下名字，才叫了声。

真是狗记性猪脑袋，几年前还去他婚礼凑过份子呢。

那个男人走过来，笑着招呼：“这就把我忘了？”

佳禾讪笑，开门下车，说了句哪儿能啊。那男人正要再说什么，宿舍楼就蹦出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冲过来抱住他的手臂：“谁啊？”说完才看了眼佳禾，又去看了眼她的车。

佳禾看那小姑娘缠绕的小胳膊，脑子一胀，懂了。

穆穆倒是抱着书包不说话，直到两个人走了，她才哼了声：“这是我同学。”佳禾淡定点头，对她也说了句：“这也是我同学。”穆穆很鄙视地看了她一眼：“你同学都什么人啊？道德沦丧。”佳禾默然看她，你同学貌似也不是好鸟啊。

这种事儿听着没大感觉，可一想到自己同学，胳膊上挂着个和穆穆一样大的小姑娘，就百爪挠心的别扭。穆穆又鄙夷说了句：“不过，你同学挺有钱，没事儿净送双C的东西。”佳禾立刻警觉：“你可别弄这个，姥爷要知道肯定心脏病发。”穆穆点头：“我要想要，找你就行了，找这种大叔干什么？”

俺又不是大款，佳禾心头滴血，却还硬挺着教育她：“还有啊，你妈刚才让我传达下，交男朋友可以，不要随便那啥，”她觉得这话不是很有力度，又补了句经验之谈，“我所有朋友里，凡是那方面保守的，最后都嫁的很好，不骗你，你要守住。”

穆穆拍了拍她的肩：“老姐，你是在暗示我，你就靠这个套牢了易文泽吗？下次直白点儿，不用这么隐晦。”

……

果真是五年一代沟，十年一天堑。

她果断放弃说教，飞速而去。

夜航的人不多，停车场很安静。

直到易文泽上了车，她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样的时间很尴尬。难道自己又要住他那里？想到“住”这个词，立刻联想起那天晚上……浑身都觉得怪怪的。默了半晌，她才扭头问他：“你饿吗？公司里有什么吃的吗？”如果没有的话，还真是要去便利店买些东西回去。

易文泽没说话，看着她笑了笑。

厄，这是什么意思？

然后……然后直到车开进一个陌生小区，她才有了些思绪，小心问他：“你又一个家阿？”还真是狡兔三窟。可是看他在公司的房间，应该是打算常住的，北京就是有房子也不该自己住吧？

他嗯了声，熄火下车，拿下行李上楼。

佳禾跟着他进了门，整个客厅空旷的像是大礼堂，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半件儿家具也没。灯光打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太过干净，似乎从没有进来过人。

她打开鞋柜，没有拖鞋：“你确定今晚要住这里？”身后有箱子放下的声音，然后她觉得脚下一空，被易文泽抱了起来：“喜欢吗？”

喜欢吗……

佳禾的视线落在他的领口，心里有个小天使在扑棱着翅膀，不停问她喜欢吗喜欢吗，然后易文泽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唇，又重复了句：“喜欢吗？”

就这么一个动作，她的所有的触感，都集中在了他的手指和自己的嘴唇上，心头一阵阵地发虚，像是在心里嗯了声，可还是发出了声音。

他依旧摩挲着她的唇，佳禾觉得这动作太暧昧了，一狠心咬了下他的手指，硬挺着玩笑道：“别告诉我，是送我的。”她说完，才觉得喉咙发涩，然后就被他抱着穿过了客厅，经过饭厅和好几个紧闭的房门，进了主卧：“是送你的，不过是我们两个一起住。”

一起住啊……

佳禾听见自己耳边嗡嗡地响着，眼前不停有粉色泡泡飘来荡去，最后还不忘维持理智：“那我上海的房子怎么办，要不卖了咱俩各付一半儿吧？”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多傻的问题，自己就那么一小套房产，估计卖完也就能付个三分之一，就在脑子里迅速换算资产时，他才说：“中国男人自古接受的传统教育，就是买房娶老婆生孩子，老婆，你只要专心做好最后一样就可以了。”

她哦了声，彻底偃旗息鼓了。

卧室倒是有张床，只是一张床而已。

直到被他放到床上，易文泽才蹲下来问她：“要不要先洗澡？”她眼神飘忽着，看着四周：“你这儿一穷二白的，能洗澡吗？”

半夜两点多，难道真要上便利店买生活必需品？

“浴室东西应该是齐全的，”他站起来，“我箱子里有你要换的衣服，还有隐形眼镜。”佳禾有些懵，哦了声，木木然走进浴室。

果真是一应俱全啊，她看着所有未拆封的沐浴露洗发液，还有浴巾什么的，更懵了。开了水，很快就冒起了白烟，易文泽这才敲门递进来衣服，佳禾从门缝里接进来，看了一眼后就崩溃了。谁能告诉她，这些没拆标签的内外衣都是谁去买的……

小白兔上门，大锅已经煮好水，调料齐备，刀叉就位。

这就是佳禾现在的感觉。

她对着那扇门，连锁还是不锁都徘徊了半分钟，觉得自己要被折磨疯了。

然后才心一横，迅速把自己洗干净，出来时候老老实实拆了标签，连开衫最后一个扣子都系好，才磨蹭着走出去。

没有拖鞋，只能光着脚走在地板上，踩出了一排水印。

她抬头想说话，才看到易文泽在脱衣服，上半身已经是风光尽显，牛仔裤也解开了腰带，松垮地搭在跨上。灯光不亮不暗，恰到好处，他看了眼佳禾：“很冷吗？”……佳禾眨眨眼，再眨眨眼，很不自然地说了句有点儿，然后一本正经地走向屋中唯一的实体，那张大床。

绝对是故意的，故意的！

你就不能进了浴室再脱衣服吗？

咔哒一声，他已经在身后关上门。

佳禾这才泪眼婆娑地坐到床上，好大的房子好大的床，可除了这些啥也没有。她连看电视转移注意力的机会都没了。

直到易文泽洗完出来，她还是乖乖地低头坐着，脚一下下擦着地板，其实已经全身紧绷的快累死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那绝对是他趁自己牙疼下手的偷袭，这次可是从洗澡开始有条不紊地……厄，等待着。

她看着易文泽的脚靠近，停在自己面前：“明天去买家具？”

“买家具？”佳禾这才抬头，看他在用浴巾擦头发，然后……然后，彻底燥得要荤菜了，自己是穿的严谨的不能再严谨，他竟然是能不穿的都不穿了……

“上床说，很晚了。”

佳禾哦了声，开始低头，很慢很慢地脱衣服。

才脱了件外衣就开始冒汗，悲哀地默念着白洗澡了……易文泽看着她一副待宰羔羊的神态，耳根子都红了，才嘴角微扬了下，直接把她抱到床上，替她一件件脱下来。

“我自己来吧……”佳禾觉得他不光是在脱，还在不动声色地干些别的。

“你太慢了，老婆，”他好像在笑，“我很累了。”

这像是累了吗？

佳禾认命地抱住他，还是控制不住，从指尖到心尖儿，都有些发颤。明明是秋天了，可还是很快就热得不行，几乎有汗滴下来的感觉。

直到他的手覆在脖子后，俯身下来，佳禾才眨了眨眼：“那什么，你忘了那什么。”他有意笑：“什么？”佳禾往后躲：“你不会准备了所有东西，就忘了最重要的吧？”

“老婆，我有个很可爱的外甥，”他轻捻她的耳垂，“都快两岁了。”

佳禾嗯了声，带了些颤音，不带这样分散注意力的啊……

“你看，我都三十多岁了。”他低下头，彻底含住她的唇，她牙关发软，却还惦记着他后边的话，直到他彻底深入时，才说完了后半句：“该要孩子了。”

……

到最后，他终于抱着她去洗澡，佳禾连眼皮都黏在一起了，整个人缩在浴缸里，低声喃喃着，以后一定要多探班，不能再这么久见一次了，太可怕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爬起来。

因为眼睛疲累，隐形眼镜带上时不停流着眼泪，红得像兔子，易文泽很诧异问她怎么了？佳禾立刻愤恨看他，一夜没睡，眼镜都快戴不上了。

买家具时，两个人特地分开走，她看到喜欢的就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怎么走，哪个牌子的，然后再转战其他地方。本来还想商量下，最后发现他都是照单全收，她只能越发小心回忆自己都挑了什么，千万别出现不伦不类的效果。

正买了瓶水，站在中庭休息时，萧余的电话忽然进来：“干什么呢？”

“买家具。”佳禾老实汇报。

“还真是快啊，”萧余感叹，“该不会下次给你电话，你已经在做产检了吧？”佳禾险些拿不住水瓶，暮地想起昨晚，心一跳一跳的，还真有点儿忐忑了。

“今早还刚听说一对儿明星离婚的，我们客户勃然大怒，说广告刚开播就离婚，正和人家经纪公司协商，要人家赔钱呢，”那边儿悠悠一叹，“半年前拍的时候还家庭和乐，如今就这样了，我都替你捏把汗。”

她扶着围栏边，看着中庭下三三两两的人走过。

远远能看见易文泽走进二楼的店，似乎在看自己挑的家具，为了避嫌，他身边特地带了阿清几个人。几个服务员都有些窃喜，很是热情地凑上前介绍，还留了个尽责的人守在门口，阻拦人拍照。

只这么远看着，颇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

佳禾晃了晃脑袋，打碎了那点儿不踏实：“和普通人恋爱结婚，也到处是分手离婚的，早上我还碰见我已婚高中同学找大学生呢。”

萧余在笑，然后挂了电话。

大厅里正播着周董很老的歌，她趴在栏杆上，咬着瓶口，最后只听进了一句话：喜欢在人潮中你只属于我的那画面。

第45章

永安的成绩有些超出想象，佳禾刚才交了改编剧的最后一集，那边儿的姜导已经来了电话，大意不过是要拍永安续集。佳禾趴在床上嗯嗯啊啊着，还有些迷糊，扔掉电话翻了个身，又扎进易文泽怀里继续睡。

过了足足一分钟，她才把那几句话连在了一起。

然后抓着易文泽的胳膊开始摇晃：“续集，我最恨续集了。”

面前人的睫毛抖了下，没有睁开，伸出手臂把她圈牢：“早安老婆。”他的呼吸扑在耳边，几乎悄无声息地，就将她的声音彻底封死。很快，电话又响起来，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挣扎着摸了半天才接起来。

那边儿乔乔在笑：“恭喜你，续集谈起来，价钱开起来，我就靠着你成名制片了。”佳禾几乎喘不上气，努力让自己声音正常：“一会儿……打给你。”

乔乔诧异：“这么早都忙啊？作息不像你啊。”

佳禾咬紧牙关，已经说不出话，电话很快被身上的人接过去，易文泽声音温和有度，带着稍许的歉意：“我老婆在做早操健身，一会儿打给你。”

电话挂断的瞬间，佳禾的耳朵几乎被乔乔震聋……

做完早操，她直接又想睡死过去，才想起来今天还有会，只能咬牙切齿地起了床：“怎么办，续集怎么写，都到成亲生子天下大定了，难道再弄出个小三？”脑中飞快组织着国内火热剧最爱搞的形式，自己先窘了。

要是这么写，不如打死我算了。

“现在多少一集了？”他拿来干净衣服，边拧开热水边低头吻她。

“差不多八九千吧，还没正经谈，”佳禾推了他一下，脸都红得能染布了：“说正经的呢。”

哗哗的水流声，浴缸里的水位线慢慢升高，一层层涟漪拍打在白瓷上，弥漫着水雾。他弯腰看她，安静地笑着：“老婆，这是非常正经的事。”

佳禾几乎快被他逼死了，很窘地推他进浴缸：“不是刚才做完早操吗……”说完，自己先被噎住了，立刻摔门出去，免得再被牵连。

易文泽自从回来，倒是闲了一段时间，很尽责地每日客串佳禾的专职司机。只是每次都被他逼得离开很远就停下，不许露面，最后连吴志伦都嘲易文泽被金屋藏娇的非常彻底。其实最憋屈的是佳禾自己，如影随形，让她始终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直到易文泽去做杂志采访棚拍，佳禾才抽了空，去彻底逛了次街。

晚上易文泽回到家时，她坐在沙发上忽闪着眼睛，身边放着一大堆袋子。

他站在玄关换鞋，佳禾已经迫不及待地掏出了大大小小的……短裤袜子：“我给你买了很多。”她边说着边念叨着尺码，易文泽静看着她，直到她铺陈展示完了，才微笑道：“你今天忙了一天，就是买这些去了？”

“显然，累死我了，”佳禾拿着剪刀，一个个拆标签，“虽然你总穿无菌内衣，可我怎么看都别扭，我们家也只有我叔叔，因为是外科医生才像你一样的习惯。可人家是每次动手术嫌脏，你嘛，还是正常些好了。”

忽然之间。

他低头笑了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从身侧抱住她：“怎么这么清楚我的尺寸？”

……都一起住那么久了。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来，只把所有东西都叠好：“你呢，每天洗完澡，就把脏衣服扔到洗衣机旁边的篮子里，记得按类分开放，我会分批给你洗。”她挣开他的手臂，抱着一大堆裤裤袜袜走进了卧室。

他坐在沙发上，下意识想摸烟，想了想才放弃，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佳禾出来时，看见他在认真看着电视屏幕，光是听着对白就知道是什么。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还是头一次认真看自己写过的东西……“你不觉得别扭吗？看自己演的东西？”她很好奇，难道易文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她是写的人，光听着这些狗血来狗血去的对白，就觉得脸红。

他是演的人，自己演这些天雷来天雷去的戏码，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咩？

“我在想，你写这些的感觉。”他若有所思，屏幕上他正抱着廖静，柔声说着大段的煽情对白。佳禾抱着靠垫，哼唧了半天才说：“我也不知道，剧情需要。”完了完了，她都能背下来，要吻戏了……

忽然，屏幕就彻底暗下来。

因为刚才关了灯，佳禾的眼睛一时没适应黑暗，就被他吻了个彻底。她还在想着接下来的吻戏，心里有些别扭，想推他时，已经被他很自然地搂在了怀里。佳禾哼唧了一声：“别想用美色贿赂我，续集没激情戏。”

气死了气死了，演的那么缠绵……

她听见他说：“我朋友要开演唱会，请我做嘉宾。”

你就转移话题吧你，佳禾继续愤恨着，续集续集，我不要写续集……想到易文泽的吻戏，就心里酸酸的，难过的要死。

“这是他在内地的首场，”易文泽低声说着，“你要不要去看？”

佳禾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默念着俺不稀罕，别想用一张演唱会的票就贿赂我。不过她还是有了些小荡漾，很久了，除了刚出道时他录过一两张专辑，就再没开口唱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熬不住的心痒难耐，主动摇尾巴道：“给我三张。”

然后，淬不及防地亲了他一下，想了想，不解气，又亲了两下。

吴家志伦说的对，他在外边亲人一次，自己就找回来一百次，总该不会别扭了。易文泽轻扬眉：“你这算是主动邀约？”

什么叫引火焚身？她绝对是自找的。

……

直到拿到票，她才明白易文泽说的是谁。

乔乔给她竖了个大拇指，你牛的，这票都炒到什么价了，竟然连着弄了三张。佳禾撅嘴，故意装十三地瞥了她一眼，也不看看我男人是谁。萧余很沉痛地拍她的肩，找个明星坏处一堆，好处也就这么一点儿了，你还真自得其乐。

因为乔乔和萧余过来的晚，三人没时间吃饭，就在门口星巴克的驻扎点买了咖啡和蛋糕，捧在手里，混在了无数大小美眉中进了场。直到坐下来，佳禾看着四周人挥着荧光棒，才发现三个老人家已经忘了看演唱会的必备武器了。

她捅了下乔乔：“出去买几根最大的进来。”

乔乔正喝了口咖啡：“怎么总指使我啊？”

“我出的票，你当然要出力，”她看了眼淡定的萧余，“你要是能请的动笑笑，随你。”乔乔抑郁：“惹不起开白牌车的，我还是差遣自己好了。”

就在乔乔出去时，佳禾才看到萧余后背的新纹身，咋舌道：“真去纹了？”萧余嗯了声，没说话。她很识相地闷头喝咖啡，身后有几个歌迷在叽喳猜着今天的嘉宾，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咬唇看萧余：“我说，十二年了，你那个还没反应吗？”

萧余低头，拆开面包的塑料袋，咬了一口：“我爱他是自愿的，他没有义务回报。”

“要不，”佳禾闪烁着眼睛，“我给你撮合吴志伦吧？”

“你不是说他长得又女人，又是酒鬼吗？”萧余一副你强买强卖的神情。

佳禾很愤恨地扯开塑料袋：“我真想给他写封匿名信，王子再不吻下去，睡美人就直接睡眠过渡，变植物人了。”

萧余正喝了口咖啡，险些喷出来。

乔乔回来时，台上已经开始了乐队热场。她把荧光棒塞到两个人手里，立刻跟着站起来大叫着名字，佳禾窘然看她，来之前还说不喜欢，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不过这种气氛，所有人都站着，她们两个坐着还真是什么都看不到，最后也只能随波逐流，跟着站起来，连着听了五首歌，才算是得闲坐下来。

台上人忽然对着麦，清咳了声：“这次的嘉宾，你们一定猜了很久，要不是因为他在北京，我还真难约到。”

佳禾心尖儿一颤，胳膊已经被乔乔捅了下：“要震场了，易文泽都多少年没唱了？”佳禾心不在焉道：“很多年了，我都快记不清了。”

她们这两句话间，正有人从舞台侧面，拎着个吉他走出来。

因为是阴暗处，又特地没有追光，除了内场最前几排，后边都看不清。一时间只听见前面有人在大叫着，外场的却有些静，听不清那前排的声音，都提着心肝猜测着。

直到他走到追光处，还没拿起话筒，全场已是贯穿尖叫，彻底沸腾了。

无数荧光棒，无数人，高叫着易文泽，我爱你。

他拿起话筒，“我也爱你们，”说完，才很淡地笑了笑，“很久没站在这种舞台上，似乎有些不习惯了。”

尖叫，还是尖叫。

连佳禾都有些热血沸腾，彻底转为了亢奋的歌迷。

追光灯下，是他们两个的身影，两侧的大屏幕上，是他的近景。

主角笑着搂他的肩，调侃着热场，大意不过是北京的人土风情，来时的趣事。佳禾听得正乐呵时，台上已经话锋一转，开起了他的私人玩笑：“女朋友有没有来？”

易文泽坐下来，低头调音，温声道：“她在。”

微妙的安静后，爆发的是更大的尖叫，连乔乔都捂住耳朵，大声抗议疯了疯了。这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滑入心底最深处，佳禾握着荧光棒有些僵，几乎听不到了乔乔的取笑。

“这首歌不是我写的，却适合今晚，给你们，还有她。”

他低下头，单纯的吉他伴奏，没有任何杂音。

“如果明天看不见太阳，整个世界会变成怎样，在最后这一刻，让我紧紧抱你。抱着你，抱着你，抱着你。如果生命果真是无常，我愿坦然面对而不慌，有你在我身旁，有你给我力量。抱着你，抱着你，抱着你……

声音很淡，也很干净，压下了整场的气氛。

明明是演唱会，可太安静，安静的像是他就坐在自己面前，很随意地唱着这首歌。

第46章

续集的事，编审那边儿还没有正式签合约，乔乔那里就已经发了消息，无数的采访铺天盖地，真真假假炒的热闹。佳禾问他要不要接续集，易文泽倒是很认真地说应该没档期。

她听了，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失落。

他演吧，自己会别扭，不演吧，不是他主演这部戏也就没看头了。

佳禾站在制作公司楼下，盯着书报亭里他半月前露脸的杂志，正感叹自己的矫情时，身边有人叫了她一声。

佳禾回头看，是刘导的助理，那小助理边对她笑，边对着老板说：“那本。”拿过来正是易文泽的封面，微低头笑着，似乎是刚说完一句话，在耐心听人问着什么。

佳禾眨了眨眼，自己也买了一本。

小助理立刻两眼放光：“编剧你也喜欢他啊？”

喜欢，何止是喜欢……

她点头：“喜欢很多年了。”小助理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我也是呢，”说完才恍然，“忘记了，编剧上部戏不就是他主演的？还说要拍续集？”

佳禾唔了声，很此地无银地来了句：“他很敬业，也很有礼貌。”

说完自己都牙酸。

小姑娘一路温言软语的，足足走了十分钟，除了感叹自己错过演唱会，他女朋友好幸福之类的话，并没有追问很多问题。完全不像寻常意义上的粉丝，遇到这种机会都要追问本人如何啦，跟组看到什么八卦啦。

不过细想想，他这么多年一贯低调，粉丝也都是悄无声息的。

除了离婚那次，基本没什么绯闻造势。

就连这次也是一次解决，再不回答任何问题。她记得事后去翻他的贴吧官网，粉丝也都很维护，有生人或是媒体闯进来探话时，多是回答偶像不喜欢说私事。甚至还有人礼貌提醒，过去的都过去了，请不要再无谓追问。

真是……什么人什么粉。

回到房间，大家还没在讨论状态，她拆开杂志随便翻着。

其实他的访谈，大多内容差不多，难免带到最后的感情问题。这篇笔者倒是很俏皮，一句话就带过了：他说很稳定哦，哎，一看到他笑，我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编剧啊，”身边忽然有人叫她，“我老婆我妈都在追你的剧，透露下，续集会写什么？好让我回家哄老婆用。”

佳禾苦闷看他：“说实话，不知道。”

虽然编审她老人家把续集交了大权……可自己憋了很多天也没什么眉目，彻底枯竭了。

那人笑嘲佳禾口严，随口又说：“廖静那小演员真不简单，第二部就和易文泽配戏，还传绯闻。昨天有人转她发的围脖，那叫一个暧昧，‘谢谢你，给我这一瞬的快乐’。网上都八卦疯了，好多人说在横店两个人一起彻夜疯玩了好几次。”

佳禾心颤了下，小助理正在发打印的修改意见，很正经地澄清：“不可能，那是她在炒作，要真是易文泽的女朋友，肯定不是这种人品。”

果真是铁杆粉，她听得骨头都酥了。

“由戏生情，分析的有模有样呢。”那人把电脑转过来，给两个人看。

大意不过是两个人重合的时间轨迹，巧的是那天演唱会，廖静刚好就在北京。最狠的是有人扒出了横店的那场KTV闹剧，扬言看到廖静在唱天楚的歌，易文泽就在现场。

她草草扫了两眼，各种爆料，翻了十几页……

小助理越看越沉默，到最后竟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要求证。佳禾本不想搭茬，可偏那个人还添了句：“看看，连你都信了吧？”那姑娘听完这话，急得眼睛都泛红了。

佳禾实在于心不忍，只好清了清喉咙，随口道：“据我所知，应该不大会。”

一语掷地，众人皆抬头看她。

原来都在听啊……

她低下头，翻着手中三张单薄的A4纸，只能硬撑着圆谎：“有次一起吃饭，他开玩笑说过，不是很喜欢高个子的女人，”说完又赶紧补了句，“别信我啊，我随口胡说的。”

三张纸，在手中翻来覆去看着，最后还假模假样地拿笔在上边划了两下。

可众人依旧目光灼灼，不肯放过她。

好在最后小助理救了场：“编剧，咱们偶像不喜欢说私事，清者自清，不理他们。”

佳禾猛点头，没白为你爆料，好孩子……

就因为这一句话，整个下午都被人围追堵截。

直到晚上才算是逃脱。易文泽因为公司的第一部戏进入后制，连着赶了十几天的班，他这么个敬业的老板一首当其冲，底下的小青年们自然干劲十足。佳禾开车过去时，正好是晚饭时间，那些员工早和她混得熟了，一见她停车下来，就主动叫着老板娘，还不忘提点老板在饭厅呢。

佳禾边不停说说辛苦了，边往里走。

进饭厅时，正看到窗口的大师傅给易文泽递饭，连带着和他说了几句话。

因为离得远，佳禾自然听不到，可却格外享受这画面。她喜欢看他对每一个人都这么友善，也喜欢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永远没有半点繁琐装饰，干干净净一件衬衫，冷的时候添件外衣，大多时候是低调的黑色。

他从不把自己当偶像，总能让相处的人舒服随意。

可一到工作上，言情举止却又真是公众人物，对自己要求极严。

大盘子里放着个小盘子，有十几只椒盐濑尿虾。

她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看他，直到他给自己拿来饭和果汁，才忽然问他：“以前有没有人向你献过殷勤，别说没有，我可不信。”

易文泽把吸管外的塑料薄膜拆掉，插到她杯子里：“这算是政审？”

佳禾咬住吸管：“就是忽然想到了。”

“拍戏期间会有人准备很多暖包，”他若有所思道，“送些热食什么的。我有时候很迟钝，还会送些东西做回礼。”

佳禾哦了声，吸了口果汁：“不新鲜，还有没？”

他笑：“还有人，会指明要我演对手戏。”

你还真老实，佳禾咬着吸管，继续喝，继续喝。

“还要听吗？”他笑得温和无害。

“当然。”佳禾看他微笑着，似乎在认真思考，只觉得自己心在滴血。果真人都有自虐倾向，你说为什么非要问呢？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真是纠结的人生啊。

易文泽拿出湿纸巾擦干净手，她忙放下筷子，狗腿地给他挽起衬衫袖子。看着那漂亮的手指很灵活地剥虾，她就享受的不行。正是边看美色边等美食时，易文泽才又慢悠悠地说：“还有人，会在电脑上放我十几张照片暗示我，会在大雪天，给我在外景准备火锅。现在想起来，倒是这两次印象很深。”

她正夹了一个虾，扔到嘴里，立刻被椒盐呛得咳嗽。

那时候，明明没起什么狼心啊……

后制的时间表总是很紧，这边到了深夜，易文泽才带着她又去了离公司不远的录音棚。

这里平时就不热闹，现在又这么晚，除了留下了加班的人，休息室已经没什么人在走动了。易文泽在工作间慰问人民大众，佳禾就在外边溜达着，摆弄着各种东西。

从Wifi开始，一路玩到了台球，里边依旧是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没有半点儿休息的征兆。

她实在无聊，只能从各个袋子里摸出球摆好，拿起球杆开始像模像样地比划着，砰地一声后，各色小球们依旧抱作一团，开球顺利失败。

太菜了……

她郁闷看着球，正决定放弃时，已经被身后人环在身前，摆正她架杆的手势：“运杆不够稳，出杆要直。”他的手握住她的手，一击落袋。

佳禾更苦闷了：“都是高手啊。我家笑笑就是这样，号称自己从初一就开始玩桌球，每次都全盘单手赢我，看来我还是适合打打字看看碟。”易文泽贴在她耳边，笑着说：“前几天打网球，我就已经发现了。”

她险些吐血，讪讪放下球杆，去吧台泡了咖啡，然后愤恨地坐在了远处的沙发里。

再抬头，易文泽仍是双手撑在台球桌边沿，笑着看自己。

算了，大人不计小人过。

她哀叹着，摸出手机说：“易文泽同学，给我摆几个帅的惊天地泣鬼神的pose，以宽慰我被你伤害的心。”易文泽笑看她，俯下身做了个击球动作。从眼神到手势，连握杆那只手臂的弯曲弧度，都标准的无懈可击。

完美的构图。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完美的，只属于自己。

她拍完，特地加了个桃心，才去拿给他看：“你不是到80岁都要这么帅吧？那我还活不活了。”

他笑着扫了眼：“开心了？”

佳禾唔了声：“开心了，既往不咎了。”

直到半夜，工作才算是告一段落，佳禾跟着他进工作间，立刻有人站起来笑着说易老师你看看，刚才重新做的。说完立刻识相地走出去，单独留了两个人。

易文泽很认真地听着，她则很乖地坐在一边儿玩手机：“今天我碰到你一个资深粉，别人稍微说了几句不好的话，就急得快要哭了。我以前也是这样，听不得别人说你半句不好，最讨厌别人议论你的绯闻，尤其说你是gay。”

他又回放了一遍，只笑着听，没说话。

想起过往追星岁月，她又唏嘘地感叹了一句：“最傻的一件事，就是我会把10086设置成你的名字。一收到欠费短信，手机都会显示易文泽三个字，每次看到都会心跳加速，花痴吧？”

回放的声音依旧很清晰，她还在感慨着，就被他安静而无声地封住了声音。

有些窒息的紧逼，几乎没有任何余地，这是他第一次在外边这样……她下意识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仰着头去迎合他，直到听到门口的声音才抖了下，却又立刻听到门被带上的响声。

直到他放开，佳禾才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人看到了。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拼命猜测着到底是谁进来了，要是易文泽公司的宣传助理什么的还好，要是不相干的人就麻烦了。他离得很近，却长时间沉默着，看着她慢慢静下来，疑惑盯着自己，然后才笑起来。

笑意从唇边蔓延到眼中，暖得让人心慌。

“老婆，我爱你。”

他说，老婆……我爱你。

第47章

说完这句话，他正了身子继续回放片段。屏幕上的少女正在低头递出荷包时，忽然有人轻叩了门。很规整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小心问询。佳禾紧张地看了眼易文泽，他只是安静看着画面，很平淡地说了句进来。

推门而入的，正是起先很识相跑出去的人。像是要化解尴尬，他特地端了两杯茶：“易老师看得怎么样？”易文泽接过两杯茶，随手递给佳禾一杯：“女人的声音太小了，需要换个20岁左右的重新配，”说完顿了顿，征询性看她，“你觉得呢？”

佳禾捧着杯子，答得字正腔圆：“这个小姑娘的声音是太嫩了，”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听过，还特意补了句，“感觉像未成年少女在说话，整个感情戏看起来怪怪的。”

然后一本正经地喝了口水。

完了，他说我爱你，我竟然什么都没说……

到第二天睡醒，这件事已彻底成为了心结。

她咬着牙刷看镜子里的画面，易文泽正在拿浴巾擦干头发，自己则是半嘴泡沫，太煞风景了。最后她还是忍不住给萧余打了个电话。

“你是编剧，什么时间什么场合最好，还用问我？”萧余正在新疆拍汽车广告，呲啦啦的风声，听得她耳朵都疼：“真奇怪，为什么第一次说出来这么难？”

那边有人在沟通意见，萧余嘱咐了几句，才似乎找了个风小的地方：“其实不难，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过夜你都有机会说，那天在录音棚，你也可以配合一句，怎么都让你错过了。”

佳禾亦是唏嘘，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女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

对所有的第一次都记得这么清楚，也刻意想要不一样。其实谁都明白，打破了第一次，就变成了每日早安的代名词了。那天晚上易文泽不过是随心而至，换做她却变成了艰巨任务。

好在易文泽就生在秋天，10月17日。

她琢磨了很多节目，可看了看后制排期，还是决定不折腾了。7寸的Cheese蛋糕，铺着一层芒果和草莓，萧余看着直撇嘴，说这东西吃完，肯定要腻死了。佳禾嗤之以鼻：“易文泽就爱吃Cheese的。”

当然，自己也喜欢。

“还有什么余兴节目？”

她对着玻璃柜摇头：“没了，他最近很忙，我可不想再折腾了。”

“明明是第一次庆生，你怎么过得这么老夫老妻？”

佳禾接过蛋糕盒，小心拎在手里：“那我告诉你，他今晚要先和北京影迷在一起庆生，很晚才会回公司，你会怎么说？”

萧余沉痛重复：“星嫂不容易啊，不容易。”

影迷庆生会是在七点开始，她怕易文泽早回来，就在店里买了个热狗，回到制作公司泡杯热咖啡，算是解决了晚饭。

今年的秋天来的特别早，也格外冷，又还没到供暖日。等到九点多时，她已经冷得上蹿下跳，只好开了电热毯，缩在卧室的床上，继续看电视消磨时间。才刚有了些手脚温热，又忽然记起蛋糕应该放进冰箱，忙不迭从被子里钻出来放蛋糕。

客厅本就不大，又因为是他的生日，堆满了各地影迷歌迷寄来的礼物。

她总说要收拾干净，可偏就腾不出时间来归类整理，没想到却在今天有了闲工夫。大大小小的盒子，还有信，她整理得头昏脑胀时，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没带钥匙？应该不会啊。

走过去开门，才看到是吴志伦的小助理，一看见是她竟有些无措：“易老师不在？”

佳禾摇头：“还没回来，有事吗？”

小助理支吾了半天才说没事儿，抱着盒子又要走。她看那包装就知道是礼物，搞不懂这小孩怎么连送个生日礼物都这么扭捏，只好主动说，你是不是要送生日礼物？小男孩回头看她，继续心理斗争，到最后还是一咬牙，盒子递给她说，是帮人带给易老师的。

淡绿的盒子，扎着银色缎带，很小巧。

她才接过来，小助理就跑了。直到进屋关上门，她才明白了让这小男孩无措的原因，盒子外没有黏着卡片，可一翻过来能看见底部的字：阿泽，34岁生日快乐。落款的字迹龙飞凤舞，可还能看出是天楚两个字。

银色的笔迹，在壁灯的光线下，颇显奢华。

她想到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怎么就不挑点实质性可保留的东西呢？这样很多年后还能是个纪念。

屋子越来越冷，本来就特意穿了短裙，这么一折腾倒有些鼻塞，佳禾苦闷了几分钟后，随手把盒子放在了桌上，继续钻进卧室的被子里取暖。从清醒到迷糊，再从迷糊到清醒，清冷的房间里只有电视机的声响，眼看着时间都快过十二点了，才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回来了？

她忙从被子里钻出来，跑出卧室时，易文泽正反手关上门。

因为从天寒地冻的室外进来，他周身还透着冷气，佳禾刚靠近一点就止不住哆嗦。这么冷的天连易文泽都穿着皮衣，她竟只穿了条短裙，晃到他面前：“吃了吗？还饿吗？”

头发有些乱，一看就是睡觉压的。

易文泽伸出手替她理好：“吃完了，他们买了很多东西，还有个很大的Cheese蛋糕。”

一句话，彻底熄了火。

她本来想在黑暗的屋子里，吹灭蜡烛，来点儿稍微有感觉的画面，说一些很有纪念意义的话。可一听他已经被影迷的蛋糕喂饱了，就立刻没了计划。

总不能给他倒杯热水，说‘亲爱的生日快乐，我爱你’吧？

易文泽把外衣脱下来挂上，看她看在盯着自己，才问：“饿了？”佳禾这才反应过来，忙去给他倒热茶，说我不是早说了吗，今天回家吃的饭，我妈做了很多菜，现在还撑着呢。

他接过水，放在手心捂了会儿，才去摸她的脸：“对不起，今天他们闹得有些晚。”

手心是热了，手指还有些凉意，碰到脸上很有触感。

今天的影迷会早就告诉自己了，眼下郁闷的却是又没了一个机会。佳禾暗叹了句矫情，才努嘴：“你北京影迷一向最热情，这个时间已经算早的了。”反正已经没了浪漫的环境基础，‘生日快乐’也在早上起床时说过了，她终于吸了吸鼻子，彻底偃旗息鼓，钻回了卧室。

关掉电视，开了音乐。

正是准备做睡前催眠时，才发觉外屋一直没动静，不知道易文泽在干什么。可又那么冷，她只能抬高了声音：“很晚了，要不要先洗澡？”问完没动静，她只能第三次爬出温暖的被子，客厅没人，厨房开着灯。

她环抱着手臂走进去时，易文泽正弯腰，从橱柜里拿出了刀，桌上正放着自己买的蛋糕。

佳禾诧异：“不是吃饱了吗？”

暗银色的刀锋，很整齐地把蛋糕切成了六块，最要命的是他还切的很细心，每一小块上都完整地留了个草莓，点缀在嫩黄色的芒果上，鲜红诱人。

可问题是，对于一个刚才吃过Cheese，还已经吃饱了的人来说，或许就没这么诱人了。

“忽然有些饿。”易文泽洗干净手，捏起一块吃了口。

音乐正循环着forever，Stratovarius主唱的低沉嗓音，从卧室传过来，像是那晚在他书房。完全和计划好的一样，只是没有蜡烛，过生日的人还自己切了蛋糕……佳禾认命地走过去，陪着他吃了一个，草莓和芒果的微酸，淡化了Cheese甜腻。

她吃得很慢，然后很轻地说了句：“生日快乐。”

他低头，很轻的吻落在她唇上：“谢谢老婆。”

效果也不错，不是吗？

她自我安慰着，继续小口咬着蛋糕，可吃到一半儿就觉得有些不对了。他已经拿起第三块在吃，很安静，神情像是在细品。她盯着他看，仿佛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这样吃，会腻死的。”

真是被笑笑的乌鸦嘴说中了……

易文泽拿起第四块，直接把唯一的草莓喂到她嘴里：“为什么挑这首歌？”佳禾咬住草莓，含糊不清地喃喃着：“明知故问……”

他继续细嚼慢咽：“你第一次住在我那里，我书房就放着这首歌。”

佳禾脸红了下，怎么放到他嘴里就这么……这么奇怪？

她还在回忆那晚，自己有多紧张他会为情伤而抑郁，就忽然被他拉到怀里，吻了下去。浓郁扑鼻，整个厨房间都弥漫着这个香气，却敌不过唇齿的味觉。分不清是蛋糕太甜腻，还是他的吻太温柔，不过一小会儿，她就已经喘不上气，挣扎着躲开他：“还有一块没吃呢……”他倒是笑了：“老婆，下次别买Cheese了。”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口味吗？”

“加上这里的，我今天吃的Cheese已经超过九寸了。”他看似很平静，随手拿起架子上的玻璃杯，接了满满一杯凉水。这个无声的动作，很直白地告诉佳禾同学，他真的被腻死了……歌曲不知道循环到了第几遍，明明很喜感的事，可却让她微酸了鼻子。

看着他一口喝下半杯水，她才走过去，拉住他的胳膊。

他低头看她，那双眼中有太浓郁的温柔，几乎让她忘了说什么。顿了很久，她才很努力地直视他的眼睛：“我爱你。”

第48章

结果他只是笑了笑，继续喝完了后半杯水。

就这么简单？心底悄然有些失落，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来填补时，就看到他靠近自己，伸手很轻地环住自己。佳禾不解看他，却忽觉脖间一凉，像是被戴上了什么东西。

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几乎是紧贴着，手臂绕在后边在系搭扣，很慢，似乎是因为借着月光，有些看不清，所以更慢了。

“是什么？”她伸手摸着挂坠的形状。

“小金猪。”

看不到，只摸得到凹凸有致的纹路，像是很怪异的造型：“我本命年还没到啊。”今天明明是他的生日，却先送了自己东西。客厅的灯光映进来，只能借到半间房的亮度，他又接了杯水，又喝了两口：“下午看到很适合你，就买了。”

她哦了声，立刻头重脚轻地走出了厨房，装模作样地去厕所，其实是对着镜子猛看胸前的挂坠。很卡通的一只猪举着一个棒棒糖，连棒棒糖的螺纹细节都像模像样的。

我就这形象？她终于窘了。

她本以为他没反应，可直到趴在浴缸里，被他揉了浑身泡沫时，才哼哼唧唧地说了句：“自作孽不可活。”蒸腾着的热气中，他的笑很浅，却被无限放大着，直到他用很厚的羊绒毯把她从头到脚裹严实，抱回到床上时，她已经困得太阳穴发紧。

像是被柔软的唇碰了下额头，然后听见他说睡吧。

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告诉他，生日礼物的问题：“我也有礼物要送你。”她想要爬起来，又被他一只手拉回来：“明天再说。”

她哦了声，忽然想起天楚的那个礼物：“我忘了和你说，桌上有天楚给你的生日礼物，明天你自己看吧。”刚才开电热毯却还是觉得冷，可现在贴着他却是暖意融融的，她往他怀里又挤了下，才只听着他嗯了声：“阿伦和我说过，他下午开会碰见天楚，托他带了份礼物给我。”

因为不习惯睡觉戴着项链，她觉得脖子痒痒的，轻扯了下脖子上的小猪，不过一个细微的动作，易文泽倒是发现了，低头看她的脖颈：“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她喃喃了句，“易文泽，你怎么对我的生日礼物一点儿都不好奇？”

这也太挫败了吧？

他被她逗得失笑：“最重要的生日礼物，我已经收了。”

很简单的话，却像被人轻挠了下心尖儿，说不出的感觉。

佳禾这才回想起自己说的话，心微颤了下，很不好意思地动了下，却立刻被他搂紧在怀里，然后就听见他的声音说：“老婆，我爱你。”

明明不是第一次听，也不是第一次说，却还是让她乱了心跳。

她低声道：“我真的准备了生日礼物，不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她攥着那个小金猪，默了好一会儿：“我办好签证了，新西兰的。”

身后许久都没有声音，她等得心跳都快要停了，才听见他在耳边说：“老婆，谢谢你。”

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七八遍。

她偷笑着往后挤了挤，很安心地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他很早就走了。佳禾跑到厨房看有什么吃的，才发现冰箱里早有三明治，看日期是昨天买的，自己怎么没注意他还买好了午饭？她正撕开薄膜，扔进微波炉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敲门。

吴志伦一个大大的笑脸，还没摘下墨镜，吓了她一跳。

“我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了，来来，给做个午饭吃。”佳禾窘然看他：“你倒不客气。”她让开门口的位置，正听见微波炉在乱叫，忙扯了两张纸巾去垫着拿出三明治，用刀切成两半儿，把偏大一些的递给这只恶狼：“你怎么知道我这里有吃的？”

“猜的，”吴志伦接过三明治，自己倒了杯热水：“既然你习惯每天睡到中午，他肯定要给你准备吃的，没错吧？”

有些事明明很浅显，可偏就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才能被点透。

她低头笑了下，很受用地咬了口三明治，含糊不清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就是让我助理送礼物的时候，怕打扰你们就没亲自来，”他边喝水边解释，“其实是我连续三十几个小时没睡，一到就彻底不行了。”

佳禾唔了声，倒是心知肚明。

这礼物是天楚特意拜托的，他肯定不敢私藏着，送过来又怕自己做了歹人，当然就让小助理当炮灰了。昨天礼物是自己收下的，那小男孩回去绝对一五一十交待了……她又咬了口三明治，熏肉的浓郁味道，混着色拉融在嘴里，真是充饥的美食。

念及至此才有了些猜测，那礼物究竟是什么呢？

正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吴志伦忽然接了个电话，边咬着三明治边含糊地嗯嗯啊啊着，最后才诧异地回问了句：“要多久？”然后又过了几秒，才挂了电话，上上下下扫了佳禾好几圈，笑意由浅入深，看得佳禾不明所以。

“家和万事兴，”他终于把视线落在了她的小腹上，“有喜事了？”

她愣了下，险些被噎死：“说什么呢。”

“刚才阿泽的电话，”他一副我懂的神情，“这部戏后制结束他就要回新西兰，你知道后边儿还有多少宣传等着他？公司第一部片子，和益华合作的，还是他挂名做的制片，竟然都放手给我了。”佳禾一瞬间懵了，这么快就决定了？

他说完就出了厨房，佳禾也不好直接追问，扫了眼沙发上堆满的礼物，正想要腾出个地方让他坐时，就听见身后咦了声：“这小子连看都不看？”她回头，才明白吴志伦说的是什么，天楚的礼物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似乎真的没有打开过。

通常这些影迷歌迷的礼物，到最后都会交给阿清筛选收纳。

他没去刻意拆开，意思已经很明显。

吴志伦把盒子又放回原位，感叹了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阿泽比我看得清楚。”

佳禾笑了下，没接话。其实即便是他拆开看，自己也不会多想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他之间就已经有了完全的信任。那种感觉，就像是对家人一样。

直到把他哄走，她才摸出手机给易文泽打了个电话。他似乎是在忙，她拿着电话从厨房走到卧室，再晃荡到洗手间，漫无目的地满屋飘荡着，那边儿忽然接起来时，倒是把自己吓了一跳：“你在忙吗？”

“刚才在接另一个电话。”

她想到新西兰三个字，从里到外的，像是要层层烧起来，明明是自己先悄悄办好签证给他个惊喜，可没想到这么快……虽然吴志伦没说具体日期，但话里话外很明显地提示她，马上就要见他家里人了。

易文泽听她没出声，叫了声佳禾。

她这才回过神：“刚才吴志伦来蹭吃，说你准备后制结束就回新西兰？”他很淡地嗯了声：“大概需要一个星期。”听这话的口气，倒像是她在催他，佳禾食指无意识地在洗手台上画着圆圈，支吾了半天：“其实不用那么急，我办的是三个月的。”

潜台词就是，其实我还没准备好，真的不急。

他倒是笑了声：“没关系，正好我的小外甥过三岁生日，他电话里提了很多次要你去看他，我父母也很想见见你。”

佳禾被他说得更紧张了，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借口，只能有的没的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盯着镜子足足看了一分钟，完了完了，就记得小浪漫了，这下当真是赶鸭子上架了。

直接导致的结果是，下午她索性打车去萧余公司楼下，逼她翘班出来喝下午茶。

谁知她才听自己说了不到三句，就很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有了？”佳禾险些一头撞死：“你们怎么都这么理解？”萧余撇嘴，直接拿起电话拨通乔乔：“易文泽下星期要带佳禾回新西兰。”

说完，立刻把电话放到她耳边，那边儿一惊一乍地叫了句：“中招啦？！”

这种音量，足以让拿着电话的萧余也听到，她看着佳禾哭笑不得的脸，这才把电话拿回来：“好了，一会儿再打给你，”说完也不管乔乔一连串的追问挂了电话，“你看？不是我不纯洁，这是一般人的正常思维。”

佳禾彻底被噎死，低头喝茶，再喝茶。

“一个星期时间挺紧张的，”萧余认真替她算了下，“去做个一周密集护理吧，再想想带什么礼物，大人小朋友都要有，第一次见公婆小姑什么的，礼肯定要做足的。”

她说的理所当然，佳禾也被她牵着思维，猛点头。

萧余看她一副‘我听你的’的完全信任神情就头疼，咬牙切齿地用勺子挖了口栗子糕：“我这里有张护理卡，你就用我常用的吧，免得去乱七八糟的地方被人骗钱。至于送什么要好好想想，”她想了想，“我可以送你份礼物，让我爷爷写副字给你带去。”

佳禾立刻两眼放光，别说萧老爷子的字了，就是他随便一个徒弟的字拿出去，都绝对能叫上高价……听说这几年老人家除了写字送给世交做寿礼，几乎已经是半封笔状态。

虽比不得古董，也绝对是当代墨宝。

佳禾摇着尾巴笑：“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啊。”

萧余继续吃蛋糕，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没什么，就当换新西兰三日游了，”她咬着勺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道，“对了，问问你家易文泽什么时候办酒，我好提前去办签证。”

佳禾咬着茶杯边沿，成功烧透了。

第49章

“还有，”萧余摘下腕上缠了十几圈的黑绳，边系头发好，边问，“你确认你真没中招？”

佳禾抖了下，被茶杯硌得牙疼。

萧余倒也不急，有条不紊地缠绕着头发，直到打了个活扣才继续道：“一直都没做防范措施吧？”问的这么直接，也只有萧大小姐。

佳禾嗯了声，继续拿勺子挖蛋糕，不停挖啊挖。

萧余摸出钱包，叫了句买单，然后就领着她一路从茶坊走到了药店。正是下午三点多的时间，药店里没有太多的人，只有几个老阿姨凑在一起聊天。佳禾草木皆兵地扫了眼四周：“超市也有吧？还是自主消费。”

“有是有，可就怕质量没保障，”萧余一句话说完，才对着围聚的众人问了句：“请问有验孕棒吗？”她没料到她竟能如此坦然，立刻有了夺路而逃的念想。

好在几个阿姨也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略静了几秒，立刻鸟散开。留了一个老阿姨，清了清嗓子，一阵正经说：“有，要什么牌子的？”

萧余微笑：“我没经验，阿姨您推荐一个吧。”

老阿姨气定神闲，说了句你等等，就走到另一侧的柜台里拿出了三个盒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说，其实价钱都差不多，但是买这个的多一些。说完，重点推出了一个盒子。萧余唔了声，拿起来看了两眼，直接说就这个吧，给我五盒。

老阿姨眼神抖了下，扯来本子开票。

结果两人出药店时，手里就多了个袋子。佳禾偏还就背了很小的一个包，将将好能塞下钱包和手机钥匙，想要藏起来都不能。艳阳高照下，她就这么看着萧余扬长而去，拎着个半透明的袋子，无处可去了。

最后还是去买了个不透明的布袋，好好地放好，扎好袋口，才算是安抚了心虚。

回家有老妈在监督，要是发现自己拿了这么一堆东西，估计能下最后通牒要见所谓的盗版易文泽。去萧余家？她刚才说自己今晚不在家。回家？她很苦闷的发现，自己在北京真正的家，就是和易文泽的家。

最后一个去处是制作公司，还是他的地盘。

就在路口辗转反侧不知道如何是好时，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去看电影，然后在洗手间……然后的然后，电话就响了。

“不在公司？”他问。

她嗯了声，随口编谎话：“新剧有些东西要改，我去和他开个小会。”

那边难得沉默了下，才问：“在哪里？我去接你。”

她仰头看萧余公司的大厦，继续往下编：“开完会来找萧余了，就在东方广场楼下。”

话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边儿有熟悉的声音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愣了下，立刻泪目了，果真是举头三尺有神明……是刘导。她怎么就忘了呢，他们两个是有合作的，在天津还特地见过面。

易文泽笑着应对了几句，才对着她说：“很快就到，我订个位子，你直接进去等我。”

佳禾的视线从橱窗模特的脸，滑到艳丽的妮子大衣，再到过膝长靴，终于还是理亏地认了：“好，一会儿订好了，把名字发短信给我。”

曝光了，彻底曝光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这家餐厅她曾在庆功宴时来过，所以在易文泽来之前就算了下时间，点了一桌子的菜，咬牙切齿地给他浪费银子。放下菜单时，他的短信正好进来：马上就到。

一句马上，三分钟后门就被推了开，引路的小姐明显热情的过了头，正主还没露面，就不停说易先生如何如何的。佳禾猛低头看菜单，直到感觉有两个人坐下来，才忽然被一只手抽走了菜单：“都点好了？”

佳禾尴尬抬头，透过镂空的灯影，嗯了声，才对着刘导扯唇笑：“刘导。”

“啊，是佳禾啊？”刘导很刻意地笑着，然后才叹了句，“早知道了，你就别紧张了。”佳禾倒是真傻了，侧头去看易文泽，他正慢条斯理地翻着菜单，很淡地笑了下：“在天津时，不小心说漏了。”

所以，一直都是她在自欺欺人？掩耳盗铃？一叶遮目？！

所以，他还是故意的……

芥末拌菠菜，真是吃的她泪流满面，正要伸手拿橙汁，碰到杯子才发现是冰凉的。她犹豫着，想起身边那个不透明黑色袋子里的东西，才心虚地出声，叫小姐添了杯加热的椰奶。说完就被易文泽看了一眼。

好吧，她承认她一直喜欢喝冰橙汁下饭的。

最后到了车上，自己很小心地把那个袋子扔到后座，他才问了句：“今天去哪儿了？”佳禾想起自己还欠他一个解释，可怎么都找不到更稀罕的借口，只能很淡定地说：“萧余失恋了，我去陪她。”

笑笑，我对不起你。

她默念了一句，易文泽倒真是无奈笑了：“你朋友那么容易失恋？”

她十分笃定地嗯了声，还很沉痛地说：“她也觉得这样太丢人了，所以千叮万嘱不要让我说出去。”

他终于放过她：“今天不舒服？”

真是细心，她很苦闷地暗叹了句，嗯了声。

黑色的袋子，拎在手里就觉得心虚。

她就这么跟着他下了车，上了楼，进了房。看着他换衣服，洗澡，最后坐到办公桌后开始看堆了一叠的文件，才算是找到了最好的时机，钻进了洗手间。

刚才拿出一盒，认真看说明书，就听见他走进卧室，然后是接电话的声音，不轻不重环绕在耳边，弄得她几行字看了好久。明明是很直白的说明，还配了图，可她就是看不下去，好长的电话，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能说。

她怕他察觉自己太久，只能拧开洗澡的开关，在哗哗的水声中才算是放松下来。

忽然的叩门声，吓得她险些掉了手中的纸。

“你没拿衣服？”

“啊，是啊，忘记了。”

过了一会儿，他有敲门，她只好很心虚地探头出去，看到他拿着自己的内衣和睡衣：“这几天一直在降温，不要裹着浴巾出来。”

她接过来，笑了笑，迅速关了门。

在巨大的压力下，她终于把衣服丢在架子上，伸手撕开了包装。一秒两秒，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只觉得喉头发紧，干得想喝水。

结果，很清晰的一道红线，只有一道。

一道是什么来着？拿起说明书又小心看了一眼，嗯，是没有。

还是不确信地用完了五盒，她才彻底落了心。

火速收好所有东西，洗干净穿好衣服出去，这种时候倒是气定神闲，心里有谱了。

就看见易文泽靠在椅子上，轻揉着眉心看文件，她走过去也扫了眼。是贺岁电影的宣传通告，密密麻麻的列了十几个城市，她默默看了眼最后的日期，两星期后的吉隆坡。两星期……她的心飘忽了一下，揪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落下来，彻底轻松了。

他回头看她，正好撞上她灿烂的笑脸，不禁也是一笑：“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

不知怎地，被他这么一问反倒内疚了。怎么说好呢？

她犹豫着，拉起他的手，很郑重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每走一步她都能想出一句台词，可真坐下来又沉默了，仍旧不知道怎么说。

他似乎有些累，只靠在沙发上，伸手把她拉到腿上躺着，低头看着她：“还没想好怎么说？”听起来倒像是什么都猜到一样，佳禾眨了眨眼：“我说了，你别生气。”他温和地笑着，伸手把她睡衣上边的纽扣系好：“为什么要生气？”

也对啊。

他反问回来，佳禾才觉得又不是自己的错，你说哈，要真那么什么也是一人一半的责任。她乱七八糟地想着想着，就脸红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怎么才被他看了两眼，就有种求子多年，肚子不争气的内疚感……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外侧，喃喃道：“今天笑笑提醒我要不要查下，有没有那么什么，”她停顿了下，听见他没说话，应该听懂了吧？“然后呢……我就查了下，发现还没有那什么。”叹，自己这编剧算是白当了，所有重要对白都用“那什么”取代了。

还是没声音啊，不会真生气了吧？又不怪我。

也不对啊，还没结婚呢，当然不能那什么……

她百般纠结着转过去，仰头看着他的脸。然后就感觉刚才被他系上的扣子，又被他堂而皇之地解开了。一颗一颗，不急不缓，还有很低的带笑的声音问她：“所以你就洗的干干净净，准备继续努力了？”

厄，我有吗？

这是在客厅，房间又是在二楼接近楼梯口的位置。

房间里虽然很安静，可外边尽是有人说话走动的声音，她直到搂住他的脖子还是在挣扎着，低声说进房吧。他的声音就贴着耳根，就这里。眩晕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她抱着他的胳膊都开始发软，皮肤被他的吻灼的滚烫，呼出的气也是热的。

沙发很软，两个人的重量压上去，几乎已尽极限。

忽然的敲门声，吓得她险些叫出声。

死命咬着唇，就听见吴志伦的声音在叫我饿了，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然后就被他的呼吸声彻底模糊掉，热烫迷乱。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滴血了，那锲而不舍的敲门声才停了下来，然后就有人大叫了声：“易文泽你重色轻友！”

第50章

屋子里的暖气已经很热了，他又开了空调，明明是十月中了，最后两个人还是汗流浃背的。她热的只拿了件吊带裙冲去洗澡，出来时正拿着浴巾擦干头发，就被他一把拉到床上坐下，翻出了冬天穿的圆领运动衫往头上套，然后是运动裤。

他穿的很快，佳禾几乎是目瞪口呆地任他摆布，超五星级服务啊。

到最后，他看到运动衫袖子有些长，还替她挽了一圈，她抽了下鼻子，低声道：“好了。”然后就看着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拨了个内线电话：“阿伦，过来吧。”

啊？佳禾险些从沙发上摔下去。

这不是不打自招，刚才两个人就在屋内不开门？！

因为刚洗完澡，就穿的这么多，她又开始冒汗。听见敲门声立刻跳起来说，我去给你们倒水喝，说完就冲进了茶水间。眼睛从架子上扫来扫去，花茶红茶普洱茶，那种好呢？最后决定煮咖啡，这样时间会长些……

外边他们在笑着说话，直到咖啡煮好，她端着两杯咖啡和一杯茶出去，吴志伦才停下来，拎着个纸袋说：“我本来是送东西的，顺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你就这么对我？”

佳禾本是心虚的可以，被他一说反倒有些奇怪：“和我有什么关系？”

吴志伦笑着看易文泽，后者倒是接过佳禾递来的玻璃杯，但笑不语。佳禾把咖啡也递给吴志伦，拿过他手里的纸袋，很简单地写了个易文泽“有你”。她不大确定地又看了眼易文泽，偏他还是不说话。

倒是吴志伦咳了两声：“你们两个还没腻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眉来眼去的。”认识这么久，佳禾早知道他国语其实很好，每次一说这种话就肯定是嘲笑她……佳禾把纸袋放在桌上，有意漠视他，揪着易文泽的袖子，眼冒光地问：“你要出单曲？”

天大的新闻啊，那么多年都没有出声了。

易文泽微笑着点头：“高兴吗？”

她忙不迭点头：“当然。”

吴志伦笑道：“我可是百忙之中填的词，”他又拎起纸袋，在佳禾面前晃，“家和万事兴，我告诉你易文泽真的有很大的缺点，比如说重色轻友，比如很懒，什么都喜欢扔给我做。”

“重色轻友”四个字音调颇为用力，佳禾又被他说得低头，猛喝了口咖啡，险些被烫掉舌头。就听见易文泽终于开了口，却是对吴志伦：“感觉如何？”

吴志伦笑眯眯道：“十分好，非常好。有你的曲我的词，还有你肯开口唱，我相信不用公关，也绝对会大红。”

他们接下来说的都是单曲的宣传，佳禾听得云里雾里的，竟然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录好做好，马上就要开始这么大的宣传。

直到吴志伦走了，她才边洗杯子，边随口问他：“单曲过后，是不是要出新碟了？”他接过她递的杯子，放在架子上：“还没有计划。”

佳禾啊了声，叹了句可惜了，她不用听也知道这歌一定会红，借势出新碟才是王道。虽然她不大懂唱片市场，可易文泽那天在演唱会一开口唱，她就知道他天生就是明星啊，连随口唱别人的歌都能那么……

想起这件事儿，又想起他那句话，后知后觉地觉得幸福的冒泡，一个杯子翻来覆去洗了半天，直到缓过神才看他靠在台子边，很好笑地看着自己，才关上水，把杯子塞到他手里：“睡觉。”

接下来的三天，易文泽连着飞了四五个城市，佳禾就捧着个手机，不时看着短信。因为把去新西兰当作了头等大事，她几乎将所有工作都推到了下个月。萧余给她拿来装裱好的字时，她铺开看了很久，虽然不善此道，最后还是竖起大拇指连赞了十几句好。

萧余坐在客厅里，看了眼四周的家具，很是心痛地问她：“都是你挑的？”

佳禾很是警惕地看着他：“不许说不好。”

萧余靠在沙发上，长叹口气：“我记得曾有人评价明星里，易文泽的品味算是很好的，可惜了可惜了。”

佳禾正在擦阳台的玻璃门，遇到高处只能跳啊跳的，到最后还是萧余接过布，替她抹了两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上海那小破房子还是用钟点工，回北京立刻贤良淑德了？”佳禾看着她不过弯着手臂，就把每个角落都擦了个干净，很是嫉妒：“现在不能请啊，怕人乱说话。”

萧余看了她一眼：“结婚就好了。”

佳禾嗯了声，接过布扔到阳台的水池里洗，正是拧干时，就听见素来淡定的萧余鬼叫了声，吓得她立刻跑回客厅：“怎么了？怎么了？”

萧余抱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幽幽抬眼看她：“爆炸新闻。”

佳禾心里咯噔一声，被她吓得心虚：“别吓唬我。”

“和你没关系，”萧余很慢地把电脑转向她，“你看这个钻戒有多大？”

佳禾坐在她身边，是一段视频的镜子画面。因为萧余的问题，她直接将视线落到了画面中那个钻戒上，努力照着盒子和手的尺寸，猜着说：“有两克拉以上吧？够闪的。”

“这人你认识吗？”萧余指了指视频里的男人。

佳禾这才去看那男人，好熟啊……“我想起来了，是程皓，是之前拍永安的时候，剧组的一个副导演。”自从3月从剧组离开，也有大半年没见了。

“他认识乔乔吗？”萧余继续诱导。

“认识啊，那时候唱歌吃饭什么的，经常在一起，”佳禾继续道，“不过应该不是很熟吧？没怎么听乔乔说起过。”

萧余唔了声，恢复了平静：“被求婚了。这孩子还真实诚，竟然发在围脖上……看看转载率吧……”

“啊？不是吧？”佳禾抖着手指去按播放。

画面中的程皓举着个盒子，盯着视频说：“乔乔，生日快乐。10.25的钻戒我暂时还买不起，这个钻戒只有2.25克拉，我找了很久，”他把钻戒从盒子里拿出来，清了清喉咙才说，“我现在在东京电影节，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不管成败与否，嫁给我。”

像是在海边的景色，还有风声的杂音。

程皓握着盒子的那只手，紧张的用力。

很短的视频，她不知怎地，看得鼻子发酸，真感人啊。

可是……她看了一眼萧余，看了眼视频，又看了眼萧余：“她从来都是恋爱告知狂，不可能和程皓在一起不告诉我啊？”

萧余险些喷出一口水：“也就是还没恋爱，就求婚了？！”

两人阴森森对视了一眼，同时摸出手机，同时拨乔乔的电话。最后是佳禾抢了先机，那边儿乔乔接起来，吸着鼻子喂了声，佳禾立刻两眼放光：“你感动的哭了？”

佳禾果断按了免提，把电话放在了桌子上。

“什么啊？”乔乔的声音有浓重的鼻音，“冻死我了，拍外景呢。”

“你还不知道？！”佳禾扫了眼转载，很好，20分钟突破9000了，然当事人还不知道。

那边很是无奈：“有什么事快说，我有电话进来。”

“那个……”佳禾决定循序渐进一下，“你最近有新男朋友吗？自从那个贝斯渣男之后？”乔乔默了下：“你是恋爱太幸福了，来抚慰失恋人士吗？”

佳禾窘然，和我有啥关系：“真的没有？或者有什么小萌芽小暧昧，就差捅破窗户纸的那种？”怎么样也有点儿苗头吧？要不然这兄弟不是找死咩？

“当然没有，你给我介绍？”乔乔已经快抓狂了。

“有件事，告诉你你要冷静。”佳禾看了萧余一眼，意思很明显：你来刺激她吧。

萧余清了清嗓子：“恋爱狂，告诉你件不幸的事情，你离人群远一些，找个僻静的地方。”乔乔啊了声：“你们两个在一起啊？”那边儿静了下，才又叫起来，“我知道了，你们两个终于内疚了，今天我生日竟然没发短信祝贺。你知道从昨天十二点开始，有多少艺人给我短信吗？人家那么忙都记得，你们两个天天混吃等死的，竟然都忘了给我短信。”

佳禾窘看萧余，萧余出声打断她：“程皓你认识吗？”

“认识啊，”乔乔立刻说，“佳禾也认识，一起做过永安的。后来他就不在我们公司了，怎么了？你看上他了？”

……

萧余也窘了，看了眼佳禾，才很平静地对着手机说：“他向你求婚了。”

安静，很安静。

佳禾心肝儿都揪起来了，那边儿才切了声：“今天是我生日，又不是愚人节，我都半年没见他了，连手机号都掉了。”

“你去上你自己的围脖，早有人给你转过去了，2.25克拉很闪眼，尤其是在自然光下。”萧余迅速总结完，那边立刻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手机又在桌子上震起来，佳禾深吸口气，比自己被求婚还要激动，按下接听就听见抽抽嗒嗒，抽抽嗒嗒地，女主角已经说不出话了：“你说……这是不是在整人啊……”萧余很淡定地说：“看现在破万的转载量，应该没人这么整自己。”

两个人就听着她稀里哗啦了很久，佳禾才按耐不住问她：“喂，你打算怎么办，”她认真想了下，“你说这程皓也真是的，还没恋爱呢，就先求婚了，这不是让你难办吗？”虽然挺浪漫的，但是也要看当事人愿意不愿意啊？

“我觉得，”那边犹豫着，说了句更震惊的话，“我爱上他了。”

……

佳禾觉得大脑不负重荷了，萧余只嗯了声：“现在去办签证，下来的话应该赶得上电影节的闭幕式。”两个行动派迅速交流了数句，电话挂断了，佳禾才明白乔乔要干什么，立刻目瞪口呆地盯着萧余：“不是吧，她头脑发热，你也支持她？去东京？”

“如果一个男人在没有任何把握情况下，堵上自己的面子这么做，嫁给他也挺好啊，”萧余不置可否，“不是每个女人都能遇上这种事，反正和谁一起都有可能分开，为什么不选个这么傻又有才的人？你要知道他得奖了，这可就不止是一万多人的见证了。”

佳禾茫然点头，再点头，为啥笑笑说啥都这么有道理？

等笑笑走了，她想起来还是禁不住亢奋，索性给易文泽拨了个电话，很激动地说了那个傻男人没恋爱就求婚，乔乔被求婚立刻爱上的精彩片段，那边只笑着听，到最后若有所思道：“这次的确有两个中国影片入围，希望他能成功。”

很温和很冷静，佳禾立刻偃旗息鼓，哦了声。

第51章

到他从哈尔滨回来时，北京又降了一次温。

本来是早了一小时出门，却是晚了两小时到，事情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佳禾同学又一次出现了驾车刮蹭事件。快到停车库时，易文泽竟然正在接受采访。阿清看见车开过来，才帮着她把车倒进了车位，拉住她的手臂说：“等会儿吧，有媒体在车上。”

佳禾理亏点头：“怎么在停车场采访啊？”

“本来是约了一小时后在国贸附近的，”阿清挤眉弄眼，“因为马上要去电视台做卫视的访谈节目，所以来不及了，那个记者就开车来了机场。”

佳禾更理亏了，看表问：“那现在还来得及吗？”

阿清也看了眼：“要走了，我去催催他们。”说完立刻上了车，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人下来，佳禾正准备上车，就有人不确定地叫了她一声，回过头看正是刚才车上下来的记者，竟然是自己的高中同学。

那女人边收着录音笔，边走过来招呼：“来接人啊？”佳禾想摇头，可一想自己不接人没事儿来机场停车库干嘛？便点头说：“是啊，你呢？”

那女人快走两步，拉住她胳膊：“采访易文泽啊。”

佳禾哦了声，那女人才又指着身后人说：“这是我同事，对了你现在在哪儿混呢？”

“做编剧。”佳禾眼睛瞄着车头被自己蹭到的地方，又去瞄那辆车，阿清刚才下来，看到这里的状况又回头对里边说了句话。

“编剧啊？”面前人笑，“最好片子大红，有天能采访你。”

佳禾打着哈哈：“好啊好啊，记得把我写的犹如文曲星降世。”面前人笑着拍她肩：“得了，现在不流行这个了，最好写你十几岁就是小太妹，天天混在外边，然后出国一圈回来天降奇缘，得名导点拨。”

佳禾窘看她，想起易文泽接下来的节目，忙伸手揽住她肩打断：“不说了，有机会我去找你吃饭，我急着接人呢。”说完就锁上车，转身就往电梯那里走。

直到看到他们开车走了，才长出口气，又原路折了回来。

阿清站在车尾不停给她使眼色，可脸都拧到一块儿了她也没看到，直到从车尾转过来，看到易文泽正弯腰看车……

完了。

她冲阿清比了个回避的手势，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很谄媚地用脸蹭了蹭他的后背：“欢迎回家，亲爱的。”好酸啊，不过此时不用美人计，更待何时？

看不见他的脸，就被他要过车钥匙，成功拎到了车上。

把钥匙插进去后，他才静看了她一眼：“学开车几年了？”

“大学就学了，”佳禾算了算，“好多年了。”

“以后别开车了，”他看着表，很平淡地说了句，“如果要出门我开车送你，我不在北京就打车，实在觉得不方便就请个司机。”

佳禾的嘴角慢慢地拉下来，什么叫一句定生死？这就是了。

岂料正是百转千回，琢磨怎么扳回一城时，易文泽已经探过身，用手掌覆在她脖子后，很轻易地拉近了距离，给了一个非常缠绵的吻。因为刚在室外呆了会儿，两个人的唇都是冰凉的，可是吻却是热的。

空调的声响有些吵，她被他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只一味迎合着，直到他松开手才嘟囔了句你也不怕被人看到。还没说完就觉得他彻底凑近，从前面俯身又堵住了她的嘴，正好遮住了车前晃过的灯光。到最后，他终于替她系好安全带：“驾驶证给我。”

……什么是美人计？！这才是！

佳禾成功地交出了自己好不容易考下来的驾照，看到易文泽随手放到口袋里，心里还不免哀悼了一下，易文泽与开车不可兼得也，罢了罢了。

直到车开出了车库，他才缓缓扬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因为自己的过错，实在是来不及回家，她只能跟着易文泽到了电视台楼下。本来说是要等在车上，可阿清说这访谈节目要很久，还是把她扯到了楼上。化妆间里正有女主持在，看到易文泽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易老师，有两三年没见了。”

易文泽轻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抱歉，路上有些堵车。”

女主持笑着把他让进化妆间：“这次的单曲太棒了。只有几天，我们这里的小姑娘都换了当彩铃，粤语的国语的，我都快疯了，不论打谁的手机都是这歌。”

不愧是名嘴，碰上易文泽这样不爱寒暄的，都不免附和着说了两句，到最后易文泽坐下时，佳禾才站在他身边，看着化妆师在示意性地给他整理发型。当初她只看过易文泽化妆出来的成品，从没见过过程，还以为有多有趣，最后发现实在没什么可看的。

女主持还在对着镜子调整，他已经在喝水等着了。

什么叫天生丽质难自弃，这就是了。

晚上回到家时，佳禾亲自煮了面给他吃。

她撑着下巴看着他吃面，努力用最温柔的声音问他：“好吃吗？”易文泽慢条斯理地拉过她，让她坐在身边，挑着递到她嘴边。

很浓的酱料，她凑着吃了一口，再抬头想说话时，易文泽已经随口问了句：“好吃吗？”

佳禾嗯了声，成功把要开车的事儿扔到脑后了。

等到他去洗澡的时候，佳禾才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处理工作邮件。深更半夜的竟然收了十几封邮件，她一个个看过来，到最后都有些抓狂。很多两三年前已经交了差的本子，一直没有开拍，到现在永安的收视走高，都开始折回来修改，准备开拍。

都是自己写的，只能负责到底，可是好多好多的本子啊。

佳禾正看的眼红的时候，就听见手机响起来，大半夜的竟然是老妈的电话。她吓了一跳，忙接起来听，边儿老妈大惊小怪地叫唤着：“完了闺女，你老爸头脑不清楚了，满嘴只叫着你的名字。”

“啊？”佳禾按住胸口，“别急别急，还能走不？能动不？打120没有？”

“打了啊，”老妈在那边儿不停说，“老头子别急啊，有啥事儿咱说，别急。”

佳禾光是听着就心惊胆战：“急救车到了你先上，然后把医院的名字发给我啊，我马上开车回去。”挂了电话，易文泽也刚洗澡出来，看见她火急火燎就往身上套衣服，兵荒马乱地摸了手机就往出跑，立刻给她又拎了回来：“等我穿衣服一起去。”

佳禾脑子乱哄哄地，被他这一说更吓了一跳：“你干嘛去？”

易文泽很快拿出衬衫，边系扣子边让她去拿自己的钱包车钥匙，佳禾被他指挥的团团转，直到上了车，才给老妈又打了个电话，竟然还不是老妈接的，是穆穆：“老姐，手机在我这儿啊，120来了我给你短信告诉你地方哈。”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佳禾心跳的头疼了，茫然看易文泽，易文泽正在点火发动汽车，感觉到她看着自己，立刻把她拉过来抱了抱：“没事的。”

说完，亲了下她的额头。

空调才刚开，车里冻得有些吓人，可就是他这么一个动作，就让她觉得暖融融的。刚才那一瞬冰冷的手，都有了些知觉。

手机忽然震了下，是穆穆的短信。

她下意识报出医院名，却忽然犹豫了：“我自己开车去吧？”

这种公众地方，总觉得不适合他出现。

易文泽只笑了下：“虽然见面的时间不太好，但你也不能剥夺我作为男朋友的权利，对不对？”佳禾嗯了声，仿佛就因为这句话，心才有了些着落。

到医院的时，已经是半夜，依旧是人满为患的大厅，还有浓重的消毒水味。

佳禾也顾不上别的，边打着电话问楼层，边顺着穆穆的指示往急诊室跑。易文泽就跟着她一路大步走了进去，身边不停有人停下来，回头张望着，几乎全是目瞪口呆，不敢置信。

直到急诊室外，她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易文泽。

易文泽没说话，轻握住她的手，替她推开了门。

病房里明明是人满为患，却因为两人进来，立刻安静下来。

佳禾环视四周，立刻看到一个病床旁围了里外三层，全是叔叔舅舅姑姑姨姨们。她正要走过去，就听到一声尖叫，吓得她险些坐地上。

穆穆狂奔过来揪着佳禾的胳膊：“我姐夫怎么来了啊？！”佳禾喘着气问他：“我爸怎么样了。”话音未落，所有床边的都回了头，全一副被粽子噎住，还偏找不到水的表情。

就连穆穆都被看得胆颤，结巴着说：“没，没事儿……就，就是低血糖……”

“低血糖？！”佳禾有种血冲上脑袋的感觉，“我爸不是三高吗？！”

老妈不知道是从哪儿回来，竟然站在他和易文泽身后补充解释：“吓死我了闺女，没事哈，别急，CT也照过了，脑子一点儿事儿都没，医生说了，你爸就是吃降血糖的药吃多了。”

佳禾这才是昏昏糊糊放了心，回头看了一眼易文泽，还不知道说什么，就看见老妈走进来，估计是猜到背对着自己的男人就是被女儿雪藏的盗版易文泽，很端了个架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成功地安静了。

易文泽很郑重地点头说：“伯母，你好，我是易文泽。”

佳禾的老妈愣了足足五秒，才清了清喉咙，拍了拍他的胳膊：“小易啊，让你受惊了，真是的，这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尴尬。”说完还笑了两声。

无比之雍容大方。

叔叔舅舅姑姑姨姨们立刻配合着笑，这才把床边让出来：“快过来看看你爸吧，吊完盐水可精神了。”床是让出来，老爸显然是刚被人拍醒，正被二姨从床上扶起来，靠着床头迷糊呢。

佳禾忽然有了种被捉奸的错觉，不敢挪动脚步。

到最后竟然是易文泽先一步走上去，她才屁颠跟着，易文泽到床边略弯了腰：“伯父，你好，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说完，还很自然地伸手替老爸把枕头垫在背后。

老爸迷糊抬眼看他，没吱声，倒是老妈几步上来，拧了下他的胳膊：“和你说话呢！”

“啊，”老爸这才被拧醒，“还不错，真不错，”说完还活动了下胳膊，“别担心，结实着呢。”说完还是忍不住，回头对老妈低声问了句：“这也长的太像了吧？”

一句话，险些让她泪流满面，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真要像，也不能像成这样吧……

第52章

“这就是本人！”老妈眼睛都冒火了，抬头的一瞬，又立刻换了最妥帖的微笑，“真是麻烦了，你看你这么个大忙人，真是，哎——”她越想越气，狠狠又拧了一把佳禾老爸。

易文泽只笑着说：“这是应该的，我母亲也特地叮嘱过，按习俗，一定要在佳禾去新西兰前先拜访二位。”

一句话，又成功让所有人把注意力转向了两人。

佳禾握着他的手掌，扭捏了半天，才哼哼唧唧地说：“最近正好有空……”

“我靠，这大半夜的也有明星慈善节目？！”

门口的惊呼成功打断了她，众人森森回头，只看到佳禾的大表弟弯着腰，似乎是跑的急了，边喘边对身后的小表弟挥手：“快，快给姐电话，是易文泽，在医院。”

真是……她沉痛看易文泽，真是个永生难忘的见面会啊……

好在有老妈撑场，很快就从医院回了家。易文泽开车带着一家人进小区时，老妈还很配合地抢先一步下车，生怕保安看到开车的人，连上楼亦是胆战心惊的。

到进了家门，佳禾趁着老妈泡水，跟着她进了厨房，仔细打量她：“妈，你没事儿吧？”

“怎么样，”老妈挑眉，笑的得意，“你老妈没给你丢人吧？”

佳禾嗯嗯啊啊的：“无比之雍容华贵，大方得体。”

“端进去，”老妈把整个果盘塞给她，“显示你贤良淑德的时候到了，回头再审你。”

佳禾吐了下舌头，乖乖把果盘端进了自己房间。

刚才进门，就看到易文泽身边堆着五大本相册，正看得怡然自得。

逢人来就展示自己培育闺女的成果，真是老妈万年不变的习俗啊。佳禾生怕他看到什么傻得要死的照片，忙把果盘放在一边儿，揪了几个葡萄伸手喂了他一个。

老妈最喜欢的冻葡萄，大冬天在暖气房里含一颗，酸甜又降火。

她偷扫了一眼他翻到的那夜，竟然是自己在少年宫跳新疆舞的照片。那时候自己的个子小，衣服又都是统一买的，别人明明穿的很合身，落到自己身上就成了水袖戏服。看着自己额心那个醒目的口红点，佳禾彻底窘了：“别看了，看电视吧。”

他咬住葡萄，笑看她：“你学过跳舞？”

佳禾嗯了声，趁势抽走了相册：“小时候学过，不止是舞蹈，那时候我家到景山少年宫要两个小时，我妈想着反正也去了，索性就报了三四个班。无的放矢，最后弄得一无所成。”

她仰头长叹，才发觉自己墙上林林总总的海报，顿时僵住。

完了，怎么事先没拿下来？！

她偷瞄易文泽，看他又随手拿起别的相册，翻看着。只能蹭到他身边，低声问：“要不你去书房看？”

易文泽看了她一眼，她心虚地说：“我要换衣服。”顺便趁着换衣服把海报都拿下来……易文泽好像在笑，又似乎没大当回事儿：“换吧。”

好吧，这借口太菜了。

佳禾梗着脖子，继续硬撑：“我好久没回来，你好歹让我先收拾下房间吧？”

他终于随手合上相册，抬头看了眼靠近阳台门的那张最大的：“这张也算绝版了，拿回家吧。”一句话彻底敲散了她的侥幸，佳禾嗯嗯啊啊着说了句随便，就拿着才喝了一口茶的杯子，跑出去继续给他倒茶。

最后的结局是，他不光要走了那张海报，还要走了四十几张照片。

老妈倒是对着他很大方，大手一挥说，都拿走吧，反正搁在家里也占地方。佳禾泪眼婆娑看着老妈，没敢反驳，天知道她是多想老妈有点儿恋女情怀……

到了半夜，佳禾才抱着新的被子和枕头，拿到了自己房间，对他小声说：“今晚你睡这里哈，我睡在客房。”老妈死活要留下他，大半夜的自己也不好说什么，偏易文泽还很自然地应承下来。

她替他铺好床，刚想转身，就被他一把抱到了床上。

自己的房间，熟悉的灯光和床，还有写字台，阳台外的植物都是高中就开始养的。她曾睡在这张床上背书看电视，被老妈清晨掀开被子催促起床，而现在整个人都陷在被子里，躺在他的手臂上，被他悄无声息地吻住。

门是虚掩着的，能听见老妈在低声催着老爸睡觉。依稀还有老爸低声问要不要煮个宵夜吃，被老妈一句话封死念想，关上了主卧的门，整个房子都忽然安静下来。

佳禾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很快就把被子晕得发潮。他的吻从未有过的温和，从嘴唇上移开，滑到耳根，轻咬着她的耳垂低声说：“老婆？”佳禾忍不住躲了下，却被他成功箍住，只能抓住最后那一丝丝理智，轻嗯了声。

他倒不急着说话，又开始顺着她极细的脖颈，一路吻到锁骨，用牙齿解开了一粒纽扣。

不是有话要说吗？佳禾脑子里还在拼命想着他要说什么，直到他不动声色地解开第三粒，她才反应过来，立刻从他怀里滚到床另一侧：“……回家再说。”

身子又往后蹭了下，却一个颤悠，险些掉下床。

好在他手快，把她一把拉了回来：“说什么？”

佳禾被问得哑口无言，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感觉着体温在迅速升高着，靠着他同样发烫的身子，挣扎了半天才低声说：“不是刚才出门前才……”

她努力摆出一个认真严肃的表情，却做贼心虚地竖着耳朵，凝神听客厅的动静。

他忽然低笑了声：“什么？”

这么安静的空间，却偏是自己的房间，这种违和的暧昧，让她心跳的有些急。

混乱的呼吸，是因为太过熟悉的身体。似乎有个小天平在心里不停晃着，她摇摆不定地挣扎着，直到他用最挑逗的方式压住自己的唇，才闭上眼，认命地哀叹了声晚节不保。

很绵长的吻，很深。

“老婆，”她耳边的声音极低，又带了些哄溺的味道：“快去睡觉。”

厄？

佳禾睁开眼看他，从那漆黑的眼睛中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这样的安静中，她迷糊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倏地涨的通红，蹿下床，火速逃离了现场。

一路从安静的客厅跑进客房，她的脸也没褪色，反倒是更红了。

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直到睡得口干舌燥了，她才睁开眼，太阳已经升起老高，竟又是一觉中午。她迷糊着爬起来，想要去敲醒易文泽时，老妈已经在厨房边烧饭边说：“早走了，看看人家多勤奋，五点多就起床走了，再看看你，哎，果真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难怪他可以成名那么早。”

佳禾愣了下，才想起来他今天似乎是要去上海宣传的，这才放了一颗心：“职业不同嘛，你闺女我也很勤奋啊。”

老妈若有所思看着她，直到把她看得发毛了，才悠悠然叹了句：“你说你们作息差这么多，以后生孩子怎么办？”

佳禾正咬着牙刷，准备发短信，听见这句话立刻森森回头，看着那十二分忧心的老妈，彻底被打败了。

在老妈逼问了一个小时后，她终于假装接了个电话，才算是摆脱。

上了出租车，她才解开围巾，深吸口气。司机问了地址，很是夸赞地看了她一眼：“好楼盘啊。”佳禾笑了笑，正要说话，就听见电台的娱乐新闻在说着天楚。火速订婚，从未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某富家子，这几年都是这样的新闻，偏因为是易文泽的前妻，总会扯上他的名字。

DJ说的绘声绘色，她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手给易文泽发了个短信：到了吗？很快就回了过来：到了，在开会。到家了吗？

佳禾回了短信，收起手机时司机才随口说：“这两年娱乐圈结婚年啊，大龄的嫁不出去的，还有这二婚的，都赶在2012前把自己嫁出去了。”佳禾随口附和着，司机又道：“这两天这个天楚新闻真是多啊，那天我载一个客人，据说是知道内幕。”

佳禾很配合地哦了声。这年头，还真人人都自称内幕帝啊？

“你可不知道，这明星效应有多好，很多内地的企业家都是直接开价，让经纪公司提供女明星做女朋友，不是包养哦，就是纯炒作女朋友的新闻。这可比广告管用，曝光率不是一般二般的高。这天楚啊，离婚的时候炒得多红，现在可是最高价的恋爱标价。”

佳禾默然。这算是新时代新代言？

司机由此神展开，越说越乐呵。

佳禾快到家时，忽然接了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竟然是易文泽公司的人，似乎就在自己家楼下等着，却也不说是什么事。直到她下了车，才见楼梯外的小男生冻得上蹿下跳的，看见她才笑嘻嘻跑过来：“老板娘，你再不来，我就冻死了。”

佳禾内疚地摸出门卡：“上去说吧。”

“不用不用，我就是送个东西来，”小男生把个包装盒塞到她手里，“老板的任务我可算是提前完成了。”说完就飞也似地跑了。

佳禾抱着盒子上了楼，边进门边拆，盒子里放着十几个相框，一看就是用来贴相片墙的。她反手关上门，一个个拿出来看，很快就铺满了整个沙发，大大小小的竟全是自己自小到大的照片……

她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慢慢看着。

照片都特地做了处理，在暖光下有一种岁月的痕迹，却很温暖。

正是看得出神时，茶几上的电话忽然震了起来，竟然是穆穆。那边儿用一种打了鸡血的状态在念叨着冷静冷静，佳禾听得哭笑不得：“喂，你拨错电话了？怎么自言自语的？”

“姐，我需要冷静，”穆穆十二分认真地告诉她，“电视你是看不到了，快上网，甭管土豆优酷，还是什么，只要是视频网站肯定都有下载的，我姐夫的节目访谈。”

第53章

“话说清楚些。”佳禾握着手机，莫名就有些心跳加速。

电话那头只是叹气，再叹气，忽然变了语气：“你自己去看吧，记得去冰箱里拿些冰块，冰冻冷静。”说完，就立刻挂了电话。

她想了又想，才去卧室抱来电脑，搜索‘易文泽最新访谈’，竟然一下子跳出了几十页，都是那天她陪着他去上的节目。名字起的各种各样，她扫了眼，点开‘惊天隐秘，易文泽自爆恋爱史’，盯着屏幕的缓冲条，深吸口气。

千万不要太浪漫，我真会吃醋的。

很正常的开场，主持人比那天在化妆间还要健谈，总笑着自称是他多年影迷，易文泽只在沙发上很舒适地坐着，不停微笑着点头，偶尔说上两个字就已经引得台下影迷的尖叫。那些历史回顾的Video，穿插着成名以来的所有画面，连她都看的激动。

直到主持人笑着问：“不知道，今天我能不能打破你的习惯。”

易文泽笑了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主持人笑颜如花，连叹了三四口气，倒是先对着台下说：“你们想知道吗？”

台下笑成了一片，几个女生齐声道：“不想！”

佳禾噗地笑出来，这主持人真可怜，估计还没见过如此守护偶像的粉丝。

主持人倒是笑得自如，随口说着自己早就做了心理准备，今天面对的不仅是一个人的缄默，还会有几十个粉丝的掩护。粉丝附和着大叫着不问隐私，不说隐私。场面一时搞笑的要死。易文泽只是笑，到最后才说：“你和我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了。”

“是啊，”主持人万分感激他能说句话，过渡了这场的尴尬，“所以，我决定顶住编导压力放你一次。”

他笑，调整了舒服的坐姿。

佳禾从茶几下摸出饼干盒，打开开始翻着自己爱吃的口味。

“第一次见到我未婚妻，也是在北京，十几年前。”

视频中一片寂静，转瞬是尖叫汹涌。

饼干刚撕到一半，手指已经僵的不知如何弯曲了。

在北京，十几年前？怎么可能？

等等……什么时候成“未婚妻”了？

主持人也是夸张地捂住嘴，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镜头说：“编导我要加工资，易文泽第一次开口，第一次开口说感情哦。”她说完，又去捂住胸口，看易文泽：“阿泽，你让我先适应一下，我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问什么。”

底下粉丝更是叫的厉害。

他笑：“不用问，我老实交待。”

然后很自然地拿起矿泉水，喝了小半口。

佳禾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发现饼干都被自己捏碎了。

“我算是比较幸运的，入行很顺利，似乎没经过什么波折，”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我在入行之前，是个很shy的人，突然每天都要面对媒体和公众，总有些难适应。还好麦姐是个很宽容的人，没有任何要求，就放了我两个月大假。”

他的话，像是有一种很温和的力量，让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那时候我在北京，大概住了一个月。我记得是你们西单图书大厦刚营业的时候，我和一个朋友约在附近喝茶，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了很久，然后指着玻璃外对我说‘一直没觉得你是偶像，今天算是深有体会了。那个小姑娘，为买你的海报，把回家的车费都用了。’”

镜头是拉近的，他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么不真实。

佳禾几乎忘了呼吸，隐约想起，似乎很多年前自己做过这么一件事。但是很遥远了，连自己都记不清了，竟然和他有关？只隔着一层玻璃的距离，自己十几年前就见过他？

或者说，应该是他见过自己。

节目组很审时度势。

很慢地放出他的新单曲《有你》。

很舒缓的旋律，让他的声音更显温柔。

“当时我隔着玻璃，看到个小姑娘，背着很大的书包，应该是塞满了书，书包的一角露出很长一截纸筒，像是被卷起来的海报。我问我朋友‘你怎么知道她没钱回家了？’，他说，去挑书的时候，看到这个小姑娘，自言自语在计算着车费能买多少东西，然后很高兴的发现，居然可以买三张海报。”

“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笑，“你是指那天，还是指再后来？”

佳禾站起来，又坐下，过了三秒又立刻站了起来。那天自己就在休息室，竟然、竟然他就说了这些，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呢？后来呢？场外无数粉丝追问着。

他笑着摇头：“那天没有后来，我欠她一次回家的车费，很多年后再见到她，算上利息和物价，似乎赊欠太多，只好用中国人最常用的方式还账了。”

明显的玩笑，很淡的笑。

她反应了许久，才在粉丝的“以身相许”中回过神来。

从里到外，一层层地溢出的幸福感，几乎迷糊了视线。

主持人先是被感动的说不出话，最后憋了很久，才长叹了一句都是命啊，这里的粉丝估计都宁肯走着回家，去换易文泽几张海报，可茫茫人海中，他只看到了她，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最是让人咬牙切齿羡慕的是，还能在多年后再遇见。

视频嘎然而止，看来是易文泽的铁杆粉，专门为了这段而剪辑的。

佳禾连窗口都忘记关，就转悠着，进了厨房。大冬天的，竟然摸出了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大口，可是心头的火苗依旧蹿啊蹿的，全身像是烧着了一样，烫的吓人。

直到喝完了一整瓶，她才把空瓶扔到垃圾桶，继续靠着墙壁出神。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巧合。

他见过自己，还是在北京。

脑中断断续续地记起曾有过提示的片段，画面停止在他和顾宇第二次的碰面。他曾很清楚说过，十五岁那年见过自己。实在太丢人了，自己竟然还以为他在背什么电影的台词……

她捂着脸，唉声叹气时，忽然听见大门响了声。

完了，易文泽回来了。

她刚才迈出一步，竟然很不好意思地扭捏着，听见脚步声近了，才揉了揉脸，走出了厨房。他走到饮水机前，倒了杯热水，看到她走出来，随口问：“相框拿到了吗？”

佳禾红着脸，支吾着说拿到了。

不行，想起他竟然见过自己青葱年代，丑兮兮的模样，就觉得别扭。

她佯装淡定，从他身边走过时，却被易文泽一把抱在了怀里：“怎么了？”

“没怎么啊？”她笑的甘甜。

他微微笑着，低头含住她的嘴角，两个人很自然地吻在了一起。因为喝了一整瓶的冰水，佳禾的舌尖很凉，而他的却是温热舒服，就这样不断不断地吻着，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时，已被他一把横抱起来，走到了客厅。

沙发上都是相框，他扫了眼，索性抱着她坐到了桌侧的地毯上。

佳禾蹭在他怀里，刚想问要不要烧点东西给他吃，就扫见了桌上还开着的电脑，立刻抱住他的脖子，挡住了他的视线：“累吗？”

完了完了，视频是关了，一整屏的搜索结果，看到岂不是糗大了。

易文泽靠着身后的沙发：“还好，上飞机前吃了晚饭。”

她又坐直了些，拼命想找借口让他远离这台电脑，易文泽看着她努力思考的脸，忽然笑了，刚想说什么就被她主动亲了上来，小舌头犹犹豫豫的滑进他嘴里，就是这有些闪躲，却还偏要身体力行的做法，彻底的点了火。

可他却偏不做反应，享受她难得的主动。

“喂，”佳禾终于绷不住了，眼神飘忽地看他，“你怎么没反应？”

他反问：“什么反应？”

“我都这样了……”佳禾想哭，“你不是外边有女人了吧？”这个念头一起，她倒是忘了自己的主要目的，趴在他身上上下闻了闻。就在头低下去时候，易文泽刚好扫见电脑屏幕，马上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佳禾抬起头，狐疑看他：“难道你最近太累了？不想那个了？”

一定是。

要不然也太挫败了，自己难得主动献身，竟然、竟然没反应！

他把她抱起来，翻身压在了身下，手撑着头，很近看她。

佳禾倒是喜笑颜开：“有反应了？”

问完，才发现自己何其露骨，立刻哑巴了。

他被逗得笑起来：“报告老婆大人，很有反应。”

说完，才低下头一下下亲吻着她的脸，慢慢地移到耳边，很轻地说了句：“这件事我早就告诉你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

……

佳禾啊了声，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那天……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噢了声，声音几不可闻：“我什么时候用你开过玩笑？”

好像，貌似，大概从来没有过。

他始终有条不紊地继续，直到手伸入她背后，解开搭扣才又问了句：“这里？还是卧室？”

简单的一句话，让她刚才献身的勇气彻底消失，犹豫了很久才说：“卧室吧……”易文泽说了声好，刚要把她抱起来，她才忽然想起个严重问题，立刻瞪大眼睛看他：“要不，你还是睡觉吧，北京上海折腾一天了，多累啊？我给你去铺床。”

他哭笑不得：“老婆，又怎么了？”

哼哼唧唧半天，她才很内疚地亲了他一下：“我忘了，今天不方便……”

第54章

电脑里日历只剩一个星期。

之前，她用了一个星期不停求证他爸妈妹妹都喜欢什么，连挑个玩具都逛了三天。到这个星期，一切妥当后，反倒开始坐立不安了。

如此紧张的情绪，直接影响到了睡眠质量。

才七点过，她就迎着清晨的日头，挣扎着爬起来，迷迷糊糊摸到厨房给他煎蛋。到最后闻到焦味了，锅铲才被身后人接了过去：“重新煎吧？”

于是……又一次谄媚的机会，成功变为了对资深偶像的摧残。

香喷喷的蛋端上桌，还配了很清淡的白粥。

他递给她筷子：“今天有工作？”她集中精力想了想：“没有，这一个月什么工作都没有。”易文泽把勺子放到她碗里：“怎么这么早起来了？”她又努力想了想：“睡不着，总是一个个的做梦。”

他笑，没说话。

佳禾喝了口粥，很是忐忑看他：“你妈会问我什么问题吗？我英语不是很好，仅限于听，粤语好像也是……”好吧，她承认，刚才就是梦到见到他妈妈，很是温文尔雅的一个女子。可是只对着自己说听不懂得语言，明知道是梦，却越是着急越是醒不过来。

这种东西，可不是恶补能出来的。

他挑了个张古典音乐的CD。

然后就在乐声中走回来，坐到她对面：“我的中文就是父母教的，你和他们沟通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障碍。”

她暗松口气，很快吃完粥和煎蛋，又心满意足地回去补觉了。

睡到中午时，进来了电话。她一夜没睡好，懒得去接，就任由铃声一遍遍地唱着，直到易文泽接起来，说了句话后，手撑在她身侧，轻声说：“老婆，你朋友电话。”

佳禾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告诉她，等我睡醒再说。”

易文泽无奈地一手抱起她，把手机贴在她耳边：“她说要请你做伴娘。”

伴娘……伴娘？！

她睁大眼睛，心脏都被吓得抽痛，然后就如此被棉被裹着，坐在易文泽腿上，颤悠悠地对电话说：“谁……谁要找我做伴娘？”

“我！你闺蜜我！”乔乔的声音带着亢奋。

她深呼吸着，小心问她：“是你那个围脖男吗？”

自从笑笑这么叫以来，她也跟着如此叫了很久，倒是把乔乔问的一默。

然后就听见电话那边，她对身侧人说了句喂，你被改名了，围脖男。说完，乔乔才继续对她说：“围脖男拿了奖，为了表示庆祝，我们准备结婚了。”

她沉默了半天，仰头去看易文泽，想说什么，却是大脑一片空白。

闪婚闪成这样，真是够吓人的。

“够格做我伴娘的，只有你和笑笑，可是笑笑比我高又比我好看，绝对是被剔除对象，”乔乔喜滋滋地继续说，“所以恭喜你，荣升为我的伴娘了。”

她下意识嗯了声，又很快反应过来：“什么时候？”

“这周末。”

周末？她彻底清醒了：“来得及定酒店婚纱什么的吗？”

乔乔笑：“他来日本之前准备好一切了，只等着我回去做新娘。”

每个字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可连起来，绝不是正常人干的事情啊？程皓去日本之前，那可是还没恋爱就求婚，原来不光买了钻戒，连酒店礼服都一应俱全了。她脑中简直混乱一片，偏当事人还觉得再正常不过。

“今天回国，和你细说。”

八个字，就这么挂了电话。

易文泽把手机放在一侧：“还睡吗？”

哪里还睡得着。

她在他胸口蹭了两下，努力找些真实感，然后才喃喃说：“乔乔要结婚，要我做伴娘，就在这周末。”他的声音带着笑：“要我陪你买礼服吗？还是直接找公司的裁缝做？”

礼服？

根本不是问题的关键啊。

“我们不是要去新西兰吗？”她憋了很久，才说了句重点。

“周末过了再去，不急。”

她算了算日程：“周末你不是在吉隆坡吗？”

他倒不大在意，边扯开被子，给她穿睡衣，边说：“我尽量赶回来。”

她笑，乔乔和程皓本就是圈内人，能让他出席婚礼，肯定会把那丫头乐开了花。这么想着，已经被他套上了运动衣，很是欢喜地凑在他嘴角，亲了下：“谢谢。”

他倒没料到，她能这么开心：“看来，我真要赶回来了。”

乔乔的一句话，彻底将她整个一星期都调到了上海。

回到家，她才发现自己和易文泽在一起后，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所有家具都蒙了尘。她用了整天时间打扫干净房间，才给他打了个电话：“你说，上海的房子是留着呢，还是卖了呢？要是留着的话，是租着呢，还是空着呢？如果租很麻烦，如果空着会很脏，还要请阿姨定期来打扫。”

她说了一大串话，也不过是给了ABCD的选项。

易文泽笑着听完，才说：“我在上海有房子，平时回去住没问题，你这里的话，看自己喜欢吧。”

她就知道，问他肯定是这句话。

沉默了很久，才故意叹了口气：“还是留着吧，以后离婚的话，我还有点儿家当。”

“签个婚前协议吧？”

婚前协议？其实这点她自己也想过，这样的话，对他公平一些。

“好吧，”她答得认真，“找律师吗？还是让你们公司法务帮着拟下协议？”

更长的沉默后，他才喝了口水，温声说：“不用，我就可以，只要一句话就够了，”他声音柔下来，“如果离婚，易文泽净身出户。”

佳禾听得有些楞，坐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的越来越明显。

到最后才笑了声：“打死我也不签，你要是沦落街头了，万千粉丝会把我砍死的。”

他笑了声，低声说老婆，我要上飞机了。

房子姑且可以放一放，倒是车要卖了。

买这辆mini cooper的时候，还是托萧余订的限量款。当时自己舍不得，被她劝说了很久，现在托人卖车才发现好处，本以为要从新西兰回来才能出手，却没想到两天后就有人要试车。

她开的少，买了两年，跑的公里数还不如人家买两个月的。

小姑娘试车的时候，很是开心了一把，连感叹这车买的值了，随口问她：“这么难订到的车，怎么就想要卖了呢？看你也没开多少公里？”

她还在想好的说法，乔乔已经舀了勺冰激凌，边喂给她，边对那个小姑娘笑：“她找了个绝版，这个限量的就不稀罕了。”

那小姑娘很是艳羡：“绝版啊？下次转手记得先找我。”

佳禾沉默着，看了眼乔乔，后者却已彻底笑到了内伤。

到最后检车时，乔乔才轻叹口气：“今年初春还说过，如果能碰上又帅又忠贞又油菜的男人，我就对贝斯男死心。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可真是死心了，老天却把这样的男人给了你。”

佳禾被她逗得笑起来：“要不，我们换换？”

乔乔想了想，一副你饶了我的神情：“算了吧，和全民偶像kiss，再做些少儿不宜的事……恕小女子接受不能。”

其实她也这么想过，可是偏偏就是易文泽。

他太聪明，几乎扫除了所有障碍，打碎了所有的不安。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她闲聊起乔乔的感叹，忽然问他，你不会真有恋童癖吧？我上初中时候可真得不好看的，短短的头发，还不喜欢穿裙子。易文泽正在等着转机，声音有些淡淡的倦意：“你是想说，loli养成吗？”

佳禾笑了：“还真像。”

易文泽似乎叹了口气：“我妹妹一定很喜欢你。”

佳禾问：“为什么？”

“这个词，她和我解释了很久，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佳禾忍不住笑起来：“你告诉她，我明白了，也领会了精神。”

两个人又随口说了两句，她才想起他还没说真正的原因。其实她只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不是别人？这么多年，和他合作过的人，单是编剧这一类恐怕都不计其数了。若是说起来，他粉丝里，自己绝对是最内敛的，谈不上多么感动人心。

她在窗台上躺着，把两只脚搭在了玻璃上，因为室内外温差，不一会儿就印出了两个水印。易文泽一直在和旁边的人交待工作，她等了很久，他才问：“还不睡？”

她难得不满了一次：“我还没问完呢？”

他笑：“问吧。”

“为什么选了我？”

那边沉默了片刻，像在思考。

她心底有个小声音，不满地埋怨着：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这个问题，你问过，”他笑，“如果是同样的问题，我问你，你会怎么回答？”

佳禾没想到他把问题又丢了回来，脑子里想了很多原因，到最后都摒除了，只含糊着说：“其实真不是因为你是我偶像，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他似是猜到了她的答案：“这个问题需要当面说，不过见了面，也就不用说了。”

第55章

乔乔是让公司裁缝做的礼服，从网上下载了十几种样子，唧唧歪歪和裁缝扯了很久。佳禾撑着下巴，等着她，两个人累了，乔乔才忽然想起她：“要不要连你的一起做？”

她对着暖风，烤着手：“不用，某人说，已经给我买好了。”

适应了北京的暖气，回来上海反倒是受不住了。

她很是嫉妒的看了眼佳禾：“我怎么觉得你现在已经从上进女青年，变成了蛀虫？你那个某人，还有什么是不给你准备周到的吗？估计除了孩子要你生，其它的都包办了。”

佳禾缩在沙发上，笑的得意：“嫉妒吧？”

“得瑟了，看看，这就得瑟了，”她抬高手臂，拽着布料的边沿，任由裁缝在身侧弯腰丈量着，“我都结婚了，你呢？难道长期隐着？”

佳禾眨眨眼，看她：“已婚妇女，你怎么这么骄傲啊？”

四个字，成功让乔乔扑身过来，和她扭打成了一团。

其实……她总觉得他在做着准备，也仅是感觉而已。

快递公司送来礼服时，她正在把小件的摆设装箱，免得下次回来还要重新再擦一遍。很宽大的盒子，她很小心地拿剪刀拆了外边的塑胶带和塑料纸，白色的盒子打开，是一层层的磨砂纸，每揭开一层，都有着悉悉索索的响声。

淡淡的紫色礼服裙，松垮地系着白色的缎带，缎带上写着设计师的签名。

拿出来，摊在床上，她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穿这个肯定会被乔乔直接灭口……

于是为了提前和准新娘报备下，晚上去吃日本料理时，直接把礼服也带了去。

乔乔目瞪口呆，倍受打击：“我说，你家易文泽是故意的吗？把我婚礼当成你们婚礼彩排了？”佳禾小口喝着茶壶汤，一副我很无辜的神情：“我真的不知道，他定的是这家的，所以拿给你来看看……”

很淡的灯光，很新鲜的鱼生。

她边说着，边夹了一块三文鱼，心虚地占了下酱油，岂料因为盯着乔乔，沾了太多的芥末，反倒是吃的刺鼻流泪。

于是服务员拉开门，给两个人换盘的时候，看到的是佳禾眼泪汪汪，面前人横眉冷对的场面，很是同情地看了眼佳禾，快速退了出去。

“你说，她的潜台词是什么？”佳禾试图转移话题，来掩盖自己礼服太招摇的罪过，“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谈判，比如我们其中一个是小三？”

乔乔险些咬到舌头：“编剧大人，你觉得咱俩更像是三儿？”

她抽了抽鼻子，很识相地沉默了。

晚上易文泽赶回上海时，正下着暴雨。

她拿着电话，听着外边的雷声，和他商量是不是来接自己过去。这里毕竟小，又没有他换洗的衣服，住起来多少有些不方便。

他倒是不以为意：“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住在你那里。”

佳禾哦了声：“那你一会儿上来的时候，让阿清替你去便利店买些吃的回来吧，我这里什么都没有，这两天也是在外边吃的。明早都没有东西给你做早饭。”

她只是想着做早饭的材料，可易文泽却足足提了两大袋东西上来。这样的量，三天也吃不完……她打开冰箱门，分类放了进去，顺便盯着一堆食材，想着明天给他做什么吃。因为在用心，手一会儿就被冷气弄得冰凉。

“怎么对着冰箱发呆？”易文泽从身后关上门，一只手从身后环住她，“要洗澡吗？”

他身上有很淡的浴液味道，是自己最喜欢的西瓜味。

闻到鼻子里有种奇妙的违和感，这还是他第一次住在自己这里。这个房子自己买了有五年，认真算起来还没有男人来过……她往后靠过去，成功被他两只手搂在了身前。因为刚洗完澡，这个拥抱格外的温暖，还带着微微的潮湿。

“我被你害惨了，”她回头看他，“我又不是新娘，你给我做这么好看的礼服，乔乔会把我大卸八块的。”他笑着，用脸贴着她的脸，不答反问：“喜欢吗？”

佳禾嗅着他的味道，有意曲解了他的意思：“很喜欢，闻起来甜甜的。”

他哑然失笑，关上冰箱门，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很小的房子，厨房也是空间狭小。

这么个浪漫的动作，倒是成功让她踢倒了桌台上的酱油瓶，当地一声吓了她一跳。易文泽一手抱着她，一手扶起瓶子，低声说：“看来这房子认生。”

“是哦，”她搂着他的脖子，也笑着接话，“这可算是真真正正的闺房，从没有男人进来过。”他笑着，没说话，一路很是小心地抱着她进了卧室。

因为喜欢在地毯上看书，她当初只买了宽版的单人床。

此时看着，倒真是有些尴尬了……

结果她是一夜不敢乱动，连翻身都没有过，到了早上睡醒时，腰酸背疼的几乎昏过去。早晨醒来时，她才勉强动了下：“下次还是直接睡地上吧，这样太受罪了。”易文泽搂住她，直接抱到了身上，伸手给她揉着腰。

很慢的力道，温热的手心，真是舒服极了。

她很满意地趴在他胸口，立刻改了口：“我改主意了，还是睡床吧。”

“怎么了？”他的手滑入她睡衣里，继续不动声色地替她揉着。

她享受的眯起眼睛，喃喃着有这种超五星级服务，值了。他笑着没说话，直到她轻喘着气，想要从身上逃走时，才直接把她剥干净，彻底服务了一次。

最直接的结果是，她连床都懒得下了，趴在被子里哼哼唧唧地，看着轻松地站起身，嫉妒的咬牙切齿：“你一晚上这么睡不难过吗？真有体力……”

他笑着弯腰，正要说什么，忽然有人敲了门。

是隔壁赵阿姨的声音，在大声问：“佳禾，在不在？”

她正要指挥易文泽去开门，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穿好衣服跑去开了门。

因为刚从被窝爬出来，又很卖力地做了一次早操，她身上还有汗。这么一拉开门反倒是被冷风冻得哆嗦。赵阿姨站在门外，举这个扫把，一副要战斗的姿势，一看是她才放下手里的东西，长叹口气：“吓死我了，佳禾，我以为你家里进贼了。”

佳禾迷茫看她：“怎么了？”

赵阿姨很是尽责地解释：“你一声不响地就消失了，好几个月不在，忽然昨天回来也不和我打个招呼。我半夜听见巨响，吓得不行。”

巨响？

貌似就是个酱油瓶倒了而已……

不过赵阿姨素来如此，她至今还记得那句‘吴志伦打酱油’的经典理论，若论无厘头，绝对堪比大师级的周星星。她揉了下眼睛，大概能猜到她来的意图：“阿姨，是不是小区又收了什么费了，你告诉我，我给你钱。”

赵阿姨忙摆手：“不是，小区每户发了十块钱，我先帮你收了，现在给你，”她边说着，边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我家没零钱，你找的开吗？”

“算了吧，”佳禾开玩笑说，“就当是给您的压惊费了。”

“那可不行，”赵阿姨一本正经，“放在我这儿都快两个月了，我天天惦记着，都睡不好觉。”佳禾看她坚持，只好说稍等哦，刚想转身就觉得身上一暖，被罩上了外衣。

“我去拿。”易文泽在身后说完，进了房。

一阵冷风吹过。

又一阵冷风吹过。

赵阿姨的表情始终凝固在半笑不笑，两指捏着那二十块钱惊得说不出话。直到易文泽又走出来，把十块钱递给她，才扯了扯嘴角：“幸会幸会……”

易文泽礼貌一笑，声音颇是温和：“谢谢你，一直照顾佳禾。”

“应该的应该的……”赵阿姨接过十块钱，把二十块钱颤悠悠地递出来，然后就飘荡着回了自家。

佳禾哭笑不得看了眼易文泽：“我觉得吧，这房子一定要卖掉……”

否则下次再回来，他住过这里，肯定会人尽皆知了。

婚礼一步步逼近时，她简直忙的焦头烂额。下午把易文泽送走后，她就果断在房产中介登记，然后去了办婚礼的酒店。她很奇怪那个围脖男是如何摸清乔乔对婚礼的梦想，竟然严丝合缝的，不差分毫。

整个酒店的草坪都预定了出来，不像是婚礼，倒像是彻夜狂欢的party会场。

她光是想着一场婚礼要持续十二个小时，就绝望的想要杀人……

婚礼的司仪在滔滔不绝地讲解着，乔乔听得极认真，每个程序每个步骤，都要深入探讨，一场准备会议，到了三个小时后才说完整个仪式的流程。佳禾拿着小本本，不停记录着自己每一步要做什么，到最后看着密密麻麻的十几页，终于哀叹一声：“你杀了我吧，我从大学毕业就没记过笔记……”

乔乔还敷着面膜，真是不顾及在公共场合，俨然是在片场休息的明星。

不过每个女人最期盼的，都不过是结婚这天拥有自己的舞台，和唯一的关注。她忽然在想，自己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正是乱七八糟地畅想时，乔乔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说：“一般伴娘都是要撮合给伴郎的，我可不敢请你家男人做伴郎，怕出门被人砍死。可要是找别人，我又怕被你家易文泽砍死。要不你帮我问问吴志伦？虽然比不上易文泽，可也绝对是最让人嫉妒的伴郎了。”

佳禾合上本子：“你不怕他盖过新郎的风头？”

乔乔揭下面膜，很是自得地说：“你不觉得程皓很有气质吗？比吴志伦耐看多了。”

佳禾抽了抽嘴角，‘气质’真是个万能词……

第56章

结果一通电话，吴志伦就爽快答应了，还很是兴奋了一把，说从来没人找他做过伴郎，估计是太帅了，新郎会有压力。

佳禾很是无言了一把，附和着说：“没错，估计找你做伴郎，新娘也会很有压力的……”那边儿很以为然：“也对哦，我要和阿泽商量下，你们的婚礼我还是回避的好，免得你有压力。”

她心跳了下，想问他易文泽是不是说过什么。

可是想了想，还是成功吞了回去。

好在天公作美，婚礼当天是艳阳高照，只可惜深冬季节，冷的吓人。

佳禾坐在化妆间，看着她惊艳到不行的妆容，很是感叹了一句：“如果你肯去削成锥子脸，一定可以演戏了。”乔乔怒视她：“你能不在我最亢奋的日子，说我最不爱听的话吗？”她笑：“那天我看围脖，有句话很想转给你，‘通常你身边说话最刻薄不留情的，都是最关心你的人’。”

乔乔龇牙：“那你只能排第二，论刻薄，谁都比不上萧余。”

佳禾很以为然，走过去，替她理好婚纱：“一会儿有六个花童呢，你慢点儿走，小心被绊倒就麻烦了。”

她只是随口一说，乔乔立刻草木皆兵，开始和她讨论自己被绊倒要如何处理，连倒下和爬起来的优雅姿势都练了一遍，最后把化妆师笑的不行，估计没见过这么无厘头的新娘。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意外无处不在。

当神父宣布二人可以互换戒指时，一侧衣冠楚楚的伴郎，忽然很轻地叫了声：“乔乔。”

乔乔愣了，新郎彻底傻了。

吴志伦在众目睽睽下，说的深情款款：“其实我一直喜欢你，答应做伴郎的时候，本想着能真心祝福你，但我做不到，”他很慢地伸出手，“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一时场中静下来，连神父都瞪大了眼睛，估计只从电影里见过，没想到自己撞大运了。

一个是新晋获奖导演，一个是红了十几年的偶像明星。

乔乔的人生，终于在结婚时彻底翻盘了……

她默了很久，似乎是在考虑。

坐在主桌上的萧余很不厚道地看佳禾：“是不是你导演的？”佳禾啊了声：“你怎么知道？”萧余哭笑不得：“易文泽那位好兄弟，也真敢演，不过这对白太烂了，你一定没有用心写。”佳禾很挫败地看她，正要说什么，乔乔已经说了话。

她先是亲了亲新郎：“亲爱的，对不起。”

然后，很深地看着吴志伦，那感觉，到真像是要跟着他走。

岂料接下来，她像是绷不住，笑了声：“说吧，佳禾给了你多少出场费？我本来想陪你演的，可惜这天下最好的男人就在我身边，压倒性胜过了你。”

吴志伦下意识摸了摸鼻子：“说起来，她还没和我谈出场费，算了，罢演了。”

两个人这么一说，众人才恍然，纷纷笑起来。

乔乔这才又对脸色几变的新郎温柔笑，说完了后半句：“亲爱的，对不起，我交了一帮损友，吓坏你了。”程皓扯了下领带，脸色还是白的……

于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就如此开了场。

在冬日的暖阳里，当乔乔的手搭上新郎的，开始跳她梦了二十几年的开场舞时，她几乎是一瞬哭了下来。佳禾感同身受地鼻酸了一把，看着程皓搂着她，不停在耳边低语着，乔乔却是越劝越哭，最后俨然成了泪人，忘了舞步。

程皓为了她这个开场舞的梦，几乎练了整整一个星期，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紧张到出错，却没料到他只娴熟地抱着乔乔，完美地将所有人都带入了开场舞中。

佳禾手撑着桌，看着这样的画面，忽然羡慕的不行。

“想跳舞吗？”耳边忽然有声音擦过。

她吓了一跳，回头对上的是易文泽的笑，心更是跳的不行：“你不是说赶不及了吗？”易文泽只是笑：“不想跳舞吗？”

佳禾哀怨看他：“我跳的不好。”

结果还是毫无疑问地，被他拉进了场内。她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这里人很多，虽然有很多都是熟人，却还有很多外人在，这是他第一次和自己公开如此。

看了太久，他终于低头回看她：“今天可是你朋友婚礼，你想做主角？”

佳禾没反应过来，仍旧疑惑看着他，他离得更近了些：“我很多天没见你了，如果你有这个想法，我也不会太介意。”这个眼神，这个角度……她彻底泪目了：“我是伴娘，要敬业，千万别砸场……乔乔会砍死我的。”

整场婚礼整整持续了十二个小时，到最后大家都喝High了，佳禾才扯着乔乔说：“我先走了啊，撑不住了。”乔乔很是了然：“去吧，你是怕你家易文泽被人眼神消灭吧？”佳禾哼唧了声，没敢说其实易文泽今天连着飞了两次才赶回来，她是怕他太累。

晚上回去时，她立刻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

从楼上到楼下，不停小心拆开包问他好不好，又再仔仔细细地封上装箱。易文泽坐在吧台边喝水，看着她紧张的盯着自己，便对她招了招手：“不用这么着急，我们明天下午飞机走，上午再收拾。”

她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已经是半夜了。

难为他累了一天，还陪自己在乔乔那里呆了十几个小时……她走过去，顺着他的杯子，喝了口水，放柔了声音：“累了吧？睡觉好不好？”他拉开他，往杯子里添了些热水：“冬天不要喝太多冷水。”

她唔了声，接过杯子捂在手里，亦步亦趋跟着他上了楼。

进了卧室，忽然有种特别的感觉。两个人结缘在上海，却是住在北京，这里她每间房都熟悉，偏就是他的卧室从没进来过。不过闭着眼睛也能猜到，他习惯的布局和内饰的颜色，她光着脚，捧着玻璃杯很是惬意地审核了卧室，有意抽了抽鼻子：“好像，有女人的味道嘛？”

易文泽很以为然：“刚进来一个。”

她抿着杯口，很满意地把杯子放在了桌上，主动走过去，捧着他的脸，笑着说：“这位帅哥，刚才在婚宴上，我盯了你很久哦。”

易文泽难得见她这么兴奋，猜到她是被好朋友的喜事影响，很是配合地单手搂住了她的腰，压低了身子，只是看着她。过了会儿，才轻声道：“搭讪，应该让男人来。”

说完，微微一个笑，就成功让她心跳超速。

演技派，不是能轻易挑衅的……

到了第二天，就下起了大雨。

佳禾边在整理最后的东西，边给乔乔打了个电话：“你太幸运了，昨天天气那么好。”乔乔嗯嗯啊啊地，过了会儿才问：“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佳禾合上箱子：“星期天啊。”乔乔那边儿很是沉默了一下，才哀怨地说：“是我结婚第二天！洞房第二天！俗称蜜月期，懂不懂？懂不懂！”

完了……

佳禾知道那边彻底炸毛了，刚想说什么赶紧挂电话时，她忽然又接着说：“算了，念在你下午飞机太兴奋，就原谅你了。伴娘大人，我送了你个很好的旅行礼物，记得去机场要戴墨镜、口罩，帽子，”她压低声音，继续道，“最好是那种海滩的遮阳帽，要足够大。”

“……不用这么严重吧？”易文泽的行程又不是全透明的。

“谁让你们昨天公开跳舞，现在是围脖社会，懂吗？”

彻底完了……

她挂了电话，很是忐忑地看易文泽从楼上下来，一步一挪地走过去：“完了。”他啼笑皆非：“什么完了？”佳禾紧张地攥着他的胳膊：“一会儿，我们一定要分开去机场，从这里走就分两辆车。”

“为什么？”

“怕记者……”她老实交待，“昨天参加婚礼的人，肯定有拿手机拍照，上传围脖了。我怕跟着你会被围追堵截，你麻烦。”

他笑了笑：“你要习惯。”

习惯？

佳禾看他不大在意的表情，更忐忑了。她一直是习惯躲在聚光灯之后的人，最好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她，轻轻松松，随随便便。可……她本来就紧张的新西兰之旅，如今光是想如何出门都要胆战心惊了。

易文泽看着她盯着自己，欲言又止的，用手捋顺她的头发：“只是这第一次，都比较想知道你的样子，大大方方的任他们拍了，下次就会自然了。”

道理都懂，可是哪儿有那么简单……接下来就是紧密关注，什么易文泽女友的邋遢外出照，什么两个人很久未见，分手疑云等等等等……她光是想着就一个头两个大。难怪很多人都选择隐形，各有各的好处，自己这种性格说不定更适合隐着……

正是乱七八糟想的时候，易文泽已经做了决定：“老婆，你嫁给个大众偶像，总要有所交代，我的影迷歌迷都很理智的，应该会护着你。”

又开始美人计了……佳禾认命地暗叹口气。

罢了罢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她咬着牙根，喃喃着：“谁嫁了……”

他很淡地笑着，答得意味深长：“你的目标不是‘金屋藏娇’吗？我已经恭候几个月了。”佳禾张了张嘴，彻底蔫了。

他不会……让我求婚吧？

这个疑团，在她脑袋上方盘旋着，到了机场还是在揣摩着他的意思。可是想到他说的话，有些事，应该他来做……算了算了，不多想了。都是看乔乔结婚太兴奋了，其实在一起还不到一年，哪儿有这么快的。

她下车前，还很认真地问阿清讨口罩。

阿清瞪大眼睛看她：“老板娘，你要那东西干嘛，你要是往老板身边一站，那就是青春派女主角。”佳禾险些被噎死，低声说：“饶了我吧，快，有什么遮面的都交出来。”

易文泽在身边看了她一眼，很是好笑的说：“你不怕别人写，易文泽未婚妻整容未恢复，戴口罩挡镜头？”

第57章

佳禾张了张嘴，哑巴了。

最后还是阿清先下了车，很快地说：“应该没什么太多的人，我们快点走，最多有乘客拍照的时候，你不好意思就低下头，盯着地面就混过去了。”

佳禾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一咬牙下了车。

开始还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两个人从贵宾室check in出来，就已经被记者围了上来。她默念着阿清的嘱咐，紧拉着易文泽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彻底僵到不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不会笑了……

不停有人尖叫着易文泽，还有记者不停地追问，她光是扫着长枪短炮就彻底荤菜了。

阿清和公司的人礼貌当着记者，各样的问题却挡也挡不住：“请问，你们这次是出国结婚吗？还是已经秘密注册了？”“易老师，可以说句话吗？这就是你在节目里说的未婚妻吗？”“请问易老师！你们见过双方父母了吗？”……

她真想找个壳，把自己罩住算了……

易文泽始终搂着她的肩膀，几乎是半抱着护在怀里，没有说话。不知道谁扯了下她的手，指甲划到了她的手背，吓得她抽回了胳膊。

易文泽低头看她，轻握了下她的手，忽然顿了脚步。

短短几秒的停顿，已经让场面都静了下来。

就在众人都有些尴尬时，他才很温和地开了句玩笑：“各位，你们再问下去，她很可能就逃婚不嫁了，这样我会很无辜。”他难得当众开玩笑，所有记者听到都有些愣，随后很礼貌地退后了两步，继续重复着刚才的问题，音量却也都降了不少。

佳禾紧跟着他的脚步，不敢再耽搁，一路进了安检口。

直到上了飞机，她依旧有些脑袋发懵。

饶是平时看的多了，真放在自己身上还是难以适应。空姐拉上帘，挡开了过多的关注视线，她这才松了口气，侧过头，脸贴着椅背看他：“我有点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会有了抑郁症，如果是我估计直接精神崩溃了。”

他笑看她：“多谢老婆的理解。”

声音很轻，可这里还是有两个别的乘客，加上空姐，简直都是不买票的观众。

她抑郁看他：“我决定睡觉，不要和我说话，千万不要和我再说什么话……”

“你准备睡十一个小时？”他好笑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到新西兰就好了，那里我不是演员，也不是歌手，不会有人太注意我们。”

易文泽早就给她点好了餐，都是她最爱吃的东西。

佳禾吃饱喝足了，想着下了飞机的场景，忽然有了些期待。

这可是和他在一起后，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坦然的出游。在国内他这张脸就是个定时炸弹，两个人除了在公司家里就没有什么太多的外出，偶尔陪他出差吃吃饭就是最大娱乐。她想了想，还是非常感叹的，低声耳语说：“其实呢我真的很亏，和你在一起很多事情没做过。”

他笑着看她，刚想说什么，佳禾又补了一句：“不过呢，我很不喜欢运动和外出，这样算起来，真是最适合你的。”

他很以为然：“那这次就委屈你一次，陪我在新西兰多走走？”

她顺着他的话，故意叹了口气：“好吧，我就委屈一下，陪你追忆下年轻岁月。”

易文泽侧过头，轻吻了下她的脸，示意她可以睡觉了。

漫长的飞行，她迷糊着渴醒时，易文泽还在睡着。

很安静的表情，真是……好看。她很是感叹了下上帝对他的偏爱，回头轻声和空姐要了杯冰水，空姐端过来时，对她很友善地笑了笑。

佳禾立刻心领神会，她一定也是易文泽的粉丝。

她也笑了下，低声说：“谢谢。”

空姐弯起眼睛，无声说了句加油，接回了杯子。

佳禾侧头看易文泽，他胸前还放着本半开的书，封面是很干净的设计，只是深蓝色的素色底。他的手搭在上面，手指弯成个弧度，连这样都能让她看上很久，她就这么侧躺着看着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同样是在下着雨，可这里却带着夏天的味道，从天寒地冻的上海落到此地，倒真像是为度假而来。当然，如果没有那个笑吟吟看着自己，几乎是易文泽翻版的美女，她更会自然些。

“佳禾，”易文润走过来，狠狠地给了她一个大拥抱，“你长得好可爱，好小。”

……好吧，就当是表扬。

她笑着回抱易文润：“他说我一定会喜欢你，现在我相信了。”

易文润松开她，低声说：“其实呢，他很怕我欺负你。”

她的普通话还是很生疏，但是咬字的声音也很可爱，尤其是这张脸，实在和易文泽有七分相像，这么对视着就莫名让她有些脸热。“脸红了？”易文润直接去看易文泽，“我真的把你太太吓坏了？”

那么自然地说着“太太”两个字，又弄得她有些心跳超速。

易文泽只是微笑着看她：“她是看你这张脸，想起了我。”

不动声色的打击，让面前人垮了脸，不甘心地继续问佳禾：“你不觉得这张脸，如果是女人的话更好看吗？你不觉得我哥哥没我漂亮吗？”佳禾煞有介事地点头，说：“开始不觉得，见到你了，我才发现这样的五官，果真更适合女人。”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立刻都笑起来。

易文润是自己开车来的，到进了奥克兰，她才似乎想起来他父母家是在首都惠灵顿，而不是在这里。“我们不去先看你父母吗？”她凑在他耳边，低声问。

“他们还在旅游，”易文泽笑了笑，“而且怕你太紧张，让我们先在文润家住几天，再过去看他们。”好体贴………佳禾忽然放松了些，轻吁口气：“你也不早告诉我，害我紧张了半天。”

从为人着想这点看，他们一家人都是如此。

她忽然想到自己写的那些婚恋剧，婆媳之间为了洗澡的时间，都会有芥蒂。估计真的是编的多了，根深蒂固地怕‘婆媳关系’这种东西。

“在想什么？”他递给她一瓶牛奶。

她接过来喝了口：“在想婆媳关系。”

他半笑不笑地，又递给她湿纸巾，佳禾正接过来擦着嘴时，就听见开车的易文润笑了声：“我妈妈要是听到你这么说，肯定开心的不行。她这辈子还没真正体会过什么是‘婆媳关系’，一直和我说人生有缺憾，”佳禾看了易文泽一眼，就听见文润忽然反应过来：“完了，我说错话了。”

“没关系，”佳禾笑了声，本来只是想到了，倒是被她这么一说弄得有些尴尬，“我也没体会过，其实会很怕。”说完，往易文泽身上靠过去，耳语说：“这位有婚史的同学，我可是身家清白的，你要珍惜。”

易文泽好笑看她：“你想我怎么珍惜？”

她盯着他看啊看，忽然脑子里出现了限制画面，才收回视线，猛看窗外。

文润的老公是高中老师，明明是每天讲课的人，却极不善言辞，整个晚餐除了用英文说你多吃一些，就没了别的话。到最后两个人坐在庭院的秋千上，挤在一起聊天时，她才很是感叹了一句：“文润那么爱说话，碰上这么不善言辞的，岂不是很寂寞。”

“亲爱的老婆，”易文泽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他和我是校友，是法律系的。”佳禾很是诧异，盯着他说：“那还这么不爱说话？”

“是文润不让他多说话，”他点破了奥秘，“他不会说中文，怕说话太多你会尴尬。”

佳禾噢了声，很是不好意思地喃喃了句：“其实我英文没那么差……”

脚边的两只大狗蹭来蹭去的，竟然毫不认生，有一只还伸出舌头，轻舔着她的腿，痒得她把脚抬起来，直接放到了他腿上。易文泽用英语对着狗说了句话，狗狗便很听话地趴了下来，佳禾很是崇拜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狗一眼：“我忽然很崇拜这两只狗，他们什么英文都听得懂，估计有四级水平了……”

易文泽被她逗得不行，正要说话，就听见远处有人奶声奶气地叫Aunt，2岁的小外甥光着脚从草地上走过来，晃晃悠悠地，佳禾看着就抖，想要下去抱他，却被易文泽拉住：“没关系，他早就会走了。”

真狠心……

佳禾眼巴巴地盯着他很慢地走过来，才伸出手，把他抱到了怀里。

她本来就是被易文泽抱着的，此时怀里又抱了个孩子，三个人叠在一起，这种感觉忽然让她心里很软。小孩子还不怎么会说话，只是一声声叫着Aunt，然后就摸摸她的脸，鼻子和嘴巴。她一边任由他摸着自己，一边不经意地看了眼易文泽，没想到他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同一时间也低下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几乎能闻到彼此的呼吸。

“喂，注意影响。”

佳禾眨眨眼，努力往后挪了下，刚想再说什么话时，忽然啊了声。

“怎么了？”

她尴尬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外甥，哀怨地说：“他刚才摸我的……”她伸手指了指胸前，这孩子太坏了，竟然还是手伸进去摸的……易文泽笑了声，握住小孩子的手，很认真地说：“那里是舅舅的，你不能随便乱摸，明白吗？”

佳禾哭笑不得：“有你这么教小孩子的吗？”

他低看她：“我在教他，男人要懂得保护自己的东西。”

第58章

两个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小外甥竟就趴在她怀里睡着了，一只手还是自然地摸在她胸前。易文泽终于不动声色，接过来，把熟睡的小孩子抱进了屋里，佳禾看着他走出来，刚想说要不要出去走走，就看到他走过来，半蹲下身：“我带你出去走走。”

佳禾看着他，彻底傻了：“干什么？”

他做了个手势，声音温和的让人心醉：“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在国内做，可是在这里，总要给你些回忆。”

夜空下，庭院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她静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被他勾住了腿，很轻松地背了起来。很热的天气，两个人贴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出了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们去哪儿？”

“去海边。”他言简意赅，竟然连气都不喘。

“偶像大人，你是在想练习负重远足吗？”她觉得热，却舍不得下来，就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如果是我以前，看到你这么背着女人走，估计会心疼的咬电脑屏幕的。”

这个比喻……也就她这个天天对着电脑的人，能说出来。

路很长，人却很少，两个人身侧有一对很年轻的男女骑着车行过，很快女人回了头，像是说了句话。佳禾被看了这么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埋头在他肩膀上，低声说：“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和你演青春偶像剧？”

易文泽嗯了声：“‘真爱’公益短片。”

她笑了声。

忽然觉得他和在国内有很大不同，估计是回到了从小生长的地方，忽然星光尽去，成了一个普通人。当然，要是个好看到让人嫉妒的普通人……

她本以为他是说着玩，可很就看到了海。

“文润的房子就在海边，每次走过来都很方便，”他终于把她放下来，解释说，“她是个很享受生活的人，当初麦姐很想拉她做模特，可惜她根本没兴趣。”

佳禾笑，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很羡慕吧？你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耳边是海浪的声音，不远处还有一堆年轻在聚会，惬意非常他笑着看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托住她的后脖颈，刚才凑近，就被她直接避开，轻声说：“就是没有记者，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她说完，很快退后了半步，却被碎石咯了脚。

因为他的突发奇想，竟然没有穿鞋，就这样光着脚出来了。她很踌躇地看着不算细的沙子，还有很多细碎的贝壳，光是这样站着就觉得脚心有些难受。

易文泽看她纠结的表情，很自然抱住她的腰，提高了几分：“踩着我的脚背。”

佳禾噢了声，顺着他的话，踩上他的脚背，用手搂住了他的腰。

“易文泽。”

她忽然低声叫他，他嗯了声。

要不，我自己求婚吧……她努力给自己打气。这也算是惊天地泣鬼神了，谁说只有男人能求婚的，不就是注册过日子吗？其实从心底里，他们两个像是早就已经结婚了，很平静的生活，点点滴滴都那么真实。

可是要怎么说呢？该怎么说呢？

我是真没经验啊……

“想听歌吗？”他忽然问。

刚才鼓起的勇气，被他短短一句话，打的烟消云散。她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平缓的心跳声，很骄傲地认定，自己老公连心跳的频率都是最完美的……“跟我来，”他把她放到沙滩上，牵着她走到那堆年轻人面前，很礼貌的用英文说：“我可以借用下你的吉他吗？”

抱着吉他的那个立刻站起来，很热情地递给他。围坐着的几个人似乎认出了他是谁，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女孩才脸红着问他：“你是易文泽吗？”易文泽笑了笑，点头说：“是，”他拉着佳禾坐下来，“这是我未婚妻。”

佳禾没想到他这么大方，有些傻，只能对所有笑了笑。

一时间，围坐着的年轻人都兴奋起来，不停问着是不是回来结婚？还是已经秘密结婚了？虽然问的是和记者一样的问题，可这样的环境，和热情的态度，倒让她放松下来，只是不好意思地坐在他身侧，看着他手指轻拨了几下。

这个旋律太熟悉了。

众人都静了下来，他看着她，随意哼唱着那首《有你》。蝉联排行榜两个月的单曲，她是初次听他在面前唱，安静的目光，只是看着她。开始是用中文唱着，身侧有人低声问着，有没有英文版本的？他笑了笑，竟然很快就转成了英文。

这首歌，在发行时只有中文和粤语两个版本，她没想到还有英文版。

易文泽微侧过头，在最后一句时忽然息了声，很温柔地堵住了她的唇，彻底深入，又迅速离开。佳禾措手不及，直到他松开自己，才哑然看着他，心跳的几乎要停止……

两人回去时，那些年轻人颇是依依不舍，纷纷说着祝福的话，却没有任何人拿出手机偷拍，或是提留影的要求。到了家，她跟在他身后，随手关上了灯。

他转过身，看她。

“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要求合影呢？看起来，有两个人像是你的粉丝。”她走过去，伸手轻解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手指很软。

他了然笑着，轻声说：“她们很喜欢你，会怕你尴尬。”

她解开第二颗纽扣，莫名有些手抖。

真是的，明明住在一起很久了，可是难得这么主动。她暗叹着，果真度假容易让人冲动，他又做了那么多的事情，整整几个小时，像要把能做到的都做完。一举一动，细微之处，都像是提着自己的心尖尖，却又偏偏不说任何话。

他绝对是故意的。

佳禾又暗叹口气，伸手捧着他的脸：“易文泽。”

好吧，我做好准备了，我就不信你会不要……

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笑。

忽然，一阵敲门声：“你们回来了？”

是文润。

佳禾无辜地看着易文泽，他也很无奈，对门外说：“回来了，要睡了。”

门外沉默了一下，文润的声音很是委屈：“我儿子不睡，一定要和他anut睡，折腾我几个小时了，哥你做回善事，帮我哄他睡觉吧……”说完，开始嘀嘀咕咕地轻声说着话，像是在哄着小孩子。

易文泽轻拧了下佳禾的鼻尖，轻声说：“有些事，让我来做。”

佳禾脸烫了下，看着他去开了门。文润抱着小外甥，困顿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很是抱歉地看着佳禾说：“易太太，你对小孩子很有魔力，他连妈咪都不要了。”

佳禾伸手接过半睡半醒的小外甥，低声说：“没关系，我很喜欢他的。”

文润又说了些话，晃悠着脚步，回了房。

佳禾抱着小孩子，感觉他摩挲着，又摸到了自己的前胸……很是想哭地看向易文泽，轻声说：“他以后绝对是个花花公子。”易文泽也颇是无奈，用食指挑开他的手，成功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只是更可悲的是，那小手紧攥着他的食指，彻底不放了。

两个人这么站着，倒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过了会儿，两个人才用唇语交流着，很是费劲地把他弄到了床上。轮流抱着他，换另一个人去洗澡，到彻底梳洗干净了，小孩子才彻底扎到佳禾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佳禾搂着怀里的人，侧躺着看着他，轻声说：“你怎么还不睡？”

在窗外的月光中，这么看着他的侧脸和眼睛，真是享受，只可惜来新西兰的第一晚，中间就躺了个‘第三者’。

他的笑意蔓延到眼底：“你放了火，却没灭火，让我怎么睡？”

佳禾嘘了声：“你外甥已经很会泡女人了，不要再教坏他。”

安静了一小会儿，小孩子忽然动了下。

易文泽察觉到，轻伸出手抱起他，去了洗手间。再回来的时候小外甥竟然又被他哄睡着了，放回了佳禾的怀里。

她在黑暗中看他做着一切，忽然心生感慨：“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

他笑了声，低声说：“快睡觉。”

小孩子的作息都很健康，佳禾还在沉睡中，就感觉怀里的人开始动起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他无辜地盯着自己：“Aunt。”

她继续迷糊着，盯着他，一秒，两秒……

终于明白过来怀里的人是谁，立刻清醒过来，抱着他坐起来，检查是不是有他尿床的痕迹。摸了半天，四处都是干干的，才长出口气。

“醒了？”易文泽端着牛奶和水果进来。

她嗯了声：“太神奇了，这孩子才两岁就不尿床了。”

易文泽把牛奶递到她嘴边，很淡地说了句：“晚上我带他出去三次，你没感觉？”佳禾正喝下半口，险些喷出来：“不是吧？”

他把水果递到她嘴边：“还睡吗？”

这个时间，正是她睡得最香的时候，她闭着眼，吃下水果，很不好意思地说：“在你妹妹家，怎么好意思睡懒觉。”怀中一凉，小外甥已经被他抱了起来：“没关系，她还在睡，我把他抱给他爸爸，回来陪你。”

她嗯了声，立刻睡了下去。

以前抱着易文泽睡，因为他的怀抱很宽，睡得很舒服。可这一夜抱着小孩子，却是要整个护着他，几乎是蜷缩的姿势，现在这么一放松才觉得腰酸背疼，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她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就感觉嘴唇上软软的，被轻含住。

她哼哼了两声，他的舌头已经直接滑到了嘴里，很温柔地给了她一个缠绵的早安吻。只不过吻太长，她都快喘不上气，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口水。这么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他静了下来，佳禾迷惑地睁开眼：“怎么了？”

他笑了笑，把她抱在怀里：“快睡觉。”

第59章

下午文润带着小外甥去超市，易文泽就带着她去了母校。

佳禾念书的时候，总觉得交大老校区很有感觉，可是进了奥克兰大学，却觉得不像学校。所有的建筑都隐藏在绿茵花丛中，因为没有所谓大门和围墙，远近走着的很多都不是学生，倒更像是植物园。

她走在易文泽身边，听他讲一些大学的事情，很享受地感叹着：“算起来，我母校的世界排名，比你差了百位数，太挫败了。”

他笑着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挑眉说：“我当初看你明星资料嘛，看你在哪里毕业后，特地查了下这个学校，”她很是自满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我还知道你们学校附近，就是奥克兰最大的国家公园，老实交待，你当初有没有在那里和别人约会过？”

本来是玩笑着问，他却笑而不语。

哼，我就知道有……

佳禾装作大方的说：“青春年少，总会春心萌动，放心，我既往不咎。”

易文泽依旧保持沉默，笑着看她。

佳禾终于绷不住，盯着他说：“你不会触景生情，开始回忆了吧？”

“很遗憾，”他终于笑了，“当时我除了图书馆和各个阶梯教室，基本就没有去过别的地方。”佳禾哦了声：“真遗憾。”心里早已美滋滋地乐开了花。

两个人走走停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纵然是再开放的学校，可还是让她找回了学生时代的感觉，跟着他的脚步，很轻地拉住了他的手指，五指交叉握着：“饿了。”

“好，回家，”他很简单地说完，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让我开始后悔，当初在大学没有恋爱。”佳禾把这话在脑子里绕了两圈，才很满意地点头：“同学，晚了，你已经是有妇之夫了。”

树很低，能透过缝隙，看到远处的白色钟楼，很漂亮。

她挽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着，然后忽然有感而发地说：“有时候我会想，大学时候要是好好读书，不谈恋爱，就会完完整整地爱上你，只爱你，那多好。可是有时候又会想，如果没有之前，我就不会转行做编剧，也就不会认识你……”

生活真是处处是辩证啊，不知怎么了，竟然很是感慨了一把。

他的笑很浅，听着她说完，才说：“同学，我可以认识你吗？”

她怔了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松开他的手臂，退后了两步，装作抱着书的样子，很是腼腆地看着他：“为什么？”

易文泽目光渐柔和了下来：“我想，你的未来应该和我有关。”

盛夏的热浪，还有他的眼神，都灼着她的心。

不知道是他演技太好，还是这个环境本就能让人产生幻想。她竟觉得易文泽真的就是这个学校的建筑系大帅哥，而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每天只想着如何不挂科的女生。她眼神乱飘着，努力想说出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对白，可是想了很久，也没有什么好的台词。

而易文泽也就只是这么看着他，单手插兜，很是随意地站着。

“编剧，接下来怎么演？”他微微笑着，终于又开了口“要不要cut？”

“不要，”她努力挽回面子，“你不知道此时无声胜有声吗？”

她忽然想起和他唯一那两场对戏，还是饰演泪眼婆娑的弃妇，本想找点儿感觉，彻底被回忆打败了。她看着他，最后终于叹了口气：“对不起，我大学不想……”

好吧，咱也演一次拒绝人的人。

“是吗？”他笑着看她，走上来两步，就这么低下头嘴唇碰了下她的嘴唇。

很轻，也很纯的一个吻。四周还有人走过，佳禾心怦怦地乱跳着，根本就没猜到他这一步的动作，只下意识退后一步，头重脚轻地看着他：“你跳集了？怎么能刚搭讪就吻戏呢？况且我还拒绝你了。”

易文泽很是正经地看她：“还没演过登徒子，想试试感觉。”

她哦了声，把玩着脖子里的小金猪，明明被调戏了，竟还笑的像中了大奖。

到晚上时，易文泽接了个电话。

佳禾看着他站在窗口，很温柔地说着话，立刻心跳的有些不稳。这个时间这个电话，老佛爷要见儿媳妇了……她见过易文泽一家的照片，不得不说他们兄妹两个长得很像妈妈，尤其是那双眼睛，都很温和，视线专注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可是，毕竟是见未来的婆婆。

她有些小紧张的想起老妈的叮嘱。一定要说话温柔，不要穿着太随便，要帮着做一些事情显示自己不是个懒人……她脑子里过着这些话的时候，易文泽已经挂了电话，看她开始翻着箱子里的衣服，拿出了一件七分袖的外衣，又去挑很长的裙子。

他看着她对着镜子比对，才笑着说：“你这么穿，不热吗？”

她很认真地看他：“保守一些，总好过穿的暴露。”

易文泽也很认真看她：“老婆，说实话，你平时已经很保守了。”

她张了张嘴，哑巴了。

这算是夸奖？还是抱怨？

最后为了第二天的见面，她一夜翻来覆去没睡着。易文泽看她实在紧张，就陪着她说话，她怀里是小孩子，两个人也不敢很大声，就这样贴在耳边耳语着，到天蒙蒙亮了才算是睡了会儿。直接的结果就是，她脸色真的有些差。

车开进惠灵顿时，她就开始看他，一眼又一眼的，终于把他逼得笑起来：“老婆，你让我也开始紧张了。你知道你现在感觉像什么？”

“什么？”佳禾紧张看他，“是不是脸色很难看？”

“像白雪公主去见恶毒后母，”他尽量用童话来形容，企图让她放松，“你可以试着这么想，你要见的不是后母，而是吻醒你的王子的母亲。”

易文泽难得说话这么酸，彻底让她笑出了声，也轻松了些：“我应该把你这段话录下来，卖给国内媒体的话，绝对是爆炸性的效果。”

他只是笑了笑：“我不介意。”

佳禾看了他一眼，你不介意，我介意……

结果两个人刚才进门，易文泽母亲的三句话，就让她彻底不会说话了。

第一句：你们准备在新西兰办婚礼吗？

第二句：定好日子了吗？

第三句：需要我开始准备了吗？

她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完美婆婆，森森然回头看易文泽。怎么感觉是买了一堆昂贵装备，胆战心惊准备打大boss，到关卡时却直接被告知：您已顺利通关。

“怎么？”易文泽母亲也去看他，“这次回来不是结婚的吗？”

易文泽笑着把热茶递给佳禾，示意她镇定，才对母亲说：“您再说下去，就把我想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易文泽母亲惊异看他，再看佳禾，又去看他。

最后终于长叹口气：“太过分了，”她继续回头看佳禾，“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他竟然还没有求过婚？佳禾，你该好好思考下，不能这么放任男人。”

佳禾窘然点头。

这哪儿是婆婆，亲妈啊这是……

两个女人很投机，她妈妈竟像是只有个普通的儿子，从来对演艺圈没有了解一样。只是笑着不停问佳禾编剧的各种趣事，听得兴起，还会把远处陪父亲说话的易文泽叫过来，让他再说些有趣的事情。

这样的气氛，佳禾很快就放松下来。

到了半夜，易文泽母亲终于很神秘地拉着她站起来：“我昨天一回来，就特地给你们布置了房间，你来看看喜欢不喜欢？”佳禾很是喜感地看易文泽，然后就听见他母亲又耳语了一句，“今晚试试，让他求婚。”

佳禾哑然，盛情难却下只好点点头，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个人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尽头的那一间。

易文泽母亲推开门时，她彻底就被震撼了。

她总被萧余乔乔嘲笑有粉红少女心，可现在才发现，真正有少女心的是身边这位漂亮的婆婆大人。易文泽和她进了房，门就被他母亲主动关了上。

房间里有数百只蜡烛，没有灯光。

星星点点中，床上都是玫瑰花瓣，地上也都是，大片大片的让人瞠目。

这样俗的场景，却是所有女人的最爱。

可是她现在站在他身边，却只想笑，最后实在忍得不行，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蹭来蹭去终于笑了出来。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忍得胃都疼了。最后才抬起头，看他也是一副很震惊很忍俊不禁的表情：“如果我不知道你是易文泽，我肯定会认定你是娶不到老婆的大龄剩男……你妈实在太可爱了。”

他走过去，用开瓶器打开红酒，倒在杯子里，轻抿了一口：“这应该还有文润的功劳。”

佳禾更是笑个不停，走过去，凑着他的杯子也喝了口：“好吧，我认输了，我投降了。”

他笑着捏了下她的脸：“你不是昨天一夜没睡吗，快睡吧。”

她笑着指了下床：“老公，你真想睡在一堆花瓣上？”

于是两个人费尽力气，才把被子上和被子里所有的花瓣清理干净。佳禾看着满地的各色花瓣，很是叹了口气：“这些明天整理起来更麻烦，果真浪漫是要付出代价的。”

飞机上十几个小时的折磨，再加上这两天都在伺候小孩子，两个人早就累得不行。

此时难得有个舒服安静的睡觉环境，也顾不上有多浪漫，很快就睡着了。

第60章

接下来的十几天，她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庭。

易文泽母亲是个很喜欢烧饭的人，尤其喜欢中国菜。佳禾也乐得陪她闲聊，接下来的几天倒是和他母亲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两个人每天睡醒了就在研究，这一天两顿饭要吃什么。说到两个人都不会做的菜，就上网查菜谱，详细研究。

最后易文泽和他父亲都受不了了，才说服两个人晚上就在院子里烧烤，不要再为了一顿晚饭筹备两三个小时，将两个大男人晾在一边。

“佳禾，你胃口很好，”他母亲很是满意，用白色的刷子，给新鲜的蔬菜刷着橄榄油，“我就喜欢小姑娘能吃能喝，健健康康的。”

早不是小姑娘了……

她笑着说：“我一般冬天吃的多，夏天会没有什么胃口，可能现在还是在中国的状态，还有冬天的好胃口。”面前人很有深意看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你们有没有做过防御措施？”佳禾啊了声，被问得半天没说上话。

太直接了，连自己老妈都没这么直接问过……

她低着头，拼命往鸡翅上刷着油，憋了半天才轻声说：“没有。”

应该不会啊，这几个月都是正常的月事。也没有什么过分的反应，除了……她想了想，貌似除了胸围有些变化，其余的都和平时一样，应该不会吧？

她越想越有些不好意思，偏身边人还看着自己。

火苗在不停蹿动着，鸡翅放在上边，很快就发出了香气。手边忽然有人递来调料刷，她这才回过神，忙去扫了两下，就听见他的声音在问：“想什么呢？”

佳禾脸更烫了，酝酿了半天也没说出话。

上次就是误会了怀孕，满怀期待地测了半天却没有。这次要是再来这么一次，笑也被人笑死了……在越来越浓的香气里，她终于满怀忐忑地，偷偷看了眼易文泽：“你觉得……我是不是该测一测？”

完了，还是说了。

她眼神乱飘着，差点烫到手。

易文泽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很在意料之内：“我已经预约好了，明天早上你可能要早起一些。”啊？佳禾不敢置信看他：“你什么时候约的？”

“来之前，在上海的时候，”他把所有烤好的东西，放在了盘子上，“怕你太紧张，没有提前告诉你。”佳禾目瞪口呆看着他端过去，又走回来，继续烤新的东西，过了很久才幽幽地盯着他说：“我都没感觉，你怎么会有感觉……”

“我是孩子的爸爸，怎么会没感觉？”他神色平淡，理所当然。

她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点儿道理，虽然没什么科学依据，权当心有灵犀好了……

第二天还没睡醒，就被他抱着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迷迷糊糊了半天，才想起来今天要做什么，看着他想说什么，发现他穿的格外的妥帖。自从跟他在一起，佳禾还以为自己慢慢地就免疫了，这么个早上猛一睁眼，还是觉得被惊艳到了，真想拿手机拍下来，永久留念。

他看她一直盯着自己，很是无奈：“睡醒了？”

她嗯了声，放弃了这个很花痴的想法，乖乖跟着他下了楼。

两个人到了医院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检查，她只管被易文泽带着，不停进各个房间，做各种测试，所有的医生只是对她客客气气地，却多一句有用的信息也不说。

最后等报告的时候，他和医生私下说了几句话。

佳禾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没有半分波澜的表情，猜想可能他怕自己失望，才事先和医生说好的。不得不说他在这一点上，还是非常心细的。

最后她很忐忑地出了医院，也没有追问他。

如果有的话，医生都会有很详细的解释和医嘱的……看了看易文泽的脸，像是没有什么话要说，估计是怕自己又一次失望，在考虑如何告诉自己。就这么乱七八糟的想着，她又开始有了强烈的内疚感，不停在心中想着各种说辞。

直到车开到了一片开阔的绿地，才慢慢停下来。

绿地的尽头就是沙滩，太过清澈的海，在日光下泛着白色的光，光是这么看着就让人心境大好。她跟着他下了车，沿着沙滩走着，远近都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

安安静静的，只有一阵阵的海浪声。

有？还是没有？

他是想给自己惊喜？还是在想着怎么安慰自己？

佳禾暗叹口气，真是纠结的人生，为什么不直接问呢？

“以后，你想小孩子叫什么？”他很淡地问了句。

她跟在他身后，整张脸都藏在了遮阳帽的阴影中，踩着他印在沙滩上的脚印，亦步亦趋。叫什么啊？还真没认真想过。她看着易文泽衣冠楚楚的背影，又狠狠内疚了一把，等回去一定再接再厉……“你想了吗？”

“艾佳，艾禾。”他倒是答的很自然。

她顿了下脚步，就看到他回过头：“不喜欢吗？”

她眼眶微微酸起来。怎么了？是他越来越会言情了，还是自己越来越少女心了。不就是两个名字吗？还是中国最俗的最让人一眼就看透的示爱方式。她多少次写过这样的对白，可一想到孩子姓易，再叫这样的名字……

心跳的越来越慢，像是要停下来一样。

她看着他走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才抽了抽鼻子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双胞胎？”

他的声音带笑，很平静地看着她：“医生告诉我的，报告也这么说。”

……

她盯着他，紧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她的手下意识按在小腹上，不敢相信他的话，莫名有种求子多年喜极而泣的快感，真实的吓人。

他伸手，捋顺她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低头贴在她耳边说：“佳禾，嫁给我。”

浅显的一句话，温柔的无以复加。

像是每天早上，轻声对她说‘老婆早安’，也像是随口问她‘饿了？’，可是却彻底烫到了她的心。她呆呆地抬头看他，眼睛像是再不负重荷，一瞬间滚出了大片的泪。

该死的，竟然这么简单的求婚，也能哭成这样……

身为编剧，她太明白所有的浪漫放到现实中，简直就是天雷滚滚。她甚至想过如果易文泽当众说出什么，做出什么，自己一定会彻底窘死，窘到还没体会到幸福就已心脏病发了。所以她才总想着，自己来求婚算了，免得太脆弱被吓到。

幸福不需要惊喜，只要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你。这才是她想要的结局。

而现在，完全如她所想。他始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只是个无人的海滩，没有人围观。

只有他和自己，平平淡淡，可是只有甜，纯纯粹粹只有甜。

“不愿意？”他压低声音，又追问了句。

佳禾咬牙切齿看他，你就故意吧，我肚子里带着你的孩子，难道还想做单亲妈妈？可是她努力了很久，竟然什么都说不出，身上一阵阵滚烫着，比海边的烈日还要灼人。她清了清喉咙，想说什么，眼眶又湿了。

易文泽笑着掀起她的遮阳帽，很轻地吻了下她的鼻尖，单膝跪了下来。白色的衣裤，在日光下泛白的细沙，完美融合在一起。

佳禾傻傻看着他，灵魂像已飞出了身体，站在远处看着自己……

他的眼中都是认真，只这么专注地看着她，就已让她抵不住心跳，手早已软的不行。

“我曾有过抑郁症，但幸运的是在那年夏天，遇到了一个人，让我能顺利走到今天。我也曾有过失败的婚姻，也幸好在2011年的春天，遇到了一个人，让我不止想和她在一起，还想让她一辈子只看着我，”他从身上摸出了个盒子，很轻地打开，婚戒在日光下闪着让人心醉的碎光，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最幸运的是，她们是同一个人，你觉得我不把她娶回家，是不是全世界都会不答应？”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海滩上，只有眼前人是熟悉的。

她看着他，连求婚的姿势，对白都是那么无懈可击。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哑着声音说：“我觉得，我不能和全世界为敌。”

很小的戒指，尺寸毫无偏差，套上她的无名指时，他也同时交叉着握住了她的手。

像是剧本里的特效，慢镜头拉近了他的目光和脸。两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他回过头时，也是这样看着她。视线只落在她一个人的身上，深邃漆黑的眼中尽是笑。

她脑中闪过一帧帧的画面，而他已经低下头，却在要碰上时，她忽然笑了：“我觉得，我说错了，我好像做了件与全世界为敌的事。”

说完，伸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吻了上去。

在唇齿相抵的一瞬，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就这么交待了，五年、十年、二十年、四十年，她的下半生都交给了他。

因为是易文泽，所以只会是幸福。

—— 全文完 ——

第61章

番外胎教篇

佳禾早晨起来，就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对于常年靠电脑自娱自乐的人，被严令限制了使用自由，每天只能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到晚上他回来，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电脑……

“老公……”今年难得他在家，她只谄媚地蹭过去，摸着肚子说，“你儿子的妈，要得产前抑郁症了。”

他手前开着两台电脑，她只这么扫了眼熟悉的微软办公软件——word文档，就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随便敲几个键盘，就能打出很多字，多高级啊……她成功的发现，自己真的抑郁了。

易文泽随手合上电脑：“想做什么，我陪你。”

她想了很久，出门？随时有可能被人拍到自己大腹便便的窘相，必然是头版头条，还要加个大标题，诸如什么易文泽新婚妻子肿面出行，身材走形……可是不出门，家里这一亩三分地早就被自己踩烂了。

到最后，她只是轻叹口气，认命地坐在阳台的秋千上：“给我读书吧，那时候我看《生死朗读》，哭的稀里哗啦的，演的实在太好了，尤其是男主角给女人读书的时候。”

她总容易被爱情故事打动，《生死朗读》里一对忘年恋人，少年不停地给中年女人读着各种各样的书籍，私会在很破旧的房间里，两人悄然生出的情愫感染了所有人。可是少年的怯懦，却终究害女人抱憾惨死……

她坐在摇椅上，很是满足地看着易文泽。

如果不是他，自己肯定还在胆战心惊、驻足不前。

他走过来，拿了几本书过来，抽出英文版的狮子王剧本，在她身边坐下。很淡的声音，伴着盛夏的阳光，她趴在他胳膊上，晒着日光吹着空调，真是奢侈的不行……他的声音很轻，醇而温柔的伦敦腔，让她迷迷糊糊地，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醒来时，他还坐在身边，自己枕着的那只手臂一动不动，另一只手在翻着书。

这个画面，让她想起了最初的最初，和他喝第一杯咖啡的时候，窗外的晨光，还有合适的角度，面前的人依旧是海报一样的质感。此时不止是沉沦，还是幸福。

“醒了？”易文泽感觉到她挪动了头，佳禾嗯了声，两只手挽着他的胳膊：“我在想，好幸福啊，好幸福。”

他无奈笑着，亲了亲她的鼻尖：“性福？”

她又嗯了声，刚想说自己刚才想到的东西，忽然觉得他笑的很有深意，怔了下才反应过来，立刻皱着鼻子，制止他吻自己“啊喂，要注意胎教。”

他顺着她的鼻尖，吻住她的唇：“我给他们念了一下午的狮子王，他们也该睡着了。”

她嗅着他的味道，从衣服到身体，到最后终于深吸了口气，捉住他的领子，很认真地说：“我不想他们像你外甥那么早熟，所以老公，胎教很重要。”

两个人对视一眼，各自拿了一本书，一个占据了书房一个占据了卧室，足足三四个小时都没有接触。到了晚上，易文泽终于把电脑给她拿出来，佳禾立刻开了植物大战僵尸，一堆僵尸七扭八歪的，被她揍得不行。

她正是在诡异的音乐中自得其乐时，易文泽忽然很淡地说了句：“易太太，你晚上玩这么恐怖的东西，会不会对小孩子不好？”

佳禾正是弄了个玉米炮，扔向如潮涌来的僵尸：“多卡通，最适合他们。”

易文泽但笑不语，暂且放了她一马，也坐在她身侧打开电脑，开始看制作公司发来的剧本。不时会和她说几句话，半是工作半是闲聊，她很快就分了神，一只僵尸摇曳着走进了后院，传来了几声诡笑，血红的英文在说着：你脑子被吃了。

佳禾长叹口气，正要抱怨时，易文泽已经看了眼屏幕：“你确定这是卡通游戏？”

淡淡的灯光下，他的目光幽深，温柔的让她冒汗。

怕什么，孕妇最大……

佳禾不停给自己脑补着，摇着尾巴说：“我从小就怕鬼，也恐高，很多游戏都玩不了，难得受得了这个，正好也能培养他们的胆量，多好？”

易文泽只是笑着点头：“我只是说说，你继续，我出去打个电话。”

佳禾唔了声，按下new start，继续开始她的僵尸奋斗生涯。不知道过了多久，打到了艰难一局，无数次被吃脑后终是长叹一声，才发现易文泽还没回来。

空荡荡的书房，屏幕绿油油地，还带着血红的打字。

她终于开始怕了，迅速合上电脑，走到客厅去看了眼，易文泽在看碟，竟然还戴着耳机……难怪没有声音。看见有了个喘气的她才算是缓过来，心惊胆战地走过去，爬到沙发上摘下他的耳机：“老公，我还以为你被人吃了脑子了……”

近在咫尺的脸，尽是无奈的笑。

“怕了？”

她嗯了声：“刚才一回头没你，真是怕了。”

“不玩了？”他给她腰后垫了个软垫子，站起身去换碟，很快就换上了宫崎骏的动画片。佳禾左右摇摆着，终于哀怨地下了承诺：“不玩儿了。”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非要让自己放弃最痴迷的娱乐活动。

他走回来，也脱了鞋斜靠在沙发上，佳禾立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被他搂着开始看动画片。四五个月的肚子，因为养了一对儿大宝贝，比寻常人这时候的要大很多，也就是每次被他这么搂着才最舒服，腰背都是软软的，温温热热的。

画面上一只小猪飞过时，她终于想起了什么，低声问他：“那天我看网上八卦，说你是先上车后补票。”易文泽嗯了声：“然后呢？”

“你不怕影响不好？”她在他胸口蹭了下，真舒服。

“我只怕你总看八卦新闻，影响心情，”他随口说着，手轻放在她隆起的腹部，“我听说，我好像最近有绯闻。”

佳禾怔了下，立刻两眼放光看着他：“说说，说说，我怎么不知道？”问完，又很哀怨地看着他，“说实话你每天只让我上网一个小时，是不是就是怕我看你在外的花花草草。”

“我又不是园丁，”他直接敲碎她的八卦心，很正经地说，“注意胎教。”

她抑郁看他：“我在很严肃的问你，快老实交待，如若不然，我立刻带球跑。”

易文泽啼笑皆非看她：“‘带球跑’？”

佳禾眯眯笑：“这说法可爱吧，最近我看网络小说，女人怀了宝宝离家出走的，都叫‘带球跑’。”他颇有深意地看着她：“这几天阿伦被他女朋友管着，据说有直接限制网站的软件，我觉得我有必要也给你装一个。”

佳禾彻底悄无声息了，继续去看屏幕上飞来飞去的植物。

过了会儿，依旧心痒难耐，稍许挪动了下：“继续说，你的绯闻。”

“真想知道。”他好笑看她。

“孕妇很容易胡思乱想的，”佳禾幽幽看他，“你现在不说，我就会胡思乱想，你想想，以后你一不在家，我就乱七八糟的想你的花花草草……”

易文泽沉吟了片刻，接着道：“然后就‘带球跑’了？

她笑着点头，孺子可教也。

“前几天媒体见面会，导演接受采访时开玩笑说了句话，”易文泽回忆了下，“好像是说我自从结婚以后，就避免激情戏，估计是长期不和老婆同床，怕出现问题。”

佳禾很满意看他：“然后呢？”

“有些媒体曲解了意思，说我和你婚姻有问题，因长期不同床，以至于禁止我拍激情戏。”他伸手，端着温热的牛奶，递到她嘴边。

佳禾满头黑线，差不多的话，颠三倒四一说还满像真的。

她喝了口牛奶：“然后，最近你和哪个女人一起被拍到，就成了绯闻？”

他笑：“你没听乔乔说吗？”

她疑惑看他，慢慢反应过来，立刻笑出了声：“不是吧？你和她传绯闻？”

倒是真有可能，最近他们一直在谈片子，貌似易文泽就接了程皓的新戏……她越想越可乐，实在忍不住，拍着他的胳膊说：“快，快，快把手机给我。”

易文泽很隐晦地笑着，把蓝牙耳机递给她，还很体贴地主动拨了乔乔的电话。

等了很久，那边儿才接通，听起来像是带着鼻音，乔乔很温柔地说：“孕妇大人，有何吩咐？”佳禾忍住笑，压低声音，带着些不敢置信的情绪：“你和我老公干什么了？”

“没什么啊？”乔乔装轻松。

“说吧……”佳禾更是哀怨了，“那么多年朋友了，你要还有一点儿良心，就直接告诉我，”她正说着，易文泽已经站起身去厨房，似乎是燕窝炖好了，“他刚才和我大吵一架，已经离家出走了。”

那边很长时间的安静，忽然就抽抽嗒嗒起来：“真，真没什么。这都什么事儿啊，你还不信我吗？”

佳禾本来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真哭了，立刻就慌了：“喂，你哭什么啊，这时候该哭的应该是我啊？”

这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失声痛哭，语无伦次了。

佳禾窘然，抬头看易文泽用毛巾垫着瓷碗，把燕窝放到了桌上：“我错了，逗你玩的……我家十全好男人刚才和我说完，我就想和你开个玩笑。”易文泽扬眉看她，轻声问：“玩够了？”电话那头哭的更厉害了，佳禾悔得肠子都青了，苦着脸用口型说：哭了……

易文泽笑了笑，往燕窝里倒了些牛奶。

她很是无奈地张嘴，被他喂了口燕窝，开始弥补自己闯的祸，对电话那头的乔乔不停劝说着，过了会儿才算是平息来，乔乔不停抽着鼻子：“靠，我家醋缸刚才闹过，你竟然还敢吓我。”佳禾倒是没想到：“你家醋缸不信你？”

“信，可他连送快递的都会吃醋，就别说你家易文泽了。就是信，也还是吃飞醋……”

乔乔的哭中还带着骄傲，听得她是哭笑不得。

两个人没说两句就挂断了，这种无事生非的事情早就见怪不怪，本来想开玩笑，顺便嘲笑她两句，没想到倒成了催泪弹。佳禾很是抑郁地吃完了燕窝，继续趴在易文泽怀里，蹭来蹭去的不安生。

难怪人家都说孕妇心情起伏大，刚还挺满足的，现在怎么又觉得无聊了呢？

她只是搂着他，正是暗叹的时候，易文泽终于压低声音，告诫她：“别动。”

佳禾疑惑看他，过了会儿才感觉到他眼中似乎有了些欲望，立刻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连话都不敢乱说。直到他终于轻叹口气，把自己一把抱起来，才更是忐忑地搂住他脖子问：“这么早就睡了？”

他嗯了声：“你先上床，我去洗个澡。”

佳禾眨眨眼，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笑的不行，很是意味深长地咬着他的耳朵：“我怎么觉得十月怀胎，你比我还辛苦？”

他的声音很软，抵在她耳边，宠溺而又无奈：“注意胎教，老婆大人。”

番外产子篇

到临近预产期时，两个人为了在哪里生，商量了很久。

不管是香港还是新西兰，都不是她生活过的地方，易文泽本来已经安排好了医院，却临时改了主意，最后还是决定在北京生下这对儿大宝贝。

因为早先易文泽把她当小猪喂养，以至于宝贝们超重，到最后只能控制她的饭量。

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做饭的易文泽：“老公，我要吃好多好吃的。”

好酸，说话好酸。

但没办法，自从怀孕以后，她说话就格外酸。睁眼看不到易文泽，就觉得要世界末日了，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变态，可偏这位大众偶像丝毫没有异常反应。

他回头看她：“每样给你做一些，每样都少吃一些。”

佳禾嗯了声，心满意足地走回客厅，等着被喂养。

果真如他所说，做了满满一桌子。

酸酸辣辣的很是可口，她正吃得畅快时，已经成功被收了碗筷，面前换成了水果。好吧……水果就水果……可也不用每样都只有一口的量吧？

她沉默着，看了眼易文泽，这种勾起食欲又没后文的事儿，实在是酷刑。

“你说，”她默默地消灭完最后的一点食物，“如果孩子生出来不好看怎么办？”

他笑而不语，收走她手里所有的东西。

“我在说真的呢……”越是接近预产期，她越是紧张这件事。

其实孩子好看不好看的，都是自家的，肯定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可是有易文泽这么个好基因，如果大部分随自己的长相，倒真是暴殄天物了。

等到她第N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终于有了些无奈，边给她揉着发肿的腿脚，边侧头看刚才发进来的邮件：“老婆，这很重要吗？”

佳禾险些泪眼婆娑：“谁都想生的好看些啊，尤其是你这对儿宝贝，如果长大了发现自己其貌不扬，肯定要埋怨我了。”

“你可以这么想，”他合上电脑，笑了笑，“再好看，长大了也是别人的，最后你身边天天陪着的还是我。所以只要你不觉得我难看，就足够了。”

佳禾想了想，发现这句话很有内涵，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继续在房间里行走锻炼。

这么折腾到晚上，就在他做晚饭的时候，佳禾终于开始阵痛。

可真送进了医院，一家子人围着她嘘寒问暖的时候，她倒是不痛了，只是抱着老妈拿来的饭菜，很是叹了口气：“满汉全席变农家小炒了。”

老妈嘴角抽了下，没敢得罪她，倒是很内疚地看了眼易文泽：“这几个月委屈你了，小易，以前这孩子不挑食的，给什么吃什么，没想到一怀孕就成王母娘娘了。”

他笑了笑：“我也只是现学现卖。”

这几个月他们家最丰富购买的，除了育儿书就是菜谱，可就是这现学现卖却打败了佳禾自小最爱吃的‘老妈菜’……

佳禾草草吃了两口，就放在一边儿：“妈，你们都回去吧，我看这次又是我家宝贝儿们的恶作剧，等明天白天再来吧，再晚回去我也不放心。”

老妈看她实在是没什么大碍，也就收拾收拾回去了，留了两个人在病房里。

因为是特护病房，倒像是缩小版的酒店房间。佳禾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大病，据老妈说只有三岁时住过一次院，可她早就记不清了，现在难得住一次，倒是格外的兴奋。到很晚了还是目光矍铄地看着他：“要不，让我再玩一次植物大战僵尸吧？”

自从上次答应他，都快四个月没碰这个游戏了，她心心念念的还是最后那一关Boss。

易文泽拉上窗帘，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好，我给你拿来，我出去打个电话。”

一句话，成功扼杀了她的欲望。

医院可是鬼故事最频繁运用的场景，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敢自己在医院房间里玩僵尸游戏。她暗叹口气，看着他关上灯，准备在房间另一侧的沙发躺下时，才轻声说：“我们挤一张床吧？”

易文泽难得怔了下：“自己睡害怕？”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十厘米，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小。

佳禾默了半天，不好意思说自己习惯了被他抱着睡。这几个月肚子越来越大，其实根本不大能睡的好，可是一感觉他躺在身边，就是睡不踏实也能安心些。

况且这间待产房，也是要做产房用的，一想到之后就要在这间房生孩子，她就一点儿都没了睡觉的心思，只觉得紧张。

到最后易文泽还是下了床，到她身侧躺了下来，手轻放在她腹部：“他们睡着了？”

佳禾嗯了声：“好像是，可我觉得他们也没睡踏实。”

他笑：“为什么？”

“估计不习惯吧，”佳禾轻嗅了嗅，“不是家的味道，他们也需要适应。”

身后的怀抱很暖，她闭上眼，过了会儿，依旧睡不着，轻声问：“你睡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温热的气息。

“我总是有感觉，好像他们今晚会出来，”她莫名有些紧张，“可是为什么现在不痛了呢？”易文泽笑着哄她：“快睡，他们估计已经睡着了。”

她嗯了声：“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

“艾佳还比较适合女孩，可他们是龙凤胎，你不觉得艾禾很不适合男孩吗？”提到这个问题，她就莫名兴奋起来。

易文泽静了会儿，才说：“没办法，我老婆叫佳禾，多一个字也没有了。”

她哦了声，甜的笑起来：“那再生一个怎么办？”

“佳艾易。”他倒是答的理所当然。

佳禾默念了这名字三遍，很坦然地开了口：“易文泽，我们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你又是公众人物，取的名字有点儿技术含量好不好……”

他若有所思：“佳艾文，或许更好听一些。”

佳禾窘然地沉默了。

到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又阵痛起来。开始还觉得没什么，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不对，扯着易文泽的胳膊，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快，快生了。”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还是生下来前的最后一句话。

易文泽全程陪产，都彻底生完后，她才被转到休息病床上，迷糊着接受所有人的巡礼。明明有很多人，眼中却只有他的影像是真实的。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声问：“疼吗？”

真是……

她气得笑起来，含着泪，颤着声音回了句：“你说疼吗？”

就因为这句话，易文泽在她再次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以后不生了。”

佳禾口干舌燥，任由他用棉签沾着水，轻擦着自己的嘴唇，休息了会儿，才轻声说：“我又没生你的气……”其实现在想一想，他问的那句话，含了太多的感情，只是想想就觉心暖。

他微微笑着，柔声说：“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她努力压抑着鼻酸，问他：“艾佳艾禾呢？”

“在睡觉，”他笑，“和你很像，睡的时候都喜欢笑，很满足的表情。”

佳禾皱了皱鼻子：“你又在暗指我是猪。”

“我有暗指过吗？”易文泽用手指碰了下她脖子上的挂坠，“我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

佳禾无言，好吧，反正我现在也没力气说话，倒不如直接做只好吃懒睡的猪。

一星期出院后，萧余和乔乔来看她，她才知道自己出了产房那一幕有多人神共愤。

“太强了你，”乔乔万分钦佩看着她，“易文泽啊那可是，人家守了你一夜，如此一往情深地看着你，用比演电影还震撼人心的声音，柔声问你‘疼吗’，”她说完，摇头叹了口气，“你这不争气的，竟彻底破坏了整体美感，直接像个怨妇一样，刁钻地反问了句‘你说疼吗’？太不知好歹了。”

佳禾正喝着汤，险些一口喷出来。

“好了，”萧余也是笑的不行，“看佳禾这忏悔的表情，你还添油加醋？”

乔乔撑着下巴，笑吟吟看佳禾：“知道忏悔了？”

佳禾埋头喝汤，哑巴了半天才幽幽看她：“你试试去，我是真疼死了……”

她刚说完，老妈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也是摇头叹气：“人家前二十几年除了做你偶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老婆……”

说完，端着鸡汤一步三叹地走了。

一句话的心理阴影，导致晚上易文泽回来，她还是内疚满满。

老妈在婴儿房哄着两个嗜睡的孩子，她则穿着绵软的拖鞋，在房间里行走运动。走了大概三四步，简直是每一步都煎熬，终于很深刻地体会了一把曹植七步成诗的悲哀。

易文泽正洗完澡出来，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想什么呢？”

佳禾哀怨看他：“我要得产后忧郁症了。”

他的身上还带着水汽，不知道是她觉得内疚，还是他真的又变好看了，总之那双眼睛尤其让人挪不开眼，易文泽和她对视了会儿，才微微笑起来：“老婆，不要这么看我。”

她哦了声，眨眨眼，脸红了。

“你不去看看他们？”佳禾开始没话找话说。

“他们在睡觉，”易文泽坐到沙发上，示意她过来，“有限的时间，我还是用来看醒着的人比较好。”佳禾慢悠悠走过去，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已经开始选新戏的演员了吗？”他很淡地嗯了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着看她：“阿伦在问满月酒的事情。”

佳禾哦了声，想了半天才说：“好快啊，本来都还在我肚子里，现在就满月酒了，”说到这里，她忽然想到了切入点，“还是怀孕的时候好，你每天都能留在家里，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易文泽看她闪烁的眼睛，很平静地说：“再过渡两年，我会把大部分时间都空下来，陪着你。”

那我岂不是真的金屋藏娇了？

佳禾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诱导他：“其实我现在想想，生孩子也还好，说不定一回生二回熟的，等过两年，我们再生两个吧？”

她说完，仔细盯着灯光下他的脸，易文泽若有所思的表情，让她很是挫败。难道他还介意自己刚生完时发的那个小脾气？不过……算起来自从在一起，就没真正吵过架，那也算是自己对他最凶的一次……

她胡思乱想着，就感觉他搂住自己，很平静地问了句：“今天乔乔来，又说了什么？”

完了，乔乔，我对不起你。

他喝了口水，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再等待那么长时间了，老婆。”

佳禾继续努力：“只是几个月不能那什么啊……”

“是不想再等那几个小时，”他笑着勾了下她的鼻尖，“相信我，非常难熬。”

她哦了声，喜滋滋地爬上了床。

番外教儿篇

到十岁时，艾佳和艾禾已经是佳禾同学的心头病。

易文泽这几年早就不怎么演戏，退到了幕后。佳禾依旧勤勤恳恳地做她的编剧，所以陪那对小霸王吃早饭的活，自然而然落到了易文泽身上。

某天早上，易文泽不在家，她终于想做一次好妈妈，陪他们吃一顿早饭。下了楼才发现两个人在拼命地比赛剥鸡蛋，四个鸡蛋几乎是抢着剥好，最后还剩了一个，两姐弟都盯着那么个，正要下手，已经被佳禾直接拿了起来。

“妈。”两人同时回头，看她朦胧迷糊的眼睛，同时又回过头对视了一眼，很是无奈。

“让我看看你们剥的？”佳禾很是平易近人。

两个人同时推过来盘子，剥的干净利索，毫无瑕疵。

佳禾暗叹了句果真是自家的娃子，连鸡蛋都剥的这么娴熟，自力更生，一点儿都不依赖大人。心中猛夸了一阵后，她终于也开始剥手里的鸡蛋，随口问：“你们刚才怎么剥的这么卖力？平时和爸爸一起也是吗？”

其实她更好奇的是，易文泽难道也天天和他们比这个？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艾禾才很淡地看了眼佳禾：“老爸走的时候说，谁剥的鸡蛋最少，谁就要负责洗碗。”

佳禾唔了声，继续剥蛋壳。

细细碎碎的鸡蛋壳落了一桌子，才算是彻底搞定。

直到放在嘴里，咬了口，她才发现两个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努力回忆了下，自己刚才没做错什么啊？

“老妈，你不该早起，”艾佳眨着大眼睛，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输了。”虽然很是同情，但嘴角的笑却是幸灾乐祸的，佳禾反应了下，才明白自己家大宝贝在说什么……

于是她难得早起，就成了两个人的替罪羊。

工作日家里都是有阿姨的，可一到周末，易文泽为了锻炼两个小霸王，从来都不让阿姨来，她只能认命地看着两个人吃完，收拾了满桌的东西。

到彻底清理完，她才跑回房间，关好门，给易文泽打了个电话。他那边风声很大，像是在外景地：“怎么了？这么早起床？”他边说着，很快就进了车里，“是不是他们吵到你了？”

佳禾很是叹了口气：“没有，我忽然萌生了要陪他们吃早饭的念头，于是就早起了。”

“然后呢？”易文泽的声音带笑，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

“然后你那条剥蛋壳的规矩，让我还没清醒，就做了他们的替罪羊。”

他笑了声：“辛苦老婆做家务。”

佳禾哀怨地抱着电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晚上，”他算了下时间，温声道，“怎么了？”

佳禾闷不作声，能怎么了？平时看着他温温和和的，可是那两个小霸王就是怕他，根本不怕自己，五岁以前还挺可爱的，五岁之后就越来越难招架。

哎……现在小孩子的青春叛逆期怎么这么早？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才挂了电话。两个孩子上午都有艺术课，她招待完老师，就直接爬到床上继续睡觉。其实她很想在艾佳艾禾身边看他们弹钢琴，可是从七岁起两个人就一板一眼地和她夜谈了一次，大意是要尊重他们的学习隐私，不要看管。

于是她只能遵照易文泽的教育方式，对他们两个采取绝对尊重，任其发展的放养政策。

到闹钟再响起来，门外的钢琴声已经消失了。

她下楼给他们煮午饭的时候，两个人难得乖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自己。

佳禾有些莫名：“怎么了？”

怎么心慌慌的，这俩孩子的性子实在太像易文泽了。

家里有一个腹黑吧，那就有一种被吃的死死的幸福感，家里有三个腹黑，那就绝对是灾难。一步一个陷阱，刚才爬上来，下边儿那个更深……这就是她这五年最大的感触。

“老妈，我们要需要和你谈心。”

佳禾长出口气，立刻笑了笑，坐到了沙发上：“好啊，要不要先吃午饭？”

艾佳也笑：“不用，减肥。”

……

好吧，要尊重孩子的意志，其实她是有点儿婴儿肥。

艾禾喝了口冰水，直奔主题：“我们两个要改名字。”

佳禾愣了下：“为什么？这名字不是挺好的吗？”

艾佳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妈你不觉得我的名字，和某个很有名的人重复了吗？作为易文泽的女儿，我怎么能和别人重名？”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强硬，立刻甜甜的笑了，“你觉得呢？妈！”

佳禾抖了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当初自己还是很厚道的，曾质疑过这个问题，都是易文泽在坚持。

艾佳看了眼艾禾，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艾禾只是淡淡地笑了：“我就更为难了，这个名字明显是小女孩的名字。”他说完，继续喝了口冰水，佳禾看着他，只感叹这动作实在是太像易文泽了。

她认真想了想，才说：“其实我也觉得，你爸这事儿做的，有些欠考虑。”

艾佳瞪大眼睛，看了弟弟一眼。

艾禾则直接喷了水出来：“这名字老爸起的？”

佳禾点头，开始甜蜜蜜追忆往昔：“当时你爸还骗我说没怀孕，带我到四周无人的海滩上求婚，直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我哭的淅沥哗啦的时候，才发现两家的人，还有我的朋友都被你爸早就安排好了，海滩的尽头就是婚礼现场……”

艾佳直接站起身：“妈，我饿了。”

佳禾莫名看她：“不是在说改名字吗？我也觉得改了好，要给你们自由，毕竟名字是一辈子的事情。”

艾禾也端着杯子站起来：“刚才是开玩笑，这名字起的多有水平。”

两个人先后脚进了饭厅，意思很明显：此话题结束，老妈你可以做饭了……

自从这个话题后，姐弟两个下午就极乖顺，搞得她都开始不适应。本来想催着他们做作业，他们却主动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直到易文泽回家也没有冒头。

“老公，”佳禾看着他换身家居服，“我这次本子交出去，带他们回新西兰过暑假吧？”

易文泽嗯了声，开始换裤子。

佳禾本来是一本正经的，见到他这么坦然，还是脸热了下。千年的祸害啊，结婚都十年了，怎么一点儿都不老呢？还越来越有男人味……

易文泽听她没出声，回头看了眼：“他们今天有没有欺负你？”

……

作为一个当妈十年的人，被这么问还是很有挫败感。她含糊着说：“除了早上剥蛋壳的事情，他们一直很乖，”她越想越蹊跷，“尤其是到下午以后，简直都不像他们了，听话的让我想咬舌头，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走过来时，佳禾还在回忆着今天的异状，直到被他抱到床上，才反应过来他根本就没换衣服，直接该不穿的都不穿了……她别扭地蹭了下：“我还要给他们检查作业呢。”

“明天是星期天，我给他们检查就可以。”他笑的温和无害。

她很是叹了口气：“我觉得我当了十年的妈，一点儿成就感都没有，你太全能了。”

易文泽只是笑着，吻了吻她的脸：“老婆，你最大的贡献就是生下他们。”

“是啊，”佳禾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很紧地贴着他，“可是那几个月，我其实什么也没有做。”那几个月简直过得太幸福了，易文泽什么工作都推掉，天天在家陪着她，两个人天天你看我我看你，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腻。

乔乔和萧余开始还不知道，后来发现不管什么时候来，易文泽都在家，才彻底败给了这个十全好男人。关键自己还什么孕期反应都没有，好吃好喝的，想想就滋润……

她越想越觉得太享受了，竟然直接跳过了生孩子的痛苦，很轻地在他耳边说：“要不再生一个吧？”这次这个一定要自己亲自教育，坚决要听妈妈的话。

易文泽静了下，才柔声说：“不用了，两个够了。”

可是我想自己认真教个孩子啊……

她越想越亏，也柔着声音说：“现在想想，也就是疼那么半天的时间，再生一个好不好？”

他不置可否，一寸寸从她额头吻下来，成功封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第二天醒来时，他已经给她热好了牛奶。

她双手捂着杯子，才想起昨天的话题：“昨天还没说完，那两个孩子怎么忽然就变乖了？”易文泽把笔记本放在腿上，在她身侧靠床坐着：“我中午给艾佳发了封邮件。”

佳禾啊了声：“发邮件？你们父女什么时候这么有情调了？”

“这是我和她的约定，重要的事情，一定要邮件说，”他笑着看她喝着奶，“喝快些，一会儿要吃午饭了。”

佳禾哦了声，很是好奇：“为什么这么约定？”

“她很喜欢文字，”易文泽温声解释，“这一点和你很像，她喜欢把心事都写下来，然后发给我。”

佳禾又哦了声，很是嫉妒地看他。

难怪说女儿和父亲亲近，看来自己也要和艾禾搞些小动作，要不太吃亏了。

“那和他们变乖有什么关系？”她忽然反应过来，其实自己要问的是这个。

“我告诉她，禁止欺负妈妈。”

……

第62章

从新西兰回来后，易文泽首次导演的电影在北京举行了隆重的首映典礼。典礼结束后，他和两位主演一起受邀去了新浪嘉宾聊天室做客，访谈开始时间是晚上10:00，佳禾在家登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开始了预热。

满屏的留言，九成半是给易文泽的，似乎压根没主演什么事儿……

主持人来了就感叹了第一句话：男神的杀伤力巨大，即使已名花有主，也毫不影响。

很快，就有上传了聊天室的现场照。

佳禾一边把自己冰箱里的牛排拿出来，打开厨房的排风扇，一边瞄着不远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易文泽坐在男女主角身边，对着镜头，在微笑，两个主演都算是演艺圈的新星，都有着招牌式的美好笑容，却终究比不过他这个在演艺圈多年仍旧屹立不倒的偶像。

谦逊、平易近人，外加他仍旧有些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措辞，都让刷屏的粉丝瞬间沸腾。

因为是聊天室，所有对话，都是用文字的方式直播。

男主演：大家好！

女主演：大家好！这是我第一次到新浪聊天室来，谢谢大家等待这么久。

易文泽：大家好，很高兴在网上和大家谈谈话。

“谈谈话”……这措辞……实在太惹人爱了。

佳禾忍不住默默地表扬了一句。牛排扔到热了的油上，滋啦啦开始响了起来。

连主持都绷不住，揪住了“谈谈话”这三个字：易导，在这里应该是叫“聊天”，谈话……听起来太过严肃了。听说您未婚妻是地道的北京妹子，不知道你们平时有没有突击补习一下普通话？

易文泽：嗯，经常。

主持人：她会经常纠正你吗？

易文泽：我是个很easy going的人，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意见。不过我的那个她，不太喜欢纠正我，她会觉得我说错了也是好的，总体来说，她在我的事情上是个没有原则的人。（笑）

主持人：没有原则？看来真如传闻所说，她是你的粉丝？

易文泽：从十几岁开始，我就是她唯一的偶像了。

原则？是什么？

佳禾怡然自得地用木筷子去翻了翻自己煎的牛排，如果有个男神在自己家里长相厮守，谁还会有“原则”？说有“原则”的都是矫情……

她继续一边看着牛排，一边去看电脑上刷新的文字直播。

易文泽示意主持人不要只问自己问题，要关注两个主演和这次的影片，主持人立刻纠正态度，很一本正经地绕回到了影片上。可是互动着、互动着，又忍不住对准了这个新晋导演。

主持人：导演觉得自己的优点是什么？或者说，你未婚妻最开始爱上你的原因？

易文泽：我？我是个中庸的人，没什么特别的优点。她最开始爱上我的原因？和刚才所说的一样，因为我是她少女时期的偶像。

主持人：你不会担心她不是真的爱？只是对偶像的那种盲目的爱？

易文泽：不太会担心，盲目挺好。虽然在演艺圈，我已经厌倦了做偶像，但在家里，倒是很乐意做一辈子的偶像，这对夫妻感情有百利而无一害。

主持人：那……

易文泽：（笑）不要总问她，我们换个话题。

主持人：抱歉抱歉，忘记了，你从出道以来就不喜欢谈自己的私事，很注意保护隐私。

易文泽：不是为了保护隐私。

主持人：那是？

易文泽：我这个人有些迷信，会认为幸福是衡量的，外在表现的、说得太多了，实际得到的就会减少，也就是网友们经常说的晒幸福理论。关于我的生活是否幸福，我和她两个人清楚就足够。

主持人：没想到你这个很多女人公认的男神，会怕这种说法？

易文泽：（笑）会，会怕。

电脑上的文字直播继续滚动着，佳禾想多看两眼，却听到锅里有着异样的声音，一回头，牛排的已经有些焦黑了。顺便，她的手机也非常合时宜地响起来，拿来看，竟然是萧余发来的：“我刚在新浪的办公楼办事，刚好看到你男人的现场采访，这恩爱秀的，绝对是不动声色偶像级别，赞。顺问一句，你们已经领证了吗？”

佳禾想了想，回复：没，他没说领证的事。

萧余：神奇，我以为你们在新西兰直接办好手续了。你没问问？

佳禾：我怎么好意思问，囧。

萧余：都未婚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问的？

佳禾：不好意思就是不好意思啊……

萧余：……

于是，佳禾开始猜测，这种正式手续易文泽是如何想的？凌晨他从访谈回来，洗干净几个橙子、苹果和胡萝卜，炸了两杯水果汁地给她的时候，她终于酝酿好了，装着很淡然、很不在意地问了句：“我妈问……我们什么时候办好手续，她想把我家那个小房子过户给我们两个。”老妈，原谅我，拿你挡枪了。

“为什么要过户给我们？”易文泽喝了一口，觉得味道还不错。

“嫁妆吧。”

其实她也很囧，易文泽这种人怎么还会在乎老婆是不是陪嫁一套五十几平的小房子。不过老妈坚持，她也没办法，锦上添花，锦上添花。

“过几天吧，”易文泽若有所思，温温柔柔地笑着，“我刚拿到大使馆的单身证明，明天我们去办手续，”他顿了一顿，又换了种说法，“我们去领证。”

“在北京？”她惊讶。

“在北京。”

“你办手续不会不方便吗？”

“还好，已经办完了，”易文泽继续说，“在北京，如果以后有任何有关婚姻的财产纠纷，这里是你的户籍所在地，对你也比较有利。”佳禾听得有些窘，轻声嘀咕：“会有纠纷吗？怎么会有纠纷。”

“以防万一，我不会让你吃任何亏。”

他说得很理所当然。

却主动忽略了，他正是这桩婚姻的另外一方。

佳禾默默地，想要表达下自己的感动，琢磨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什么，就轻声嘀咕了句：”你可是新郎，又不是女方代表律师，小心被我坑得家财散尽……”

目录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第4章

第5章

第6章

第7章

第8章

第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第24章

第25章

第26章

第27章

第28章

第29章

第30章

第31章

第32章

第33章

第34章

第35章

第36章

第37章

第38章

第39章

第40章

第41章

第42章

第43章

第44章

第45章

第46章

第47章

第48章

第49章

第50章

第1章

今天是许家老爷子大寿，还是老规矩，家里吃，没外人。

她到了许家的小院门外，略定了心神，才伸手去按门铃。门是被老阿姨打开的，意外的，竟没有热闹的气氛，反倒是安静的有些吓人。

她征询地看了眼老阿姨：“怎么这么安静？”

“老爷子气头上呢。”

进了一楼，玄关的鞋柜旁已经摆了不少双鞋，她略扫一眼就知道许南征已经来了。估摸又是他冲了老爷子的脾气，这种日子口，竟还招惹个近百岁的老头子大发雷霆：“是不是在书房？”

阿姨仔细把她的鞋放好：“嗯，在二楼书房，就爷孙两个人，已经半个小时了。”

单独谈话已经很严重了。

好像上一次还是在自己高中时，他放弃读博的机会，要去上海开公司。

那时候也是这样，爷孙两个独自在书房一个下午，最后他出来时只拍着自己的肩说，小丫头，我要去上海了。也因为他一句话，她放弃了清华志愿，一门心思考到了上海。

上了二楼，从沙发到独椅，再到露台外都站着的，足足聚了二十几口人。

气氛格外严重，有人低声不咸不淡交谈着，也大多不苟言笑。其实她早就习惯了，许家历代军人，这一辈除了许南征和还在念高中的堂弟妹，也无一例外均是军装裹身。这样家庭出来的人，说话都是一个调子，就连还在军校的堂弟也是这样。

直到跟着许妈妈进了厨房，她才低声问：“这次又是为什么？惹爷爷这么生气？”

许妈妈亲自洗了手，去泡了茶：“外边很多闲言闲语，传进院儿里很难听，老爷子本来听着就心情不好，正好今天有不少人来祝寿，私下里多少都问了句，要不要帮南南什么的。其实老部下都是好心，可老爷子都这么大年纪了，肯定是要面子，哪儿受得了这种话。”

萧余颔首，示意自己明吧。这几天的报道是太凶了。

许南征的3GR网站财报出来没几天，网上就传遍了。下半年整整亏损了十七个亿，几乎是去年的八九倍，更有传闻说3GR马上就要纳斯达克退市，自然有很多难听的话。

就连自己助理都在茶水间八卦得兴奋，说什么估计3GR一倒闭，互联网界要震荡了。

她端着茶盘走到书房门口，凝神听里边的动静，似乎没声音，敲了几下门，依旧没反应。到最后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开了口：“爷爷，是笑笑啊，给您祝寿来了。”

话说完，里边依旧没动静。

她真没了主意，回头想要征询意见，才看到客厅里阳台上的人都有些沉默，似乎也不知该怎么办。萧余捏着茶盘，正是进退为难时，里边终于回了话：“进来吧。”

听见这话，她才算是松了口气，小心推开了门。

老爷子因为眼神不好，平时都喜欢开大灯。今天却独开了一盏壁灯，黄色光线渗入每个角落，莫名就让人紧张。铮亮的红木椅上，端坐着老人家，一手很用力地握着拐杖，一手还在不停翻着桌上的报纸。

许南征只用一种很恭敬的姿势立在老人身前，从肩到脚侧几乎垂成了一条直线。每次都是这样，自己几岁时就看见近十岁的他拔这种规整的军姿，到三十过了还是如此。

直到她放下茶盘，老人家才忽然问：“笑笑啊，看过南南的新闻没有？”

“看过，”她轻描淡写道：“都是胡说的，您可不能都信。”

其实早在一个星期前，他堂弟许远航就事先提过这件事。

那时她还在新疆拍汽车广告，呼喇喇的风将脸刮的生疼，脸上的丝巾被吹得扬起来。许远航在电话那头说的绘声绘色，她都忘了去伸手拉住遮脸的丝巾，直到电话挂断，愣了很久。

听到这种消息，她不是不害怕的。

当天晚上就和老板请假，定了最早的航班回了北京，可一到首都机场又犹豫了。自己什么也帮不到，什么也做不了，去他公司也只是添麻烦而已。

也就是这样，足足徘徊了一星期，也没去他公司看一眼。

老人家淡淡地说了句：“不能尽信，也不能不信。”

长辈开口，从来没有小辈说话争辩的道理。

也正因为如此，自小许南征被罚，都是她出来缓解气氛，也不过是仗着她不是许家人：“爷爷，今天可是您大寿，屋外头叔叔阿姨都等着呢。当初我刚工作时，您还特地叮嘱我不能做骗人的广告，其实广告和新闻报道差不多，您别看都写的正经，没多少能真信的。”

她说完，蹲在了矮桌前，端了杯茶递给爷爷：“前几年我大学一个师兄结婚，当天就有报纸整版写‘北京初降瑞雪，新人冒雪结婚。’其实就是他们家安排的，找个了新闻点，让两人结婚照登了报，讨个彩头而已。”

老人家深叹口气，接过茶杯，“我那些儿子媳妇怎么不敢进来？每次都让你进来劝？”

萧余暗自腹诽，什么叫炮灰命？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三言两语说什么自己也是舍不得爷爷生气，又打着哈哈，说千里迢迢从祖国宝岛赶回来祝寿，可不想就这么饿着肚子回去了之类的话。

绞尽脑汁，哄了足足十分钟，才算换了老人家的笑。

也因为这个插曲，整顿饭大家都是吃的食不知味。

规矩是自小就有的，食不言寝不语。除了许爷爷偶尔抬头说：“笑笑多吃些，还是这么瘦。”一大桌子人，好几十盘菜，明明是难得的家庭聚餐，却没人敢出声说话。除了两个老阿姨不停换着热菜，都不过是筷子碰碗的声响。

直到晚饭过后，许家那两个还读高中的孙子辈才吵闹了些，不停祝寿着，萧余又趁机拿出爷爷的寿礼，赢了一片刻意的夸赞。如此热闹了好一会儿，老爷子才笑着进屋睡了。

她这才算是真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接下里就看许南征的了。

下楼时，正有两辆车从楼前开走。灯光交错着，在夜色中划过几道刺眼的光，她用手臂挡着眼睛，扫了眼四周，才看到许南征的车还在。

车门边站着他堂弟，似乎在探头和里边儿说什么。

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问候下他公司的状况。可又觉得那些报道已经很详细了，再问什么也不过是虚话，就在徘徊时，许远航已经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吹了声口哨：“我走了啊，我哥说要送你。”

视线落到车里，能看到许南征在接电话，食指很慢地叩着方向盘，听了很久，才很慢地说了句：“没有退路了。”

男性的低沉声音，带了些疲惫。这还是今晚他头次开口说话。

她小心看了眼许远航，用口型问了句：没大事吧？

许远航耸肩，也无声回了句：自己问他。

她蹙眉：我怵他。

许远航摊手：一辈子的冤家。

她郁闷看他，狠狠踢了他一脚。

许远航疼得龇牙咧嘴地，扬起拳头对她晃了晃：死丫头。

车里人还在接电话，却忽然敲了下车窗，示意萧余上车。

她没敢耽搁，又狠狠补了一脚，立刻绕到副驾驶座那边上了车。刚才关上车门，许南征就已经挂了电话，对许远航说：“家里人问你什么都注意点儿，别什么都说，听见没有？”

许远航嘿嘿一笑：“老哥，有些事儿我懂，可有些事儿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许南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衔了一支在嘴里，含糊道：“什么事？”

“那天你妈偷偷问过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从网上看你爆贴，直接有人问3GR的老总有几个老婆，据说有人言之凿凿说背景这么深，早有好几个了。你看看，你妈都急了，管它领没领证，怎么也要带回来一个过过场吧？”

还真是找死呵。

萧余装作没听见，随手调着电台。

“我倒也想呢，”许南征嗤地笑了一声：“这一年都住在公司，连家都没时间回，还有空养好几个老婆？”

“问我时我还真说了，估摸着金屋藏娇总有几个，”许远航说得绘声绘色，“长发的，短发的，我倒都见过，可都没笑笑好看。”

她手顿了下，立刻扬起拳头，对他狠狠挥舞着：死小子。

许远航笑得隐晦，刚想再添油加醋两句，他已经随手把领带解到了胸口，慢悠悠地说了句：“够了啊，”那墨色沉沉的眼底，没有任何笑，“下次再拿笑笑说事儿，把你拎到护城河沉了。”

车外的人依旧嬉皮笑脸，趴在车窗上还想再逗贫，他已经踩下油门，嗡地一声开了出去。许远航险些被他带的摔在地上，趔趄了下，吼得三分带笑：“全北京城就属护城河最脏，老哥你也太够意思了！”

直到开出院门口，两个人依旧没有说话。

车内空调被打的极冷，这是他十几年的习惯，永远保持清醒的备战状态。

萧余只觉得冷，将包抱在怀里，稍许让自己暖和了一些。许南征不说话，她也只好随手调着电台，正是晚间时段，大多数点歌娱乐节目，转了一圈回来依旧停在了点歌的调频。

不知是谁点了首莫文蔚的老歌。

那个黑发黑眼的慵懒女子，总用淡淡的鼻音来演绎，略带温馨，却又多是些莫名的心酸。

她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很严重吗？”

他没说话，只摇下了自己那一侧的车窗。

风就这么灌进来，干燥热气渗入到车内每个角落，吹得她头发乱飞，他却已经点了根烟，深吸了口，像是要一丝不剩地强压入肺里，才算是过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笑着回看她：“很严重。”

一贯如此的语气，仿佛不大在意，也不太上心。她甚至怀疑有天塌下来，他也是这句话。

他很快转了话题：“刚才看你胃口不好，怎么？阿姨做的不合胃口了？”

她摇头：“没什么，估计下午吃的太晚，刚才还不觉得饿。”

其实晚饭时他也是这样，只迅速吃完自己碗里的米饭，却没吃一口菜。

忽然响起的铃声，打破了两人难得的交谈。

前面正好是绿灯，他边开动车边用右手在身侧摸着蓝牙耳机。其实他的手已经离得很近了，却频频错过。萧余扫了眼驾驶座缝隙处的耳机，拿起来替他戴上。

他接电话时大多是沉默的，不喜欢多说话，如果真有重要的事，就会直接把下属都叫到公司开会。眼下也是这样的状态，他始终在听着，手指不停敲着方向盘，像是在审视，或是在思考权衡。

她只这么看着，就觉得整个心被他的手指牵动着，跳的很慢很慢。

几近窒息的慢。

等许南征说完，她才继续未完的话题：“要不要先去吃东西？我有点儿饿了。”

他抬手看表：“没有时间了，今晚要开会，他们都在等我。”

她哦了声：“可我不想自己吃东西，你陪我吃完再去，也不会晚多少时间的。”

这话听着是在耍赖，其实她也不过是想让他休息一下。

走前许妈妈悄声嘱咐过她，许南征已经连着几天没睡了，让自己想个办法缓解下他的情绪。睡觉是没可能了，可总要神经放松才好，哪怕吃点儿东西，听自己闲扯两句台北风情也好。

许南征把胳膊伸出窗外，弹掉了很长一截的烟灰，笑着说：“笑笑，别胡闹。所有人都被召回公司了，明天再陪你吃宵夜。”

最后下车时，他扔给她一张门卡，立刻大步流星地往大厦里走。如此的架势，连门口值班的保安都被唬住了，犹犹豫豫着没敢上去拦，倒是一伸手把跟在他身后的萧余挡了下来。

“哪家的？这么没规矩？”保安很不耐地抱怨。

“3GR。”她亮出门卡，深蓝的绳子上浅浅地印着无数个3GR。

“不是我为难你，”保安一听是这家公司，立刻算是软了声音，“这样不登记进去，丢了东西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她苦笑接过笔，草草签了名字。

等她上楼时，许南征已经进了会议室。纵然自己和他关系再好，也不是3GR的人，就跟着秘书进了许南征的办公室。

这么多年，无论在上海还是北京，他的办公室始终一个样子。

四层书架几近堆满，大多是外文原版，还有土木工程的专业书。当初他在清华读的是土木，要不是因为那场席卷全球的互联网高峰，他也不会放弃了继续读博的机会。

桌上很干净，只摆着个相框，是早期创业员工的合照。照片里的他就如此坐在众人之间，撑着下巴看镜头，简单的牛仔裤体恤衫，一张脸却年轻的吓人。

她坐在办公桌后翻了会儿书，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直到被空调冻醒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腿被冻了一夜，根本伸不直，只能用手不停揉着，缓解关节的疼痛。

“笑笑。”

门忽然被推开，刘秘书探头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

她想了想：“现在这时间，附近应该没什么点餐的地方了吧？”

刘秘书虚叹口气：“跟了许总五年，他的脾气我还不清楚？早准备好速冻水饺了。”

又是速冻水饺呵。

当初在上海借住在许南征家，她自主自发地学了几个菜系，吃的宿舍那几个小妞都眼睛冒光，以蹭饭为最大乐趣。可到最后她才发现，这种手艺根本毫无用武之地，他永远是凌晨才到家。哪还有胃口吃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到最后她的手艺全都便宜了那几个小妞，在家里却只能做最简单的东西。

熬粥，或是煮速冻食品。

没想到回来北京了，还是这样的需求。

结果为了喂饱会议室的人，两人足足拆了八袋水饺。

到最后她一个堂堂客户总监已彻底沦为煮饭的阿姨，看着锅底涌起的水泡，又一次将带冰的饺子扔下去，拿筷子拨弄了两下。

她正调火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便随口问了句：“也不知道这些够不够，要不要再去便利店多买些？”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筷子：“估计不够，你面对的是群狼。”

本以为是刘秘书，却没料到是他这个工作狂。

她没回头，随手叩上锅盖，笑说：“如果是狼，也是你逼的。跟着你这样的老板，就是不破产跳楼，也一定会过劳死。”

他已经脱了西服外衣，只穿着件黑色的衬衫，脖子上还挂着公司的门卡，俨然一副IT好青年的架势：“好几年没吃你煮的饺子了，本想好好吃几个，全让他们抢了个干净。”

她哭笑不得：“人家为你卖命，连饺子都舍不得给人吃？”

“舍得，”他嘴里含着一支烟，把锅直接端起来，就这么凑在炉子上吸了口，直到彻底点燃，才笑说，“就是不舍得，也要做出老板的姿态，所以只能偷跑来抢占先机了。”

萧余被他逗得笑起来。

看着他一会儿揭开锅盖，一会儿又拿筷子扒拉着饺子，终于忍不住去抢筷子：“我说许总，你又不给我薪水又捣乱的，我可不管你了啊，”许南征有意抬高了手臂，萧余伸手去抢，却因为穿着高跟鞋险些摔倒。他伸手先一步扶住她，萧余只是恨恨收回手，“我不管了，你自己煮吧。”

她在女人里不算是矮的，踩着高跟鞋已经逼近175，在上海念书时几乎可以平视任何男人。可不知怎地，面对着他却总要抬头说话，从小到大都像是被压迫一样。

岂料本该是很好的气氛，他却忽然收敛了笑意：“没想到这最后的晚餐，还是吃你煮的饺子。当初我在上海时，好像你也给我煮了次水饺，速冻的，那时候的饺子挺难吃的。”

那过分专注的眼中，似乎有那么一瞬的浮光。

她想看清时，许南征已经用筷子夹起一个，囫囵吞到了嘴里：“好久没吃你煮的东西了，你多久没去看我了？”

萧余有意避开这问题：“还没熟吧？”

“当年在上海天天住在一起，现在回了北京，反倒难见一面了，”他又夹起个饺子，递到她嘴边，“熟了，味道不错。”

她愣了下，才小心咬住水饺，就着他的手吃了下去。

他看她：“如何？”

这表情，坦荡的像是自己煮的一样。

萧余有些想笑，有意说：“还少一道水呢，半生不熟的。”

结果陪着他们整晚，当她走出公司电梯时，已是黎明破晓。

整个大厅空旷安静，还没有人走动。侧门边，昨晚进来时遇见的保安正在打瞌睡，头一顿一顿地，似是在清醒与睡梦中做着挣扎。

她在登记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得吓人，像是在急着赶上什么，匆匆而就。

其实，她的确一直在追着他的脚步，不止是昨夜。

黑墨似乎是用完了，写下的字深深浅浅，看不分明。

她正想着要不要再重描一次，保安已经醒过来：“呆了一夜啊？你们老板可真不人道，今天不用再上班了吧？”

她笑了下，随口道：“是啊，资本主义压榨人。”

上班也倒轻松了，她是今天上午的航班飞西藏，外景拍片。前几天制片还叮嘱自己一定要好好休息，以免高原反应太厉害，可谁又能料到上飞机前一天还是彻夜通宵？

第2章

第一章 西藏的偶遇（1）

那时，北京到西藏的航线，每天只有一班飞机。

到成都转机时，萧余才去买了杯咖啡和蛋糕，坐下迅速连上网，翻看今天早上进来的邮件。网速不太好，邮件足足收了四分钟，服务员正好把咖啡和蛋糕端上来。

乳白色的泡沫，上面还用糖浆勾出了半个心形，刚放在桌上时，晃动了一下。

她有些不耐烦地敲着键盘，只因为这么个心形，有了些莫名的烦躁。

“我可以坐这里吗？”忽然有人在问她。

萧余抬头，正对上个男人的笑脸，澄清的眼，像是收纳了整个夏日的光。

她愣了下，才去扫了眼四周，果真都已经坐满了：“坐吧，反正我就一个人。”

那人坐下来，很快就拿出台电脑。

因为是双人座位，桌子很小，完全被她占满了，反倒没了他放电脑的空间。

可他似乎不大在意，只把电脑放在自己腿上，低头打字，倒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喝完咖啡招呼服务员收拾桌子，就在合上电脑，才说：“我要走了，你可以把电脑放在桌上用。”

岂料，他也顺手合上电脑：“我也要上飞机了。”

转机后，机舱大半都空了下来。

萧余将行李扔上去时，才看到另一侧坐着的就是刚才那人，两个人中间隔着七个空位。就在她坐下来时，那人也恰好抬头，她只好礼貌笑了下。

直到快到西藏时，才叮地响起提示音，空姐开始温柔地提醒着大家却看窗外，所有人都拿出大小相机趴在窗户边，看连绵雪山。

她也打开遮光板，从窗口向下看。

连绵的雪山，没有尽头，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国内看到这种风景。

阳光扯开云层，给一些吝啬的回眸，白金无边。

她内心很文艺了一把，端出相机按下几个快门。由于制作公司的导演和制片要提前准备，昨天就先到了西藏，他们公司内部制片和创意又要开会，定的是明天的行程，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在这架航班上，看起来更像是个公费旅游者。

同一飞机上还有个旅行团，她挤在人群中走到候机大厅，张望了下四周。很小的机场，几乎是一望到底，还没有自己的名牌，看来接待的人还没到。

四周很吵闹，旅行车的全陪导游和地陪导游在交接着，清点人数。她正想着让开时，就已经被个面容黝黑的人挂上了一条哈达。直到旅行团哗啦啦走了个干净，她才看到自己身边还站着个人，脖子上也挂着条雪白哈达。

那个男人亦注意到她，友善一笑，说了句话。她的耳朵还尚在恢复之中，只觉得那话非常之遥远飘渺，似乎是“你也在等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弯了一双眼。

“对啊，一天就一班飞机，竟然还迟到。”萧余报以苦笑，看外边的骄阳暴晒，丝毫不像是秋天的光景，倒更像是方才过去的盛夏。

还好，来之前她特地上网做足了功课，备好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的衣服，如今就都塞在身侧这个大行李箱里。

寒暄过后，继续等待。

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贡嘎机场外。贡嘎绝对是她在中国见过最小的机场，下了飞机是电梯，下了电梯就是鸟大的大厅……厅外就是停车坪，寥寥几辆车几乎全是旅行社的大巴，这辆车倒是特殊。

车上下来的是个小伙子，估摸着有二十出头，直向着这边走来，到了面前先是向萧余点头，道：“是萧小姐吗？”她点头，那人立刻接过箱子的拉杆，紧接着向身侧人道：“是韩先生吗？”那个眉眼漂亮的男人点头，也随即接过他的行李箱。

原来，是一路的。

按理说，这人应该不算在他们行程的范围内，制作公司承接了一单生意，怎么会顺路捎带上外人？她坐上车，就摸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制片：我说制片同学，怎么还有个外人和我们一起拍广告？这可是商业机密，别怪我没提醒你。

过了两分钟，回信进来：问过了，就是顺路招待。是那个公司老板的朋友，正好去西藏旅游。听说是个颇有身家的。怎么？不借机认识下？和你倒是门当户对。

萧余撇了下嘴角，合上了滑盖。

这年头有身家已经不值钱了，关键是有多少身家才够震撼。

接待的人极热情，不断介绍路途经过的景点。

简短交谈中，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叫韩宁。

因为拍摄日是次日，酒店登记后，她就拿上相机蹿出酒店直奔大昭寺而去。说实话，她没有什么小资文人基调，但是既然来了西藏不去八角街不瞻仰大昭寺，那就真浪费这附赠的高原反应了。

所谓‘大’昭寺，也不过是个两层的土木建筑。可也就是这么个小寺，却自门口绵延到远处，排上了望不到头的长队。

买票口却是很鲜明的对比，队伍很短，寥寥几人，偏还就有他。

“真巧，”萧余跑过去，拍了下他的肩，“那么多人排队，改天再来吧。”

“那些排队的是藏民，他们进寺是不会买票的，都是长途跋涉步行，有时候等上一天一夜才能进去，”韩宁伸手递出一张钞票，对里边道：“两张。”里边迅速撕下两张，旋即关上了窗口。他把票递给萧余，接着道：“算你来的及时，这里是每日限量进入的。”

萧余连连道谢，忙要拿钱包，他却伸手拦住，笑道：“算了，不贵。”

她也没坚持，笑着说了句谢谢，两人一路进了寺院，直奔低矮入口。不过一条狭窄低矮的走道，进进出出挤满了人，韩宁就站在她身侧，几乎将她隔在了人群外。

四周墙壁佛龛内，均是佛祖，所有人都是缓步顺时针前行，虔诚得撼人。

灯油香，四周游客身上汗气，闻得她头胀。她脚步有些虚，又因为人群的拥挤，只觉得胸口憋闷的厉害，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自助游就是这点不好，我们就蹭在别人旅行团后边听吧。”

萧余点了点头：“看你还真有经验，不是第一次来？”

“去年来过一次，是自驾游，今年凑不齐人就懒了。”自驾游？她脑中迸出的全是艳遇的同义词，不禁挑眉，很暧昧地看了他一眼。

韩宁啼笑皆非，立刻转移了话题：“要不要去瞻仰下那尊小金佛？”

萧余抬头，正见一行人恭敬地排在墙边，半人高的佛像纯金而制。

在这拥挤的佛堂里，位置并不显眼，却是众人的焦点。

她想了下才压低声音：“我不是藏传佛教信徒，随便拜了，怕菩萨嫌我不诚心。”

韩宁低头看她：“被你这么说，我都不敢拜了。”

萧余笑了笑，只觉有些轻喘，估计真的是高原反应了。

她跟着人流走到寺顶上，很朴实无华的平台，从这里可以看到大昭寺门前满是虔诚的藏民，很简单的毯子铺在身下，每个人都是旁若无人，不停重复着五体投地全身叩拜。

执着而又平静，她手撑在土墙边，看得有些出神。

韩宁举着相机，几乎拍遍了每个角落，才将镜头转向她：“这里光线很好，要不要照一张？”萧余回过头，也没扭捏，随口说：“随便照一张吧，谢谢。”

他依言按了快门，拿来给她看效果，萧余凑近了去看时，却闻到他身上不易察觉的香味，笑着抬头说：“北方男人用香水，少见。”

韩宁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我不是北方人。”

她恍然一笑：“听你说话真像北方人，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都被魔都同化过。”

“上海？”

萧余点头：“我在那儿读过大学，交大。”

他倒有些意外：“如果能考上交大，在北京也有好学校了。像你这么大的小孩，考不上清华北大也会出国了，难得听到肯去上海的。”

萧余半真半假地叹着气：“为了追一个人，追到了上海，然后又跟着他回了北京。”

他一时沉默，不知道该怎么顺着说下去。

最后，倒是萧余先转了话题：“我们公司人特意介绍你，说是颇有身家，不自我介绍一下？”

他举起相机继续拍照：“电信技术人员，月光族，父母是军人，家室没有。”

萧余看他腕间的表，竟和许南征的一样：“你以前在哪儿住？直属的，还是军区？”

韩宁放了相机，认真打量她：“别告诉我，你我曾擦肩而过，我会很遗憾没早认识你。”她笑了几声：“我也很遗憾，可惜我以前小学同班的只有9个人，读了六年都熟透了，应该不会有你吧？”

第二章 西藏的偶遇（2）

其实只是因为这只表，让她对他有了莫名的亲切感。

韩宁半笑不笑的，继续拿起相机拍照，却是对着她一直在按快门。萧余被他弄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看八角街：“玛吉阿妈酒馆在哪里？据说六世达赖在那里写过一首情诗？公司里人都说要我一定去看。”

“带你去，有什么好处？”他收起相机，带她走下楼，“你知道在这里一个导游多贵吗？”萧余被他这话噎的，半天没缓过来。

顺着大昭寺走，八角街两侧的露天商铺，游客云集，商人舌灿如花。完全是成熟的商业市场，倒让她起了些购物的兴致。每走几步，都停下来低头看首饰，不过两三句，就能驾轻就熟地杀价扯皮，一点都不怕那些时而不耐烦的商人。

韩宁饶有兴致看着，她是个美女，毋庸置疑。刚才的对话，也能听出她应该是衣食无忧的，这种家庭出来的女孩通常都是宠养着，很自乐自足。可从第一眼开始，他觉得她似乎很没安全感，反而像是很忧虑的女人。

大部分时间都是眼神飘忽，像是在犹豫在徘徊。不论是不耐烦地敲着电脑，还是在飞机上怔怔看着前座发呆，只要是独自一个人就像是在想着什么，心底沉着很重的东西。

热得有些燥人，萧余拿出纸巾，递给他一张，才去自行擦汗。

谈好价格后，她才对着镜子直接戴上了夸张的耳坠，撩起的长发下，依稀能看到耳朵上有很多细小的钻钉，从耳廓到耳垂，甚至是小巧的耳屏上都有装饰。

“这里会影响听力，”他碰了下她耳屏上的纯黑圆环，“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穿在这里。”

她对着镜子笑了下，又把头发捋顺，在长发中只能若有似无看到新买的耳坠，其余的都像是刻意要藏起来一样。

“穿了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人看？为什么要遮起来？”他忽然问。

“年轻的时候，”她说完又觉得不妥，“应该是念大学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情绪要宣泄，有种少年不识愁滋味，却硬要强说愁的感觉。可又不喜欢病病歪歪的，只能每次控不住了就去穿个耳洞，久而久之就穿满了。其实不是为了彰显自己有多特别，”她摸出钱递给摊主，半开玩笑说，“只是在祸害社会和祸害自己之间，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直到走到两条街的交汇处，她才见身前的黄色二层小楼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两人进门时，俄罗斯女招待一见韩宁立刻就笑起来，和他低声交谈着，一副老相识的样子，萧余听不懂半句，直到坐下才悄声问：“技术员，你是俄语专业？”除了专门的语种专业，这个年代去学俄语的人真的是凤毛麟角了。

韩宁替她倒了碗酥油茶：“小时候我爸和人说时候，我就在旁边学舌，没想到歪打正着就学会了，说得其实不好，也就勉强能交流。”

学舌也能学出一门外语，这也是天分。

建国时哪儿有什么英文，自然那一辈人响应中苏友好号召，学的都是俄语，自己还半强迫被爷爷爸爸逼着学，可惜啊可惜，舌头就是卷不过来。许南征倒和他一样，有时候出去和俄罗斯人谈生意，反倒是要给俄语翻译提点一二……

她又想起自己惨淡的英语，叹了口气：“我从幼儿园就和老师学舌英语，到大学偏还被调剂到了外院，漫漫人生路，英语就学了二十年。”

“你学前教育挺到位的，”韩宁笑看她：“酥油茶能缓解高原反应，试试。”

她端起瓷碗，喝了一口，暖意融融的：“所以我一直认为笨鸟先飞是假的，那时候为了让我学英语，特地转了幼儿园，没想到学了二十年，还是掉尾巴的。”

韩宁笑了一声，说：“你是八十年代的孩子吧？那个时候连老师都说的不好，又怎么会教的好。”萧余想了想，顿时心里舒服了些，又喝了口茶：“你倒很会宽慰人。”

两个人就这样随口聊着，萧余从5分钱的冰棍，说到不用花钱的游泳池，竟意外地将儿时的事说了个遍，韩宁始终笑着听她说，不时宽慰两句，却句句到位。两个人直说到了日落才离开酒馆，夜色澄清的吓人，萧余啊啊了很久，才指着天说：“这位帅哥，请帮我拍一张西藏的夜空。”

韩宁无奈仰头，站在人群中替她拍星空。其实他想说她过几天拍片的地方才是夜空最美，可就没法拒绝难得兴奋的她。四周乱糟糟的，偏他还很认真，一定要挑个好角度，萧余看着他被人挤着，倒先觉出了自己的过分。

终于拍好了，他才拿过来，微笑着给她看：“想拿走，可要收费的。”

干净的星空，如此纯净。她看得开心，很认真点头：“好，今晚我请吃饭。”

就这样，几乎像是和老朋友一样，两个人同游一日，又共进晚餐后才回了酒店。

在拉萨订的是度假村的酒店，她回到房间时，藏族小姑娘特地来提醒早上可能没有热水，要她如果洗澡就在晚上。因为这句话，她才关上门就进了洗手间洗澡，因为热，不过裹着个浴巾走出来，发梢滴着水，却懒得去擦。

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有高原反应，还特地上飞机前吃了红景天胶囊。可洗完澡才觉得喘不过气，趴在床上犹豫着要不要找跟组的医生。手机就放在电话机旁，一整天除了工作电话，没有许南征任何消息，最后她竟然鬼使神差地，先拨了他的电话。

很久的等待，许南征才接了电话，很低沉，略显沙哑却仍是很好听：“笑笑？”

她嗯了声：“打电话看看你吃饭没有。”

“空了一些，要不要开车去接你？”

她看着玻璃上倒影的台灯，默了下：“我在西藏。”他那边没出声，似乎是喝了口水，才接着问：“怎么忽然去西藏了。”她语气轻松：“拍片子呗，客户怕危险不肯来，我就全权代表了。”他笑，仿似是真要给她出头：“是哪家这么使唤人？下次我去给他们上上课。”

她觉得有些头昏，似乎呼出的气都有些烫，刚想继续和他玩笑，就听到有人在那边儿问许总，要不要定晚饭？是向蓝的声音。

莫名就没了说话的兴致，她匆匆说有人敲门，就挂了电话。

安安静静的房间，哪里会有人来？

繁华喧嚣，也不过是他那头的景象。萧余靠着床头看了会儿电视，越发觉得头疼，终是钻到被子里迷糊睡了会儿。因为太过缺觉，反而有种一睡要死过去的感觉。嗓子干的发疼，可怎么挣扎着都醒不过来，好在手机拼命响着，不知道是谁那么执着，连着打了十几个电话，才算是把她从梦里拽出来。

胳膊伸出去，已经都是汗。

接起来是制片，嘀嘀咕咕地说着明天的工作行程安排，她昏昏糊糊听着，觉得自己快要去见阎王了，足足四五分钟后，电话那头的工作狂才觉得有些不对：“你该不是高原反应了吧？”她很轻地嗯了声，嗓子疼得要渗血一样：“估计是，在发烧。”

疼痛像是刻入皮肤里，寸寸灼热。

“靠，”那边儿吓了一跳，“高原你敢发烧？不怕肺水肿直接见上帝？”

她咳了两声，幽幽地说了句：“我信佛，估计不会见到上帝。”

那边真是气急了，骂了句，说打电话给医生来看她。

她才把电话放到桌上，就听见敲门声，还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还真效率，她暗叹了句，从床上晃悠悠下来，才想起自己只裹着浴巾，不过来的是医生，面对这种职业本身就没什么忌讳。方正也没力气穿衣服，索性走过去开了门。

没想到的是，门口不光站着跟组的医生，还有韩宁。

这下真是意料之外了，虽然睡了一觉，头发却还没彻底晾干，仍旧是半湿着状态。就这样裹着一条浴巾，没有穿外衣，堂而皇之地被他看了干净。

直到针扎进手背，她才幽幽看着他：“倒杯水给我。”

就一天，中午在成都双流机场认识的人，相处了整整一个白天，她还很大度地附赠了一顿晚饭。没想到竟然半夜十分还要裹着浴巾，坐在他身边吊盐水。

相比她的幽怨，韩宁倒是坦然，接了杯热水递给她：“刚才我去和医生开药，听见你同事的电话，说的像马上要牺牲了一样，就好奇跟来看看。”

没见过人生病？有什么好奇的……

于是就这样折腾了大半夜，好在西藏的医生都有经验，用的都是特效药。一袋盐水就彻底退了烧，她看着医生换上第二袋，很轻地问了句，这次死不了了吧？医生被她百无忌口吓了一跳，一脸正色地告诫下次别再洗完澡不穿衣服了，最好在这里八天都别洗头。

萧余被医生唬得发傻，暗自腹诽这还不臭了？

韩宁不知道哪里弄来了梨，用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很细心地削着皮，薄薄的一圈下来，竟没有断，直接拖到了地上。最后才用两指扯断，递给她：“吃吧。”

她说了句谢谢，接过来咬了口，水分太足，很快就有梨汁顺着她手心滑下来。正是懊恼时，他又递来了一张纸巾，她有些愣，没接。

“进藏前也不看看注意事项，”他塞到她手心里，“怎么不穿衣服？”

萧余看了他一眼，你这么问，想让我说什么？

第3章

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睡了会儿，醒来看到他抱着电脑，就坐在自己身侧上网。因为同组人也有发烧的，医生并没有一直在这间房里，反倒是剩了他们两个独对着。

萧余看着他，忽然问：“你结婚了吗？”

他瞥了萧余一眼，举起左手给她看。很干净的手指，没有任何装饰物。

她哦了声，从床上扯下被子，把自己整个都裹住：“有女朋友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她，饱含暧昧：“萧余同志，在这种空间时间，你还是这样的状态下，就不要讨论这种话题了吧？”

萧余把腿也蜷起来，缩在沙发上笑：“我的意思是，你我相识不到二十四小时，在这种空间时间，你竟然还呆在这里陪我，难道不怕家中美娇娘有异议？”他摇头合上电脑：“医生不在，我是怕你有什么问题没人搭理，既然这么说，我回去睡了。”

萧余挥手告别：“晚安。”

次日制片和创意总监都按时抵达，因为要驱车数个小时拍西藏圣湖，就早早回房各自睡觉，只有那些刚到的人兴奋的在酒店大厅里聊天。清晨起床驱车前往时，一个个都没了精神。好在因为高原的威胁，随车的有藏族导游和医生，不怕路上发生意外。

萧余上车时，前排都已堆满了器材，工作人员和演员都在低声闲聊着，只有最后一排看起来没人。她走过去时，韩宁正低头翻着本书，随手将座旁的衣服拿起来，示意她坐。昨夜的私下接触没有任何异样，眼下青天白日的，反倒有了些尴尬。

她一路盯着窗外发呆，两人都没说话。

车绕着山路行了两个小时，眼看着从骄阳烈日走到了漫天大雪。直到雪山之巅反倒是停下来，前方的车都在排队过山道，看起来要等上一会儿。

从炎炎夏日，到了飘雪的山顶，车上人都有些按耐不住，纷纷下车拍照。

韩宁忽然拍了下她：“下去看看。”

萧余点头，从包里拿出冲锋衣套上，随他下了车。

导游坐在最前排，只拉下车窗嘱咐他们不要随意蹦跳，以免缺氧昏倒。因为昨日的教训，她已经深刻体会了高原反应的厉害，只很安静地走到一个小雪坡上，看远处的风景。

远近白雪，山峦起伏。

飞机上匆匆一眼尚且感叹，如今身处其间，更显得不真切。

韩宁走到她身侧，将自己身上的冲锋衣脱了下来：“套上吧，你穿得太少了。”上山时她就穿了半袖衬衫，此时套着冲锋衣也是冷，直到披上他的衣服才觉得暖和过来。

入鼻的是一股淡淡的烟味，却杂了些陌生的体温。

“还是不舒服？”他低头点了根烟，轻吐出淡淡的白雾，“看你闷闷不乐的。”

她摇头，看着雪中的绸布经幡。

蓝、白、红、黄、绿色，交杂在一起，被山顶的风吹得几乎要撕裂一样。

“你暗恋过别人吗？”她忽然问。

他认真想了想：“没试过。”

她笑：“也对，你应该是招桃花的命，肯定只有别人暗恋你吧？”

他不置可否，叼着烟，轻挑了挑下巴。

“我很小的时候，应该说从记事起就开始暗恋一个人，”在这雪山之巅，她忽然有种倾诉欲，“他很好，真的很好，所以他有很多女朋友，可以说是来者不拒。”

她说完，又若有似无地扫了他一眼，换得他啼笑皆非的一句话：“怕了你，不要什么都往我身上套，”看着她不信的神情，他才轻咳了声，半认真地说，“你可以这么理解，在没结婚之前，我们还是很崇尚恋爱自由的。”

“也对，”她笑，“他始终不愿意多看我一眼，或许是看得太多，反而没有感觉了，”她比了个手势，“我婴儿大小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就是这么看着我长大的。”

他颔首：“世交，我也有不少世交的妹妹，不过早都结婚了。”

她嗯了声：“他的女朋友很多我没见过，但也有认识的。有我爷爷的学生，或许，以后也会有我曾资助过的学生。”

他沉默了会儿，才想要安慰她，就被她抢了先：“不用安慰我，我只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估计是在高原人都有些头脑发热，难怪旅行容易艳遇，估计也是这道理。”

他哈哈一笑，在大雪中竟有那么点儿夺目的感觉，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澄透彻，这个角度很是明亮。

过了会儿，他回头看萧余，轻松道：“你是在暗示我吗？。”

她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艳遇”，哭笑不得看了他一眼，裹紧衣服上了车。

直到车快开了，韩宁才出现，导游一惊一乍地看着他单薄的外衣，埋怨着年轻人不注意身体，萧余听在耳朵里，才发现自己还披着他的衣服。

这一天拍摄颇为顺利，自那木错返回他们一行人就住在了当地。

自从晚上到这里，就在下着小雨。

一整天从酷暑到暴雪，最后又是阴雨绵绵，整个剧组病倒了大半儿，北京来的除了她和身经百战的制片，差不多都在吊盐水。

两个人缩在屋子里看了很久电视，才觉得很饿，索性出门觅食。岂料刚才走到酒店大堂，透过玻璃看到个瘦高的身影靠在酒店墙外，依然穿着白天那件冲锋衣，叼着烟在打电话，看到她出来，笑着点了下头。

还真是巧。她也轻点头，算是招呼。

门口恰好停了辆出租车，两人刚才拉开车门，就听见身后人叫了声萧余。

她回过头时，韩宁已扔掉烟，捂住了电话：“这么晚最好不要出去，这里的治安和北京没的比，你们两个女人很危险。”说完，立刻对电话匆匆交待了句，迅速挂断，几步走到她们面前：“我正要去买包烟，大家一起挤挤打一辆车就够了。”

萧余看他认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胳膊被制片扯了下：“你们去好了，我在酒店等着。”说完，还递了她一个加油的眼色。

不等她说话，制片就又跑了回去。

赶鸭子上架，也只能这样了。

她刚坐进车里，就看见副驾驶座已经坐了一个男人，被吓了一跳。韩宁钻进车里，低声和她解释：“西藏一天黑就这样，一人开车一人押车，以防出事。”

她嗯了声，才发现他离自己很近，只好不动声色地挪开了距离。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昨晚的事儿，挣扎了很久，才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给向蓝发了个短信：昨晚许南征有没有好好吃饭？

很快短信就发了回来：我陪许总去吃的云南菜，他胃口很好，放心吧。

云南菜。

她侧头看窗上不停流下的雨水。他自来都不大上心如何哄女人，竟也特意陪她去吃了家乡菜，原来真不是自己想多了，或许，他们早到了自己不知道的地步。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晚的画面，挥不去，打不散：

会议桌的尽头，许南征用一种最舒服的姿势靠着椅背，脚随意搭在桌子边沿休息。西服外套披在身上，垂着眼看着腿上的文件。

实习秘书向蓝半俯下身，低声解释着文件内容。因为声音很轻，自己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看到她食指很轻地点着他腿上的文件夹，似乎在告诉他把名字签在哪里。

因为这个姿势，向蓝本就低垂的衣领，又更深地垂了下来。

微妙春色，显而易见。

许南征静看了会儿文件，不停将钢笔在手指间轻转着，直到签下了字才合上文件夹递给她。却在抬头的一瞬笑了笑，飘忽的视线很快移开，低声说了句话。

小姑娘立刻低头抓住领口，悄然红了脸。

像是被拉慢的镜头，他的不经意，她的含羞带笑，被无限放大在眼前。

向蓝是自己多年资助的学生，萧余记得很清楚，当初知道向蓝考上中央民族大学时，自己有多替她开心。甚至在她四年后毕业，还游说许南征收她进公司实习。

没想到，素来对女人不大上心的许南征，竟对向蓝有如此好感。

萧余忽然有些烦躁，索性按下关机，拿下了电池板。

韩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拐进了一条小路，两侧几乎布满了粉红房子，隐隐香艳身影，毫不逊色于红灯区。

“我一直以为这高原不一样，但某些地方还蛮相通的，”萧余伸手抹去车窗上的水雾，半笑道，“原来无论在哪里，先发展起来的，永远是最贴近大众需求的情色行业——”

她话说的隐晦，身侧的人却立刻明白过来：“很有观察力，别的女同志来西藏都是感叹雪域高原，什么脱离世俗之类的，你却很关注西藏的民生事业。”他说的有模有样，双眼晶亮亮的，夹带着细碎的笑意。

她嗯了声，忽然问：“这里有酒吧吗？”

他笑：“这里什么都有，完全和内陆没差别。KTV大厅的秋千上都坐着露大腿的美女，酒吧啤酒妹的裙子，也绝对会短到让你瞠目。”

她被他逗笑：“好，去看看。”

到下车时，她才想起他出来的借口：“你不是要买烟吗？”韩宁微笑着摸出一整盒烟，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样的烟，我在酒店里还有一条。刚才看你一副嫌弃的脸色，总需要些借口才能下台。”

她抿嘴笑：“好意收下了，调侃自动忽视。”

进了酒吧，果真如他所说，该有的一样不少，如果不是仍有些高原反应，她都快忘了自己在西藏。两人足足喝了两瓶红酒，她才觉得吵得慌，大声问他还有没有安静的酒吧，还是换个地方吧？韩宁想了会儿，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给她打了个ok的手势。

两个人出了大门，已经是大雨瓢泼。他脱下冲锋衣，挡在两人头上，站在路边拦车，她在嘈杂纷乱的雨声中，很大声说：“还好我只比你矮了半个头，否则还这件衣服还遮不住两个人。”他笑着看她，没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才算是拦到车。

最后也不过开了七八分钟，就到了一个很小的二层楼前。果真如自己要求的一样，很清静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客人。

他要了两瓶330的百威，背靠着镂空雕刻的墙面上，喝了口啤酒：“今晚雨太大，老板也懒了，要是往常，还有人会弹钢琴。”

这要是在北京上海，没什么稀奇的，可一碰上“西藏”两个字，总让她感觉很玄妙。“你来了西藏几次？竟然有求必应，这种地方也找的到。”

他笑，在昏暗的灯光中，恍惚的计算着：“其实没有几次，上一趟来还丢了女朋友。”萧余没料到他这么说，只能沉默着，等着他结束这话题，或是继续去倾诉。

第4章

“我和她才刚开始就跟着一帮人来了西藏，路上吵架不断，最后她竟就独自开车离开了大部队。那天晚上，同行的一个男人去找她，最后就重组了。”

萧余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笑了：“你别这么郑重看我，老实说，才刚开始不会有多深的感情。再说我和你的那个也是一样的，如果有美女暗许芳心，感觉又不错，自然不会拒绝。不过你的‘来者不拒’有些严重了，谁年轻时没风花雪月过？该收心时收住，就够了，”他又喝了口酒，做了总结，“今年一月，我还去吃了他们儿子的满月酒。”

“缘分。”萧余也拿起酒瓶，很浅地喝了口。

他轻扬眉看她，似笑非笑的，偏还掺了些无可奈何：“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安慰人的。”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轻扬起眉：“你都不在意了，何不成全别人的缘分？”

听着很有道理，可偏就有些怪异。

到最后，还是他先认了输：“也对，”很快就喝完了一瓶，他又开了新酒，才忽然问她：“你的那个，是什么样的。”

她咬着瓶口，看着墙角的钢琴，很简单的说了三个字：“许南征。”

他怔了下，重复道：“许南征？”

她嗯了声：“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见过，”他晃着手中的啤酒瓶，“将门虎子，很有名。”

萧余唔了声，继续喝啤酒。邻桌最后一对儿小情侣也走了，只剩了他们两个，老板娘用精细的竹编小篮装了爆米花来：“就剩你们了，韩先生，特地给你准备的。”韩宁捏起一个，扔到嘴里：“多谢老板娘。”老板娘把篮子推到萧余面前：“是女朋友吧？你好漂亮。”

萧余笑了下，没说话，指了指钢琴：“那个，我能弹吗？”

“可以啊，反正现在空着。”

“谢谢。”她放下手中的啤酒，走到钢琴前坐下，很轻快地试了几个音。然后很慢地弹了首曲子，很舒缓，也很简单。韩宁也学过钢琴，只不过父母不是很紧张考级什么的，到最后也只是弹些自己喜欢的曲子，现在的这个，却很少有人会去可以练。

萧余回来坐下时，才问他：“听过吗？”

“First love。”

“不是吧？”这下倒是换做她意外了，“你竟然看日剧？”

《魔女の条件》主题曲，十年前红的不能再红，她弹得的时候，许南征听了很久也没感觉，到最后竟然问了句，考级的曲子怎么这么简单？看韩宁的样子应该和他差不了几岁，没想到竟然知道这首歌。

“那时候很多师妹，还有女同学都喜欢看。”韩宁解释的言简意赅，萧余立刻心领神会，一个“哦”拐了三个音，才笑着总结：“你很会哄女人。”

他拿起桌角的骰杯，摇了两下，瑟瑟作响：“这首曲子对你很重要？”她把骰子拿出来，合在手心里晃来晃去：“是啊，我少女时代的表白曲，可惜他根本不会看日剧，”说完，才扣在桌上，“赌大小？”

结果那晚直到过了两点，他们才回了酒店。

电梯门刚才滑上，萧余就说：“绕了一圈，竟然什么吃的也没买回来。”也不知道制片饿死没？身后没有声响，反倒是直接按下了最高层。

“不是四层吗？”她有些诧异，回过头看他，却忽然感觉脖子后被他的手掌托住，眼前的灯光轻易就被遮去了大半。一切都太快，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被他堵住了嘴。

电梯上升的感觉，夹带着很轻的噪音，填补着每一个角落。

电梯门叮地一声滑开，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反倒是搂紧了，几乎要揉到怀里的力道。太过陌生的感觉，像是又一次的严重高原反应，氧气不够，心跳越来越快，直到他的舌尖试探地深入，她眼前才闪过一道白光，彻底拽回了理智。

萧余猛地推开了他：“好了，够了，”她喘着气按住电梯门，只是下意识不想和他再呆在狭小的空间里，“我对你没有这个意思。”

他靠在电梯边，没说话，只抱歉地笑了笑。

接下来的时间，韩宁似乎很识相，特地和制作公司老板借了一辆车，大多时间都是独自出游，也免去了两人相对的尴尬。

到片子顺利拍完时，萧余手腕上已晒出了明显的手表印记。

整个组在贡嘎机场分开，有去西安转机到上海开会的，也有和她一起去成都转机回北京的。候机厅中，整个制作组的人都在纷纷告别着，唯有她低头看登机牌回避。

余光不经意扫到远处的包围圈，韩宁正被几个女演员、制作公司的人围着，互换着手机号。他倒是很有耐心，不停记着每个人的手机号，然后……似乎是看了她这里一眼。

只这么一眼，她已经递出登机牌，先一步上了飞机。

到了成都，队伍自行少了大半儿人。天已经黑下来，到北京的航班还在延误，她拖着行李在徘徊着是去吃些东西垫垫，到了北京再正经吃饭，还是索性在机场解决了，就远远看见韩宁坐在一间开放的餐厅，对自己招手。

她装作没看见，拉着行李往前走，反正不是很饿，索性上飞机吃些点心就好了。

夜色中的停机坪，廊桥，还有很远高空那一闪闪的飞机信号灯，都是那么安静。在高原硬被托高的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她开始要在脑中不停运转着各个客户的年度计划，项目，广告制作排期，媒体投放排期。

还有，许南征这次的事业危机。

她想了很久，还是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面对着停机坪坐下来，给他打了个电话。

叮地一声轻响，电话刚才接通，就看到了手机没电的提示。

“笑笑？”

永恒不变的开场白，只不过有时候语气很倦，有时候吐字不清，若碰上有时候在开会，则是刚硬的吓人。可是现在，却有了些轻松。

这么两个字，她已经没来由的心情变好了些：“扎西德勒，我回来了。”

他笑了声：“西藏好玩吗？”

“好玩，我先说一句，我手机没电了，很可能会随时挂断，”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外边的飞机缓缓驶向廊桥，“西藏有很多粉红房子，也有酒吧和KTV，美女都很正点。”她说完，有意停了下，然后就听见他嗯了声：“继续。”

“布达拉宫的厕所，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你知道整个布达拉宫都建在山上，我累死累活爬上去，进了厕所才觉得害怕。很原始的坑，从上边能以一眼看到山底下，如果有小孩子来肯定会顺着掉下去。”

许南征忽然咳嗽了两下，像是被烟呛到的感觉，然后才说：“笑笑，你的观察力一直很好。”

萧余看着箱子上的托运标签，密密麻麻几乎要贴满了，这几年一直是这样，总去做需要频繁拍片的客户，想要到处走走，试着会不会走到一个地方豁然开朗，不再纠结于他了。

观察力如果不好，又怎么打发那些辛苦的跟片过程？

他嗯了声：“我马上到首都机场，要不要在这里等你？”

萧余随口道：“我还没起飞呢，你去机场送人？”

“向蓝家里有点儿事，急着回云南，我来送她。”

很平静的话，可每个字都烫着她的心，很长的静默后，许南征才叫了声笑笑。她没有说话，就听见电话旁有熟悉的声音问是不是信号不好？她果断挂了电话。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每一下呼吸都是生疼地扯着心，不管是轻是重，最后只能屏住了气，狠命攥着手机。

手指不停用力，用到发酸，还是控不住情绪，最终还是狠狠地把手机扔到了远处。

砰地一声闷响，机壳电池四分五裂，顺着反光的地面滑的更远。她低着头，盯着行李箱的锁，拼命告诉自己冷静。

登机的提示，蔓延在候机厅的每个角落，前往北京的CA1415将要起飞，远处登机口已经排起了队，她仍旧坐在角落里，努力压抑着鼻酸。然后就看到一双登山鞋停在面前：“还好你用的是诺基亚，适合发泄，摔完继续服务。”

已经装好的手机被递到她眼前，萧余盯着看了半天，才接过来，抬头看他：“谢谢。”

他的眼睛就这么直看着她，笑着问：“是因为他辞职了吗？”

辞职？

萧余不解看他。

“看来你还不知道，”韩宁晃了晃手机，“今天早上3GR对外宣布，许南征已经辞去集团亚太区行政总裁，3GR的CEO从今天开始换人了。”

辞职？脑子里一瞬都是他的脸，还有刚才电话里的轻松语气。他竟然放弃了？从运营经理到现在，虽总被人说父荫如何的话，可3GR真的是他的心血，怎么可能轻易就放弃了？她下意识开机上网，可手机屏幕刚才闪了下，就彻底没电了。无奈下，只能去看韩宁：“还有后续的新闻吗？”

登机口已经开始叫着她和韩宁的名字，韩宁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上飞机再说。”

这样的状态，她也不好拒绝，只能先跟着他上了飞机。

很巧的是，两个人又是在一排，依旧是整排都仅有他们两个。萧余坐在窗口，看了眼表，这个时间到北京已经是十二点多了。她不喜欢坐夜航，太过安静，每个人都闭着眼在休息，让她有种莫名的背井离乡感。

纵然是回北京，这种感觉依旧很强烈，就像是在寂静中被送到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任何与自己有牵扯的人，也没有任何与自己有瓜葛的事，一切都会真正结束。

但她怕结束，纵然看不到希望，可她怕真正离开许南征。

韩宁接过空姐递来的冰水，喝了一口。

“除了这个消息，基本没有其它报道，就连谁会接任3GR这个空缺职位，也没有官方消息，”他很简单地说完，要了杯橙汁递给她，半真半假道，“我怎么这么自虐？非要注意许南征的消息。”

萧余接过橙汁，静了会儿才说：“算了吧你，别说的这么一往情深，算起来我们只认识十几天而已。”

他仰着靠在座椅上，很慢地说：“我对你是真的有感觉。”

萧余看着飞机外的城市缩影，说：“做朋友可以，千万别在我身上认真。”他轻叹口气，微扬着嘴角说：“有这么个女孩我又有感觉，又是门当户对，一样的环境里长大，完全不会被父母排斥，多难找啊。”

她终于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回头看他：“你知道有多少和你门当户对的大龄女子还没嫁出去吗？要不然我给你去搞个内部征婚？”

他好笑看她：“你真以为我找女朋友，需要征婚？”

萧余没再接话，主动结束了如此直白的对话。

为了再和他保持距离，她伸手关了阅读灯，闭上眼休息。刚才你来我往的逗贫都不过是条件反射，只要一静下来，就不停是他辞职的事情。到飞机要落地时，她的耳朵开始疼起来，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只要是状态不好就会这样。

她摸出口香糖，放在嘴里，看到他也闭上眼在睡觉。

闭上眼的韩宁像是一下子变得平淡起来，很柔和的五官线条，丝毫不像是北方人的长相。很薄的唇，微抿着，就像是在和谁较劲一样，有点儿好玩。她看到他嘴角有些上扬，才发现他已经睁开眼，看着自己。

这样被捉到还真是尴尬，她只能递给他口香糖：“要吃吗？”

他接过来，倒了一粒：“你耳朵疼？”

“嗯，休息不好就这样。”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直到走出廊桥他才问：“有人接机吗？”萧余想起许南征的话，估计自己就这么挂了，他也不会一直等在机场：“没有，我直接打车。”

他很自然地接过萧余手中的箱子：“那我送你一程。”

也许是因为已经到了北京，也许真的是刚才降落的疼痛刺激，萧余莫名有了些烦躁，尤其是看他这么理所当然，正想着怎么说再见摆脱他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因为听力还没恢复，她不大确定地四处看了一下。

在往来的人群中，许南征就站在远处给她打了一个手势。因为身高的优势，那个手势就如此清晰直接地落入她的眼中，这么个停不下，永远领着所有人往前走的人，就如此站在原地，只看着她，对她招手。

这样的画面，似乎被封藏了很久。

第5章

他难得不穿西装，只穿了件黑半袖，随意弄了条迷彩裤和军靴。

男人一但上身军装总会增色七分，绝不是夸张。萧余忽然想起了几年前和他去俄罗斯旅游，穿着迷彩服竟比当地人还显气势，身形气度都狠压住了陪同的人。

只可惜，天生的军人骨，却偏不念军校。

他身侧走过了几个日本小姑娘，都不停拿着手机拍照。萧余过去时，看到他正蹙眉听着那几个小姑娘说话，然后侧过头做了迷惑的表情，耸肩说了句sorry。

她远看就觉得好笑，那几个小姑娘继续叽里呱啦地说着，他终于无奈看迎面走来的萧余：“替我和她们说，我不合影。”

萧余笑了声：“骗谁呢？你日语比我都好。”

许南征一个眼神，就让她彻底投降，对那几个小姑娘说了两句话。其实她的二专是西班牙语，日语真不算好，也就仅能应付几句，好在小姑娘们也算是给面子听懂了，只遗憾地又看了两眼许南征，才说了句再见，相拥着走了。

萧余这才想起韩宁，礼貌性地退后一步，站在韩宁身侧：“这是韩宁，”然后又看示意性指了下许南征，“许南征。”

深夜的首都机场，依旧是穿行不息的人流。

许南征带了几分审视看他，韩宁亦是笑而不语。

过了会儿，还是许南征先伸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说：“好久不见。”

韩宁哈哈一笑：“真是好久不见了。”

萧余怔了下，立刻恍然，这两个人以前真的见过。

自己竟被韩宁骗了，脑子里一瞬都是她对韩宁说过的话，立刻有了些不自在。这些话除了自己两个根本不认识许南征，又远在上海常住的闺蜜，她从没告诉过别人。

“比五年前瘦了。”

“可能到北京后，反倒水土不服了。”

许南征拍了拍他的肩：“真没想到，你爸肯让你来北京。”

韩宁眯起眼睛，似真似假地说：“怎么办，军校四年熬坏了，连和女同学说话都要写检查。我爸又不让我出国，怕离得太远见不到，最后只能逃到北京了。”

“本性没敢，永远是嘴上风流，”许南征把车钥匙扔给萧余，“一起吃宵夜？”

“上飞机前就早吃了，”韩宁看了萧余一眼，“既然萧余有人接，那我先走了。”

说完将萧余的行李很自然递给了许南征，就这么挥挥手走了。

许南征很熟悉萧余的习惯，这几年因为出差太频繁，不管多晚，都会下了飞机再吃饭。所以基本没有任何征询，就把她直接带到北京饭店，随便吃了些东西。

吃完饭，她就坐在网球场外休息，看他练完几百个大力回扣后，自己也刚巧喝完了第三杯咖啡。

他走出来时，才忽然问她：“你怎么认识韩宁的？”

萧余两只腿都搭在沙发一侧扶手上，光着脚晃荡着笑：“西藏的艳遇。”

许南征站在她身边，沉吟片刻，才笑着拿网球拍敲着她的膝盖：“挑的好，也挑的不好，要看你能不能镇住他了。”萧余没说话，拧开一瓶水递给他：“你真有体力，我已经快站不起来了，只想睡觉。”他接过水，坐下来：“要不要给你开间房？”

她想了想，才说：“好，反正我也懒得动了。”

其实她住了那么多天酒店，更想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但是这么晚，她不想让他再费体力送自己。

很高挑的一个酒店服务小姐，端着两块热的毛巾，弯腰递到他面前。

他随手拿了一个，扔给萧余。

不是很烫，恰到好处的温度，她接到手里就有种舒适的倦意升腾开来，拿着擦了擦手，又觉得不过瘾，索性盖在脸上，仰面躺倒在了沙发上。

深夜三点多，除了他们两个没有其它人，很安静。

她迷迷糊糊躺着，只觉得这么睡死过去也好。正是被毛巾闷得有些难过时，却觉温热忽去，脸上凉飕飕地。她困顿地睁开眼，发现他正俯身看着自己。

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只要望进去，就再也挪不开视线。

她仰头看他，竟有一瞬想去抱住他的冲动，可是到最后，连手指都没动上分毫，只懒懒地笑了笑：“差点儿睡着。”

他问她：“怎么了？真这么累？”

她眯着眼看他，不答反问：“你辞职了？”

“决策失误，总要有人负责，”他把毛巾扔到桌上，“总不能让我手下那帮兄弟都走人吧？他们即使想负责，不管公司内外也不会有人认的，我走了，反倒都会给个面子留住他们的位子。”

萧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沙发扶手上连声附和：“是啊，都盯着你呢，所以我就说凡是做事的人，大多吃力不讨好。许叔叔怎么说？”

他似乎不大在意：“应该知道了，不会说什么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

其实，他在父辈那里得到的关爱总是很少。这种感觉她亦是感同身受，估计是军人家庭的缘故，骨子里继承的就是独立，要为自己负责。当初念大学，每个学期她也就能接到父亲三个电话，都是几分钟挂断，内容也大多是叮嘱不要犯错误什么的……

况且他有痛苦都是自己扛着。

连最亲近的人，也找不到突破口安慰他。

许南征很快开了间房给她，直到刚才那服务生拿来门卡，他才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边把卡扔给她，边很慢地说了句话：“我很快就会到下一家公司，有没有兴趣去做公关经理？”

萧余愣了下：“下一家？这么快？”

他不置可否：“做这行不能停下来，也只是帮朋友个忙，临时牵头。”

萧余看他神情似乎不是玩笑，笑着嘲了句：“怎么，摇身一变，成职业经理人了？”

“过渡而已，“他站起身：“不用急着告诉我，先想清楚。”

她嗯了声，站起身跟着他上楼。

两个人的房间是一层，他帮她放好箱子，萧余才忽然想起向蓝的问题，装作不大在意地问了句：“你辞职了，向蓝呢？她不是还没转正吗？”

许南征替她拉上窗帘，随口道：“你不过资助了一个学生，难道还让我负责她一辈子工作？”不过一句话，已放松了她所有的情绪。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用在许南征身上再合适不过。

对于许南征的邀请，她徘徊了很久。

再加上格外难搞的客户折磨，让她简直焦头烂额。

拍摄那天，代言明星足足嚼了一上午的口香糖，她看得都想吐了，客户竟还嫌弃明星嘴型不够完美，吃的表情不够享受……

眼看着明星都要翻脸不干了，她才有了主意，立刻低声对小执行说：“你去联系个按摩师，直接到片场来。半个小时客户吃完饭，一定要到这里。”小执行紧张的都要死过去了：“半个小时？我们这里这么偏，怎么可能啊……”

“是必须，没有商量的余地。”

到最后按摩师来了，萧余哄着客户去了休息室，才算是稍微灭了火。

没想到晚上累死累活到了公司，小执行竟站到她面前说辞职。

萧余有些愣：“怎么忽然辞职？有更好的工作了？”

小执行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就是不想做了，在这里天天什么也做不了，就是给组里人订盒饭，订出租，订会议室，复印打印做跟班，今天竟然还要去找什么按摩师。我觉得我大学里学的，都没用。”

她笑，拆开一罐鸡精：“所以，你觉得你能做什么？”

小女孩几乎是涨红了脸，憋着不说话。

“都是从小杂工做起的，”萧余轻叹口气，推过去一个椅子让她坐下：“记得当年刚工作时，我正好碰上了FENDI的一场秀，为了复印第二天给所有媒体的公关稿，前一天晚上就整夜守着复印机，到天亮才整理好一切。最后的结局，还是被老板骂的狗血喷头，就因为我用订书器装订文件，影响了美观，”她晃着手心的小瓶子，“委屈吧？整个晚上没睡，最后还是被骂。”

小执行嗯了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她笑，“做错了就是公司的损失，在损失面前没人会计算谁吃了苦，只会计算谁犯了错，谁立了功。这就是我从复印中学到的。”

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她忽然想起了许南征。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他算是家里什么都能摆平的一个人，可偏就很犟，什么都要靠自己。当初在上海创业，他一个人为了谈生意天天陪着整整一桌人喝酒，那时候我怕他出事，晚上开车去门外接他，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喝的不省人事，好几次都直接进了医院。”

最吓人的有次那些所谓客户喝醉了，和另一帮人闹了起来，正不可开交时她开车到了，还要给他们处理后续。那时自己才刚上大学，根本就没去过那种场合，至今想起从他西服里摸出钱包赔钱，身边还站着坐着很多上身全裸的小姐，就觉得可笑。

别人的风花雪月何其浪漫，他倒是血雨腥风的。

萧余有些沉默，直到小姑娘问了句然后呢，她才笑了笑：“没有然后了。你看，含着金汤匙的人都可以这么拼，你为什么不可以？既然选择了，那就做到最好，谁都想成功，可连几十块钱的出租车都安排不好，怎么可能去安排几千万的项目？”

小执行听了这么多悲催事，估计也平衡了。刚要出办公室，却像忽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回头看她：“老板，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3GR的许南征啊？我看过他的创业史，好像就有这么一段哦。”

萧余被她问的哭笑不得，但无奈这小执行早知道自己认识许南征，也只能嗯了声。

“他是不是你男朋友啊？”小执行眼睛直放光，“你当初不是说只在上海念过大学，一毕业就回来了吗？还念着大学，就能半夜开车去接他，别说没关系，我可不信。”

第6章

萧余咬着瓶口笑：“真不是。”

小姑娘一副我明白的神情：“老板你放心，都是自己人，我绝不会在贴吧里乱说的。”

萧余失笑：“他还有百度贴吧？”

“当然，现在谁没有贴吧？尤其他这种不到三十就做了CEO，又有那样的背景，早就晋升偶像级人物了，”她叹了口气，“虽然已经辞职了，但我相信他还会东山再起的。你不知道贴吧里天天有多少人爆他的情史，自称知道内幕，我看着就想笑。”

萧余沉默着，倒被她一句话牵起了许南征的事，随口敷衍了两句：“情史这种事，也多是用来炒作的。他能在二十八岁做到CEO，多少也和这个行业有关。前十年是互联网爆发时代，当初百度一上市连前台都身价百万，你是没赶上好时候。”

小姑娘啊啊了两声，很是感叹了句生不逢时。

直到她关上玻璃门，她才觉得嘴唇有些疼，对镜子看了一眼，竟莫名破了个口子，隐隐有些疼。

出公司时天已经黑下来。

她开着车上了北三环，正琢磨去哪里打发晚饭的时候，徐南征就来了电话。接起来那边儿声音很空旷，还很吵，许南征先是叫了声‘注意回防’，才对着电话问：“下班了吗？”

估计是剧烈运动过，声音有些低缓，稍带了沙哑的感觉。

她嗯了声：“刚从公司出来。”

“我在清华，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她看了眼表，默算了下时间：“我开过去最快也要半个小时，你那边儿像有很多人在等着，来的急吗？”

“没关系，我等你。”

他报了具体位置，就挂了电话。

萧余把车停在清华附近，就从校门一路走进去。正是晚饭时间，有很多来往的学生，偏她还因为今天见客户，穿得很正式，搞得路上频频有人回头看。直到走到篮球场，看到许南征就站在场外，才算是松了口气。

隔得很远，只能看到他把上衣搭在肩膀上，低头在讲电话。

因为背对着自己，除却轮廓，看不清任何细节。

她刚才走了两步，就看到许南征挂了电话，不觉起了些玩心，索性拿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就这么站在身后看他。四周很快响起熟悉的铃音，许南征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很快接了起来。

“到了？”

萧余嗯了声：“在校园里，但是我迷路了，找不到篮球场。”

许南征抬手看了眼表：“报出你身边的建筑物，我现在过去接你。”他边说着，还边对坐在篮球场边的助理说了句话，依稀是准备车走，在东门外汇合什么的话。

她只这么看着他说话，却忽然想起了过去。

那时自己还在清华附中，就这么穿着校服翘课来这里晃荡，也是频频迷路频频求救，却又在他找到自己的时候，不停感叹不愧是清华，竟然大到可以让自己迷路。而他总会扬眉笑说：“等你考来，我正好读博士。”

其实高考时自己的分数早超了这里的分数线，却因为他，放弃了这个梦。

他放弃了出国读博的机会，而自己也因为他去上海开公司，跟着考到了上海。

这件事连爷爷都觉得遗憾，她却坚持在所有同学都紧张兮兮研究分数线和学校时，只在志愿表和机读卡上填了一个学校名字。

那时只想着，什么学校不重要，只要能和他在一个城市。

大概说完，助理已经摸出手机开始安排行程。他这才摸出了烟盒，叫了声笑笑：“怎么不说话？”她本想继续骗下去，可终是忍不住笑出来：“许南征同学，在母校当众抽烟可不是好榜样。”

许南征略顿了下手，开始抬头慢悠悠地打量着四周，直到转过身看到她时，才摇头一笑，继续对着手机问：“来了多久了？”

萧余边走过去，边说：“没多久。”

他挂了电话，笑着对她打了个手势：“给你介绍新同事。”

这话一说完，无论是场边偷懒，还是在场中打球的人都停下来，兴趣满满地盯着萧余。

她有些无奈走过去，许南征这才对着那帮人说：“未来的公关经理，萧余，”说完又转头看了那些人一眼，“这都是刚才签下来的毕业生。”

互联网行业全是年轻人，也没什么强烈上下级观念，听见这消息立刻嗷嗷大叫，不停起哄说要详细背景介绍，一定要具体到个人问题。萧余对着那一张张热情的脸，只哭笑不得地说了两句，最后用一直很仰慕清华之类的场面话打发了过去。

直到比赛继续时，她才边看球场中的热闹，边对他说：“我还没想好，也还没辞职。”

“我知道，”他只微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从烟盒中抖出一根烟，低头用牙咬住，“差不多一星期了，做个决定吧。”

萧余斜看他：“你根本没开出令人心动的条件。”

他点了烟，才半是无奈说：“我。对你来说，我算是个好条件吗？”

萧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心跳的快了些。

他活动了下肩膀，似乎预备着上场：“如何？”

他说完，场中正有人投了个漂亮的三分，四周立刻起哄爆好。

萧余无奈，伸手指着球场，笑说，“三分球中的话，我就跟你走了。”

本是句玩笑话，她说的很自然，可出乎意料的是，许南征竟没立刻回话。

他抽了两口，才轻吐出很淡的烟雾：“韩宁那小子真是走运，我费尽力气，也才得了你这么句话，”他忽然把烟倒转，递给她：“帮我拿一分钟。”

她刚接过烟，许南征就已经把衣服扔给了身侧助理，对场中叫了句：“把球扔过来。”

直到许南征说完，萧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没想到自己随便一句艳遇，他倒当真了，其实从西藏回来后，她连手机号都没留给韩宁。两人就像是偶遇的陌生人，再合理地各奔东西，早没了联系。

他一句话，场中立刻有人把篮球扔出来，很快的速度砸向地面，伴着很大的声音：“老板！别给我们跌份啊！”

许南征轻松接过球，远看着篮筐，一下下拍着，身侧很快就围上来两个高管，想要在他没进入状态时抢过球。岂料那两人还没近身，许南征就已经迅速运球甩掉他们，用相当漂亮的姿势投出了手中的篮球。

一道弧线直向篮筐而去，毫无悬念地入篮，落地。

在众人的起哄中，他转过身往回走，随脚把蹲在场边的人一个个都踹了起来：“都去洗干净，吃饭了。”说完，才走到萧余身前，接过她指间的烟：“过两天会有人事总监和你谈薪酬分红，有什么底线吗？”

萧余无所谓耸肩：“你看着给吧。”

他让助理把车开走，自己陪着萧余去取车，刚才关上车门，又追问了句：“还有什么特别要求么？”萧余摇了摇头，却又像想起什么，忽然点头说：“有个私人要求。”

他倒没有任何犹豫，只淡淡地说了个‘好’字。

萧余笑了声，随手从后排拿了两瓶矿泉水，拧开一瓶递给他：“还没听是什么，就敢说好？”许南征接过来：“但有所求，尽力如愿。”

“没那么严重，”她有意停了下，喝了口水，“我想换车了，现在这辆开着太累，尤其停车还不方便，改天陪我去买吧。”他倒是有些意外：“当初你买这车的时候，我就说小姑娘不适合开SUV，现在后悔了？”

萧余和他对视了一眼，才转头去看窗外：“那时候我总要去接你，你又不习惯让我开车带你。你人高，我总不能弄辆玩具车、小跑车给你开吧？

因为这句话，车内一时有些静。

她从玻璃上能看到自己很浅的影子，还有许南征的侧脸。他似乎是侧头看了自己一眼，却没再接话，直到开出车位，才提醒了一句：“系好安全带。”

萧余嗯了声，抽过安全带系好，随手打开音乐，缓解了令人尴尬的安静。

她和他之间太过熟悉，根本不需要像懵懂初识的陌生人一样，说句我真的爱你，再去心焦地等待着答复。许南征的个性她明白，如果他爱自己，就一定会直接靠近，而非这样理智地划出一条线，保持着似兄似友的关系。

她一直在等，等他爱上自己。不能进，也不愿退。

不是没有疏远过，也不是没有努力靠近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或许等到他有天终于头脑发热地爱上了一个人，宣布婚讯时，才算是一切的结束。

第二天递上辞职信时，刚来的美国老板还没反应过来，不停问着为什么，是不是有别家给了更好的待遇。她只解释受朋友所托，实在难以拒绝，最后两个人在办公室里遗憾来、遗憾去的说了一个小时，老板才算是大笔一挥，签了字。

这两年的年假基本没用过，只要她愿意立刻可以走，但终归是老东家，最后还是答应老板再做一星期，交接出手里的东西再撤。

美国人讲情调，特地在茶水间开了个小party，几瓶香槟下肚后，小执行已经蹭过来，低声问：“老板，是不是有哪家公司要上市，你趁机分股份去了？带上我啊。”

萧余险些呛到，只暗叹现在的小孩子把成功和财富，都想的太过简单了。

她正要说什么时，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闪现的名字是王西瑶。

她回来了？没想到出国这么久，竟还留着几年前用的号码。

王西瑶，这个名字自小就有很多光环，父母都是文协作家，就喜欢将女儿当做古代女子来养，琴棋书画无一不学，而最后就属那手好字最令人称赞，初高中大小比赛从未落败。

还是九十年代，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的字竟卖了七八万。

所以很自然的，她是爷爷最喜欢的弟子，常被挂在嘴边教训她的字。

其实她也练字，只不过仅够应付签文件的名字。

还记得她第一次拉着许南征，对着王西瑶介绍时，曾说：“这是我哥哥许南征，我的名字就是他起的。据说那时候两家大人拟了一百多个名字，他才六岁，竟然力排众议，非说‘笑有余声’不错。他那时候可是小霸王，谁惹得起他？倒霉的是我，叫了这么个怪名字。”

所以，她才被叫做笑笑。

谁又能想到，王西瑶和他的缘分，也因自己被搭了起来。

萧余一直在猜测，王西瑶到底是不是许南征的初恋女友。可是至今，到他们分手快十年了，却依然没有答案。

第7章

没有怀旧没有寒暄，只有很清淡的问候。

“笑笑？”

“你回来了？”萧余笑著问。

“我想找许南征，你知道他的电话吗？”

忽然一阵欢呼声，萧余回过头，不知道是谁剪了一段Video，从年会到外出拍片的照片，半面墙的投影，一帧帧的画面全是自己。

许家和自己家是世交，自己和许南征算是从小长大，又怎会不知道他的电话？

于是，她只能笑着举杯，边对起哄的同事笑，边对电话那边报出了一串号码。

王西瑶很轻地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

她看了眼手机，整个过程只用了53秒。

一帮煽情的人竟还给视频配了Without you，Mariah Carey翻唱的版本，煽情至极。不停有人上来拥抱，贴面亲吻，到最后搞到她实在吃不消了，正琢磨着有什么借口溜走时，合作很久的马来创意才走过来，努力表演哀伤：“我们会想念你的。”

“如果你改掉用马来语、粤语、英文交杂开会的习惯，我会更想念你。”

她抽回手，做了个更夸张的心碎表情。

太熟悉的工作环境。

然而为了许南征，自己竟就如此抛弃了一帮几十个小时加班，上高原下片场，名义上周游列国却只在不同国籍的制作公司吃盒饭的，可爱同事。

直到周末接到许诺电话，她才想起来早定好的小学同学聚会。

这些年不管大家在哪里，最后都会赶在这日子回来聚一聚，偏巧今年是在她家，她主人反为了辞职交接的事儿，彻底忘了个干净。

“王西瑶回来了？”许诺在秋千上，晃来晃去的。

“这是给我7岁侄子坐的，小心摔下来。”萧余提醒她，坐在了旁边的藤椅上。

今年的冬天来的早，才不过十月底，她已经套上了羊绒衫。只是坐在外边还觉得冷，在腿上压了毯子，透过阳台玻璃门，看里边的七八个人聊得手舞足蹈。

“她绝对是倒贴的鼻祖，你竟然还给她我哥的手机？”许诺吁了口气，“如果她再贴上来，我一定不放过你。”萧余收回视线：“你都听谁说的？我记得你没怎么和她说过话。”

“许远航当初念高中，私下里在家都叫她琼瑶妹，”许诺继续晃着秋千，“光是亲自送来的什么纸鹤小星星的，都有好几十罐了。相传她当年在我哥专业教室外，一徘徊就是十几个小时啊，肝肠寸断，就差唱忧伤小情歌了，”她顺手拿起萧余身上的毯子，盖在自己腿上，“我和许远航一直在打赌，我猜她一定是在某个漆黑深夜，趁我哥在专业教室画图时，主动宽衣解带一步上位的。”

她随手拔着菊花丛里的杂草，懒得接话。

这些她多少都知道些，只是没有许远航的本事，把故事说的如此绘声绘色。

“可惜我哥从不提感情史，赌注开盘无期了，”许诺拿着喷壶，示意性劳动了一下，“不过那个工作狂有什么好贴的，每天在家最多5小时，5小时，还不够睡觉的，估计性生活肯定不幸福。”她随着秋千晃着，手中喷壶乱晃着浇水。

萧余险些把菊花也揪下来：“他要知道你如此关心这种问题，估计你未来三年出游都泡汤了。”许诺龇牙咧嘴恳求她：“你饶了我吧，笑笑。”

她轻扬眉，正想说什么，阿姨忽然跑出来说有她的电话。

自从工作后，她都不大住在总参院里。熟悉的人都是直接打手机，谁会这么费事去拨座机？直到进了书房，她看到挂在一侧的听筒不是外线，而是军线时，更意外了。

看了眼来电显然，是院门口的警卫室。

她拿起听筒：“你好。”

“我今天路过你们院，想进来看看你，”那边声音带着笑意，“替我和你们警卫室的说几句话。”萧余愣了下，这才反应过是谁，可人家都到院门口了，也不好就这样拒绝。

最后也只能说：“把电话给登记的人。”

那边很快接过电话，她报了住址和爷爷的名字，核对无误后才挂了电话。

从书房走出来时，许诺正在倒水喝，很八卦看她：“谁啊？军线电话？”

“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她索性穿上鞋，叮嘱那群人折腾的轻点，自己下楼先接个人上来。她这一句，所有人都有些神色暧昧，萧余只能很淡定地看回去一眼：“南京军区的，说不定你们几个在南京读书的会认识。”

然后才撞上门，一路迎着走了出去。

楼的另一侧正是风口，她刚一出门，头发就被风吹的乱了套，正准备把衣服后的帽子戴上时，就看见一辆车开过来。白色车牌，又是南字打头，估计是韩宁的车。

为怕他看不见自己，萧余立刻走过去，站在了车前不远处，岂料那车直开到很近的地方才猛地刹住，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还没等她气的骂人，车上人已经冷着脸走下来，直接站在她面前：“你走路会不会看车？”他穿着黑色的外衣，更显得高，往车前一站倒像是军官训话。

萧余都是先笑了：“你以为我拿你的车寻死？我是怕你看不到才走过来的。”

韩宁盯了她几秒，才被气得笑出来，舒展开了眉眼：“下次注意些，车不长眼。”

萧余被风得脸疼，扫了眼他的车：“你一路从南京开过来的？”

韩宁不急着答话，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两眼，才说：“原来你喜欢千里追妻？下次我会努力表现的。今天正好我爸来，自己忘了开车，就开他的过来了。”

她还想再说什么，已经有两个男人在自家阳台上勾肩搭背，看着外边大声叫：“谁啊这是，直接追到家了？”另一个更是怅然感叹：“本就狼多肉少，竟然还要内部调剂给南京。”

萧余全当没听见，很平静地指着一个空车位，对韩宁说：“停那里。”

韩宁去停了车，刚才进楼门，就被她伸手拦住：“你怎么找到我家电话的？”

他拎着车钥匙，微笑着走上前一步，萧余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他立刻又逼上前了一步，眼看着她快要冷脸了，才笑着说：“进去说，你朋友都看着呢。”萧余顺着他的话，看了眼阳台，果真如他所说。

最后只能妥协，把他让到了门里。

“你和许南征那么熟，我大概能猜到你住在哪里，你爷爷是谁。这么就简单了，直接打电话到你们总机，让接线员转过来的。其实也只是碰碰运气。”

他解释的合情合理，好在不是去问了许南征。

她这才轻松些：“倒很善用军线电话，下次别乱打了，我一般不住这里。”

“好，”他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给我你手机。”

她本就是强势的人，除了许南征外，还真头次碰上让自己束手无策的。

偏韩宁还很坦然。

萧余正考虑如何才能巧妙拒绝他，一楼的门却已经被许诺推开，那女人靠在门框上喝着水，很快报了一串数字，最后还问了句：“记住没？”

韩宁扬着手机，笑说：“谢了。”

“别谢我，”许诺两手拿着杯子，笑说，“谁让你是我师兄呢。当初一进学院，就能听人念叨过你，不幸还从几个同学手机上看到了你的尊荣，”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韩宁，“笑笑是铜墙铁壁，屋里就有青春年少不知死活时追过她的，全都壮烈了。师兄啊，就看你的了。”

韩宁绕过萧余，一步跨上三级台阶，微笑着伸出手：“正式介绍下，韩宁。”

许诺唔了声，握住她的手：“许诺。”

“又一个姓许的？”韩宁随口叹了句。

萧余已经走上来，关上外边的铁门：“她是许南征的堂妹。”

许诺替韩宁拿了双拖鞋：“你也认识我哥啊？”

他答得言简意赅：“认识，还算熟。”

许诺若有所思地嗯了声：“不过你即使认识他，也不会听他提过我的。他眼里的亲妹子，就只有笑笑一个人。”

平时调侃也就算了，可这次偏当着韩宁的面，萧余只能装聋作哑，暗叹自己倒霉。下次再倾诉就索性挖个树坑，千万别再对着真人了。

把韩宁介绍给众人后，她去厨房拿冰水，许诺亦步亦趋跟着她，看到四下无人，立刻做捧心状：“我一定要全军通报，肯定沸腾了，韩宁啊，那可是韩宁啊，我们指挥学院的韩宁啊。笑笑！你竟然拿下了我们指挥学院十年不出一个的帅哥，笑笑！我嫉妒死你了。”

萧余有意不搭理她，走出去把水扔给韩宁。

没想到这一帮子除了许诺，还真有听过韩宁的，又都是一样环境长大，虽然都比他小了几岁，却很快打成了一片。到最后连她都觉得自己多余，只随手翻着大叠的报纸打发时间。

正是看到社会新闻时，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萧余抬起头，看到韩宁正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凑近自己：“我初次拜访，你想个地方，让我请你老同学们吃顿好的。”

萧余躲开他凑近的脸：“这是我家，应该我做东吧？”

他耸肩，回头对那帮子闹腾的人说：“笑笑不让我掏钱，管的太严，没办法。”

来是玩笑的口气，却惹来一阵起哄，都是第一次看到能接近笑笑的男人，简直比嫁女儿还要兴奋。最后哄得太厉害，她只能一个个都踢出了家门，让他们先去饭店。

家里只剩了他们两个，反倒是安静的过分了。她站在韩宁面前，忽然有些词穷，该说的都说了，再让她重复那些在飞机上的话，自己都觉得假。

而他就这么深陷在沙发里，任由她看，过了会儿，才扫了眼一尘不染的烟灰缸，轻叹口气：“这到底是摆设，还是给人用的？”

第8章

好在韩宁很知分寸，没有再点破什么，她也就顺水推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因为刚进新公司，她一直很忙，他的两三次吃饭邀请都被推掉了。

当然人总是要区别对待的，这两星期佳禾住在她这里，她算是管吃管住，连宵夜陪聊都免费附赠了。她抱着一堆文件，拎着盒榴莲酥进家门时，意外没看到佳禾出来：“人呢？”

一句话后，书房里不知道踢倒了什么，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热闹响声。

佳禾出来时竟是红着两只眼睛，沉默着接过她手里的一半东西：“打电话呢。”

她看了佳禾一眼，约莫能猜到什么：“又是你哪个八卦的前同事，和你说你那糟糕的前男友了？”

佳禾拆开盒子，一口一个，吃了三个才觉得噎住，拿了瓶可乐，嗤地一声打开：“你是神婆吗？”萧余和个半熟不熟的人寒暄了整个晚上，早就精疲力竭，直接趴在沙发上说：“请直奔主题。”佳禾又咬了半个，才说：“他升职了，主编，听说也快订婚了。”

果真。

萧余翻过身，拿过文件，翻看助理提报的各个财经杂志主题。“千万别再为贱男哭，为这么个人哭过，日后记起来，100%归为人生污点。”

佳禾吸了吸鼻子，很以为然，过了很久才忽然看她：“笑笑，和许南征说清楚吧，一了百了，死个痛快。”

萧余抿唇笑了笑，没说话。

佳禾喝了口可乐：“不行的话，也可以继续做朋友。”

“做不了，”她继续看文件，翻的速度很慢，像起来像是在专心思考，其实不过是看着那一排排规整的文字，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着，“我可以有很多朋友，但爱过的人不能做朋友。如果真的是错过了，最好永不见面，没有任何消息，老死不相往来。”

佳禾噤声，她的性格从来不走极端，自然不知如何开导她这种言论：“和别人就算了，你们两个怎么可能不见面，除非是远走他乡。那不是和我也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萧余笑了笑，听着倒像是在安抚她：“其实选项挺丰富的，A，他爱上我，B，我脑子一热爱别人了，C，”她换了个文件夹，继续看，“他结婚了，凭我的道德洁癖，只能彻底死心。”

她习惯做别人的顾问，不习惯倾诉，就此结束了话题。

许南征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下午。

因为萧余是提前预约的时间，他再忙也要迁就，只能趁着她去卧室挑西装领带时，电话了几个主管来，交待晚上开会要准备的内容。

没想到才开始三四分钟，就进来了一个很重要的电话。

一干部门主管，外加她一个潜伏在卧室的公关经理，都只能等着他打完电话。外边儿的人倒是不急，都捧着茶杯静候着，可她这里安排的采访却是在十分钟后，眼看着许南征走来走去听着电话，却又不能推门出去催。

新公司新同事，她本就是突然空降，更不想刚来就有所谓的内幕。

最后，她只能趁着许南征转身时，在玻璃门后指了指自己的腕表。

意思很明显，再不挂电话，专访就要迟到了。

许南征本是靠在办公桌边，看到她的手势才漫不经心地走了两步，刚好站在玻璃门边，看起来像是在找书，却恰好挡住了身后几个人的视线。

萧余松了口气，没想到，他却如此站在玻璃门边继续听电话，丝毫没有要挂断的打算。

权衡了半天，她只好翻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个短信：如果记者来了，带到十二楼的会议室等一下。手包里放着半透明的化妆包，横七竖八的倒是装了满满一袋，她放手机时匆匆看了一眼，倒是找到了提醒他的灵感。

以前在专业教室外等他吃饭，她就经常用随身带的黑板笔写反字，提醒他自己要饿死了。

没想到当年的玩笑，如今倒有了用武之地。

在外边隐约的电话声中，她拿出口红，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上仓促写了两个单词：Hurry up。直到写完，才发现自己拿的是淡粉的口红，印在这样的玻璃上，莫名有些暧昧。

许南征微微眯起眼睛，隔着磨砂玻璃和字去看她，表情模糊。

只是片刻的凝视，却像是看了很久。没说话，也没动。

到最后他终于挂了电话，几个部门主管先后起身离开时，才发现了门上粉红文字，立刻玩笑了几句，大意都不过是老板好情调之类的暧昧话。

萧余在里面听得是面红心跳的，等到彻底没人时，马上拿湿巾擦干净了字。

“低一下头，”她把打好的领带拿过来，“你就在办公室等着，我会带记者上来，到时候记住按照我给你的提纲说，千万千万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他微含胸，低头看她。

萧余立刻给他套上领带，左右调整了两下，还似乎不满意，又退后两步看了两眼：“你觉得这种纯蓝灰色的好，还是斜条纹的好？”

“就这个，”他眼中带笑，反问她，“不是很急吗？”

“记者在十二楼，上来的话也要两三分钟，还来得及换领带……算了，就这个吧。”她想再调整下领带，却忽然察觉这个动作暧昧至极，马上不动声色地收了手。

采访很顺利，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许南征在办公桌后，侃侃而谈。两个财经杂志的记者本是一本正经的，被他的放松感染，也是频频笑场。

然而，问题再如何回避，却还是要落到两个月前的辞职新闻。

由于气氛太好，那个记者倒是问的很小心，半是玩笑地问他对离开3GR，忽然空降到这家港资公司，有什么内幕可爆？

萧余暗骂了句，生怕许南征排斥这个问题。

毕竟3GR是他多年心血。

许南征只是拿着打火机轻敲桌面，在很有节奏的声响中，笑了笑：“互联网在中国才十几年，有上有下很正常，当年网易不过是丁磊的个人社区，新浪就是一个体育聊天室，腾讯起步也只有几个人而已。3GR从十几个人的公司做到最后上市，虽有教训，但没有失败，对我个人来说就是一个已过去的成功。”

萧余抿嘴笑，看着他仍旧这么骄傲，只觉得心暖。

记者倒是被挑起了兴趣：“同为互联网公司，这里有什么特别资源吗？”问完，又很礼貌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为难，可以跳过这个问题。”

他笑：“本来是没什么，”说完停下来，视线落在了落地窗边，轻叹口气，“可惜，采访前我们的公关经理很严肃的警告过我，千万千万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所有人都回头，看萧余。

她只得无奈耸肩，轻叹口气：“请理解一个公关经理的无奈，事前防火，总好过事后灭火。”一句话引得所有人都笑起来。

完美的采访，萧余连吃晚饭时都心情极好。

到最后许远航打来电话，说早和许南征约了游泳，却一直打不通他的电话。萧余看着始终在听电话的许南征，用口型问他：小航问你，还游泳不了？

许南征点着头，继续那边儿的四线电话会议。

岂料一个电话，他一直打了三个小时，从饭店到游泳池都没有挂断。他坐在躺椅上打电话，萧余就坐在跳台上和许远航闲聊。远处有许远航新带的女朋友，他自然很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跳水功力，活动了半天才笑眯眯看萧余：“笑笑同学，比一比如何？”

萧余点点头，趁着他还在笑，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直听到很重的一声落水，过了几秒才听到许远航在下边大叫着萧余你够意思，她坐在跳台上笑，活动了四肢，用最惯用的姿势跳了下去。

入水那一瞬，巨大的压力封闭了所有的感官。

畅快淋漓，只有水的触感，她一口气潜到了岸边，刚才要钻出水面就看到水波荡漾中，许南征下了水，而她就猝不及防的，如此碰到了他手臂。

只这么一个碰触，就让刚还入水自如的她，在岸边很丢人地呛了一大口水。

她正是冒头拼命咳嗽时，就感觉腰被一双手臂抱住，紧拉到了胸前。从喉咙到鼻子的酸涩，太过难受的感觉，可更强烈的却是两人的接触。

“要不要上岸？”他的声音很低，模糊的听不清。

萧余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脑中竟空白一片，没有任何反应地，就这么看着他。

四周除了划水声，就只剩了水拍打泳池边沿的细微声响。过了会儿，许远航似乎才发现这里的异样，在远处高声问怎么了，却没有人去回答。

明明很大的游泳馆，却像是独立而狭小的空间，只剩了他和自己的呼吸。

第9章

她游泳技术很好，可被他这么抱着，倒像是初学者。

直到许远航从远处游过来，她才被许南征托上了岸。

“报应了吧？”许远航随手拿过来浴巾，扔到她身上，“你说你好好的跳下来，怎么也能呛水？”萧余没说话，白了他一眼。

许远航又叽歪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笑笑，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许诺提到你们那天同学聚会，和我足足说了两个小时她那个伟大的师兄。”

萧余用浴巾擦着头发，很直接地打断他：“他不是我男朋友。”

在不停擦拭的动作中，她瞥了一眼许南征。他本是要下水游泳的，却因为自己呛水而上了岸，此时正背对着两个人，擦着身上的水。

“这么多年，我见过等在你公司楼下，你家楼下的，可从没见过能进院儿里，亲自登门拜访你爷爷的。”许远航的女朋友在远处叫着他的名字，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软到心里的声音，他却还镇定自若地看着萧余。

很清脆的响声，许南征已经点了根烟。

从这里只能看到他的小半的侧面，轮廓没那么清晰，倒突显了他夹烟的手。萧余看着那微弯曲的手指，脑中闪过的是刚才被他抱住、托上岸的片段，太过直接的肌肤接触，太过真实的触感。一瞬间的失神后，才立刻收回了视线。

许远航又接着逼问了两句，她始终是不发一言。

怎么说？就是在西藏认识了，被莫名抱住亲了，然后呢？她都不知道为什么韩宁那天会出现，接下来会做什么。到最后许远航女朋友都游过来了，他还是蹲在池边，做着完美的总结发言：“笑笑，你都老大不小了，难道一直都是在等我，才守身如玉的吗？”

萧余努嘴，示意他身后有人。

他嘻嘻笑着，仍旧不知死活地说了句：“如果你爱我，私下里告诉我，我也是和你光屁股长大的，算是把你看干净了，该负责的时候一定义不容辞。”

萧余很温柔地笑了笑，一脚把他踢了下去。

飞溅的水花又一次把她弄得湿透，看着下边翻了个身，几乎被呛死的人，她刚想说一句杀人不见血的话，就听见许南征的手机响起来。他很快接起来电话，静了会儿，才问了句：什么时候回国的？

只这么一句，许远航的笑骂就已经远了，好像只有他的声音，清晰入心。

她回头看了眼，许南征竟也正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轻蹙。

萧余坐下来，喝水，看着许远航走向远处跳台。

电话一直在继续着，他始终听着，却没怎么说话。

远处的人已经站上跳台，对着这个方向比了个中指，然后就用了自认为最帅的姿势，跳了下去。萧余哭笑不得地看着，有时候真怀疑，许远航是怎么做上心内科医生的，这么个性格，说他在手术台上因为讲笑话开错了地方，都绝对有人信。

“现在有时间，稍后要开会，”许南征忽然说，“你过来应该不远，小航和笑笑也在。”

说完就报出地址，很快挂了电话。

萧余没想到他直接把王西瑶叫到这里，索性装傻：“谁啊？”

“王西瑶。”许南征按灭烟，继续又点了一根。

萧余哦了声：“你能缓缓再抽吗？”

连曾经的刘秘书都小声和她说过，有时间要劝劝许总抽烟的问题。从早到晚，始终维持这样的频率，真挺吓人的。

“你把我电话给她的？”他忽然问。

“她问我，我总不能说没有吧？”

许南征没说话，掐灭刚才抽了两口烟，站起身走到泳池边沿。对外人他是骄傲的，自信的，甚至有时候总有压不住的张狂，可现在她只看着那挺直的背脊，看不到面孔，感觉到的却是安心。于十几岁悄然生出的感情，究竟扎的多深，连她都不知道。

王西瑶来的时候，他还在游泳，似乎没有急着上岸的打算。

她走到泳池的另一端，趁着他碰壁翻身时，叫了他一声，然后就在他迅速划远时，静立在泳池边沿看着他。萧余在远处看着这样的画面，忽然想起许诺说的话来，不知怎地就想笑。

不咸不淡的笑容就这么挂在脸上，忽然觉得累了，索性转身趴在躺椅上休息。

闭眼趴着，脑子里却不停过着所有的工作。

直到身上一重，她才微睁开眼，看见许南征在身边坐下来，自己身上已被他盖上了浴巾：“要是累了，就早点儿回去睡觉。”

他应该是已经冲过水，头发半擦干了，挡住眼睛，正拧开一瓶水在喝。

萧余喃喃了句还好，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一双高跟鞋的影子，索性沉默着，又闭了眼。

“你游了一千米？”王西瑶的声音带笑。

“一千五。”

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王西瑶不时会笑两声，很好听。可她根本找不出话里有什么可引人发笑的地方，迷迷糊糊地听着，在一排排的时间表中，恍惚看到了周公的背影。

正是半梦半醒时，耳朵却突然剧痛，吓得她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许远航那臭小子就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晶亮的耳钉：“早就和你说过，耳朵上的穴道多。你竟然还打了这么多，不怕聋了啊？”萧余被他气的直想骂人，但碍于这么多人在，只能瞪着他说：“许远航，你是属驴的吗？差点儿把我耳朵揪下来。”

他龇牙一笑，凑近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笑笑，我要疯了，那个女人太嗲了。我女朋友闪了，你再不陪我，我就直接吐白沫死在这儿了。”

萧余轻哼了声，拿过他指间捏着的耳钉，边戴边坐起身，笑着问许南征：“要不你们先聊着，我和小航喝酒去了。”

她本想用许远航为借口，躲开这个旧爱的相逢场面。

可最后却成了棒打鸳鸯，连带被剥夺了下班时间。许南征竟直接起身，说差不多到了开会时间，让许远航开车送王西瑶，自己则带着萧余直接去了暂住的酒店，继续下午那个会议。

于是，就在一众部门主管的注视下，她很快发现自己和许南征都是半湿着头发。

好在他也有所察觉，十分钟内就结束了会议。

“先吹干头发，我开车送你回家。”他把矿泉水倒在水壶里，烧热水。

萧余倒也没拒绝，这么冷的天气，不吹干头发到处走真的会生病。

病了，接下来的日程就彻底打乱了。

烘了三四分钟后，头发差不多只剩了些湿气。她放下吹风机，对着镜子理顺头发，随口说：“你竟然就这么走了，不怕唐突佳人？”

什么叫鬼使神差，现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明明介意，却还要装作是玩笑。

他笑起来：“这不就是你和小航希望的吗？”他把外衣脱下，随手扔到床上。

萧余对着镜子看已经发肿的耳朵，龇牙咧嘴地抱怨：“是他希望的才对，把我耳朵都扯坏了。”

右耳上一排七个，虽然只被他扯掉了中间的一个，却连带了肿了一片。

她发誓，绝对会让那小子付出代价。

正想着家里还有没有百多邦时，镜子里已经多了个人影。萧余还没看清他拿的是什么，就觉得耳朵忽地刺痛起来，下意识躲开，才看到他左手捏着个酒精棉球，右手还拿着很小的简易包装。

是纸袋，蓝白色的设计，便利店常卖的款式。

她愕然，看着镜子里的他：“酒店什么时候送这个了？”

“让方言带上来的。”他蹙眉看着，似乎在考虑如何下手，料理这肿成一片的耳朵。

方言是技术部的主管，天生羞涩的三十岁大男生，应该不会乱说话。

她松口气，可又觉得好笑，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怕什么？

他低头料理着自己弟弟的杰作，她就肆无忌惮地从镜子里看他。因为要迁就她的位置，许南征只有大半的身子在门内，从手臂到脸，再到倚靠在门边的姿势，偏就是个完美的构图。

永远波澜不惊的人，难得眼中有了稍许愠怒：“怎么打这么多耳洞？”

这是当年在上海打的，他早见过，却是头次这么问。

她静看着镜子里的他：“以前不懂事，没吃过苦，偏要自己找苦吃。”

被他手指碰到，她才发现自己的耳朵烫的吓人。

他没再说什么，因为低着头，短发很快滑落额前，萧余看着他半遮住的眼睛，像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诱惑着，侧过头，很慢地伸出手，替他轻拨开了头发。

他几乎是同时停下来，只是看着她，眼光深不见底。

水开始有烧开的迹象，嘈杂吵闹着。

这样的接触，这样的环境，毫无疑问，对她都是致命的蛊惑。

啪嗒一声轻响，所有的嘈杂都消失一空，仓促结束了这样的对视。

“我在想，要侧重哪方面来写你，”萧余回过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轻松，“这样擦不行，太多耳钉，根本碰不到伤口，”说完立刻伸出手，开始一个个摘下来，“王石喜欢探险运动，潘石屹喜欢讲自己的老婆。还有一些企业家，喜欢航拍办摄影展，你好像有很多爱好，或者你最想说什么？”

她很快搞定一切，拧开水洗手。

不知是手心太烫，还是水太凉，冰的吓人。

就在试着调水温的时候，许南征已经拿出新的酒精棉，擦净她耳上的血迹说：“这么晚还在想工作，你是想暗示我，请你是最明智的决定吗？”

第10章

到十一月中，北京已经下了第一场大雪。

许南征很长时间都不在公司，大部分人要找他，无论多重要的工作，都是电话解决。因为来得久了，许远航也会时不时来一起吃饭，公司里人都大多知道了萧余和许南征两家的关系，多少也会探问几句。

“萧经理，”人事总监在楼下碰到他，随口闲聊，“许总最近在忙什么啊？周会都不见人。”

“估计在香港吧？”萧余很快补了一句，“或许要开发新业务，正在香港和大股东开会。”

她说的煞有介事，财务总监立刻表示理解：“我也觉得公司要有决策层的变化。”

这下倒是她没话说了，只好敷衍：“是吗？”

“这次公司Outing，本来是安排去三亚，许总特地多批了钱，去马来西亚六日五夜。”

“马来西亚也不贵，又加不了多少钱，”萧余摇头笑，“不过这么一改，倒是彻底从国内游变成出国游，钱没多花多少，却买了不少员工心，真是好决定。”

尤其这么冷的天，统统送到海边晒太阳，听着就让人不想工作了。

许南征对收买人心这方面，倒是一向很有天赋。

“不是普通游……是Club Med度假村，人均高出了6000多，”财务总监双眼无神，“每个人多了这么多，我光是想想就肉疼。”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预算之类的话，有的没的，足足说了十几分钟。到最后萧余进了办公室，助理都有些好奇：“老板，你什么时候转财务了？”

她笑：“关上门。”

助理依言关上，她才说：“这次许总出血了，人均9000的预算，全公司去马来珍拉丁湾。”小助理刚毕业两年，还没享受过真正的公费Outing，立刻啊啊两声：“好玩吗？！”萧余点头：“挺好玩的，关键是放松，是彻底的放松，把你扔到那里你每天只想着吃喝玩乐就行。”

小助理心花怒放的出去了，她才去拨许南征的电话。

很久没有人接，她只能留了言，继续看文件。

上次采访的杂志出来，封面就是他的照片，不得不承认人家抓拍的很好，从眉眼到手，都是恰到好处。她翻开来看着两个跨页的采访，正是细读时，许南征的电话就打了回来。

“笑笑？”

她嗯了声，听着那边儿海浪的声音：“听说你定了珍拉丁湾，怎么忽然想去那儿了？”

他喝着水，很久没说话，只有海风吹着话筒的声音，刺啦啦地听得她直撇嘴。

她随手翻着杂志，草草看了三四页，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去年答应你去度假，3GR那里的事耽搁了，估计未来三年都不会有私人度假的时间，趁这次公司出游，全了你的心愿。”

他说的轻浅，可落在她这里，却让她半天也没接上话。

两个人握着电话静了会儿，萧余才有意嘲了句：“我想度假，你就带我去马来啊？之前在广告公司，我去的最多的就是新马泰，一年跑二十几次，没想到给你打工了，还是新马泰。”

其实许南征的第一句话，已经让她有些意外。

这样的嘲讽玩笑，不过是掩饰自己的无措。她只是随口提起公司旅行，却没想到他这样的决定，竟还和自己有关。

许南征在那边笑了声，混着风声，模糊不清：“财务总监要是听到你这么说，下午就解了皮带上吊了。”萧余想起财务总监刚才的脸色，也笑了起来。

不知是谁先透的口风，三天后就传遍了整个公司。

许南征回来时，竟连司机都笑着赞老板好，刚一接任就把三亚变成了出国。他晚饭时提起这件事，萧余忙摆手绝对不是自己传出去的，其实早心虚的要死了。

他拿筷子敲了敲她的汤碗，示意她快喝：“人心难收，只能把时间提前了。”

“提前？”萧余吓了一跳，“只留守3%的人，每个部门都要做前期准备的，我手里还有很多明年的计划……”

许南征靠在椅背上看她，身侧招待小姐立刻上前添了茶，萧余被他看的有些莫名：“我说错了吗？”

包房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中国小妞用日语说着你好，因为门是半开着的，很清晰有人在说话，提到了‘韩宁’两个字。萧余手顿了下，许南征已经微侧过头，对门外说了句话：“这么晚吃饭？”

“年底了，事情多，加了一会儿班。”

韩宁站在门边，说完才看到背对着自己的萧余，略怔了下，笑着又道：“同事都在，我先走了，改天再找你吃饭。”

萧余一直没回头，听到脚步声渐远了，才拿着勺去喝汤。

许南征喝着烧酒，也没说话。

她正想找些话题，来打断这莫名的尴尬时，手机忽然响起来。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竟然是韩宁的名字，她愣着没接，直到许南征看了她一眼，才放到耳边，接通了电话：“你好。”

“很久没见你了，”韩宁的声音带着笑，轻松地问她，“告诉我，你和许南征在一起了吗？”

她被问的有些哑然，默了会儿才说：“没有。”

“在西藏的时候，你问我有没有暗恋过一个人，”韩宁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那天在成都双流机场，我就开始留心你，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有时候挺让人难过的。都说在高原人会飘在天上，感情也不真实，可是过了四个月，我看到你和他一起，依旧很难过。”

他说的很慢，坦白的让人无言以对。

她只握着电话，没说话，她本就不擅于拒绝别人，更何况许南征在面前，电话那边儿又是韩宁……直到他挂断了，她才继续拿勺去搅着汤。

墨绿的海带结，咬在嘴里很软，她一口口吃了很久。

到最后，公司的旅游的计划，果然因为群众期盼太热烈而提前了。

不长不短的飞行，大半架飞机的同事，自然成了个高空party。萧余和几个高管闲聊着，几个男人开了红酒，越聊越是欢快，旁边一众少女熟女听得更是认真。她这么看着，就觉还没开始度假，艳遇的气氛就悄然弥漫了。

回到头等舱时，许南征正在看杂志，她坐下，趴在身侧的扶手上，笑着看他：“你有没有定过什么内部不能恋爱的规矩？”

许南征翻了一页杂志：“不提倡，不抵制。”

她立刻笑了：“通常这样的老板，都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他好笑看她，因为她是趴着的，自然要仰起头来和他说话。这样的姿势，更突显了那双眼睛，连微翘起来的睫毛都很清晰，他忽然放下书，凑近她想要说什么。

太近了，近的让她心跳的太快，猛地直起了身。

认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可为什么自从在3GR的那晚，就觉得有强烈的欲望，想要靠近他，不是那种远看着就已满足的感觉。

“那天我给你电话，你是不是趁着开会空隙，在练潜水？”她招来空姐，要了饮料，可是握着杯子的手还是有些软，“求你了，可别再像当初染上‘绿色鸦片’的状态，天天在球场锄地，打到半夜还要回公司加班，我真担心你过劳死。”

他真像是有无穷精力。

当初忽然和谁较劲一样，不舍昼夜的，很快就破了80杆，快逼近高尔夫职业选手了。若是每天闲着没事也就算了，问题在于他是个工作狂，工作量本来就比一般人大，这样占用时间精力后，工作却丝毫没有懈怠。

一天工作近二十小时不难，日日如此，任谁也吃不消。

许南征倒是不在意：“下次我教你，你不是也喜欢海吗？”

萧余对他这种四两拨千斤，有意打哈哈的态度，表示很无力。

到了度假村，直接就被村长迎进了常用的表演会场。

欢迎仪式很精彩，各国的服务人员汇聚一堂，绘声绘色煽情备至。可落在她眼睛里，分明已经有些帅的在有意暗示，这里是艳遇天堂。小助理跑到萧余身侧低声交待了两句，许南征听着就无奈：“到这里了还说工作，当心你下边人闹革命。”

“还不是你提前了行程，我这周约了媒体，现在还没有料理完呢。”

正好村长介绍完毕，许南征才笑着走上去，一脚踩着台阶，危险地眯起了眼：“为了你们的浪漫之旅，财务总监可是扣了我的奖金。我出血了，你们开心了？”

底下哄堂大笑，起哄说老板仗义。

他敲了敲麦克，示意还有话说，整个会场稀稀拉拉仍有人说着话，直到他轻咳了声，才彻底安静下来：“为了让你们更相亲相爱一些，大出血的某人，特意安排了拉练节目。”

萧余正低声交待工作，听到这儿傻了。

小助理直接哀看她：“咱老板这是变相军训吗？还弄到海外来了。”

不止这里，所有人都已经瞠目结舌，‘惊喜’备至。

“路程不远，十五公里，”他眼中带笑，从口袋里摸出烟，在一片寂静中继续道，“虽然这里有免费酒吧，有篝火舞会，想彻夜狂欢的还是都掂量些，别玩儿过头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谁来海滩会带运动鞋？萧余在脑中拼命想了半天，只有一双夹趾凉鞋可以穿。估计明天拉练回来可以直接升天了。

第11章

拉练。

骄阳烈日，数百人的拉练。

开始还有人说说笑笑，两小时后就只剩了一个话题：还有多少公里？

到最后前边一个个传话，说还有两公里，原地休息时，稀稀拉拉绵延数百米的队伍全都瘫到了地上。

萧余刚才坐下，就踢掉了夹趾拖鞋。

正要和小助理说话，忽然有手搭在肩上，下意识掀起帽檐时，才发现这个始终走在最前面的人，正弯腰看自己：“累吗？”

她气的翻白眼，回头问小助理：“告诉许总，咱们累吗？”

小助理看看她，又看看许南征，最后还是折腰在了权势之下：“不累！”

……

她彻底无语，许南征只笑着，单膝蹲下，盯着她脚细看了眼：“还有两公里，能走吗？”说完就要伸手去碰她的伤口，萧余被吓了一跳，忙躲开：“脏。”许南征倒不觉什么：“真不怕死，敢穿着拖鞋拉练。”他边说着，边拧开矿泉水，倒在她脚上。

水是随车跟队的，冰镇的很到位。

这么大的水流，不止冲干净了血和泥，也缓解了疼痛。

可问题是，路两侧都坐满了同事，她被如此招待，颇有些不自在。到最后，连凑在一边儿的小助理也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努力仰头，细看着鸟窝。

直到一瓶水倒完，她才装作轻松说：“许总，你这算是心怀愧疚，亡羊补牢吗？”

许南征轻扬眉：“我是怕你这么脏的脚，踩脏了我的裤子。”

什么意思？

她还没消化过来，他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引得一干人直胆颤，连不爱说话的方言都受不住，虚着声问了句：“老板，您该不是走的高兴了，又想加长公里数了吧？”

许南征还没说话，众人已是一阵哀嚎。

待众人嚎够了，他才清了清喉咙，：“鉴于公司男女3:1的现状，我们需要一些特惠政策，来体恤广大女同胞，”言罢，一指方言，“方言，把你身边的小麦背起来。”

方言啊了声，彻底傻了。

许南征给了他一个‘便宜你了’的眼神：“凡是身边有女士的男人，都背她们走完两公里，给你们一个做英雄的机会，”他眯起眼，扫了眼一地坐着的颓败人士，“都是革命战友，别搞什么授受不亲的。”

一句话落地，一帮男人都像是摸了电门，全蹿起来，唯恐身边有雌性。

“凡是跑的，都原路返回，多加十三公里。”他不紧不慢地补了句。

萧余仰头看他，正是惊疑不定时，他已经在众目睽睽下，半蹲在了自己面前：“离我最近的这位女士，你可以上来了。”萧余哭笑不得看他，却碍于他一脸正色，只能配合地扶上他的肩，被他两手勾住腿，背了起来。

大热天的，两个人都是一身汗。

萧余心虚地抽了抽鼻子，轻声说：“这绝对不是享受，臭死了。”

许南征声音掺了些调笑：“你见过香男人吗？”

她没说话。

远近的男人一看老板身先士卒，立刻认命地看了眼四周。

不知谁先嚎句：“老板，我已婚啊。”

许南征直起身，将她背的稳了些：“已婚的去和人事总监报备，说假话的原路返回。”

又有小姑娘嘻嘻笑着喊了句：“老板，我们可以自己挑人吗？”

“没问题，你选谁就是谁，不想被人背的，也可以走回去。”

“老板，”小助理忽然举起手，“我们想看男人背男人！”

许南征刚才走出两步，听到这句话，倒真是被逗笑了：“好主意，凡是没背女人的，都去背男人，至于谁背谁我就不管了，拳头解决吧。”

他本来是玩笑，却逼得所有男人都嚎起来，立刻从四蹿着躲女人，改为了到处央求，唯恐都被抢走了，要轮得背男人的下场。

两公里，不算很长的距离。

许南征步子又大，很快就落下了身后的大部队。萧余看着不远处的度假村，鬼使神差地松了些力气，下巴抵着他的肩说：“走的太快了，身后还没人跟上来。”

刚才还有冲回去洗澡的念头，可现在却觉得这样很好，如果是五公里该多好。

他略顿了脚步，转身看了眼，身后早已为分配任务闹成了一片，从漫天哀嚎转为频频起哄，却没有几个人敢真去做。他笑着看了会儿，才侧过头说：“下个注吧。”

忽然的动作，他的脸，就已是近在咫尺。

她看着他，像是在思考，静了很久才说：“赌什么？”

“猜猜看，真正背人回来的有几个。”

“具体数量不好猜，”她大概估算了下，“最少也有70多个。”

35对儿总是有的，尤其是那些刚毕业的大学生，玩闹惯了的。

“好，我押70以下。”

“你有意让我吗？公司都是年轻人，不会那么拘谨的。”

他不置可否：“找个借口送你礼物，不好吗？”

“当然好，赌注是什么？”

他笑起来：“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都行？”她回头看了眼，已有人追上来了，“我先好好想想。”

其实她想要的，就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只要凑近些就能碰到。可这奢侈品太昂贵，只怕是开得起价，也没人肯卖。

许南征笑着说了声好：“抱紧些，我要拿烟。”

说完，就腾出了一只手，弯腰从腿侧口袋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

直到抽了大半根，第一个被点名的方言才别扭地背着个小姑娘，哭丧着脸走上来：“许总，您可真有体力，都原地站着了，还不放下萧经理，您老这是练负重呢啊？”

他这么一说，身后几个被压迫的高管也是大叫：“许总，您把我们的梦中情人背走了，还不快闪，竟然还站在这儿炫耀——”

萧余听这话才反应过来，他竟就如此站了半天。

许南征却只叼着烟，含糊地笑骂：“体力不行啊都，明天再来一圈儿怎么样？”

说完才慢悠悠地转身，毫无悬念地把所有人都甩到了身后。

因为今天的拉练，本该是昨晚的开场party被挪到了今夜。

萧余晃悠到露天酒吧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是羊入狼口。除了她迟到以外，所有高层都被围到了游泳池边沿，众人一看她露面，立刻鬼哭狼嚎了一阵，把她也推到了包围圈之内。

“各位老板？”客串的男主持拿着话筒，很夸张地到处张望，“你们慌不慌啊？”

那眼神，那阴笑，分明是要生啖其肉的感觉。

身侧财务总监立刻识相地脱了鞋、衬衫，更是在众目睽睽下，开始解皮带。萧余惊异看他：“老金，你是要献身给谁啊？”老金嘿嘿一笑，脱了裤子，露出了里边的泳裤：“萧经理，您还真实诚，我一看party在游泳池边，就知道逃不掉了。”

萧余哭笑不得，边脱凉鞋，边狠狠看了眼许南征：“被你害惨了。”

另外几个没准备的，也是手忙脚乱地脱鞋和上衣，裤子就自然不敢脱了。

许南征只耸肩，草草挽起衬衫袖子，解开了两粒钮扣，表示随意。

这么个姿势，自然挑起了群愤。

女主持拿着话筒，十分惋惜地说：“许总，你知道我们公司有多少女同胞应征来，都是为了能认识你吗？”

他踢掉鞋，很欠揍地做了两下准备活动：“荣幸备至。”

女主持神色又凄婉了些：“可是今天，你伤透了我们的心，竟然背着一个女人跑了，当着我们的面，背着一个女人跑了——”

许南征状似沉思地沉默了会儿，才去看萧余：“我与萧经理是历史遗留问题，拒绝挖掘，谢绝采访。”

这种暧昧的话题，自然是哄声一片。

到最后男主持终于忍不住了，振臂一挥：“报仇的时候到了，兄弟们，有许总一日在，我们就只能打光棍！”话没说完，一帮人就起哄上前，架起许南征先扔到了深水区。

巨大的落水声后，萧余就觉身子一轻，也被落井下石地扔了下去。

什么叫落汤鸡？活生生的例子。

这么一落水，她连衣裙尽湿，连游上岸都不行。好在岸上早闹成了一片，不停有人被扔下泳池，喝酒的吵闹的，倒忘了这几个最先被扔下去的可怜人。

因为是晚上，只有酒吧那一侧的灯火晃目，其余三侧都是很暗的照明灯。

她在水里权衡了下，决定从林荫那侧游上去，回房换衣服。岂料刚才摸到岸边，就感觉被人托住腰，吓得她手一滑，又摔倒了水里。

回头看，许南征正一只手臂搭在岸边，一只手再次扶住了她。

衬衫也是湿透的，贴在身上，狼狈情况和她倒是不相上下。

一水之隔，五十米外音乐奢靡，这里却有了些安静。

“今天回来了80多个人，你输了。”她听见自己在说话，掺杂着心跳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心跳。

“想要什么？”他问。

很近的距离，只有一臂的距离，她静了很久才靠近他，贴近他的脸，感觉着彼此交错的呼吸。他慢慢松开扶着她的手，看着她，气息交融混乱。

就在远处一阵欢呼时，她终于搂住他的脖子，凑了上去。紧闭着眼，压住那太过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嘴唇。就这一次，一次后就彻底离开，这个念头不停折磨着她，可却仍怀着微薄的希望，忐忑着等他的回应。

很久后，她才睁开眼，用很低的声音说张嘴……

气息、触感，一切都那么陌生，急速冰冻着心脏，一下下地，越来越慢。

水很凉，浮在上面的空气却是燥热。

到最后他仍旧没有动。

她的心跳的快要停止一样，却只强迫自己退开了几寸，勉强挤出笑说：“我……”

下一秒，已被他拽到身前，用嘴直接堵住了声音。

隔着湿透的衣衫，肌肤在水下相贴。他的舌直接滑到她嘴里，带着很浓的伏特加香气。水的浮力，让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他鼻尖蹭过她的鼻尖，侧过头，扶住她的后颈，不断加深这个吻，到最后两个人已经彻底沉到了水面之下，耗尽了氧气。

屏息到极限，肺已有些发疼，她才被托上了水面。

“够了吗？”他的声音很轻，竟然，也有些喘息。

“让，让我缓缓。”

五个字，说的断断续续，不止氧气，更需要的是心跳。

话没说完，他已经贴紧上来，再次低头，吻住了还在拼命喘息的她。

第12章

身后是冰凉的池壁，身前却是滚烫的皮肤。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却不知道是不是最后的结束，她放任自己不去想明天，甚至不去想下一秒会如何。只是专心致志地回应着他的热情，每次以为他会离开，却不过是更深的缠绵，到最后她终于咬住他的下唇，低声喃喃：“不行了。”

“要不要上岸？”

“好……”

简短的对话后，他又一次食了言。

对岸的舞曲从超嗨到慢摇，欲擒故纵的节奏，最是诱人。

不知是曲子推着情绪，还是他的吻太深入，尽管他紧贴着自己，压在池壁一侧，她却还是悄然往下滑着，几乎又要沉到水里，却仍在不断回应着他。

直到被抓住手，放在了他的脖后。

到最后他终于放开了她。池水中，她的连衣裙肩带早已松开，整条裙子落下大半，只能用手拉住前襟，才算勉强遮住了胸前。

许南征却是视而不见，直接把她抱上了岸。

因为这个意外，她只是埋头背对他，迅速系好肩带，没敢多说半句话，就从树林一路跑回了房间。明明不远的距离，却像是很长的路，关上房门时，仍旧是止不住的心跳。

危险的地点，把一切都变得更不真实。

如果不是裙子脱落的狼狈，她甚至猜不到他会说什么，而自己会答什么。

不一会儿，外边就有人走动的声音，听上去是几个年轻的小姑娘在说话。整个度假村分部了数十幢小楼，所有的公司的高层都住在这栋，只有她一个女人。

这么大半夜的，几个小姑娘的声音自然很令人遐想。

她拿起衣服进了浴室，调着水温，隐约听几个小姑娘笑着说着萧经理和方言在，其它老板屋里的灯都是黑的，也不知道去哪里猎艳了。刚调到合适温度，就听见她们叫了声许总，手一抖，反倒是拧过头，立刻被烫了手。

“许总，您怎么还是这一身啊，都一个小时了还没换干衣服。”

“这话能问吗？能问吗？”

小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许南征却半天没说话，最后才问了句：“哪个总把你们叫来的？这么晚还谈工作？”

“是我们想和许总谈心。”

“今晚不谈工作，”许南征笑着道，“更不谈私事。”

小姑娘们遗憾备至，许南征却忽然叫了声方言，马上就有方言的声音问许总有什么指示。许南征很是落井下石，把谈心的任务扔给了他。方言的哀叫，还有一帮小姑娘的笑声，混着杂乱的脚步声，最后终于都消失殆尽，恢复了安静。

萧余把水温调回去，迅速倒了洗发乳揉搓着头发。

原先每逢旅游，那几个创意总监总是香馍馍，每每有小姑娘们崇拜地谈心。当时自己还笑言真是好福气，怎么没见有刚进公司的小男生和自己谈理想谈未来？现在看来，任何一个公司的未婚高层，都绝对是个危险的存在。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叠起的泡沫很快迷了眼睛，有些刺痛。仰起头去冲水时，一帧帧的画面才涌上来，如潮汹涌，压抑不住。

他抱自己上岸时，没说一句话，自己连一眼都不敢多看。

那个几乎分不开的吻，倒像是最后的结局。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走出来时，竟然想起在西藏的尴尬一夜，忙又去换了舒适的半袖沙滩裤，对着阳台开始吹头发。

许南征，三个字堵在心口，挥不去，吹不散。

她坐在阳台上，拿着电话，最后拨了许远航的电话。那边儿过了很久才接起来，吵得要死，一听就是在‘轰趴’。

“大小姐，你不是在马来吗？”许远航声音有些醉意，估计正是玩的high，“怎么有时间给我电话？”萧余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想起来了什么，忽然大笑一声，“想起来了，你们今天拉练，你不会是想要私逃回来，找我偷渡你吧？”

他的笑，倒是让她也轻松了一些：“你怎么知道今天拉练？”

许远航憋了半天，才说了句：“告诉你，别告诉我哥。我新女朋友是你们公司的，刚才给我电话抱怨，我刚才挂了那个电话，你就来了。”

她看着夜幕中的海岸，静了会儿，才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许远航唔了声：“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挺喜欢你的，你会是什么反应？”

一句话说完才发现，对着不相干的人竟能说的如此轻松，像是玩笑。

其实她只想知道，同样是一起长大的人，遇到这样的事，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那边意外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

萧余嗯了声：“说实话。”

“就我和你的感情，如果你哪天真的嫁不出去了，或许我真愿意娶你。你知道对大多数男人来说，爱情不是全部，结婚只是找个合适的，舒服的人，”许远航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太正经，咳嗽了两声，添了些玩笑的感觉，“你看，你我这么熟，缺点优点早全摸透了，家境合适，你又肯定会孝顺我爸妈，退一万步来说，我即使花心外边找人，估计你都不会有什么反应……不行了，再说下去，我快当真了。”

她笑，这就是区别。

如果在一起的是许远航，估计他找了第三者自己还要祝他幸福。可要是许南征，她忽然有点想不下去，这个设想太尖锐。

“不过，我想到个实际问题。”许远航倒真像是在认真思考。

“说。”

“我要和你结婚，估计让我和你亲热，我会当场笑场的。你想想看，我要抱住你吻你，还要解开你的衣服……”

萧余顺着他的话，脑中勾画着如此画面，立刻窘然：“别说你了，我也肯定笑场。”

“好了，酒喝多了吧你，”那边儿的人已经绷不住了，“大半夜问我这种问题，你真怕你自己嫁不出去？上次我一哥们还问过你——”

“没事儿了，你继续。”

她果断挂了电话，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这幢楼正对着南岸，水深浪大，这一侧虽然风景好，却不是个适合休息的地方。

睡到半夜她终于坐起来，太大的海浪声，这几小时都梦见自己被大浪卷走，楼宇坍塌。

正是在黑暗中徘徊是不是要继续睡时，隔壁方言的房门正巧打开。那几个小姑娘竟然谈人生谈理想，足足谈了四五个小时。小姑娘们极有精神，笑着告别，方言已是精疲力竭，不断告饶，她听着几个人下楼的脚步声，再也睡不着，只能爬起来。

接下来的四天都是自由活动，无需早起打卡上班，也无所谓睡眠时间。

在房内睡不着，索性就开门下了楼，沿着石子路走到了沙滩上。

深水大浪，在夜色下并没有那么美，反倒有了些危险。

她把鞋脱在岸边，踩着走下去，五步就已经淹到了膝盖，最后只能走回来，找了个能半遮住夜空的巨石下，坐着发呆。

不一会儿衣服就被溅起的海浪打湿，正犹豫要不要回去上网，免得明天感冒时，就看见一个人影走到海岸边，弯下腰，捡起了自己的拖鞋。

这个人影再熟悉不过，她却没出声叫，直到他转过身发现了自己，才随意挥了下手。

“怎么坐这里了？”许南征在她身侧坐下来。

是有意，或是无意？

不远不近的距离，却没有碰到。

“睡不着，浪声太大了。”她看着漆黑的海面。

像是没有几个小时前的亲密，两个人只随意聊着。

到最后天色泛白，他才说了句衣服都湿了，萧余便接着说天亮了，也该回去补觉了。

他先站起来，萧余想起身，却发现腿麻的厉害，龇牙咧嘴地揉着腿，疏通血脉。

许南征看她这样，又蹲在她面前。

“千万别碰我腿，”最是酸麻难耐时，轻微碰触都是酷刑，“马上就好。”

他蹲着看她：“笑笑。”

她抬头看他，那双眼睛，竟比他身后的海面还要深。

夜色星空，都被他遮了去。

过了会儿，她才像是明白了什么，很自然地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海浪的声音，唇上却是温柔的碰触，引导着她陷入了更深的迷失。

不同于泳池的忐忑急切。

这个吻很安静，在惊涛骇浪声中，安静的让人想要抱住他。

两个人都穿着沙滩短裤，腿很自然地缠在一起，亲密的像是要融为一体，可自始至终，只是不停地亲吻，她昏昏糊糊地几次有逃开的感觉，却又舍不得这样无休止的缠绵。他绝对是最好的接吻对象，只是这样的接触，就已经让自己上了瘾。

可脑中仅剩的残念却在不停追问。

这算是什么？当真是恋恋不舍，亦或是这次度假的放纵？

沙子还有白天的温热，摩挲着腿间、腰上的皮肤。

他撑起手臂，很近地看着她：“饿吗？”

“饿，”她下意识舔着嘴唇，轻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他似乎在笑。

她扭头去看海，只觉得脸烫，却偏要装得轻松：“嘴疼。”

第13章

回去梳洗时，萧余一直保持很慢的动作，说不清自己想做什么。直到开门，才看到许南征和方言就站在楼梯口闲聊，方言眼底发青，倒是比他们两个还要睡眠不足。

“等我呢？”财务总监从三楼走下来，神色疲倦。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倒是笑了。

“老板，”方言总结性说了句，“被你害惨了，睡在这楼里，就是没事儿找罪。”

所有人都被海浪声骚扰了一夜，他两个的困顿倒被掩盖了下来。

她在躺椅上昏昏欲睡，公关部的两个实习生就坐在身侧，闲聊着昨夜IT部门小妹妹如何如何与酒吧最帅的调酒师搭讪，一夜未归。因为下边的普通员工都是两人一间，自然会悄然传开，她就这么听着，忽然庆幸自己是单间。

不过做了亏心事，总会是忐忑的。

“萧经理，”方言在她身侧坐下，“昨晚我被蚊子咬死了，想找你借蚊不叮，敲了半天，也没见你回话。这么大浪还睡得这么香，羡慕啊羡慕。”

萧余拿着手机，默默按着：“前半夜被你们吵死了，后半夜当然睡的香。”

方言啊了声：“那帮小姑娘太能说了……”

她笑，说的半真半假：“度假就是公费的吃喝嫖赌，方总，您别太委屈自己。”

话刚说完，正有三四个年轻女同事走过来，推搡出了一个皮肤雪白的走来，轻声问方言，是不是能在她们游泳时看着衣物。方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远处几个凑在一处笑了半天，他才装作很淡定地问了句：“游泳还带贵重东西干什么？”

小姑娘笑嘻嘻：“不是啊，就是看着外衣，这里人不是特地说过，猴子会趁着人不在偷东西，一定要有人看着。”

方言看了眼萧余，她早就识相的合眼装睡，四周又都没人，张望了半天也只好支吾着应了下来。到几个人跳下水时，萧余才慢悠悠地拿起衣服，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香馍馍，我回去睡了，你继续看衣服。”

她回到房间草草洗了澡睡了个极舒服的午觉。

刚才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两只不大的猴子坐在阳台上，很卖力地扯着自己晾着的裙子。

“喂，够了啊，”她半拉开门，一把抓住了裙子的下摆，“乖，放手，姐姐给你们拿香蕉。”

猴子继续蹲在那里，盯着她。

硬扯又不行，万一把猴子扯进来就热闹了，到最后只能用小半的力气，只维持着不被抢走的状态。

“你看，拖地长裙，不适合你们，”她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度假村的半袖，“这个比较拉风，拿去拿去。”

她不停絮叨着，一对儿小猴依旧淡定地看着她，眼睛黑亮黑亮的。

度假村的猴子就是横，比动物园的大气多了……

她正是僵持不下，就听见楼上有很低的笑声。

一只小猴仰起头，开始盯着楼上的人，甚是戒备。

许南征的声音在说：“我扔根儿火柴下来，吓吓他们就走了。”

“不行，小心被告虐待动物。”

两个人商讨了几个方法，却终是无效作废。最终还是他嘘了声，直接从三楼阳台翻了下来，动作干净利索，不止吓坏了猴子，也吓傻了她。两只猴子是跑了，可她却只光着脚，穿着件很大的T恤，险险遮住该遮的地方。

让猴子看了也就算了，偏就还是他。

“你就不能先说一声吗？”事已至此，也只能破罐破摔，她看了眼大门，又阳台：“翻下来容易，翻上去难，一会儿我可不帮你。”

他示意她进屋，随手合上了阳台门：“光明正大的，为什么不能从大门走？”

也对，晴天朗日的，从大门走又如何？

她努力放松，把裙子扔到床上，走到吧台边，拿冰镇矿泉水：“身手一如当年，是想证明自己还年轻吗？”回过身时，许南征已经拿了果盘，放在吧台另一侧：“刚睡醒，别喝太冰的水。”她拧开瓶子：“很热，让我先喝两口缓缓。”

睡了两个小时，没开空调，又逗了半天猴子，身上自然是汗涔涔的。

一口冰水下去才算缓解，可最大的火源却在面前。连独处一室都会不安，再这样下去，就只剩一个结果，辞职彻底消失了。

她连着喝了两口水，看着许南征拿起芒果。

“许南征。”

他随意应了声，用水果刀剥开芒果，切成十二块放在盘子里，很大的果核仍在了垃圾桶里。刀口漂亮，看的她有些出神。

可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事是自己先做出来的，打破了平衡，就要面对后果。

直到看着他切完第二个芒果，她才逼着自己走过去，看着他：“我想和你说些话。”

他把瓷盘推给她：“说。”

“我一直喜欢你，喜欢了很久。”

她看着他，努力想看出什么反应，却徒劳无功。

他拿起一块芒果，很慢地吃着，两个人静了很久，她才强迫着自己再次开口。

“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是从很久以前，我就只喜欢过你，”曾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告白，就连说话的表情、语气都演练过无数次，可现在却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都市剧，局促十足，“昨天是我的错，我只想给自己一个交待，可再和你这么下去，我肯定会先受不了的。”

所有说完，她才捏起一块芒果，整块吃了下去。

不就是离开，最坏的结果，也只是离开。

许南征看她，等她心不在焉地吃完，才握住她的手腕，直接搂在了身前。

或轻或重，只是耐心地亲吻着她的脸，从眼睛，一路吻到鼻尖，最后却停在了耳边。很长的一段沉默，她等得几近窒息，刚想要挣开这尴尬时，他才低声说：“笑笑，我心里一直只有你。”

只有声音，看不到他的表情。

可是声音是真实的，拥抱也是真实的。

他说完就再没说话。她这辈子只和许南征这样过，嘴还有昨夜的伤口，混着芒果的味道。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去深吻住对方，越是痛，越不放过自己，这样的答案，明明是最好的结局，可偏要从身体上不停应证。

直到一声碎响，她才发现自己沾了一手芒果，连带打碎了果盘。

他却连停顿都没有。

很专注的亲吻，隔着薄而服帖的衣料，一点点地移到她的腰上。直到他的手伸到她后背，很轻地解开搭扣，她才挣扎着往后躲着。

他的手，抚在她后背上，停下来：“怎么了？”

“这里很硌人。”

他笑，用鼻尖蹭着她的脸：“好，换地方。”

她迷乱，却还维持着理智：“你不做准备吗？”

“不是做了吗？”

……

“我特地削了芒果，刚吃完就忘了？”

墨色沉沉的眼底，都是笑，很明显的笑。

……

如此的混乱不堪，却在一阵敲门声中静止下来。

“萧经理，蚊不叮，本人急需蚊不叮。”

是方言，竟然又锲而不舍地来要蚊不叮了。

许南征把她抱到吧台上坐着，示意她应付。

萧余忽然觉得好笑，有意哎呀了声，许南征明白她在胡闹，狠狠把她翻过来，作势要揍她屁股。

她努嘴，无声道：小心我暴露你。

门外方言倒是吓得不轻：“怎么了？触电了？摔了？”

触电……搞IT的果真视角独特。

“没有，削芒果差点割到手，”她从吧台上滑下来，“你等会儿，我给你找。”

蚊不叮就在柜子里，她拿起来刚要走，就被许南征一把拉住，往下看了看。

光溜溜两条腿，春色无边。

她抿嘴笑：把你裤子脱下来。

许南征扬眉：现在就要？

她本是开玩笑，被他这么激将，倒是把心一横：我就一条裤子，洗了，还在阳台上。你要不想让我光着出去，就把裤子脱下来给我穿。

说完，对门外叫了句：“稍等，不小心掉到柜子后边了。”

许南征半笑不笑地，就直接把裤腰的绳子一解，径直脱了下来。萧余本想看他如何纠结，倒是被他将了一军，捂住眼睛，忍不住靠了一声。

门外方言倒是很有耐心，紧跟着问了句：“又怎么了……”

身上一重，沙滩裤被扔了过来，她鼓足勇气松开手，埋头穿上，悄无声息地扫了他一眼。好在好在，还穿着里边儿的……

一场午后缠绵，就如此被蚊不叮搅合了。

香港追来一个电话，所有部门的头都聚在许南征屋里开会，连晚饭都是让助理送来的。萧余一直自诩工作狂，可碰上徐南征，追忆过往的日子那就是插科打诨。

她吃了一桌子的贝壳，又喝了口芒果汁。正在自我劝服继续吃饱些，免得直接搞到后半夜顶不住时，许南征忽然叫了她一声：“给我喝口芒果汁。”

下意识递过去，才察觉出他话音里的味道，立刻脸烫着，继续吃贝壳。

“方总。”他吸了口芒果汁，把目标转向了方言。

在这里，除了许南征理所当然被叫做“总”，其余人一旦冠上这后缀，下一句绝对是被玩笑对象。

方言背脊挺直，草木皆兵：“老板，我不想再和人谈理想了，您找别人吧。”

他放下杯子，极快速度消灭了一小盘贝壳：“你屋里蚊子很多吗？”

第14章

方言啊了声，立刻脸红了：“我天生招蚊子，估计有我在，你们屋里都不会有蚊子了。”

萧余看了许南征一眼，他吃的专心：“老金，以后专拨预算给方总买蚊不叮。昨天半夜我就被你敲醒了，今天想补个午觉，又被你弄醒了，这笔账怎么算？”

他一句话说完，屋中其余人都笑起来。

老金很是配合地补了句：“你小子，老实交待，公司内部BBS评选什么花的，是不是你小子弄的？终于给你小子逮到机会住萧经理隔壁了，要培养感情也找点儿好借口，怎么每次都是蚊不叮啊？”

方言又啊了声：“老金你也听到了？”

众人又是笑。

方言一个劲儿解释自己真没那个意思，是真被蚊子咬死了……最后还是许南征敲了敲桌子，示意继续开会。

因为母亲生日，萧余和他提前两天从马来回国。

回国的是夜航，两个人整个下午就泡在了吉隆坡，用足足三个小时的时间，从阿罗街一头吃到另一头。以前度假也是这样的，相比许诺的血拼，她更爱吃，还非常热衷于人来人往的小吃街。

不大的桌子，被她叫的满满当当。

很热的天气，两人都出了很多汗，偏最后上来的还是热腾腾的肉骨茶。

“说了半天上海话，我都快不会说话了。”萧余拿着勺子，尝了一口。

由于商人太热情，不停用中文日文韩文来试探国籍，她只好故意对许南征拼命说上海话，他虽不会说，却也在上海住了两三年，听总是可以的。

于是他就沉默着，任由她搞得那些凑上来的人分不清国籍，无从下手推销。

“说实话我们最吃亏，上大学时别人打电话回家，家乡话谁都听不懂，充分保护了隐私。那时候全班只有我和佳禾是北京人，想说什么悄悄话也没戏，一张口谁都懂……”

其实她只是羡慕，羡慕别人给男朋友、家里人电话，说着家乡话，就像是很私密的低语。

被刺激了太久，她在寝室给许南征电话时，也曾试着说法语。本以为两人小时候跟着阿姨在法国住过三年，基本用语还是可以的，可毕竟是很小的时候学的，她很多话都说的不标准，许南征也是听得一头雾水，哭笑不得。

他用筷子替她剥魔鬼鱼的肉，满满堆了一盘子：“还有三个小时，还想吃什么？”

“饱了。”她做了个满足的表情。

“我第一次带你来马来，就吃的这家肉骨茶。”许南征放了筷子。

她笑：“你对我的好吃，是不是早深恶痛绝了？”

他把整盘烤鱼肉推到她手边：“习惯了。”

她笑着，又低头去喝汤。很香浓的肉骨茶，融化了很多香料、药材，还有整瓣的大蒜。

苦中有甜。

这是她曾对他的心情。

第一次来马来，还是十几年前，是那年旅行的最后一站。或许是一路上西餐吃的太多，到了这里反倒很是惊喜，相似的饮食习惯，终于缓解了她饱受摧残的胃。许远航和自己都是十几岁，正是最爱吃的年纪，几乎把整条街来来回回吃了三遍。

记得当时的地陪导游，起初还是很兴致勃勃的，到最后却被自己气的黑脸。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得罪导游？”

他看了她一眼：“马来双塔？”

她咬着勺子笑：“每次想起这件事，都觉得你不继续读土木，太可惜了。”

那时候刚一下飞机，地陪就开始介绍吉隆坡的景点，首推马来双子大厦。

她随口问了句多高，答曰88层。她立刻摇头，扯着许南征的胳膊说，上海就有这么高的楼，干什么跑来这儿还要看？导游立刻明白她说的是金茂，格外强调了一句，双子比金茂高了一百多米。一句话，彻底激起了她的爱国情，回说高并不一定好。

于是两个爱国人，就为此争了起来。

那时的她才十几岁，根本说不过导游。

最后只能攥着许南征的胳膊生气，本以为他的性子，肯定不屑帮自己。没想到，到自己词穷时，他很淡定地从建筑角度深入剖析，历数金茂的好处，把导游说的哑口无人。

十分钟的话，她一分钟也没听懂，却是崇拜的不行。

“说实话，那时候你是不是骗人的？”

他低头点烟，笑得很浅：“当然是骗人的，那时候才大一，能懂什么？就是学了一堆专业术语，用来忽悠忽悠行外人。看你都快气哭了，总不能不管。”

遥远的回忆，从她记事起，大多数回忆都与他有关。

如同一坛被深埋地下的女儿红，陈年佳酿，一旦揭开泥封的盖子，单是酒香，就已醉人。

她笑，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嘴边：“很香，十年如一日。”

他凑着勺，喝了半口。

勺子收回来，她喝完了另外半勺：“买单吧，我想去超市买点儿调料。”

他笑，一副你放过我的神情：“上次你也买过，阿姨只记得你说要放整瓣的大蒜，结果放了满满一锅蒜，你爸吃完很是‘赞扬’了一番，全忘了？”

她笑：“这次我来做，只做给你吃。”

难得好吃又有药效。

去湿、旺血、补气、润肺，样样都对他身体好。

一时的兴起，两个人真去逛了超市。

她在货架间穿走着，很快就找到了卖烹饪调料的架子，单是肉骨茶的调料就有四五种。她努力分辨了很久，可惜说明看不懂，包装又看不出区别。

“买哪种？”

“随你。”

她郁闷着，实在看不出区别，转过头想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可问。服务员没见到，却撞上他的视线。他也笑着看她，离的很近，近到危险的地步。

她想说什么，却听见货架另一头，明显有人在摆放东西。这么个细微礼貌的提醒，让她一瞬就红了脸，还不忘厚脸皮去问对面的服务员，这些调料的区别在哪里。

那中年女人绕过货架，边细细讲解着区别用法，边看他们，眼神颇有些告诫。

她心虚地拿了二十几包，许南征才低声问：“买这么多？”

“在人家超市为非作歹，当然要补偿补偿，” 她也压低了声音，“别忘了这里的宗教信仰，你可是犯了大忌。”

坐上飞机时，她已经累得不行。

等空姐拉上帘子，她才发现只有自己和许南征，还有一个从头裹到脚的女人。小时候被爷爷教育的太多，她对别人的宗教信仰有种保护癖，以至于一再眼神示意许南征别太亲近。

到最后迷迷糊糊睡着时，隐约听见许南征对空姐说，给我就可以了。

她偷睁眼，看着他接过毯子，很轻地盖好。

直到收回手，他才慢悠悠地说了句：“你还可以把眼睛睁得再大些。”

她调整了姿势，侧脸靠着椅背看他。手在毯子下摩挲着，从他的指尖，一路滑到了手心里。于是两个人的手，就如此自然地在毯子下，握在了一起。

小心翼翼，遮遮掩掩，倒像是年少的早恋心情。

她笑，轻声问：“说实话，你和我在一起，有没有乱伦的感觉？”

他蹙眉：“有一些，以前我还很认真的钻研过，怎么给你换尿布、喂奶。”

她哭笑不得：“那我们柏拉图好了。”

他笑，似乎真在认真思考，然后才说：“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似乎不太好交代。”

很慢的话，暗喻明显。

她默不作声，却感觉由内到外，一层层烧起来，连被他握着的手都有些发烫。

选餐的时候，她有意不说话。

看着他挑自己最爱的食物，有种格外的满足感。其实，以前也是他做这些，可落在眼里心里更是折磨，总是想，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却不能再近一步。

而现在，却只是满足。

她喝了口红酒，低声问：“如果我全身遮住，只留一双眼睛，你会喜欢我吗？”

他倒是很满意这个假设：“其实我挺喜欢这种规矩的，女人只能给丈夫看。”

“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和你爸一样。”

“我和小航充当你多少次挡箭牌了？”他笑，“你小时候没发现有多好看，没想到长大了麻烦倒不少。”

她扬眉：“想夸我好看直说，不要拐弯抹角的。”

其实，那时候拜托他帮自己打发小男生，只是想让他暂时做自己的男朋友，哪怕只是假装。

他终于笑起来，凑近她耳边：“人多耳杂，留点面子。”

她侧过头，声音很轻：“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很好看，小时候总照镜子想，为什么我眼睛没你深，鼻梁没你高……”

细若耳语，两个人对视着，闻得到彼此的呼吸。

她轻抿起嘴角，摇头，示意他不要逾越。

过了很久，他才轻吁了一口气：“下次，去法国。”

“为什么？你不是不喜欢法国吗？”

他笑了笑：“现在喜欢了。”

第15章

不长的旅途，却足够安眠。

她再醒来时，稍许动了下身子，看了他一眼。很深的眼窝，闭上眼更是明显，明明是在熟睡着，双臂却还是交叉环抱在胸前，一副标准的开会姿势。她看着就想笑，轻声问空姐要了杯橙汁，就这么看着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很久。

他的睫毛始终没有动过，像是睡得很沉。

最后把玻璃杯还给空姐时，她才拉起他腿上的毯子，往上盖了些。

“醒了？”他很快睁了眼。

“醒了，”她收回手，轻声道，“还有一个小时，忽然就睡不着了。”

“你不是喜欢睡懒觉吗？”他侧过头，看她，“凌晨五点，应该怎么叫都醒不来。”

“做了噩梦，就醒了，”她有意说，“梦见你在上海的女朋友找我，说了好多话。”

他笑：“我在上海没女朋友。”

她倒真没想到，他能答得这么痛快：“如果都是风花雪月，那就更过分了。”

“以前都是为了和人谈生意，没办法，他们进小黑屋的时候，我都在喝酒，你哪次见我不都喝的烂醉？”他要了杯冰水，继续道，“太不合群不好，只能喝。”

她心里在笑着，可脸上还是装着无所谓的神情，刻意去看窗外，随口说了句天亮了。

然后听见他在耳边说：“或者你这么想，真要找小姐，算起来是我比较吃亏，她们应该给我钱才对。”空姐正把端了杯子过来，隐约听到这句，险些把水洒出来。

她用手肘轻碰他，示意他注意影响。

他只接过杯子，继续说了些别的话，格外坦然。

清晨到了机场，他开车把她送到爷爷家，约了个时间，就回了公司。

因为一夜没怎么睡，她很奢侈地在房里睡到了下午。隐约中真就做了梦，一个套一个，却醒不过来，到最后已是大汗淋淋，才从床上爬了起来。

没想到，打开门看见的第一个人，却是王西瑶。

她有些恍惚，反应了几秒，才笑着说了句：“来了？”

“醒了？”妈妈看到她出来，才笑着起身，“你陪瑶瑶说会儿话吧，她来很久了，我说叫你起来，她还说让你再多睡会儿。”

来者是客，她纵是不情愿，也只能和她闲聊了两句。

王西瑶很快就听出她说话有鼻音，问了句是不是感冒了？要不要让阿姨给切些柠檬片泡水？只这么一句问话，倒像是把这里当作了自家。

萧余笑着摇头，说自己只是刚睡醒，一会儿就好。

到最后，她还是站起身，去厨房找柠檬。

萧余正想怎么打发这过分的热情时，门已经被人敲了两下。

平时在院儿里比较安全，家里客人又多，大门没有上锁的习惯。

两三下的响声后，门就被一只手推开，许南征提着几个盒子走进来，身后跟着许远航，还没有露脸就叫了句：“阿姨，生日快乐。”

“你用喊到全楼都听见吗？”她走过去，“我妈在书房，自己进去拍马屁吧。”

等到身边都没人了，她才轻声问他：“刚从公司回来？”

“上午就回来了，”他仔细看她睡肿的脸：“睡了多久？”

她靠在玄关的走廊上，轻声说：“刚起。”

他笑了声，刚想再说什么话，王西瑶已经出现在了走廊另一端。

她笑吟吟地看着两个人：“趁现在没事情，陪我出去买柠檬吧？”

“买柠檬？”他看萧余。

“笑笑感冒了，”王西瑶立刻解释，“你们刚从马来回来，北京又这么冷，温差太大了。”

“没那么严重，”萧余有些难招架如此场面，随口打断，“先进来吧。”

自己和王西瑶，算起来，只是自小性子不合。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实际矛盾，可也不会到知心的地步。她这么多年来对许南征如何，萧余并不清楚，或者说当初她和许南征如何开始、如何分手，自己和许远航也大多是猜测。

再见面，她如何想？许南征如何想？

萧余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猜测，在介意。

本以为此事告一段落。

岂料到最后吃饭时，王西瑶还记得这件事，特地要了柠檬水给她，搞得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感冒。她正是有苦难言时，许远航悄然发来一条短信：贤良淑德，恭顺友爱，除了那个臭皮囊稍逊于你，她已经成功把你比下去了。

萧余隔着两张桌子，瞪了许远航一眼。

然后就碰到了许南征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的目光。

很快手机进来了另一条短信，是许南征的：多喝几口水。

她看了眼面前的杯子，男人果真不理解女人，这样的一杯水摆在面前，根本碰都不想碰。

“瑶瑶准备什么回去？”桌上有人问了句。

王西瑶笑了：“我准备在家多呆一年，陪陪我妈。”

手机又震了下，许远航很亢奋地回了句：得了吧，肯定是为我哥。

她本就有些心神不宁，被他连番短信弄得更是心情欠佳，很快回了一条：你再不闭嘴，我就告诉你哥，你把咸猪手伸进了他公司。

刚才发送出去，就听妈妈也跟着问了句：“在瑞士这么多年，一直没男朋友吗？”

“有过，分手了。”

这里大多是自己家里人，熟知许南征和王西瑶的过去。听到这里都会有长辈的善心，想要再撮合这段看起来门当户对的姻缘。王西瑶只是笑着看了眼远处的许南征，说了句：“这种事要随缘的。”

直到吃了蛋糕，这个话题仍旧没有结束，渐渐转变为对他们几个幼时的回忆。

萧余听着有些烦躁，只好走出包房，盲目在大厅里逛着。因为都是包房，大厅自然没有客人，只有幽蓝的灯光下那绵延十几米的透明水缸，大大小小漂亮的鱼游荡着，很是安逸。她站的地方，正有三尾鱼凑在一处亲昵的蹭来蹭去。

你看，明明该是一对的，偏还要添上一个。

她看的有些出神。为什么和他的关系变了，却还有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萧小姐，”许南征经常来这里吃，服务员自然也早认识了她，“有什么需要吗？还是要加什么菜？”她愣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徘徊了很久，估计这个小姑娘跟着自己也有很久了。

“不用了。”身后忽然有人代她说了话。

她没回头，然后就听见他接着说：“我说公司还有事，和你先走了。”

她调整个表情，无奈回头：“同学，今天可是我亲妈的生日……”

那双眼有笑，也有些和她一样的无奈。

“改天给你妈赔罪，你以为你这一张脸坐在那儿，算是给你亲妈过生日了？先回家再说。”

算了，反正吃完生日蛋糕了。

既然是给许南征的公司“加班”，最后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一路上他都没说什么，到了楼下才熄了火，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安静的有些尴尬。

萧余看他：“我自己上去就行了。”

“我送你上去。”他拔了钥匙。

“不用了，这一个月我朋友都在我家住。”

她迅速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时，他也下了车，从车前绕过来：“陪我再待会儿，好不好？”

很冷的冬天。

真是感冒了，鼻子堵得厉害。

她没答话，也没动，只把双手插在了羽绒服里，看着他点烟。

刚才抽了一口，他就忽然伸手过来，替自己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楼下风很大，帽沿上的貂毛不停抖动着，正巧被他手指间的烟火燎到，迅速焦化了一层。

她下意识躲开，却被他拉住，用手一点点理顺被烧坏的地方。

“还生气吗？”

他忽然问，她这才如梦初醒，抬头时他的脸已是近在咫尺，然后，就这样直接迅速地吻住了她。

很大的风声，还有他舌尖的烟草气息，一瞬占满了所有意识。

很深的吻，不留任何余地，击碎了整晚的不快。

其实她知道自己只是吃醋了，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呢？是谁说过聪明的男人从来不争辩，只用行动安抚女人的？适时带自己避开尴尬，用亲密的行为让自己安心。

可即使做到了一百分，不安却弥漫不散。

直到有车开过来，她才推了下。

他抵着她的唇，继续问：“还生气吗？”

“生气谈不上，”她被问得束手无措，只好坦白：“是吃醋，懂吗？”

“说实话，不全懂，”他默了片刻，才又浅显地吻了下，“知道怎么处理就行了。”

第16章

没想到不过一个感冒，她倒是愈演愈烈。

两天后全公司都从马来回返，却被要求下午就全员到岗上班。因为是夜航，大多数人都有些撑不住，困顿地敲着电脑，很快就睡着了很多人。

“老板，”小助理给她倒热水，“让我在你办公室睡会儿吧？”

她抬头：“工作都做完了？”

“全部做完了，”小助理轻叹口气，“许总下午在公司走了一圈，把二十几个睡着的人拉到了会议室……可我控制不住啊，不停打瞌睡，怎么掐大腿都没用。”

她笑：“在我沙发上睡吧。”

得到了她的首肯，小助理立刻躺倒在了沙发上，很快就睡熟了。

她看时间才三点多，又看了看玻璃墙外的十几个兔子眼，索性打开门，面色严肃地吩咐着：“今天天气不错，你们都出去和媒体吃吃饭，联络联络感情，别总在办公室坐着。”

暗喻明显，该趁早溜的都给我回家睡觉去，有事我扛着。

十几个人本是困得不行，听到这句话马上就是一阵欢呼，倒是把她吓了一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别吵到别的部门。

她看着下边人收拾的差不多了，才想要去找许南征请假。

刚才走了两步，就看见前台的墨色玻璃墙后，很快走出来几个人。都是穿着很笔挺的西装，为首的那个正在和许南征笑着说话，却在看见她时顿住了脚步。

“好久不见，”她走过去，握住了韩宁的手，“我该怎么称呼你？”

当初在西藏时，他只含糊着介绍过自己是技术员。可只看眼下这样的情形，再看身后跟着的这些人，她就明白肯定不会如他所说，真的是个普通的“技术员”。

韩宁笑了笑：“叫我韩宁就可以。”

四周跟着这么多人，她也不方便再追问，只笑着说快请进吧。十分钟之后，许南征在会议室向市场部和技术部介绍韩宁时，她才知道他的确如当初所说，是个‘技术员’。

只不过任职最大的移动公司，刚好还是个技术高层。

因为是跟着他们进来的，她也多少坐陪了会儿，到中场休息时连方言都看不下去了，低声问她要不要先走？萧余苦笑了下，哑着声音寒暄了两句，才算是退出了这场会议。

回到办公室放走小助理，正收拾包时，许南征忽然推门进来：“我给小航打了电话，他会等你。”她本想回家睡一觉，可想想最近禽流感这么严重，去看看也好，就点点头说：“你去开会吧，我自己开车去。”

其实她的车早借给佳禾，根本没有开车来。

只是怕他再分神安排这种小事，随口说了个小谎。

可没想到天公偏不作美，下楼时已飘起了雪花。这样的天气自然难拦出租，直到雪越来越大，眼看着路都堵成了车海，更是断了打车的念想。手机就在包里，许南征就在楼上，可她想了很久也没有拨他的电话，最后还是下了决心，去挤正是下班高潮的地铁。

刚才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在按喇叭，回头看，是韩宁。

“上车，”他的脸很平静，可是嘴角却是紧绷着的，“我带你一段。”

她犹豫着，想拒绝时，韩宁的车后已有两三辆在拼命按着喇叭。最后也只好上了他的车，然后就听见他说：“我在大厅看了你十分钟，打不到车，怎么不让许南征送你？”

她指了指喉咙，没说话。

“去哪儿？”他把车靠在不碍事的地方，解下领带，扔到了后座。

回家，还是去医院？

许南征给那个小祖宗打了电话，估计不去反倒是麻烦。

她犹豫着，报了个医院名字，想要告诉他地址时，韩宁已经说：“不用报地址了，我爸朋友也在那家，我很熟。”

雪越下越大，路上也越来越堵。

雨刷不停扫下前挡风玻璃上的雪，不停落下来，再不停扫干净。

交通台一直在说哪里哪里堵车，哪里哪里事故，倒像是全北京的路都瘫痪了一样。车快开到医院时，又碰上了前面的追尾事故。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却足足在路上开了两个小时。

到医院时，许远航已等的抓了狂，看到她就满口抱怨：“大小姐，你要了我命了，你手机是废铁吗？关键时刻永远关机。”

她看了眼手机，果真关机了。难怪一直没电话进来。

两个人在许远航的指挥下折腾了大半天，验血检查出来，都没大什么问题，就直接叫来护士长，在许远航的办公室挂起了盐水。她看着足足两大袋盐水，很是咽了口口水，问了句，能不能调快些？护士长笑着说行啊，你受的了就可以。

说完，给她调的快了些。

许远航还在当值，早就被小护士叫了出去，留了他们两个在办公室坐着。直到护士出去，韩宁才倒了杯热水给她。

她说了句谢谢，把热水放在手心里捂着。因为点滴的速度很快，手早就冰凉了，此时捂着杯热水，才算暖了一些。

他半蹲下来看她，默了会儿才说：“真是有缘，每次都看着你吊盐水。”

萧余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说，你是福星，还想说，你是灾星。”

真疼啊，嗓子。

他很慢地笑了：“我也不知道，你说呢？”

她笑着，指了指喉咙：“嗓子疼，不和你，逗贫了，你走吧，谢谢。”

她不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刚才虽然有许远航带着，可排队验血什么的都是韩宁在跑上跑下。连许远航都凑在自己耳边说，这个真的是好货色了，要抓紧。以前那么多围在身边的人，许远航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

她这么听着，倒是很想问一句，你哥算不算好男人？

但终归是咽了下去。

韩宁站起身，看了眼窗外：“这条路最堵，现在又是下班时间，我等会儿再走。”

说完，也就没再出声，摸出烟想要抽，却又收了回去。

就这么尴尬着，安静着。

她不停看着水袋，悄悄把速度又调的快了些。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来，很快就没了声音，许远航的手机又紧接着响起来，像是永不会中断。一遍又一遍，很久后她才说：“帮我看下是谁好吗？”他侧头看了眼：“许南征。”

果真。

这么三个字，就让她一直低落的心情好了些，她刚想说帮我拿下电话，韩宁已经先拿起手机，递给她：“我走了。”还没等她说什么，就开门走了出去。

许南征拿起电话，很快说自己堵在路上，问她如何了。她看了眼盐水袋，说还有一袋半。因为嗓子哑着，也就没说几句话，很快就挂了电话。可是挂了电话又觉得很无聊，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手机也没有电，除了坐着发呆竟然无事可做。

护士长来看了几次，还陪她吃了晚饭，直到换了另一袋，许南征才到了医院。

他鞋上还沾着雪，走进屋里，很快就弄了一地的水：“小航呢？”她看着他身上的雪：“停车场到这里，很快啊，怎么搞得像个，雪人？”

他走过来，拧了下她发红的鼻尖：“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不用说话了，打手势就行。”

她笑，吐了下舌头。

其实她很想知道自己手机关机了，他有没有打过电话来。可是这种问题估计只有电信业务才能解答，而偏巧自己没办这种业务，也只能在心里意淫，怎么也打过一两个吧？

护士长再进来时，看到许南征明显愣了下，估计是猜想为什么前半场和后半场，完全换了个男人。萧余只是装傻，问她大概还有多久，能不能再快些。护士长看了眼速度，立刻伸手调慢了些说，急也不急在这一时，男人总要有耐心陪女朋友的。

她笑，视线越过护士长，看了眼许南征。

到最后挂完，许远航带着他们两个一边下楼，一边不住打趣着，说许诺那个师兄真不错。萧余看了许南征一眼，他也看她：“韩宁送你来的？”

她点了点头，还是硬挤出了三个字：“碰巧的。”

估计是最近天寒，医院的生意格外的好，再加上堵车，大厅人满为患。不是在等着看病的，就是在等着别人来接走的。在吵闹中，三人走到门外，他才对许远航说，“你送笑笑回去，我车停的远，不用等我了。”

她没说话，看着他离开。

失落一层层在心底蔓延开来，我生病时最想见的是你，而你呢？

坐上许远航的车，听着那小阎王不停说医院趣事，她懒得搭理，只是很想给他发个短信，说我其实很想你陪我吃饭，可惜手机没电。回到家充上电，坐在窗台上看着外边白茫茫的一片，终于打开手机时，就已经先进来了一条短信。

“嗓子还疼吗？”

心有那么一瞬的暖意，看到名字时，却愣了。

是韩宁。

她拿着手机看了很久，选了删除。

然后很慢地写了一条短信，明明四个字，却是拼错了好几次。到最后那句“我很想你”还是没发出去，存进了草稿箱。

第17章

她以为会睡不着，结果是一夜无梦，直到中午才醒过来。

地毯上扔着衣服，乱七八糟的，拿起来闻，还有一股医院的味道。她抱起衣服，才看到门底下塞进来了一张纸：我去横店了，房费以吻替代，炖盅里有燕窝，记得在早晨八点拔了电源，吃掉它。

若不是如此隽秀的一行小字，倒真像是男人留下来的。

八点？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昨天回来的晚，佳禾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生病，肯定还以为自己早上会去上班。

她下楼，把衣服扔进了洗衣袋，看了眼炖盅里的燕窝，果真已经完完全全化成了水。

“小钟，”她按下免提，拨了助理的电话，“今天上午好像早定了开会，怎么不电话叫我？”

边说着，边从柜子下舀出了些白米，准备煮粥喝。

一锅燕窝炖成了水，唯一的用处也只能接着炖白粥了……

小助理很是哀怨，说是许总秘书说的，已经批了她三天的病假。

很凉的水，一粒粒白米从指缝中来来回回，一遍遍冲洗着。小助理汇报着这周的工作，那边儿的声音已临近崩溃状态，她却想着昨天他匆匆离去，有些分神。

“老板？”那边请示了一大堆问题，萧余却没有半句话，立刻有了些忐忑，“我是不是漏了什么？”

“嗯，好像漏了些，”她答得理所当然，其实根本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这样吧，把这几个项目负责人，都叫到我家来，我请你们吃下午茶，顺便对对工作。”

电话那头立刻兴奋了，很快挂了电话。

她本以为只有三两个人，最后竟把整个公关部搬到了家里。

因接近年底，不少媒体都在做年度人物的专题，正是公关部最忙的时候，于是说好的下午茶，变成了宅急送。她想起炖盅里的白粥时，已经彻底炖过了头，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别人吃鸡腿，自己则用毛巾包着瓷碗，吃米糊糊。

小助理很是诧异看她吃着的东西，她只能解释了这碗粥的由来，是怎么经由两个女人的手，从燕窝变成了米糊糊的惨痛经历。

岂料一帮人却听得眼睛放光，口径一致要吃补品。

萧余咬牙启齿，骂了句不体恤病人，就到厨房里，拿出十几个燕盏泡着。

就在擦干手时，座机忽然响起来。接起来，就听见很大的风声。

“嗓子好了吗？”许南征的声音也有些哑。

她嗯了声，现在估计是回光返照，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估计这么一下午高强度工作过去，明天就彻底会哑掉了。

“我现在过来，你要带什么晚饭吗？要不要去买些潮粥。”

“别了，”她刚吃了一锅状似潮粥的东西，正是倒胃口，“帮我去买三个炖盅来……还是四个吧，就是那种插电的炖盅，专门用来隔水炖东西的，我这里的不够用。”

他明显怔了下：“要去哪里买？”

“我记得新天地有。”离得不远，应该也方便。

萧余把电话挂断了，总觉得他旁边有什么人的样子。直到许南征来了，才明白原来许远航也跟着，两个大男人一个手里拎着挂盐水的瓶瓶罐罐，一个拎着四个炖盅……倒真把客厅十几个在中场休息的人吓傻了。

所有人都猛地站起来，不停叫着许总，连互使眼色都不敢。

萧余本是很坦然的，看到他驾轻就熟地脱衣服换鞋，一副你们随便玩的神情，就进了厨房，许远航则打了个哈欠，直接指了指楼上：“我先去睡一觉，你好了叫我，我给你扎针。”

众人面面相觑，她只好说：“需要许总签字的文件，你们现在都理好，一会儿签掉。”

说完，就直接奔进厨房，拉上了门。

外边似是看到大老板来了，为了显示公关部的繁忙，开始非常有节奏、有力度地讨论起了问题。门外是男男女女争执不下，门里，许南征却挽起衬衫袖子，给她烧开水，去烫那些新买回来的东西。

她手撑在台子上，侧头看他劳动。

当初装修时，她特地在厨房、洗手间和卧室用了暖光灯，此时看着他的侧脸，才发现这决定有多明智。橙黄的光，把人也照的温和了些。

没想到最后他洗完，竟然还拿出一个大号的拖线板，萧余看着他摆弄完，才感叹了句：“我都忘了，这么多炖盅，却没那么多插座。”

说完，就捞出泡发的燕盏，加了些温水。

“我昨天想给你短信，”她顺着纹理，一条一条撕开，“怕吵到你睡觉，就没发。”

没有声音，可气息却在，影子也落在身前。

她实在绷不住，回头看了眼，许南征一只手插在兜里，靠在石台边沿，等到目光相撞时，才摸了下她的头发：“以后想发就发，我肯定睡得比你晚。”

她皱了下鼻子，主动一下会死吗？

到最后哄走了那堆祖宗，她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许远航抱着抱枕，睡在她床上别提多随意了。许南征把他拎起来的时候，他还是睡眼惺忪的，直到对上许南征那灿烂无比的笑，立刻一个激灵，冲进洗手间拿凉水冲完脸，很快给萧余扎完针，滚进了客房。

她靠在床上，翻了会儿书，实在无聊想和他说话时，竟被他先一步塞了纸笔：“如果不想三天说不了话，就用这个和我聊。”

她张了张嘴，放弃抗辩：你是不是被我传染了？

从进来他就不大说话，难得几句，嗓子也是哑哑的。

“估计是，”他随手打开窗户，尽量贴在窗边上抽了两口烟，又迅速掐灭，走回来，若有所思道，“昨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和你没说几句话，也没干什么，怎么就被传染了？”

她想了想，继续写：厨房里还剩一碗燕窝，帮我端来吧。

他依言端来，没想到她搅了一会儿，却舀起一勺示意他吃，用口型说：燕窝是润肺的。

她手上还插着针，被白色的胶带黏着，手心却捧着碗。

就是在如此状态下，她想到的，依旧是他。

这么多年，她要他做的选择，只是接受或是不接受。

而对他而言，却是更艰难的抉择，完全拥有，还是彻底失去？他这辈子从没让自己做过选择题，任何事只凭直觉，可对她，却连自己的直觉都会质疑……

许南征看着她，终于半蹲下来，让她可以平视自己，不用仰头那么累。

他握住那只手，尽量避开了针口：“冷吗？”

那双眼睛里，悄然涌起了太多的情绪，陌生，却是温暖。

只有一个动作，两个字。

却是落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险些让她答不上话。

她无声道：还好，在家吊盐水会好很多。

其实她早就明白，在马来时，是自己一步步逼他做的决定。

自幼的感情就是最大的筹码，推开或是接受，他选择了后者，却仿佛置身事外。不论多亲密，不论做的多稳妥，多像是一对真实的情侣，他都始终置身事外。

可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外边已因为两日夜的雪降到了零下十度，在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天寒地冻却都被隔绝在了一扇玻璃窗外，在她面前的是如此的许南征。

一豆灯光下，目光温柔，眷顾着自己的许南征。

勺子虚握在手心里，刚才舀起的燕窝很快就滑了下去，只剩了些水。

她有些尴尬，忙又舀了一勺，刚想要递出去，就被他另一只手握住，连手带勺子都被他攥在了掌心里。

她忽然紧张的不行，只僵着胳膊，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凑到嘴边，尽数吃下去。

好好的东西，却是如食砒霜。吃的很慢，吞下去更是慢。

她知道他从小就不吃燕窝，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很是好笑：“什么感觉？”

“要克服严重的心理障碍，”他压低声音，“简单来说，就是不断告诉自己，这不是动物口水，需要想象成别的东西。”她哦了声，埋头自己也吃了一口。

可怎么觉得他的话，还有他的眼神都那么……诡异？

“很甜，放了很多方糖？”他忽然问。

她嗯了声，看着他靠近自己，鼻尖已渐渐贴在了一起……

门口忽然有很大的响声，萧余抬头，看到许远航胆战心惊地看着他们。

“那什么，我只是来查房的，你们继续，继续。”

暮然出现的人，又飞一般地蹿走了。她脸有些烫，低头又吃了口，才问他：“你没听见？”他听力和反应力可是一等一的，不可能任何动静都没察觉吧？他坐到了床边，接过她手里的瓷碗，舀了一勺喂她：“听见了，他刚才敲了门。”

萧余目瞪口呆，自己竟然什么都没听见？

他听见了，竟然不告诉自己？

两个问题蹦出来，很快又被另一个更严重的疑问压了下去。刚才可算是清清白白，少儿皆宜的场面……那小子跑什么啊？

结果就在脑子搅成一锅粥的状态下，成功被他喂完了一整碗，才把许远航又叫了过来。他正好有个国际长途进来，许远航瞥了眼门外，才边拔针头，边狠命按着她的手背，低声问：“想灭口吗？”

萧余被他暗的生疼，抽回了手：“你有点儿医德好不好。”

“我的世界观已经在刚才错乱了，医德什么的早报废了，”他长叹口气，“你在马来给我电话那晚，我还很春心萌动地畅想到天亮，连带你去哪儿度蜜月都想好了，没想到啊没想到，第三者竟然就在身边……你们要瞒多久？”

她被气得笑起来：“你不要回家乱说，明白吗？”

许远航很以为然：“放心，早知道没什么好，万一分手了……”

啪地一声，他正是眉飞色舞，后半句却成功被打火机吓了回去，他避的快，倒是很重地砸到了萧余腿上，疼得她脱口叫了声：“许南征，你想谋杀亲妻吗……”

落到最后一个字，已经彻底没了声音，窘的想一头撞死算了。

许远航瞪大眼睛，面对着她，想笑不敢笑，憋得都快不行了。

站在门口的人却很坦然，只走进来，把他直接拎了出去：“睡觉去。”

第18章

闹钟响时，还没天亮。

很低的音量，还是把她吵醒了。感觉床沉了下，她在震动中迷糊着睁开眼，看到许南征在黑暗中坐起来，把身上披着的衣服放到一侧，似乎是想要下床。但很快又回过头，伸手想给她盖好被子，看到她睁开眼，才又俯下身，轻声说：“我今天要出差，你再睡会儿。”

她微皱眉：“下次别这么睡了，很容易感冒。”

昨天睡着的时候，还以为他会去睡客房，没想到就这样在身边盖着衣服睡了一夜。

他伸手把棉被边沿压好：“好，等回来你帮我收拾些衣服，免得下次想洗澡都没衣服换。”她哦了声，不知是生病的回光返照，还是被他的话震了，有点昏昏糊糊的，竟低声追问了句：“内衣外衣都要吗？”

这样的场景，如此的姿势，她说完，才觉得此话很有暗示的感觉……

“你觉得呢？”他问，笑的很有深意。

“要不……我给你买新的吧？”

要她去整理他穿过的内衣，想起来就有些心虚，还不如去直接买新的。

“好。”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先乱了，明明是想要凑近，却仍僵持着……她挨不住，撑着胳膊坐起来：“我去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给你弄点早饭吃。”刚才靠上床头，想要摸外衣披上时，已经听到他说：“我是踩着时间上的闹钟，还要回家换衣服，来不及了。”

他说完，起身下了床。

“洗手池右边第二个柜子，有新的牙刷和毛巾。”

主卧的洗手间是全透明的玻璃，她靠着床头，看着他在里边洗漱，所有的画面都像是慢动作，一帧帧地叠放着。

自从昨晚起，两人之间像有了什么变化。太过突然，措手不及。

直到他走出来，她才拧开了床头灯。

“我知道在马来，你是被我逼的，”她抱着棉被，看着他停下脚步，“勉强你，我也不好受。”许南征看了眼表，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在认真听。

她知道他要走了，只能一鼓作气说完所有的话：“如果我没有逼你做决定，你会怎么办？一直拖下去，还是其实和谁在一起都可以。”

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她说完，只觉得眼眶发酸，再这样下去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患得患失的像个傻子，只因为他一分钟的冷落，就会心酸的不行，却又因为他一句关心，就能飞上天。她只想着抱住他，却没想过之后怎么维持关系。

她跟着他这么多年，从北京到上海，再回到北京。

她很希望他能爱上自己，如同自己对他的感情，可如果他只是妥协……

门外忽然有了响声，许远航的声音依稀说着我在我妹家，你别乱想。很快，所有的话都被关在了洗手间的门内，正常的男女朋友，正常的查岗电话，即使在凌晨五点依旧显得温馨有趣，可她听着却更是视线模糊。

她闭了下眼睛，努力维持常态：“慢点儿开车，实在不行换下一班。”

说完，侧身躺下，把被子抱在胸前，深埋住了脸。

心底压着的，这么多天幸福的不安的画面，尽数从眼前掠过。她只想这么睡死过去算了，可却没听到关门声，感觉着他还在屋里，悄无声息的存在着。

“问完了？”他贴在耳边问。

“嗯。”这么多话已经是极限了，说爱说算了都是她一个人的决定，这也算是对得起自己了。他的气息，就在四周，很近的距离，只是这样的安静，就让她有些承受不住，拼命祈祷着他千万别说任何话，就这么走掉最好，给自己留些余地，不要让自己哭的那么惨。

“对不起，笑笑。”

他很轻地说着，最深的歉意，还有浓的化不开的温柔。

她耳边的温热慢慢地移到脸上，很怕他给一个认真的解释，又想要他一个认真的解释。或许每个主动过的人，都会有这种不安：是不是因为我的主动，你才会接受这段感情？

他略微停顿了下，接着说：“对不起，我这么多年一直在犹豫，但从马来开始，我就是认真的，我心里一直有你。”

很长的安静。

她几乎不能呼吸了，直到感觉到他掀开棉被，躺到了身后：“一晚上没睡，快冻死了。”他的手，抚平她紧抓着被子的拳头，手指从她指缝中插入，握住了她的手。

果然是很冷，手都是冰冷的。

她靠在他的怀里，一直没说话，他的脉搏细微，却很明显。

“笑笑？”他边叫她，边把她扳过来，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中对视着。

脸离的很近，鼻尖快要碰上他的嘴唇，她不知道他是想睡觉，还是想要再说什么。看了他一会儿，才恍惚觉出他的冲动，一触即燃。

“我帮你给秘书打电话，改签下一班好不好？”她轻声问，紧张的身体都僵起来。

她的睡衣不厚，他也只穿着衬衫和西裤，如此单薄的衣料根本遮不住任何的欲望。她轻吸了一口气，感觉他用舌尖扫过自己的嘴唇，轻声问流血了？她很轻地嗯了声，你不是很急吗？他低声笑，你怎么知道我急？

其实她想问的是出差的事……可他却故意曲解到了这里。

没有深吻，却连呼出的气也是滚烫着。

他的指腹却只是很慢地，反复、温柔的摩挲着她的耳根。她掌心渐发热，细细蒙上了一层汗，意识迷乱着，终于把手探入他的衬衫，手指很轻的，从他后背一路滑下来：“在练坐怀不乱吗？”

只隔着一层衬衫，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尤其是在这样的早晨。

她的玩心历来强大。只可惜，挑错了时间。

他呼出来的热烫鼻息，就在耳朵边上：“我在算黄道吉日，直接结婚好不好？”

她闭上眼，心像要跳出胸腔一样：“有你这么求婚的吗……”

他哑然失笑，伸手，直接按灭了光源。

“你生日怎么样？”

你想吓死我爸妈吗？她紧闭着眼睛，躲不开，也不敢动。自己生日是大年初一，只剩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么快，估计两家人都要心脏病发了。

他终于笑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很慢地用法语说了句‘我爱你’。

四周一片漆黑，她不敢喘气，听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几乎要窒息了，他才又出了声：“那年你在学校寝室给我电话时，故意说错过这句话。”

“你不是说听不懂我说的法语吗？”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这句话，却被他嘲笑说听不懂，自此再也没在他面前说过法语。

“那晚，我也像昨天一样，一夜没睡。”他的声音沙哑，滑入耳中。

这是他彻底睡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两个人都睡得很沉，似乎都太累了。

等她再醒来，许南征还在睡着。她悄声去浴室洗了澡，出来时拿着浴巾边擦头发，边隔着落地窗，看天边初升的太阳，下了两日夜的雪已经停了，整个城市却还在银白中，迎接着新的忙碌交通。

许南征从床上坐起来，接过浴巾，边给她擦头发，边给秘书打电话，改签晚上的航班。她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问：“下午没航班了？”

“想多陪陪你，”他伸手捋顺她的长发，又拨了个电话出去：“沈柯，我们公司婚假是多久？”她的脸又红起来，寸寸灼烧。

电话那头的人事总监更是震惊，战战兢兢地讲解完，立刻问老板有何指示，他有意叹了口气，笑着看萧余：“没什么，准备结婚了，提前做些安排。”

……

直到挂了电话，沈柯也没说上一句完整的话。

萧余犹豫着抗议：“我还没考虑好……”

他半笑不笑的看着她：“好，我回来了，先和你爸妈谈。”

很慵懒的声调，用的是法语，好像从昨夜起这个语言，就成了两个人之间的密语。

她皱了皱鼻子，有意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不好意思，我大学学的是德语，法语真的是不好，很不好，基本什么都听不懂。”

“笑笑，”他只是笑着，把她放倒在床上，俯身看着她，“你大学时每天都会在十二点给我电话，其实你说的再不标准，我也都听得懂。那时不让你说，是怕你刚上大学就用法语打电话回家，会让人以为你是在炫耀家境，被同学排斥。现在我想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他有意说的很慢，带着日耳曼语特有的味道，好听的醉人。

她只盯着他，再说不出任何话。

上大学时她曾说德语好听，比阴柔的法语更适合他。当时他仅是一笑置之，这么多年，她竟不知道他真的学了德语，而且，已说的如此流利……

第19章

整个白天都腻在一起，连许远航走时，也只是敲了下门，轻咳了声说我走了啊。答话的是许南征，门外明显沉默了，很快有下楼的声音。下一秒，就有短信进来，她翻了个身，勉强从被子里伸出手，看了眼，立刻笑了。

“怎么了？”他靠床头坐着。

她把手机放在他面前：“小航的短信。”

一句话：你房里的是我哥吗？这个时间……工作狂转性了？

他看完，扬起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她倒是想起了许诺的一句评语，趴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妹妹说你每天最多只在家五个小时，她对你的性生活非常质疑。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两声，然后就被他悄然搂住腰，整个抱在了身前。

“好像有些道理，”他笑的弧度很浅，“我不走，你再多睡会儿。”

只有刚洗完澡，头发才是凌乱的，柔软的。

因为大病初癒，她仍旧是嗜睡，再醒来他还在身边，翻看着她的床头的书。

或许是怕阳光太亮，窗帘已经彻底被拉上，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还被他遮去了大部分光，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用脸蹭着枕头：“几点了？”

“五点，”他合上书，“看你这些书，我怎么觉得自己和你差了不止六年？”

她困顿地闭上眼：“那是我朋友写的，她是编剧，每次拍完电视剧都会做一本书。她很少女心，编出来的故事爱情都很美好，可惜碰到个贱男，被第三者了。”

在最慵懒最舒服的时候，睁开眼看到他穿着随便，就在自己不远处。安安静静的房间，他能看着自己睡这么久……这样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走过来：“你继续睡会儿？我该走了。”

“我去送你。”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进衣帽间。

“不用了。”他说。

她侧过头，看跟着自己的人：“你和我客气什么？”

两个人站的位置正是休闲和正装区相通的走廊里，两侧都是鞋架，一排排的高跟鞋。他弯腰从最下层拿了双平底鞋：“穿这双。”

她摇头，穿过走廊去挑了套裙子，迅速穿好走回来，从鞋柜上层拿了双高跟鞋。

刚才想穿上，就被他抱住，开始解她的衣服，刚才穿好的又一层层脱下来，然后亲自给她挑套休闲装，到最后套上衣的时候她终于绷不住，笑了：“你再这么硬套，衣服就坏了。”

衣服的拉链是隐形的，也难怪他看不到。

她把衣服夺过来，刚才拉开拉链，就听见他终于认输地说了话：“我喜欢你穿的很随便，就像小时候，总跟在我身后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他。

他的衬衫还没完全系上，这样看着，倒真有些纨绔的感觉。她也才穿好上衣，光着两条腿，脚踩在地板上，明明是香艳十分的场景，却说着这么平实的话，平实的煽情……她凑上去，捧着他的脸，很深地吻住他，像是要把所有十几年的感情都放在这一吻上。

“其实，”在他有了反应后，她反倒错开了，红着脸说，“我那时候已经在想，天天跟着你，不让你有机会找女朋友。”

“我知道，我智商不低，这些还是看得出来的，”他轻吁口气，“我怎么觉得刚才在陪你演港台剧？还是从来不看的那种？”

结果两个人是一路飙车到了机场，她看着他进了安检口，才把手机的静音取消，开始一个个回电话。十分钟的时间，安排了接下来两星期的事情，许南征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边，其实她早就习惯了，可这次却很不同。

她手握着方向盘，思考去哪里解决晚饭时，忽然就进来了电话。

屏幕上闪烁的，是他的名字。

她心跳了下，才拿起来，压在耳边：“怎么了？候机室的小姑娘不好看，无聊了？”

“好好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倦，自然低沉了些。

她哦了声，侧头趴在方向盘上：“那你说吧。”

这话刚说完，那边儿就有人低声和许南征说话，声音像是蒙着层水雾，估计是被他捂住了电话。她只朦朦胧胧听着他的声音，虽不是在和自己说话，却就莫名安心，过了很久，他才结束了寒暄，对着电话说：“是刑言。”

她嗯了声，3GR时跟着许南征的副总，多年兄弟。

去西藏前自己还见过邢言送老婆上飞机，估计许南征见他，总会想起3GR。两个沉默了会儿，她才笑着问：“刚才还有女人的声音，他老婆？”

“很年轻的小姑娘，”他很淡地说了句，“不是原配。”

她蹙眉，刑言也算是娶了个主播，算是大美人，怎么还搞这套。这世界真是崩坏了，男人有钱没钱，都以女人的数量为成功标签……“年轻真好，”可终归是他的朋友，她只能避重就轻地感叹了句，“如果永远十五岁，多好。”

十五岁的年纪，是她发现自己爱上他的年纪，总对她有特殊的含义。

两个人随便聊着，像是都有什么想说，说了半天，却又没有什么重点。

到最后，有人提醒他要登机了，两个人才都沉默了下来。

“挂了吧，”她说，“我约了人吃晚饭，要迟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婚礼，你想要西式还是中式？”

如此坦然，却又如此直白。

她看着窗外，心软的一触即融。过了会儿，才反问他：“不能都办吗？像我很多同学，男女不在一个城市多好，可以名正言顺办两场。”

他终于笑了两声：“只要你不怕累，我们可以在所有亲戚朋友的地方，都办一场，世界巡游。”

她把钥匙插进去，开始暖车。

很轻的音乐，是她最爱的《You're Beautiful》，略沙哑的男人唱着如何爱着一个女孩，却不能拥有的伤感。或许是曾感同身受，她开车时，总会不经意换到这张盘这首歌。可现在听着，却莫名觉得伤感尽去，只有旋律的美感。

曾以为是心随声动，今天才懂得，任何时候听到的声音，都不过是自己心情的折射。

她把手放在空调出风口，低声问：“会太快吗？”

“还好，”他说，“如果当初你不是吵着回来，或许早就结婚了。”

她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法国的15岁法定婚龄，一时哭笑不得：“是我错，谁让我爱国呢，响应祖国号召，晚婚晚育。”

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悄无声息地红了脸。

到病假休完，已经进入了年底前的疯狂期。

今年的春节早，就在一月底。基本是放完元旦假，所有人就开始盼着春节的归家长假，她看着桌上一叠请假单，有些头疼，边衡量签了谁驳回谁时，助理小钟已经抱着一叠杂志进来，很是兴奋都放在桌上：“老板，年前最后一期，都在这儿了。”

她笑：“怎么这么兴奋？”

小钟抽出三四本：“封面人物哦，”然后又抽了两本，翻到贴着便签的页数，“‘十大明日领袖’、‘全球20位数字英雄’……”她一个个报着名头，最后真是把萧余笑的不行：“这些你不是发刊前就知道了吗？”

“还是激动啊，”她一本本收好，“这可是我们的成绩。”

她笑了笑，还有三天，还有三天他就回来了。

“老板，八卦，”小钟忽然关上门，“我要听八卦。”

萧余愣了下，一时啼笑皆非：“想听什么？我可不一定都知道。”

“公司里，人事部有人说，我们老大要结婚，”小钟神秘兮兮看她，“老板，你肯定知道是谁吧？起码见过吧？”

她笑，对着电脑打字，却连着打错好几个，只能暗叹口气合上了电脑：“老大的八卦都敢问？你们不怕我直接转达？”

小钟嘻嘻笑：“老板最仗义了，怎么可能。人事部的人说那天，他们部门都听到了两句，你不知道公司心碎了多少人。也就我们部门的人，敢让我来探探口风，老板，女的是什么样的？好看吗？”

萧余被她问的有些没话说，只撑着下巴看她，一语双关：“这个，在公司是绝对要保密的，否则我的饭碗该保不住了。”

“我有同学在3GR做过，据说当年老大在那里时，就常常有痴情人在公司里加班，在他出现的地方不断创造偶遇，很多人为了和老大面谈，都是玩命的工作创业绩，”小钟眼睛亮晶晶，“老大刚来，暗恋的不少，这么勇的倒没几个。大家还都等着混熟了，能有什么偶像剧的爱情呢，这下都夭折了。”

难怪3GR曾经业绩那么猛，原来是钻石王老五的效应……

萧余唔了声，想起许南征说陪自己演港台剧，忽然笑了声：“好了，出去吧，这八卦太严重，说不得。”

办公室安静下来，她才拿手机，给许南征发了个短信：刚才听到你在3GR的八卦，本人表示压力很大。

手机还没放下，他就发了回来：我刚进办公室，过来汇报工作。

第20章

她怔了下，正是悄然笑着时，忽然有人在敲门。

方言探出头，问她：“一起去吗？老大提前回来了，要大家开会。”

她这才回过神，抱着刚才助理整理的杂志，跟着一起去了会议室。推门进去时，窗帘都是拉上的，所有人坐着，只有一面墙壁打着幻灯。她和方言是最慢进来的，坐下时许南征已经讲了项目背景，她低声问市场部的人：“什么项目？”

“就是上次开会的项目，和T移动的那个。”

她愣了下，想起了韩宁。

许南征侧对着她这里，幻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明灭转换着。

没想到过了快十天，他的嗓子反倒更严重了，几乎每说两句话，就要拿起杯子喝一口水。萧余有些担心，总想着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会议，却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许南征也看了她一眼，她才反应过来，他在和自己说话，匆匆扫了眼墙上的内容，一本正经地说了句：“有机会约他们的负责人和市场部的人一起开会吧，启动仪式的主题，我再回去想想。”

听着很有内容，其实什么也没说。

一旁市场部的人很佩服她浑水摸鱼的能力，悄然在桌下竖起大拇指。

许南征看了她一眼，眼中带了些闪烁的笑。

结果开完会跟着他回了办公室，她坐在沙发上，低头假装翻着项目资料，有些不敢碰他的视线。刚才有一堆不相干的人在，没觉得什么，现在他坐在不远处，却有了些紧张，看到他拿着笔的手指，想到的却是他走前的那一整天……

他签完所有文件，放下笔，走过来。

直到他站在面前了，萧余才用笔无目的地在纸上划了两下，似是在勾着重点，其实只是留意着他的动作。他半蹲在下来，扫了眼她划的重点：“没想到你对方言的部门，这么感兴趣？”

褐色的直线，勾出的都是她看不懂的技术名词。

她暗叹口气，扣上笔帽，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说：“累吗？”

“还好，”他伸手，用手指摩挲着她的嘴唇，“想我吗？”

很暖的手指，只这么摩擦着，两个人的眼神就有了些暖意。

她渐放松下来：“你想我吗？”

“想，”他收回手，靠近她耳边说，“很想。”

她闭上眼，蹭了蹭他的脸：“你忽然这么好。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每次都只考及格的学生，忽然递上来100分的考卷。如果我是老师，肯定会怀疑的，时刻都想捉你作弊的现行。”

他似乎在笑着，声音压了下来：“我呢，除了高考想试试手气，从小都是一路保送直升，这么个好学生，怎么可能作弊。”

因为他提前回来，倒是空下了几天的时间，她索性陪他先去收拾了衣服。

到了家，她本想着给他腾出半间更衣室，却鬼使神差地两人的衣服混在了一起。黑白灰，配上蓝绿粉，在三面镜子里，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看着心情就大好。

他倒了杯冰水，只是笑着任她摆弄。

直到一切理好，她才走过去，凑着他手里的杯子，也喝了一小口。

他蹙眉，拿开杯子：“你刚好，小心被传染。”

“收拾好了，”她拿过他的杯子，放到桌子上，“为什么你要搬到我家，不是让我搬过去？”

“我有勇气把你搬过去，不大有信心把你的更衣室都搬过去。”

她撇嘴，这理由似乎听着很合理。

许南征是个念旧的人，无论是住的酒店，还是习惯吃饭的地方，一旦喜欢了就会一直不变。所以她最后还是没有去给他买簇新的洗漱用品，只把他家里的东西都收拾过来，牙刷在镜子前成对儿放在一起，刷头却是分向了两侧。

她悄然伸出手，把牙刷头靠在了一起。

不卫生就不卫生吧……

洗漱间整理好，她就直接开了水洗澡，正是揉了满头泡沫时，就听见门铃响着。凝神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和他说话，她忙冲干净头发，裹着浴巾走到楼梯口，竟然是母亲。

许南征正在替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妈？”她脱口叫了声，才发现自己头发还滴着水，有些尴尬，“你怎么来了？”

这个时间，这样的场景，任谁也看得出来了，又何况是对自己了如指掌的母亲。许南征表情难得有些僵，看了她一眼，很有种当着父母，不幸拨到限制片的尴尬……

母亲也微蹙眉，说：“刚从机场回来，路过看看你。”

这里明明和机场不顺路……

她适时装了哑巴，说了句我去换衣服，冲进换衣间老老实实地穿了圆领的运动服下来，气氛似乎有些怪。两个人面前都已经放了热茶，像是已经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话都没说。

她走过去，蹲下身，小声撒娇：“您来也不说一声，要我收拾客房吗？”

可惜，那笑弯的眼睛，闪烁的都是不安。

母亲终于忍俊不禁：“你先上楼，我要和南南说会儿话。”说完，两手交叠着放在了腿上，习惯性的谈话姿势，她又怎么看不懂。

许南征只是喝茶，没说话。

她有些忐忑，可不敢留着，只好一步一哀怨地上了楼。

这样的等待，实在是最折磨人的酷刑。她随手翻着书，却在凝神听楼下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内容，只知道还在谈。正是出神时，忽然身后有了声音：“想和我谈吗？”

她回头，看了眼门外，只有母亲一个人。这么个念头闪过，她倒是认真看了眼母亲的表情，依旧笑得温柔大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母亲走进来：“笑笑，你不觉得现在结婚，太快了吗？”

完了，直切入主题，问了和自己一样的疑问。自己尚且还在徘徊，怎么可能说的清楚？

她想了想，才挪用了许远航的话：“我们这多年早就了解了，家境也合适，他也肯定会孝顺您和我爸，”她看着母亲，又补了句，“我只喜欢过他，早晚都是他……”

她说着说着，脸先烫了。

好在自小不和父母常住在一起，反倒说话更像是朋友，要不然估计打死她也说不出来这些话。

“你说的这么肯定？”母亲的眼睛弯起来，“我听他说了些话，感觉上他不是很肯定你对他的感情，我也是看他从小到大的，还没见过他这么说话。”

萧余看母亲的表情，想说又不说的样子，心痒难耐，跑过去关上门，又跑回来很是兴奋的问：“他怎么说的？”

“反正挺有趣的，”母亲看她，“我尊重隐私，不负责传话。”

“妈！”萧余蹭在她肩膀上，“说啊，说啊，我费尽力气也挖不出他半句话，你悄悄告诉我。”岂料面前人是安稳依旧，丝毫不为所动：“他的想法，你应该最清楚。如果你还在猜、在怀疑，那我更不放心你们结婚。”

萧余噤了声，紧抿着嘴，没说话。

“我只说说我的看法。可能你和他从小走的近，很像他，太要强，”母亲沉默了下，“不是不好，但两个这样的人在一起，不太适合结婚。站在我的角度，他不是我想要的人选。”她没想到，母亲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会这么说。

“他刚才和我说，一定会再回原来的公司，我就知道你们挑了个最差的时间开始。就我所知道的，3GR的辞职是他迄今最大的一次挫折，压力不是你说理解就真能理解的。你看，他现在这里做的这么好，还是想回去，太要强了这孩子。”

她听得微微泛酸，很认真的说：“这很正常，我可以帮他。”

“两个人在一起都有磨合期，你们刚在一起不会有感觉，等热恋平缓下来，感情磨合期和事业低潮期碰在一起，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就一个人，不可能分心顾及你所有细微感受，尤其是现在，”母亲轻撩起她的头发，别在耳后，“还有，他从小想要什么都会有，你和他一样，或许还没学会怎么尊重对方。”

她愣了下，没做声。

“当然，你们的事我无权决定，但我不希望你们用婚姻渡过这段磨合期，结婚证不是无坚不摧的，只是一张纸。”

萧余哀叹：“可你和我爸是军婚，起码要比一张纸结实，好歹是一块铁板。”

母亲终于被她逗笑了，利落地说出了决定：“既然刚才开始，那就好好谈恋爱，合适的时间，要做合适的事，结婚的事先放一放。”

萧余无话可说，只能点头。

母亲的这一脚急刹车，总是让人有些难过。

晚上她靠着床头，看许南征坐在书房抽烟，到按灭了才走进来。她放下书，伸手让他抱着自己，从躺椅挪到了床上：“你和我妈说什么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发现还是湿着：“要不要先吹干？”

她嗯了声，看着他去洗手间，拿出吹风机给自己吹着头发。

很暖的风，他的手指不停从发根掠到发梢，直到差不多干了，才把她塞到被子里：“你妈问我，为什么忽然就这样开始了。”

枕头有他的味道，她很满意地嗅了嗅，看着他：“然后呢？”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说起了另一件事：“你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是3GR的关键时期，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也是几年后亏损的主要原因。”

她嗯了声。

“一个公司从我手里壮大、上市，到最后也是我手里退市，这种感觉……”他顿了下，继续说，“记得你小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吗，因为怕它不干净会生病，就在冬天给它洗了澡，结果却被冻死了。这种感觉很像，只是自己的一念之差，却是生死迥异。这个决定在开始不久，我就知道有地方出了错，始终在弥补矫正，却没想到一错再错。”

“这几年我一直想挽回公司的错误。我不想这样和你仓促开始，包括现在，或许也不是个很好的时间。我总会出差、应酬……”

他的话，又一次和母亲的不谋而合，萧余用脸贴着他的胳膊，没说话。

最后，他终于恢复了常态，随口道：“当然，我从没假设过，有人会从我身边牵走你。”

说了很久的话，他声音早已哑的吓人。

她忽然反应过来他在生病，忙跑下床给他倒水，好在还有许远航留下的药。瓶瓶罐罐的都像是他的症状，最后权衡不下，竟是倒了七八粒在手心，递到他面前说：“你以为我是宠物？还‘牵走’？”他看着她掌心的药，很是无奈地叹了句：“笑笑，这不是糖豆。”

第21章

她心软，最终年前的请假单，基本都签了。

到最后公司年前聚餐时，公关部只剩了几个北京本地人，其余的早早就回家过年了。

也就因为这样，她这个公关部的老板，被一众人欺负，灌了不少酒。只可惜凡是举杯而来的，不管是三两个，还是五六个，都是败兴而归，她依旧是面色如常，笑吟吟地靠在桌边。

到最后许南征都看不下去了，直接叫了暂停。

其实不是她酒量有多好……而是每次过来，她都以各种借口，成功推掉了大半杯酒。

“如果是男人我就说，你看我怎么说都是女的，你要和我喝酒，也要先喝三杯，”萧余坐在副驾驶座，开导许南征，“如果是女人呢，我就说，你看我是后进公司的，你不能欺负新人，怎么也要先干为敬吧？所以，”她笑吟吟地用脸蹭了下他的胳膊，“我其实没喝多少。”

车正开过新光天地，她忽然又补了句：“要不要去买些东西？”

许南征回头，正对着他的眼睛水朦朦的，明显有了些醉意。他很隐晦地笑了笑，打着方向盘换道：“想买什么？”

“礼物，”她默默计算了会儿，“春节礼物，好像要买很多。以前我都早准备好的，今年不知怎么就忘了，还剩十天，早买完踏实。”她说完，立刻明白为什么今年忘了，一门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哪儿还想得起别的。

不知道是快春节了，还是因为星期五，今天的人有些多。

许南征一直在她身边打电话，她也最多是在权衡不下时，举起两个给他看，然后在他一个眼神下就敲定了样子。很快就买好所有小辈的礼物，可到了两个妈妈时，倒是犹豫了。

“许同学，”她小声在他另一侧问，“给你妈买什么？”

他捂住电话，低声说：“我妈喜欢什么，你比我清楚。”

她噢了声，成功被这句话戳中了软肋，喜滋滋甜蜜蜜地继续奋战。

最后挑好包装款式，留下送货地址时，他也挂了电话，下意识动了下领带。

她放下笔，笑着嘲他：“许少，我记得你从来不逛商场，真是委屈了。”

他收好手机，随口说：“好好说话，少什么少。”

“不好听吗？”她伸出手，替他解下领带，顺便还给他解开了两粒钮扣，“我每次看八卦新闻，说什么京城几少的，就想笑，总想叫叫你许少，你会有什么反应。”

他也笑了声：“那是娱乐大众的。你回家叫一个试试？立刻把你送军校回炉再造。”她笑着把领带卷好，直接放到了包里，忽然转了话题：“送我瓶香水吧？”

她问完，只是盯着他，看到他疑惑看自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好。

女人收礼物，最容易收到的就是这种东西。从朋友到家里人，凡是大小节日她不知收了多少瓶，可她念旧，从来只是喜欢用一个味道，以至于雪藏了整整一柜子。

许南征前几天给她收拾房间，特地问过怎么处理，她还建议做公司年会的抽奖礼品，或是直接做福利，妇女节每人一瓶什么的，权当给他收买人心了。

可没想到，今天倒是突发奇想，要自己买。

路过了很多柜台，她停在超俗的一个牌子前，试了最大众的一款味道。

然后坦然把手腕凑到他面前：“好闻吗？”导购小姐面色带笑，难得碰上如此登对又养眼的情侣，自然态度极好，不停配合着说这款卖的最好，很适合送女朋友。

他认真闻了下：“好像，有些一般。”

他说的是实话，这款香水虽然声名在外，却是前味稍呛，中后味勉强清新怡人，绝不特殊，不像她的风格。只是这么句大实话，却让导购噎住了，萧余瞥了他一眼，放下试用装：“帮我拿瓶50毫升的，谢谢。”

她趁着导购小姐转身时，才忽然压低声音说：“其实，真的挺一般的。”

她总有很多突发奇想，他早已习惯了照单全收，只是递卡签单：“那为什么还要买？”

这不是她惯用的那款，他还是很清楚的。

她笑而不语，直到接过手提袋，才轻声对他说：“上大学时，这款香水刚上市，那时候我经过淮海路看见一个很大的广告牌，那个广告语把我震撼了，当时我就想，一定要让你送我一瓶。”

“是什么？”他扫了眼专柜，主打款不是这瓶，自然没有广告。

“天地间，”她有意顿了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就是奇迹。”

广告的力量就是这么可怕，明明不怎么出彩的产品，因为一句话，就让人有瞬间触动。她还记得那年是个夏天，自己拦不到出租车，汗流浃背地站在百盛门口。十几米高的巨幅广告，渐变的烟粉色，很流畅地书写着这句话：

天地间，你就是奇迹。

后来过了很多年，这款香水俗到不行，她却还是想要。

从小时候在靶场看他玩枪械，从看他在清华校园里的篮球赛，她就习惯只盯着他看。现在依旧是这样，她看着他，忽然发觉自己有些小矫情。

许南征伸手碰了下她的脸，正要说什么，萧余就感觉腿被撞了下，低头看。

一张可爱到爆的脸，正看自己：“笑笑。”

没想到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能碰上这个小魔王。

她笑着把袋子塞给许南征，想要抱麦麦：“你妈妈呢？”

没想到他却很认真地躲了开。

“我很想你，”麦麦用法语絮絮叨叨地嘟囔着，“你很久没和我睡觉了。”

萧余哭笑不得，拧着他的脸：“你长大了，不能和我一起睡了，知道吗？”

小孩子很认真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却忽然侧过头看许南征：“许叔叔。”

许南征先是嗯了声，随后就在萧余的笑声中反应过来，垂下眼，略看了眼麦麦，低声说：“以后叫哥哥。”麦麦瞪大眼睛，看萧余：“为什么？”

萧余抿嘴笑，就是不说话。

这孩子莫名就和自己亲近，只要自己不开口，许南征的话他肯定理都不理。

“老远就看到你们了，”孩子的亲妈陆予馨也终于走过来，“以前陪你去格拉斯，你都懒得逛香水？怎么忽然开窍了？”她看了眼袋子，摇头笑，“笑笑，lancome不像你用的。”

萧余从她神色中看到了暧昧的试探，眼神飘向许南征，没说话。

当初自己和许南征在法国，就是住在她家。那时候虽然论辈分要叫她阿姨，其实，陆予馨也才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刚才到驻法使馆。后来因为和当地人恋爱，自动辞去了敏感工作，没想到生下麦麦后，反倒是分手了。

后来回国，因为私生子的事情多少和家里闹僵了。

没想到，最后反倒是他们两个走得最近。至于为什么她儿子叫自己姐姐，反倒叫许南征叔叔……估计只能用气场来解释了。

几个人难得这么巧碰上，索性去她的茶坊，喝茶闲聊。

晚上喝下的酒渐上了头，萧余倒在绵软的塌上，拥着抱枕休息。许南征盘膝坐在她身侧，倒了些热茶，摸着不太烫了，才递到她嘴边：“喝两口茶。”

她嗯了声，喝了小半口，立刻轻吸了口气。

“烫？”

“逗你的。”她笑，坐起身，昏沉沉地看着他。

许南征明白了她的暗示，笑着伸展开腿，萧余立刻把靠垫放在他腿上，心满意足地趴了上去。

这么个细微的交流，却让陆予馨眉心直跳：“麦麦，你暗恋的人，要被许叔叔抢走了哦。”

萧余呲牙看她：“为老不尊。”

“我只比你大十岁。”陆予馨叹了口气。

“我也只和你差十五岁，”麦麦立刻接话，很快地从软榻上爬过来，拉起萧余的手，凑在唇边碰了碰：“你是我的初恋，人这辈子只有一次初恋，你要珍惜我。”

很认真的表情，让萧余哭笑不得。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太早熟了。她装模作样抽回手，指了指头顶上的人：“可是麦麦，我的初恋在这里。”麦麦看了许南征一眼，沉吟片刻才说：“我等你。”

萧余彻底无语了。

许南征正拿出烟，手也是明显顿了下。倒是那位亲妈很怡然自得，摇头喝水：“我儿子以后绝对是情圣，太感人了。”

她决定无视这对儿闹心的母子，仰着头，从下到上看着许南征的脸：“我发现，什么80、90的都是浮云，00后绝对是颠覆的一代……”

因为躺在他腿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桌上的星点烛火都映在他眼睛里。那么浓郁的黑，因为有烛火，平添了些许的暖意。

“你要明白，”许南征把烟盒放到桌上，闲闲回了句，“我们这些70、80后，还是这社会的中坚力量。”萧余笑了声，闭了下眼，缓解头昏。

可就在一秒的黑暗中，唇上有了些湿润，她睁开眼，近距离看他。麦麦抗议的声音，还有他那个不靠谱老妈的嘘声，忽然都有了些距离……

到最后离开时，陆予馨已经捂上了麦麦的眼睛：“知道为什么要叫哥哥，不能叫叔叔了吧？你见过叔叔和姐姐亲亲吗？当然是哥哥姐姐才能亲亲。”

本来就酒劲上头，再来这么一个突然袭击，更是昏了。

她就这样在他腿上趴了会儿，快要迷糊睡着时，才听见他的声音问：“晚上要见T移动的人，要不要我先送你回家？还是在这里直接睡了？”

移动？刚才逛街时，他对着电话似乎提到过。

她想了想，勉强睁开眼：“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第22章

她没想到，时隔多年，又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

到的时候，房间内十七八个VIP女宾正跪坐着，几个大男人就坐在当中‘斗地主’。两人进门时恰好是韩宁赢了，他身侧几个女孩都低声笑起来。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嘴里咬着一张扑克牌，含糊着对输的人说了句什么，面前人却笑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许总。”

所有人都笑着招呼，韩宁也放下牌，回头时难得怔了下：“萧余？”

从头到尾的寒暄，韩宁也只对她说了这么两个字。

萧余始终坐在许南征身边，看着他们打牌，大面琉璃背景墙上折着细微光影，照的她昏昏欲睡。因为她在，那些服务的女宾只是半跪着递毛巾倒酒，到最后喝的多了些，才有人开玩笑：“许总，要不要玩儿两局？”

许南征随手弹掉烟灰，拍了拍萧余的肩，在她头下垫了个软垫。她迷糊挪了下头，睁开眼看了许南征一眼，余光却扫到韩宁站起身，把手里一叠纸牌递过来：“替我两局。”

许南征接过时，萧余恰看到牌面，手气太好了。

起初还以为那几个是让着他，看来真是老天眷顾。

韩宁从桌上摸烟盒，却被个眉目清秀的女宾抢了先，很快递了上来，他用牙咬住，看着人家点完火，轻用食指叩了叩她手里的打火机，很绅士的谢法。她不动声色直起身，扬起嘴角，他却忽然瞧了她一眼：“病好了吗？”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

她笑了笑，将头发挽起来，系好：“都过了二十几天了，难为你还记得？”

她有意把话说的轻松随意些，韩宁也是笑得漫不经心。

两个人装的真像刚才认识的朋友，越是回避，越是无话。她就这么干坐着，只能暗叹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刚才一听许南征要来的地方，就堵着一口气，一定要跟着来。

来了？

反倒是尴尬。她自己尴尬，这房里所有人更因为她而尴尬。

“我洗出来一批照片，寄给你？”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蜷着腿倚在那里，目光忽然有些静，“是在西藏的。”

萧余没想到他提到了西藏，想了想才说，你寄到我公司吧，写公关部萧余收就可以了。韩宁点头，站起身走出了房间。直到三点多，他才回来，萧余正在接乔乔的电话，那边絮絮叨叨说着要拍一个电视剧，问她找有关系的马场，节省经费。

“我朋友想借马场拍戏，”她凑在许南征身边，“你有资源吗？”

许南征扔出一对A：“你朋友挺逗的，上次是满世界找桃花林，这次是马场，”他很快想了想，“刑言有，但是这几个月要装修，其它都不是很熟，回去给你问问，看有没有方便的。”

萧余唔了声，乔乔在那边儿听到了，还追加了一句：“要足够大的。”

还真是……不客气。

她只能又补了句：“要大一些的马场。”

“我有个朋友，”韩宁忽然出了声，“私人开了马场，还没有对外的计划，应该比较方便，我帮你问问。”他说的很随意，倒让萧余难拒绝，只好对着他笑了笑：“谢谢，我等你消息。”

他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家时候已经是四点多，折腾了一晚上早就累得不行。

她边洗澡，边对着浴帘外的许南征说：“不知道谁先起得头，好好的合同不能在会议室签，一定要灯光阴暗香氛暧昧，才觉得该下笔了。你是不是特后悔带我去？”许南征的影子就打在浴帘上：“带你去好处很多，那几个平时不玩到天亮不收工的，今天难得这么老实，很快签完，都吵着回家睡觉去了。”

萧余笑了声，关上水，裹上浴巾走出来：“快洗澡，我先睡了，好累。”

因为有地暖，她洗完澡都习惯垫着脚尖，光着脚跑到床上。岂料刚才蹦出两步，就被他一把拽了回来，她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知道我是怎么认识韩宁的吗？”他衣服脱了一半，光着上身，抱着她忽然问。萧余有些回不过神，想了想才说：“你和他怎么认识的，听上去和我没什么关系，”她忽然用手环住他的腰，很慢地笑了，“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吃醋了？”

刚才洗完澡，浴室里都是热气，镜子上朦胧倒影着两个人影子。

“有点。”他倒是直言不讳。

“他是你的客人，我总不能整晚横眉冷对吧？”

她用手肘顶开许南征的手臂，想解释在西藏的事。可当时的确发生了一些事，不过毕竟是在自己和许南征开始之前，说了反倒麻烦。

她决定避开不谈，迅速跑到了床上，“既往不咎懂吗？许同学，我对你可是很大度的。”

许南征这么一星半点儿的小醋意，让她足足乐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早起，对着镜子刷牙时还忍不住咧嘴笑，满嘴的白色牙膏沫，看着镜子里的他刮干净脸。“等等，”她咬着牙刷，含糊不清地叫住他，倒了些须后水在掌心，替他轻拍在脸上。凑上去闻了闻，才满意地对他挥挥手：“好了。”

话没说完，就看到他凑上来，她这才想起自己还含着牙刷，忙推了他一下，却倒霉地吞下了嘴里的泡沫，立刻拧开水狂吐。

直到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才边擦嘴边愤恨地看了他一眼：“都怪你。”

许南征倒是笑了，很近地对她说：“我不过想给老婆一个早安吻。”

喉咙里还是清凉的牙膏味道，难受的要死。

她装作不在意地回过头，埋头拼命洗牙刷，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到办公室时，桌上已经放了个信封。

快递单已经被撕掉，她拆开牛皮纸，里边竟还装着个白色信封，很漂亮的字迹写着‘萧余’。从小到大能让她承认字漂亮的，真没几个，可眼前分明是自己的名字，却显然比她写的好看。

很大的信封，倒出来在桌上，都是洗好的照片。

她把照片摊在桌上，不得不感叹韩宁会做人。除了那张大昭寺顶层的人像照，余下都不过是沿途风景。有几张竟是自己感叹过的红灯区粉红房子，还有两个人去过的酒吧。

她拿起那张照片，是从桌子角度拍的，空置的钢琴。

她正看着，助理小钟就敲门走了进来，把所有需要她签字的文件都拿到桌边，看到桌上摊着的照片立刻被惊艳了：“太漂亮了，老板你拍的？是哪儿？”

萧余随手把照片理好：“西藏，”她顿了下，才继续道，“是一个朋友拍的。”

“男朋友？”小钟视线落到了唯一一张人物照上，“看手，就知道是个大帅哥。”萧余怔了下，也看了眼那照片，果真拍到了他自己的手。

像是为了构图漂亮些，手只作了前景，清晰的还是自己的影像。

“老板？”小钟把那张照片推给她，指了指其它的，“我拿出去给大家看看。”反正是风景照，她也没觉得什么，点头同意了。

没想到下午开会时，方言竟拿着这堆照片，在会议室追着她不停问是谁拍的。他喜欢旅游，一听说这堆照片是公关部传出来的，自然刨根问底地追到了根源。

萧余暗叹自己倒霉，实在挨不住方言的絮絮叨叨：“是韩宁，你下次见到他直接问好了。”

不说话的人，一说起来简直比话痨还可怕。

方言哦了声，继续翻照片：“他是你男朋友？刚才我听下边人说来着。”

萧余心跳了下，下意识去看许南征。他只是手指轻点着键盘，不停翻着PPT的页数。

“不是，”她收回视线，“去年我去西藏拍广告片，刚好碰上他去旅游。我没带相机，他就多洗了一些送给我。”

老金听了两句，也拿过来看：“看着真不错，许总，下次去公司旅游去西藏吧？”

许南征看了萧余一眼：“这条线路比较危险。”

“高原反应是吧？”老金也看萧余，“真这么厉害？”这些旅游度假是家常便饭，可毕竟都怕高原反应，全没去过条线路，自然都好奇地盯着她。

“还好，”她心中把方言骂了十万遍，却还要尽职尽责地答疑，“少洗澡，少剧烈运动，瘦的人反应比较小，胖的人……”她笑着看老金，“可就悬了。”

这句话一出，大半儿的人都哀嚎了一句。

“喂喂，”她用笔敲了敲桌子，“该我做汇报了，你们给些面子，别让老板以为我整天就知道到处跑，不干活。”

其实她真觉得没什么，可到晚上开车回去时，许南征始终不大说话，她才觉得或许真该解释一下。可一堆风景照真什么好解释的……

“T移动的项目，我不想做了，这两天交接给别人吧？”想了很久，也只能避嫌了。

“不用，”他戴上蓝牙耳机，笑了笑，“过两天我出差，争取年三十前回来。”

她看了许南征一眼，他已经开始打电话，让秘书安排行程。

第23章

本来说是过两天，可因为临近春节，航班很紧。

到最后机票定下来，竟是次日的早班机。九点多的飞机，七点肯定要起床了，萧余刚才定了六点的闹钟，盘算着给他做什么早饭时，就被他从手里抽走手机，扔到了地毯上：“老婆，现在已经三点了。”她嗯了声，腿轻蹭着他的腿，手指都懒得动一下：“要坐十小时的飞机，很累的，快睡吧。”

很快就被他哄了两句，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只觉得有些冷，她迷糊着伸手摸了下，没人。

这侧没有台灯，她只能到处摸黑找自己的手机。

正是找不到时，地毯上忽然有震动的响声，一闪一闪的白光成功指示了方位。她探着身子拿到，接了起来，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好。

“还在睡觉？”

是韩宁？

她嗯了声：“有什么事吗？”撑着胳膊坐起来，拿起桌上的表看了眼，已经十点多了。许南征肯定是关了闹钟，还想给他做早饭呢，东西都准备好了……

“马场的事，我这里替你约好了，你朋友要不要先来看看？”

是这件事……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帮自己的，她只能清了清喉咙，让自己的睡音淡一些：“我估计她肯定要看下，等我给他打个电话，再和你约时间，”她走下床，拉开窗帘，“多谢你这么帮忙，改天请你吃饭。”

韩宁笑着说好，就挂了电话。

趁着他出差，晚上萧余就回了次家，把早先买好的礼物都拿了回去。吃晚饭时还不停看手机，算着时间，到法兰克福的话，应该差不多快了。

到最后连父亲都察觉了，问了句：“在等电话？”

萧余嗯了声，又扒拉了几口饭，盛了碗汤递过去。

可惜因为这个小动作，还是成功引起了父亲的教育欲。难得把她叫进书房说了几句话，大意不过是既然住在一起了，那就要开始把结婚的事情商量起来。她嗯嗯啊啊着，看旁边喝茶的母亲，手机刚好震动起来，忙跑出了屋子。

“笑笑。”

“我等了你一天的电话，”她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了房门，“早上怎么不让我送你？”

“太早了，不想吵醒你，”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下来，“几点起的？”

“十点多，”窗台上有些水，她扯了两张纸巾擦干净，想起韩宁的电话，“韩宁帮我约好马场了，我觉得礼貌一些，应该请他吃顿饭。要不要等你回来一起？”

“不用，”他笑了声，“我还没那么小气。”

两个人又说了两句闲话，她才把刚才被教育的事情阐述了一下：“我爸一本正经地和我说，他和我妈意见相左。有句话挺逗的，‘你们年轻人，就是选择太多，到最后反倒不知道怎么选了，十有八九就乱了套’。”

说到最后，她有些不好意思，跳过了重点的催婚主题。

她学着那语重心长的语气，许南征听完，立刻心领神会：“决策失误，如果先去找你爸谈，你现在已经是许太了。”

她悄然笑起来：“我妈很不以为然，然后……你电话就进来了。”

许南征正巧在出关，依稀有熟悉的德语飘进来，她恍惚听着，想起了那晚他说的话。明明已经习惯了他常年飞在外边，可不知为什么，忽然像是难适应了一样，很想他。

“笑笑？”他出了关，才又叫她。

她嗯了声，想说要不要先挂了电话，等他到酒店再说时，许南征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我会尽快回来。”她又嗯了声，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屋里的暖气很热，烤的她有些出了汗，她用手贴住玻璃，冰冰凉凉的刚好降温。

她把马场的事一告诉乔乔，那小妮子立刻兴奋的不行，决定第二天就飞来看看。于是她只能在京沪航线人流最高峰的时间，开车亲自去接了这位大小姐，和韩宁约了个时间。

“还有几天就年三十了，你真有精神，”她挂了韩宁电话，才认真嘱咐她，“这人是我朋友，但你别太随便，他和我……有点问题。”

乔乔挑眉，心领神会：“暗潮汹涌？”

萧余默看了她一眼，拉下车窗，递出票和钱。

“不算是，我这里只是清水一汪，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和企图，”到彻底开上路，萧余才继续说：“他在和许南征做项目，也是朋友。如果不是为了帮你，我也不会麻烦他。人情这种事，一来二去就算不清了。”

“笑笑，”乔乔看了她一眼，认认真真地说：“有好的就考虑下，许南征再好，再是举世无双，我就不信上天入地只有他这么一个对你眼。”

萧余也看了她一眼，颇有深意地笑了：“举世无双不敢说，但我有了他，还真看不上别人。”乔乔下意识切了声，才忽然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立刻睁大了眼睛，倒抽口冷气：“靠，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告诉我？”

她任由乔乔鬼叫了半天，只是笑着不说话，嘴角却已弯成了很深的弧度。

到了吃饭的地方，韩宁早就到了，乔乔进了包房看见他，极夸张地倒退了一步，回头看笑笑：“这个真不错。”萧余蹙眉，用口型对她说：不要乱说话。

乔乔本就是个自来熟，又是个彻头彻尾的颜控，对韩宁始终和颜悦色的。

“你竟然和笑笑一样爱吃鱼生，”乔乔吃的心满意足，喝了口茶壶汤，“下次去上海的话，我带你们去吃个好地方，我老板开的，很好味。”

韩宁又要来菜单，添了很多：“上次见她吃的很开心，估计她爱吃这个，就带你们来了。”

上次？自己应该没和他单独吃过饭。

萧余夹了一大块芥末，忽然想到了上次自己和许南征吃饭，他在包房外给自己打的电话。下意识咬着筷子，立刻被冲透了鼻腔，不停往下流眼泪。乔乔目瞪口呆看她，装模作样拿起手机，却是给她发了条短信：你在做选择题吗？这么不淡定。

萧余看着手机，边擦眼泪边回：对感情，我从来只做是非题，不做选择题。

本来是约好看下环境，没想到一进马场，乔乔就彻底玩的忘了正事。很大的风，萧余就站在远处看着马上的人，听见身侧韩宁的朋友杜康赞了句：“这小妞真飒，如果我年轻十岁，肯定追她。”

她噗地笑了：“没关系，她爱情至上，年龄绝不是问题。”

她边说着，边压着帽子，却不期然对上了韩宁的视线。

很快撞上，又都很快错开，莫名有了些尴尬。

好在杜康很健谈，很快盖住了这稍许的冷场。直到他们进了房间，乔乔已经彻底被震慑住，听他天南海北地说着，完全忽视了真正搭线的两人。

“你朋友挺逗的，”萧余低声对韩宁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开始是朋友的朋友，”韩宁替她添了热茶，“后来聊过两次，很投契，自然就熟了。”

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喝茶。

正巧那人起身接了个电话，她刚才喝了口，就听见乔乔低声对韩宁说：“你朋友太玄幻了，竟然是《血色浪漫》的原型。”

她倒是意外了：“真的？我以前超喜欢钟跃民。”

乔乔也啊了声，回看她：“你不是吧，我刚和他聊的都是这件事儿，说那编剧就是和他一起混大的，都是大院子弟，”她忽然蹙眉，近看她，“你魂游天外了，还是曲径通幽呢？说了十几分钟都没听见一句？”

萧余眯起眼睛，桌下踩了她一脚。

意思很明白，你小妮子再胡说话，这件事一定给你搞黄了。

韩宁只是笑了笑，不动声色岔开了话题：“他能和你说这个，表示他真挺喜欢你的。”

“真的？”乔乔立刻捧心状：“你真会说话，我要飘起来了。”

“好吧，我也做回好人，让你欢快欢快，”她有意放柔了声音，笑吟吟看乔乔，“刚才你骑马的时候，人家还夸你是‘小飒妞’呢，说如果年轻十岁绝对会追你。”

乔乔立刻美的不行，可下一句就让萧余险些喷茶。“什么是‘飒’？”

“就是很拉风，很不吝，很惹人瞩目。”

“什么是‘不吝’……”

……好吧，原来还是有所谓北京话的，她认输了。

到最后，杜康聊得兴起了，温了小酒来。

乔乔小女子情调起来了，一定要在屋里点上蜡烛。很矮的烛火，三两点放在帐篷中，倒真有了气氛。韩宁酒量当真是好，几个人喝得迷迷登登，他的眼睛依旧是晶亮亮的，却在看萧余时，有了些波澜。

“我记得，你在西藏时挺能喝的，怎么忽然就不行了？”他低声问她。

萧余笑了笑，轻声说：“我挺怕你的，真的，我在西藏就和你说过，我和许南征之间的事，”她忽然有些犹豫，可还是觉得说穿了大家都舒服，“现在我们合作做项目，还是避讳些好，这次是为了乔乔，多谢你这么帮忙。”

韩宁沉默着，过了会儿才抿了口温热的酒：“好，我会尽量避讳。”

萧余回家时，边抱来干净床单被罩，边叮嘱乔乔以后直接和韩宁的朋友联系，自己尽量不再出面了。乔乔诧异看她：“笑笑你怎么这么封建，许南征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劲儿避什么嫌？”

萧余不置可否，替她铺好了床。

可能是白天在马场吹了些风，躺在床上才觉得耳朵有些疼。呆了会儿也睡不着，她便随手拨了他的电话，很有礼貌的关机提示，倒让她有些意外。

许南征一直说是明天中午到北京，按时间来算，现在应该还没上飞机。她有些不放心，又给他的秘书挂了个电话，才被告知他下午刚换了航班，早上8点半落地。

电挂挂断时，她想起了上次他提前归来的惊喜，便小心设好了闹钟。第二天一早就开车去了机场，算着时间，8:35拨了他的手机。

很轻的等待音里，心底悄然涌起了些小期待……

电话很快接起来，许南征的声音有些意外，笑着问她：“这么早起床？”

她也笑：“不小心昨夜失眠，发现你手机是关机的，于是你聪慧无比的老婆大人就……”话刚才说到一半，就听见很熟悉的声音传进来，在问他有没有开车？要不要一起打车走。

电话那边忽然有些模糊，像是被手捂住了，依稀能听到他说了句：笑笑来了。

她只听到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

车里的音乐声很大，心跳声却渐渐盖住了所有杂音。

第24章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直接出了停车场。电话一直在响，她却一直在加速，很快就离开了机场高速。直到进了公司，她才看了眼手机，三十几个来电显示，还有两条短信。

有一条是乔乔的，一条是许南征的。

关上办公室的门，犹豫了很久，仍旧不想看他的短信。

乔乔的那条很简单：中午一起吃饭？

她想打字，可又心烦气躁的，索性回拨了过去：“我把公司地址发给你，你十一点半直接打车过来找我。”乔乔嗯嗯啊啊着，想说什么，她已经先挂了电话。

公司是九点半上班时间，现在才九点十分，基本还没什么人。

办公室安安静静的，手机也安安静静地，都没有声响。她盯着那条未阅短信的提示，足足看了两分钟，终于熬不住点开来。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一屏字：

前几天小航告诉我，女人如果生气挂了电话，男人一定要坚持不懈的打下去。但女人也要给男人留些面子，要在十个电话以内接起来。聪慧无比的老婆大人，我已经回拨了三十一个电话，你是不是考虑下上边的建议？

几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像是强迫症一样。

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这些话的语气。

最后还是扔下手机，拿起笔，签着昨天堆积下来的文件。全部都是下财年的预算申请单，每签完自己的名字，都能看到下边的空白位置，是许南征要签的地方……直到所有都弄完，她才又看着手机，犹豫了很久才拨回了电话。

只响了一声，他立刻就接起来。

“一分钟，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解释。”

“好。”许南征静了会儿，竟然没说话。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响声，气的直想笑：“还有三十秒。”不知为什么，他的不慌不忙，就这么消磨着心里的不快。明明前一秒还很生气……

“法兰克福机场遇上的，相对了近十个小时，但不是孤男寡女，”他很慢地说着，像是要用完她给的时间，“没有下次了，再碰到我会直接改签，如果有重要的事不能耽误，就换经济舱。”

她唔了声，没说话。

“老婆，我们公司的咖啡豆在哪儿？”他忽然问。

她反应了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你到公司了？”

“刚到，在茶水间，想泡咖啡找不到咖啡豆。”

她哦了声，听见他真的不停在开柜子翻东西，忽然有了些心软，低声说你等我过去给你找，才挂了手机，去了茶水间。一进门就看到他的行李箱，许南征像是刚才找到咖啡豆，掀开咖啡机的盖子，在往里倒着。

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剩的半袋，又放回了柜子里。

大厦的空调很足，萧余只穿了件很薄的上衣，已觉得热。他刚从德国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厚衣服，有些出了汗，她站在侧面看着他摆弄着咖啡机，实在怕他被热死，便伸手替他解开上衣：“穿这么多也不怕感冒。”

“奶和糖放在哪儿？”他脱下外衣，把衬衫袖子挽起来。

嘈杂的搅拌声音停下来，很快有细窄的深棕色水流，倒满了白瓷杯。

这辈子真是被他吃的死死的。

萧余暗叹口气，又找出他需要的东西，直到一杯咖啡搞定，他却推到她面前：“喝吧，我聪慧无比的老婆大人。”

“你别以为一杯咖啡就够了，”她扫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女人最忌讳的就是前女友、前妻，我再大度也会生气的，”她端起杯子，脾气又弱了几分，“更何况我本来就小气。”

从开始喜欢他起，无论他多看了谁一眼，都会纠结很久。

更别说知道他和王西瑶在一起后，自己几乎半年都没去他家，避开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东西。本以为只是少女情怀作祟，可今天早上听见王西瑶声音的一瞬，她才明白，这辈子就这样了。

感情用事。与他有关的，永远逃不开感情用事。

“别想了，是我的错。”许南征忽然说。

她怔了下，才悄然笑了下，满意地喝了口咖啡，立刻被烫得吸了口气。然后就在舌尖发麻的时候，听见他说：“下次生气别立刻挂电话，我会担心你出事。”

“那我生气该干什么？”萧余放下杯子，“大吵大闹，摔杯子砸东西？把你衣服都打包从二十楼扔下去？”她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长途归来的味道，风尘仆仆，真不算好闻。

安静很久，她才又说，“其实当你的面，我什么都做不出来，可又不能把自己憋屈死，就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自己冷静。”

他放松着，让她抱着自己，用手捋顺她的头发：“这样的处理方式，结果通常是你还没冷静下来，我已经不能冷静了。刚才在机场高速超速了，拿了驾照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违规。”

他的声音很软，有种无可奈何的味道。

她用脸蹭着他的衬衫，好吧，这句话很受用……

中午乔乔来吃饭的时候，她直接就定了公司楼下的贵州菜。

两个人进包房的时候，乔乔正在看菜单，抬头一看是许南征立刻呆住，马上站起来，眼睛水汪汪晶亮亮的。

萧余和许南征都被吓了一跳，直到坐下来，萧余才低声问她：“你抽什么疯？感觉像看到多年失散亲人，就差热泪盈眶了。”

乔乔捂着心口，轻声道：“还别说，就这感觉。你懂什么是感同身受吗？我看到他站在你身边，比自己结婚了还激动，”她边说着，边夸张地深吸口气，忽然抽出纸巾，擦了下眼角，“太不容易了。”

萧余哑口无言，撑着下巴看她，忽然也很感动。

这就是朋友，谁说没人会与你感同身受？那只能说你没真正的朋友。

过了会儿，她才看了眼身侧的许南征，忽然偏过头吻了下他的嘴唇，本来很单纯，只想再逗逗面前的傻妞，却在离开的一瞬被他按住，想要说的话都被他直接压在舌尖，咽了回去。

虽不是大庭广众，可面前却是个大活人。

她几乎是面红耳赤地推开，低头咬住吸管。

“不带这样的……”乔乔目瞪口呆，激动地哗啦啦流眼泪，“再来一次，让我照张留念。”萧余横了她一眼：“刚才是彻底满足下你，照相地不许。”

包房门正被人轻叩了两下，侍应生走进半步，低声询问是不是要点菜。

“想吃什么？”许南征这才翻开菜单，笑的很浅。

乔乔瘪嘴，拼命擦着眼泪，恨声道：“来一盘狼心狗肺。”

他微笑，问侍应生：“有狼心吗？”

“没有……”

“狗肺呢？”

“没有……”

他满意点头：“那就泡椒鸡杂吧。”

……这也太偷梁换柱了，萧余理智地保持沉默。

“还想吃什么？”他继续看乔乔。

“随……随便吧。”

乔乔彻底没气儿了，咬着下唇看萧余，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给她发了条短信：这就是气场啊，彻底压过你的气场，你完了。

晚上在客房里，萧余听着乔乔叽叽咕咕说了很久，大意都是这半年来的失恋史。

到两点多她才从床上坐起来：“许南征明天去天津，我要回去睡了。”乔乔哦了声，又立刻回了神：“不是才出差回来，又走了？”萧余拍了拍她的头：“你以为是八点档？商业奇才都没事儿开着跑车满世界溜达泡美眉，每天看两眼电脑，公司股票就一路飘红了？”

乔乔抱着被子，躲开她的手：“你这话说给佳禾听吧，她的男主角都是这号人。我的意思是天天见不到人，会不会很没安全感？”

“多少有些，”她坦言，“没办法，现在一个公司已经好很多了，还能常看到。”

回到房间时，他正在浴室洗澡。

萧余走过去，悄悄掀开浴帘看他，水流一路从脊梁蜿蜒而下，冲洗着大片白色泡沫。他这么多年坚持运动，身形始终在最好的状态，修长笔直的腿尤其好看……她眨了眨眼，想起今天早上他说的超速的话，觉得浑身升温，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帘子。

却在收手时，被一把拽住了腕子。

回过头，许南征浑身还淌着水，已经裹上了浴巾，安静地看着她。

因为空气的湿度，纯黑的眼眸蒙了层水光。

她吐了下舌头：“我错了，我认罪。”手臂已经被他弄湿了，皮肤相触的地方渐蔓延开很高的热度，莫名心尖都有些发麻……

“所以呢？”他的声音浸在水雾中，暧昧难明。

叹，反正自家的，不吃白不吃。

她终于转身搂住他，像是小猫一样贴上去，一下下地亲着他的嘴角。虽然很有氛围，但不得不承认，被水浸湿衣服的感觉，实在不是很舒服……

直到他把自己抱进浴缸，她反倒是退开来：“我想了你这么多天，好不容易等你回来，你却让我气了一整天。许南征同学，这么下去我的心脏迟早会出毛病。”

是谁说女人喜欢翻旧账的？绝对的真理。

许南征伸手抚过她的额头，将已打湿的前刘海拨开，在灯光下看她袒露的五官：“这几天，我一直很想你。”声调忽然就软下来，温和的不像是他。

萧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法兰克福水土真不错，许南征变异了……

他看着她的表情，终于发现女人是彻头彻尾的听觉动物。

对他这种自幼受老人家革命思想熏陶严重的，总觉得有些话太虚浮，说的太容易，反倒成了客套话。

没想到，脸皮果真是练出来的。

难得说这种肉麻的话，他转瞬又恢复了常态：“时差还没倒回来，刚和你说了一句话，就开始飙车追你。萧余同学，这么下去我驾照迟早要重考。”

第25章

没想到准备了很久，母亲一个诏令，她年三十就飞了香港。

其实陆家祖籍在江苏，但外曾祖父是住在舅舅家，所以老人家在的地方，自然就成了农历新年大家聚的地方。

下午休息时，一帮年纪小就混在清净的二楼闲聊。陆家祖辈从商，只有萧余的妈妈嫁给了军人，她也因此从小在北京，和这些同辈的都不大熟，自然无话可说。

比如现在，几个老少女又在研究这个学位拿下来，接下来再读什么……都差不多二十八九了，比自己还大几年，世界却单纯的只有读书，然后再等着嫁人。

她实在是插不上话，只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拿着手机出神。

正是心不在焉时，就被人抽走了手机：“两三年见你一次，竟还摆手机广告的pose，”表姐叹了口气，“你妈说了，让你去找她。”说完，又把手机老老实实递给她。

萧余如释重负，收起手机，刚才下了楼就看见妈妈在拐角书房门口，对自己招了招手：“廖阿姨来了。”她愣了下，这大过年的，那个女超人还真闲不住……进了房，她看见廖阿姨撑着下巴，正开着免提打电话。

而电话那头，竟是许南征的声音。

她抬眼，看见萧余时，才微微一笑：“南南，你老婆来了。”

廖阿姨是妈妈从小的朋友，自然对她和许南征都很熟悉，可猛地这么说，却还是让她有了些不好意思，笑了笑，低声打了个招呼：“廖阿姨。”母亲就坐在旁边，示意她过去，她这才走到书桌前坐下，继续听他们的电话。

电话才开始了不久，她大意听到是连锁酒店项目。

廖阿姨常年在巴西，算是当地商界很有名的女强人。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找到许南征，她看了眼妈妈，忽然有了些明白，虽然嘴上不大同意，却终归是自己的母亲……“怎么样？有兴趣吗？”廖阿姨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说实话，很有兴趣，”许南征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信号似乎不大好，“趁这几天假期，我们可以立刻谈起来。笑笑？”

萧余两手撑着下巴，无奈道：“许总，春节假期加班，按劳动法是要算三倍工资的。”

话刚说完，电话就断了……

“他爷爷家信号一直不好，”她捧着杯子看廖阿姨，无奈道，“我们谈吧。”

“好，不过我们重点谈私事，”廖阿姨靠在椅子上，看了眼始终安静旁听的人，才又去看萧余，“明明是女孩，还要天天跟着许南征拼死拼活。知道你妈妈为什么不喜欢他了吧？看你几个表姐，都是不停读书，天天安逸的不行，再看看你自己，学历最低。”

萧余咬着杯子，龇牙道：“廖阿姨，你老大不小了，也不结婚，天天做空中飞人。我是太崇拜你了，才落得如此田地。”

她说完，看了眼母亲：“妈，谈公事了，您可以出去陪外公了。”

母亲忍不住笑了声，站起身说：“我这才是吃力不讨好，你们说吧。”

其实廖阿姨说的只是初步投资构想。

萧余和她简单说了两句，就开始聊起了别的，廖阿姨严重阴奉阳违，不过假意劝了几句就开始猛夸许南征，听得萧余乐得不行，等到送走了她，才跑到空房间给许南征打了个电话。

信号依旧不是很好，断断续续的。

“等我换个地方，”他说完后，就没再说话，像有关门的声响后，才问了句，“听清了吗？”

萧余嗯了声：“我觉得连锁酒店有潜力。就像携程的季琦，不是成功把如家和汉庭酒店做出来了吗？都是不到五年就上市了……”许南征笑了声：“笑笑，今天是年三十，我们不说公事。”

她噢了声：“今天你们家人多吗？”

“还是老样子。”

“我这里人很多，可惜和我谈得来的都不在，”她用手指轻划着玻璃，假意叹了口气，“我被鄙视了，被人说是这一辈学历最低，不肯上进的典范。”

“你喜欢念书吗？”他反问。

“一般，”她假设了一下自己每天醒来都只有学校，很是窘了一把，“大学生活呢，肯定是怀念的，但要是让我像我几个表姐，读完经济读管理，读完管理再读什么文学，却永远不会学以致用，我一定疯掉。”

“那就好了，”他清淡地说了句，“我老婆又不是文盲，本科足够了。刚才你不是说携程网那个季琦吗，他是你校友，最多也不过在交大读到硕士。当初在美国混，人家也不认他的中国文凭，回了国，每隔三五年就搞出个上市公司，不是挺好的？”

她又噢了声，心花小怒放了一把。

无论再如何成熟自立，许南征的价值观，总能完完整整地影响她。

“其实，要不是因为你，我肯定会继续读下去的，”她从落地窗这一侧，漫无目的地走到另一侧，“谁让我们差了六岁，稍有停步，就会落得更远。”

“我知道，”他说完，静了会儿，忽然说，“明天我去接你？”

“明天？”她默算了下时间，“估计来不及，还有几个舅舅回来，一定要吃晚饭。”

“好，我去香港接你回来。”

她悄然停住步：“你要过来？”

“老婆不回家，我只能亲自去接了。”

他刚说完，就听见旁边闯进来一个声音，许诺很大声地问：“哥，你干嘛呢，这天寒地冻的，你穿件衬衫得瑟什么呢？”

许南征笑了声，说了句快进去，许诺又唧唧歪歪地问是谁，一听是萧余，立刻要和她说话。“笑笑，”许诺终于拿下电话，很是长叹口气，“我就说呢，能让我韩宁师兄败北的是谁？哎，只能说既生韩，何生许！”

萧余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压低声音说：“听好了，以后你再在你哥面前提你那个伟大师兄，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许诺显然也发现自己说多了，立刻把电话交还了回去。

“你快进去吧，”萧余怕他被冻坏，很快地说，“其实我过两天就回去了，你不用特地过来，难得有假多休息几天。”

结果自然是无效驳回。

第二天去接他时，正好廖阿姨也在，索性定了Cova Ristorante Caffe的下午茶，继续谈公事。廖阿姨是个太有效率的人，许南征又是个行动派。

两人竟都在前一晚做了准备，足足谈了两个小时。

萧余在一侧，将脸搭在胳膊上，翻看着资料，到最后是许南征先停了下来：“Cindy，今天先说到这儿，我需要再梳理下。”

廖阿姨这才看了眼时间：“好，我正好约了人，再不走要迟到了。”

到剩了他们两个，萧余才合上文件夹：“头次见你主动停下来，还真不适应。”

“她就算是印钞机，在今天也只是个千瓦灯泡，”他说完，忽然看向她，“生日快乐。”

她愣了下，像是被他轻触到心尖上，本来很是遗憾生日时他不在身侧，可是这样的午后，他就恰好坐在面前，赶上了自己的生日。

“我还以为你忘了，”她笑，“今天都过去十六小时了。生日礼物呢？”

“想要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像极了在马来时，他在吵闹的背景音、冰凉的池水中问自己的语气。她静了会儿，才说：“你不能给点儿惊喜吗？每次都问我。”

他笑着舀了一勺榛子巧克力，喂到她嘴里，“不好吗？”

“挺好的，这样你永远也不会送错，”她忽然畅想了一下，“可你多少也让我享受下，被人追啊追，怎么也追不到的快感吧？你拼命献殷勤，我拼命矜持着拒绝着，其实暗爽的不行……”

许南征慢悠悠地笑着：“就是穷折腾？不好好过日子？”

她低头喝了口水，喃喃道：“摆不平我妈，谁和你过日子。”

虽是这么说，却不自觉飘忽着，轻叩了叩桌子，他又舀了一勺甜品，喂给她吃。

浓郁的味道，牵扯着所有味觉。

大学时寝室夜话，总拿出佳禾的男友顾宇和许南征比。

一个是温柔体贴一个是欲拒还迎，一个是每日送饭到楼下，一个是每日让她深夜开车去找。硬件是天生的无法攀比，可软件简直是天堂地狱的差别。

一晃多年，顾宇已不要脸的劈了腿，许南征却意外开了窍。

现在想想，哪儿有那么多比较，哪儿有那么多道理。

给自己讲过道理的人不少，可是能讲出道理的人，大多都不幸福，又或许正在幸福着，却怎么能肯定就保质到最后？

说到底都是自己选的，自负盈亏。

“你也该尝尝我曾经的感觉，只是猜，不停猜。每天睁开眼就是想，到底该不该放弃呢？”她的语调压了下来，恍惚想起了当初，玩笑道，“我在你身后追了这么多年，累了，追不动了。以后你要拉着我往前走，我不想走了，我想放弃了，你也要坚持拉着我继续走下去。如果松了手……后果自负。”

许南征看着她的眼睛说：“好。”

第26章

春节的假期，总是最安逸的。

回到公司，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工作状态，事情却堆了不少。

萧余翻着手里的东西，问小钟：“给T移动的东西，都寄了吗？”小钟想了想：“都出去了，但要他们韩副部长亲自签收的，还没送出去。”

“为什么？”她抬起头。

“我们送了几次，本人都不在，”小钟老实交待，“位高权重的，又要不到手机。”

萧余想了想，让小钟出了办公室，拿起手机翻出他的电话，犹豫了会儿，才拨了出去。

“萧余？”电话里的声音，听得出意外的情绪。

她嗯了声：“还在休假？”

“今天是要上班的，有些私事请了假，”他说的言简言赅，“找我有事？许南征的事，还是马场的事？”虽然话音很温和，她还是被问得不自在。

明明是公事，可到他嘴里就变成了‘许南征的事’……她暗叹口气，早知道把手机号码给小钟，让她去处理了。

可现在已经拨了电话，只能硬着头皮做到底，她笑了声，有意拉远了距离：“是公事，不是私事。我这里有文件要给你本人，明天你在公司吗？我让人送过去。”

“明天要出差，大概要半个月，”他略停顿了下，接着说，“这样，晚上你约个地方，我去找你拿。”

人家既然这么客气，自己也肯定要识相些。

最后她直接把韩宁家地址要来，约了个时间，决定晚上亲自送过去。

很快地址就发了过来，她看了眼，离公司不远。

今晚刚好廖阿姨来，接了飞机后可以顺路送过去。她计划的很好，可是没想到航班延误了几个小时，到真正接到人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许南征在公司，我先把您送过去，”萧余边开车边说，“刚才订了宵夜的位子，我一会儿会先送个东西给客户，再来陪你们吃饭。”

廖阿姨侧头看她，笑问：“笑笑，十点多了，许总给你加班费吗？”

她叹了口气：“所以说，不能给自己人打工，什么都没有。”

结果到了公司楼下，她打许南征的电话，没接，估计他是在开电话会议。

她回头看了眼廖阿姨的行李箱，这么拿着也不方便，索性带她上了楼。电梯打开时，前台只剩了值班的秘书，玻璃墙后的灯光已经灭掉了。

“萧经理。”秘书看她大半夜回来，倒是被吓了一跳。

萧余点头，让秘书带廖阿姨去了会议室，自己则拖着大箱子一路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刚想敲门就听见许南征的声音在说话，怕敲门声打断电话会议，她索性拧下扶手，推开了门。

声音立刻停下来。

整层楼面都没了人，安静而空旷，她甚至能听到门开的一瞬的声响。

房间里的画面有些让她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静止在了门前。许南征猛地从书桌后站起来，大步走向她：“笑笑。”她看着他的动作，竟像是很慢的镜头，叠加在眼前，直到被他拉住手腕，才像是找到了魂儿，轻出了一口气：“廖阿姨在会议室。”

没想到自己还这么冷静，冷静的一塌糊涂。

许南征的声音在耳边飘过，像是在让屋里人出去。她努力想要聚焦看他，可眼前早模糊着，只觉得那双眼中竟也有着仓皇失措，兵荒马乱的如同自己一样。

“你给我个面子，”她闭了下眼睛，“会议室里是我妈妈的朋友，你不要大声说话吵到她，也不要让她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情，”她边说着边伸出手，止住许南征的话，“还有，松开我的手，不要和我说话，你只要说再一句话，我肯定崩溃。”

她忽然手足冰凉，只想摆脱他的手。

如果臆想的捉奸现场，忽然变成了事实，人在一瞬间会是什么反应？

以前玩笑时她曾和闺蜜说过，要是自己肯定会不顾一切，狠狠打死这个男人。可是面对他的眼睛，她竟然只想离开，还要偏执地，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笑笑姐。”那个宽衣解带的女孩叫着她，亦是惊恐。

许南征当真不敢说一句话，直到她扯开自己的手，才又猛地抓住她的手臂：“去哪？”萧余笑了笑：“给你留空间，处理好你的问题。”

“我没有问题，”许南征的声音竟有些发颤，“她和我没关系。”

她噢了声，又一次想扯开他的手，可攥的那样紧，几乎每错开一下都是撕扯皮肉的疼。到最后她终于带了哭腔：“你再不放开我，我就撞碎你的玻璃墙。”

多傻啊，这种钢化玻璃，就是撞得头破血流也撞不碎的。

她只是多一秒也不想呆。

“你听我说，”她继续让自己说话，压制着胸口的蔓延开的痛，“许南征，你知道我的性格。你现在不松手我就撞玻璃，你要是跟我下楼，我就撞车，你要是不想逼我就松开手，”她说的如此认真，“我相信你，我听你解释，但先要吃完饭，回到家我就听你解释。我知道你们男人都喜欢做王子，喜欢拯救灰姑娘，逢场作戏，我懂的，你先放手。你看，廖阿姨还等着呢，我们有什么误会，也不能耽误别人吃饭，对吧？”

逻辑如此不通，这绝对是她做公关经理以来，说的最失败的话。

滔滔不绝，不敢停下，说的自己都快信了。看，自己终于不再感情用事了，还懂得去说服他放开自己，免得自己大吵大闹惹了笑话。

可就在他松开手的一瞬，她像是得到了喘息的机会，拼了命的跑出门。在电梯合上的一霎那，用手按下了每一个楼层。

这是刚才上来时的电梯，幸好这么晚，它还停在这里。可以立刻逃离，避开所有的尴尬。

电梯不停在各个楼层停下来，她怕他追上来，从电梯钻出来，走进了陌生的楼层，好多办公间，都已经锁上了门。

她走到走廊深处，靠在玻璃门上，呆站了很久，眼泪才后知后觉地滚下来。

手机不停响着，一遍又一遍，好在这个楼层没有其它人。

她按了一遍又一遍，手都开始发抖了，许南征还是打个不停，到最后她终于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他不停喘着气，声音却软的不像话，温柔的不像话：“笑笑，我求你，你别到处跑，你听我好好说几句话行不行？”

“我快到家了，”她不停往下流泪，头脑却清醒的吓人，“我在家等你。”

“好，”他立刻回答，“哪儿也别去，我立刻回去。”

“好。”她对着玻璃，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点头。

“笑笑？”他的声音很不确定，甚至能读出深切的恐惧。

“我不会做傻事，我等你回来。”

直到电话挂断，她才站起来，站在电梯前出神，觉得他差不多离开的时候，独自坐着电梯下了楼。车没有停在大厦里，而是停在了附近饭店的门口，这个时间正是宵夜时候，热热闹闹的停车场，欢声笑语的。

她刚上了车，手机竟又响了，屏幕被脸上的泪水弄脏了，却还看得出是韩宁的名字。她接起来，韩宁的声音还带着笑：“我在家等了你三个小时，人呢？”

“我这就过来，”声音不是自己的，她很快又补了一句，“等我十分钟。”

韩宁的声音忽然有些犹豫，静了下才说：“不要开快车，我在楼下等你。”

“好。”

她把车开出了饭店停车场，用印象中最快的路线，开进了他们小区。保安拍了拍她的车窗，说着什么，她隔着玻璃看了那人张牙舞爪很久，也记不起自己该干什么，直到韩宁走过来，拍着车门：“下车。”

她下了车，任由他坐上驾驶座，把车停到车位上，再回来找她。

“你怎么了？”韩宁蹙眉看她。

“给你送文件啊，”萧余缓过神，发现自己手中空空的，才立刻道，“文件在车上，我去给你拿。”说完抢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向着车位走去，可才走出两三步，就被他一把拉住，直接刷卡进了楼门：“先上去再说。”

直到一杯热水被塞到手里，她才觉得烫，猛地抽回手时，杯子就碎在了地板上。

一地的碎玻璃，四分五裂，晶莹剔透。

她连声说着对不起，想要趴在地上捡碎渣，却被他直接攥住手腕：“笑笑？”同样的叫法，只不过他的声音更温和。

刚才许南征真是怕了，竟然说‘我求你’，他从来都不这么说的……

萧余只觉得心像是一点点被掏空，怎么想着他的好，都再也填补不上。鼻子酸的吓人，不停流眼泪都冲不淡酸意，她想站起来离开，脚下细细碎碎的都是玻璃渣，不想躲，反倒想直接踩上去，让身体上的痛意缓解心里的痛。

刚才迈出一步，却身上一轻，竟被韩宁横抱起来，直接绕过了满地的碎玻璃，进了书房。

很大的双人沙发，他把她放在上边，半蹲下来看着她：“你如果不想说，我把这个房间借给你，摔东西可以，但不要伤害自己，”他说完，把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刘海拨开，放柔了声音说，“不要让我明天起来，发现自己要被告什么故意伤害罪，或是谋杀罪。”

她盯着他的眼睛，刚才进来的急，书房还没有开灯，只有客厅的灯光半照进来。阴暗不明中，他努力维持着微笑，像是要安抚着自己，还有刚才的话，都是刻意的轻松。

“韩宁，”她忽然叫他，声音哑的像是被打磨过，“我是不是很差？”

韩宁没料到她这么问，只是沉默着，看着她。

手机像是在响着，在客厅里，永远不会停止一样的响着。

“要我给你拿进来吗？”他忽然一笑，“换个时间和地点，我会认真回答你的问题。今天就算了，好不好？我不适合说任何话，尤其是现在。”她深陷在沙发里，几乎说不出话：“我是不是很差？”

他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才说：“不是，你很好，好到我一直忘不掉你。每次看不见你就以为淡了些，可是每次只要一见你，就会更喜欢，其实我挺怕见你的。”

他长出口气，想要继续劝她时，就被她直接凑上来，深吻了下去。

第27章

两个不投入的人，让所有的纠缠都变得生涩。

她松开手：“对不起。”

韩宁笑了笑：“没关系。第一次被人非礼了是听到道歉，而不是表白，”他刻意不在意着，努力化解这场尴尬，“上次好像是同学聚会，暗恋我的一个女人，喝醉了让我送她回家。”

手机声忽然停下来，安静的空间，尴尬的让他站了起来。

在碰到的一霎那，她就知道这件事有多错。

她忽然想到许南征第一次吻自己，闭了下眼睛，太强烈的画面和感觉，迫使她又睁开眼，看清真实景象：“我想到你在西藏说的故事，你的前任。”

他愣了下，才恍然：“挺像啊，她也是和我大吵一架跑出去一整夜，10个月后就成别人孩子妈了，”他边说着边走到客厅，“我记得，你还说是‘缘分’。”

手机递给她时，发现已经没电了。

原来，点评别人的生活，总是如此轻松。

等到刀子真割到自己身上，才会察觉挺痛的。以前总会指着电视嘲笑某个角色，她从来不理解有人可以在自己伤心时，去找一个始终爱着自己的人，发泄感情。

或许她来这里是巧合，可刚才，她也做了一样的事。

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两个自己在无声厮打着。

安静，她现在只想安静，可另一个声音却不停在说万一出了什么事，万一他开快车……

就在犹豫时，韩宁已经把她手机拿过来，把sim卡换到自己手机上：“以前网上不是流传一个故事，两个人吵架，一个人拼命不接电话，另一个出了车祸却打不通。失之交臂。”

心猛地跳起来，这种假设太可怕，让她的手又一次不住发抖。

可按到一半的号码，又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说什么，也怕听见他说话。

忽然电话又响起来，韩宁看她不接电话，又蹲下来，安静地看着她：“笑笑，你不要挑战我的道德底线。我能放开一次，不保证能放开第二次，今晚你不能留在我这儿，也不能乱跑去别的地方，”他顿了顿，“这么看来，只有你回去，我才能彻底交差。”

他的滔滔不绝，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仿佛一停住就会引来又一次错误。

她终于接起电话时，韩宁已经关上门，留给了她封闭的空间。

电话接通后，很长时间的安静，只是这么安静她就开始眼睛发酸，哭不出来却很难过。许南征终于开了口：“回家好吗？”声音很沉，直压到心里，扯着心一直坠了下去。

她没说话，捏着电话的手有些发麻。

“这么晚，有什么话先回家，”他继续说着，“你护照就在我手边，不是免签一百多个国家吗？你随时可以走，想去哪里都行，想去多久都行，我就在北京等你冷静了回来。但你走之前，要先回家。”

他说的那么冷静，可字字句句却都在软化着她。

那房子本来是她的，每次心情不好把自己锁在房子里，可以呆上好几天，可现在他就自己最后的避风港，让自己连家都不敢回。

到最后两个人又对着电话，静了很久。

“笑笑，回家好吗？”还是他先开了口。

她攥着手机，努力开口：“好。”

挂了电话，她就在书房里坐着，直到后半夜了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把手机还给韩宁时，他就坐在电脑边玩游戏，热热闹闹的植物大战僵尸，打的七零八落，连连失手。手机放在桌上，他连头都没回：“走了？”

很快血红的大字霸占了整个屏幕，这局Game over了。

她看着他开始新局，问了句：“要不要和我下去拿文件？”

韩宁手顿了下，回头看她：“萧余，我有时候觉得你挺懂事，有时候又觉得你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是不是只有和许南征有关，你才肯用情绪说话？”

“感情用事，不是挺吓人的么。”她看了眼还没收拾的碎玻璃。

“挺好的，小姑娘闹闹情绪，挺正常，”韩宁又回过去看电脑，“感情这东西，要经得起错误，谁没惹过祸犯过错。实在不行就看得开一些，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说这句话时，忽然看了她一眼，再没说话。

最后她还是把文件给他拿上来一次，才开车回了家。

钥匙打开门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没开灯，烟味却呛人，她站在门口徘徊了很久，还是反手关上门走了进去。许南征静靠着沙发，客厅很暗，可是地板上还是有很深的影子。

萧余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感觉他握住了自己的手，明明是想给她取暖的动作，可是包裹在外边的手，竟比自己的还要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忽然开了口：“她找了我好几天，今天又是晚上找过来，我知道你看到一定会多想。上次因为王西瑶的一句话，你反应这么大，我不想再让这种事惹你不开心。无论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好，让她彻底消失，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最坏的结果。笑笑，不是所有男人都想看陌生女人脱衣服，灰姑娘是小姑娘才喜欢的故事，只是童话。”

他似乎笑了笑，却大半是自嘲：“过去在上海，高校有些小女孩，很喜欢在地下车库靠着高档车认识有钱人，刑言就这么搭上过两个。有意思吗？平心而论，我要觉得这种事有意思，就不会和你开始，二十多年的感情，这种玩笑开不起。”

“你以前给我弹过钢琴，我回去特地把调子哼给许诺，问她是什么，从那天起，我就没碰过任何女人一次。那么多年我带着你从北京到上海，再回到北京，一直想着再晚一点，到所有都稳定了再开始。不念军校，是因为在和平年代，我不想空拿着军衔就这么一辈子，拼命做公司，是不想别人说许诚的孙子没出息，我承认过去把公司看的更重，可我从来没把任何女人放在你前面。”

大段大段的话，萧余根本就没有机会说任何一个字。

很多是她没想到的，很多是她一直想要听到的，可是这样的时间地点，却让她更加难过。

他的嗓子很哑，明显是抽烟太多后的声音。

她没有做任何争论和反驳，起身到厨房，打开冰箱想给他拿冰水。可冰箱是空的，从香港回来后没来得及去超市。手搭在冰箱门上，过了很久也没有合上，直到他走过来抱住自己。

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早已熟悉了的体温，和他皮肤摩擦的感觉，让她一瞬间就模糊了视线：

“外边下雪了，”她说，“我开回来用了好久。”

“下次打电话给我，我开车去接你。”

她没回答，却忽然问他：“为什么我在楼下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

“怕你直接挂了电话，找不到人。”

“我说不过你，从来都说不过你，”这么开着冰箱很冷，可也能让她清醒着，和他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许南征，为什么你永远都是对的？明明事情有很多种处理方法，你却总以为自己选的最正确，你从来没真正认过错，即使道歉，心里却坚持自己是对的。”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和他争论过任何东西，那是因为她也认为他永远都是对的。

两个人永远站在同一战线上处理问题，她从来都能被他左右。

她合上冰箱门，转过身，撞进那双眼睛里。

“每次都在事后，在我误会的时候，你才说笑笑你错了，事情不是这样的。让我觉得自己有多小题大做，有多不相信你，”萧余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冰箱，和他隔开了一个距离，“可为什么我每次都要相信你，无论事情多夸张，只要你一句解释，我就要相信你？上次信了，这次信了，下次呢？到你懒得解释，或是到你解释后，我根本不信的时候？而且，”她忽然笑了笑，“不到两个月，你不觉得，事情突发频率太高了吗？”

他就站在面前，却被问得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声音说：“是我错了。”

“都错了，”她闭上眼睛，不想看见他的脸，让自己说不下去，“你太自信，我太不自信。你自信到认为你的方式都是对的，我必须要理解，我的不自信让我看到什么都会崩溃。一开始我不是这样的，哪怕是五六年前，我还觉得你一定会爱上我的时候开始，就不会这样。”

那时候，一直坚信，他是爱自己的。

可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刻意疏远，让自己开始怀疑，萧余你到底是有多差劲，占尽了天时地利，许南征还是不肯爱你。

到现在，到今天，他的话是真是假？自己该不该相信？

……

所有话都说完，整个厨房都安静下来。

今晚的月色不是很好，灰蒙蒙的，可也能照出彼此的轮廓。

他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很短的距离，却再没有碰到一下。

“是我错了，”他最后才伸手，摸了下她的脸，确认她没再哭，“我今天出去住，你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上楼的时候，听见许南征开门离开。

直到洗完澡趴在床上，才开始不停地流眼泪，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都流完。过去那么年无论再怎么失望都没有哭过，可这短短两个月，明明在一起了，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会到这么难过的地步……

第二天睡醒时眼睛肿的吓人，无论怎么冰敷都没有用。

她试了很多次，每次隐形眼镜放进眼睛，都会疼的不停往下流眼泪，最后只好放弃，戴了副红色的框架镜。

T移动的项目会议，开了一天。

因为韩宁上午都在飞机上，到下午时才开始连线电话会议。整个会议过程，像是商量好的一样，所有和公关有关的，韩宁总是刻意保持安静，避免和萧余说话，最多不过是一句‘我没意见’或‘等回来再说’，萧余也没和他真正说过一句话。

晚饭是秘书买来的盒饭，萧余去茶水间时，还听见T移动的人说韩部今天好像有点儿不对，是不是要升职了？刻意收敛？

她拿着杯子，看着水倒满了整个杯子，直到身侧一只手替她关上，才反应过来：“谢谢。”直起身，许南征只是看着她，说：“刚才看你没吃多少，要不要让秘书给你单点？”

“不用。”她摇头，拿着杯子离开了茶水间。

会议室人太多，乌烟瘴气的，烟气更让人难过。

她趁着休息时间回了自己办公室，座机正在不停想着，接起来竟然是许远航：“大小姐，你手机是废铁吗？为什么我每次打都是关机？”她这才想起，竟然从昨天就没充电：“忘了充电了，有事吗？”

“昨天你去哪儿了？和我哥吵架了？”

她直觉否认：“没有。”

许远航立刻息声：“那当我什么都没说。”

“怎么了？”她总觉得他话中有话。

“真没事，”许远航犹豫着，还是说了，“算了，我想我哥也不会为了别的女人，告诉你吧。昨天晚上我哥特地去了交通指挥中心，查了监控录像，说是找一辆车去哪儿了，给他查的那人今天问我许南征哪个老婆跑了，这么紧张？我就想肯定是你，不是就算了。”

萧余怔了下，和他说了句开会了，挂上了电话。

他昨晚没提过，也没问过，可肯定知道自己去找过韩宁，还在韩宁家呆了大半夜。

第28章

这件事，像是凭空发生，又悄然消退。

他把一切处理的都很好，除了彼此，完全没有任何第三人知道。到晚上，廖阿姨竟还特意打来电话，问她身体好些没有。她拿着电话，不知道许南征说了什么，只嗯嗯啊啊含糊着，不知怎么就挂了电话：“替我拿下电话。”

她把手机递给许南征，戴上手套端锅，走出厨房。

一桌子的菜，足够七八人的量，汤汤水水，色泽亦是诱人。

“吃多少，我给你盛。”她把手套放在一侧，打开电饭锅给他盛饭，却不小心被热气烫到了手，险些掉了盛饭勺，被他伸手接住，替她做完了该做的事。

他看着满桌子菜，静默了会儿，才忽然一笑：“你这是要出差？给我做了三天的饭量。”

萧余抿着筷子头，想了想才说：“我学了很久，一直没机会给你全做出来，今天有心情就做了，你挑自己喜欢的吃，剩下的我明天让阿姨带走。”

她说完这话没觉得不对，可许南征一拿起筷子，她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看他的样子，很有种要把桌上菜都吃完的打算。到最后她只能又婉转地重申，真的不用都吃完，许南征很淡地嗯了声，继续安静地吃饭。

她一直不怎么做饭，当初买饭桌时反倒是挑了最不实用的，两个人对着坐才觉得太大了。满桌子菜这么一隔着，更显得人少。

她吃了半饱就放了筷子，托着腮默默看着他吃。

他低着头，又有灯光的作用，她从这里看不到他的眼睛。以前在他专业教室外等他，也是这样，她坐在三楼的楼梯上，能透过二楼的玻璃看到他在画图，往往拨通他手机时，是最好的画面。

他总会斜侧头，准确找到她的位置，靠在桌边了然一笑：“饿了？”

晚上他洗完澡走出来时，她坐在床上忽然有些紧张。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分开了一晚，可就莫名有了些陌生感。她以为吵完架一切都会如常，工作、开会，到回来吃饭睡觉，包括两个人所说的话都没什么不妥。

“笑笑。”他走到她这侧坐下，打断她的出神。

她嗯了声，感觉他扶住自己的后颈，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吻住自己，绵长而深切，直到压走她肺里所有的氧气，她却还努力回应着，不想推开他。唇舌不断厮磨着，到最后两个人只是轻用脸想贴着，就已点燃始终压抑的情绪。

她本来就裹在被子里，穿的极少，只是这么隔着他的衬衫，气息早已乱了套。

“笑笑？”他忽然低声叫她。

她睁开眼，看到他的问询。

这么久来他都停在最后一步，可是今天，似乎他不想再等了。

她本不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今天不方便。”

话说完立刻明白过来，生理期这种事情骗得过谁，却也骗过不过和你睡在一起的人。但话已说出口，再改就更显得心虚了，只想好一连串借口，等着他质疑。

他却是沉默不语。

过了会儿才抱着她坐起来，替她掩上被子，因为刚才的情事波动，声音还有些暗哑：“好像早了些？是不是生病了？”她本来就是信口胡说，这么一问反倒有些哑住，漫无边际扯了个理由：“我一累就这样，下个月就会正常了。”

他倒没再说什么。

“我给你念书听吧？”总觉得这样挺尴尬的，她探身打开床头柜，拿出三本书，“你想听什么？”“挑你喜欢的吧，”他闭着眼靠着床头休息，“你说念书，让我想起了一部小说。”

“什么？”她细看自己拿出来的书，竟然两本都是德语原版，还有一本是字典……

“《朗读者》。”

前年的书，她也很喜欢：“你还有时间看小说？”

他无声微笑起来：“你以前读的书，好像都是我买回来的。”

萧余想了想，似乎是真的：“可是这几年你这么忙，怎么还有时间看这种闲书？”

这是一段无疾而终的忘年恋，十五岁少年和三十几岁女人。

她喜欢看故事的前半部分，少年给女人读书，认真挑选着故事读给她听，安静温馨。后来的后来太残忍情节，明明是精华，她却草草翻过，宁肯让自己记得最开始的美好。

爱情一开始，总是千篇一律的美好。

“想好读什么了吗？”他看着她。

她嗯了声，用手势让他做好睡眠准备，拿起那本英德字典，自己玩起了造句接龙。

每一个单词都独立造句，再即兴编出完整的故事，颇有些散文的感觉。

许南征听了几秒，狐疑看她：“原版还是译文？”

她煞有介事说了句‘是译文’，继续随心所欲编了下去。

毕竟是读了四年的专业，只要说得慢，基本不会有什么破绽。

不知道许南征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他睫毛很长，睡着时很安静地服帖着，却连这样都让人有压力，好像随时会睁开，看着你。

到最后她编的累了，关上台灯躺下，却忽然被他伸手揽在了身前，紧贴着，沉沉睡去。

从小被教育不能说谎时，母亲总说：说谎最大的坏处，就是要不停用新的盖住旧的，劳心劳神，还不如任何事都坦白，把问题丢给别人。

可是最受欢迎的杀人游戏，在每一句天黑请闭眼后，就是无休止的谎言。

难道人都有说谎的潜意识？

萧余坐在角落里，看着小阿姨欢快地笑著。

小阿姨这里，大部分时间都做熟客生意，来得久了都随便了些，每天的固定时间都会凑在一起玩杀人。久而久之，这个时间最是客满，来得晚了只能在局外看一看解解馋，今天她到的时候特地有人让了位子，可偏就没什么心情去玩。

“笑笑？”麦麦撑住下巴，看着她，“你今天心情不好？”

“真的？”

“我感觉的出来。”

她喔了声。

很快小阿姨过来，替她换了新饮料：“我儿子的情敌呢？”

“在开会吧？”

“你们不是一个公司吗？”

她沉默着，每天一起上班下班，开会也在一起，虽然要说很多话做很多事，她却仍觉得中间开始隔着什么东西……所以今天她是刻意按时出了公司，说自己约了人吃饭。其实只是想静一静。

“吵架了？”

她没否认：“半个月前吵过一次。”

小阿姨比了个手势，麦麦立刻放下了包间的帘子。

“吵架很正常，可我怎么看着你这么不正常？”小阿姨看着她。

“我一直要求他无限坦白，”萧余靠着镂空的木雕墙壁，“可是有件事我没和他说，他恰好知道了，却从来没问过我。这样是不是错了。”

“笑笑，感情不是是非题哦，”小阿姨淡淡地笑著，“他不问，很可能就是想忘记。真相如果不那么美好，又影响不到未来，那就忘掉它。”

她想了想，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太强烈的是非观念。

可是她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两个人之间的信任感已经完全没有了。因为那两次不小心撞见的‘意外’，即使最后真的没什么，自己却有了心里阴影；而他始终没问过韩宁，没问过那晚自己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手机忽然震动着，许南征发来短信：请问，我老婆行踪不明，可否给个提示？

她被逗的笑了，回了个短信：我马上回来。

许南征很快发了个地址：我在和T移动的人吃饭。

萧余看着那个地址，倒有些举棋不定了。

去？还是不去？

而他发地址过来，是想让自己去？还是不去？

她想了很久，终于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在小阿姨这里，陪麦麦在看书，你吃完饭直接过来接我？”小孩子是最好的借口，自然又有效。

麦麦蹙眉，看萧余。

“好，”许南征说了好，又补了句：“要不要我给你带些宵夜？”

“不用，我吃甜品都饱了。”

电话挂断了，麦麦才很严肃地问她：“笑笑，你拿我做借口。”

萧余拿起手边书：“这不是准备开始看了吗？”

麦麦嘴角抽了下，拿了副新扑克：“比大小吧。你输了三次，就让我亲一下。”

“……那我赢了三次呢？”

“我让你亲一下。”

萧余哭笑不得，不过一个九岁大的男孩，也还好……就当哄小孩了。

店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包房的帘子忽然被手挑开，许南征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斜靠在门边，微微一笑：“可以把我老婆归还了吗？”

萧余刚才亲了下麦麦的小脸，被他狠吓了一跳，麦麦却比她还镇定：“我被笑笑亲的太多，一定要赢回来。”他本来都想好了，一定要亲嘴巴，没想到萧余手气太好，竟始终赢。

许南征扬起嘴角，坐在萧余身边，三言两语问清楚赌注是什么，立刻和麦麦达成了协议：“我和你玩三次，赌注还一样，不过我赢了要亲笑笑。”

麦麦想了想，看着他半笑不笑的神情，彻底燃起了斗志：“好。”

许南征运气一向好，今晚也不例外。

于是萧余只能看着他靠近自己，象征性地贴住了嘴唇。她怔了下，以为他要离开时，就已经彻底被深吻住。

“不许法式吻……”

麦麦的话晚了半秒，气的自己捂住眼睛，絮絮叨叨着已经第二次了……

开车回去时，他才说T移动项目基本尘埃落定了。

萧余嗯了声，忽然看他：“四月项目启动前，我们去个近的地方走走吧？”

“想去哪里？”

她随口说：“吴哥窟？”

他想都不想，只说了个好字。

第29章

签约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了三月中旬。

这是她到公司后，最大的一次发布会，因为T移动实在来头太大，媒体自然很关注。

萧余进他办公室时，正好许南征的私人理财顾问在，她听了几句就进了休息室。

直到顾问走之后，许南征才走进来：“让我看看你写的稿子。”萧余把纸递给他：“这是新闻发布会的，之后还有两家媒体专访，你自由发挥吧。”

她又草草嘱咐了两句，许南征边听着，边把领带扯到了胸口，斜靠在落地窗边站着。

“签证好了，”她忽然转了话题，“限期一个月的签证，你想呆多久？”

他笑：“一个月。”

她怔了下。

直到新闻发布会前，她还在想着他的话。

自从那次争吵后，整整两三个月，他真的做到了但有所求，尽力如愿。无论在做什么，饭局还是加班，都尽量压缩掉时间，陪着自己。

看起来很好，可却不像他。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的小心翼翼，如今却变成了两个人的如履薄冰。

太努力维持，本该感觉到的幸福，反倒被稀释了。

现场的播放设备出了问题，只好临时用电脑代替，她不放心，全程盯在一侧。

“这种事，放手给下边人就好了，”韩宁走到她身后，“什么都身体力行，谁都吃不消。”

萧余笑了笑：“我就站在这里看着，怕有什么人走过碰掉了线，放在你口里，反倒是天大的活了。”

她看着台上的许南征，坐着接受采访，一时有些出神。

“你们要结婚了？”韩宁忽然问她。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他：“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项目基地在德国，早就安排好的三个月的考察，许南征忽然说要无限期休假，”韩宁笑得轻松，“若非为美人故，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项目具体内容都是技术部负责，她并不知道细则，韩宁这么说倒让她更意外了。想要伸手拿矿泉水瓶时，却摸错了位置，打翻了整瓶水。

台上正播着宣传片，一瞬间所有声音画面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愣在当场。

萧余眼看着电脑蓝屏时，韩宁已经立刻拔下了电源。

台上主持人有些缓不过神，许南征已经接过话筒：“我的公关经理会前只给了我一张纸，笑著对我说全靠你临场发挥了。我当时就想，一张纸也够了，今天又不是我的个人秀，总不会需要我临时救场，”他微微一笑，站起身，“看来墨菲定律说得没错，事情如果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他的声音总是很沉，用公司小姑娘的话说，就是男人最性感的声音。

尤其在这种尴尬时刻，最能吸引注意。

这条宣传片是介绍公司和整个合作项目的，他竟就现场演说起来，遇到记不起的，只好无辜笑了笑：“原谅我忘了，可不可以继续说下去？”

送给他的，自然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台前的危机成功化解，可是台后已经乱成了一团。

萧余让人拿来新电脑时，拼命在包里找备份的移动硬盘，又四处张望着找技术部，韩宁却很镇定地接过电脑，手指迅速敲打着键盘。

他们站的角度，就在大屏幕的斜侧方，萧余急的出汗时，看了眼台上，许南征恰好将话筒还给了主持人，很快看了眼他们这里……

到结束后的晚宴，方言听说现场出现问题时，竟然技术不在，立刻脸红了，站起身，不停对韩宁敬酒：“韩部，多亏你，这种小事情还要你出马，我真是无言见江东父老了。”

韩宁推脱不掉，索性一杯干尽，却引来了一群追杀。

“是我的错，”萧余轻声说，“不小心打翻了矿泉水瓶子，害你临场救急。”

“新闻发布会，没有不出问题的，”许南征用手半拢住火点烟，墨色的眼眸中，倒影着黄色的火光，“晚上回去好好睡一觉，就都忘了。”

他说完，T移动的人忽然来敬酒，半杯白酒，几乎不眨眼就都喝了下去。

萧余看着他放下酒杯，只觉得被灌下酒的是自己，难受的忽冷忽热。

最后竟是她喝的更多，到家时正好母亲在，许南征就当着萧余妈妈的面，把她先抱上楼，关上门之后，是很漫长的安静。

她迷糊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许南征就站在床边，注意到她睁开眼时，已经递上来了一杯清水。水很凉，稍微缓解了些干渴。

“我妈和你说什么了？”她问他。

“没什么，她很心疼你。”

他把杯子放到桌上，很慢地蹲下来，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很精巧的盒子。

打开侯，暗红的丝绒上，竟不止一枚戒指。

“你小时候看港剧，很羡慕刘青云求婚的浪漫，”他自嘲笑了笑，“我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已经买了很多戒指，竟和他做了一样的事，”他拿起一枚粉钻戒指，“这是在吉隆坡，我用去洗手间的借口，瞒着你买的，”他拿起了另一枚，两根手指小心翼翼捏着戒圈，“后来我想，你或许不喜欢粉色，就在那晚求婚后，又买了个新的。”

最后一枚戒指，他拿起来：“后来到香港，无意中看到这款，导购说是限量款的，就想你应该会更喜欢一些，”他眼中有太多的情绪，最后只半蹲下来，递到她面前，“我觉得，再不娶你，就来不及了。”

他说的声音并不大，可却直落入心。

她看着他，头一阵阵发昏着。这样的突如其来，根本不给任何余地。

“喜欢哪个？”他的声音很有蛊惑力，就在耳边。

她看着他的眼睛，食指从三个戒指上滑过，他买这些的心情表情是什么样的？会紧张不安吗？终于，还是停在了最初的那枚。

吉隆坡是最开始，也是最幸福最满足的时候。

他接过来，握住她的右手，戒圈已经套在了无名指尖。她却忽然顿住了手，他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只是沉默着，看着她。

“那天晚上，我的确做了错事，”她彻底收回手，“我去了韩宁那里。”

如果要开始一段婚姻，起码他要有知道的权利。

她不想去细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意或是无心，她只是告诉他，自己做错了这件事。他的手，长久地停顿在那里，近在咫尺的戒指却像永远也不会戴上。

只是这几秒的停顿，两个人都有了些尴尬和难堪。

她微笑着抽回手：“好困，睡吧。”

第二天睡醒时，许南征很早就起了床 。萧余只装作睡得很沉，软着声问他怎么这么早？他低声说要收拾行李，临时要去德国出差。她想起了韩宁的话，这个项目的考察早就定下来了，他却说是‘临时’。

“要我帮你收拾吗？”她静了会儿，还是没有点破，“大概要多久？”

两个人都在假装，粉饰太平。

“还没定，”他在黑暗中，吻了吻她的脸，“醉酒后很容易口渴，我给你倒杯水放在旁边，再多睡会儿。”她嗯了声，翻身抱着被子，听着他关上了卧室门。

她独自在家呆了一整天。

到助理小钟打来电话，请示许总的专访安排在什么时候，她才终于开口说了他走后第一句话：“取消吧，许总要三个月才回来。”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都没有打过电话，只偶尔发条短信。

她用三天的时间整理了他的衣服，给他重新送回了家，挂满了整个空置的衣帽间。把钥匙交给母亲时，只说自己想放一个长假，出去走走。

母亲没有问一句那晚的事，只问了她要去的地方，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去机场前，她一直坐在电脑前打辞职信，反反复复删了很多行，又写了很多行。

正找不出冠冕堂皇理由时，忽然进来了一个电话，接起来竟然是许久没消息的乔乔：“我请你吃饭吧？刚拍完马场的戏，别告诉许南征，我偷偷请你和韩大帅哥。”

“我几小时后的飞机，去柬埔寨，等回来再找你。”

“那韩宁呢？”乔乔没听出她的语气，依旧追问，“我总要谢谢他。”

“他在德国，我把手机发给你，你自己联系吧。”

很快挂了电话，她终于敲下了最无厘头的辞职理由：环游世界。

邮件发给人事经理，抄送给了许南征。

第30章

行李收拾的不多，除了必需品，几乎什么都没带。

去年从公司辞职之前，法国分公司曾发来邀请，没想到时隔半年发了封邮件过去，总经理依旧热情如初，直接问自己何时到岗。

她给自己留了三个月长假时间，却不知柬埔寨之后，下一站是哪里。

快起飞时，她下意识翻开了一眼手机，发现他在三十秒前回复了邮件：感谢萧经理这半年为公司所做的一切，希望未来有再合作的机会。许南征。

嘀地一声轻响，空姐开始提醒关闭所有电子设备。

她犹豫着，刚想按下关机键，手机就拼命在手心震动起来，是许南征。

她接起来，让自己轻松地说着：“刚看到你回复的邮件，我这半年加班率有80%，竟不批些额外奖金。”

“笑笑。”他叫着她的名字，略微安静了片刻。

她嗯了声，拼命忍住鼻酸，压住想要涌出来的眼泪。

许南征，我追着你那么多年，看着你身边的女人走走停停，为什么你不能原谅那晚我找过韩宁。为什么不说：我不在乎，这些都不重要？

是谁答应我，即使我想放弃了，也要拉着我继续走下去的？

很长的沉默后，他也只是说了句：“注意安全。”

“好，”她头抵在前座椅背后，“我要起飞了。”

“好，落地了给我消息。”

她没有回答，下了飞机也没给他消息。

没有说出‘分手’的分手，就像没有说出‘开始’的开始，只是感情结束在最后求婚时，颇有些戏剧。本来是一场浪漫求婚，戒指却终究没有戴上，酝酿多年的感情，韩宁的出现如同催化剂，可也是因为他，让一切都仓促结局。

两个人像是有了相同的默契，始终没有再联系。

她本想只在柬埔寨留一个星期，却一直呆到了凤凰花开的季节。

暹粒的马路很窄，堵起来比北京还过分，司机却一点儿也不着急上火。明明是战火摧残过的城市，明明远不如中国的富足，生活节奏却那么慢，那么让人舒服。

她每天就在酒店里睡到自然醒，无聊了就去酒吧街吃些东西。

因为这里曾是法国殖民地，有些年纪大的店主还会说些法语，偶尔闲聊比英语还要流畅。

到差不多天热的时候，她已经收到了很多封法国公司的邮件，大意是让她先过去见一面。等到一切搞定，却在离开柬埔寨的当天，遇到了一场地震。

她当时在收拾行李，忽然眼前有些晃动。

本以为是低血糖，却没想到再次的晃动更剧烈，连小桌子上的杯子都滚到了地上。因为住的是高层，来不及跑下楼，她只能立刻到墙角蹲下来。走廊的吵嚷，窗外的声响，足足维持了四五分钟才静下来。

以前去日本出差，经常遇到大小地震，早就练出了胆子。

可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地震。

因为怕余震，她拿上护照钱包和手机，下了楼。

酒店外空地上，已经或蹲或站，聚了很多人。隔壁一对小情侣也是中国人，都在给家里人打电话，边说着这里的情况，边对萧余点头示意。她拿起手机看了好几眼，脑子里掠过了他的脸，却还是犹豫着，放了手机。

因为这场地震，路上几乎堵成了一片。她本以为赶不上航班，却发现所有都已延误，只能无限期地等下去。直到坐下来，她才发现手机早没电了。

换了电池开机，转瞬收了数十条短信。

今天怎么了？

还没来得及看短信，屏幕就忽然震动起来，不停闪着许南征的名字。从上次飞机的电话，两个人已经有二十几天没有联系，为什么忽然打破了沉默？

她想不出任何缘由，却还是接了起来。

“笑笑？”许南征的声音很沉，有些急怒，“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组织的寒暄，都让他问得吞了回去。

发生什么了？这么生气？

“我手机没电了，”她想起下午给他打电话的念头，“有急事吗？”

他听到她语气轻松，让自己冷静下来，才接着问她：“还在柬埔寨？”

她嗯了声，听见他又说：“四川地震了，我怕你出事。”

她这才反应过来：“我这里有些反应，但不严重。”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像是忽然没了话。

“四川，很严重吗？”她想起自己的很多朋友，边打开电脑，边打破了沉默。

网页很快打开，很惊人的震级，死伤数据始终攀升。

“很严重，”他顿了下，接着道，“我准备去震区。”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许南征一向如此，认为和平年代大好青年毫无用处，总想满腔报国不想只做铜臭商人……她随手点击刷新，又是一条余震的报道。

“自己去？”

“已经让人事安排救援必需品了，”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似乎是习惯性地咬着烟，可是迟迟听不到打火机的声音，“都是自愿报名，以前3GR的，现在公司的，大概有四十几个人。”

一条条新闻点开，密密麻麻开了一片窗口。

到底有多少朋友在四川？即便是一百余字的即时报道，也是心惊肉跳。

她的食指滑动着，盯着显示屏。

余震不断，移动信号瘫痪。有可能的人都逃离震区，可还有无数的人，等着人救援……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坐回远处，脑子里飞速略过的，都是他或笑或沉默的脸。

许南征只在电话那头，抽着烟，过了很久，才似乎接了另一个电话，安排着明天的事情。

“注意安全。”她想了很久，也不过说了四个字。

后来在当天晚上，她做了不再继续旅行的决定。

回到小时候住的法国，开始新的生活。生命无常，只有经过天灾人祸，才有了这种感觉。

那一场地震，远比一开始报道的要严重。

到法国分公司时，不少曾合作过跨国项目的同事都跑来嘘寒问暖，虽大多搞不清四川距离北京的位置，却仍明白中国在大地震，不停问她家人朋友是否安好？

她虽是礼貌回应，心却始终浮着的。

直到一星期后，她才敢和电话簿上的每个好友联系，一一确认是否安好。

关于他，其实只要时不时浏览下新闻网页，总会有报道，捐钱的企业数千个，捐钱又捐人，还把自己捐过去的毕竟少。

她最后只是给母亲挂了电话，捐了过去两年的工资和分红。

一百多万够买多少物资？可终究是远隔万里的一个数字，比起他在现场，算不了什么。

网页上有他的新闻，她看了眼，关上窗口继续看文件。

这里远比国内悠闲，没有需要加班的工作，她索性养了只狗。

在这里没人叫她笑笑，她不习惯，就管它叫笑笑。因为这只狗，她没有住在酒店，房子是小阿姨拜托前男友找的，没想到兜兜转转下来，竟是小时候住的地方。

在这间房子里，她闭著眼都能摸到所有开关，所有门的位置。

到笑笑可以断奶的时候，已经迎来了圣诞节假期。

其实是她太宠着它了，哪里有快周岁的狗，还要每天喝三次奶的？

今年法国迎来了一个多雪的冬天，上周大雪已经让很多地方的交通陷入混乱。中国分公司的老板恰好这时候来渡假，真挑的不是时候，他一听说萧余已经在法国呆了半年多，死活都要邀她和法国的总经理见面。

结果因为大雪，午饭变成了下午茶。

她坐在窗边，听两个高层说话，眼睛却飘忽着看窗外，算计着要买多少储备食物回去，才能在这么长的圣诞假期里，不用出门。

路上有路人被拦住接受采访，她随便看了眼，却觉得那个背影有些熟悉。

到那人露出脸，才看出来竟然是他。

明明是大雪天，眼中的笑还是那么温暖。她怕他走远了，忙起身说抱歉，推门叫了声韩宁。韩宁转过身，看到她有些怔住，过了会儿，才忽然一笑：“笑笑？”

这句话问得，像是满身风雨归来的人，带了些淡淡的沧桑和期盼。

萧余笑着看他，也静了好一会儿，有意装作惊讶：“韩宁？”

他失声而笑：“没错，是我，”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走到她身边，“今天一早飞机延误，下了飞机就是大雪，被堵在路上几个小时，一切都很糟。唯一好的是，竟又偶遇你。”

她笑了声：“为什么是‘又’？”

他无声笑著：“开始还在抱怨圣诞节独自过，老天这就送了我礼物。这么久，你一直在巴黎？”

她点头：“其实小时候我在这里住了几年，”难得在异域碰到老朋友，话说起来肯定收不住，她看他，“你是公差，还是旅游？是想和我长聊，还是短叙？”

韩宁立刻笑了：“公差，巴黎只是中转站，不过我现在已经决定打个报告，巴黎大雪，很有圣诞气氛，索性休个年假好了。”

第31章

这一场大雪，延误了很多人的行程。

“高速公路全部封闭，巴士网络彻底瘫痪，300多条公交线路也仅维持少量运行，”萧余给韩宁翻译着新闻，又凝神听了会儿，做了总结性发言，“戴高乐机场关了一个小时，奥利也关了半个小时，韩同学，连埃菲尔铁塔都关了，恭喜你，碰上了天灾。”

韩宁本已经退了房，是晚上的航班。

可一但退了，就再难在这种天气找到合适的地方住了。他们找了很多地方，均是客满，最后两个人只能步行着去她家。

“我真是有天灾命，”韩宁踩着积雪，随口道，“5月四川地震时，移动网全线瘫痪，只能带着整个技术组进了灾区。没想到刚过几个月好日子，就碰上了这里的交通线路瘫痪，还好，这个不归我管。”

“你也去震区了？”她想起了许南征。

他很淡地嗯了声。

两个人都不想太提及那场灾难，踩着近10厘米的积雪往前走着。

过了会儿，他才问了句：“几区？”

“6区，很近。”

韩宁讶异看她：“好地方。”

她哭笑不得：“的确好，巴黎左岸，听起来挺小资的吧？”

他被她的表情逗笑：“看上去，你真挺痛恨这种说法。”

“这是有原因的，”她笑著解释，“小时候我住过这里，回去时刚才流行小资情节，遍地都是‘左岸’咖啡馆，‘左岸’书店。我就说我以前也是住在左岸，明明说的是地理位置，却还是被无数人鄙视我。”

韩宁想了想，也是笑：“好像我以前有个女朋友，网名就是叫‘左岸’。那时候年纪小，觉得左岸就代表着文化圣地，卢梭，伏尔泰……”萧余哈哈一笑：“是啊是啊，还有居里夫人，有文化的人都必须在这儿喝咖啡，聊哲学。”

韩宁眨了下眼睛，睫毛上已有了层雪：“是啊，那时候觉得这姑娘真有文化，后来才觉得她怎么整天不是叹落叶，就是叹岁月，简直一个现代版林黛玉。”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得不行。

回到家时，笑笑猛地冲上来，萧余蹲下去，低声说笑笑，这是韩宁哥哥。韩宁表情凝滞，想笑又不敢笑，直到很自动自发替她抱起狗，才长叹了句：“大笑笑，小笑笑，多谢收留。”

“按最贵的房费，日付，”萧余开着玩笑，替他倒了热水，“喝吧。”

他把狗放下来，接过杯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著说：“好像每次都是我给你倒水喝，在西藏，在医院，在我家，终于喝了你一杯水。”

笑笑在她脚边趴下来。

她有些安静，过了会儿才笑著说：“好吧，我欠你的，房费免一天。”

“为什么分手？”他忽然这么问，打破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努力维持的平衡。

“因为你。”她装着认真。

他轻扬眉，表示不信。

“你是不是一直不知道，你是导火索？”她终于苦笑：“我总认为能接受他那么多的前女友，可在一起了，却总是受过去影响，总觉得他又会像以前一样随便就和别人在一起了。他也一样，你是他的假想情敌。估计是把对方看得太重了，大家都忍受不了对方一点瑕疵，”她蹙眉，“不要这么好笑的表情，你初恋就真是完美的开始，然后再完美的谢幕？”

韩宁想了想：“现在想想，挺折腾的，够拍电影了。”

她立刻有了兴趣：“说说看，我可以给我朋友做素材。”

“她一开始不是很好看，但身材很好，”韩宁努力回忆，“高中分手了，然后回来找我，把我约到大桥上，要和我一起跳桥殉情……写的诀别书，让我爸看了差点把我打死。”

的确很电影，她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呢？”

“后来？”他长叹口气，“后来我说什么都不行，就说是你不够好看，我对你没感情了。她就跑去整容了，还参加了什么达芙妮选美大赛，再后来我就躲到军校，出来见到的就是她铺天盖地的新闻，成了网络红人，当年还没有这么多牛鬼蛇神，她算是红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张了张嘴，表示无言。

“现在她都有孩子了，老公不比我差，结婚前一起吃过饭，还开玩笑说过，如果不是当年我的那句话，她就不会有今天。后来，我想想挺感慨的，”他看她，“折腾是折腾了些，可都只有这么一次，挺珍贵的，她老公是感受不到了，我算是捡了便宜。所以我和你说，小姑娘折腾折腾挺好的，不成熟，却是真心在乎你。”

“你醒悟的还真晚，”她听得很是怅然：“为什么和你有关系的，都是孩子妈了？”

他半笑不笑：“是啊，值得庆幸的是，你还是单身。”

话题绕了回来。

“韩宁，你真的挺好的，什么都好，”她轻踩着笑笑的背脊，逗著它玩，“可你总这么和我说话，让我挺难过的。我就是从小被娇惯了，认为自己挺懂事，其实特别任性，”她喝了口热水，“说起来我们不算熟，你努力想想我讨人厌的地方，很容易淡的。”

她走到厨房，给笑笑拿出狗粮，倒满了，又去接了些水。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喜欢他，”她回过头，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他，“为什么不放弃？”

尤其像他如此的人。

韩宁靠在门边，看着很久不见，依旧如初的她：“不知道，”他忽然耸肩，“我真不知道，反正我是男人，不怕浪费时间。”

她没再说什么。

替他收拾好客房，准备了些干净的洗漱用品，就回了房。

很久没有上网了，刚才挂上msn，就看到乔乔的名字换了个：狠狠心，倒光你的杯子，让人生另作他想。

她愣了下。

估计这小妞又碰上渣男，失恋了。

通常你会发现，生活这东西，要不然就平静的一塌糊涂，毫无惊喜，可一旦有事发生，就一定会不断有意外接踵而至……

第二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她就被手机吵醒了。

“笑笑，笑笑，”许诺的声音很抑郁，“我本来想昨天半夜敲门，给你惊喜，可已经堵在路上五个小时了，天亮了，还没到你家。”

她迷糊着嗯了声：“你挑的真是时候。”

“我妈一定要来看你，我们今天先到，我哥估计明天会到吧？”

她心跳了下：“许远航？”

“你故意的吧？”许诺哈哈笑，“许南征，是许南征哦。”

她从床上爬起来，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一墙之隔还住着韩宁……

可真下床开了门，又踌躇了，怎么办，就这么巧他没有地方住，就这么巧许家的人来过圣诞节……才七点多把人敲醒也不好，在门外徘徊了很久，门竟然就忽然从里边拉开了，他穿着一身运动衣，睡眼惺忪看着她：“圣诞老人？似乎太好看了些。”

萧余真是想哭哭不出来，可又不能让他隐身，或是把他赶到大街上：“我家要来客人了，韩同学，请不要穿的这么令人遐思。”

“客人？”他想了想，回了房。

到最后竟然一本正经换了身西装，她给他烤面包，却险些烫到手：“是许诺和她妈妈，明天许南征也会来。”韩宁终于明白了她的失常：“要不要我回避下？”她摇头：“你也没地方好去，只不过不要乱说话。”

结果她纵然再坦然，还是低估了韩宁的杀伤力。

许诺几乎不会说话，俨然没有了当初初见力挺他的态度，趁着韩宁主动陪亲妈去闲逛时，很是严肃认真地跟着萧余进了房间：“你是不是为了他，和我哥分手的？”

萧余摇头：“不是，他刚好路过巴黎，我作为朋友招待的。”

“那就是你妈的问题了，”许诺站起来，笑笑立刻狂吠，把她吓得又老老实实坐了下来，“你说我哥要什么有什么，你妈还偏就看不上。”

“我妈怎么了？”她被说得更蹊跷了。

“今年我爷爷过生日，还是你第一次没去祝寿，他老人家就发火了，训了我哥一顿，”许诺很是唏嘘，“大人看不下去了，才说起你来法国前，你妈找我哥谈了很多次，劝你们分手。”

萧余没想到她这么说，只是看着她，有些不相信。

“原话大概是这样的，你爸妈给你准备好了一切，没指望你嫁的更好，天天开心最重要，可我哥偏就是这点儿都做不到。说白了，就是试用期没通过。”

有母亲做事的风范。

他求婚前的那两个月，是两个人最不对劲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很难过，每天虽是在一起，却只是表面风平浪静。

知女莫过母，妈妈这种话虽然很不公平，可却很像是自小护短的她所说的。

难道他和自己分手，除了韩宁，还有母亲的原因？

“你不知道？”许诺正襟危坐，生怕笑笑咬上来，面部表情却很是多姿，“你不知道，那你怎么同意分手的？”

她没说话。

“爷爷训的时候，我哥什么也不说，就说是他的错。”许诺难得能八卦许南征，毫不放过机会。“是啊，”萧余皱了下鼻尖，答的半真半假，“他拿着婚戒，却不肯给我戴上，我伤心了，只好跑掉了。”

许诺啊了声：“我替你打死他，求婚还敢犹豫。”

“我开玩笑的，”她站起身，“千万别提这件事。”

第32章

原定次日抵达巴黎，他却将整个行程压缩，在许诺到的那天中午，到了戴高乐机场。

将近八九个月，除了5月的那通电话，自己和她再没有任何联系。没有随时随地的电话，或清晨或半夜三点，半睡或是清醒的声音，说着我现在在哪里，在和谁做什么。

没有人说陪我吃饭，其实只是让他停下来休息，也没有人每逢节日就去礼物，其实是为他弥补平时对家里人疏忽……

许南征坐在出租车里，司机的手机一直在响，他听了很久才用法语说了句，你可以先接电话。在语言方面，他一向比萧余有天赋，只这么一句话就让司机倍感意外，拿起电话说了两句遍匆匆挂断：“女人，就是喜欢过节日。”

“的确是。”

大雪初霁，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感觉。

许南征胳膊搭在车门上，这侧的窗开到了底，冷风从外边吹进来，缓解着四十几个小时未眠的疲倦。

“圣诞节来巴黎，是为了女人吗？”司机随口闲聊。

他没回答。

就在司机有些觉得无话时，他才忽然出了声：“曾经的未婚妻。”

这句话放在法兰克福，听者一定是一脸遗憾，可眼下却是在巴黎，圣诞节一个男人风尘仆仆从机场出来，去看‘曾经的未婚妻’，多么浪漫的爱情之旅？

司机很是隐晦的暗示了两句，大意不过是女人很念旧。

车正巧开过一个熟悉的书店，他看了一眼，明明是空无一人，却叠着很多影子。

以前为公司太拼命，老部下提起往昔，都笑嘲他起码少活三十年。照老爷子现在九十岁的高龄来算，自己也只有六十年好活，一晃三十年，前半生却都和她有关。

她十岁，自己十六岁，住在这里三年。

这个书店她最喜欢，看着书店里的少女对自己说话，在一旁努力听着，却只能懂三两成，气的直咬嘴唇。

后来她十八岁，自己二十四岁，放弃读博名额。

清华七年，也曾有过或羞涩，或文艺或是张扬的女朋友，说不清收了多少那种很莫名的礼物，依稀印象中总是草草结局。那年也是在这里，是她的高中毕业旅行，书店里曾经对自己脸红的少女已经有了孩子，这里一成不变，却在角落里添了架钢琴。

就是那里的钢琴，她弹了首曲子。

很冷的冬天，她的眼睛像猫儿一样眯起来，暖暖看着自己，十指下的曲子却简单的不行。那时才发现，她早是唯一那个，肯让自己放下手边事的人。

后来晚上电话哼了两句给许诺，立刻惹来一阵惊呼，感叹老哥忽然就学会浪漫了，在她的大惊小怪下，他才知道这曲子叫First love，调子有些忧伤，名字却这么直接。

那时候，也是圣诞节。

车开过了那间书店。

“为什么分手？”司机似乎真是好奇了，正好打发拥堵的时间。

“我做的太差，她妈妈不喜欢我，”他笑了笑，咬住烟问：“可以吗？”

“没关系，圣诞节可以例外。”司机无视了禁烟令，只暗示他小心。

她永远不知道的谈话，是她妈妈那年来上海开会。他前夜喝的太多，醒来时早是下午，她已经回学校上课，客厅却端坐着那个自小看自己长大，永远神情端庄，目光柔和的人。

他还记得那天下午谈话的内容。

大意都不过是，让个小姑娘半夜开车去会所，他做的太让人失望了。从到到大，二十多年里他听到的都是肯定，除了关于她的事。

一个母亲提出了最诚恳的要求，如果不能认真对待，就不要轻易开始。

从上海到北京，她的不断靠近，自己却视而不见，有时暗示的太明显，躲不开只能装傻。他记得自己答应的话，那时总觉太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改变她母亲的态度。

然后。

亲手拉起来的公司，从十几个人到最后上市，十大风云人物，无数的追踪报道访谈。可谁都不知道隐患早从四五年前就埋下，直到财务报告出来，短短半年，亏损已经从几千万到了十几个亿……

他没点烟，只是含了会儿，又放回了烟盒：“以前来的时候，还没有禁烟令，现在回忆起小咖啡馆里的烟雾，还是印象深刻。”

“是啊，很多报纸都批判，没有烟雾缭绕的咖啡馆是不堪想象的。”

“左岸不许吸烟，哲学家将无法交谈。”许南征笑著总结，这是萧余说过的话。

那是个简单的早晨，她咬着牙刷，对着电脑评价巴黎的禁烟令。

他说完这句话，再没开口，下了车，对司机说了句圣诞快乐。

这里他再熟悉不过，直到许诺来开门，才透过门的缝隙，看到那个始终压在心里的影子，真实地抱着一只狗，坐在地板上说了句话，而她身前半蹲着的韩宁，正拿着个小勺子，在努力往狗的嘴里喂着什么。

两个人低声交流着什么，她的眉头皱了下。

“哥，”许诺有意抬高些声音，“圣诞快乐。”

许南征？

萧余手有些僵，怀里的狗本就不肯吃药，被这一句惊到，一下子蹿了出去，撞翻了韩宁手里的药。场面有些混乱的不像话，她忙从地上站起来，视线飘向门口：“不好意思，我先要去抓狗。”说完就落荒而逃，留下了尴尬的场面。

直到她把狗抱住，安抚了半天，才抱着出来。

许南征刚才把行李放在一边，单手插着裤子口袋，接过许诺手中的杯子：“你从十几岁就说养狗，终于圆了梦。”

“是啊，还是能听得懂双语的狗。”

韩宁自主自发地挽起衬衫袖子，把地板擦干净，继续拿起药碗：“笑笑，逃是逃不掉的。”

韩宁说话的风范，素来是一语双关，不知道说的是狗，还是她。

萧余也低头，对怀里的狗说：“不吃，你就会不停咳嗽，睡不着觉。”

身边有些安静，她余光扫到许南征在看着自己，却只能装傻，先把这只咳嗽了整天的狗搞定再说，韩宁喂的很仔细，狗也因为和他混的熟了，最后还舔了舔他的手心。

圣诞节本来就不是中国人的节日，但无奈在这里气氛太好，所有人都会觉得不配合热闹一下就是大逆不道一样。自己部门很多都是亚洲人，不会为了圣诞节特意回国，都形单影只地过节，她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冷场，将所有人都请到了家里。

在很热闹的背景中，许南征就坐在远处沙发里，随手翻着书，公司的日裔的实习生，在他身边说着话。他侧头听了两句，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那是你朋友？许南征？互联网几大寡头的创始人之一。”萧余点头，很快补了一句：“老朋友，出差路过就招待了。”许诺的妈妈这次是来看老朋友，顺便将她带过来渡假，许南征为什么来？从没人提过。

她曾坚持过，如果分了手，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不管用多久，忘记他。

可是时隔了这么久，竟然在最初的地方，又看到他，连躲开的机会都不给自己。

“我以前在国内做财经记者，采访过他。”

那个新同事还想继续说，她已经喔了声，走到厨房去煮咖啡。

特地选了最麻烦的方式，用手摇的磨豆机磨着咖啡豆，只是打发夜晚狂欢前的时间。

渐有咖啡香出来的时候，韩宁已经抱着狗进来，给它喂水喝：“我订好了机票，明天走。”

她回头看他：“这时候走，航班延误那么多，你不怕被困在机场？”

他只是笑着说：“下次再来看你。”

狗一下下舔着盘子里的水，喝饱了才心满意足地在他脚边饶来绕去，似乎想和他亲近。只是短短两天，却莫名和他混的很熟，萧余想到他一勺勺喂它吃药，真有些心软，可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挽留：“好，下次我免费给你做翻译。”

他立刻笑起来，低声说：“其实我多少都听得懂，就是喜欢看你给我翻译，一板一眼的生怕说错什么，其实发音早偏的一塌糊涂。”

她把咖啡粉倒出来，想不出什么应对的话，他忽然叫了自己一声，不大确定的声音。

她抬头，看到他忽然离的很近：“四月好不好？我再来看你。”

“好啊，”她笑，“提前给我电话或是邮件，我给你早些定酒店。”

很巧妙的距离，两个人都忽然有了些尴尬，她错后了一步，才看到狗已经退到角落里，直勾勾盯着门口，尽是戒备。

许南征就在那里，很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有些口渴，”他说，“有什么喝的吗？”

他的声音有些哑，听起来像是真有些渴了。

“咖啡很快就好。”她险些打翻咖啡机，好在韩宁已经不动声色地稳住，把所有东西都接过过去。

“好，我预定一杯。”

很轻的声响，他竟碰到了水池边的狗盆，本是缩在角落里的狗猛地蹿上去，大声汪汪起来，那架势像是要随时会咬上去。

这是两个人曾经住过的房子，可惜事过境迁，此时他已经彻底成为了客人。

萧余叫了声笑笑，却没想到韩宁和自己同时出了声：“笑笑。”

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停了声音。

狗委屈地哼唧了两声，回身蹭着韩宁的裤脚，许南征笑了笑：“加奶，不要糖。”说完，直接退出了厨房。

闹腾的圣诞节，明明是这里隆重如农历新年一样的节日，可这里都是亚裔人，大多当作是长假的一个聚会。不管如何玩闹如何酒醉，第二天都不用担心上班问题，只管蒙头大睡就好，所以最后众人都闹得有些出了格。

她的运气好，无论是摇筛子还是杀人，最后连比大小都无一例外的操纵全局。太得意忘形了，惩罚时通常就没了善心，几乎把所有人耍了个遍。

到最后因果循环终于报应在身，让她隔着一张纸kiss韩宁。

很厚道的方式，比起她让别人去吻肚脐，耳根，要厚道不少。

可提出这个惩罚的人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知道为什么，她和韩宁从下午就被嘲是一对，无论她如何解释抵死不认，都没人肯信。

如今他们拿到机会，自然要她亲自用动作证实才肯罢休。

“啊，不对喔，这里可是巴黎，应该要法式热吻才对。”日裔实习生眨着眼睛，瞥韩宁。

一阵起哄声，完全盖过了音乐声。

许南征已经抽了不少烟，正拿着打火机，连着几声轻响，却始终没有火苗蹿出来。身侧一个中年男人笑著摸出打火机，用手拢着替他点烟：“用了一晚上，不好使了？”能在这样的夜晚，近距离接触财经杂志上的熟脸，自然格外热情。

“估计是。”他低声说了句多谢，无意交流。

为了气氛，屋里只有四角示意性点了些蜡烛，中间一圈反倒是极暗，任何人的表情都看不清，再借着酒劲儿，早有了些暧昧不明的气氛。

萧余被逼的有些僵住。

许诺一个劲儿瞄着许南征，过了会儿又去看韩宁：“要不，换个惩罚吧？”

“这样吧，”就在众人说坚决不行的时候，终于有人附和了许诺，“告诉我们初恋的名字？只要名字就行，我们这些人都是在巴黎认识的，肯定不会知道他是谁，这个没压力了吧？”

“这个很仁慈了，萧余同学，二，选，一，喔。”

第33章

本来只是个惩罚性游戏。

可偏就这么凑巧的问题，还这么凑巧不该在的都在了。

许南征就坐在对面，她怕他说什么，很快地了接了句：“说好了，要隔着纸。”

说完，仰着身从后面拿了本书。

她的自尊心，绝不能允许自己当着众人，说出许南征的名字。若是在还是恋人关系时，这样的答案会是桃色无边，换来阵阵起哄和艳羡的目光，可此时此地，只会尴尬冷场。

还好，中文总是那么含糊，容易玩文字游戏。

所有人都哀嚎连连，她一本正经：“只说隔着纸，可没说是几张。”

她走到韩宁面前，曲着腿半蹲下来，把书往前一挡，狠狠心凑了上去，却在最后一刻手中一空，被他抽走了书。

杂志撤去，韩宁的脸已经离的很近，眉目，鼻梁，到下巴，忽然都变得很清晰……

西周尽是惊呼声，艳羡、惊喜，让气氛更有些暧昧不明。

“他们想看的，其实不是这个。”韩宁的眼中有些笑。

她有些无措，却只能硬扯出了笑：“你破坏规矩，可不是我没做到。”

“韩宁，你知道我们想看什么，还不快些，”离的最近的人，不遗余力地大声鼓动着，“看你俩的小眼神都火花四溅了，让我们这些孤家寡人情何以堪。”

萧余忽然很怕他做什么，感觉他忽然攥住自己的手，掌心的温度，有些灼人。

正在犹豫要不要挣开他的手时，就听见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我爱你，笑笑。”五个字，组成了最简单告白。

本就是玩到酣处的众人，都由惊呼变成了嫉妒，连连起哄说要kiss。

韩宁只是握住她的手，低下头轻用唇碰了碰她的手背。温暖柔软的触感，她一时缓不过神。直到许诺用脚碰了碰她的腿，才终于抽回了手。

许南征似乎顿了下动作，仍旧是安静地抽着烟，仿佛所有的东西都和他无关。

三十多个小时的会议，近十个小时的路程，他闭上眼就能想到她的脸，可没想到早是个旁观者。从进门后她的笑和话，都那么疏远。

在来之前，他始终认为，两个人只是分开了，却还没结束。

她拿来更多的汤力水和伏特加，开始又一轮的折腾。

一向手气好的韩宁竟连输三轮，所有人像是说好了一样，只逼着他回答问题。

“在哪里认识萧余的？”

“成都，双流机场。”

“第一句话记得吗？”

“我可以坐这里吗？”

“第一次接吻在哪？”

他看萧余，她有些怔住时，他已说出了口：“西藏。”

许诺反应了下，立刻睁大眼睛看萧余，许南征却忽然僵了下。很快按灭烟，单手撑地，站起了身：“我有些累，先睡了，你们继续。”

“哇喔，原来是高原艳遇，第二次呢？”一帮人越问越high，只是寒暄着说good night，七八双眼睛都盯着韩宁，太八卦了，八卦的让人鸡血不止。

韩宁也安静下来，靠在沙发一侧，看着提问的人：“这是第四个问题，等赢了我再问。”

只可惜，他再没输，所有人都抱怨着怎么不先问这个，却也无可奈何。

闹腾到后半夜的时候，已经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一片。萧余把酒杯都捡起来，放到一侧的矮桌上，从几个人中间走过去，到厨房去找水喝。

许南征早消失在了客厅。

他熟悉这房子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自己的家一样，真去睡觉了？还是找了个房间抽烟？她拿着杯子想的有些出神，听见身后有些动静，放下杯子要开灯时，却被一只手抢了先。

黑暗中，她忽然被人抱住腰，直接压在了墙上。

心猛地跳起来，这个力度和动作，太熟悉不过。

“我什么都不做，就想抱抱你。”

他的声音很低，几近耳语。

说完，许南征把下巴抵在她肩上，真的就只是抱着，不再有任何动作。

她听着外边走动的声音，在努力和熟悉的触感抗衡。

分手的第一个月，最是痛苦，他没有电话没有任何消息，像是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她曾手机不离身，等着他忽然的一个电话，轻松说着类似于‘我老婆行踪不明，可否给个提示？’的话，和好如初。

可除了地震时的那个电话，他没有再找过自己。

当终于隔绝了一切消息，不再想象和好的可能性，他又忽然出现。

在这样熟悉的地方，这个房间里，抱住自己，声音疲惫。

被他紧攥住的手腕，血脉不通，有些发麻。

她等了很久，也没感觉他有松开自己的动作，只好稍微动了下，他仿佛被吵醒了一样，说话略带了些鼻音：“有些累了，能在你床上睡会儿吗？”

她没出声，示意他先放开自己，带他去了自己房间。

床还是早上起来的模样，乱的不像话，她刚想收拾，许南征就已经躺了上去，就这么睡着了。衬衫的领口是松开的，闭眼睡着的时候还是蹙着眉，看来真是很累。

她替他盖上被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出房间，到客厅和别人挤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被许诺拍醒的，她迷糊地张开眼，看着眼前的人。

“我哥走了，”许诺用手替她梳理头发，“他让我和你说一声。”

萧余嗯了声，困意让眉心发紧。

“我记得你是先去了西藏，再和我哥一起的？”这个疑问，她憋了整个晚上，“我本来挺义愤填膺的，以为韩宁是第三者，听他这么说算彻底糊涂了，到底是谁抢了谁女朋友？”

她想解释清楚，却发现韩宁真的像是个影子，始终存在于自己和许南征之间，纵有再多意外，再多的解释，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

“反正现在，我和他们都没关系了。”

韩宁本是为了避开许南征，才定了机票，却没想到最后竟比他离开的晚。萧余开车送他去机场，一路上脑子都是钝钝的，总能想起许南征，他是怎么去的机场？

韩宁忽然说：“昨晚有些话——”

“没关系，”她很快打断，看着表，“出来的晚了，要开快一些才能赶上。”

韩宁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想再谈这个话题，也没再说话。

热闹的圣诞节，像是一场老朋友的聚会。

到房间空下来时，连笑笑都有些不适应，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黏在她身边。她独自给它喂药要麻烦很多，韩宁像是先知一样，总在她忘记的时候打个电话，只是提醒一两句就草草挂断。

直到快四月了，他才像是忽然想起来：“好像我该去看你了。”

萧余把笑笑抱在怀里，盘膝坐在床上翻邮件：“不用，我四月正好要回国。”

其实从年初就有个跨国项目，她一直想要推掉，但无奈推来推去的还是落在了自己身上。最后权衡了很久，她还是接下了这个项目，自从去年出来，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回家了。

他忽然静下来，过了会儿才故作轻松：“好吧，我独有的日子，结束了。”

她长叹口气，语重心长道：“首先，我享有独立的人格，不依附任何人，其次，我是回去出差，不要多想。”

说完这话，她才觉得自己说的有些……

韩宁像也留意到了，身边正好有人在说着什么，他只草草说了句稍等，很快换了个安静的地方：“四月什么时候？”

她其实早定下了日子，可还是很快说：“还没定，这个项目在中国有四个组，不全在北京，我还不知道会先去哪里。”

韩宁还想说什么，她迅速找了个借口，挂断了电话。

到北京那天，正是艳阳高照的下午。

四月底的北京，弥漫着五一假期的感觉，因为知道她要回来，爷爷一早就订了吃饭的地方，她到北京饭店的时候，王西瑶正热情地迎着客。

她下了车，把行李交给服务生，走过去，看着她说：“好久不见。”

“是啊，你在法国怎么样？”王西瑶抿嘴笑了笑，“你从小在那里住过，应该不会不习惯吧？”她嗯了声，只觉得这个场景很玄妙。

一年半前，是她从国外回来，没想到半年后却换作自己去了法国。

而两个人离开，或是归来常住，竟都是为了一个人。

“这次回来要住多久？”

“大概半年。”

“怎么不住的久一些，”王西瑶挽着她的手臂：“渴了么？要不要先要些茶喝？”

“你也喝起茶了？”她倒是意外。

“许南征的爷爷喜欢，我就跟着喝一些，渐渐也习惯了。”

她噢了声，觉得这话像是早就等在这儿，不管她接不接话，王西瑶都会说出来。

所以，她继续等着王西瑶接下来的话。

果真，走上了楼，她又开了口：“你们好像分手挺仓促的，我刚才知道你们在一起，你就去了法国。”

第34章

“最开始是柬埔寨，”萧余纠正她的说法，“之后才去的法国，转眼都一年了。”

也许她还没做好准备，如何和许南征谈笑自如，但过去的那些事，她早已不再避讳。

王西瑶没想到她这么坦然，微怔了下，没接话。

包房的客厅里，或站或坐的，都是自幼的朋友。

这次吃饭算是为她接风洗尘，自然没有多少场面上的客人。

许远航看到她，忽然就站起来，伸出双臂：“来，到哥怀里感受下家的温暖。”

萧余被他说的哭笑不得，走过去狠狠抱住他：“圣诞节竟然不去看我。”

除了许南征，只有他和自己最是要好，胜过旁人不少。

许远航一手搂着她，被她的拥抱弄得也是感触良多，一手摸烟，半天才拿出来，点上低声说：“陪我去窗边说会儿话？”声音竟难得温柔。

她点头，两个人避开热闹，到窗边相对着，半晌竟都笑起来。

“想说什么？”她侧过头，看他。

许远航一手拿着烟灰缸，抖着烟灰：“说什么呢？说说今天开刀的那个病人吧……”

她倒不以为意：“好。”

“算了，还是说你吧。”许远航绷不住，把话绕了回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都避开了过去的事，谁都没提起许南征。到最后他才算进了正题，笑著问她怎么没找个法国男朋友。

“我的审美很东方，”萧余认真想了想，“很难看上非华裔。”

“我呢，不像许诺那傻丫头，过去的就是过去了，”许远航深吸了口烟，“看你说话，看你这样子，这一年还真变了不少，青春啊冲动啊什么的，都让我哥磨平了吧？你说这初恋吧，还真忘不掉，我初恋都生孩子了我还幻想着，哪天重逢街头，她对我说：许远航，我还是忘不掉你。可能吗？不可能。”

萧余瞥了他一眼，啼笑皆非：“你也变了不少，改读心理科了。”

“诶，”他一本正经，“你让我说完啊，我酝酿了好几天呢。”

“好，你说。”她投降。

“说实话，你要能像王西瑶那样，不管零下几度的脸，都能硬贴上去，许南征的老婆一定是你，”许远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可有意思吗？我哥什么人我不知道吗？咱不追究过去的对错，又不是要定罪判刑，可既然分开这么久，有什么事也该过去了，你说是吧？”

他反反复复的，想劝又没有中心思想，听的她实在忍不住打断：“还有要说的吗？”

“没了，我就是看你们两个避而不见，别扭的慌，”他笑，压低声音，“有发展目标没有？”

她没做声，却也没否认。

“这么犹豫？”许远航哈哈一笑，“不会是我吧？说实话我还真忐忑，怕你一直惦记着我哥嫁不出去，到最后只能我来善后。”

她没搭理他的调侃，拿了杯水一口口喝着。

发生过的忘不掉，但总不会一辈子都这么念念不忘……

回到北京分公司，老同事已经七七八八的走的干净。仅剩的几个老人见到她都是惊喜万分，感慨着不到两年，早已是物是人非。

“当初萧余走的时候，公司还特意给她开过欢送会，”总经理给项目组的人介绍，“多少人舍不得，却还是被IT的大佬挖走了，谁想到，终究还是回来了。”

众人听得一惊一乍的，原来这法国分公司派来的，竟还是中国公司的元老。

“哪个IT大佬？”

“许南征，”总经理笑了，“不会没听过吧？”

有人啊了声，似乎说着绝对的钻石王老五，还是南非血钻。

萧余只是佯装镇定，清了清喉咙，继续开会。

当初走得悄无声息，这次回来了曾经的闺蜜自然抱怨不断。恰好隔壁组的人接了个化妆品客户，却找不到合适的明星代言，短短两年，国内这么多女明星竟然脸蛋都卖了出去，代言着各种山寨的国际品牌。

她想到乔乔的职业，随手拨了个电话：“有没有合适的女明星？脸还没被卖出去的？”

乔乔的声音穿透云霄：“你回来了？！”

她耳朵被刺的疼，只笑著嗯了声：“先说正事。”

可惜那边根本不给机会，用了十分钟，颠三倒四地说着自己和佳禾的近况，99%都是感情问题，最后像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问她：“你还记得佳禾的偶像是谁吗？”

“易文泽。”这种白痴问题……

不到二十岁就红遍三地的大明星，佳禾大学时贴了他一书桌的照片，想忘还真难。

“佳禾的前男友，就是那个劈腿的贱男，貌似搭上了我们女一号，不过我们佳禾也很争气，凭借自己编剧的身份，成功勾搭上了易文泽，”乔乔言简意赅，说的绘声绘色，“昨晚噢，我看到易文泽在按摩房，亲自把佳禾抱到床上……”萧余正喝着牛奶，直接一口喷到了显示器上，白花花一片。

听完乔乔绘声绘色描述，她比自己和金城武一见钟情还激动。

立刻一刻电话拨过去，让佳禾借着和易文泽的关系，给自己找女明星代言。不过几句话就逗得佳禾支支吾吾，直到当事人挂了电话，她还是笑得不行，嘴角始终上扬着。

手机忽然响起来。

她以为是佳禾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给自己汇报战果，看都没看就接起来：“怎么了？易文泽帮你找到人了？”

那边安静着，竟然还是有人先叫了声许总，她才反应过来是谁。

“怎么这么高兴？”

她随手敲着键盘：“我一个好朋友，喜欢一个香港明星很多年，现在竟然在给这个人做编剧，似乎还有在一起的机会。”

“你提过的那个编剧朋友？”

她嗯了声：“怎么？找我有事？”

“你家里的钥匙，要我送过来吗？”

“不用，”秘书拿来文件，她接过笔签下名字，“放我爷爷家吧，我最近在酒店住，准备把那房子卖掉，免得空置着还要找人收拾。”

又是一段尴尬的沉默。

少年时代，两人曾无话不谈，在一起时，也总有说不完的话。

可现在难得联系，他来的电话十个才接起一个，却仍有无数的冷场。也许他看得开，想要若无其事，回到最初的朋友关系，可对自己而言，他每一通电话，都需要数倍的时间来淡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再存有希望。

没过几天，乔乔又兴致勃勃汇报近况，说易文泽拍戏受伤，竟然还当着一屋人，尤其还有前妻、经纪人的面和佳禾电话缠绵……

“你知道吗？那么多人听着，易文泽竟然和佳禾讨论上海在下雨，问她有没有人接站，我的天，”乔乔感慨万千，“这比中了五百万还让人激动。”

她咬着三明治，嗯啊着：“你要时刻监控着进度，供我娱乐。”

乔乔答的痛快，又禁不住感慨了两句后，才敢试探问她：“笑笑，我一直不敢问你……”

“问我当初为什么分手？”

电话那边嗯了声，她继续吃着三明治：“为什么谁都好奇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我，连韩宁都问过。”

“韩宁挺好的。”乔乔忽然说。

“是挺好的。”

“算了，我不问你为什么分手了，我分手三十几次，什么原因都有过，”乔乔果断放弃无意义的问题，“咱们继往开来，重点是要勇于再尝试。”

她吃完最后一块，喝着水：“我想过。”

“啊？”

“想过重新开始，”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我又不是一辈子不准备嫁人了。”

这句话，她是说给乔乔，却是在重复给自己听。

电话那头的人立刻兴奋起来，连连追问是否有合适的目标，还非常仗义地说要给她潜规则几个好看的，先谈几场恋爱……她本想要认真聊天的欲望，都被乔乔太过鸡血的表现打碎，只好哭笑不得听她说完，果断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想到，乔乔还真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来北京出差就约了人去唱歌。

一屋子的人，男男女女还都是适龄青年，乔乔很是自夸地，直说专为她办了一场高档相亲活动。可她却只坐了会儿，就推门出来，正拿出手机要给乔乔电话，说自己先走了的时候，就有一只手臂撑在了身边墙上：“如果我不找你，你就真不打算再找我了？”

她诧异抬头，盯着那双笑吟吟的眼睛。

北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他的办公大厦和自己的公司，徒步距离仅有五分钟，回国两个月却从来没碰到过。可就是这样的一个纸醉灯迷的地方，莫名其妙就撞上了。

“为什么总在这种地方碰到你？”她忍不住嘲了一句。

韩宁摇头，一本正经：“这只是第二次，别说的我夜夜如此。”

她但笑不语。

“你来这里？被人服务？”

萧余沉痛摇头：“我一个不靠谱的朋友，在给我安排相亲相爱的联谊活动。”

他怔了下，忽然又笑起来：“你有这种需要吗？”

她故作轻松：“虽然这次被陷害了，但我的确有向往美好爱情的意图。”

韩宁假意长叹：“我一直以为，我们从去年十二月起，已经在慢慢培养感情了。”

他的话，倒是让她沉默了。

一开始她的确让自己放下防线，尝试着，去和他慢慢发展。可他终究清楚自己过去的感情，看到他，和他说话，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很多事。

与其这样倒不如找个完全不认识的，彻底完全的，重新开始。

“笑笑，”他的声音低下来，“这个地方，的确不太适合说这么认真的话。作为男人，我觉得主动些没什么，可是你不要一直躲开，退一万步，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

她没说话，又听见他说：“我比他，少了和你的十几年感情，可到现在我们也认识快两年了，只要你愿意，日子都会越过越长，总有一天会超过十年、二十年，对吗？”

第35章

有人刚走过身侧，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诶，韩部，太巧了，”那人侧头看了眼萧余，“还真巧大了，继续继续。”

萧余觉得这人有些眼熟，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认识？”

乔乔刚才介绍他，好像还重点多说了两句，做什么风投的。

韩宁只是笑了会儿，看着她猜到什么的眼光，终于轻叹口气：“我承认，这次的偶遇真的有些人为，可兜了个圈子，还是很有缘不是吗？”

“继续。”萧余示意他说下去。

“微博，”他努嘴，对着那个人背影，“刚巧你比较抢眼，他照了你，而我看到了你。”

这缘分还真够周折的。

他的眼睛，那么专注地看着自己：“你的答案是什么？”

“你过来用了多久？”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被软化，两年的时间，一次又一次的偶遇，哪怕是这次他的有意而为，都像是老天的安排。

她从来不讨厌他，甚至从圣诞节开始，不知不觉已不再排斥。

就像小航暗示的，分开这么久，无论有什么也该过去了。

“二十多分钟。”

她噢了声，笑著看他：“老天帮了你，今天北京的交通还挺顺畅。”

他也笑：“的确。”

她的表情，就像要不动声色地，移开他的注意力。

可就在他想要先找个话题，替她忘记这个问题时，眼前人忽然叫了他一声，他点头，示意她继续说。萧余犹豫着，终于下了决心：“我想试一试，可能要慢慢来，而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时间会有些长。”

她说完，安静了下来。

韩宁也静了很久，忽然低下头，她睁大眼睛看他，很怕他做什么。韩宁却只用一种亲近的姿势，轻声问她：“那么，你想先喝点儿什么？”

她暗松口气，笑著说：“要不，先出去再说？”

慢慢来，重新开始。

有些道理明白了，可教会你道理的人早已分开。

她给乔乔打了个电话，说自己有事要先走一步，还没说两句话就已经被韩宁拉住手腕，带进了电梯，电梯间的公关经理笑著寒暄，大意不过韩先生这么早就走了？萧余刚才挂了手机，就刻意看了他一眼。

“在乱想什么？”他侧过头，低声问她。

“你的混乱过去，”她也压低声音，“该不会一会儿电梯打开，门童也问一句‘韩先生走的好早’吧？”

他轻噢了声，眯起眼道：“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还真像认真回忆着。

电梯门轻滑开时，陪他们下楼的女人边扶着电梯，边说：“已经去开车了，”刚说完，车就开了进来，她忙走上去拿过车钥匙，替韩宁拉开了车门，“抱歉韩先生，换了批新人，手脚有些慢。”

韩宁笑了笑。

两个人上了车，她才忽然想起什么：“我也是开车来的……”

“没关系。”他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让人把车送回去，报出的是他家的地址。

等到挂了电话，她才有意看了他一眼。

“我没别的意思，”韩宁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住在哪儿？我明天给你开车送过去。”

“威斯汀，公司安排的。”

“原来的房子呢？”他问的很自然。

“过几天空下来，准备卖掉，”她随手拨着空调出风口，让凉风吹在身上，可仍觉得热，“这次回来只有半年，不卖掉还要请人收拾，会很麻烦。”

况且之前一直是许南征去管这件事，虽然没人说什么，可这样的联系也该断了。

她正出神着，韩宁就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了下她的手。

很暖的触感，让她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笑笑，今晚过后，是不是要重新做安排了？”韩宁的话很轻松，却还掩不住那一丝无可奈何，“现在，我可不想半年后和女朋友两地分居。”

她心跳了下，嗯了声，玩笑说：“看你表现了。”

两个人开始的很意外，也因此别扭了很长时间。

韩宁每天无论多晚，都会约她吃晚饭或宵夜，绝不会有一天见不到人。有一次组里的人开会回来，到公司楼下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几个男女看到大厦楼下站着抽烟的韩宁，很是多望了两眼，低声交流着高品质帅哥。

正是交头接耳时，韩宁已经掐灭烟，走过来。

身边人小声起哄的声音，让她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直到含糊着让他们先上楼后，才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了？”

韩宁抬手腕看表：“不是忽然，你手机关机三个小时，我找不到你，只好守株待兔了。”

她拿出手机，果真是关机。

“走吧？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他替她接过电脑。

“去哪儿？”她努力回忆，今天没有约人啊。

“和你朋友吃饭，”他像忽然想到什么，莫名安静着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乔乔十多天前约了我马场的朋友吃饭，也约了我，你不知道？”

她摇头：“她没和我说。”

话说完，她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可他却没再问下去。

两个人到的时候，乔乔正举着杯子，眉飞色舞地和杜康聊天，看到萧余很是吓了一跳，立刻忘了自己在说什么，直到两个人坐下来，她才趁着对面两个不注意，小声问她：“我特地避开你，怎么你还是来了。”

“他现在是我男朋友，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萧余言简意赅，拿起茶杯喝了口。

……

乔乔成功被震住，直到吃完饭了还是猛瞅韩宁。

韩宁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军刀，替萧余削苹果，直到细心替她在每一瓣插好牙签，才一本正经地说：“这位小姐，你已经看了我整晚了，作为一个有主的人，我表示女朋友如果吃醋的话，会很可怕。”

萧余拿起一瓣苹果，狠狠看了乔乔一眼：“有话就说。”

乔乔也去蹭苹果吃：“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男人真好。”

她笑了笑，倒是杜康很是附和了句：“认识韩宁的人都知道，他是标准的天蝎，爱上了这辈子就是你了，在男人里很难得。”

乔乔很是讶异，看着杜康：“没想到四十几岁的大叔，也会研究星座论。”杜康给几个人添了白酒，一口喝完，笑著说：“听得多了，觉得挺逗，也有些道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说的越发投机。

萧余只是一口口吃着苹果，想要和他解释自己没告诉乔乔的原因。

可为什么呢？没时间？忘记了？

听起来都像是借口。

“出去走走？”韩宁忽然俯身后来，轻声问她。

她点头，跟着他离开房间，下了马场。

这几天正是北京最热的时候，她走了几步就已经流了汗，看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他。

“两年在这里，你看着你朋友骑马，我一直看着你，”他笑，“记得吗？”

“记得，”她终于下了决心，“其实我不是不想公开，她离我远，平时也不太联系，就没刻意提起过。”

“没关系，”他手搭在木围栏上，看着她，“想骑马吗？我让人牵过来。”

这么晚，天气又这么热，她想说算了。

可是又想到今天理亏，还是点头说了好。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挑马。”

他说完就走远了，只留了她自己，趴在外围栏杆上，看着远处两三个在玩的人。

这里是杜康私人娱乐用的，来的都不是外人，那几个人刚才还和她打过招呼，此时绕着场骑过来，还有意停下来问了句：“韩宁呢？竟然把女朋友丢在这儿？”

她笑了笑：“挑马去了。”

那几个人笑了两声，大意不过也重复着好细心之类的话，又骑着马走了。

她等了好一会儿，韩宁还没有过来，索性趴在栏杆上，闭目养神。

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累得头疼，要不是乔乔这莫名其妙的饭局，她应该已经趴在酒店的床上睡了。可也是这莫名其妙的饭局，也点破了两人之间的不和谐，他总是有意带自己见各种朋友，从来不避讳，她却只是保持着两人单独的相处。

自己和许南征之间，实在有太多的交集。

可这样，对韩宁太不公平。

这样零碎的念头，反反复复地在脑中略过。

直到感觉有人靠近，她才忽然睁开眼，看见他就趴在自己旁边，两个人隔着一个围栏，脸却是相对的。很近的距离，能闻得到细微起伏的呼吸。

她轻声问：“怎么这么慢？”

他身上有新鲜的烟味，应该是去抽烟了。

韩宁没回答，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了，才很慢地笑着说：“我想做件事。”

声音同样很轻。

她听得出他的意思。

在一起这么久，他真做到了答应的话，给足了时间。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亲近的动作，两个人不像成年人恋爱，始终维持着，紧张着每一步的靠近。

她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开始热的出汗，到最后只是笑著嗯了声，又闭上了眼睛。

第36章

她等了很久，甚至屏住了呼吸，到最后忍不住睁开眼时，竟只看见韩宁很好笑地看着自己，手撑在围栏上：“我记得我们不是第一次，你怎么一副任人宰割的表情。”

萧余也直起身，不答反问：“是不是在你过往经历里，我是最心不甘情不愿的？”

“诶？”韩宁凑近了些，“翻旧账？”

她点点头，故意不说话。

“好像……”韩宁认输，“我都忘了。”

她笑了笑，看了下表：“看你也没挑好马，这么晚了，不如回去吧？”

身前人没回答，她疑惑抬头，就觉得被他扶住头，吻住了嘴。

新鲜的烟味，有些涩，但还有细微的水果味道。

她闭上眼睛，只觉得脑子有些乱，却是空的，到最后脖子后的手松开时，才恍如梦醒，侧过头避开他。

两个人对视半天，她竟忍不住笑了：“你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吗？”竟然事先吃了口香糖……韩宁也笑了：“预谋了很久，喜欢吗？”

“什么？”她脸有些烫。

有这么问的吗？吻完了还做现场调研。

“口香糖，”韩宁故意掏出口香糖，“我买的时候还特地问促销小姐，女人是不是都喜欢蓝莓的？”

她喔了声，皱着鼻子说：“还好，一般。”

虽然这么厚着脸皮打哈哈，可却更脸热了。

晚上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在一起两个月了，竟然束手束脚像是两个刚谈恋爱的纯情娃子。到了酒店门口时，放的歌正唱到一半，韩宁打着方向盘，竟然又开了出去：“听完这歌，我再把你送回去。”

她嗯了声，于是两个人就在酒店周围的马路上兜圈。

跳到第三首的时候，她看了眼表，已经太晚了，明早还要开会。

想了很久，还是侧头说：“很晚了。”

这个角度，韩宁的侧脸格外清晰。她想起当初在双流机场，他抱着电脑在自己面前坐下，那时候不相干的两个人，却是越走越近，而从小就很亲近的许南征，却和自己失了联系……人和人的关系，终归刻意不得。

“在想什么？”他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

“在想我一个好朋友，一直把偶像当作男朋友那样喜欢，可竟然真的就遇上了，在一起了，”她穿上外衣，“以前她感情不顺，我就想一定，或者说，必须有个好男人娶了她，才公平。可没想到，老天比我还护短，给了她最好的。”

“她叫什么？”

“佳禾。干什么，你还想八卦爆料？”

“你朋友的名字，我还是记住比较好，”他替她拉上衣服的拉链，“免得每次你都要说‘我一个好朋友’，你说的麻烦，我听得也一头雾水。”

她喔了声，忽然心里有些软绵绵的，被触动到了什么。

自己提到了无数次，许南征也见过佳禾无数次，可依旧还是‘你那个朋友’，或是‘你那个编剧朋友’……萧余忽然发现自己今晚比较了太多，适时压住了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把他的衬衫袖子从手肘拉下来，却忽然发现他手臂上，浮出了一些红肿的圆块，用手指碰了下：“疼吗？好像发了什么东西？”

韩宁摸了下，不大在意：“不疼，有些痒。”

她蹙眉：“你好像很有心理准备？是不是今晚吃了什么，过敏了？”还没等韩宁承认，她就忽然明白了：“你对海鲜过敏？那还陪我们吃鱼生？”

她记得小航也是这样，经常会吃什么，身上就有发这种风疹块。

韩宁把袖扣系好：“有时候还好，秋天比较容易过敏。”

他的遮掩，更让萧余有些生气。

结果自然是直接到解放军总院，给他拿了些药。

韩宁挂号时，正好碰到了一个刚结束手术的医生，没想到药才开完，副院长已经大半夜来探看他这个病号。那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不停笑著和韩宁说话，在看到他手上的红肿时，立刻就明白过来，对始终在一侧的萧余说：“宁宁从小就对海鲜过敏，春秋更麻烦些，你这个女朋友以后可要注意。”

萧余很是忏悔的表情，说了几句客气话，等人走了才轻瞥他：“这就是你上次陪我来，说的你爸的朋友？”

韩宁立刻投降：“不要迁怒我，他官架子大，又大男子主义，说话一直这样。他到我家，还经常教导我妈要‘大气’……更别说是你了。”

她立刻笑了：“不和你计较，回家吧？”

说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不自主乱飘着。

“好，我们回家，”韩宁笑：“很多地方我自己上不了药，家里只有一只狗，没人帮我，只好委屈你帮我抹药了。”

这还真是活生生挖了一个坑，把自己埋了进去。

医院人来人往的，今晚刚好降温，都穿了不少衣服，像他们两个这样穿的单薄的，还真是少。韩宁只穿了件衬衫，想给她脱一件都没的脱，反复嘱咐了很多次让她在大门里等着，不要站在门口吹风，才去开车。

她透过玻璃，看着他跑步去开车，正有些出神时，就有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她回头：“你这大主任还值班啊？”

“重要病人，不得不来伺候，”许远航打量了下她，“好看是好看，您不冷吗？”

“冷，”萧余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今晚大风降温。”

许远航喔了声，犹豫了下，才说：“刚那个，是陪你看过病的人吧？”

她嗯了声。

“不容易啊，”许远航怅然了下，“能等你这么久。以前你来医院都先找我，现在也不找我了，远了，哎，这关系都是越走越远了。”

萧余被他说的有些难过，没接话。

正好韩宁的车开过来，她匆匆说了句再见，跑了出去。

开进酒店车库，她解开安全带，很快说我去拿些东西就下来，却被韩宁拉住手腕：“和你开玩笑呢，不用去我家，我凑合凑合擦些药就可以了。”

她回头看他：“你别多想，我知道你家客房多，我真就是给你去上药的。”

韩宁终于无奈笑了：“这药要上三天，难道你在我家住三天？”

“三天啊？”她故意顿了顿，才说，“那你多等我会儿，我需要拉个箱子下来。”

说完也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就直接下了车。

谁知道刚才进了电梯，手机就响起来。

很熟悉的名字，却很久没有显示过了。

她拿着手机静了好一会儿，才接了起来：“怎么，这么晚？”

“小航和我说，你去医院了，”许南征的声音很低，身边还有人激烈的讨论，却很快都安静下来，像是走出了会议室，“怎么了？”

这样的询问，如同两个人在昨天还吃过饭，聊过工作。

毫无关系，却又关系复杂。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她走出去，酒店值班的人叫了声萧小姐，她点了下头，才对着手机说：“没什么，是韩宁病了，我陪他去开了些药。”

话真正说出来了，才发现，其实没有那么困难。

这样不公平的局面，她想做个了结。就像在巴黎所说的，韩宁什么都好，凭什么就要这么委屈，被自己雪藏在两个人的世界里。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她拿着门卡，连着刷了三次，才刷开门。

“你没事就好，”许南征说，“有空来我家看看我爷爷，这两年他身体不好，总提起你。”

她没接话，把门卡插上，走进去打开了衣柜，盯着满柜子的衣服，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如果你觉得我在不方便，提前告诉我，我会避开。”

她嗯了声。

对话太尴尬，她只能主动结束：“我还有事，先挂了。”

韩宁的家，她算是第二次来，上次只是在客厅打碎了一个杯子，在书房做了些错事，现在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没想到，还能再登门拜访，”她不痛不痒地说，“打扰了，韩部。”

他关上门，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不客气，请当自己家一样。”

她嗤之以鼻：“说的好顺口，好情圣。”

“这里只来过一个女人，”韩宁放开她，给她拿簇新的棉拖鞋，“亲自登门，非礼了我，然后又堂而皇之，不负责的走了。”

她笑了笑。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一直在开着玩笑，从路上到现在，可就是提不起精神。

她摧着韩宁去洗澡，自己等在客厅里，很大的沙发，软的让人坐上去就想睡觉。上次来都没有留意到，韩宁的家，装修的没有任何棱角，每个细节都舒服的让人想休息。

“你不洗澡？”他走出来，换了新的衬衫，还有棉灰的休闲裤。

“给你上完药再洗。”她不好意思说，两个人都洗的湿漉漉的，实在有些太暧昧了。

韩宁了然一笑，坐了下来。

她看他，他也看她，最后她终于绷不住了：“你要我隔着衬衫给你上药吗？”

他不好意思笑笑，开始解扣子，她拿起玻璃杯，镇定地喝水。

直到上衣脱下来，她才看到过敏的有多严重，红成了一片片。

韩宁背对着她，还不忘开玩笑：“真是失策，锻炼的身材这么好，竟然让你第一次看，就看到这样的惨状。”

她无奈回了句：“看到了，的确有腹肌，身材不错。”

她用棉花棒沾了些药，水粉状抹在上边，更是惨不忍睹。两个人开始还有一句每一句的说话，后来不知怎地，都安静下来。

她只是耐心地，一点点给他抹好。

韩宁忽然动了下，她吓了一跳，然后才发现他拿起自己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喝完就放下杯子，头也不回地说了句：“睡了，晚安。”

萧余一手还拿着棉签，有些想笑，在他关门前补了句：“这是药粉，记得趴着睡，要不全都白抹了……”

第37章

韩宁家也请了个老阿姨收拾房间，前两天她一直起的早，回来的晚，到周六才算作息正常了些。九点多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时，正遇到来打扫卫生的阿姨。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他和自己之前请的，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她从工作开始，用了有两三年时间，早就熟悉了萧余所有生活习惯。阿姨习惯性替萧余准备好早餐，打好豆奶时，韩宁才从房间里出来。

“韩先生要吃什么？”

“都可以，和笑笑一样吧。”

萧余咬着烤面包，倒觉得韩宁像借住在自己家，感觉颇是微妙。

直到阿姨走了，韩宁才洗漱好，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请她多久了？”萧余问。

“大概一个多月，还不是很习惯。”

他刚才洗完澡，头发还微湿着，有些乱。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萧余才笑了笑，低头咬了口面包：“她手脚不是很快，但是收拾的很仔细，用久了你就习惯了。”他的眼睛挂着笑，始终看着她吃东西，没说什么。

其实她明白，他请来自己在国内一直用惯的阿姨，就是为了让自己住在这里习惯……她喝了口豆奶，最习惯的温度，让这个周六的早晨美好的不真实。

也许这就是安全感。

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会有那么个人，在旁边安静地帮你料理好一切。他并不是最了解你的，却愿意努力去了解你的人。

吃完早饭，她想了很多理由，怎么能不尴尬地搬回酒店，可都没有说出口。

阳台有很小的茶桌，她缩在沙发上，看着韩宁给自己泡茶。看着他侧头调水温，起身去拿了一包茶，用剪刀剪开。忽然就很有种在爷爷家的感觉，不过都是奶奶来泡茶，爷爷只负责接过茶杯，喝下小半杯，赞一句今天的茶如何如何。

“中午去吃川菜吧？”她忽然说。

“川办？”

“不错嘛，”她笑吟吟看他，“竟然知道川办。”

韩宁递给她一杯茶：“建国门内大街贡院头条5号，没记错吧？我来北京四五年了，还能不知道四川办事处吗？”

“现在有名气了，以前去的时候，还没什么人知道。”萧余口有些渴，一口就喝了一杯，把茶杯推到他面前，韩宁又给她添了一杯。

她拿起杯子，看到阳台角落放着一箱狗粮。

“这个牌子的，笑笑最喜欢，”她随口说了句，很是怅然，“你也准备养狗了？怎么特地让人从外边带？又不是奶粉，国内狗粮还能吃吧？”

他笑：“可我要养的狗，习惯了吃这种狗粮，总要适应一段时间再换口味。”

萧余看他，几乎是猜到了什么，可又觉得……

“好喝吗？”

她好笑点头：“不错。”

“今年武夷山斗茶的茶王，总共不到一斤，”他故意岔开话题，眼睛中却带着笑，“最后剩了三两真是千金难买，”她嗯了声：“然后又被你抢来了？”他不置可否，她不觉好笑：“老实交待，你把我的笑笑怎么了？”

他终于轻吁口气：“女朋友太聪明，绝对是负担。”

她还想追问，就听见门铃声响、熟悉的低哼声，一个白色的影子在客厅跑了三圈，猛地顿住后，飞奔向萧余。她一把抱住狗，脸上立刻就黏糊糊地，被它用舌头舔的狼狈至极，也没留意韩宁说了什么。

直到他走到身边，蹲下来，似乎很不满狗狗大肆占便宜的举动，把狗抱到了自己怀里：“不许舔脸。”

话没说完，顺利被狗舔到了嘴角……

她看着韩宁的表情，被逗的不行：“完了，你被舔到嘴了。”

韩宁侧过头：“完了，我被笑笑占便宜了。”

他身上有茶香，因为离的近，都能感觉到他说每个字的呼吸，她不知不觉就红了脸，清了清喉咙：“那怎么办？”

他轻扬眉“当然要占回来。”

说完，就捉住她的嘴唇，深吻了下去。

很漫长的吻，茶的余香还在唇齿。

狗夹在两人之间，很不欢快地哼哼着，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简直是空气，索性从他手臂下钻出去，绕着两个人跑来跑去。她觉得他的手很烫，灼着自己的腰，正是心慌意乱的时候，脚却踢到了茶桌。

一阵兵荒马乱，狗叫连连后，两个人狼狈对视了一眼。

这还真是茶香肆意了。

“很麻烦吧？弄只狗回来？”她问他，声音不由自主就轻了些。

回来的时候，狗就被寄放在法国同事家里，原本说好是半年公差就回去，可自从和韩宁在一起，她不是没有计划过把狗弄回来。

很多途径，手续麻烦不说，生存几率也不太高。

她不知道韩宁是怎么背着自己，搞定自己同事，又搞定了这么麻烦的一段运狗旅行。

“还行，”韩宁也放轻了声音，“你说，我们是收拾下这里，还是直接什么都不管，继续下去呢？”

舌尖还有他的温度，这句话，让所有的一切又悄然升温。

她侧过头去逗狗，掩饰紧张：“你说你把它弄来了，我怎么在酒店里养呢？”

其实答案很简单，搬回家住就好了。

可是那个房子有太多过去，始终是个心结。

想来想去，还是把狗暂寄放在了韩宁家，看他早就备好的狗粮就知道，其实他也早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到最后拉着行礼走的时候，狗很迷惑地看着她，似乎也不明白，自己千里迢迢来了，为什么主人反倒是走了。萧余回到酒店，把所有瓶瓶罐罐放回原位后，头次坐在沙发上，却不知道去做什么。

到最后竟然习惯性地打开电视，用各种节目来打发时间。

以前从来不大看电视，可住在韩宁家的几天，因为要等他回家，竟然短短几天养成了看电视的习惯。不停的跳台，各种相亲节目扑面而来，电视剧也是恶趣味到让人想笑。

很快跳过一个台，似乎是访谈，直到蹦到下一频道，她才反射性地拨了回去。

是许南征。

很有名的企业家专访节目。

全民偶像时代，连这种访谈节目也难逃脱，许南征独自坐在舒适的沙发上，面对着几个嘉宾闲聊，外加上时装版的主持人从中搭腔，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她拨回去的时候，刚好聊起在上海的创业。

“已经做了三个成功上市公司，又是将门虎子，年轻时总免不了有风花雪月吧？”

主持人适时地挑起桃色问题，渲染气氛。

“那时候年轻，觉得为企业什么都能做，”他很坦然地靠坐在那里，眼神很亮，却忽然笑了下，很快打了个圆场，“不过还是有限度的，”他比了个手势，“在一定限度内，让我为公司牺牲多少都可以，风花雪月也是难免的。”

他说的很平静，从声音到眼神。

萧余站起来，走到吧台，打开冰箱后，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喝什么。

嘉宾里，有她认识的人，也是许家的世交。

难免玩笑的话，都影射到他的感情生活。

许南征被逼问到不行了，只是笑，却不作任何回答。

不知道是否因为是他，观众提问时，竟然有小姑娘拿着话筒，很是娱乐地问他：“网上传闻许南征有好几个老婆，请问这是不是真的？”

许南征哭笑不得，主持人也是笑得不行：“请了你来，我倒觉得自己在做娱乐节目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真没有。”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小姑娘很是兴奋，追问道，“两年前听说你要结婚，可最后却不了了之了，你是隐婚了吗？这个问题我是替你所有公司的同事问的。”

这下子全场都沸腾了。

萧余拧开矿泉水瓶盖，回身看屏幕，许南征恰好也喝了口水，静了下，也没说话。

主持人很是识相，很快换了个话题。

从感情生活，谈到了3GR，谈到了现在的公司，刚才的话题仿佛没提到过，他也恢复了常态，侃侃而谈，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度。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拿起来，是韩宁。

“到家了？”她接起来，努力让语气轻松。

“到家了，笑笑很给面子，”韩宁的声音也很轻松，“我从回家就在收拾客厅，现在才算干净。”

她笑：“狗都是这样，到新的地方都要折腾折腾。”

“萧余。”他忽然叫她。

她嗯了声。

“没什么，你忽然不在，屋子看着有些空。”

电话那边应该是在放着音乐，很低沉的歌声，让他的声音更显温柔。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在你家也没怎么见过你啊，大忙人。”

“其实也没那么忙，”他说，“我怕你不自在，就会晚些回家。每次回去，你都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不知道有多费电。”

“我听懂了，”她笑著说，“你是来追讨电费的。”

三言两语，两个人从电费说到了中午的川菜，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她有意把电视声音调低，却还能隐约听到访谈，那个自己认识的嘉宾，说着许南征前两个月的一场大病……她心跳的有些重，想要听清楚，却又不能调大声音。

“笑笑又折腾了，”韩宁很快说来句，“一会儿打给你，我先料理下。”

“好。”

等到电话挂断，她赶忙调大了声音，许南征却早已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第38章

许南征的病，她一直没有问任何人。

估计除了自己，连父母也是一清二楚，可却没人提起过。

上次和母亲吃午饭，韩宁恰好打来电话，三两句挂断，母亲竟就听出了蹊跷。她语焉不详介绍了两句，没过几天，母亲就很是直接地说要见他。

赶上了中秋，假期充足，毫无理由拒绝。

她有些拿不准主意，挂了电话，韩宁仿佛猜到了什么，挑眉看她。她装着什么事也没有，看着咕嘟作响的炖盅：“你炖了一上午了，还没好吗？”

“应该好了，”他竟然难得不确定，“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说法，时间不一，最后想想，反正是补品，多炖会儿没有坏处。”

她哭笑不得：“大少爷，那也要看是什么补品。”

“燕窝。”

“燕窝？！”

韩宁无辜看她：“真的，炖给你吃的。”

“……”

她戴上手套，把里边的小炖盅拿出来，果真不出所料，全都化成了水。她看得直摇头，却又不好打击他：“你很像佳禾，她经常把我的燕窝炖成水，让我熬粥吃。”

当然，后一句话不能告诉他，炖成了水，营养也只是水的标准了。

韩宁的手机嗡嗡震起来，他扫了眼，又看回那一盅东西，很是惆怅：“中午就吃粥了？”

她用手肘碰了下他：“怎么不接电话？”

“一到过节，我通常不接电话，”韩宁老实交待，“一年就这么几个节日，最后都成了送礼的吉日，关机又不行，怕家里打来。”

她噢了声，忽然说：“中午随便吃点儿，晚上我妈请你吃饭。”

说完，还是很心虚了一下。

可惜身后人很不给面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把那盅水倒进水池，回头看他时，才发现他在看着自己，似真似假地笑著：“我紧张，怎么办？”

萧余扬起脸，压低声音说：“老实说，我也紧张，怎么办？”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都笑起来，正好打扫房间的阿姨走进来，看着两个人也是笑著。韩宁竟轻咳了声，侧身走出了厨房。

“萧小姐，这个好，”老阿姨坦诚不公，“我看着比上一个靠谱。”

萧余刚才扬起的嘴角，有些僵，只是友善地笑了笑，没说话。

她以为他说紧张，只是随口说说的，可是刚才放下饭碗，就被他拉出了家，直接开始了疯狂大采购。其实她一点经验都没有，韩宁起先还征询她的意见，最后索性放弃，到后备箱被塞满了，她才真的有了些紧张的感觉。

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带个男朋友回家。

车开进大门时，她就觉得心跳的有些快，侧头看了眼韩宁。

“别这么看我，是我见家长，又不是你，”韩宁看都没看她，只是笑着打方向盘，“我还能见人吧？你妈会不会不喜欢长的太帅的？”

……

“是啊，太好看的看着不踏实。”萧余忍着笑，侧头看窗外。

车正好停在楼下。

韩宁记性很好，只来过一次竟没开错。

最巧的是，紧邻的车位，停的就是许南征的车。

自从回国，两个人都避免见面。

不管你如何留恋过去，生活总会推着你往前走，逼你见那些不愿见的人，面对那些注定面对的问题……

“许南征在，”她回过头看他，“我妈没和我说，可我看见他的车了。”

他微微笑了下，伸手抚着她的头发，没说话。

两个人进门时，因为拎着的东西太多，两个阿姨都跑出来帮忙。终于绕过走廊，走到客厅时，客厅里坐着的人都转过头，看着两个人。

妈妈正在和许南征说着话，见到韩宁，站起身，温和笑著说：“小韩来了？”

许南征也跟着站了起来。

热络的话语，韩宁应对得体，甚至难得显出了一丝拘谨紧张。萧余只是陪在他身边，对着许南征笑了笑，两个人的视线，很快交错而过。

这样的场面太尴尬，结果还是她找了个借口，带韩宁进书房去看爷爷的收藏。

很多珍藏都被她一一翻出来，低声和他介绍着，大多是历代墨宝。

“你的字也很好看，”她轻卷起一副字，“我小时候最讨厌练字，大家都说我爷爷是书法家，我就要如何如何，那时候完全是逆反心理，死活都不肯静下来写字。”

他唔了声，轻声道：“你的字，的确不敢恭维。”

她轻蹙眉，表示不满。

客厅的声音有些大，似乎是又来了客人。

如同韩宁所说，每逢佳节，真的也是送礼的吉日。

她把卷轴放好，奶奶已经端着茶盘走进来，放在书桌上，似乎是极无意地说了句：“南南要走了，不去送送？”

她刚才拿起茶杯，还有些烫手，忙又放下来：“不用了吧？他是我们家常客，不用送来送去的。”

“好久没来了，”奶奶示意韩宁喝茶，“你也好久没去许家了吧？这两年你许爷爷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都住院，南南也是……”奶奶适时停住了话，“客厅有些东西，给你许爷爷的，帮着拿下去吧。”

萧余噢了声，看韩宁。

韩宁用口型说：去吧，我不吃醋。

她还是犹豫了下，无声道：很快回来。

礼其实不多，许南征拿了大部分，她只象征性拎着两个纸袋，跟着他出了门。楼梯间里有很多人在等电梯上去，大多数是看着两人长大的邻居，难免停下来客气两三句。

大多问着萧余何时回来，又是何时要走。

“南南身体怎么样了？”有个老阿姨问了句。

“差不多了，”许南征努力避开这话题，“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年轻人就是这样，”老阿姨摇头叹气，“你是要把你妈急死，连下了三四次病危通知书，工作重要，但也要考虑家里人，知道吗？”

许南征礼貌一笑，忽然拿起手机，假装喂了声，中断了这场对话。

走出楼门时，他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回头看了眼沉默的萧余：“怎么了？”

她抿着嘴，努力笑了笑：“被刚才的话吓到了。”

“其实没什么，”他说的像真没什么一样，“加了几天的班，估计是累到了。”

她听他说着，不觉已跟着他走到车前，看着他拉开车门，把所有东西都放到了车上。直到他转过身看自己，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也递给了许南征。

“什么时候回法国？”

“可能不回去了，”理由有些尴尬，可是她还是说了出来，“韩宁喜欢在国内。”

他笑了笑：“中秋快乐。”

天已经黑下来，原本天气预报是说今夜有雨，却意外地没有降临。很圆的月亮，不算亮，还带着一圈光圈，不敢说是中秋美景，却也算是应景。

从家里回来，韩宁难得坚持不让她回酒店，带她回了家。

她坐在阳台上，看着外边的月亮发呆，直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才看着玻璃上他的倒影说：“我都快睡着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饿死了。”

她回头，看到他放了一盘螃蟹在桌上：“大闸蟹，吃吧。”

连调料都配好了，白瓷小碗里，酱色的汁液上飘着细碎的生姜粒。

“八月十五，菊黄蟹肥，”萧余轻吸口气，很是配合地感叹着，“以前在南方总吃，回北京，家里倒没这习惯。”

“还是蒸这个好，驾轻就熟，不会丢脸了，”韩宁坐下来，解着绳子，手指灵活，小心避开烫人的热气。

“烫吗？”她看着他似乎真快被烫到了。

“还行，”韩宁终于解开绳子，利索地把螃蟹肢解开，递给她半只，“趁热吃。”

电视里不知放着哪台的晚会，热闹的不行，韩宁看她吃的越来越开心，索性把自己那只的蟹黄用两纸捏着，递到她嘴边：“早知道你爱吃这个，我就多留一些在家了。”

萧余吃的嘴巴黄黄的，把自己这只的蟹膏挖给他吃：“这么寒的东西，吃多了会生病的。”

“要喝酒吗？”他吃下蟹膏，咬了下她手指，笑著看她。

细微的一个动作，她忽然觉得被触动，轻嗯了声，看着他去拿酒。

到最后两个人都喝的有些话多，萧余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当初在阳澄湖边，是如何和两个好友吃掉了十几个螃蟹，集体嘴巴破掉的壮举。

韩宁靠在沙发上，给她到酒。

她喝的胃里暖融融的，扫了眼电视上的广告：“诶，这辆车的广告，我两个月前拍的。”说完，回头还想去讲解这客户有多难搞，就陷入了他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情绪，最后都平淡了下来，依旧是明亮的笑容：“怎么了？”

她的心跳的有些快：“没什么，中秋快乐。”

他怔了下，轻声说：“中秋快乐。”

第39章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忙的不行，韩宁总抱着个电脑等在地下车库。

最过分的是有次她刚才打开车门，就被电话又召回公司，本来以为只要半小时，却足足用了三个小时。

再下来已是半夜两点，她忐忑走到车旁，深吸口气做了被骂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绕到车前，透过车窗看到仰靠在座椅上的人，早睡着了。身后正好有车开过，一道光闪过，他的脸由暗转明，又迅速隐在了阴影中……

如果那次自己没有进藏，会不会刚才就不必在忙碌时，还惦记着他在楼下等着？或许他那次不是心血来潮去西藏玩，就不会大半夜睡在这里？

她看了韩宁一会儿，才走过去，敲了几下车窗。

他开锁，看着她上了车：“你们公司是美国时间工作？”

“我以为很快就能下来，没想到这么晚，”她捂着肚子，觉得自己快被饿死了，“我带你去我小阿姨那里吧，我就想吃点家里的饭，这几天在外边吃太多了。”

韩宁自然没有异议。

两个人到的时候，依旧是热热闹闹的坐满了人。她自从回了国，还没有特地过来玩，没想到两年过去了，生意还这么好。

她进来撒娇了两句，就唬着小阿姨去给自己烧咖喱，还特地嘱咐要多放些土豆。小阿姨把牌交给身边人，很是依依不舍地说可惜了，难得摸到‘女巫’。

“你玩过吗？”她看着新鲜，低声问他。

“看下边人玩过，狼人，”韩宁说，“和杀人游戏差不多，就是复杂一些。”

“诶，又是比谁能说谎……”

她想起两年前，自己常在这里看别人玩杀人游戏。

一想到过去，她就不由自主总能联想到许南征，索性遏制了想下去的趋势，脱掉鞋，走进了小包房。

因为是周五，连麦麦也没有睡，抱着个ipad在聊天。

“快三点了，还不睡？”萧余假意扫了眼。

“女人不肯睡，男人怎么敢去睡？”麦麦睡眼惺忪地靠在墙边，看了眼韩宁，顿时眼中有了些异样，“半夜三点还在一起，笑笑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萧余被问的想笑，故意道：“你先解释清楚，和你聊天的人是谁，是谁说要等我的？”听他刚才的话，显然已开始了明目张胆的早恋行径。

萧余看着自己这个小弟弟，没来由的开心，忍不住提起了当年的话。

“笑笑，”麦麦垂下眼睛，用法语喃喃着说，“你是我的初恋，一辈子都忘不掉。可我们都需要往前走，不是吗？”

萧余张了张嘴，没话了。

好在他才十二岁，要不然这口气，这语调，真就听着像被自己抛弃过。

她正是哑口无言时，对面倒是笑了声：“有道理。”

韩宁正靠着墙，和萧余隔着一个小方桌，好整以暇地点了根烟，看着他们。他全身放松着，像是真的很累的样子，其实最近他也挺忙的……萧余想到刚才自己把他扔在地下车库好几个小时，很是内疚地挪过去，靠在他身边低声说：“是不是很累？”

“有点儿，”他一手搭在膝盖上，夹烟的手指了指肚子，“主要是饿了。”

萧余噢了声，更内疚了。

因为说要加班，他一直没吃晚饭等着自己，到现在这时间都该吃早饭了。

她的愧疚满满，一直延续到两盘咖喱牛肉端过来，她特地把盘子里牛肉都夹出来给他，生怕他吃不饱。韩宁的吃相一直好看，饿到现在了终于有点儿不顾形象了，可这么狼吞虎咽的倒让人看的食欲更好。

萧余也是吃的都不顾说话，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才长出口气：“我已经成功从饿死过渡到撑死了。”

“你又吃不胖，”韩宁把餐巾纸给她，“我就奇怪，你胃口一直很好，怎么就吃不胖？”

“胃不好，导致吸收不好，”萧余擦干净嘴，瞥了眼始终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小阿姨，示意她别看的这么露骨，“你不知道有多痛苦，饿了就要吃达喜，稍微吃多了一些就要吃吗丁啉，总之离不开胃药。”

“还不是你一直跟许南征学，十七八就不好好吃饭，”小阿姨撇嘴，“后悔了？晚了。”

一句话扔出来，场面忽然有些静下来。

韩宁借口去洗手间，萧余才迅速叮嘱了一句：“他认识许南征，也知道我们过去的事。”

小阿姨愣了下：“这么巧？”

比这更巧的事都有，够写一本书了。

她不想再多解释，又坐了会儿，就带着韩宁走了。

其实有时候真挺矛盾。在一起久了，总要带着他融入自己的生活，可为什么无时无刻都会扯到许南征。她想说你不要多想，可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又有什么用？也许就像以前自己每次面对王西瑶，总会难过失落。

经历过，所以感同身受，才会更怕他会尴尬难过。

她侧头看了眼韩宁，韩宁像是有感觉一样，同一时间看她：“你要卖的房子，明天正式签合同，我约了晚上八点。”

她噢了声，算了下时间没问题：“我明天下午要见我妈的朋友，吃完晚饭正好。”

明明是自己卖房子，却只要签字时露个面，其余都无需操心。

他的细心和耐心，简直是极致了。

自从那次见了许南征，终于打破了一直的僵局，让她可以说服自己偶尔去看看许爷爷。老人家已经瘦的不行，那个一直给自己讲建国前诸多丰功伟绩的老人，真已到风烛残年了。

她每次去探望时，许南征都不在。

本来是大家默认的事，可上次偏就很尴尬，碰上许南征始终在国外的舅舅，因为常年没回国，印象中还是她和许南征如何要好，一看见她就问南南怎么没回来？当时她尴尬的不行，最后还是许爷爷把话带了过去……

其实她一直知道，除了母亲，在大多数长辈眼中，自己就该和许南征在一起的。也许就是这样，在加上从小的生长环境，让她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只要自己的爱情。

在外人眼中当然好，可是这样的自己，难免任性。

这么多年有多少人因为升学分开，多少人因为异地分开，多少因为家庭阻力分开，都为了现实屈服放弃。这些在她眼里都不成问题，可就因为解决的轻松，反倒是少了很多能力。

那些感情遇到问题，能够去解决的能力。

晚上，韩宁特地打来电话，叮嘱她不要忘了来签上大名。

她挂了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七点了，外边已经黑下来。以前后海还不是很有名，她只记冬天偶尔回来这里，热热闹闹地滑冰……

“我晚上要去签个合同，”她收回视线，从烛火上拿下茶壶，又倒了杯水，“您什么时候飞机走？”

“今晚，”廖阿姨看她，“笑笑，你怎么说了一下午，也没提到你男朋友？”

“……说什么，您想听什么……”

只要是未婚的女人，不论多大年纪，都会对爱情有憧憬。她看着自己母亲的闺蜜，实在有些不知道从何说起，该说什么。

“随便聊啊，你还不如你妈妈呢，她年轻时候和我在一起，经常说这些。”

那也要看年龄差距的……

她想了想，索性拿出手机翻韩宁的照片，找到了一张给狗洗澡的照片，递给廖阿姨：“背景什么的，我妈肯定都告诉你了，直接看照片吧。”

廖阿姨拿过去，认真看着，半天也没评价。

她虽然拿着杯子在喝水，可不自禁地就紧张起来，也不知面前这个女强人会说什么……

“挺好看，你们两个以后孩子肯定好看。”廖阿姨笑着下了评价。

她险些被水呛到，正要说话时，已经有人站在了桌边。

她仰头看过去，许南征似乎扫了眼廖阿姨拿着的手机，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南南来了？”廖阿姨随手把手机放到桌上，笑著招呼。

“刚才在窗外看见你们，就直接进来了。”许南征对萧余点了下头，坐下来。

侍应生拿来酒单，他没看，随便要了杯水。

两个人开始说起公事，是连锁酒店的事。

这个案子的开始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多少也听得懂其中一些话，反倒更多了些尴尬……可是廖阿姨终究是长辈，许南征刚到自己就走，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她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再等五分钟。

“笑笑？”廖阿姨忽然叫她。

她抬头，发现两个人都看着自己，一时有些困惑。

“这项目本来要带你做的，不过看你也没心思做生意，”廖阿姨避重就轻，继续轻松说，着计划，“当作我给你的结婚礼物，上市后多少会给你些股份，南南也是这个意思。”

她有些楞，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用了吧，我什么都没做过。”

“怎么能说没做过呢，”廖阿姨语音带笑，“当初没有你的关系在，我就不会找到南南，没有他费心做，说不定这个计划我也想想就忘了。”

她刚想说什么，廖阿姨又接着说：“你妈妈家的习俗，不就是哪个孩子成家了，长辈就送些股份吗？就当我入乡随俗好了。”

许南征拿起水杯，始终不发一言。

就是因为这个项目是由自己而起，她才不想再有联系。可是现在当着许南征的面，却不能说出直接的原因，且先放下这个话题，等到过两天再电话说好了。

“对了，”廖阿姨看她不再推辞，忽然去看许南征，“这件事，你未婚妻不会有意见吧？女朋友就算了，要是未来太太，还是要商量的。”

她正收好手机，准备离开，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身后恰好传来一阵纷杂的笑声，交杂着低缓的音乐，有些刺耳。

第40章

许南征沉默了几秒，仿佛这不是一个回答，而是一个决定。

她忽然想要逃开，却听见他的声音说：“不会有意见。”

之后说了什么，她再没听得进去。

直到推开了玻璃门，一股子冷风扑面而来，才发现自己没系上大衣。里边是只是件羊绒的短袖，在室内刚刚好，出来就有些抗不住了。她一颗颗系上纽扣，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偏就用了很久。

到最后弄好了，才算是长出口气。

她沿着路往出走，因为天色晚了，湖面上滑冰的人也少了不少。这么冷的天，可是偶尔那些滑倒的人还是坐在冰面上，哈哈大笑。

不管岸边如何从简朴街道，到如今的灯红酒绿，这冬日湖面、吵闹人群却始终没变过。

韩宁的电话，很准时打进来：“我刚才听交通台，你那里应该有些堵，现在开到哪儿了？”

“我啊，”她算了下时间，肯定要迟到了，“我出来的有点儿晚，不想开车了，你顺路吗？来开车接我吧。”

韩宁笑了声：“我肯定不顺路，不过既然萧大小姐都开口了，就是在天津也要说自己顺路，”他顿了下，叮嘱说，“找个酒吧乖乖等我，我找条比较近的路，尽快过来。”

他从萧余走后，就开始摸着打火机点烟，可连着三次轻响，都没打亮任何火光。不知是火石没了，还是什么别的问题。

一侧侍应生很识相，凑上前递了火。

“笑笑还不知道？”身侧人倒是意外了。

“可能还不知道。”他看着外边的人影。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不是很好，昨晚下了病危通知单，我在医院呆到凌晨，”他忽然笑了下，“不过好在经我之前的事，病危单也没那么可怕。”他莫名出神了一会儿，才对着淡然喝茶的人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开车路上说？”

“好，”廖阿姨抬腕看表，“路上说。”

许南征的车停在附近，他先走去取车，却忽然停下来，看见本来早走一步的萧余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地盯着滑冰的人群出神。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怎么还没走？”他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

萧余愣了下，回头说：“在等韩宁。”

因为冷，呼出的气都成了淡淡的白雾。

两岸华灯初上，三两走着的人，都低声交谈着。

他们明明这么熟，却找不到任何一个简单的话题，闲聊两句。

她忽然想到了曾经看到的姚谦访谈，说到当初创作《最熟悉的陌生人》的灵感……那个捧出无数明星的作词人，坐在镜头前缓缓讲述这种感觉，这世上有那么个人，只有你最熟悉他的每一个习惯，甚至每个表情的含义，却只能做陌生人。

身后忽然一阵雀跃吵闹，他们下意识回头，一个男人被人簇拥着签名合影，看脸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是哪个小明星。

近在咫尺的热闹，或欢喜雀跃，或含笑合影，却都与他们无关。

过了会儿，她才笑著说：“我先走了。”

因为在湖边站的太久，上车时，韩宁摸了下她的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一直在室外等着？”

她嗯了声：“坐了一下午了，就出来走走，哪天有时间一起过来玩？”

他若有所思看了眼外边：“两三年前你说来后海酒吧，还能被人夸句有品味，现在这里都被杂志写烂了，怎么还兴致勃勃？”

萧余把外衣脱下来，扔到后座时，发现好好放着一杯热饮，始终恍惚的情绪稍许平和，笑骂了句肤浅：“我小时候就来这里滑冰，谁让你来喝酒的？”

“好，明天来，”韩宁想了想，看着她捧着杯子在喝热水，被冻白的脸终于有了些血色，“算了，就今天吧，我打个电话，明天再去签合同。”

萧余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他已经拨出电话，不得不认了。

萧余看他兴致大起，有意为难他，弄了个小冰车，自己懒得滑，就让他在后边推着到处乱跑。本来就因为晚上人少了些，又不是周末，两个人倒是畅通无阻，玩得甚是畅快。

她穿的不多，可这么一折腾也弄了一身汗。

到最后累了停下来，韩宁就半蹲在她面前，陪着她聊天。

她从来不问他的工作，但知道他每次去法兰克福出差，都是为了和许南征合作的项目。不过最近好像都不去那边了，是有意回避开这个项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念而过，韩宁已经凑上来，想趁着四下无人偷亲她。

“诶？”她笑著避开，抬下巴指了指右侧，“你看那一对像不像相亲？怎么跑来滑冰了？多尴尬。”

一对年轻的男女，很是谨慎礼貌地说着话，有些生疏的表情。她八卦的心思起来，实在想要凑过去偷听偷听。

韩宁看出她的想法，笑了笑：“心情好了？”

她有些心虚：“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说不出来，就是感觉，”韩宁看着她，“刚才看到你，真以为你要哭出来了。”

她没说话，他也没深问，继续闲聊着：“以前遇到一些小姑娘，分手的时候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再碰不到比我更爱你的’，有说‘我一辈子等你’，都是听过就想笑，倒是有个小姑娘说了句话，还真记住了。”

什么遇到些小姑娘，明明就是被你年少花心抛弃的吧？

萧余了然一笑，没有点破：“说了什么？”

韩宁继续装傻：“说我一定会碰上道行更高的，一败涂地。”

她哈了声：“你的意思是，我道行比你高？不是吧，韩部长？”

他看着她笑，过了会儿才说：“逗你的。不敢说你道行高，只能说你不好哄，钱不见得比我少，人不见得比我难看，觊觎的人不见得比我少，还真是束手无策，只有一颗真心了。”

他说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她只好当作玩笑，斜看他：“你这人是有多自恋，和女人比好看。”

风有些大了，他伸手把她的围巾拿下来，很认真地绕了两圈，还系了个活扣。这围巾本来是用来做装饰的，倒是被他弄了个朴实的土方法，暖和是真暖和，土也是真土……

房子在签合约前，已经被韩宁收拾的差不多了，只要自己收走卧室的东西就好，她没告诉韩宁自己走的这段时间，一直是许南征拿着自己家的钥匙，所以始终坚持卧室的东西要自己还收，好在韩宁也没说什么。

因为有独立的衣帽间，卧室也就是一些杂物。

她拿了几个空的收纳箱，边扔边装，到最后也没留几件。

整个香水柜都清空了，封起来，准备给韩宁公司女职员做礼物。那瓶奇迹香水，她看了三秒，也装进了箱子里。

床头柜放着几本书，她拿起来随便看了一眼。

《朗读者》。

很久前，自己曾在睡前给他念书，提到过这本书。那时候她还质疑他这么忙的一个人，怎么会有闲心读这种消遣书，谁能料到偶尔谈起的书，已经拍成了电影，问鼎奥斯卡。

扉页是许南征的字迹，他一贯的习惯，会记下买书的日子。

时间就在今年。

清晰的一行数字，让无数的猜想匆匆掠过，他一直住在这里？心跳渐渐开始紊乱，不负重荷的速度，她下意识拿起手机。

电话拨出去简单，可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结果？

她站起来，看着楼下韩宁的车。

终究还是放下手机，把书放到了收纳箱最底层。

晚上约了韩宁的朋友打网球，她打的一向不好，加上这几天不方便，索性在场外沙发上等着。好在旁边就是泳池，也没人会计较什么穿戴坐相，她也就趁势脱掉鞋，靠着沙发上，边喝着温水边看他们打球。

大力回扣利索漂亮，毫无疑问地赢了。

韩宁一边接过毛巾擦汗，一边走到她身边，堂而皇之地握住她的脚踝：“这么冷的天，竟然还光着脚。”

他身后几个人朋友都佯装未见，坐在了两人对面。

萧余挣不开他的手，索性把衣服盖在腿上，刚想要踢他的手，却被他先松了开。

他是悄然而笑，她却只好说：“我不是在车上就是在室内，都是二十几度，怎么会冷，”说完，立刻转开了话题，“球打的不错。”

其实，是非常好。

可偏就说不出夸他的话。

她一直喝热水压着，可还是肚子疼，琢磨着是不是要暗示韩宁早些回去。

还没说出口，韩宁已经安然落座，刻意压低了声音：“总的来说，我各方面都还算不错，不如咬咬牙，嫁了算了。”语气虽是漫不经心，眼里却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她避开他的目光，也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在十几个VIP女宾中谈笑风生的画面，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怎么？这样一身汗，坐在游泳池边就想求婚了？”

他拉下她盖在腿上的衣服，遮住了她露在外边的脚：“好，你什么时候想嫁了，给个暗示，让我先做准备。”说完，就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侧头让人拿来杯子，开了瓶酒。

第41章

“诶，继续，”身边一个人扔下热毛巾，接过酒杯，“刚才说到哪儿了？对，是3GR许南征。韩宁，你不是和他做项目吗？”

韩宁嗯了声：“合作有两年了，他最近回了3GR，我也算暂时放了个假。”

萧余看了眼韩宁，她没想到他们刚才在谈这个话题。

所以韩宁刚才的那句话，是因为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她看着玻璃杯被倒上酒，想要拿起来却被韩宁挡住了手：“你好像这几天要喝热水？”

身边人实在绷不住了：“韩宁，你还能再假点儿吗？以前你可不是这样对女人的。”

萧余知道他朋友是有意开玩笑，也就配合着嘲他：“快老实交待，以前是怎么样的？”

他立刻认输：“年少轻狂，纯属年少轻狂，”说完，马上把手里的热扔到那人身上，“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

众人一阵笑。

待玩笑过了，却有人忽然说起了闲话：“许南征这几年做的可以，把互联网、移动什么的吃了个透，前几天我想要弄个互联网公司，投资人第一句话就是‘找许南征入股’，我那个昏啊，俨然大佬级了。”那个人继续说着，仿佛他真是知道了很多内幕，语气中还有些看笑话的状态。

“那几个做互联网的，不都崇尚单身吗？”那个人继续感叹，“他这次订婚消息出来，十有八九是为了3GR。韩宁，你不是认识那个汪夏吗？”

萧余怔了下，看韩宁。

韩宁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可却没有看她，只是笑著对朋友说：“认识归认识，我对她的私事一向不感兴趣。”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任何表现，任何反应，只是接过韩宁的热水，一口口喝着。

没过一会儿，萧余已经痛得有些撑不住，却始终忍着，生怕自己这么一走，韩宁会以为自己是因为许南征的话题，有意给他难堪。韩宁始终不大说话，几次想要岔开许这个话题，却无奈这几个人正说到兴头上，只能作罢。

这样的尴尬，却只有他们两个清楚。

最后，倒是韩宁的朋友先发现了她的脸色异常：“你老婆好像不太舒服？”

韩宁这才回头，细看身边的人，萧余轻握了下他的手，低声说：“没关系，可能真的是着凉了。”他只是微蹙眉：“怎么不早说，我送你回去？”

她看他真的动气了，不好再说什么，只软软笑了下：“好。”

回去的路上，韩宁始终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给她捂着手，空调打的再大，她的手心还是很冰，到了酒店楼下还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车开进车库，忽然问她：“我可以上去坐坐吗？”

她愣了下，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推翻了自己的话：“不对，我想起来还有个电话会议，”他探过身，吻了吻她，微微笑着说，“自己乖乖上去，不要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她下意识想到今晚的话题。

可却还是装傻，笑着问他：“乱想什么？想你是不是送完我，继续出去花天酒地？”

两个人平时嬉笑打闹惯了，从来都是这么一句真一句假的玩笑。

他却忽然认真起来：“我真的是回家，不是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她愣了下，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严肃，一时有些接不上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着说：“好，那你到家用座机给我打个电话，我可是会计算时间的，半个小时要是还没到家，我可就默认你去花天酒地了。”

“好。”

结果她回了房间，就直接蒙着被子在床上睡着了。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电话在响，摸到电话接起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她迷糊着，挣扎在半梦半醒中：“刚到家？”

他说：“没有，只是刚才想起来，答应你要给个电话。”

她困得头都疼了，被他气定神闲得一句话说得笑起来：“清晨才给我电话，肯定是去风花雪月了……”那边忽然叫了她一声，她嗯了声，然后就听见他说：“我最近有个长假，出走走？”

去旅行？

她犹豫了会儿，才懒洋洋地说：“好。”

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多，自己依旧住在酒店里，既没回家，也没和他住在一起。如果去旅行，肯定不能再分开住……她没有再深想，强打起精神继续听他说着计划，他的声音有了些笑意，很好听。

接下来的一星期他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萧余也因为临时要请长假，不得不连着加班，在走之前交待所有的工作。

午饭时，韩宁忽然说有要紧的事情处理，没有按约定来接她。

她索性就让助理去打包了一份饭菜回来，和同事坐在茶水间里，边闲聊边吃饭。正夹起一块蒜蓉排骨，咬在嘴里时，就听见有人在议论今早的财经新闻。

她隐约听到许南征的名字，不愿多听，可似乎除了自己，整个茶水间的男男女女都在关注这个新闻。他们的对话说的并不分明，她却很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有人爆猛料，说许南征光直接间接控股的公司，就有八十多家，能不出问题吗？树大招风啊。”

“我心都碎了，我还想跳槽去他们市场部呢……”

许南征，许南征，这个名字反反复复，不停出现在几个人口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饭盒扔掉，回到座位上，可盯着电脑屏幕，偏就不敢打开任何网页搜索新闻。手指在键盘上，打字再删除，删除再打字，最后还是放弃了。

他的新闻从来都断过，好的坏的，早该习以为常。

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进会议室开会，却连大老板都刻意多看了她一眼。

不安感弥漫着，全程开会说了些什么，她根本没有听进去。

最后散会了，她终于忍不住打开google，键入了搜索。

整屏的新闻跳出来，全是今天的日期，标题无一例外都是‘3GR上市在即，惊爆高层牵涉入‘沈瑛案’，现接受调查。”

她不是没见过这种新闻，大多数都是受贿案过于严重，媒体拿不到内幕，也不敢胡乱去写，就只好如此笼统写着‘接受调查’，点开内容也只是猜测。所有新闻都选择从3GR创立开始写起，从注资人一直到许南征的背景经历，统统挖出来，煎炒一通。

一行行的字，都是猜测，不停的猜测。

没有任何确切消息。

她实在坐不住了，临时告假，开车直接回了家。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四点半不到，可是三环却堵的如此严重。她越是着急，越没有办法挪动一步，好不容易等到车流开始挪动了，前面却又有了连环追尾事故。

等待，只能等待。

她不能直接去问许南征，也不敢去问他身边的人，到最后只剩了父母那里。

如果是今天出的新闻，那应该是几天前就已经发生的事了，可为什么没人告诉她？她看着前边乱成一团的局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能靠在座椅上怔怔出神。

3GR一直是他最看重的东西，无论在外边有多少投资，甚至是廖阿姨那么大的投资项目，他都当作是玩票。

他是个念旧的人，仿佛在3GR才能找到归属感。

可为什么就是在这个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各种挫折。

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每一下呼吸都是生疼地扯着心，不管是轻是重，最后只能屏住了气，用力攥着方向盘。手指不停用力，用到发酸，却还是控制不住呼吸的力度，越来越吃力。

手机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包里拼命响着，她摸了半天才拿起来，韩宁的名字不停闪动着。她看了很久，才按了接听。

“笑笑。”韩宁叫她的名字。

她嗯了声，没敢多说话，怕他听出自己的情绪。

“我下午有个很重要的会，”他温声嘱咐她，“手机需要关机一段时间，你如果有什么事，就发个短信给我。”

她又嗯了声。

韩宁沉默了片刻，似乎还有要说的话，可是最后只说晚上再联系，就匆匆挂了电话。

结果进了家门，除了两个阿姨外，竟没有任何人。

她拨通母亲的手机，母亲一听说她就在家里，只很严肃地叮嘱她，不要和许家的任何人联系，她想要问，母亲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说晚上回来再说，没给她任何追问的机会。

“笑笑，”母亲最后的语气已经有些重，“这种事不是你能插手的，这种敏感时期你也不能做任何事。你和他从小到大，南南是什么人，你可能比妈妈还要清楚，相信他没事就足够了。对吗？”

她没做声。

就因为她了解，她才如此感同身受。

家里空荡荡的，她打开卧室门，掀开被子，躺到了床上。

本来只想躺着休息，可却慢慢睡着了，不太安眠的梦，重叠反复着很多画面。

三十八度的太阳天，他在舞蹈教室外看书，自己在窗边压腿，不停重复着各种基本动作。每每透过木框窗户偷看他，都是一个姿势，真不知道书怎么那么好看……

那年，看到他的清华录取通知书，竟然兴奋失手，撕成了两段。自己瞠目结舌，他却笑起来……

无数个篮球赛，她永远都坐在最前排，用最大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如此清晰，就像半蹲在自己床边，在说话。

“你以前给我弹过钢琴，我回去特地把调子哼给许诺，问她是什么，从那天起，我就没碰过任何女人一次。”

“那么多年我带着你从北京到上海，再回到北京，一直想着再晚一点，到所有都稳定了再开始。”

“不念军校，是因为在和平年代，我不想空拿着军衔就这么一辈子，拼命做公司，是不想别人说许诚的孙子没出息，我承认过去把公司看的更重，可我从来没把任何女人放在你前面。”

到最后她都觉得是在做梦，可怎么都醒不过来。朦胧中似乎是听见父母在说话的声音，几乎是用尽全力，还是不停在一个个梦魇中徘徊。

巨大的无力感中，终于有很温暖的热源，慢慢抚慰她的焦躁。

直到终于张开眼，对上的却是另一双眼睛，依旧如夏日阳光一样明亮，安静如昔：“做噩梦了？”

韩宁的声音很疲惫。

屋里没有人，也没有开灯，只有清淡的月光照进来。

父母就在客厅说着话，因为关着门，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可是这么晚了，肯定是在说许南征的事情。

“几点了？”她轻声问他。

“十一点多，”他微微笑了下，“你爸妈让我陪你，我在床边蹲了有两小时了，没你批准，不敢上床躺着。”

她本来就难过，听这种话根本就笑不出，却还僵硬笑了：“上来吧，看你这么累，也干不了什么坏事。”

他没做声，脱掉鞋，躺在了她身后，把她搂在了身前。

她觉得脸上凉飕飕的，悄悄用手摸了下，才察觉自己满脸是眼泪。

“你下午是什么会？”她想要说些什么，粉饰太平，“还要关机？”

“没什么，被人叫去谈话，”他云淡风轻说着，“那些人规矩比较多，要求暂时关机。”

第42章

他摸到她的手背，五指交叉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中。

许南征如果被调查，近几年做的最大项目的负责人就是韩宁。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证实了她的猜想，真的是很严重。

客厅里的声音渐消失，父母或许已经去了书房。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问，可从刚才睁眼看到韩宁，就已经彻底动摇了这个念头。尤其在韩宁也被卷入这场事情后……

“没关系的，这次受贿案主查的不是他，许南征和我一样也是被牵连了，”韩宁的声音很低，就在耳边徘徊，“树大招风，他这几年有些事情的确做的急了些，不过，这种错应该不会犯。李瑛案涉及贪腐，查的力度比较彻底，查清了也就过去了。”

萧余喔了声，闭上眼睛。

母亲的话说的对，从小到大，他是什么人自己还不清楚吗？

可为什么整整一天会这么惶惶不安？

第二天睡醒时，阿姨已经在门口挂上了新的衬衣，她拿进来递给韩宁：“我家老阿姨很神奇的，只要见过你这个人，就会知道你衣服的尺码。”韩宁扬眉，开始解衬衫纽扣，穿上一试，果真连颈围都很精准……

他摸了下下巴，笑著问：“是不是很颓废？适不适合拍警匪电影？”

萧余被他的动作逗笑，眼睛不自觉弯起来，这才感觉眼角很痛。

或许是昨天的折腾，两个人一个是肿着眼睛，另一个是黑眼圈深重，出去吃早饭时，倒显得两个老人家神清气爽的。

母亲不停问韩宁最近的工作情况，萧余吃着白粥，直到吃完了菜都没动一口。

“你们不是要去走走吗？”妈妈随口问，“想好去哪里了吗？”

韩宁笑容可掬：“南极。”

母亲哑然：“现在可以去了吗？”

韩宁点头，接过阿姨烤的面包：“可以了，只是国内去的少，我想笑笑以前应该没有去过，就定这里了。”

母亲笑著去看父亲：“现在的孩子连南极都敢去了。”

父亲倒不以为意，看了眼始终埋头吃东西的萧余：“确定要最近去吗？”

这一句话，像是打破了母亲和韩宁营造的温馨氛围。

萧余继续吃着粥，竟没听见这句问话，倒是韩宁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她才茫然抬头看众人，韩宁低声笑道：“想什么呢？正问你是不是订好了行程，准备就最近去了？”

萧余愣了下，然后立刻笑了：“难得你最近有长假，当然要去，而且你不是说，去南极最好的月份就是11月吗？”

母亲听到这句话，马上就问起了南极旅行的准备事宜。

父亲接过阿姨递来的报纸，翻看着，没再说话。

因为韩宁的突发奇想，她为这次旅行准备了很多东西。就在启程前几天，才被韩宁提醒要不要先去体检一下，免得去那么极寒的地方会出什么问题。

她想想也是应该的，约了许远航给自己安排。

这几天像是没有任何主意，基本全是靠韩宁指挥，让她准备什么，就去做什么。

到医院时，许远航正在手术中，她被个小护士带着上下体检完，他恰好也刚出来。

两个人进了办公室，闲扯了很多东西，许远航忽然就沉默下来，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问：“联系过我哥吗？”

萧余摇头：“没有，我妈提醒过我，他现在被监控，最好不要联系他。”

许远航拉开抽屉，摸出烟，很快点着吸了口：“也对，最好现在谁都不要掺合进去。我也被我爸妈警告，不要打听任何事，也不要问任何人。”

他说完，又狠抽了两口，掐灭扔进了垃圾筒：“撇开那段事，就是从小到大的感情放在那儿，知道这种事也挺难过的吧？我明白，韩宁肯定也明白，可我看你对我哥如何都是理所当然的，人家不一定有这么大度……”他叹口气，“好好去玩，散散心。”

她点头：“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现在我有韩宁，他有自己新的生活，除非是真的有我能帮到的，其余的我不会插手。”

忽然有人敲门，提醒许远航下个手术时间。

他站起身，系好衣服：“你说得是汪夏吧？哎……算了，不说了。你的体检报告，这两天我就让人弄出来，走吧，我送你出去。”

韩宁下午在靶场玩，等她到时，他正端枪射击，枪和人似乎就如此连成一体，这种犀利背影是她从未见过的。

成绩自然也让人瞠目。她有些心不在焉，这种地方她以前常和许南征一起来，内部人来才有好枪用，那时候许南征每打一分钟，她就会夸张地听着声音，给他算子弹的价钱，不停说着：“一百没了，两百没了……”

她看着韩宁，这么半小时，烧了不知多少钱。

韩宁忽然侧过身子看她，一只手还拎着枪，萧余正在默默计算韩大少爷今天发飙打了多少子弹，看到他忽然停下来才笑了笑：“怎么了？”

韩宁招手，示意她过去，她也明白自己这个陪玩的太不尽职了，只讪讪走过去。

两人身边还站着换子弹的人，韩宁已经把下巴搭在她肩上，带着她瞄准：“今天是我们在一起整整6个月，时间过得真快。”她嗯了声，明知道自己射击很菜，可是还是很配合地顺着他的手，扣动了扳机。

成绩自然是糟糕透顶。

“天啊，我这个神枪手的老婆怎么打的这么差？”他有些诧异她的成绩，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一直不肯下场。

她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胸口，撞得他龇牙咧嘴的，捂着胸口苦笑：“最近经常心疼，被你这么一打，估计心脏病要发作了。”她本来以为他是说着玩，看见他脸色忽然变得很差，倒真被吓了一跳：“是不是昨天没睡好？”

韩宁讪讪笑：“是啊，我做了一晚柳下惠，的确没怎么睡好。”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得清楚，连隔着三四步外的人也好笑侧头，看了两人一眼。

因为这么个玩笑，韩宁才算是真的放下枪，结束了今天的疯狂打靶。

岂料两人开车才开到半路，就接到母亲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手机上母亲的名字，心就不停地跳着，越跳越急，却不敢接起来。直到韩宁看了她一眼，她才恍然按了接听。很简短的对话，只告诉她医院的地址，让她无论在哪里都要尽快赶到，医生连下了四封病危通知书，许爷爷始终没有出手术室。

母亲还没说完，凉意已从心底蔓延开，彻骨冰寒。

没有许南征的关系，没有两家的关系，她也是许爷爷从小看着长大的，亲的和自己爷爷一样。一瞬间所有纷繁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又迅速退散开来，只余了刻骨的内疚，自从自己回国，不停有人说老人家身体不好，让她多去看看。

因为许南征，她上门的次数寥寥可数。

每每坐上十分钟，就急不可待告辞而去，刻意不去留意老人家的挽留。

她挂了电话，眼泪早就不停流下来，根本止也止不住。小时候自己爷爷身体不好，许爷爷就经常抱着自己去大院里的幼儿园，其实只是几百米的距离，却一直抱到了六七岁……

说什么子欲养而亲不待，其实哪里要你赡养，只是多陪坐坐，说些在世界各地的趣闻，自己都因为和许南征的隔膜，没有做到。

韩宁一言不发地就近停靠在路边。

直到她哭的不行了，才柔声问她：“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告诉我地址，我们先过去。”萧余几乎哭得说不出话，攥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平复了很久才说：“是许南征的爷爷，你知道我从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我去，不是因为许南征，韩宁，他病危，一天了，估计是熬不过去了我妈才打电话给我，”她语无伦次，从来都没有表露的内疚，“韩宁，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韩宁替她擦眼泪：“告诉我地址，我送你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对不起，似乎关于许南征的任何事，她现在只要提起来，都觉得对不起他。可小航说得对，自己和许家的关系，小航明白，父母明白，韩宁也明白。

可只有他，即使不说，也一定会介意。

“别哭了，”韩宁擦得手心都湿了，低声安慰她，“我们现在郊区，开回去要很长时间，先告诉我地址。”

要快，心底浮出这个念头，她马上反握住他的手：“总院，解放军总院。”

他递给她纸巾，立刻往高速上开。

到楼层电梯打开时，萧余忽然不敢走出去。

这一路韩宁飞车赶来，她根本不敢再问情况，生怕赶不及，可到了这里，她却更怕了。直到韩宁揽着她的肩，把她带出去，手术室外站了很多人。

她看见妈妈的背影，刚想走过去，眼神匆匆一扫，猛地站住。

清冷苍白的灯光下，许南征就直挺挺地跪在手术室外，整个手臂到膝盖都是一条简单的弧线。她和他只隔着十几步，很多熟人的脸在眼前晃着，却如同电影特效一样，所有的人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模糊，不再分明……

他从不曾弯过的膝盖，终还是为了最敬爱的人，跪了下去。

可纵然只隔着一道不透光的玻璃门，里边的人又怎会看到。

第43章

他一动不动跪在那里。

看不见神情。

她就这么站着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感觉被人握住了手。

母亲抿唇看她，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或许她也于心不忍，许南征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如果不是为了为人母的一点私心，又怎会一次次地用长辈身份，劝许南征离开笑笑？

她太了解南南的性子，骄傲，不服软，又格外尊敬长辈。所以只要自己找他谈，不论是从自己对他的质疑，还是出于一个长辈的恳求，他都不会再继续下去。母亲看着萧余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对她身旁的韩宁略点了下头。

电梯门悄然打开，风尘仆仆的人快步走过他们身边，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看到许南征，脚步非但未顿住，反倒是跨前两步一把拉起许南征，猛地掌扇过去：“好好，你爷爷最宠你，没想到最后也是你，给我们许家丢尽了脸！”

啪地一声骤响，所有人都愣住了。

被打的人却没有任何躲闪，只是顺着掌势退了半步。

“二伯，”许远航冲过去挡在许南征面前，“二哥也是刚才知道消息”。

几个大人已经冲上去拦住了劈头盖脸的一通拳头，估计谁也想不到堂堂少将，竟能在医院里对儿子大打出手。好在是军人家庭不是什么社会名流，这一层又只剩了家里人，不会有什么闲言碎语再传出去。

他一声不吭，置身事外。

等到众人终于拦下父亲，他才又跪了下去。

没有任何缓冲，膝盖嗵地一声砸到地上的声音，同时砸进了她的心底。胸口有什么涌上来，竟险些哭出声，可最后还是紧紧攥住拳，压住了所有的眼泪。

压得胸口生疼，疼的不敢呼吸。

她明白他无法化解的愧疚。

许爷爷或许当真是以他为傲，可是许家所有人从来都风平浪静，唯有他总是停不下来。他每一步挫折，对自己是个打击，老人家听了又怎么会好受。

就像当初他从清华退学，就像当初3GR那场暴风雨。

如今又是受贿案，一个普通老人家都不一定受得了，又何况是身体每况愈下的人？纵然他最后被证实没有任何问题，却仍是晚了。

“要不要下楼走走？”韩宁低声问她，“出去买些热饮？”

无论怎么说，这一幕落在谁眼里，都会心有触动。

她轻摇头，没说话。

后来的一切，她回到酒店也不大能记得清楚。

高高低低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她也几乎哭得喘不上气，根本没敢看许南征会如何。

韩宁陪她回到酒店，就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哭到睡着，到半夜才轻拍醒她，一口口给她喂着温水。两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他的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她半步，到她第二天中午醒来，才看到韩宁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睡着了。

窗帘没有拉上，日光透过半透明的窗帘照进来，他睡得很安静。

很像是当初在飞机上，他睡着的神情。

烟灰缸里几乎塞满了烟头，满屋子的烟味，她就这么睁眼看着他，直到他忽然醒过来，也看着她：“睡美人，你醒了？”

她嗯了声，整夜的哭让眼睛肿胀的难过，可却不敢再去回忆昨晚任何一幕。只是压着心底的难过，哑声说：“我饿了。”

他微笑着，坐直了身子：“好，去吃饭。”

萧余看着他站起身，衬衫皱的不成样子，就这样走进洗手间洗漱。水流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又一天的日光，都让她觉得昨晚的一切是梦。

因为满身的烟味，她只能去彻底洗了个澡，走出来时只穿了件吊带衫，正对着衣柜挑衣服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被他的手指抚过，瞬息绷紧神经，却听见他问了句：“纹的时候疼不疼？”她这才明白，他说的是纹身。

因为纹在衣领以下的位置，又是后背，平时别说是别人，连自己都看不到。

渐渐的竟都忘记了。

他的手指只是很温和地，沿着纹身的形状摩挲着：“为什么纹一对翅膀，我记得这是挺俗的一种图案，几乎所有人想不到纹什么，都会选择这个，”他真的看得很仔细，图案从脊椎绵延到肩胛骨，“不像是你会选的。”

他的话，恍惚像是那个法国纹身师说的话。

那个人建议她挑些特别的图案，可是她却仍坚持纹这个。她不知道别人为什么会选择这个，可当时的她，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束缚在许南征身上，不管是生活还是感情，无论走的多远，都逃不过这个结局。

所以她只想纹下个不可磨灭的印记，忘记他，彻底远离。

整个纹身过程持续了四个小时，据说是女人能承受的极限，她全程没抹麻醉药。纹身师怕她真的吃不消，不停劝她这图案的面积，起码要两次才能完成，可自己依旧坚持下来。“好看吗？”她截断了自己再回忆的念头。

他没说话，只是从身后环住她，很轻地亲吻她的后背：“好看。”他凑在她耳后轻声说，声音带了些懒散随意，随着后背温热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没有了力气。

太温暖的拥抱，早已习惯的亲吻。

这么多天，自己有多累，他就有多累，甚至更疲惫。

他也同样是接受了调查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你放这么长的假，是不是也因为受贿案？”韩宁难得愣了下，才叹口气：“还是瞒不住你。不过不算严重，我说过，我比许南征情况好太过，他到现在还被监控，我不是已经恢复自由身了吗？”

她哑口无言，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年底这么忙他怎会有那么长的假期陪自己去旅行。这案子严重，他作为高层又怎么会轻易就脱了关系？是自己把太多注意力，都放在了许南征身上。许南征本就新闻多，又赶上3GR上市，自然媒体会紧盯不放。

可韩宁呢？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处境。

心疼内疚，还有很多复杂不清的情绪，让她有些说不出话。韩宁看见她的眼睛又开始发红，立刻就消散了笑意，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不是说没事吗？最多是以后让老婆养，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就被气的笑了：“好，把你所有的动产、不动产都登记造册，一一汇报——”

话没说完，就被他忽然搂住，狠狠吻了下去。她被吓了一跳，却很快就闭上眼，回应这个绵长而深入的吻。

他不停往前走着，她就顺着他的脚步，不停被他吻着后退着。直到走到床边，他才放开她，低声说：“昨天看你哭的像个小孩子，你这人，看起来对什么都铁石心肠，可哭起来却比那些没事儿就哭一鼻子的女人还难劝。”

她双手揽住他的脖子，很淡地笑著：“你知道女人最忌讳什么吗？就是用来被比较。”

他嗯了声，反复地轻吻着她的耳朵：“我没有比较，我是心疼你。”

她感觉他滚烫的手心抚着自己的后背，还有腰间的皮肤。反反复复，撩拨着两人之间的温度，没有语言的交流，到最后他才低下头，轻咬住她突出的锁骨。忽然一阵嗡鸣，是韩宁的短信。

他蹙眉，拿起手机看了眼，脸上的轻松尽去，轻吁口气：“我爸来了。”

“他秘书说他只是路过北京，我去陪他吃顿晚饭，”他边摸出烟，边解释，“今晚不是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好时机，我估计要被教训一晚上。”

韩宁刚才准备点燃，就侧头看到她因刚才缠绵而发红的脸，心中一暖坐下来：“完了，我舍不得走了。”

萧余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这次事情这么大，小心晚上见到你爸有去无回。”说完，想起这些天自己对他的疏忽。

零零碎碎的画面，从眼前滑过，他疲惫的神情那么明显，自己却没察觉。“不要胡思乱想，”他抱了抱她，“下去放松一下，约个朋友吃吃饭，聊聊天。”

第44章

他一走，整个屋子都空下来。

这样的工作日她也不知道能约谁，只能独自在街上闲逛。北京十一月的风起来了，冬日的风，纵然再厚的衣服也能吹透。

大多数人都匆匆走过，她无所事事，反倒是走得很慢。

昨晚哭了一整夜，早没了元气，到最后真的是从脚底冷到了五脏六腑。

本来盘算着要去吃些饭，回酒店等韩宁回来，却没想到许远航打来电话，要她去拿体检报告。她有些愣，这时候正是准备后事的时候，他怎么还有闲情帮自己拿报告？再说只有一天，又怎么可能出报告？

“笑笑，你过来吧，”许远航知道自己这个借口有多失败，“我求你了。”

她从来没听过许远航这么说话，有些不好的感觉冒出来，脱口而出：“是不是为了你哥？”许远航沉默片刻，肯定了她的疑问：“是。”

她正好停在了新光天地外，风刮的太猛，只能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川流不息的人，丝毫没有因为工作日而减少。

她长久不说话，许远航也没有再吭声。

“昨天在医院，”她看着曾经留连的那个香水专柜，导购已经换了新人，不知为什么这么巧，竟也有一男一女在挑那款奇迹香水，“你还劝我要避讳”。

“笑笑，人都自私对吗？”许远航打断她，“我也自私，如果我哥真那么在乎你，你让我打跑韩宁都行。”

萧余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最后只好说：“你们家最近事情很多，你不要把精力都放在我和许南征的事上，多帮帮”。

许远航又一次打断她：“笑笑，我求你了，我给你拿出来体检报告，就是给你借口不让韩宁知道。笑笑，这么多年，我求过你吗？”

他那边都带着哭腔了，萧余被他说得有些接不上话。

“小航，对不起，”她靠在玻璃门上，看着一楼里的人来人往，“韩宁对我很重要，远比你想象的重要。你哥也有未婚妻，这么乱的时候，不能再有任何不利消息了。”

“萧余！”

许远航真得急了：“就凭这么多年的感情，就我们两家的关系，他要是介意，你就是分手也不过分。你知道什么是感情吗？你懂什么是感情吗？不是爱情，我和你说的是感情！”

她被吼的怔怔出神，许远航又哑着嗓子道，“你不是爱我哥爱的死去活来吗？就算你不爱了，你和他一起这么多年，连我和许诺都比不上。我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来看看吗？之前也就算了，我爷爷都去世了，你就不能过来看看他？”

她从来没有和许远航吵过架，他这些话，像是一把很薄的刀子，轻易就揭开她用尽力气才养好的伤口。她握着手机，根本再说不出半个字。

过了很久，许远航才又软了声音。

“对不起笑笑，对不起。我们家这几天出了太多事，我快受不了了，我哥刚出了重症监护，虽然没危险了，可我还想你能过来。”

除了‘重症监护’四个字，她根本就没有力气连贯去理解小航的话。

可那边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早已疲惫不堪：“不在总院，我现在都不敢让家里知道，只说是又被人找去调查了。笑笑，实在不行你把电话给韩宁，我和他解释”。

她终于强迫自己出了声：“为什么这么严重？”

“半年前我哥就被抢救过，是心肌炎，那时候你刚回国，”他长出口气，“这种病就是要休息，可这半年他身边大事小事就没消停过，昨晚你也看到了，我二伯又不分青红皂白的也是气急了。”

他的话说的断断续续，讲述着萧余不知道的空白。

到最后她几乎都力气站住，就走到玻璃门外，坐在了广场的花坛边沿。

很多人走过，看着这个大冷天在外边吹风的人。

许远航继续说着：“汪夏是谁？我告诉你，连我都不认识。我爷爷这一年身体就不好，又总追问你和我哥的事，我哥都咬死了是他的错，他不要你了，你知道我爷爷疼你，不知道为这件事发了多大的火，”他顿了一顿，语气有些无奈，“我哥对老爷子的孝顺你是知道的，老爷子最后发狠心了，让他一定要今年结婚，他根本没有拒绝，只放下一句话：您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我只知道她是我哥的大学同学，是我爷爷以前战友的孙女，”许远航把所有都说完，才说，“笑笑，我之前所有劝你的话，的确是为了你好，可是这次就当我用你和我的感情来说，我也求你能来看看他。”

她挂了电话，在露天坐了很久，拨韩宁的手机，却始终是打不通的状态。

直到天有些暗了，她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天黑的很快。

出租司机不停分析着国家大事，听得她太阳穴有些发紧，低声说了句开收音机吧，那侃侃而谈的人才停下来开始调频。不相干的语调，不相干的话题，即便是交通路况的播报也好，她只想分神休息一会儿。

可没想到却是财经点评，偏就是以3GR为例，分析着互联网市场。

所谓的专家，在追忆着2003年互联网泡沫的破灭，连带引经据典影射如今的互联网寡头格局……她闭上眼，觉得胃有些疼，才想起来一整天还没有吃过东西。

许远航就在医院大门口站着，看见她时只感激笑了笑，匆忙把她带了进去，边走边低声说着情况。她听着，任他帮自己换衣服，墨绿色的衣裤和专用拖鞋，这些都让她觉得陌生而冰冷。直到跟着他走进去，更有了些退缩。

昨晚的画面太清晰，叠加在眼前，恍惚着还有他悲痛欲绝的表情。

直到拐过门廊，她才看到了那张床上，真真实实的许南征。

他好像是睡着了，难得的安静和放松。

曾经多少个日夜，他就睡在自己身边，或是笑，或是亲昵，或是沉睡她不敢走过去，身边的两个护士看看她，只用口型对许远航说：睡着了。

许远航示意护士出去，自己也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她和他。

她悄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睡。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很短的时间，他的睫毛忽然动了下，她还在发着呆，已经看到他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她静看着他，轻声问：“口渴吗？”

许南征摇头，没说话。

“我这样穿，是不是很丑？”她早就想好了很多不相干的话，唯恐两个人冷场尴尬，“小航说我衣服很脏，一定要穿上这个。”

他沉默着看她，终于开了口：“我爷爷去世了。”

她愣在那里，这种事她不可能不知道，即使他昨天没有看见自己，现在过了将近一天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

可是她最后还是轻点头，没接话。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她，没有移开过，不知道是想说话，还是根本无话可说。

她不停告诉自己，既然是自己来看病人，总要说些什么，可越是被他看着越想不到话题。

他忽然说：“你难得来看我，不用绞尽脑汁说话。”

他太了解她，哪怕是一个小动作，就已经知道她的想法。

她随手把头发撩到耳后，尴尬地侧过头，假装去看数据跳动的仪器，却忽然觉得耳朵上有些软软的触感，很凉。

诧异回头时，他已经收回手：“都拿掉了？”

她嗯了声，努力掩饰着刚才的失神。

那时总想忘记和他有关的事情，对着镜子摘了五六分钟，才算拿掉了所有的耳钉。

记得当初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耳洞，许南征没少说自己。小航还曾拉扯着开玩笑，弄得红肿一片她甚至能清楚记得他给自己消毒，在洗手间的镜子前，自己是如何不自主地伸手，替他撩开滑落在额前的头发。

“笑笑。”

她点头，他微微笑著说：“我听见你肚子在叫，是不是饿了？”

她其实胃一直饿得发疼，被他点破了，才顺水推舟说：“是啊，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要留下来一起吃吗？”

她想了想：“我问问小航，你现在能不能吃东西。”

“好。”

结果小航进来，听说许南征要吃东西，眼中竟是难掩的开心。拉起萧余就说出去买饭，到了门外，许远航才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就一句话。”

她不解看他。

许远航叹口气：“和好吧，别管什么韩宁还是汪夏，我真恨我当初劝你放弃，恨不得抽死我自己算了。”

除了许远航，没人会这么直接说这种话。

不管任何人和任何厉害关系。

她说：“说什么胡话，都过去多久了？快去买饭，我饿得胃都疼了。”

“我一直不懂你们为什么分手，”许远航盯着她，“开始以为是我哥的错，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可你们从来不联系，我就想，算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现在这样，我不忍心了，看你刚才到医院脸都白了，我哥一见你立刻就肯说话了”。

“小航，”萧余打断他，“你再说我就走了。”

“到底哪里有问题？”许远航有些急了，“结婚了还能离婚呢”。

究竟是什么出了错？或许哪里都没有错。

时间一声不响，留了无数狼藉回忆。哪有那么多无可挽回，只是分开太久，让我们都有了太多的无法舍弃，于心不忍。

“小航，”萧余无力笑了，“我爱韩宁，不可能和他分手。就像你说的，你也忘不了初恋，可让你再回头去拆散她的家庭，你能做到吗？”不等许远航说话，她又摇头一笑，“你能做到，或许，她也早就忘记你了。”

她告诉自己，她已经爱上了韩宁，可声音却那么不真实。

韩宁真的很重要，她守着最开始那个“试试”的承诺，想要还给他所有的好，还给他这一辈子。

第45章

小航明知道许南征不能吃很多，还是大张旗鼓地买了很多。

两个人的口味很像，桌上摆的都是她喜欢的。

许南征只草草喝了些白粥，却替她夹了很多菜，不知道是因为饿得太久了还是什么，她吃完饭反倒胃更疼了。

护工进来收拾了病房，她又坐了会儿，护士就拿来了大小两个输液袋。针扎入他手背时，她忽然觉得很难过，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咳嗽不止，每天都要吊盐水，许南征总是想尽各种办法哄着自己，最后无奈了就问护士要葡萄糖，陪着她一起扎针。

无论他是什么互联网寡头之一，有多少家入股的企业，外人眼红的‘将门虎子’把太多的外壳剥去，他也要经历所有要有的事业挫折，亲人病故。

护士调节点滴的速度时，进来了一个女人。

嘘寒问暖，小心翼翼。

许南征只是草草应付了两句，没有说太多的话。那个女人还拉着一个箱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出差回来，她眼中的紧张很真切。

看来，纵然是长辈授意的婚姻，他还是有能力拴住任何一个女人的心。

萧余拿起手机，忽然说：“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目光很平静，甚至还有几分笑意：“这么晚？应该是韩宁找你？”

她顺水推舟，笑了笑。

汪夏听到略微惊喜：“韩宁？我很久没见他了，”她这才很认真地自我介绍，“我是汪夏，你是韩宁的？”

萧余也笑：“女朋友。”

“这么巧？”汪夏笑起来，脸颊边会有个浅浅的酒窝，“我和他很早就认识，他以前和我高中同学算了，这种话不能说。”

萧余不用想就知道，她咽下去的话是什么，只是无奈一笑。

这世界到底是多小。

没想到到走出医院，韩宁真就来了电话。

她被风吹的有些感冒，边听他半真半假说着如何智斗南边某位首长，站在路边拦出租。刚才在医院积攒的那点儿热气被挥霍完了，还是没有一辆空车。

“我刚才打你手机，一直是无法接听。”

韩宁笑着说：“我爸很烦和人谈话时有杂音。”

他的声音很轻松，她也就当作轻松的话题，和他闲聊着。

到终于上了出租车，他才忽然问：“打到车了？”

她愣了下，迅速和司机说了地址，转而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打车？”

“我这里听到的都是风声，还有路边的杂音，”他慢悠悠地解释，“你接到我电话了，还徘徊在路边，一定是下午忘了开车出去，打车又打不到。”

出租车里有很重的烟味，应该是上一个乘客留下的，她想起早上自己睡醒，屋子里的味道，忽然就有些想他。

听着他的声音，想着他的样子，她闭上眼，低声说：“今天小航给我电话，许南征住院了。我想着和他那么多年朋友，这几天他们家又出了那么多事，就去医院看了看他。”她鼓足勇气说完，韩宁却好似没有任何介怀：“严重吗？”

她草草说了病情，照小航的话说是没问题了。

如今最坏的都已经轮番上演，也不会再有更坏的麻烦了，只要调养的好，当审查彻底过去后，他应该能和3GR一起站起来。

“我想吃大闸蟹。”她换了个话题。

“没问题，”韩宁说完，才发现有些实际问题，“在酒店，好像不太好弄，出去吃？”

她拍了拍前座，告诉司机去另外的地址，然后对电话说：“我去买蟹，在你家楼下见好不好？”她说完，又想起来自己什么，“你家有达喜吗？”

韩宁被问得哭笑不得，大闸蟹本就性寒，她竟然胃疼时还嘴馋。

当她拎着八只大闸蟹进门时，韩宁和笑笑更是人狗面面相觑了。韩宁靠在玄关的木雕墙面上，笑笑就‘哈哈’地吐着舌头，看着她一口袋的螃蟹，她不好意思笑笑说：“吃不完，明天也能吃。”韩宁接过吐着水泡泡的螃蟹，握了下她的手：“这么凉？要不要先个热水澡？”

她嗯了声，忽然说：“我看到汪夏了，据说你和她的同学渊源颇深？”

韩宁长出口气，目光瞬息柔和下来，低声说：“我就知道，你回来肯定问我这句话，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说到最后，竟然就把大闸蟹扔到脚边，把她拉到自己怀里，紧紧搂住。

他的下巴紧压在她肩上，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她本来是说笑，没想到他忽然这么抱住自己，反倒有了些忐忑。

“韩宁？”她轻声叫他。

他嗯了声，松开她，笑著揉了揉她的头发：“果然还是这样最有用，抱一抱就不闹了？”他又拿起袋子走进厨房，“我给你蒸蟹，你乖乖看电视等着我。”

厨房的灯打开，透过落地的磨砂玻璃，她能看见他开始忙活起来。

这样的影子，很平淡，却也很让人安心。

下午许远航的话再次响起在耳边，一遍遍的劝说和追问，都拷问着她一直以来不敢去想的问题。如果许南征回头找自己，自己会怎么做？

她抱起狗，脱掉鞋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朦胧高大的身影。

在西藏雪山上，把登山服脱给自己穿的时候，里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外衣，就那么一只手插着衣服口袋，一只手拿着烟，在胡乱飞舞的经幡中轻抬着下巴，说：“你可以这么理解，在没结婚之前，我们还是很崇尚恋爱自由的。”

那时候的韩宁，现在的韩宁，眉目依旧，却再不是毫不相干的人。

韩宁端着螃蟹出来时，她已经抱着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韩宁悄声把螃蟹放在桌上，走到沙发边，把她横抱起来。岂料她身子才离沙发，一双手就搂住了他的脖子，睁开眼：“螃蟹，我要先吃螃蟹。”

她说完，韩宁才哭笑不得地哄着她：“你不是胃疼吗？我先给你吃药，螃蟹明天热了也能吃。”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我感觉你越来越像家庭妇男了，韩宁，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很像是典型的大院子弟，还是那种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一塌糊涂。”

韩宁嗯了声，抱着她往卧室走：“是不是就是那种天天不学无术，就没事儿叼着烟，斜眼看人，特别欠揍的那种？”

她抿嘴笑：“对啊，还要开着部队的白牌车，有事没事就到处招摇，在长安街上胡乱掉头影响交通的那种。”韩宁真是被她逗笑了，柔声说：“长安街还是算了，我爸又该教训我了，偶尔堵塞下机场高速就可以了。”

她嗯了声：“不对啊，这条怎么听着那么像小航的事迹？”

韩宁用脚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把她放到了床上：“许远航？”

萧余点头：“他小时候特别爱惹祸。有一次偷偷带我去郊区吃农家菜，后来回来的时候走的京昌高速，你知道有些公交车司机喜欢开快车，险些追尾我们的车，他就把车横在公交车前，把司机从车上拉下来，让人家站军姿。”

韩宁啼笑皆非：“这也太仗势欺人了。”

“这倒不是，他纯属好心办坏事，”萧余笑，“他初衷不是这样的，那辆公交车超速太厉害，反正他后来被许南征揍的时候，一直说自己是怕车上乘客出事。”

韩宁目光很静，看她眉飞色舞说着年少的事情。

“韩宁，”她忽然停下来，认真看着他，“其实，我和许家所有人都有二十几年的感情。我父亲家的亲戚很少，基本没有谈得来的兄弟姐妹，妈妈家那边又都在香港或国外，除了在北京的小阿姨，都不是很亲近。小航，许诺，还有许南征，都像是我的亲人一样。”

他抱着她进来时，还没来得及开灯。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他恰好背对着那唯一的光源，根本看不清神情。

可是他的声音却是温和：“我知道，笑笑，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静看着她，萧余也看着他，又一次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住了他的唇，慢慢地试探着用舌尖碰了碰他的牙齿。还没等继续的动作，韩宁就已经侧过头，彻底加深了这个吻。

两个人像是同时在用力，用尽力气亲吻对方。

他是个绝佳的接吻对象，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让她喘息不止，却又不愿逃离。到最后他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呼吸吃力，还没等缓过来，萧余又轻吻住了他的嘴角：“韩宁，我们去上海住。你爸不喜欢你出国，那我们就在上海定居。我在上海念过大学，不算很陌生，那里离你家又很近，你爸妈肯定很开心。”

彻底离开这里，不再让他有所不安，不再给自己摇摆的机会。

这是她能为他做的，愿意为他做的。

第46章

“好，”韩宁似乎在笑，和她唇齿纠缠着，低声应承，“老婆你真是善解人意，我爸今天还下了命令，让我立刻回南京，估计和他说住在上海，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她愣了下，避开了几分：“你怎么不和我说？”

因为他这句话，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想了想，才追问他：“如果我不说要去上海，你难道要自己回南京？”

他意外沉默着，没说话。

无声的回答，应证了她的想法。

时间，在自己和他之间悄然改变着一切。

纵然是问心无愧的一个电话，一个老人家的去世，只要和许南征有关的，她就会怕韩宁多想。并不是没有抱歉，却更多的真是怕他误会不论是雪域高原，还是大雪纷飞交通瘫痪的巴黎，他的笑总是能软化自己。

此时此刻的温暖，她早已习惯，甚至是依赖。

一直以来每当她最无力时，他会伸出手抱住自己，给一个完全宽容的怀抱。她明白不该在这时候，可他的眼神动作完全打散了她的犹豫。

她不敢再追问他想离开的想法，只是用手环住他的腰。灼热的皮肤，不知道是谁烫伤了谁，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在她耳边说：“笑笑，我今天很怕，怕你再也不会回家。”

他说完，俯身深深地吻住了她。

到最后，她已经紧张不行，双手扣紧他腰。

不敢呼吸，也不敢动。

他却忽然停下来，狠狠地咬了下她的嘴唇：“我去客房睡。”

她不解，张开眼，昏昏忽忽地看着他眼中的汹涌澎湃。

韩宁长出口气，只用手捋顺她的头发，手指滑过她的耳廓，一路滑下，直到她又紧绷起身子，才笑著说：“老婆，别急，最好的一定要最后才给你。”

很意外的留宿，结束了两个人长久来的小心翼翼。

她很快退了酒店的房间，开始和他安排去上海的所有事情，母亲听后没有任何意见，她从小就没有在父母身边住过，自然相互都不会有太多的依赖感。

只是那份关怀依旧还在。

新年伊始，她主动带韩宁回了家。

母亲的默认，让始终持观望态度的父亲也认可了韩宁。

她没想到母亲不光是喜欢韩宁，似乎还和他很投契，几乎是无所不谈，大有忘年交的感觉。那一天是冬日难得的好天气，他们就坐在阳台落地窗边喝茶，暖暖的日光勾出韩宁的轮廓，还有那双永远带着笑的眼睛，格外清晰。

“上海也好，只是冬天太熬人了，不像北方有暖气会舒服些，”妈妈笑著喝了口热茶，“你们应该过了冬再去。”

“我早先在那里有套房子，特意装了地暖，”韩宁替母亲添了些水，“不过我的意思也是，等笑笑在这里过了农历新年再回去，正好连正月初一的生日一起过了。”

萧余看见他右手习惯性地摸了下裤子口袋，不禁暗自好笑，轻咳了声：“我们下楼走走？”

韩宁笑得不动声色，显然明白她在给自己找借口离开。

两个人装模作样下了楼，她立刻把他拉到后院，比了个‘请随意’的手势：“你不用怕我妈，她早就习惯了，家里走得近的男人没有不抽烟的。”

韩宁哭笑不得：“我刚才是在摸手机，老婆大人。”

她扬眉，刚想说话却感觉手腕一紧，已被他握住反扭到身后，成功被他按到了怀中。

韩宁轻吸口气，意味深长地感叹：“这味道真好。”

她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用的洗发液，明明是和他用的一瓶，却还偏要说得这么暧昧她想要挣开，可胳膊被拧到身后，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小心被我妈看见。”

他只是笑著，用下巴摩挲着她的额头。

她被他蹭的发痒，一想到这是在自己家，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用余光偷偷打量四处有没有人出现，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客厅多了几个人影。

“怎么了？”韩宁感觉到她忽然绷紧了身子，下意识回头，也看见了来人。

玻璃的反光太强烈，可就在这样折射的光线中，也能看出他。

几乎是回头的一瞬间，韩宁已经松开她，拉开了客厅的玻璃门。

每年的这一天，许南征都会来看望父母，年复一年，似乎早成了习惯。或许是生病清减了些，他又显得高了，目光却难得的温和：“新年快乐。”

萧余微怔愣着，韩宁倒是走上前，笑著说：“新年快乐。”

许远航只是对两人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四个人相对冷场了会儿，直到老阿姨端着茶盘出来，许南征才说替伯父带了些东西来，先一步上了楼。

许远航倒没跟上去，反倒是和他们坐在客厅里，闷声不吭地喝着茶水。

萧余明白他的个性，声怕他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好不停问他些不痛不痒的话，到最后连韩宁都听不下去了，笑著拍了拍萧余的手背：“手机忘在楼上了，我上去拿。”

她对他蹙眉，示意他无须回避。

韩宁只是笑着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用口型说：马上下来。

说完就站了起来。

萧余无奈，看着他上了楼，才去看许远航：“你平时不是话很多吗？今天怎么没话了？”许远航无奈一笑：“我不知道说什么，怕开口就是错，”他莫名静了会儿，才问：“听说你要去上海了？准备在南方定居了？”

她嗯了声：“离韩宁家近一些。”

“也离我们远一些是吧？”许远航靠着沙发看她，“这一年也不知是怎么了，总能想起小时候，我们天天黏在一起上幼儿园，上附属小学的日子。以前你说去哪我都没感觉，反正你肯定会回来，毕竟这里才是你的家。可这次光是一听说你要走，就觉得难过。”

她没接话。

一千四百公里，不过两个小时的航程。

可是她明白小航话中的意思，曾经亲密无间的感情，随着身边人的变化都会改变。慢慢疏远一些关系，北京的所有人和事都不再和自己有关，包括这大院里的往昔岁月。

晚上父亲特意留许南征和小航吃饭。

北方人吃饭喜欢喝白酒，一瓶76的陈年茅台刚才打开，酒香已弥漫了整个房间。萧余从来没看过韩宁喝酒，用脚轻碰了碰他的腿，暗示他要不行千万别逞强。

韩宁轻声耳语：“未来老丈人要喝，就是拼死也要陪到底。”

整瓶的陈年茅台，被他们全部分完。

走的时候父亲才想起许南征他们是开车来的，可因为元旦，司机都已经回家过节去了，根本没有人能送他们。好在萧余只象征性地抿了小半口，路程又不算远，只能由她亲自开车，送两人回许家。

车是韩宁的，她之前也是开过很多次，自然是驾轻就熟毫无障碍。岂料刚才开出去十分钟，许远航就不行了，让她停靠在路边，开始大吐特吐。

萧余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让，让我蹲会儿”许远航两手抱着矿泉水瓶，示意她千万别碰自己。

她怕他头重脚轻，直接栽进路边的水沟里，只能在三四步远的地方站着，提心吊胆看着他。“诶？”许远航回头瞥她，“你能，能不能离我远点儿我看你就吐吐不出来。”

她哭笑不得，又往后退了两步，却不敢再动了。

身后就是小航的车，车旁站着许南征。

身侧不停有车灯晃过，他们就隔着三步的距离，却像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没有任何的语言交流，小航就在路边蹲着，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就如此停顿下来，过去还没过去，未来还没到来。

很大的风，很快就将身上的温热带走，到小航晃悠着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从两个人身上飘过，终也没说一句话。

“好了？”萧余扣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看着许远航。

“让我再坐一会儿。”许远航摇下车窗，醉眼惺忪看着窗外的车海如潮。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

她明白小航只是在和自己生气，从吃饭开始他就不停和韩宁碰杯，却一句话也不和自己说。结果他的意气用事让他喝得这么醉，难过的还是自己的身体。后视镜中，另一个人也摇下车窗，刚想点烟，却忽然说：“我下去抽根烟。”

“哥，”在他打开门的时候，许远航忽然说，“我手机没电了，借我用用你手机。”许南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扔给他，下车撞上了车门。

第47章

“我爷爷去世那天，”许远航声音有些发飘，仍是醉得厉害，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他，“我开车送我哥回家，不敢走，就在他家陪着，”他顿了顿又道，“后来也是我送他去的医院，所以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萧余听他说着，不敢说话，也不敢继续听下去。

许远航低头摆弄着手机，过了一会儿忽然从手机里传出个女人的声音，在用德语念着什么东西，声音似是在半睡半醒间。过了会儿，有个男人的声音问：“原版还是译文？”

读书的声音停下来，女人带着笑说：“译文。”

简单的对话，却能听出两人的关系。

女人继续念着念着，到最后根本听不出她念的是什么。

萧余靠在座椅上听着。

声音、语调，一切都那么熟悉。淡淡的日耳曼语调，和着车窗外吹入的北风，急速冰冻着心脏，一下下地越来越慢。

所有往昔画面撞入眼中，躲不开，逃不掉。

当所有都倒退回原点，那晚在马来渡假村，自己可还会主动搂住他。手机里的录音嘎然而止。

小航说：“他取消婚约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小航在医院会说出那些话，两个人的声音他不可能听不出。是怎样的状况下，许远航听到这样的录音？然后才拼命求自己去医院看他。

车门忽然被打开，许南征坐上了副驾驶座，带着新鲜的烟味。

“打完电话了？”他问着后排的人。

许远航嗯了声，把手机递给他。

这样的气氛，许南征却像是毫无所知，只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车开到许家小院外，萧余看着他们下了车，也跟着下了车。

她撞上车门时，许南征和小航同时回头看他，她只是放任自己最后看着许南征。

小航立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院门。

萧余走过去，仰头看着他，头发被风吹的乱飞，模糊着眼前的视线。

许南征下意识伸出手，替她带上了羽绒服的帽子：“有什么话，以后有的是时间说，快回去吧。”她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好像只要一眨眼就不会再见到。

他的手离开她的瞬间，终于伸出手臂，把她猛地抱到了怀里。

很大的力道，她来不及反应，鼻子撞到他胸口，竟就这么流出眼泪，再也止不住。

太多年的感情，可却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永远怀念十几岁时的夏天，蝉鸣嘈杂和汗流浃背都那么清晰，舞蹈老师猛地压住自己的腿，钻心刺骨的疼，却在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他在窗外。这一切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很大的风声中，他对她说：“笑笑，我以后会很忙，很多人在看着我，等着看我的笑话。可能需要几年的时间3GR才能重新开始，你不再要看有关3RG的任何新闻，也不要再去关心许南征这个人。你帮了我这么多年，足够了，不要再继续下去。”

她说：“好。”

他说：“我不会再找你，也不会再注意你的消息。”

她说：“好。”

他说：“我以后不会接受任何采访，如果有任何媒体报道我个人，也会立刻让人处理掉，不会让你看到任何消息。”

她说：“好。”

他说：“我不会去上海，你不会有机会再见到我。”

她已经泪流满面，却还是说：“好。”

长久的沉默。

两个人都在沉默着。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用法语说了最后一句话，松开了手臂。

说得很低，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就是那短短的发音，如同多年前那个夜晚，烫着她的心，压住她的喉咙。

动不了，答不出，她再也回答不了同样的话。

他的眼睛黑而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背影清晰。

拥抱的温暖骤然消失，她只觉得冷，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刀割般的疼。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晚她浑身湿透在游泳池边被他扶住，回头一霎那看到他，是如何的心情。像是被上帝静止的画面，远在对岸边的喧闹人群，还有音乐都被模糊掉，只有他的眼睛那么直接专注，看着自己。

他浑身也湿透了，狼狈不堪，两个人都难得当众如此狼狈。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么凑上去，只想着最后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的感情。面前的人是自幼喜欢的，唯一喜欢的，只是这么双唇相碰就已经不能再呼吸。

直到两个人都不能呼吸，却还是贴着冰冷的池壁，不停地加深着那个吻。

他说：“够了吗？”

那么的随意，可声音中也带着喘息。

如果他不是许诚的孙子，他就不会想要拼命证明自己，甚至不惜牺牲一切。那时候他坚信着只要两个人是相爱的，无论多久都会在一起，却忘了生活可以改变一切。

如果那时候能爱下去，一直坚持下去，又会是怎样的结果？

在开车回去的路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打开收音机，努力找些欢快的节目听，可还是止不住眼眶发酸。

到家的时候，她在楼下坐了很久，让自己心情平静下来，甚至在洗手间用冰水浸泡毛巾，压住双眼，让哭得红肿的眼睛不要那么明显。

直到后半夜，她才悄声走上楼。

韩宁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地，她在床边蹲下看着他的脸。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最后终于探头轻碰了下他的嘴唇。

没想到他竟伸出手，淬不及防地把她的头压下来，滚烫的手心就贴在她的脑后，舌头直接滑入她的口中，酒精味混着薄荷的香甜，侵占着她的每一寸意识。

最后他放开她时，才懒懒地闭著眼说：“我为了等你，特地吃了口香糖。”

她含泪笑著，嗯了声：“尝出来了。”

他把她搂在身前，轻声喃喃着：“你爸是不是把多年珍藏拿出来了，我记得我一朋友去拍过一瓶陈年茅台，八几年的就要七八万了，这76年的怎么也要二十几万。”

她笑：“是啊，我爸真把你当女婿了。”

韩宁轻吻了吻她的肩膀，再没有说什么。

不过几分钟，她就听到韩宁均匀的呼吸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睡着了。不过照他喝的量，应该是硬撑着在等自己回来。

整夜冷透的心，渐渐有了些暖意。

所有的都会过去，包括沈瑛案的彻查。

只是当韩宁的无限期假期结束时，他已经递上了一封辞职信。萧余忽然很怕见到韩宁的父母，每次提起韩宁都是一笑置之，甚至还说：“我早和我爸说了，我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娇妻，从此决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单就是能让浪子回头这一点，你就得了满分。”

再离开之前，她带着韩宁和小学同学吃了饭，席间欢声笑语的，大家都笑著说果真是内部调剂，真就被南京军区来的帅哥追走了。众人都是一个大院长大的，早已知道萧余和许南征那段短暂的爱情，却都默契地只字不提。

就连许诺也笑声连连，称自己是各种的羡慕嫉妒恨。

席间她离开透气，却在走廊处打电话时，看到了故人。

向蓝。

很久不见的人，自从那晚从许南征办公室离开，就再没见过她。

就像韩宁是个导火索，她又何尝不是自己跨不去的障碍，可当时无论恨的多咬牙切齿，现在面对面了，却只剩向蓝在局促不安。

“笑笑姐，”向蓝看着她，“我一直想和你说对不起，可是根本没有机会找到你。”

她微笑：“我去法国了，刚才回国半年。”

向蓝沉默着。

萧余看了眼她走出来的包房，亦是欢声笑语不停：“回去吧，有机会再联系。”

“我真的不知道，”向蓝看见她真的要走，才忽然又出了声，“那天我真的不知道许总和你在一起，对不起，笑笑姐，对不起。”

她连着说了很多的对不起，连身边走过的服务生都不禁侧目。

萧余只笑了笑，转身离开。

没想到韩宁就站在包房门口，看着那个红了眼眶的女人问：“怎么了？”萧余含糊解释：“以前的一个朋友。”

第48章

依旧是原来那幢大厦，原来那个楼层，和原来那个办公室。

许南征脱了西服外衣，只穿着件黑色的衬衫，脖子上还挂着公司的门卡，在会议室门口喝水。农历二十九，明天就是年三十，公司的大小七个会议室却都是灯火通明。

全是老部下，都和他一样，沿袭了多年的拼命传统。

因为要等一个英国的电话，他独自从会议室走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四层书架几近堆满，大多是外文原版，还有土木工程的专业书。当初他在清华读的是土木，要不是因为那场席卷全球的互联网高峰，他也不会放弃了继续读博的机会。那时候，爷爷气的不行，笑笑却挡在最前面，缓解了最大的冲突。

桌上很干净，只摆着个相框，是早期创业员工的合照。照片里的他就如此坐在众人之间，撑着下巴看镜头，简单的牛仔裤体恤衫，一张脸却年轻的吓人。

也许是因为新的一年，又要开始。

或者是过去一年，又要结束。

他总能想到很多的过去。看上去，现在的样子和过去并没有太大变化，心情却已不复存在了。那时候，少年心境，意气风发，总认为未来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却仍旧充斥着你死我活的争斗，诱惑着他，不断往前走。

他不惧怕任何东西，除了时间。

怕脚步一停下，就再也不能走在最前面。

可现在，过了这么久，他惧怕的仍是时间。

那些已经过去，完全不可能追回的时间。

他记得，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在舞蹈教室压腿时，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自己。躲躲闪闪的目光，可爱的不行。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怕他监督而已，现在想想，她说过，她很早就喜欢着自己，而那个三十八度的夏天，十一二岁的女孩子的目光，真让人怀念。

很多细微末节的事。

在这个深夜，不断地涌出来，压制不住。

如果那个时候，在马来的渡假村里，她没有上来主动吻住自己，这场感情是不是根本没有开始的可能？他可以有很多女朋友，甚至是指定的未婚妻，惟独谨慎地，不敢靠近她。

笑笑。笑笑。

这两个字，到底有多少的内容。

是她在游泳池里，试探地、生疏地吻自己。是她在飞机上，手在毯子下摩挲着，从自己的指尖，忐忑地、小心地一路滑到了手心里。第一次拥抱，亲吻，还有很多，这个本该骄傲活着的女孩子，被自己从小娇惯到大的女孩子，不该如此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电话如约而至。

他一贯注重效率，到接近十一点的时候，结束了这个会议。

就在挂断电话的一瞬，他的手指长久地触碰着免提键。

那晚她哭得泣不成声，把他的衬衫都浸湿了。

“我在你身后追了这么多年，累了，追不动了。以后你要拉着我往前走，我不想走了，我想放弃了，你也要坚持拉着我继续走下去。如果松了手……后果自负。”

在记忆里，这是她说的最煽情的话。

那时候听起来像演偶像剧，他甚至以为，只是因为自己飞到香港陪她过生日，让她感动的开始学那些小女孩的多愁善感。他手按着免提，到最后再次拨通电话，是许远航的手机，电话那头长时间无人接听，他却难得有耐心等待着。

直到许远航迷迷糊糊接起来，喂了声：“哥，我刚下了48小时的班，实在说不动话了。”

他嗯了声：“我就是问问，笑笑的体检报告出来没有？”

有很大的杂音，许远航那边竟然把手机不小心掉在地上，他蹙眉，有些不好的感觉。

“笑笑的体检——”许远航喝了口水，似乎在琢磨着如何措词。

“不好？”他问。

“不算好，”许远航难得声音很严肃，“你知道她这么多年跟着你，胃的问题有多大吗？真是想要吃些好东西解馋，都要提前半小时，咽片儿吗丁啉，加班忘记吃饭了，回到家肯定要嚼达喜。许南征，你现在知道关心了？晚了。”

许南征想要拿烟，却手抖的不太正常。

许远航不再说话，他竟然也不敢追问，从烟盒里往出倒烟，一倒就掉出来七八根。到最后狠狠将手中攥住的也捏断了：“你现在在家？我开车过来。”

“不用，反正我也醒了，”许远航很快回绝他，“我现在过来。”

电话很快挂断。

在漫长的黑暗中，许南征忽然发现自己的耐性变得很差，他后悔为什么不立刻开车过去，许远航那个人除了手术以外，向来没有时间观念。三番四次有人推门进来，问许总什么时候开始会议，他摇头，没有回答。

房间门很快又被关上。

再次推开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怒意，声音抽烟抽的有些哑，嗓音可怕的吓人：“我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约会，今晚所有会议全部取消。”

“取消？”许远航靠在门上看他。

“你进来。”他多一句废话也不想说。

许远航走进来，也不再多说废话，把牛皮纸的信封递给他，那里有详尽的体检报告。许南征打开来，一言不发地翻阅着，一张张看过去竟然抓不住重点。到最后烦躁地把报告都扔到沙发上：“直接告诉我结果，还有解决方法。”

“没有解决方法。”

“许远航！”

“真的没有，”许远航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很久才长叹口气，“如果笑笑就这么死了？你会不会后悔？那个从会走路开始就始终缠着你的小姑娘，如果她忽然不在了，许南征你会有感觉吗？”话音未落，衬衫领子已经被许南征猛地抓起来：“我没空和你废话，告诉我结果，还有解决方法！”

两个人对视，他眼睛里流动的都是愤怒，甚至还有恐惧。

“哥你放开我，”许远航扭过头，长长呼出口气，“放开我，好好说话。”

许南征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缓松开拳头。

两个人虽然只有这样的冲突，却像是耗费了十分的精力。许远航忽然笑起来，是那种失落而又无奈的笑：“她没事儿，笑笑没什么大问题，我逗你的。”

他等待一个多小时，很多可能性都想过，却没想过是这个答案：“你再说一遍？”

“她没事儿——”

许远航还想再说，许南征的拳头已经挥过来，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拳，眼镜掉到地上，许远航几乎躲都躲，就这么硬生生挨了一拳。直到觉得口腔里涌出血腥味道，才走到书桌边扯了餐巾纸，把血水吐出来：“我知道你心疼，我就是要你心疼，否则真对不起笑笑喜欢你这么多年。”

“过去是我对不起她。”

“现在也是。”

许南征走到沙发上，坐下来，有些累。应该是非常的累，累到他一坐下来就不想再站起来，就这么仰头靠在沙发上。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还有脖子上常年挂着的公司卡片，所有都没有变，除了身边不再有那个女孩子。

一辈子，活的久一些八十岁，活的短一些的也只有六十岁。他已经渡过了而立之年，也算是过了一半的时间。而她，最好的年纪，都在陪着他，爱着他。

后来那晚他睡着了。

小航想做什么，他大概猜出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秘书悄悄走进来给他合上百叶窗，让阳光不至于干扰他休息。在秘书离开以后，他终于坐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拨了一个手机号码。

这个手机号码，自从沈瑛案后，他就再没有拨过。

电话接起来，非常熟悉的声音喂了声。

“韩宁，”他叫他的名字，如同老朋友，他们本来也是老朋友，“是我，许南征。”

那边有些安静，但是很快就笑了：“想见一面吗？我马上就要回南方了。”

“好，在你走之前，我请你喝一次酒。”

“不用，”韩宁的笑意淡下来，有些稍许的遗憾，“清茶一杯，足够说清楚所有的话了。”

第49章

韩宁很意外地在北京过了农历新年。

年初一也是她的生日。

别人的守岁，对她来说是在一秒秒等着自己的生日，接受各种各样的礼物，还有几乎能贯穿三四个小时的电话祝福。

当然，在那之前，她还要正正经经地陪父亲看春节晚会。

韩宁总是装模作样地认真看着节目，然后悄然给她发过来一条短信，大多是诙谐抱怨，逗得她忍不住笑。时间越来越接近十二点，她笑著看了他一眼，只要过了十二点，就是他陪她过的第一个生日。

韩宁静静回视她，两个人的视线黏在一起，努力了很久才各自分开。

她手心震动了下，拿起来看一眼，又是他发来的短信，却难得不再调笑：想要什么礼物？

要什么？

她暗自笑了，悄悄打字：哪有这么问的，惊喜都没有。

最后一个字打出来，她却恍惚觉得这样的对话好熟悉，三年前在香港，许南征风尘仆仆赶到，陪自己过第一个属于男女朋友的生日。

那时候他也曾这么问，自己也曾抱怨，为什么总不给惊喜。

可是现在，她才体会到问这种话的人，是怎样的心情。

她把手放在韩宁的手背上，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终于能明白，认真问出这句话的人，最是想送出完美的礼物。

礼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乎的人在身边。

他在犹豫着，猜想着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剧大的爆竹声，盖过了电视的声音。

“好了，你们去睡吧，”母亲终于笑吟吟开了口，“看你们两个整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让我都没怎么看好电视。”

她不好意思笑笑，拉着韩宁离开了客厅。

因为过年，连老阿姨都不在，只剩他们两个和父母。

韩宁始终攥着她的手，走过没有开灯的走廊，黑暗的楼梯，直到进到房间，他才猛地把她抱起来，深深地吻住她。

她被他吓了一跳，心砰砰乱跳着，被他吻到难以招架，几乎想要落荒而逃。他却像是永远也不会放开。他终于放开她，轻声说：“生日快乐。”

窗外的爆竹声太大，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她却忽而一笑，对他伸出手：“礼物？”

他安静地看着她，她也含笑看他。

他眼中的感情那么浓郁，那一瞬她甚至有种错觉，以为他会求婚。

可最后他只是笑著低头，用额头碰着她的额头：“明天我带你出去，想要什么就说，直接买下绝不犹豫。”

她有些失落，却还是被他逗笑：“貌似你正在失业阶段。”

韩宁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两个人说笑着，不停在巨大的爆竹声中，碰着脸，轻吻着对方。

他说：“生日快乐。”

她嗯了声：“你说过了。”

他说：“我忽然很羡慕他，可以看着你从小到大，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他握住她的手，继续说着，“我光是想想你小时候的手那么小，就觉得很可爱。”

她怔住，韩宁说的‘他’是许南征。

她没想到他终于还是提起了。

自从在一起，他从来都不会刻意提起他，尤其是自己和许南征过去朝夕相伴的日子。

后来他没有再说话，像是累极了，只脱了外衣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睡醒时，已经是十一点多。

她睁开眼看不到他，沙发上只扔着自己的衣服，他的衬衫外衣都没有了踪影，包括他也不在房间里。像是凭空消失掉，不留任何痕迹。

她找着手机，终于在他的枕头下拿到，有一条写好的短信，安静地留在屏幕上：

“笑笑，那天酒真烈，可我还是等到你回来，看你在楼下客厅坐了几个小时。我想我应该是错了，一直以来，都以为我们也会有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的回忆。可我忘了计算他的时间，如果我们相识十年，也是你和他认识三十三年的时候。笑笑，生日快乐，我想我能送你最好的礼物，就是你和许南征的未来。”

他留下的话很平淡，没有任何分手离开的话语，可人已不在。

电话拨过去只有平淡的等待音，无人接听。

无论多少遍拨过去，都是无人接听。

这是韩宁第一次主动离开，他曾经说过男人主动一些没什么，曾经怎么都不要放手。

可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

在那个大雪临城，交通瘫痪的午后，当自己透过水雾浓重的玻璃，看到他时是怎样的惊喜。从那时开始，就是自己和他的开始，真正的开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爱着许南征，渗入骨髓里的爱着，可他仍旧一次次抱住自己，温暖坚定地爱着自己。

楼下已有热闹拜年的声音。

农历新年的气氛总是那么浓烈，父母甚至不知道韩宁已经离开。

她坐在沙发里，脑子里都是从双流机场开始，他所有的表情和话他总能想办法找到自己，像是忽然回到几年前，他忽然出现在自己家楼下，谈笑风生地骗到自己的电话。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很快拨出几个电话，联系远嫁到南京军区的同学。

那边接起电话还笑嘻嘻地，取笑她寿星怎么找自己了？萧余努力平复着巨大的期望，只说让她帮自己找到韩宁家的电话。那边先是惊呼了一声，才幽幽感叹她竟把这位的儿子拐走了，很快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一个陌生女人接起了电话。

她礼貌地控制着声音，说：“阿姨，春节快乐。”他的母亲竟是惊讶万分，待到一切寒暄结束，听到她要找韩宁，才意外地问：“韩宁父亲到北京公干时，韩宁说起你们的事，好像已经是过去了。”

她没料到他会在那天，这么和他的父亲说。

像是早就有了决定。

她含糊着只说找不到韩宁，务必要她母亲帮自己找到他，好在他母亲除了略微惊讶外，还是很快答应要替她打这个电话。

她知道韩宁的孝顺，一定不会不接父母的电话，却不敢想他是否会给自己回电话。

从来没有这么难熬的一天，可是今天是年初一，还是自己的生日，她只能留下来陪着父母吃过晚饭，借口说要回家喂狗，开车回到了家。

打开门时，只有笑笑扑上来，屋内没有任何灯光。

他一整天都没有来电话，也没有回家。

这就是韩宁，这才是韩宁。

那个站在雪山上，叼着烟对自己轻抬下巴，说着‘在没有结婚以前，我们都崇尚恋爱自由’的韩宁。

那个许诺初次见他，惊喜的在厨房乱叫着要全军通报的韩宁。

那个抱着自己走过满地碎玻璃，轻放到沙发上，声称要她自己在屋里安静的韩宁。

她抱着狗，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电话忽然震动起来，整整一天的不断响声她都已经麻痹了，可是只有震动铃声是韩宁的。一瞬间，她心跳的像要停止一样，透支着所有的力气。

她盯着电话很久，却猛地反应过来，怕他再次消失，忙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里传来一阵巨大的鞭炮声，震的耳朵生疼。

“笑笑，”他的声音很是轻松，“还有什么话，想要最后告别的？”

声音一如既往，只是句玩笑般的开场，已让她瞬间鼻酸。

她说不出话，他也没再说话。

“我给你讲讲，我和许南征是怎么认识的，”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穿过来，伴着新年的爆竹声，“是喝酒，在一次夜总会的应酬上，那次是我的生日。那天晚上，他真算是千杯不醉，我最后醉的不省人事，忘记结帐。后来再问起来，才知道那天晚上有个小女孩来结的帐。我没问名字，但现在想想应该是你？”

萧余抱着狗，拉过羽绒被，轻轻地嗯了声：“有可能。”

她听得出，他在室外，有风吹过话筒的声音，刺啦啦的刺着耳朵。

他说话的声音，很冷静。

她想，或许过往他和任何一任女朋友，都是如此。可是她知道，他一定会伤心，和现在的自己一样。日日夜夜，点点滴滴，在时间的刻度上，无法抹去。

他始终说着话，她没有办法打断，也不想打断。

她想，韩宁可能挂断这个电话，就此就会在她的人生中消失。这个电话打到了后半夜，到最后，韩宁低下声音，告诉她：“手机没电了，很快就会自动挂断。”

“嗯。”

“笑笑，”韩宁说，“我希望我们，到此为止。”

她没有说话。

“许南征那天找过我，”他说，“我和他谈了二十几个小时。我们三个人呢，没什么大善大恶的错误，就像你当初和他在一起，我却控制不住对你好，也没多想什么。现在分开来，也是为了让你过的更开心一些。朋友什么的，就不要做了。”

她不知道说什么，叫了他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

她在措词，哪怕能凑出几句完整的话。

可是他不再给她机会：“好了，没电了。再见，笑笑。”

他在刺啦啦的风声里，说了声再见后，真就断了连线。

如同当初相识时，坦荡而直接的笑意，在最后的告别时也是如此直白。

或者如此走下去是可以的，可这个叫韩宁的男人，也有他的骄傲。他做任何事都很直接，或许就是因为没有那么多过去做牵绊，他总想给她一个新的开始。

她也想过，要一个新的开始。

所以坚定了那么多年，在许南征放弃求婚后，她终于摇摆了。

可是终究还是不行吗？

她抱着狗，狗似乎还在等待那个主人回家，轻轻地哼哼着，有些不满。到最后她抱不住它，狗就如此蹿到地板上，跑去门口乖顺地匍匐下来，继续守候着，那个不会再露面的人。

萧余抱着腿，看着狗和空空的走廊，眼睛酸涩着，趴在膝盖上。

她以为她会哭，但是没有。

只是想到很多，两人从认识走到最后的很多事情。

他尽力了，她也尽力了。

她抱着狗，狗似乎还在等待那个主人回家，轻轻地哼哼着，有些不满。到最后她抱不住它，狗就如此蹿到地板上，跑去门口乖顺地匍匐下来，继续守候着，那个不会再露面的人。

第50章

她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也不到五点多，客厅是暗着的，可是厨房的灯是亮着的。有人的影子打在玻璃上，她看得不太清楚，动了动，狗就立刻从厨房间跑出来，扑到沙发上。

“醒了？”声音和人同时出现。

是许南征。

他放了碗海鲜面在桌上，她有些不太习惯，看看面，又去看他。

许南征蹲下身子，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以前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以为就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胡闹，我就当不知道。你追着我跑，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我去会所喝多了，你就半夜开车接我，学校不肯住，一定要来天天给我做饭笑笑，十几年，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这些都让我来做，”许南征告诉她，“我像小时候一样宠着你，你喜欢什么就给你买什么，我去哪里都带着你，不方便带着，也一定告诉你我会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萧余像是没了魂儿。

他握着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许南征”。

她看着他，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下来，不知道为了什么哭。她从十几岁知道自己爱上许南征，就悄悄为他每次交女朋友哭，后来他工作了，又开始心疼他那么拼命后来她开始小心翼翼，开始嫉妒他身边出现的每个女孩子。

是不是每个人坚持喜欢一个人之后，都会想要迅速去接受另外一段感情，覆盖之前的那些生活。她以为她自己足够坚定，可还是在看不到希望后，选择了另外的人，想要开始一段所谓现实的感情。

如果许南征没有主动去找韩宁，如果韩宁没有主动离开现在就是另外的结局。

这一天，许南征说了很多的话。

有些她从来都不知道，有些曾经的误会，还有些，是他对她的感情。这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这些，从二十几岁开始到现在，从他们之间朦胧的开始到分开，再从分开到现在。

“笑笑。”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她嗯了一声，许久没有这么近的接触，竟然觉得生疏了。

他离她很近，因为蹲在她面前，手就放在她腿的两侧。看起来像是要问她什么，但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笑了笑：“我去洗澡？昨晚在公司，一办公室的人烟熏火燎一晚上，身上味道很不好闻。”

她颔首，想要起身给他拿衣服。

想到自己这里没有他任何的东西，反倒是尴尬地愣住了。

“我就是随便冲洗一下，不用换衣服。”

许南征说完，就进了浴室。

渐渐传来水声。

萧余想到自己浴室的毛巾都拿去阳台晒了，马上就去拿了一条，推开磨砂的玻璃门。

浴帘是半拉上的，豁然进入视线的，是一幅再熟悉不过的画面。有水流一路从他脊梁蜿蜒而下，冲洗着大片白色泡沫，流过修长笔直的腿……她有些傻，觉得好像有眼泪马上就冲出眼眶了，不动声色地把毛巾放在洗手台上。

却在转身时，被一把拽住了腕子。

回过头，许南征浑身还淌着水，安静地看着她。

因为空气的湿度，纯黑的眼眸蒙了层水光。

“笑笑。”他的声音浸在水雾中，暧昧难明。

她嗯了一声：“我来给你拿毛巾”手臂已经被他弄湿了，皮肤相触的地方渐蔓延开很高的热度，莫名心尖都有些发麻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已经被他拽到莲蓬下，用嘴堵住了声音。

衣衫很快湿透，肌肤在水流里贴合着。

他的舌直接滑到她嘴里，水流的触感，让一切都像是过去的重复。那些在马来的盛夏假期，都撞入眼睛里，像沙砾，逼出了眼泪。

那些灵魂最深处的感情，被生生拽出来，日日夜夜想要掩饰的记忆，都清晰依旧。

许南征侧过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扶住她的后颈，不断加深这个吻，到最后两个人已经彻底耗尽了氧气：“笑笑，”他咬住她的嘴唇，低声地，含糊不清地问她，“还爱我吗？”

她止不住地哭，哽咽着，努力着告诉他：“爱”。

胸口积压了太长久的不甘和内疚，对过去岁月的摇摆不定，犹豫不决，难以割舍，还有愧疚，不管是对他还是对韩宁的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许南征”她哭着。

许南征让她靠在瓷砖上，不再让她说任何的话，他贴紧上来，再次低头，吻住了还在拼命喘息，拼命哭的她。

他抱着她，在浴室蒸腾的热气中，不断加深这个吻。最后萧余喘不过气来，他把她抱出浴室，把所有湿透的衣服都脱下来，给她换上干净的睡衣。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把衣服的钮扣一颗颗系好，让她躺在自己腿上，给她吹干头发。

萧余趴在他腿上，一动不动，轻轻地呼吸着。

整个房间里，只有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他看到她的样子，想起过去很多次，她偶尔表露出的无助。在他对她的暗示装傻，在他喝到几乎入院，在他彻夜加班不眠不休，甚至在他病危后第一次在她爷爷家见她，两个人在楼下短暂的言语交流时，那些被小心隐藏，却分明流露的无助。

“烫”她轻动了下身子，躲开离自己太近的吹风机。

“烫到了？”许南征关上，放在一边，用手指插入她的长发里，试着去问她，“烫到哪里了？”

“嗯就是这里。”萧余的声音有些哑，沙沙的。

她累了，累到虚脱，后来就在他腿上睡着了。

或许因为一日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事，她整个下午并没有睡好。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没有任何光线，只有他和自己。她恍惚着，觉得现在像十几岁的时候。她考试没有考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最后家里谁都不敢进来，只有许南征半夜开了锁，进来看她如何了。

那时候她也是睡着了，醒来了，看到他。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问她饿不饿。

“饿了吗？”许南征问她。

“有一点儿，”她摩挲着，去找他的手，然后攥住，“我给你做饭吃。”

“好，”他笑了声，“只要不煮水饺就行。”

“水饺？”她用脸蹭他的裤子，想了会儿，“好像也只有水饺了”。

“那就水饺吧，”他用手给她捋顺头发，“明天白天，我们去看看我爷爷，他最喜欢的就是你。我能把你带回去做孙媳妇，也算是圆了他一个心愿。”

她嗯了一声，稍微挪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样的对话，像是从未分开。

她和他用两年时间，经历无数的事情，才知道过去的每天平淡相处，都是最珍贵的。

年少时，我喜欢过一个人。

我做他做的事情，走他习惯走的路，有时候早一点放学，是为了能在路上碰到他。我会在教室外看他，会悄悄进他的房间，坐他坐过的椅子。

我坐过他的山地车，去少年宫。后来那辆自行车上，坐过一些女孩子，我不敢说我不开心，只是说，走着去也挺好的，反正景山的少年宫离家近，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后来呢？

后来过了很多年。

他开车，我喜欢坐在副驾驶座上，他经常会说，笑笑，把窗户关上，这两天的空气不好。

我正在放下遮光板，挡住有些刺眼的日光，会抱怨，是啊，真是不如小时候的空气。

就是如此。

只有一步之差，就这么一步，错过了，就真是一辈子。

没错过，也是一辈子。

我和他的一辈子。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