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信息

书名：显克维奇选集6：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

作者：[波]显克维奇

译者：易丽君 袁汉镕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版次：2011年12月第一版

ISBN：978–7–0200–8734–1

一校、排版：Stuck；二校：BrianGao

前言

亨利克·显克维奇于1846年5月5日出生在波兰卢布林省乌库夫县沃拉·奥克热伊村，于1916年11月15日在瑞士的韦维逝世。他不仅是波兰十九世纪下半叶和二十世纪初最著名的作家，也是世界文坛翘楚，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的创作成果颇丰，已出版他的全集共六十卷。他出生的家庭虽然是个没落的贵族之家，却具有深远的爱国传统。他的母亲是位名门闺秀，禀受了很高的文化教养，尤其擅长诗文，显克维奇对文学的爱好就是在母亲的影响下形成的。1858年他离开故乡到华沙上中学，就已显示出文学天赋。1866至1871年间，显克维奇在华沙中央大学学习，攻读法律、医学，后转到该校波兰语言文学–历史系，一边读书，一边给人当家庭教师，过的是清贫的日子。

波兰自1795年被俄国、普鲁士和奥地利第三次瓜分之后就不再作为一个统一、独立的国家而存在。十九世纪上半叶，波兰曾有过风起云涌的民族解放斗争，然而在1863年爆发的反抗沙俄统治的“一月起义”失败后，波兰人开始另寻救国途径。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华沙活跃着一批称为实证主义者的知识分子，其中包括一些颇有影响的作家。他们认为，要使波兰复兴再也不能采取武装起义的方式，而只能通过发展科学、文化教育，发展工商业，促进经济进步来实现。在文学领域，他们提倡宣传实证主义纲领的“倾向性小说”。显克维奇就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登上文坛的。

1872年他出版了第一部中篇小说《徒劳》后又相继发表多部中、短篇小说，这些作品反映了作家对华沙实证主义纲领由同情到批判的思想发展过程。1876年显克维奇作为《波兰报》的记者赴美国和西欧一些国家采访，身居异域，有了比较，使他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沦亡的祖国是处于何等的水深火热之中。在国外和回国后他相继发表了许多揭露波兰社会黑暗、反映人民苦难和流落国外的波兰人的惨境的优秀短篇小说，如《炭笔素描》（1877）、《音乐迷场科》（1879）、《为了面包》（1880）和《灯塔看守》（1881）等都是脍炙人口的名篇。

1879年11月显克维奇回到了华沙，看到实证主义鼓吹的救国纲领并不能解决波兰的社会难题，波兰民族正在绝望中沉沦。他意识到，生活在列强黑暗统治下的波兰人，想看的不是经过艺术加工的、比现实更为稠浓的黑暗，而是需要从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基于这种美学观点，他决心奋力跳出阴暗的、死水无澜的、令人伤怀的现实，去寻找民族生活中的亮点，给麻木的心灵以强烈的震撼，给绝望的人们以希望和力量。这也是他致力于历史小说创作，弘扬波兰民族精神的契机。波兰历史上“发生过伟大的事件，出现过伟大的人物，那里有过振奋人心的东西：伟大的性格，伟大的罪恶和伟大的牺牲”。他要以史为鉴，昭告世人，波兰民族是不可战胜的。他要以铜琶铁板和盘空硬语唱出波兰民族的最强音。

显克维奇自1883年5月开始，用了五年多的时间连续发表了三部长篇历史小说：《火与剑》（1884）、《洪流》（1886）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1888）。这三部共计二百六七十万字的鸿篇巨制都是以十七世纪波兰历史为题材的，由于故事情节和人物塑造前后连贯，爱国主题一脉相通，又各自独立成篇，构成了一组完整的三部曲。显克维奇几乎动用了一切艺术手段，用他那枝生花妙笔淋漓尽致地再现了波兰十七世纪中叶的社会面貌，描绘出一幅幅兵连祸结，雨骤风狂，却不乏热血男儿的傲然正气，最后都凯歌高扬的特殊时代的全景式历史画卷。三部曲是现实主义同浪漫主义相结合，历史真实同艺术虚构相结合的作品，把波兰的历史小说创作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审美高度。三部曲以其宏伟的规模、磅礴的气势、如诗如画的壮丽场景、一波三折高潮迭起的故事情节和丰富多彩的人物肖像画廊而进入世界文学经典的宝库。

十七世纪中叶是波兰国家由极盛走向没落的转折时期，犹如《红楼梦》中的贾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早在1386年波兰和立陶宛就已实现了王朝联合，1569年又正式合并为一个两民族共和的国家，称波兰共和国，乌克兰、白俄罗斯、因弗兰蒂（包括今拉脱维亚和爱沙尼亚的一部分）都是共和国领土的组成部分，“至1634年波兰的领土面积已达九十九万平方公里。仅次于俄国，居欧洲第二位”。“波兰的贵族民主制度是欧洲最民主的政治制度”，在波兰，国王由贵族自由选举，国王的权力受到议会的限制。随着豪门贵族逐渐控制议会，实行自由否决权，议会中的各种提案如果有一票反对，便不能通过。这样便逐渐形成了全国性的各自为政的无政府状态，致使国库日益空虚，兵力不足，故而每次大战爆发时，波兰都是处于劣势。但当时的波兰毕竟是个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泱泱大国，一旦举国上下团结一致，对任何强大的来犯之敌还都能战而胜之，只是连年战乱大大削弱了波兰的国力，共和国从此走下坡路。

波兰的劳役制庄园经济经过十六世纪的大发展，到了十七世纪中叶进入了危机阶段，广大农奴和贵族领主的矛盾冲突日益加剧。这种矛盾在乌克兰表现得尤为突出，乌克兰大贵族庄园的逃奴形成了第聂伯河下游扎波罗热蜂屯蚁聚的自由民，称为哥萨克。他们在活动中心建立了设防的营地——谢契。波兰政府将哥萨克编入波兰军队，用来守卫南部边疆和对外作战；还把一部分哥萨克登记入册，称为“在册哥萨克”，发给他们优厚的薪饷，授予他们军职，允许他们享有贵族特权。中央政府由于财政拮据，往往限制“在册哥萨克”的人数，而且经常拖欠他们的薪饷，引起哥萨克上层人士和群众的不满，武装爆动时有发生。三部曲第一部《火与剑》反映的正是1648年爆发的规模空前的哥萨克暴动。书中艺术地再现了乌克兰贵族，“在册哥萨克军”中的一名书记官赫麦尔尼茨基因个人恩怨，勾结克里木汗国，打着只反权贵不反国王、忠于共和国的旗号，欺骗群众，掀起了一场遍及乌克兰全境的声势浩大的哥萨克战争。波兰王军在爱国将领、乌克兰铁腕王公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的统率下，最终取得抗击哥萨克–鞑靼联军的胜利。但是这场哥萨克战争却遗患无穷。赫麦尔尼茨基不甘心灭亡，公开投靠沙俄。1654年俄军入侵立陶宛和乌克兰，开始了长达十三年的波俄战争，结果是乌克兰被一分为二，第聂伯河左岸和基辅以及扎波罗热被俄国占领；第聂伯河右岸仍属波兰共和国。波兰方面之所以签订屈辱的安德鲁索沃条约，是因为跟瑞典的战争刚刚结束，共和国又面临土耳其大举进攻的威胁，这个贵族共和的国家，为了避免腹背受敌的困境，不得不采取壮士断腕的措施。

1655年，当俄军进逼立陶宛首府维尔诺，赫麦尔尼茨基的军队占领卢布林继续向前推进之时，瑞典国王查理十世·古斯塔夫统领瑞典军队从东西两面进攻立陶宛和波兰腹地，开始了持续五年之久的波瑞战争。

1884年初，《火与剑》尚未脱稿之前，显克维奇便已有了创作下一部长篇历史小说的完整构想。这部小说反映的就是波瑞战争的全过程。作家将小说定名为《洪流》，这里蕴涵着三层隐喻：其一是显克维奇用历史学家和诗人的眼光看待自1648至1660年这兵戈扰攘、烽火连天的十二年，灾难和不幸有如洪水泛滥，冲击着整个波兰民族；其二是瑞典侵略，声势浩大，有如洪水奔腾，摧毁了波兰的城市和村庄；其三是波兰人民敌忾同仇，奋起反抗，汇成了全民抗战的洪流，淹没了瑞典入侵者，瑞典军队不得不认输撤离波兰。

然而，第聂伯河右岸属于波兰的乌克兰境域始终处在战火不熄的混乱之中，不仅连年爆发农民战争，而且出现了所谓的乌克兰独立运动。哥萨克统领彼得·陀罗申科（陀罗什）为了实现自己统治乌克兰的狼子野心，不惜乞援于土耳其附庸克里木鞑靼汗国，并于1666年正式尊土耳其为乌克兰的宗主国，这就大大激化了波兰和土耳其的矛盾。1669年波兰国王杨·卡齐米日退位，在自由选举国王的过程中，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的儿子米哈乌·科雷布特·维希涅维茨基借助乃父的英名，在竞选中压倒了法国支持的候选人，登上了波兰国王的宝座，进一步刺激了作为法国盟友的土耳其，波土两国的战争就不可避免了。在共和国处于战争近在眼前的危急关头，无论是国王还是议会都不相信大战已迫在眉睫。忠心报国的大统帅杨·索别斯基手中既无可用之兵，又无扩军的经费，每每不得不亲自领兵去平定乌克兰的叛乱，穷于应付，忙得焦头烂额。到1672年10月，土耳其苏丹利用第聂伯河右岸乌克兰的混乱局面，亲自统率号称百万之众的庞大部队，浩浩荡荡地长驱直入，围困并最终攻陷了波兰南部要塞城市波多莱的卡缅涅茨。波兰议会这才接受惨败的教训，通过决议扩军五万，向土耳其宣战。1673年11月11日，杨·索别斯基统领大军在霍齐姆城郊大败土耳其军队，取得了抗击土耳其入侵的辉煌胜利。显克维奇正是以这段错综复杂的史实为题材，创作了自己三部曲中的最后一部——长篇历史小说杰作《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

显克维奇在创作《洪流》时经历了丧妻之痛，在完成一百三十余万字的《洪流》之后，他已是心力交瘁。但他必须尽早完成他的三部曲最后一部。由于这部作品是反映波兰经历的第三场大规模的、反对土耳其侵略的战争，为了实地考察对他而言完全是陌生的穆斯林世界，熟悉土耳其的风土人情，收集创作素材，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君士坦丁堡。他在那里的博物馆参观了土耳其正规步兵的服饰和兵器，重甲骑兵的铠甲以及许多土耳其历史人物的肖像画，这对他创作《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大有裨益。

1887年2月，显克维奇去立陶宛的杜布尼克狩猎，也就是在那里完成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情节、场面的构思，1887年5月他开始动笔，他边写边在华沙的《言论》报、克拉科夫的《时代》报和《波兹南日报》上连载发表，至1888年5月便已出版成书。

三部曲最后一部的书名与前两部有所不同，前两部的书名都带有隐喻的性质，第三部则是用书中的主人公姓氏作了书名；这不仅说明作家对这位小个子骑士的特殊喜爱，同时也说明作家在写作手法上的新的探索，虽说与前两部写作的侧重点有所不同，但爱国主题是相通的，是前后呼应和连贯的。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同前两部作品一样，也是一部战争题材小说。作家以其雄浑的笔力纵横驰骋，把一个个战争场面写得飙发电举，震声骇影，而对每个战斗场面的具体描绘又各不相同，千态万状，因此显得异彩纷呈。虽然有的场面只是轻描淡写，有的甚至是一笔带过，但是这些描述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给读者以丰富的历史知识，又交代了小说情节发展的背景。

显克维奇具有画家的天赋，而且是位对色彩极其敏感的画家。结集在丘库尔–恰伊雷牧场的土耳其大军，由于来自不同的国度，不仅他们的服饰颜色各不相同，就是士兵们脸上的肤色也千差万别。苏丹的中军大帐金碧辉煌，流光溢彩；随军出征的苏丹王后的仪仗行列更是写得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各色宝石闪闪烁烁灿烂如霓虹。整个营地旌旗招展，绣带飘扬，色彩鲜艳的花帽点缀其间，似朝霞般璀璨夺目。这五彩缤纷的浩荡队伍充分显示了土耳其苏丹的权势和淫威，既像一组巨幅油画，又像一个演示战争的大舞台，更显示了穆斯林文化讲究豪华、奢靡的特点。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跟三部曲的前两部一样，虽然展示的历史事件盘根错节，千端万绪，但它的故事情节却是围绕着两条主要线索进展的，井然不紊。一条是共和国的反侵略斗争；一条是书中主人公的爱情纠葛，铁马金戈交织着柔情蜜意，把一场事关国家存亡的决战和围绕这场决战出现的内部纷争，写得瞬息万变，波澜壮阔；把一对情侣的悲欢离合写得荡气回肠。更有不同的是，前两部小说都是主人公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战斗，最后都功成名就，拥有如花美眷，都有个大团圆的结局；而在《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中，主人公夫妇历经磨难，最后却是天凡两隔，令人扼腕叹息。小说出版后在波兰引起高度的重视，不少读者为主人公的命运唏嘘不已。

如果说《火与剑》主要是一部充满青春豪迈的传奇小说，以其丰富的历险内容和强烈的动感挤压了历史事件的进程，《洪流》则以政治–战役因素抑制了主人公克密奇茨的历险的现象，那么在《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中则达到了历史和传奇二者的和谐。在这部作品中，作家突出了田园诗般的静态因素，对华沙郊区贵族庄园以及对赫雷普蒂奥夫哨所日常生活的绝妙描绘，不仅使三部曲的这一部分构成了一幅幅充满生活情趣的优美的习俗画，同时也衬托出日后保卫卡缅涅茨要塞战争的酷烈性。书中对华沙选举国王时的政治斗争，对驻守卡缅涅茨的上层军政人员中进行的有关坚守或投降的辩论场面的描绘，都可说是错落有致，一环紧扣一环，丝丝入扣，灾难步步临近，步步走向最后的悲剧——投降派占了上风。卡缅涅茨要塞的攻防战役和霍奇姆城外波兰部队对土耳其大营的进攻，都是这部小说中的重头戏，硝烟、烈火、雷霆、闪电、袭击、拼杀、冲锋、搏斗和枪炮轰鸣，无不描绘得生动逼真，使人读来如置身其境。因此可以说，三部曲每一部都有自己鲜明、独特的艺术面貌，各有千秋。

一部作品的成功往往表现在人物的塑造上，《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在塑造人物方面颇有独到之处。作家采用了对比和烘托的手法来处理他的人物，而且把人物的性格发展同历史事件的进程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使各种不同身份、不同处境、不同才智的人在生活的激流中，在斗争的漩涡里施展各自的本领。他们的言谈举止，以致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地表明了他们在性格和品德上的差异。显克维奇在他的三部曲中塑造了一批“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伟大骑士形象，把他们的忠肝烈胆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写得惊天地泣鬼神，给后代留下一部部英雄史诗，一曲曲爱国颂歌。

在这个英雄群体中只有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和扎格沃巴爵爷是贯穿整个三部曲，亲身经历过三场伟大的卫国战争的人，在显克维奇的笔下，小个子骑士的性格发展脉络清晰，令人叹为观止。在《火与剑》中，他是耶雷梅王公麾下的一名龙骑兵校尉，虽然只有二十几岁，但在军中已是位重要角色，因为他自青少年时代就在乌克兰的大草原崭露头角，英勇杀敌，练就了一身无出其右的武艺。他的刀法精湛到无人可敌，但那时的米哈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常常是以扎格沃巴爵爷小搭档的身份出现。他为人老实厚道，虚怀若谷又急公好义，在危急时刻他总是挺身而出，充当扎格沃巴忠诚的保镖，取得胜利后，功劳则记在扎格沃巴的名下。他的无私、谦虚和乐观深得老爵爷的喜爱，把他称为自己的“徒弟”，高兴时还拿他调侃取笑，他也毫不在意。在《洪流》中，小个子骑士已是一名能征惯战的军人，而且在思想上更为成熟，处处起到一种表率作用。他的刀法也更加精练，连国王都称他是“这个国家的第一把刀”。这时的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是立陶宛王公雅努什·拉吉维尔麾下的一名龙骑兵团队长，当他一认清雅努什的叛国阴谋后立刻就与之决裂，毫不留情地与之作斗争；尽管这位王公是他的上级，而且在与沙俄侵略者的战争中他还曾经受到王公的嘉奖和提拔。是他的爱国热忱和骑士荣誉感使他明辨是非，永远站在正义一边。他的这些品德和性格，在三部曲中最后一部以他的姓氏为书名的小说中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示，达到了更完美的境界。

在感情方面，伏沃迪约夫斯基所经历的曲折是三部曲中其他两位主人公所无法比拟的。米哈乌本是条多情的汉子，见到漂亮姑娘总不免心旌摇曳，而传统的道德观在告诫他不可造次。由于他身材矮小，总是情场失意，好不容易赢得耶雷梅王公府邸的一个漂亮姑娘的芳心，但又总是阴错阳差，使两个有情人难成眷属，到他终于可以结婚时，他心爱的姑娘却突然病逝。这个打击对他是如此沉重，以致使他遁入空门。扎格沃巴爵爷把他从修道院骗出来后，他爱上了端庄、美丽、富有同情心的克瑞霞小姐，两人私订终身。可就在他远赴大荒原执行军务的时候，克瑞霞和凯特林双双坠入爱河。他的好友凯特林成了他的情敌，他经过内心斗争之后，决心成全他俩的婚姻。他的这种无私和大度充分显示了一个高尚骑士的人性美。婚姻上的坎坷使他再度陷入锥心之痛，幸好早已暗恋他的巴霞小姐主动向他表白了心愿。他和巴霞（巴希卡）结婚后，夫妻恩爱，他们在卡缅涅茨附近购置了一座庄园，过起了他久盼的美满生活。

在这部书中，显克维奇以浓墨重彩描绘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如何由一名普通龙骑兵团队长成长为一位杰出的军事指挥的过程及其在才干和精神上的升华。和平的日子没过多久，他就被派往偏远的赫雷普蒂奥夫，镇守濒临土耳其辖区的边界。在赫雷普蒂奥夫要塞哨所，他厉兵秣马，森严壁垒，铲除为害一方的鞑靼匪帮。他跟哨所官兵的友谊，他对不幸者的同情和倾囊相助，都描绘得有声有色，充分显示了他的人情味儿，一个有血有肉、内心丰富的伟大骑士形象跃然纸上。在赫雷普蒂奥夫哨所小个子骑士和他的爱妻虽然又经历了磨难，但毕竟度过了一段紧张而幸福的岁月。土耳其入侵已从传闻变成了事实，卡缅涅茨要塞是抗击土耳其进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大统帅索别斯基深知那要塞最终是守不住的，他关心的只是争取时间，坚持到共和国得以集结足以自保的兵力。在这样的信念中不难看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他似乎是准备把自己的爱将，共和国战功最卓著的骑士明白无误地派去赴死！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起初考虑到卡缅涅茨将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城，而自己则是打野战和奇袭的能手，舍其所长而要去那里固守，且危及自己的爱妻，他不是没有犹豫的，但是接到大统帅的指令后，他义无反顾，立即去了卡缅涅茨。他到了那里首先面对的就是跟投降派的斗争，守城主将把指挥作战、守卫城堡的重任推给了他。为表明自己与卡缅涅茨要塞城堡共存亡的决心，他和战友凯特林在教堂面对天主圣坛庄严盟誓，宁可战死也决不献出城堡投降。在卡缅涅茨的保卫战中，有时他使一柄重剑，他的剑术也精湛到人剑合一的化境。他的坚定无畏和卓越的指挥才能也发展到了极致。他善于机动灵活地运用战术，善于利用敌人的弱点，出奇制胜。他作为一名指挥官，在战斗中身先士卒；在开战前的单兵决斗中，他斩获敌兵骁将，如探囊取物，使土耳其侵略者深感只要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守城，他们就无法攻陷这座鹰巢。小个子骑士率领的部众个个勇猛顽强，不怕牺牲，在数十万土耳其军队的围困下岿然不动。就在他们击退了敌人最大的一次强攻并且取得了辉煌胜利之后，守城主将却命令他们放下武器交出城堡，举手投降！把对祖国的忠诚和骑士荣誉看得高于生命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岂能违背誓约，苟且偷生！他眼见各处城门上都飘着白旗，心如刀剜，便命人点燃要塞的地下火药库。他摘下头盔，立马阵前，最后在炸毁城堡、塞堡的声声震天巨响中壮烈牺牲。斯人已去，但他那种义薄云天、宁死不屈的精神将彪炳千古！像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这样集德、才、智、勇于一身，精忠报国的英雄，在显克维奇小说中是罕见的。

对巴希卡形象的塑造也显示出作家的匠心独具。伏沃迪约夫斯基对巴希卡的认识是逐步深入的，初见面时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在漆黑的夜晚，坐在没有灯光的轿式马车里，他听到巴霞那银铃般的愉快嗓音和驳斥他的恭维话的坦率而大胆的态度，给小个子骑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在晚餐桌上，他才看清巴霞和克瑞霞的面容。他为克瑞霞高贵的气质和端庄的仪态所吸引，暗自思忖，“这是位出身名门的淑女”，至于那一位，简直是个“淘气的小伙儿”。这样的类比可谓是一语破的。如果说克瑞霞和三部曲前两部中描绘的女主角形象颇为相近，都是名门闺秀，都以工女红和弹奏七弦诗琴见长的话，那么巴希卡却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她虽然也是一位贵族小姐，但她自幼就爱舞刀弄剑、骑马、打猎。边塞烽火锻炼了她英勇无畏的性格，也教会了她眼疾手快制服顽敌的本领，她的率真和蓬勃朝气有时会让人误解为疯疯癫癫不守闺训，却深得扎格沃巴爵爷的喜爱，老爵爷给她取了个“小侍卫”的诨名，其实就是把她看成了一个假小子。作为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慧眼识英雄，但她追求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方式不是长吁短叹，而是跟他斗剑，向他学习剑术。小个子骑士失恋后她表现出的是真挚的同情，小个子骑士也逐渐认识到她那种特殊的女性的妩媚。她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结婚后，便成了他忠贞不渝的贤内助，她不畏艰难险阻，处处追随在他左右，无怨无悔。

在赫雷普蒂奥夫的哨所，她协助丈夫整顿军纪，她懂得治军应宽严结合，她对士兵涣散粗野的习气大声呵责，她对士兵的生活关怀得无微不至，使得那些狂放不羁的勇士都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喜爱得无以复加。她由衷地喜爱军旅生活，跟随丈夫剿匪杀敌，驰骋疆场，充分显示出她的阳刚之气，女中豪杰的特质。但由于她的善良天性和富有同情心，使她一时没有识破阿齐亚的真面目和对她的别有企图，还极力撮合阿齐亚和艾娃的婚姻，为此她不惜离开自己心爱的丈夫，远走边塞。不料途中阿齐亚凶相毕露，劫持了她。她不是乞求怜悯，而是怀着满腔怒火给了敌人以致命的一击，阿齐亚应声倒地昏迷不醒，她毫不迟疑地纵马奔逃。巴希卡的智慧还表现在她一路见到阿齐亚将自己统带的兵马在经过的哨所各留下五十名，已心存疑惑，在遇到凶险时才能做到临危不乱，清醒地分析了形势，不是按原路逃跑，而是拐进了辽阔的大草原，在极端险恶的环境里千里走单骑。巴霞一心只想返回赫雷普蒂奥夫，历经千难万险，生命悬于一线，在她相继失去两匹坐骑之后，她不是认命等死，而是徒步穿越林海雪原，拼着最后一口气奔回赫雷普蒂奥夫哨所，向丈夫通报了阿齐亚叛变的事实。若不是像巴希卡这样的女中丈夫，就不会有此等胆识，就不能做出这种毅力超群绝伦的壮举。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奉命到卡缅涅茨镇守要塞，大病初愈的巴希卡深知此行的后果必是凶多吉少，却坚持要跟丈夫生死相守。就在要塞保卫战进行得最紧张、最艰苦的时候，她来到丈夫身边。当双方的炮击出现了片刻的间歇时，巴希卡依偎在丈夫怀中，两人似乎是在互相鼓劲，其实是在作最后的诀别。皎洁的月光洒在一对爱侣的身上，衬托出一派凄美的诗意画境。

像巴希卡这样的奇女子，不仅在显克维奇的三部曲中是独一无二的，就是在十九世纪世界文学经典塑造的女性形象中也是凤毛麟角，故而在1905年瑞典文学院授予显克维奇诺贝尔文学奖时瑞典皇家学院常务秘书C.D.魏尔生在授奖词中对这个形象大加赞扬。

显克维奇在《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中除了精心刻画男女主人公的形象之外，还塑造了一批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三部曲中有三个著名的反面人物，都是背叛祖国的不义之徒，也都是作为主人公对立形象而存在的，还都是跟主人公争夺同一名女子，惟独阿齐亚才这等野心勃勃，这等蛇蝎心肠，也是这个形象和主人公的形象相比最邪恶，最令人厌恶，下场也最悲惨。这也说明，在所有爱国志士中，显克维奇最挚爱的英雄是小个子骑士伏沃迪约夫斯基。

足智多谋的扎格沃巴也是贯穿了三部曲始终的人物。在这部作品中，已到耄耋之年的老爵爷仍在为国操劳，他的聪明睿智，他对战友的如师如父的关爱令人感佩，他的能言善辩、幽默诙谐常使人忍俊不禁。正如魏尔生所说的那样：“像扎格沃巴这样的人物将永远在世界文学的那些不朽的喜剧性格的画廊中占有一席地位。他完全是一个独创性的人物。”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死得悲壮，感天动地，但整部小说如果以卡缅涅茨要塞陷落的悲剧结束，便难以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显克维奇在尾声中以大量篇幅写到要塞失陷一年之后，大统帅索别斯基统率雄师主动进攻强敌，在霍奇姆城下，把土耳其侵略军一举全歼；更写到十年之后，已当选波兰国王的杨三世索别斯基在维也纳城下把土耳其大军碾为齑粉，不可一世的土耳其从此一蹶不振、正义之师胜利的欢呼响彻四方。在胜利的欢呼声中，显克维奇圆满地结束了他的三部曲创作。那些龙腾虎跃的民族英雄和万千民众的光辉事业，鼓舞着当时还处于外国占领下的波兰人民去为一个自由、独立的波兰努力奋斗。

我们夫妇，两个已逾古稀之年的老人，出于对波兰文学的深忱热爱，先后几经周折花费了近二十年的时间终于将显克维奇的三部曲全部出齐，遂了我们积压多年的心愿。前两部已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火与剑》（1997），《洪流》（2001））。在这里我们由衷地感谢波兰政府、波兰驻华大使馆和波兰图书研究院的支持和慷慨赞助，衷心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坚持出版世界文学经典和佳作，传播世界各民族丰富多彩的灿烂文化的宗旨，促进了三部曲最后一部《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出版。我们特别感谢编辑和所有为此译本出版作出过努力的出版社相关人士，他们的敬业精神令我们深为感佩。显克维奇的文字优美、典雅、流畅、幽默，书中典故甚多，涉及波兰古代习俗、军事、政治、文化的方方面面，我们怀着对显克维奇无限敬爱的心情，极力做到忠实于原著，但我们的能力与显克维奇的才华相比，毕竟不能望其项背，尽管殚精竭虑，翻译时如履薄冰，但译本是否能够完美地再现原著的艺术魅力，我们仍没有十足的把握，为此我们常耿耿于怀。这里奉献给读者的《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是我国从波兰文原著译出的第一个中译本。

易丽君
于北外西院塔楼
2011年2月28日

1. ✑ 转引自张振辉著《显克维奇评传》，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1年，第126页。

2. ✑ 引自刘祖熙著《波兰通史》，商务印书馆，2006年，第82页。

3. ✑ 同上，第81页。

4. ✑ 转引自林洪亮著《显克维奇》（授奖词由文美惠翻译），长春出版社，1999年，第297–298页。

开篇

匈牙利战争结束后，奥尔沙的掌旗官，团队长安德热伊·克密奇茨骑士和亚历山德拉·比莱维奇小姐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本来还有另一场婚礼应同时举行，那就是为在共和国同样威名显赫、功勋卓著的劳乌达龙骑兵团队长耶瑞·米哈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安娜·博若博哈塔–克拉辛斯卡小姐举行的婚礼。

不意却出现了一大障碍，使这场婚礼一再推迟和延宕。博若博哈塔小姐是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妃的养女，没有王妃的恩准，姑娘无论如何不肯踏上结婚的红地毯。由于时势艰险、危机四伏，米哈乌骑士不得不把姑娘留在了沃多克蒂，独自前往扎莫希奇去寻求王妃的恩准和祝福。

然而造化弄人，幸运之星不肯照临英雄的骑士，他在扎莫希奇没有见到王妃，王妃为了儿子的教育问题去了维也纳，住进了德意志皇帝的宫廷，与米哈乌擦肩而过。

坚韧不拔的骑士紧随王妃銮驾赶赴维也纳，虽说这样一来耽误了他许多时间。在维也纳他顺利地解决了问题，满心欢喜地回归祖国。

回国后等待他的是不安定的时局：部队结成抗议同盟，乌克兰的叛乱仍在持续——东部边陲烽烟未息。为了哪怕是能勉强维护边境的平静，又招募并组建了新的部队。

就在米哈乌骑士风尘仆仆地赶到华沙之前，便接到了罗斯总督提名让他组建新军的命令。他一贯认为，祖国安危永远高于一己私利，一旦受到祖国召唤便应义无反顾地奋然前行，于是他把尽快结婚的想法置于脑后，径直去了乌克兰。他在那边作战，在烽烟烈火和难以描述的困境与紧张工作中度过了几个年头，只是时不时给自己日思夜想、寤寐难忘的姑娘送去一封深情的书信。

然后他又出使克里木鞑靼汗国，接着又爆发了跟大元帅卢博米尔斯基之间的不幸的内战。他站在国王一边，为对抗那个无耻之徒和叛逆者又投入了战斗；然后又在大统帅索别斯基麾下效力，再度去了乌克兰。

他的声望因此而与日俱增，人们一直普遍尊他为共和国首屈一指的军人，可他却在担忧、叹息和思念中度日如年。

总算挨到了一六六八年。在这一年他奉城防官之命休假，夏初时节他便匆匆去会自己心爱的姑娘，带她离开沃多克蒂向克拉科夫进发。

格雷泽尔达王妃已从帝国归来，住在克拉科夫，邀请他去那儿举行婚礼，她自己还乐意以新娘的亲娘身份为新婚夫妇祝福。

克密奇茨夫妇留在了沃多克蒂，他们不曾期望会很快获得来自伏沃迪约夫斯基的信息，而是在期待着将要降临沃多克蒂的新客人，并忙于为他的到来做好各种准备工作。因为迄今为止上天还没有赐给他们夫妇子女；现在行将出现的就是这种遂其心愿的幸福的变化。

这是个前所未有的丰收年。粮食收成是那么丰裕，以至各地谷仓爆满，现有的谷仓已不够用。整个国家纵横南北，到处都堆起了粮垛。在沃多克蒂一带，早先受到过战争的摧残，如今幼嫩的松树林竟然疯长了起来，在一个春天生长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在别的时候即使花上两年的时间也长不到这么繁茂、这么高大。森林里的走兽和蘑菇、江河湖塘里的游鱼都极其丰足，似乎上苍想以如此不同寻常的多产赐予大地上所有的生灵。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朋友们也因此而对他的婚事做了一帆风顺的预测。可是命运却偏偏作了另一种安排。

1. ✑ 匈牙利战争是指波兰跟谢德米奥格罗德公爵叶什二世（1621–1660）之间进行的一场战争。叶什跟瑞典结盟，于1656年进犯波兰；斯泰凡·查尔涅茨基和帕维尔·萨皮耶哈于1656–1657年率兵与其作战，而耶瑞·卢博米尔斯基则组织了报复性的军事行动，袭击了谢德米奥格罗德的土地。

2. ✑ 安德热伊·克密奇茨和亚历山德拉·比莱维奇是显克维奇的历史小说三部曲第二部《洪流》中的男女主人公。

3. ✑ 皇帝的宫廷是指德意志皇帝莱昂波尔德一世（1658–1705在位）的宫廷。

4. ✑ 1661–1663年间由于国库空虚发不出军饷，军队纷纷结成抗议同盟，旨在要求当局按期如数发放军饷。这个行动被豪门贵族利用来反对国王，对国家的损害很大。

5. ✑ 指乌克兰哥萨克叛乱。在头目赫麦尔尼茨基死后，叛乱仍在持续进行。

6. ✑ 指在波兰共和国东部进行的波兰–俄国战争，这场战争从1660年重新开战，直到1667年在安德鲁索沃订立停战协定为止。

7. ✑ 指斯坦尼斯瓦夫·杨·雅布沃诺夫斯基（1634–1702）。他自1664年起担任罗斯总督，后为波兰王军副大统帅、大统帅，自1692年起任克拉科夫城防官。

8. ✑ 耶瑞·萨巴斯蒂安·卢博米尔斯基，王国元帅，于1665–1666年间发动国内战争反对国王杨·卡齐米日。在蒙特韦战役打败国王的军队，迫使国王杨·卡齐米日放弃旨在巩固王权和恢复王位继承制度的计划。

9. ✑ 杨·索别斯基（1629–1696），自1665年起任波兰王国大元帅，自1666年起任王军战地统帅；自1668年起任王军大统帅；1674年当选波兰国王，称杨三世·索别斯基。他是波兰著名政治家、军事家，1673年在霍齐姆战役大败土耳其军队，1683年再次打败进军欧洲的土耳其军队，解维也纳城下之围。

第一章

某个明媚的秋日，安德热伊·克密奇茨骑士坐在凉亭绿荫覆盖的屋顶下，一边喝着午餐后的蜜酒，一边透过长满野啤酒花的栅栏朝妻子张望，她正在凉亭前面漂亮的绿荫道上悠闲地漫步。

她是位天姿国色、美貌无双的妇女，浅黄色的头发，白皙的皮肤，一副开朗、安详、几乎是天使般的面孔。

她走得很慢，也很谨慎小心，因为她身怀六甲，接近临盆，充分流露出一种即将做母亲的庄重和怡然自得的神态。

狂热地爱恋着自己的娇妻的安德热伊·克密奇茨骑士心醉神迷地望着她。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紧随其后跟到哪里，目光中流露出的那种眷恋之情，只有忠实驯良的家犬用目光追随自己的主人时才会显示出来。他脸上不时露出灿烂的微笑，因为一看到她就满心欢喜。他正用一只手向上卷着自己的八字胡须。

一时间他脸上出现了某种捣蛋鬼的欣愉神色。看得出来，他是位天生喜好逗乐的军人，在单身年代必定干过不少恶作剧。

无边的静谧笼罩着果园，只有过熟的果实掉落地上的响动和昆虫的嗡嗡声打破这无边的寂静。天气出奇地晴好。时值九月初。太阳已略显温柔、和顺，但仍投下丰沛的金色的光。红艳艳的苹果在万道霞光中闪闪发亮，发灰的树叶之间点缀的果实是如此之多，以至一棵棵果树看起来似乎都是用苹果裱糊出来的。李树的枝条被蒙上了一层白蜡的果实压弯。悬挂在树木上的第一批蛛网随着阵阵微风摇曳，风吹拂得那么轻，甚至树叶都不曾发出沙沙的响声。

或许正是那晴好的天气使克密奇茨骑士如此心旷神怡。他的面孔显得越来越开朗、亮堂了。但见他喝了一口蜜酒，对妻子说道：

“奥伦卡，过来！我给你说个事儿。”

“只是你可别说些什么我不爱听的话。”

“向上帝保证，决不会！把耳朵伸过来！”

说着他一把将妻子拦腰抱住，将自己的八字胡贴到她淡黄色的头发上，悄声说道：

“如果是男孩，就让我们给他取名字叫米哈乌。”

她却转过了略带红潮的脸蛋儿，悄声回答说：

“可你不是保证过，不反对给他取名字海拉克利乌什吗？”

“你知道，这是因为伏沃迪约夫斯基而取的名字。”

“纪念太外公难道不是头等重要的事吗？”

“纪念太外公，也是纪念我的恩主……嗯，不错！那么给第二个孩子必须取名米哈乌！说定了，再也不能更改！”

奥伦卡扬了扬身子，试图从安德热伊·克密奇茨的搂抱中挣脱出来，而他却抱得更紧了，开始吻她的嘴巴，吻她的眼睛，一边反复说：

“你呀，我的心肝宝贝儿，我的心肝宝贝儿！你呀，我最亲爱的！”

一个小厮出现在林荫道的尽头，中断了他们的交谈。小厮匆匆朝凉亭走过来。

“有什么事？”克密奇茨松开了妻子，问道。

“哈尔瓦姆普团队长来了，现在屋子里等候。”

“瞧，这不就是他么！”克密奇茨见到正向凉亭走来的男子叫喊道，“我的上帝，怎么他的胡子都灰白了！欢迎，亲爱的伙伴！欢迎，老朋友！”

说着他就从凉亭跑了出来，张开双臂朝哈尔瓦姆普奔了过去。

哈尔瓦姆普骑士却首先向奥伦卡深深鞠了一躬。早年间他在维尔诺总督王公的凯代尼艾王府见过奥伦卡几次，彼此算是熟人。鞠过躬后，他接着又把她的手按在自己那硕大无朋的胡子上，吻过女主人的手之后，他这才投入克密奇茨的怀抱，扑在他的肩膀上啜泣了起来。

“我的上帝。阁下这是怎么啦？”惊愕的主人叫嚷说。

“上帝让一个人福上加福，却让另一个人与幸福擦肩而过。我伤心的原因只能对阁下一个人说。”

这时他朝安德热伊夫人瞥了一眼，奥伦卡领悟到他不想当着她的面说，于是便对丈夫言道：

“我去吩咐人给二位送蜜酒来，现在把二位单独留下……”

克密奇茨把哈尔瓦姆普骑士拉进凉亭，让他在靠背长凳上坐定后，叫嚷说：

“出了什么事儿？你需要帮助吗？你大可指望我如同指望扎维沙一样！”

“我什么事儿也没出，”老军人回答，“只要这只手还能挥动战刀，我也无需任何帮助；但是，我们的朋友，共和国最值得尊敬的骑士却处在可怕的忧伤之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有一寸气在。”

“看在基督的分上！难道伏沃迪约夫斯基遇到了什么不幸？”

“正是如此！”哈尔瓦姆普回答，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告诉阁下，安娜·博若博哈塔小姐离开了这个人世啦。”

“她死啦！”克密奇茨惊叫道，同时用双手抱住了脑袋。

“犹如一只给箭矢射中了的鸟儿。”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只有这里那里苹果沉重落地的响声，只有哈尔瓦姆普骑士越来越急促的抽噎声，他是在极力忍住才不致大放悲声的。克密奇茨反拧着双手，一边连连点头，一边反复说：

“亲爱的上帝！亲爱的上帝！亲爱的上帝啊！”

“阁下不要为我流泪感到惊诧，”哈尔瓦姆普终于开了腔，“既然阁下一听到不幸的消息就如此痛心疾首，更何况我这个她去世时在场的人！我眼睁睁看着她停止呼吸却无能为力，看着他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撕心裂肺的痛切哀号，却说不出半句宽慰他的话儿！”

这时仆役端着托盘走进了果园，托盘上放着一个苔纹长颈大玻璃瓶和一只玻璃杯，仆役身后跟着安德热伊夫人，她终究难以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她向丈夫投去匆匆一瞥，看到那张面孔上深沉的哀伤，立刻开口问道：

“阁下，你带来了什么信息？你们不要把我支开，我理当能给你们一些宽慰，或者跟你们一起哭泣，或者能给你们出点儿什么主意。”

“对此，就是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儿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安德热伊骑士回答，“我怕的是你会由于过分悲伤而使健康受损。”

可她却说：

“我经受得住。更糟糕的是在不明事由而胡猜乱想的状况下过日子……”

“阿露霞仙逝了。”克密奇茨说。

奥伦卡的面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她沉重地跌坐在靠背长凳上；克密奇茨以为她昏厥了，但是悲伤压倒了始料不及的消息的突然打击，她放声大哭起来，而两位骑士也陪着她一起哭泣。

“奥伦卡，”克密奇茨亟想让妻子的情结转移方向，于是开口说道，“难道你不是在想，她已经到了天堂了吗？”

“我哭的不是她，只是为她而哭。我哭的是米哈乌骑士的孤苦伶仃，至于说到她的永恒的福祉，我倒是想为自己求得那种灵魂得救的希望，就像我对她的灵魂得救满怀希望一样。再也没有比她更可敬的姑娘，更善良的心灵了，再也没有比她心肠更好的姑娘了！啊！我的阿露霞！我亲爱的阿露尔卡！……”

“我亲眼目睹了她的去世，”哈尔瓦姆普说，“她对上帝的虔诚不亚于任何人。”

这时又是一阵静默，直到泪水略微冲淡了他们的悲伤，克密奇茨这才说道：

“讲讲吧，阁下，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到最伤心处就请喝口蜜酒。”

“谢谢，”哈尔瓦姆普回答，“如果阁下陪我喝，我会时不时喝口蜜酒，因为我感到不仅心痛，连喉咙也痛，像给狼抓了似的，而给狼抓住了喉咙，不来点儿什么饮料简直就会窒息而亡。事情是这样的：我离开琴斯托霍瓦向故乡的方向进发，为的是晚年能享受一点儿宁静，呆在租赁的庄园里过几天太平的日子。我已经厌倦了战争，因为当我还是个孟浪少年的时候，我便开始南征北战，如今已是须发皆白。除非我完全不能忍受赋闲的日子，或者还会去投奔某个团队。那些军事同盟纷争误国，使亲者痛，仇者快，那一场场国内战争，唤起了我对柏隆娜的彻底憎恶……亲爱的上帝！鹈鹕用自己的血哺育雏儿，不错！然而我们这个国家，胸膛的热血已被吸干。希维德尔斯基曾是名伟大的军人……就让上帝去审判他吧！……”

“我最亲爱的阿露拉！”克密奇茨夫人带着哭腔打断了他的诉说，“当初若不是你在我身边，真不知道我和我们大家会发生什么事？……你对我而言，曾是避风港和保护神！我亲爱的阿露拉！”

听见此言，哈尔瓦姆普重又失声痛哭，但时间不长，因为克密奇茨用问话中断了他的啼哭。

“阁下是在哪里见到伏沃迪约夫斯基的？”

“我也是在琴斯托霍瓦见到伏沃迪约夫斯基的，他们双双路过那里，想在那里稍事休息。一见面他就对我说，他带着未婚妻从你们这儿赶往克拉科夫，去谒见格雷泽尔达·维希涅维茨基王妃，没有她的恩准和祝福，新娘无论如何不肯举行婚礼。当时姑娘还是健健康康的，而他则是快乐得像只小鸟。‘瞧’他说：‘这就是上帝为我辛劳给我的奖赏！’伏沃迪约夫斯基没少自吹自擂（愿上帝给他慰藉），还嘲笑我，说是，（阁下夫妇都清楚，）我和他当年曾为了争夺这位姑娘而不和，甚至要大打出手。可她，那心爱的妙人儿如今却身在何方？”

说到这里，哈尔瓦姆普骑士重又失声痛哭，但时间不长，因为克密奇茨再次中断了他的哀哭。

“阁下，你是说，她当时很健康？她的去世为何来得如此突然？”

“说突然，确实突然。她住在马尔青诺娃·扎莫伊斯基夫人那儿，当时那位夫人恰好跟丈夫一起在琴斯托霍瓦做客。伏沃迪约夫斯基整天呆在她那儿，对此等延宕略有微词，抱怨说，这样一来他俩恐怕花一年时间也赶不到克拉科夫。因为沿途所有的亲朋都要挽留他们。毫不奇怪！每个人都乐意招待像伏沃迪约夫斯基这样的战士，谁抓住了他就留住不放。他也把我领到了阿露霞小姐那里，还笑着威胁说，假如我让她爱上了，他就会劈了我……可她心目中只有他，除他之外整个世界都不存在。诚然，我心里有时也会感到不是滋味，觉得人到老年孑然一身，活像墙上的一颗钉子。罢了，别去说他！突然一天深夜，伏沃迪约夫斯基跑来找我，皱眉蹙额，神情慌乱，‘天啦！你知不知道哪里能找到医生？’‘出了什么事？’‘她病了，人事不省。’我问，她是何时得病的？他说，扎莫伊斯基夫人刚刚派人通知他。可现在是深夜！到哪儿去找医生？那地方只有修道院是完好的，而在城里瓦砾比人多。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名医士，可他还不愿意去！我不得不用斧杖将他赶到了该去的地方。可那里更需要的已是神甫，而不是医生了；我们见到了可敬的保罗修会神甫，他用祈祷使她恢复了知觉，能够接受圣餐，而且还能与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深情地告别。第二天正午时分她就离开人世了！医士说，定是有人对她施了什么魔咒。虽然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在圣地琴斯托霍瓦一切邪教妖术都会退避三舍。当时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受到了怎样的打击真是无法形容。他都说了些什么大不敬的话啊！我相信，天主耶稣是不会跟他计较的，因为人在痛彻肺腑的时候，往往苦不择言……不妨告诉你们二位（这时候哈尔瓦姆普骑士压低了嗓门儿），在他精神狂乱的情况下还真亵渎了神灵！”

“天啦！他亵渎上帝？”克密奇茨悄声地重复说。

“他从她的遗体旁边奔到过道，又从过道奔到了庭院，摇摇晃晃，活像喝醉了酒似的。到了那里，他将两手握拳举向上天，开始用极其可怕的声音叫喊道：‘为我的遍体鳞伤，为我的艰辛苦斗，为我洒出的满腔热血，为我对祖国的眷恋和无限忠诚，给我的就是这样的赏赐？！……’他说，‘我只有过一只羔羊，而上帝啊，你却把她给我夺走了！’他又说，‘把一个在人世间历尽苦难、顽强不屈的赳赳武夫打翻在地，这当可视为出自上帝的圣手……可是一只猫，一只鹞鹰，一只鸢……就能把一只无害的鸽子扼杀，这又算是……’”

“看在上帝的分上！”安德热伊夫人喊道，“不要再说下去了，阁下，你会给这个家庭招来不幸的！”

哈尔瓦姆普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继续说：

“可怜的军人以为，自己长期为国效力，战功卓著，最终理应获得奖赏，赢得姑娘的芳心成其百年好合，可是上天给他的竟是这样的奖赏！咳！上帝最清楚他做了些什么，虽说这既不能用人间的情理来理解，也不能用人间的公正原则来衡量！说出那样一番亵渎的话语之后，他立刻呆住不动，接着便是重重地跌倒在地，而神甫则站立在他上方为他祈祷驱魔，使那诱惑他亵渎上苍的不洁的幽灵不能进入他的心灵。”

“他很快便恢复神志吗？”

“他在地上躺了个把钟头，像个死人一般，然后便苏醒过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对任何人都不搭理也不肯见。在为姑娘举行葬礼时，我对他说：‘米哈乌骑士，心中要有上帝！’他一言不发。我在琴斯托霍瓦又住了三天，因为我不忍离他而去，但不管我怎样擂他的房门都是白费工夫。他不肯见我！我一边敲门，一边心里琢磨，怎么办？是这样一直敲到他开门，还是一走了之？……要是走的话，又怎么能把他一个人抛下不管，让他得不到任何安慰？最终我意识到，这么敲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便决定去找斯克热图斯基，毕竟他是米哈乌最好的朋友，他或许能打动他；尤其是扎格沃巴老爵爷，不仅是他的挚友，而且头脑敏捷，点子多，知道该怎么说服他。”

“阁下去过斯克热图斯基夫妇那里？”

“去过，但上帝没赐我运气，他们夫妇和扎格沃巴爵爷一起到卡利斯克探望骑兵大尉斯坦尼斯瓦夫去了。谁也说不清他们何时返回。当时我暗自思忖：反正我要去日姆兹，不妨顺路来找二位恩主，告诉阁下发生了什么事。”

“我早已知道阁下是位高尚的骑士。”克密奇茨说。

“这里说的不应是我，而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哈尔瓦姆普回答，“我不得不向二位坦言，我特别担心他会神经错乱……”

“愿上帝保佑他不至于如此。”安德热伊夫人说。

“即使不至于如此，他多半也会蒙上教士的僧袍；因为，不妨对二位说，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这等的悲痛……可惜了一名优秀的军人！可惜啊！”

“怎么可惜？这是为上帝增添荣耀！”克密奇茨夫人又说。

哈尔瓦姆普开始触摸胡须，并用手使劲儿揉搓前额。

“总之，可敬的恩主……或许会增添，或许还不会增添。二位只需数数，他一生除掉了多少个多神教徒和异教徒，他恐怕比若干个神甫传经布道更能使救世主和最光辉的圣母感到欣慰吧。嗯！这个问题值得好好考虑！每个人都应该以自己最擅长的方式为上帝增光……二位不难看到，在耶稣徒中间，能找到许多比他更聪明的教士，可是在共和国你就找不到第二把像他这样的战刀……”

“这是真的，就如我对亲爱的上帝一样！”克密奇茨接茬说，“阁下是否清楚，他是不是还留在琴斯托霍瓦，还是已经走了？”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在琴斯托霍瓦。可后来他做了些什么，我就无从知道了。可我知道，人往往祸不单行，千万别让他精神失常，别让疾病和绝望一起向他袭来。他孤零零地独自待在那里，没有帮助，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安慰。”

“但愿最神圣的圣女在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地方把你拯救，我忠诚的朋友！”克密奇茨突然叫喊道，“你对我所做的好事即使是亲兄弟也做不了那么多！”

安德热伊夫人陷入了深沉的思索，好长一段时间三人沉默不语，最后她抬起了自己淡黄色的脑袋，说道：

“因德雷克，你可记得我们欠了他多少情？”

“要是我忘记了，我就得向狗借对儿眼睛用了，因为那时我是不敢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样一个诚实正直的人的！”

“因德雷克，你不能对他不管不顾。”

“怎么管呢？”

“你去找他。”

“啊，多么高尚美好的妇人心，多么高尚好心的夫人！”哈尔瓦姆普叫道，同时抓住了克密奇茨夫人的双手，盖上了数不清的热吻。

但是妻子的主意不合克密奇茨的胃口，他连连摇头，说：

“为了他我愿意赴汤蹈火到世界的尽头去，可是……你自己也清楚……要不是你处于这种情况，不用我说，你自己清楚！千万别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千万别出现什么意外……我会担惊受怕、忐忑不安而整天魂不守舍的……比起最好的朋友，妻子总是占第一位的……我怜惜米哈乌骑士……可是……你自己清楚！……”

“我会得到劳乌达父老的关照。眼下这里很平静，我也不是那种随便什么就能吓倒的人。没有上帝的意旨我一根发丝也不会从头上掉下来……可米哈乌骑士在那里或许更急需救助……”

“唉，他确实需要！”哈尔瓦姆普插言说。

“你听我说，因德雷克。我身体健康，也不会受到任何人的伤害……我知道，你不急于离开……”

“我宁愿拿着火钩子去捅大炮！”克密奇茨打断了她的话。

“可你该想想，一旦你留下来，从今以后每当你想起：‘我曾抛弃过朋友，’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滋味！那时懊悔就已经迟了！还有，上帝出于正当的恼怒可能会拒绝为我们祝福！”

“你给我脑子里打了个楔子。你说，上帝可能会拒绝……祝福？我怕的就是这个！”

“像米哈乌骑士这样的朋友，救助他是神圣的责任。”

“我是全心全意地爱米哈乌的。难呀！既然需要救助，就必须赶快走。时不我待！我这就去马厩……上帝在天，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真是活见鬼，那些人又偏偏都去了卡利斯克！我揪心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你，我最亲爱的。我宁愿倾家荡产也不愿没有你而苟延残喘一天。如果不是为了公务谁敢要求我离开你，我准会将十字架的把手塞进那个人的嘴巴。你说是责任？那就算是责任吧，义无反顾！谁向后看就是缩头乌龟！若不是为了米哈乌，为别的什么人我才不会去干哩！”

这时他转身对哈尔瓦姆普说：

“骑士阁下，请跟我一起去马厩，给马匹准备好鞍韂。而你，奥伦卡，去吩咐人给我打点行囊，让劳乌达的人中有谁照料一下谷物的收割脱粒……哈尔瓦姆普骑士，阁下不得不在我们家呆上哪怕是两个礼拜，有劳阁下给我照看妻子。说不定阁下还能在附近找到一座出租的田庄。你把卢比奇庄园弄过来吧！怎么样？走吧，阁下，去马厩！过一个钟头我就动身！既然需要，那就必须……”

1. ✑ 扎维沙在波兰传说中是位无暇骑士，在1410年同十字军骑士团进行的格伦瓦尔德战役中立下过大功，1428年被土耳其人杀害。

2. ✑ 阿露尔卡、阿露拉、阿露霞都是安娜的昵称。

3. ✑ 柏隆娜是罗马神话中古意大利（萨宾族）的女战神，马尔斯的妻子（一说是他的奶娘或妹妹）。人们在罗马柏隆娜神殿接待凯旋的统帅和外国使节。

4. ✑ 鹈鹕是一种水鸟，嘴长，尖端弯曲，嘴下有一个皮质的囊，将捕获的鱼装在里面，然后再吐出来喂养雏儿，因此而产生出神话，说这种鸟用自己的血哺育雏儿。在波兰文学中鹈鹕被视为自我牺牲的象征。

5. ✑ 指斯泰凡·希维德尔斯基，17世纪波兰军事组织的抗议同盟之一——神圣同盟的元帅。

6. ✑ 马尔青·扎莫伊斯基（1637–1689）的妻子。前者曾任利沃夫御膳官，后官至布拉茨瓦夫省总督，王国财政大臣。

7. ✑ 15–17世纪波兰的一种长柄斧子，平常用作拐杖，白刃战时用作兵器。

8. ✑ 日姆兹指立陶宛位于涅曼河下游濒临波罗的海的部分。

9. ✑ 因德雷克是安德热伊的昵称。

第二章

远在太阳西下之前骑士便动身了，妻子以泪水和十字架跟他告别，那十字架是用圣树的木片和黄金一道精美地镶嵌在一起制成的。好在克密奇茨骑士早年就十分习惯于突袭式的进军，因此他一动身便纵马飞驰，仿佛是去追击带着战利品逃跑的鞑靼人。

他选择了去维尔诺的路，向格罗德诺、比亚韦斯托克进发，再从那里转向谢德尔采。途经乌库夫时获悉，斯克热图斯基夫妇带着孩子们和扎格沃巴爵爷在前一天便从卡利斯克回家去了，于是他决定去找他们，除了他们，他又能跟谁更有效地商讨有关救助伏沃迪约夫斯基的事儿呢？

他们既惊诧又兴高采烈地迎接了他，但当他刚一说出自己登门拜访的目的时，那种快乐情绪立刻就为伤心落泪乃至痛哭流涕所代替。

扎格沃巴爵爷整整一天都无法平静下来，他始终呆在池塘旁边嚎啕大哭。照他自己后来所说：他哭得池塘里的水都涨出来了，不得不开启泄水闸。他哭干了泪水，也发泄了悲伤，就开始开动脑筋想点子。当大家围坐在一起商讨此事时，他说：

“杨不能走，因为他刚被选入贵族联盟法庭。经历了这么多的战乱，到处都是不安分的人物，联盟法庭责任重大。照克密奇茨骑士所说，沃多克蒂入冬就有白鹳坐窝，添丁进口，那里定然有许多事务和应当做的工作忙不过来。毫不奇怪，阁下经营这么大的一份家产，定然不乐意远行，尤其是不知此事会耽搁多久。阁下决定出门，这已经证明了阁下有一种美好崇高的心灵。但若是让我坦率地说出主意，我会说：回去吧，因为那边需要的是个更亲近的帮手，这个人无论遇到怎样的斥骂，遭到怎样的拒绝，都会全然不放在心上。那边需要的是patienta和丰富的经验，而阁下只有对米哈乌的友谊，可友谊在这种情况下是non sufficit。请阁下别生气，因为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和杨两个跟米哈乌的友谊比阁下跟他的友谊要久远得多，我们一起经历过更多的千奇百怪的遭遇和磨难。亲爱的上帝！他救过我多少次，而我又在困境中多少次救过他！”

“不如让我辞去法庭的职务？”斯克热图斯基插言道。

“杨，这是为公众服务！”扎格沃巴严峻地反驳说。

“上帝明鉴，”忧心如焚的斯克热图斯基说，“我以赤忱的兄弟之情爱我的堂弟斯坦尼斯瓦夫，可米哈乌跟我的关系比兄弟更亲。”

“对我而言，他则比亲生的儿子还要亲，尤其是我从未有过亲生儿子。不过现在不是争论感情问题的时候！你瞧，杨，若是米哈乌刚刚受到这不幸的打击，或许我会亲口对你说：‘把法庭的事交给刽子手，你走吧！’可现在，不妨让我们盘算一下，先是哈尔瓦姆普从琴斯托霍瓦赶到日姆兹，而后是安德热伊骑士赶到我们这里，已经有多少时间流逝了，现在不仅需要到米哈乌那儿去，而且需要留在他身边；不仅是跟他一起哭泣，而且还要劝说他；不仅要以受难的耶稣作为榜样向他指明苦难无处不在，即便是耶稣基督也未能幸免，更要以开心、有趣的逗乐、笑谑去激活他的思想，宽慰他的心灵，使他快活起来。嗨，你们可知，谁该去吗？只有我！只有我去！愿上帝助我！我若能在琴斯托霍瓦找到他，就把他领到这里来；若是找不到他，我会一路追寻，哪怕是追到穆尔塔内去，只要我还能靠自己的力气把一小撮鼻烟送到自己的鼻孔里，我就不会停止对他的寻找。”

听了此话二位骑士一起上前拥抱了扎格沃巴爵爷，而他也动了感情，感慨良多，既为米哈乌的不幸，也为自己将会遇到的麻烦。这老人禁不住热泪盈眶，终于他觉得受够了他们的拥抱，便说：

“只是你们别为米哈乌感激我，因为你们跟他的关系不如我跟他的亲近！”

对此克密奇茨回答说：

“我们不是为伏沃迪约夫斯基感激阁下，可任何人，除非是铁石心肠，或者完全是一颗禽兽的心，都不会不为阁下的这种献身精神所感动。阁下在朋友需要的时候既不在意艰难辛苦，也不考虑自己的年岁。别的人处在这等高龄，想的只是呆在炉边温暖的角落，而阁下却说要远行，全然不顾长途跋涉之苦，仿佛阁下是处在我或斯克热图斯基骑士这样的年龄似的。”

扎格沃巴爵爷虽说并不隐瞒自己的年龄，但一般而言，他很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说他老，觉得提醒他高龄，无异于说他老朽无能，不中用了；因此虽然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却带着不满情绪向克密奇茨投去锐利的一瞥，回答道：

“我的骑士爷！当我刚到七十七岁的时候，我心里着实有些不是滋味儿，觉得那数目字就像两把斧头悬在我的脖颈上；不曾想过了八十岁的生日，反倒精神矍铄起来，甚至还有过娶妻生子的打算哩。你们可知道，我们之中究竟是谁最有自我吹嘘的本钱！”

“我不想自夸，不过夸赞阁下会不遗余力。”

“我会让阁下发窘，就像我曾当着国王陛下的面使大统帅波托茨基发窘一样。那时他旁敲侧击，挖苦我年迈，我便向他挑战：看谁一次翻的筋斗多。结果如何呢？雷韦拉大统帅翻了三个筋斗就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不得不叫两名侍卫帮忙，而我却漂漂亮亮地赢了他，我一口气不多不少翻了三十五个圆溜溜的跟头，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不信你问斯克热图斯基，这场面他曾亲眼目睹。”

斯克热图斯基知道，一段时间以来，扎格沃巴爵爷无论什么事通常都让他出面充当目击证人；因此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表示默认，只是他又谈起了伏沃迪耶夫斯基。

扎格沃巴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晚餐后他的情绪变得好多了，开口对伙伴们说：

“我要对你们讲的话，并非每个头脑都能想得出来。那就是，上帝赐我希望，我们的米哈乌会治好自己的创伤，而且比我们开头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上帝呀，阁下这种想法是从哪里得来的？”克密奇茨问。

“哼！这就需要敏锐精明的头脑。不过大智慧只能是与生俱来，还要有丰富的阅世经验，这经验在你们这种岁数是不会有的。再有一点就是对米哈乌的了解。各个不同的人各有各的天性。不幸对一种人的打击，说句通俗的话，就像石头投进河里。当时的水表面上似乎仍在tacite流淌，而石头却沉到了河底，它阻挡、妨碍、无情地撕裂着天然的水流；它将一直躺在河底，继续拆裂水流，直到所有的河水全都流进冥河！杨，你就算是属于这种人；但这种人活在世上很艰难，因为他们心中的痛苦和记忆不会轻易消逝。另一种人却是eo modo面对失败：设若有人挥拳猛击他的后脑勺儿，他一下子就给打晕了，过后他才慢慢恢复知觉；而一旦青肿消退，伤愈了，他也就把这一切忘到九霄云外。啊，在充满种种凶险、奇遇的世界上这倒是一种较好的生性。”

两位骑士聚精会神倾听扎格沃巴爵爷智慧的言辞，而他也高兴地看到，他们是如此专注地听他高谈阔论，于是继续说道：

“对米哈乌我是看透了，上帝为我作证，我并不想在这里责备他，可我仿佛觉得，他为自己的婚姻伤心更甚于为那个姑娘伤心。此刻他陷入可怕的悲观绝望之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因为这件事的确是不幸，尤其是对他而言，更是不幸中的不幸。你们甚至无法想像，这汉子是多么渴望娶个老婆。这个人从不贪婪，也不看重功名、显达，更不汲汲于私利；至于财富，他是有也行，没有也行；对于粮饷他也不计较；以自己所有的辛劳，所有的功绩，他对上帝和共和国别无奢求，只希望有个妻子而已。他在心中暗自盘算，这片面包是他应得的；现在就像他已经将这片面包举到了嘴边，却突然有人把他的面包打掉了，还冲他的小胡子吹气！说什么叫你吃！看你吃啥！在此情况下他陷入悲观绝望，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不是说，他不为姑娘伤心，但上帝给我作证，他更伤心的是自己的婚姻，哪怕他自己赌咒发誓，说情况并非如此，而是正好相反。”

“上帝作证！”斯克热图斯基附和道。

“你们等着瞧，只要灵魂的伤口愈合，盖上一层新皮，我们自会看到，他昔日的心志是否会回来。只不过perculum在于，在目前绝望的sub onere下他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或作出什么不明智的决定，使他日后追悔莫及。不过要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因为人在不幸中会仓促作出决定。我的小厮已从箱子里拿出服装，正在整理，因此，我不是说不去，只不过是想让二位放宽心罢了。”

“老爹，你又将成为米哈乌疗伤的药膏。”杨·斯克热图斯基说。

“就像我曾是你疗伤的药膏一样。你记得吗？但愿我能尽快找到他，因为我担心他会藏到某个冷僻之所，或者消失在遥远的大荒原之中，他自年轻时代就习惯于在哪里生活。克密奇茨骑士，阁下数落我老迈年高，而我要对你说，如果有个信差送信的速度能跟我一样快，等我回来后，阁下不妨罚我去抽旧丝绸上的丝线，去剥豌豆，或者让我去纺麻线。我会不畏任何艰难险阻，一往无前，别人的好客招待不能诱惑我，无论多么好的吃喝都不能阻断我的行程。这样的赶路速度阁下当还从未见过！我已经坐不住了，就像有人用锥子从凳子下面刺扎我似的；我已经命人给我的旅行服装上涂了一层山羊油脂，以避爬虫侵扰……”

1. ✑ 贵族联盟法庭指贵族组成的临时法庭，例如在王位虚悬期由结成联盟的贵族组成的法庭，旨在维持社会秩序和保障公共安全。

2. ✑ 拉丁语，意为：耐性，耐心。

3. ✑ 拉丁语，意为：大大不够。

4. ✑ 穆尔塔内是多瑙河畔瓦拉几亚过去的名称，即所谓的“白色瓦拉几亚”。

5. ✑ 指斯坦尼斯瓦夫·雷韦拉·波托茨基（1579–1667）。他自1654年起任波兰王军大统帅。

6. ✑ 拉丁语，意为：静静地，无声地。

7. ✑ 拉丁语，意为：以这种方式。

8. ✑ 拉丁语，意为：危险。

9. ✑ 拉丁语，意为：重负，重压。

第三章

然而扎格沃巴爵爷赶路的速度，并不像他对自己及伙伴们许诺的那么快。他越是接近华沙，便走得越慢。那正是国王杨·卡齐米日陛下宣告退位的时期，此事就发生在这位政治家、伟大的统帅扑灭了边疆的战火——可以说是已将共和国带出了洪流的苦难深渊之后。这时来自外部敌人的一切打击他都经受过了，坚持下来了，挺起胸膛支撑住了；可是后来当他力图实行内部改革的时候，他从这个民族得到的不是支持、襄助，而是抵制、反抗，他遭遇到的是四处的忘恩负义，于是他心灰意冷，自愿从圣洁至善的额头上摘下王冠，那镶金嵌玉的璀璨王冠已成为他不堪忍受的重负。

县级地方议会和连片议会已经召开，大主教普拉什莫夫斯基神甫宣布于十一月五日召开王位虚悬期全国议会。

形形色色的候选人早早就开始了大规模的角逐，各种各样的党派也开始了激烈的竞争，尽管选举国王的活动刚刚开始，每个人都明白王位虚悬期全国议会的无比重要性。议员们或乘车或骑马纷纷来到华沙。上议院的元老们也都带着仆役和跟班的小厮云集于此，每个人身边都有众多的侍从相随。道路上肩摩毂击，拥挤不堪，大小旅店人满为患。要找个住宿的地方真是难上加难。虽说有人考虑到扎格沃巴爵爷的高龄，终究给他让出床位，然而却由于他崇高的声望使他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有一次他来到某家小酒店，那里已是挤得满满当当、针插不进，那是由于恰好有位要人带着成群的侍从在酒店小憩。此公出于好奇走到门口观瞧，想看又来了个什么人，当他见到来者是一位胡须白得似牛奶的长者，便说：

“我有幸邀请尊贵的阁下随我一同去馆舍小叙，偶一小酌。”

扎格沃巴爵爷不是个粗野无礼之人，也深知能与他结识对于每个人都是件快事，因而对别人的邀请他从不拒绝，每当主人领他跨入家门，问他尊姓大名的时候，他只是两手叉腰，派头十足地回答一句：

“Sum扎格沃巴！”

听到这几个字对方总是大大张开双臂，惊呼：

“我把这一天算作自己最幸运的日子！”接着便是召唤自己的伙伴或者侍从，对他们说：

“瞧吧！这就是共和国所有骑士gloria et decus的楷模！”于是人们就都跑过来，围着扎格沃巴爵爷赞佩不已，而年轻人就去亲吻他那件旅行长袍的下摆。欢迎仪式过后，有人便从车上搬下大大小小的槲木酒桶，主客双方便开怀畅饮，有时这种盛情的接待要持续好几天的时间。

人们普遍认为，他是作为议员去参加王位虚悬期议会的，而当他说明并非如此时，便引起大家的惊诧。他解释说，他把议员当选证书让给了陀马舍夫斯基，为的是让年轻人能去关心公众事务。他对一些人说明了自己远行的真正目的；而对另一些人，每逢他们问起时，他便用三言两语打发掉了。

“哎，我自幼便习惯于打仗，如今到了这把年纪还想去跟陀罗申科大闹一场哩！”

听了这番话，人们对他更是惊叹不已。说他不是以议员的身份去华沙，谁也不会因此而低看这位老爵爷。众所周知，议会期间坐在旁听席上的公断人中，有的人能办的事比议员还多。再说，每位元老，哪怕是最卓尔不群者也注意到这一点，即几个月后举行自由选举国王，那时在骑士中如此声威卓著的人士的每一句话，都将具有一言九鼎的分量。

一些最显要的豪门贵族同样张开双臂欢迎扎格沃巴爵爷，或向他脱帽致敬。波德拉谢城防官足足灌了他三天蜜酒；帕茨家族几位阔佬在卡乌希纳见到他，对他更是优礼有加，几乎是将他捧在了手上。

不止一个显贵送他丰厚的礼品，有人吩咐将烈性白酒、葡萄酒偷偷塞进他车上的柳条筐里，有人将镶嵌珠宝钻石的马刀和手枪塞进他的箱笼。

就扎格沃巴爵爷对公众事务的贡献而言，此等待遇他是当之无愧的，但这样一来，却违背了他的决定和诺言，走得如此之慢，以致三个礼拜之后他才抵达明斯克。

在明斯克他倒没有耽搁。他的马车驶进市场，见到一支庞大而华丽的扈从队伍，这是他迄今沿途从未遇到过的：侍从们的服装色彩斑斓，鲜艳夺目；半个团队的外国雇佣步兵虽说去参加议会会议他们并非全副武装，但其服饰之华丽，甚至瑞典国王的御林军也无法与之比拟；扈从队中满是镀金的轿式马车，载有用来点缀沿途落脚酒肆的锦缎、挂毯的货运马车，载有食柜和储备粮食的大车；扈从队里所有的仆役几乎都是外国人，在这群人里很少有人用听得懂的语言讲话。

扎格沃巴爵爷好不容易才发现一个穿波兰服装的人，于是他吩咐停车，打算作短暂停留。他刚把一只脚伸出马车，便开口问道：

“是谁家的？”那名侍从回答，“如果不是我们的主人立陶宛御马监王公，谁家能有？”

“谁？”扎格沃巴又问。

“阁下难道耳背么？这扈从队是博古斯瓦夫·拉吉维尔王公的，这次他正作为议员去参加议会的会议。不过，上帝见怜！自由选举之后他将成为当选国王。”

扎格沃巴赶忙将那只脚缩进了马车。

“走！”他冲马车夫吼叫道，“这里不是我们停留的地方！”

他走了，气愤得浑身发抖。

“伟大的上帝！”他说，“你的判决真是不可思议，若是你不肯用雷霆轰击这个叛徒的后脑勺，那么你在这其中定有某种不为人所理解意图；虽说按照常情，对这样一个奸邪恶棍理应用鞭子狠狠抽打才对。看来这个光辉的共和国已然糟糕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了，既然这类寡廉鲜耻、丧尽天良的叛徒、卖国贼不仅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而且还能安然无恙、威风十足地到处行走摆谱。哼！还是在履行公民的权利，尽公民的职责呢！我们恐怕要完了。试问在哪个地方，在别的国家能发生如此荒唐的事？Joannes Casimirus曾是个不错的国王，但他过于宅心仁厚了，以致姑息养奸，让最坏的恶徒确信能在不受惩处和确保安全的情况下为所欲为。其实这也不仅仅是退位国王的过错。看来在这个民族中，公民的良心和美德已经丧失殆尽了。呸！呸！他当议员！公民们竟然会将整个国家及其安危交到这样一个无耻之徒的手上！就是他这双罪恶之手曾把祖国撕得支离破碎，还给祖国钉上了瑞典人的镣铐！我们是死定了，不可能有别的前途！竟然还要把他选为国王……那又怎样！看来这个国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他当上议员！我的上帝！须知法律已明文规定，凡是在国外担任公职的人都不得当选为议员。而他却在自己卑鄙龌龊的舅父麾下充当将领，还出任公国普鲁士的总督！资格审查又是干什么用的？如果我不去议会大厅，哪怕只是作为公断人提出这个问题，就让我立地变成绵羊，而让我的赶车人变成屠夫将我宰杀好了。议员当中自会有智者，他们会襄助我。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对付得了你这么一个地位显赫的权贵，对付得了你这个叛徒，是否能把你逐出议员团，但你不配参加自由选举，这应是肯定的！至于米哈乌，可怜见的！你就得等一等我了，因为这是pro publico bono的行为。”

扎格沃巴老爵爷就这么默默思考着，决心要去干预这件事，他急于要动用议会的资格审查和撤换权，私下去争取议员们支持自己的主张。由于这个缘故他加快了从明斯克到华沙的行程，担心会赶不上王位虚悬期全国议会的开幕式。

他比较早就赶到了华沙。这时提前到达的议员和看热闹的闲人已来了很多，以致无论是在华沙，还是在布拉格，甚至在城外，到处都找不到旅店；到任何人家里做客也非常困难，因为各家的每一个房间往往都已挤下了三四个人。扎格沃巴老爵爷在富凯尔的酿酒作坊度过了第一夜，算得上是相当顺利的；但是翌日，当他清醒过来后在登上自己的马车的时候，却感到手足无措起来，不知该到何处安身。

“上帝啊！上帝！”他心烦意乱地喃喃自语道，此时他的马车正从克拉科夫近郊大街驶过，他环顾街道，不禁心烦意乱：“这是伯尔那教堂，而这是卡扎诺夫斯基宫的废墟！真乃一个忘恩负义的城市！我曾用自己的鲜血和辛劳把它从敌人手中解救出来，而今却舍不得提供一个角落让我安置这白发苍苍的脑袋。”

其实城市根本不是舍不得提供一个角落安置他这颗白发苍苍的脑袋，简而言之，只是没有合适的地方。

然而幸运之星毕竟照临了扎格沃巴老爵爷，当他的马车行驶至科涅茨波尔斯基宫的时候，有个声音从一侧冲他的驭者喊叫道：

“停一停！”

赶车的小厮勒住了马；这时有位不相识的贵族笑容满面地走近马车，叫喊道：

“扎格沃巴爵爷！阁下不认识我了吗？”

扎格沃巴看到自己前面立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头戴簪饰着鸟翎的猞猁皮尖顶帽——这是在军中服役的可靠标记。他穿了一件鲜红色的贵族长袍，外罩深红色的大衣，围了一条镀金的腰带。这陌生男子长得眉清目秀，极其俊俏。他肤色白皙，只是被田野的风霜镀上了一层黄金的色泽；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饱含着某种忧郁和沉思的神韵，面部的线条极其端丽，对于一个男子而言，几乎是过于俊美了；尽管他身着波兰服装，却蓄有一头长发和一部修剪成外国式的胡须。他在马车前站定后，便张开了双臂，而扎格沃巴老爵爷尽管一时还想不起他是何方人氏，却也弯下腰搂抱了他的脖子。

两个人亲切地拥抱在一起，时而彼此把对方推开一点儿，以便更好地打量对方；最终扎格沃巴爵爷说：

“抱歉，阁下，可我还是想不起阁下是……”

“哈斯林·凯特林。”

“我的上帝！阁下的面孔我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是服装完全改变了阁下的模样儿，因为过去我看到你穿的是普鲁士骑兵服，而在这里你竟是一副波兰装束！”

“因为打我少年时期波兰共和国就收留了我这个流浪儿，给我提供了足够的面包，我早就把这个共和国视为自己的母亲，别的母亲我没有，也不想有。阁下还不知道吧？战后我获得了公民权，也就是波兰贵族的身份。”

“阁下给我带来了悦耳、美妙的新闻！你是怎样获得这份荣耀的呢？”

“这事说来话长，因为在库尔兰，就是在和日姆兹接壤的地方我遇到了一个与我的姓氏相同的人，他收我为义子，让我接受了他的贵族纹章还赠送给我一份家产。他住在库尔兰的希文塔，但是在边界线这一边的什库达他有座田庄，就把这田庄送给我了。”

“上帝赐福！那么你就是在那时离开了战场？”

“只不过此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定会毫不迟疑地挺身而出。我为此已将那个庄子出租，来到这里等待机会。”

“好样的！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虽说就是在今天，我这把老骨头也还不乏精气神儿！那么你在华沙有何公干？”

“我将在这里出席王位虚悬期的全国议会。”

“天啦！就是说你已从骨子里成了个波兰人！”

年轻的骑士粲然一笑。

“在灵魂深处也是个波兰人！而且不仅如此。”

“你娶妻了吗？”

凯特林叹了口气。

“没有。”

“你就这点儿美中不足。我相信，你只要耐心等待，自会迎得佳丽！莫非你从前对比莱维奇小姐的钟情至今尚未从你的记忆中消失？”

“既然阁下已经知道——我原以为这只是我个人的秘密，那就不妨对阁下坦言：至今尚没有任何新的爱神垂顾……”

“你就算了吧！她不久就会给世界添个小克密奇茨了。你就别作非分之想啦！既然别人跟她一起生活更能相亲相爱，你又何苦在一旁长吁短叹呢。我对你说句实话，这样做是可笑的。”

凯特林抬起自己一双忧郁的眼睛仰望苍穹。

“我只是说，新的爱神还没有垂顾……”

“会来的，别担心！我给你寻门妻室！我根据自己的经验知道，在爱情上过于钟情只是自寻烦恼。当年我就像特罗伊罗斯一样忠贞不渝，许多美人，许多好机会我都放弃了，而我到头来又是尝到了怎样的苦果！”

“但愿上帝让每个人都像阁下这样有个开朗的性格。”

“因为我对生活始终没什么奢求，所以我从骨子里不会有欲壑难填之苦！你住在哪里，找到了旅店没有？”

“我在莫科托夫那边有座舒适的小庄院，战争结束后我就把它建起来了。”

“你真有福，而我打自昨天起就徒劳地满城瞎逛荡！”

“上帝啊！恩主阁下！你就别拒绝我，请到我那里落脚；地方足够，除了小庄院还有厢房和配套的马厩。仆役和马匹都能找到安置的地方。”

“你是天上给我掉下来的福星，我亲爱的上帝！”

凯特林坐上了马车，他们一道走了。

扎格沃巴老爵爷一路对他讲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遇到的不幸，而他则担忧、焦躁得直搓手，因为迄今他对此事一无所知。

“这消息对于我不啻是一支穿心利箭！”终于他开口说道，“或许阁下不知道，在最近这段时间里我们之间建立了怎样的友谊。我们一起参与过所有后来在普鲁士的战争，围攻过所有尚驻扎着瑞典兵的城堡，我们还到乌克兰打过仗，平定过卢博米尔斯基元帅的叛乱。后来又到了乌克兰，那已是罗斯总督仙逝之后的事，我们同在王国大元帅索别斯基麾下服役。我们曾共用一个马鞍当枕头，共用一只碗吃饭。别人称我们是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直到他去日姆兹接博若博哈塔小姐，我们才暂时分手；谁能料到，他的满腔热望会这么快就变成射向天空的一去不复返的箭？”

“在这尘世里根本没有任何永恒的东西。”扎格沃巴回答说。

“除了坚如磐石的友谊……得想想办法，打听他如今究竟在哪里。或许从王国大元帅那里我们能打听到点儿信息，大元帅对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珍爱犹如珍爱自己的眼珠子。如果在他那里得不到消息，这里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议员。如此一个闻名遐迩的骑士的行踪，不可能无人知晓。我将竭尽绵薄之力襄助阁下，我会比处理自己的事更加尽心尽意去办。”

他俩就这么聊着，终于到达了凯特林的庄园，眼前就屹立着一座实实在在的庄院。里面显得十分气派，摆放了不少贵重家具，有的是购买的，有的则是长年征战中的战利品。尤其是兵器，品种繁多，真是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扎格沃巴老爵爷见此情景，高兴了起来，说道：

“嗬！阁下这里能安置下二十个人。我有幸遇到了阁下。我本来能去安东尼·赫拉波维茨基监督的驿馆，因为他是我的熟人和朋友。帕茨家族的人也拉我去，但我宁愿住在你这儿。”

“我从立陶宛的议员们那里听说，”凯特林言道，“因为现在轮到立陶宛担任全国议会议长，他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推举赫拉波维茨基担当这一角色。”

“这是个正确的选择。他是个可敬的人，是个现实主义者，只是处事过于优柔寡断。他主张和为贵，一个劲儿地东瞧西看，总想看在什么地方能让什么人跟什么人和解。但这样做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不过！请你坦言相告，博古斯瓦夫·拉吉维尔在你看来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打自克密奇茨骑士统领的鞑靼兵在华沙城外把我俘虏的那一刻起，他在我的眼中便什么也不是。我抛弃了那份差事，也不想再回去寻求那样的差事了，因为他虽是天潢贵胄、威名显赫的王公，却是个恶人，阴险毒辣。单凭他在陶拉盖强要攫取那个超凡尤物的贞洁，我就已看透了他。”

“什么超凡尤物？人啦，你都在瞎扯些什么？她出自泥土，犹如随便什么瓷器一般，一碰就会破裂。但这还是次要的！”

扎格沃巴老爵爷越说越来气，他面红耳赤，眼珠子都凸了出来。

“你想想看，这条恶棍竟然还当什么议员！”

“什么？”惊诧的凯特林茫然地问，他的思绪仍停留在奥伦卡身边。

“我说的是博古斯瓦夫·拉吉维尔！不过，还可动用资格审查！资格审查是干什么用的？！听我说，你是议员，你可以推动这件事，而我在公众席上可为你摇旗呐喊。你别害怕！我们有法律支持，他们若想绕过法律，那么在公断人中间就会掀起轩然大波，问题就非弄到用流血的办法来解决不可的地步。”

“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这么干，阁下！我会提出问题，这样做是合理合法的。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千万别扰乱议会。”

“我要去找赫拉波维茨基，虽说他是一盆温暾水；糟糕的是，作为未来的议长，事态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我会去怂恿帕茨家族的人。至少我要将此人所有的劣行公之于众。要知道，我在路上听说，这条恶棍处心积虑想把王冠戴到自己头上。”

“要是这样，这个国家大概就到了彻底崩溃的时候了。既然能让他这样的人当国王，这个国家就不值得生存下去。”凯特林说，“不过，阁下这会儿还是休息休息吧，以后找一天我们去王国大元帅那里打听一下我们的朋友的消息。”

1. ✑ 杨·卡齐米日·瓦萨（1609–1772），1648–1668年间为波兰国王。1668年9月16日宣告退位。

2. ✑ 杨·卡齐米日经历了同哥萨克和鞑靼的战争（1648–1653，1666–1667），同俄国的战争（1654–1655，1658–1667），同瑞典、勃兰登堡和谢德米奥格罗德的战争（1655–1660）。

3. ✑ 尼古拉·普拉什莫夫斯基（1617–1673），波兰大主教，自1658年起为王国宰相。

4. ✑ 拉丁语，意为：我是。

5. ✑ 拉丁语，意为：名望和光荣。

6. ✑ 彼得·陀罗申科（1627–1698），1665–1676年间曾为哥萨克统帅，多次与波兰发生纷争，他的叛乱遭到镇压；他使乌克兰臣服于土耳其人和鞑靼人，1676年他向俄国军队投降，1679–1682年间出任沙皇驻非亚特卡总督。

7. ✑ 帕茨家族是立陶宛显赫的家族，对米哈乌·科雷布特·维希涅维茨基当选波兰国王起了巨大的作用。

8. ✑ 卡乌希纳是距离马佐夫舍的明斯克不远的一座小城镇。

9. ✑ 拉丁语，意为：杨·卡齐米日。

10. ✑ 指亨利·威廉·霍亨索伦（1620–1688），勃兰登堡选帝侯，1640–1688普鲁士统治者，他摆脱了对波兰的依附关系，缔造了强大的普鲁士。他与拉吉维尔家族有很近的姻亲关系。

11. ✑ 指过去定都于哥尼斯堡的十字骑士团国家占有的那一部分普鲁士。

12. ✑ 拉丁语，意为：为了公众的利益。

13. ✑ 今为华沙的一部分，位于维斯瓦河右岸。当年是个村庄，全国议会期间布满了临时驿馆和帐篷，是议会活动的中心。

14. ✑ 伯尔那教堂于1454年由马佐夫舍王妃安娜出资修建，瑞典入侵时被毁于战火，后按巴洛克风格重建，现为华沙圣安娜教堂，位于克拉科夫近郊大街。

15. ✑ 卡扎诺夫斯基宫由波兰大贵族、布拉茨瓦夫省总督亚历山大·陀米尼克·卡扎诺夫斯基于1637–1643年间修建的府邸，靠近王宫广场。

16. ✑ 克拉科夫城防官、王国军队大统帅斯坦尼斯瓦夫·科涅茨波尔斯基( 1591–1648)在华沙修建的官邸，现为波兰总统府。

17. ✑ 特洛亚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幼子，《伊利亚德》中的英雄；他的爱情成了许多文学家作品的题材；是忠诚的化身。

18. ✑ 莫科托夫位于华沙南面，17世纪时还是个村庄，现为华沙市内的一个区。

19. ✑ 指自1656年至1660年波兰同瑞典的战争。

20. ✑ 指陀罗申科于1667年向土耳其投降后，同波兰军队进行的一系列战争。

21. ✑ 指斯泰凡·查尔涅茨基（1599–1665）自1657年起出任罗斯总督。

22. ✑ 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是孪生兄弟、宙斯和勒达的儿子。他们兄弟手足情深。他们的名字已成为情同手足、难舍难分的友谊的同义词。

23. ✑ 安东尼·赫拉波维茨基（1612–1685），自1650年起任掌旗官，自1659年起任斯摩棱斯克监督，自1669年起任维捷布斯克省总督。

第四章

王位虚悬期全国议会几天后就要举行了。正如凯特林所预料的那样，开幕式上将推举当时的斯摩棱斯克监督，后来的维捷布斯克省总督赫拉波维茨基担任议长。由于本届议会只是确定选举国王的日期和建立贵族联盟法庭，而形形色色的党派密谋、勾心斗角在这儿也就都找不到自己的施展场所，故而王位虚悬期全国议会预计会相当平静。只是开头时在资格审查问题上有些许打乱会议进程的事儿，因为当议员凯特林提出对别尔斯克书记官及其伙伴博古斯瓦夫·拉吉维尔王公议员资格的合法性的质疑时，立刻从旁听席中间就爆发出一个令人生畏的强有力的声音：“一个叛徒，外国官员！”在这个声音之后，又响起了一些别的声音；跟他们应和的还有某些议员。突然议会分成了两派，一派要求驱逐别尔斯克的两位议员，另一派则要求承认他们的资格。最后决定将问题提交法庭，由法庭进行了调解，并最终承认了他们的议员资格。

然而对于御马监王公，这毕竟是个十分沉重的打击；因为审查王公是否有资格坐在议员席上，Coram publico提到他在瑞典战争时期的不忠和背叛，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他在共和国公众面前蒙受新的羞辱，从根本上动摇、摧毁了他所有雄心勃勃的图谋。

他曾盘算过，一旦康狄派、诺伊堡派和洛林派（其他一些较小的派别可以忽略不计），在角逐波兰王位的较量中相互干扰抑制，胜出者便很容易落到一个本国人头上。

他那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品性以及他身边那些谄媚者都对他说，一旦出现此等局面，那么这个本国人就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一个天纵英才、雄踞一方、富可敌国、出自豪门鼎族的显贵，简而言之，王位就非他莫属。

他在对竞选国王一事暂时保守秘密的同时，先是在立陶宛拉开了一张大网，而现在他正开始安排将这张网在华沙拉开，可他发现从一开头就有人破坏了他的撒网活动，并且在网上捅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洞，以致所有的鱼都可能从中溜之大吉。在法庭审理此案时，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响，却又无可奈何。对身为议员的凯特林他无法进行报复，却在自己的扈从中悬赏：谁能查出那个在凯特林的罢黜提案之后带头吼叫“叛徒，卖国贼！”的旁听者，必有重奖。

扎格沃巴爵爷的名气实在太大了，它的姓氏难以长期隐匿，不为人知，何况，在任何情况下，他从不讳言自己的见解。博古斯瓦夫王公因此更是气得心如火燎，咆哮如雷。当他得知让他秽行彰露的是这一个声名卓著的人物之后，不免大大乱了方寸，因为这个人曾不止一次叫他闻风丧胆。

扎格沃巴爵爷深知自己的威力，因此当恫吓的传闻满天飞的时候，他就在一次盛大的贵族集会上，当众宣称：

“假若在这儿从我头上掉下一根发丝，我不知道究竟谁将大祸临头。选举国王的日期已近在眉睫，而一旦汇聚华沙的十万贵族兄弟拔出战刀，把一个人剁成肉酱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番话传到王公耳中，他也只能紧咬嘴唇，悻悻苦笑，但在灵魂深处却不得不承认，扎格沃巴爵爷说得有道理。

第二天，他显然改变了对老骑士的态度，放弃了原先的意图，因为在宫廷御膳官王公举行的宴会上，有人提到了老爵爷时，博古斯瓦夫说道：

“据我所闻，那位贵族对我是大大地不怀好意，可我对身为骑士的人是如此挚爱，即使将来他行事继续有损于我，我对他仍将喜爱有加。”

一个礼拜之后，扎格沃巴爵爷和王公在索别斯基大统帅的家宴上相遇，王公当着老爵爷的面，重申了同样的话。

扎格沃巴爵爷见到王公，尽管他面部表情静如死水，态度从容，落落大方，可他那颗心却难免跳得稍微加快。毕竟对方是个位高权重的王公，神通广大，能四处伸手，且以其“食人者”的恶名使所有的人畏惧。只听那人以响彻宴席的高声对他说道：

“尊敬的扎格沃巴爵爷阁下，我听说，虽然阁下不是公选议员，却想把我这个无辜的贵族代表逐出议院，不过，我愿以基督的宽恕精神对阁下不计仇怨，而且将来一旦阁下有需要，我定概然襄助，绝不怠慢。”

“我只是在维护宪法而已，”扎格沃巴回应道，“这是每个贵族理应做到的；quod attinet不计仇怨，在我这种高龄，最需要的该是上帝的垂恩，因为我已年近九旬了！”

“多美好的遐龄，想必阁下的德行将与年龄一样，关于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我为祖国和自己的国王陛下矢志效忠，并不寻求外国众神的庇护。”

王公略微蹙紧了双眉。

“阁下一贯效力于反对我的活动，关于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不过还是让我们和解吧，把一切不快都忘于脑后。甚至你曾支持别人为了私怨contra me，亦可既往不咎。跟那个暴徒我还有些旧账要算，但是对你阁下，我愿伸出手来，奉上一份情谊。”

“我只是个清贫的贵族，殿下的amicycja对于我是高不可攀的，为这种友谊，我必须踮起脚尖或者跳到半空中去接受，而这样做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老人，可是太难了。至于王公殿下所说，要跟我的朋友克密奇茨骑士算账，我倒衷心期望能给殿下提个忠告，请殿下放弃这道算术运算。”

“请问，此言怎讲？”

“因为算术有四则运算——加、减、乘、除。克密奇茨骑士虽然家道殷实，但若是跟王公殿下相比，也就沧海一粟，因此克密奇茨骑士不会去做除法；他自己只会做乘法，他不会允许自己减少任何东西，恐怕只允许加些儿什么。只是我不知道，王公殿下是否对他的财富怀有觊觎之心。”

博古斯瓦夫尽管训练有素，善于唇枪舌剑，可他抑或是给扎格沃巴爵爷此等论调，抑或是给他咄咄逼人的气势弄晕了头，惊诧万分，一时竟忘了自己嘴里有舌头。在场的头脑清醒的人们开始笑得肚皮打战，而索别斯基大统帅也忍不住纵声大笑起来，说道：

“好一个兹巴拉日的老战士！他擅长用马刀砍劈，而耍舌头他更是出类拔萃，无人能与之匹敌！王公你就拉倒了吧，最好别去惹他。”

的确，博古斯瓦夫眼见自己碰上的是个水火不相容的对手，故而也就不再尝试去拉拢扎格沃巴老爵爷，转而跟别人交谈，只是不时朝宴席这边的老骑士投去恶狠狠的歹毒的一瞥。

但是索别斯基大统帅来了兴致，接着说道：

“阁下是位大师，爵爷兄弟，你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大师，在我们这个共和国里阁下是否遇过势均力敌的对手？”

“在刀技上，”听到大统帅的赞扬，扎格沃巴心满意足，回答道：“伏沃迪约夫斯基已达到了我的水平。而克密奇茨在我的教导下，也出息得不错。”

说到这里，他向博古斯瓦夫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可那人装作没有听见，只是忙着去跟一位邻座交谈。

“哦！”大统帅说，“我不止一次见过伏沃迪约夫斯基大显身手。我敢保证，有他这把战刀，差不多整个基督教世界的命运都可保无忧。但很遗憾，似乎有什么霹雷打在了如此一个军人的头上。”

“他怎么啦？”切哈诺夫持剑官萨尔别夫斯基问道。

“他钟爱的姑娘在旅途中，在琴斯托霍瓦谢世了。”扎格沃巴回答道，“而最糟糕的是，他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至今打听不出他此刻究竟在哪里？”

“上帝见怜！”一听此言，克拉科夫城防官瓦尔希茨基叫嚷道，“我到华沙来的时候途中就曾遇见过他，他也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他曾对我说，他已看破红尘，极端厌恶这个世界，正要到Mons regius去，以便在祈祷和反思中了却忧患余生。”

扎格沃巴猛地一下揪住脑门上残剩的白发。

“他竟然想变成个卡梅杜瓦教派的修士，我亲爱的上帝！”他在万分绝望中禁不住吼叫了起来，神情显得极端绝望。

城防官带来的消息，使所有在场的人都大感意外，深受触动。

索别斯基大统帅平生爱兵如子，而他自己也最清楚，祖国是多么需要这样一位优秀的军人，他对此尤感格外痛惜。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说道：

“人的自由意志和上帝的荣耀都是不可抗逆的，但失去像他这样一员猛士、良将，无论如何是可悲可叹的。我难以对列位隐瞒，我对此深感痛心。他是耶雷梅王公调教出来的一位杰出军人。在抗击每个来犯之敌的战争中他都表现得特别英勇，出类拔萃；在对付游牧寇群和匪帮时他所显示出的身手可谓举世无双。在草原奇袭中，智勇双全的骁将可谓寥寥无几，哥萨克中有个皮沃，正规军里有个鲁什奇茨；可他们与伏沃迪约夫斯基相比毕竟仍是相去甚远，可谓望尘莫及呢。”

“所幸的是，目前时局尚属比较太平。”切哈诺夫持剑官说，“异教徒们看来愿意信守波德哈莱条约，而这个条约的强行订立，靠的是我们的恩主阁下无往不胜的利剑。”

说到这里，持剑官向索别斯基鞠了一躬。大统帅由于受到这种当众的赞扬而感到由衷的欣悦，回答道：

“首先应感谢上帝的恩典，是上帝的仁慈使我能立于共和国门槛之前，仗正义之剑对来犯之敌略有斩获；其次靠的是英勇善战的官兵，他们为了国家的安全，随时准备赴汤蹈火。据我所知，大汗是乐于信守条约的，但是克里木内部有人大肆干扰，对抗大汗，比亚沃格罗德汗国根本就不听大汗指挥。我刚刚接到传报，在摩尔达维亚边界线上，战云正在聚合，鞑靼先遣部队随时都可能入侵。我已下令严防死守，在各条通道上加强巡逻，但我手下兵员不足，将兵力投到一个地方，别的地方必会出现漏洞。尤其是我缺少久经考验、深知汗国兵马作战方式的谙练之才，故而我才如此痛惜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遁世离群之想。”

扎格沃巴老爵爷原是两手握拳挤压自己的脑袋，听了这番话，他从两边太阳穴上放下手来，接着叫嚷道：

“我绝不让他出家当个什么卡梅杜瓦修士，即便不惜领兵去袭击Monten regium，用武力去将他夺回！看在上帝的分上！明天我就到他那儿去。他兴许会听我的规劝；如果不听，我就去找大主教，去找卡梅杜瓦修道院院长！即使我不得不去罗马，我也会奋然前行。我并不想有损于上帝的荣耀，不过一个人若是连把像样的胡子都没有，又怎能去当个卡梅杜瓦修士。他嘴边的毛充其量就只有我拳头上的汗毛一般多！上帝见怜！他从来就不会唱弥撒圣诗，要是他唱起来，修道院里的耗子准会吓得到处乱窜，因为它们会想，准是有只雄猫在办喜事正乐得喵喵叫呢！各位爵爷，请原谅我由于伤心过度，苦不择言！假若我有儿子，爱他也决不会胜过爱这个宝贝疙瘩。上帝与他同在！上帝与他同在！他哪怕是去当个伯尔那修士也还好说点儿，却偏要去当个什么卡梅杜瓦修士！只要我还能在这儿坐着，是个大活人，他要出家就绝对办不到！明天我就去敲大主教神甫的门，求他给我一封致修道院院长的书信。”

“眼下他还不可能完成发愿仪式，”元帅插言说，“不过，阁下千万可别过于急躁，不要催逼他，免得他执拗起来把事情弄僵。此事需要从长计议，看他决定了却尘缘是不是上帝的意志所使然？”

“上帝的意志？上帝的意志不会突然降临。有句老话说得好，突发的事皆源自魔鬼。如果是上帝的意志，我早就会在他身上看到苗头，可他不是神甫，而是一名龙骑兵。设若他做了出家的决定完全出于理性，出于深思熟虑，出于宁和的心境，那我无话可说。上帝的意志不会强加于一个绝望的人，像猎隼强袭白眉鸭那样。当然我不会催逼他。在我出发之前，我先要周密考虑，想清楚跟他讲些什么，让他不至于规避我，不致成为一个遁世避群之人；我指望一切靠上帝垂恩！这名小个子军人，向来信赖我的智慧谋略胜过相信他自己。我预料这回也该如此，除非他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1. ✑ 拉丁语，意为：公开地，当众。

2. ✑ 1669年的波兰国王选举，成了外国争夺波兰王位的场所。起先推举的候选人是法国著名将领、伟大的康狄的儿子德恩欣公爵，其支持者称康狄派。

3. ✑ 德国诺伊堡公爵菲利普·威廉参加竞选波兰国王，其支持者称诺伊堡派。

4. ✑ 法国洛林公爵查理四世参加竞选波兰国王，其支持者称洛林派。

5. ✑ 在国王的宫廷主管国王膳食的高官；到16–17世纪时，只成了个荣誉称号。

6. ✑ 拉丁语，意为：至于说到。

7. ✑ 拉丁语，意为：跟我作对；反对我。

8. ✑ 拉丁语，意为：友谊。

9. ✑ 兹巴拉日战役是亨·显克维奇三部曲第一部《火与剑》中的决定性战役，波兰王军对抗由哥萨克和鞑靼兵组成的百万雄师，经过艰苦奋战，波兰王军最终取得胜利。在这场战役中扎格沃巴表现英勇。

10. ✑ 拉丁语，意为：国王山。它位于华沙郊区，那里有座卡梅杜瓦修道院，亦称白山，因修士的白色僧袍而得名。

11. ✑ 卡梅杜瓦教派为罗马天主教的一个教派，为圣罗谬尔德所创。1012年建教堂于佛罗伦萨附近的卡梅杜瓦。1603年传到波兰，1639年在华沙建立修道院。修士团的规章十分严峻，要求彻底斋戒，沉默不语；僧袍为白色，腰系白色皮带。

12. ✑ 耶雷梅王公是《火与剑》中的主人公，以其英明、善于用兵、满腔爱国热忱著称。

13. ✑ 游牧寇群指蒙古和土耳其游牧部落的军队，即汗国军队和土耳其军队。

14. ✑ 皮沃是一个哥萨克团队长。

15. ✑ 波德哈莱条约，指的是波兰人和鞑靼人及哥萨克于1667年在波德哈莱订立的条约，条约规定鞑靼人和哥萨克忠于波兰。

16. ✑ 比亚沃格罗德是勃疆汗国的京都，位于德涅斯特河畔。

17. ✑ 指沿德涅斯特河的边界。

18. ✑ 拉丁语，意为：国王山。

19. ✑ 伯尔那修士指属于法国教士圣伯尔那（1091–1153）教派的修士。

第五章

第二天，扎格沃巴爵爷取得了大主教的信函，在跟哈斯林·凯特林一起定好了整套计划之后，便来到位于Mons regius的修道院门口并拉响了门铃。一想到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会如何接待他，就不免有点儿惶惶然，心跳加速。虽然自己已预先准备了对这位挚友说的话，但还是告诫自己，此行成败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会见时的随机应变。如此想着，他又一次拉响了门铃，他听到钥匙在锁里转动的嘎嗒声，院门终于打开了一道缝，他立刻便用力挤了进去，接着便对困惑不解的年轻修士说道：

“我知道，要进入这修行净地，事先应获得特别的许可；但我有大主教神甫的信札，恳请你，Carissime frater转呈院长神甫。”

“谨遵阁下台命。”修道院看门人回答说，然后低头瞧了瞧大主教信札上的图章。

随后，他又去拉系在铃锤上的一条带子，铃响了两声，这是传唤另一名修士的信号，因为按照院规，他无权离开院门。听到铃响，出现了第二个修士，他取走信件，一声不吭地反身入内。扎格沃巴爵爷把随身携带的行囊搁在近旁的长凳上，自己也坐了下来，开始直喘粗气。

“兄弟，”他终于开口说道，“你进这修道院有多久了？”

“五年了。”门房修士回答。

“这可能吗？你这么年轻，已经来了五年了！即便再想离开，也已为时晚矣！对滚滚红尘，出世者有时不免会有所依恋。因为，我的老天爷，有人会思念火药的气味，有人会难忘华宴佳肴，有人会对妙龄少女牵肠挂肚……”

“Apage！”年轻修士说道，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怎么啦？你就没有受到离开修道院的诱惑？”扎格沃巴说。

年轻修士带着不信任的表情，朝这位自称是大主教的使者瞥了一眼，因为此人讲话太离奇、太没谱儿了。

“修道院的大门在谁的背后砰然一声关上，谁就休想出去。”

“我们还得走着瞧！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近况如何？他好吗？”

“你在这儿找不到用这个姓氏称呼的人。”

“那么，米哈乌兄弟呢？”扎格沃巴爵爷试着改口道，“有没有个不久前才到这儿来的前龙骑兵团队长？”

“此人我们称他为耶瑞兄弟，可他至今尚未举行发愿仪式，在规定期限之前举行仪式，是不可能的事。”

“肯定不会举行，因为，你难以相信，兄弟，他曾是怎样的一个情种！像他那样执拗地追随淑媛丽姝的人，在所有修……我想说的是：在正规军所有的团队里找不到第二个的……”

“这种话是我不该听的。”年轻的修士回答，他脸上的表情显得越来越惊愕，越来越慌乱了。

“你听我说，兄弟，我不知道你们兴在哪里接待外客；不过，若是在这里，在这个地方，那我就要奉劝你一句，若是耶瑞兄弟到这里来，你可要给我站远点儿，最好是到大门旁边的屋子里去；因为在这里，我们可有太多俗世的要务得商谈。”

“我，此刻就想离开。”修士说。

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或者应称之为耶瑞兄弟已出现在他们面前，可是扎格沃巴猛不防对来者竟然没有认出来，因为米哈乌骑士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首先，他身穿长长的白色修士袍，看起来要比他穿龙骑兵制服时高了许多；其次，先前他那两撇小胡子都给捻得尖尖的，往眼睛的方向翘，而今却向下垂，同时由于他正在蓄须，这两撇黄胡子也就长到了半指长；再则他消瘦得厉害，形容枯槁，他那双眼睛也失去了昔日的神采。但见他慢慢走近前来，搁在胸前的两手掩盖在白色的修士袍里面，耷拉着脑袋，显得英气全无。

扎格沃巴没有认出他来，还以为是修道院院长亲自来了，腾地从长凳上站了起来，开口说道：

“Laudetur……”

蓦地他看得真切了，立刻张开双臂，高声叫嚷起来：

“米哈乌骑士！米哈乌骑士！”

耶瑞兄弟给搂在老爵爷的怀抱里，他那胸口似乎由于啜泣在抖动，但他的眼睛却是干的，没有一点儿泪花。扎格沃巴久久将他抱住不放，最后才开口说道：

“你为自己的不幸哭泣，可你不是孤独的。我也曾痛哭流涕过，斯克热图斯基一家和克密齐茨一家也都哭成一团。可这是上帝的意旨！你得信守不渝，我的米哈乌！但愿慈悲的天父给你宽慰，赐你隆恩！你做得对，能够适时把自己关在大墙里面。人在不幸中再也没有什么比祈祷和虔诚的反思更能抚绥人的心灵了。来吧，让我再拥抱你一次。由于眼含热泪，我很难把你看得清楚！”

扎格沃巴爵爷见到伏沃迪约夫斯基，百感交集、激动万分，乃至泣不成声，过了片刻他才接着说道：

“请原谅，我打断了你的冥想，可我已别无他法，一旦我向你陈述自己的见解，你也得承认我有道理。唉，米哈乌！你我可是一起尝遍了数不清的苦和乐，阅尽了人世的善恶沧桑的，我现在问你，你关在这铁栅门内能找到什么慰藉吗？”

“我找到了，”米哈乌骑士回答，“从我每天在这儿听到和不断重复的话语中找到了，而那话语是我至死都愿意重复的：memento mori。对于我，慰籍就在死亡中。”

“哼！若说死亡，在战场上比在修道院里要容易快捷多了；生命在这儿消磨，慢得就像一个人从乱糟糟的线团里一根根地把线儿解开那样。”

“这儿没有生命，因为这儿没有俗世的事务；在灵魂离开人的躯体之前，人似乎就已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既然如此，那我就无需告诉你说，比亚沃格罗德汗国已经重兵压境，准备侵犯共和国了，因为你哪有兴趣听这些？”

米哈乌骑士猛地抖动了一下八字胡，右手下意识地伸到了左胯骨上，可在左胯骨上没有摸到佩刀，他立刻又把两手藏到了僧袍下边，垂下了头，说道：

“memento mori！”

“不错，不错！”扎格沃巴眨了眨那只完好的眼睛说，神色略显焦躁，“昨天，大统帅索别斯基还说：‘哪怕就让伏沃迪约夫斯基顶住这一场风暴，等打完这一仗之后，他爱去哪座修道院就让他去好了。相信上帝绝不会为此而动怒的。相反，一个修士能立下这笔大功，那才真是难能可贵呢。’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没有理由责怪你，说你把个人的宁静置于祖国的安危幸福之上，须知：prima charitas ab ego。”

接着是好一阵静默，只见米哈乌骑士的八字胡有点儿向上翘，开始快速抖动，虽说不那么显眼。

“你还没有举行发愿仪式，”扎格沃巴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随时都能离开这儿？”

“我还不是修士，因为我在等待上帝垂恩，也在等待所有痛苦的尘世情思统统从灵魂中涤除。不过上帝的恩泽已惠及于我，我内心已初有宁和，我可以走出修道院，但我不想出去。只因期满之日正一步步临近，我将祛尽尘世欲念，带着纯洁的心灵举行发愿仪式。”

“我不想劝阻你迈出这一步，”扎格沃巴接茬说，“相反，我赞美你的决心。虽说有件事我记忆犹新，斯克热图斯基当年曾打算去当修士，但他却耐心等待，要等到祖国从仇敌的肆虐下解放出来。当然，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好了。诚然，我不会劝阻你，因为我当年也曾倾慕过修士生活。五十年前，我甚至当过见习修士；要是我撒谎，就是个孬种！唉！上帝指引我走上了另一条路……这事我只对你说，米哈乌，现在你必须跟我出去，哪怕只是几天。”

“我为什么要出去，请你让我安静点儿吧！”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扎格沃巴撩起长袍的下摆，捂住眼睛啜泣起来。他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我不是……为自己的事……来讨救兵，虽说博古斯瓦夫·拉吉维尔王公为了报仇雪恨，正在追缉我，他已布置了杀手，到处伺机伏击，而我，一个耄耋老者，却无人愿意伸出援救之手……我想到过你！当然这是一件小事，不值一提！……我会永远爱你，哪怕你压根儿就不肯认我……我只求你为我的灵魂祈祷，因为我是逃不出博古斯瓦夫的魔爪了……既然命中注定有此劫难，就让这件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不过你的另一位挚友，他跟你曾患难与共，曾跟你分享过每一片面包，可这会儿，他生命垂危，渴望见你一面，没有见到你，他会死不瞑目的，因为他有话要向你倾诉，不对你说出心事，他的灵魂不得安宁。”

米哈乌骑士听到扎格沃巴的厄运早已按捺不住激愤的心情，这会儿又听到他这番耸听危言，立刻跳了起来，抓住扎格沃巴的肩膀，问道：

“是斯克热图斯基？”

“不，不是斯克热图斯基，是凯特林！”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出了什么事？”

“为了保护我，他受到博古斯瓦夫王公麾下的刽子手的枪击，我真不知道他是否能活过今日！这都是为了你，米哈乌，我们俩才陷入此等绝境，因为我俩之所以来华沙，为的就是设法给你某种慰藉。你得跟我出去，哪怕只有两天，以满足一个临终之人的最后心愿，也可说两句宽慰的话送他上路，然后你就回来……当你的修士……我随身带来了大主教致修道院院长的信件，请他为你提供方便，不要阻挠，最好能给你宽限数日……只是你得快点儿动身，因为如今已是一刻值千金！……”

“天啦！”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我听到了什么！这里谁也不会阻挠我，也阻挠不了我，因为我迄今只是斋戒……天啦！临终者的请求是神圣的事情！对这种请求我是不能拒绝的！”

“拒绝，可就是弥天的罪过！”扎格沃巴咋呼道。

“确是如此！总是那个卖国贼博古斯瓦夫！……如果我不能替凯特林复仇，誓不返回……我定要找到那些万恶的扈从，那些刽子手，定要剁碎他们的脑袋……伟大的上帝啊！罪恶的念头已在主宰我了！memento mori！请你在这儿稍等，容我去换上往日的服装，穿上修士的僧袍外出是不行的……”

“瞧，这儿就有现成的！”扎格沃巴一边嚷道，伸手去抓一直放在他身边长凳上的行囊，一边叫喊着，“我什么都预见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有皮靴，有出色的佩刀和一件骑兵制服上衣……”

“请到我的修室去吧。”小个子骑士急切地说。

他们一起走了，待他们再度出现时，在扎格沃巴爵爷身旁迈着轻快步子的已不是身穿白色僧袍的修道士，而是一位军官，一位足登齐膝的黄色皮靴、腰间挎着佩刀、一条白色宽皮带斜挂在肩上的军官。

扎格沃巴眨着他那只独眼，见到看门的修士兄弟时胡须下露出得意的微笑，那人一脸不高兴地给他俩打开了大门。

离修道院不远，低一点的地方，停着扎格沃巴爵爷的马车，那儿有两名仆役，一名手里握着四匹辕马的缰绳。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立刻以行家的目光朝那四匹辕马瞥了一眼；另一名仆役站在马车旁边，一手举着一只肮脏的长脖子大肚酒瓶，另一只手握着两只酒杯。

“到莫科托夫有很长一段路，”扎格沃巴说，“到了凯特林的病榻旁，我们会椎心泣血、痛断肝肠。米哈乌，喝一口吧，以便能有力气承受这一切，因为你已虚弱不堪。”

说完此话后，扎格沃巴从小厮手里夺过酒瓶，给两只酒杯斟满了匈牙利葡萄酒，由于年代久远，陈酒已变浓、发稠。

“这可是陈年美酒，”他说着，把酒瓶放到了地上，拿起了酒杯，“为凯特林的健康干杯！”

“为他的健康干杯！”伏沃迪约夫斯基重复了一遍，“我们得快点儿走！”

两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我们得快点儿！”扎格沃巴吩咐身边的小厮：“斟酒，小伙子！为斯克热图斯基的健康干杯！我们得快点儿！”

他俩又一仰脖子一口喝光，因为他们实在得尽快赶路。

“上车！”伏沃迪约夫斯基喊叫道。

“你不肯为我的健康干杯？”扎格沃巴用伤心的语气说道。

“只是得快点儿！”

他俩又迅速干了一杯。扎格沃巴一口饮尽，虽说杯中装了半夸脱陈酒！然后，他连胡子都来不及抹，便叫嚷起来：

“如果我不为你的健康干杯，我便是个负义之徒！小伙子，斟酒！”

“多谢了！”耶瑞兄弟回答。

大肚酒瓶见了底。扎格沃巴抓起它的长脖子并把它摔得粉碎，因为他一向见到空酒瓶就来气。接着他们匆忙上车，坐车走了。

玉液琼浆顿时充满了他们周身的血管，给他们增添了一种怡然自得的暖意，也让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慰藉。耶瑞兄弟的脸颊罩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目光也重新恢复了昔日的敏锐和神采。

他完全是下意识地一再伸手去捻他那两撇小八字胡，把它们捻得翘了起来，活像两把锥子，锥尖儿竟然翘到了眼睛下边。与此同时，他开始带着极大的好奇心环视周围景色，好像是头一次见到似的。

冷不防扎格沃巴将两只巴掌往膝盖上一拍，莫名其妙地叫嚷起来：

“嗬！嗬！我相信凯特林一见到你就会恢复健康，照样生龙活虎似的！嗬！嗬！”

他一下揽过米哈乌的脖颈，使尽浑身的力气紧紧地搂抱着不放。

伏沃迪约夫斯基也不想欠他的情，于是两个人真挚地拥抱在一起。

有一段时间，他们就这么默默无言地行进，完全处于一种乐融融的心境中。这时，在道路两边开始展现出京郊乡野的小屋茅舍。

在那些小房屋的前面都是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有市民、有身着各色号衣和制服的仆役和军人，还有经常身着盛装华服的贵族。

“蜂拥而至的贵族都是为了王位虚悬期全国议会的召开而长途跋涉到这里来的。”扎格沃巴说，“尽管他们中并非人人都是议员，可他们关心国家前途，都想来看一看，听一听有关选举国王的消息动态。因此房舍、旅馆、客栈，到处都挤得水泄不通，要找一个空房间可是难上加难，而在街上闲逛、蹓跶的贵族女眷也真数不胜数。我跟你说，即便你数得清脸上的胡须根数，却数不清她们究竟有多少人。这些尤物，个个花容玉貌，仪态万方，逗得男人们有时直想拍大腿发出由衷的赞叹，就像gallus拍扇着翅膀喔喔啼一样。喏，你瞧！瞧那个黑头发的小美人，就是后面跟着一个给她拿绿色长外衣的佣人的小美人，难道她还不够迷人吗？嗯？”

说到这里，扎格沃巴便攥起拳头去捅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腰部，而米哈乌也抬眼一瞥，八字胡抖动了起来，眼里露出灼灼的辉光，可就在这一瞬间，他顿感羞愧，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低下了头，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说：

“Memento mori！”

扎格沃巴重又抓住了他的脖颈。

“如果你爱我，per amicitiam nostram，如果你敬重我，你就结婚吧！有这么多出色的姑娘，你就尽快结婚吧！”

耶瑞兄弟惊诧地朝自己的朋友瞥了一眼。扎格沃巴爵爷不可能是说醉话，因为他不止一次喝过比这回多三倍的酒也看不出一点儿醉意，故而他说此话完全是出于一种伤感的心情。然而一切类似结婚的想法如今已远离米哈乌骑士的头脑，因此在起初的片刻，在他心中惊诧的程度大大超过了恼怒。

接着他严肃而冷峻地望着扎格沃巴的眼睛，问道：

“阁下莫不是喝醉了？”

“我打心眼儿里跟你说：结婚吧！”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眼神变得更加严峻了。

“Memento mori！”

但是扎格沃巴是绝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想法的。

“米哈乌，如果你爱我，就为我去做这件事，那就是结婚，并且带着你那‘Memento’去亲狗的鼻子，Repeto。你想干什么，悉听尊便，不过我倒以为：最好让每个人都以造物主赋予的使命去为上帝效劳，而造物主赋予你的使命是耍刀弄剑，这显然是天意，故而才让你把刀技练得这般炉火纯青，得心应手。假若造物主赋予你的使命是当一名神甫，定会赐你另一种才智，让你能更加专心致志地埋头书本，学好拉丁文。请你注意，圣洁的军人在天国享有的尊荣丝毫不逊于圣洁的修士。军人举天国之师讨伐地狱邪旅，乃顺应天意之举，当他带着缴获的旌旗、大纛凯旋而归，上帝总是不吝praemia的……这一切都是真理，你该不会反驳吧？”

“我不反驳，而且我深知，打嘴巴仗谁都难敌阁下的唇枪舌剑、口若悬河；不过阁下也不该反驳，如果我说，对于一个悲戚伤怀的人，遁入空门总要比活在俗世更好一些。”

“哎呀！若论怎样做更好，那么为了医治忧郁病，尤应远离修道院。悲伤就像头野兽，如果有人想叫它尽快死去，不是让它挨饿，而是不停地拿食物去喂养它，结果只能适得其反，只有蠢货才会这么干！”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论据，只好闭口不言，过了片刻他才以一种悲戚的语调说道：

“结婚的事，请阁下休提，因为这种提醒，只会重新勾起我的伤怀！昔日的念头已不复存在，因为已随着眼泪流尽了。再说我也过了结婚的年龄。我的头发已开始变白。我活了四十二个年头，倒有二十五个寒暑在军务劳碌中度过。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是闹着玩儿的！”

“上帝呀，你可别发牢骚亵渎上帝！四十二岁！呸！我肩上背负的年岁比你多一倍，可我依然不得不时时鞭挞自己，要把欲念从血液中清除，就像从衣服上拍打掉尘土一样。尊重那位温柔可爱的死者吧，米哈乌！你跟她就那么般配吗？对于别的姑娘你就变得太低贱？太老了？”

“你饶了我吧，阁下，让我安静点儿！”伏沃迪约夫斯基讨饶道，他的声调是悲怆的，同时泪水也就开始滴落到他的胡须上。

“我不会就此再多说一句话了！”扎格沃巴言道，“只是，你要向我以骑士的荣誉保证，无论凯特林的情况如何，你都得跟我一起待上一个月。你还得跟斯克热图斯基见上一面……如果以后你还想回去穿僧袍，谁也不会对你耍无赖硬拉住不放。”

“我保证！”米哈乌骑士说。

于是，他们又聊起了别的事情。扎格沃巴谈起了王位虚悬期会议，谈到了他如何推动罢黜博古斯瓦夫王公议员资格的事，也谈到了凯特林如何现身的奇遇。他不时中断了讲述，陷入了深思。大概是想到一些愉快有趣的事儿，他时不时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膝盖，反复说：

“嗬！嗬！”

但是，随着马车逐渐接近莫科托夫，扎格沃巴爵爷的脸上就显现出越来越深的不安，他猛一转身朝着伏沃迪约夫斯基说道：

“你可记得？你曾以骑士的荣誉保证，无论凯特林的情况如何，你都会跟我们一起待上一个月？”

“我作过许诺，就会留下来。”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瞧，这就是凯特林的宅院！”扎格沃巴叫嚷说，“一处很了不起的住所！”

随之他又冲赶车人吼叫道：

“给我把马鞭抖得响点儿！这庄园今天要过节！”

马鞭抖得劈啪响。但是马车尚未驶进庄园的大门，从宅院的门廊就奔出好几位军官，都是米哈乌骑士的熟人，他们之中，有征剿赫麦尔尼茨基时代的老战友，也有最近时期的年轻伙伴；其中瓦西莱夫斯基骑士和诺沃维耶斯基，他们虽尚未脱孩子气，但已是生气勃勃的英勇骑士。他们还在少年时期，便中断了课业，几年来南征北战，在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团队里服役。小个子骑士对他们无比喜爱。

老一辈的军人中有个奥尔利克骑士，其族徽是一轮新月，带一个黄金焊接的头盔，因为当年跟瑞典人鏖战的时候，敌兵的榴弹炮曾把它劈开了一道裂缝。还有一位叫鲁什奇茨，他是一名半野蛮的草原骑士，无可比拟的奇袭高手，他智勇双全，名望仅次于伏沃迪约夫斯基一人。还有其他几个人。所有在场的人，眼见马车里坐着两个人，便开始齐声喝彩。

“是他！是他！扎格沃巴vicit！是他！”

他们一齐扑向了马车，抓起小个子骑士，用手把他抬起来向门廊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在一个劲儿地叫嚷：

“欢迎！欢迎！祝你长命百岁，最亲爱的伙伴儿！……我们逮着了你，就不会放手！……伏沃迪约夫斯基万岁！你是头号骑士，全军的荣耀！跟我们一起到草原去吧，兄弟！到大荒原去吧！野地里的疾风会把你的悲愁刮得无影无踪！……”

进了门廊人们才把他放了下来。他向众人问好，他为受到如此盛情、隆重的接待而深受感动。一阵嘘寒问暖过后，他立即问道：

“凯特林的情况如何？他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众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老军人们的胡须开始颤动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去看看他吧，他再也躺不住了，他盼你真个是望眼欲穿，迫不及待啊。”

“如此说来，他并不像扎格沃巴爵爷所说的那样已濒临死亡。”小个子骑士说。

这时他们进入了过道，从那里进入一个大房间。房子中央立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珍馐罗布，宴席已准备就绪，而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则摆了一张床，床上铺了一张白色的马皮，上面躺着凯特林。

“我的朋友！”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着，忙不迭朝他奔了过去。

“米哈乌！”凯特林一跃而起，高声叫道。看样子精力旺盛，不像有病之人，他一下子就把小个子骑士搂在怀中。

他俩互相紧紧拥抱，时而凯特林把伏沃迪约夫斯基抱了起来，时而伏沃迪约夫斯基把凯特林抱了起来。

“是他们要我装病的，”苏格兰人说，“还要我装死，可我一见到你就装不下去了！我的身体健壮，自在得就像水里的游鱼，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我们之所以这么干，为的是把你从修道院引出来！……请原谅，米哈乌！我们这次算是对你打了一个伏击，而这却是出自内心深处对你的爱！……”

“跟我们一起到大荒原去吧！”骑士们重又叫喊起来，他们用自己粗硬的巴掌拍击刀把儿，室内顿时响起一阵令人生畏的噼啪声。

可米哈乌骑士在得知事情真相之后，竟惊得发呆，好一阵儿说不出一句话来，接着他圆睁双眼，盯住了所有的人，尤其是扎格沃巴爵爷，终于开口说道：

“啊，你们这些叛徒！我还真以为凯特林身受重伤，生命垂危呢！”

“怎么啦？米哈乌！”扎格沃巴咋呼道，“你生这么大的气，就是因为凯特林健康无恙？莫非你不乐意看到他健康，而宁愿他死去？难道你是铁石心肠，定要见到所有的人都变成死鬼你才称心如意？难道你就乐意看到凯特林、奥尔利克骑士、鲁什奇茨骑士，还有这些年轻小伙子，哼！甚至还有斯克热图斯基和我，和我这个爱你如子的老头儿都变成死鬼？！”

说到这里扎格沃巴闭起了眼睛，叫嚷得更加伤心。

“我们真是没活头了，列位爵爷，在这个世界上你找不到知恩图报的人，有的只是轻恩薄义，冷酷无情！”

“上帝明鉴！”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我并不愿你们有什么飞灾横祸，可你们也太不把我的哀伤放在心上了。”

“他倒对我们发起了牢骚来！”扎格沃巴又说。

“阁下，请让我安静点儿吧！”

“他说，我们不把他的哀痛放在心上，而我们为了他的不幸，眼泪曾是怎样泉水似的喷涌，各位爵爷！这可是真的？我有上帝作证，米哈乌，你的哀痛，我们倒更愿用刀剑来消解，作为战友，理应这么做。既然你曾以骑士的荣誉保证，跟我们一起呆上一个月，那么至少在这一个月里，你该跟我们大家相亲相爱才是。”

“我，至死都会爱你们各位！”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他们的谈话此时因一位新客的来临而中断。忙于跟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周旋的军人们，对新客的到来一直都未加注意。直到他出现在房间门口，大家才看到。此人身材伟岸，仪表堂堂，雄姿英发，气宇轩昂，有一副罗马皇帝的面孔，既威严显赫，又蕴含着人主的慈祥和仁厚。他跟所有这些军人都截然不同，显得格外高大，站在他们面前，犹如百鸟之王的雄鹰出现在鹞鸢隼鹘之间。

“大统帅阁下！”凯特林大叫一声，奔上前去，作为主人迎接贵宾。

“索别斯基大帅阁下！”众人齐声欢呼。

所有的人都俯首环立，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

除了伏沃迪约夫斯基，所有在场的人全都知道大统帅要来，因为他曾对凯特林作过许诺。尽管如此，他的亲临仍然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以致片刻之间竟无人敢于带头开口说话。大统帅看望部下实属特殊的恩宠，但索别斯基大帅爱兵如子是尽人皆知的，是非同一般的，他尤其挚爱那些老兵，那些人曾跟他一起那么多次摧毁过鞑靼部队的武装力量，而他也就把那些人犹如家人一般看待。正因如此，他才决定前来迎接伏沃迪约夫斯基，给他抚慰；再说他也乐于待在新老部下当中，以显示自己对他们非同寻常的爱宠和永不相忘。

因此，在跟凯特林相互致意过后，他立即把双手伸向了小个子骑士，米哈乌来到大统帅跟前，俯身抱住了他的膝盖，而他则用双手亲昵地抚摸着小个子骑士的头颅。

“喂，老战士！”他说，“喏！上帝的手把你按到了地面上，这只手也能把你扶起来，给你宽慰……上帝与你同在！而今你得留下来，跟我们一起……”

啜泣使米哈乌骑士哽咽，胸前一阵阵直打颤。

“我留下！”他含着泪说道。

“这就好了，像你这样的军人，对于我是多多益善！现在……老战友，现在让我们回想一下当年我们在罗斯草原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回想一下我们坐在营帐里欢宴、举杯同饮的情景……跟你们聚在一起我感到极其亲切愉快，感到其乐无穷啊！继续进行下去吧，主人，让我们继续……”

“Vivat Joannes dux！”所有的嗓门儿齐声欢呼。宴会开始了，人们开始传杯弄盏，纵情说笑，就这样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翌日大统帅派人给伏沃迪约夫斯基送来一匹珍贵的浅褐色西班牙良驹。

1. ✑ 拉丁语，意为：最亲爱的兄弟。

2. ✑ 拉丁语，意为：尽快走开！离远点儿！

3. ✑ 拉丁语，意为：赞美……（“赞美耶稣基督”，“永远赞美”是天主教徒见面时的惯常用语）。

4. ✑ 拉丁语，意为：记住死亡。戒律严酷的卡梅杜瓦僧团的修士每天只能反复念叨这句话。

5. ✑ 拉丁语，意为：爱源于为己。

6. ✑ 拉丁语，意为：公鸡。

7. ✑ 拉丁语，意为：看在我俩友情的分上。

8. ✑ 拉丁语，意为：我重复一遍。

9. ✑ 拉丁语，意为：奖赏。

10. ✑ 博格丹·赫麦尔尼茨基是亨·显克维奇三部曲第一部《火与剑》中的主要反派人物，哥萨克统领，里通外国的叛乱领导人。此次叛乱从1648年起，断断续续持续到1654年结束。

11. ✑ 拉丁语，意为：胜利了。

12. ✑ 大荒原是第聂伯河下游辽阔的草原，一直延伸到。黑海和亚速海，过去称为扎波罗热，哥萨克在哪里建立了中心营地——谢契。

13. ✑ 拉丁语，意为：杨统帅万岁。

第六章

凯特林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相互约定，只要遇到适当的时机，他们就将再度并辔而行，并肩作战，同坐到一堆篝火旁边，共枕一个马鞍子入睡。

不料他们重新聚首不到一周时间之后，就发生了一件使他们不得不分开的事儿，这事儿就是从库尔兰来了一名信使，带来的信息说，收养这位苏格兰青年并赠他家产的那个哈斯林，突然得了急病，迫切渴望见义子一面。年轻的骑士未加思索，就跨上快马，扬鞭而去。

临行之前，他只恳求扎格沃巴爵爷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把他的庄院视为己有，像主人一般住下去，直到住腻为止。

“斯克热图斯基一家兴许会来，”他说，“一旦开始选举国王，至少他自己肯定要来；哪怕他拖儿带女，这里的房舍也足够他一家居住。我没有亲人，即使我有同胞手足，他们也比不上你们跟我的关系亲密。”

扎格沃巴对他这番盛情叮咛感到特别高兴，因为他在凯特林的家里住得非常舒适，而这处宅院也正合米哈乌骑士的心意。

虽说斯克热图斯基一家没有来，但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姐姐倒是来了。她的丈夫姓马科维耶茨基，是拉蒂楚夫的御膳官。她派遣的信使到了大统帅的府邸，询问他的侍从中是否有人知道小个子骑士的行踪。自然立刻就有人告知信使，说他就住在凯特林的庄园。

伏沃迪约夫斯基听到这个信息欣喜若狂，因为他和御膳官夫人已有多年未曾谋面。当他得知由于找不到好一些的旅馆、客栈，姐姐只好去雷巴克的一处寒碜小舍安身，他立即起身去请姐姐迁至凯特林的宅院。

他到达她那里时，已是暝色四合的黄昏，虽然在小屋里跟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两个女人，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姐姐，因为御膳官夫人个头儿矮小，圆滚滚的，活像个线团儿。

她也认出了弟弟；于是他们互相投入了对方的怀抱，相拥而泣，好一阵子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感觉到她脸上的热泪，而她也察觉到他在饮泣。在这段时间里，那两个女子就像两根蜡烛直愣愣地站立两旁，注视着这对姐弟重逢的场面。

首先开口的是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可一开口她就用尖细的嗓音喋喋不休地说开了：

“这么多年啦！这么多年啦！愿上帝保佑你，我最亲的弟弟！有关你身遭不幸的消息一传到我耳中，我便立即动身来到这里，我丈夫也没有阻拦，因为来自勃疆汗国的风暴正在逼近……也有人在谈论比亚沃格罗德的鞑靼人已起兵犯境的事。我们想条条通道定已塞满了黑压压的兵马，因为我们那儿已看得见无数鸟群从远处飞来，而在每次鞑靼兵入侵之前都是如此。愿上帝赐你心境宽舒，我亲爱的、疼爱的、金子般的宝贝弟弟！我丈夫也要到这里来选举国王，因此他对我说：‘把姑娘们都带上早点儿走，越早越好。你去了，还能在悲痛时候劝慰劝慰米哈乌。’他说，‘鞑靼人眼看就要来了，我们这里将是一片火海，你也该到那儿觅一处避难之所。所以说，这是一举两得的事。’‘快走，趁时间还来得及。’他说，‘一到华沙，你就设法租一个好些的住处，这样也好有个安身之所。’他在那边还派了一些老乡在各条通道上打听鞑靼兵马的动静。我们国家兵微将寡，我们那边更是如此。米哈乌，你呀，我亲爱的！给我靠近窗口点儿，让我好好瞧瞧你的脸。你瘦了，不过人在悲痛中岂能不瘦！‘租一个好些儿的住处！’身在罗斯的丈夫说起来多么轻松，可在这里连个客栈都找不到，我们自己就只好在这茅舍里栖身！我只能勉强弄到三捆干草打地铺睡觉。”

“姐姐，请容我！……”小个子骑士说。

可是姐姐并不容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活像个磨盘转得嘎吱响。

“我们只好在这里落脚，因为没有别的去处。这茅舍的主人一天到晚瞪圆眼睛盯着我们，凶狠得就像狼似的，说不定他们原本就是坏人。不错，我们有四名随从，个个都是棒小伙子，我们自己也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在我们那边，每个妇女都必须有颗骑士的心，否则她在那边就无法生存。我随身总带着一支小巧的短管火枪，而巴希卡有两支火石抢闩的手枪，只有克瑞霞不爱兵器……因为我们是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故而我们想找一处更可靠的旅店住下……”

“姐姐，请容我……”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

“米哈乌，你住在哪里？你必须帮我找个可安居的地方，因为你在华沙……”

“安居的地方我有现成的，”米哈乌骑士打岔道，“那是一处极好的宅院，大得很，哪怕是元老院的元老带着侍从也全都安置得下。我住在好友凯特林大尉的家里，我这就带你到那里去……”

“不过你得记住，我们一共是三位，又有两名仆役，四名随从。唉呀，我的上帝！我还没有介绍你跟我的同伴结识呢！”

说到这里，她转向她的两位女伴。

“小姐们，你们自然是知道他的，可他并不知道你们是谁。哪怕是在黑暗中，结识结识也是需要的。这茅舍的主人，甚至到这会儿都不给我们生炉子……这位是克雷斯蒂娜·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那位是巴尔巴拉·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我丈夫是她们俩的监护人，还负责照管她们的家产；她俩都是孤儿，就跟我们住在一起，因为这么年轻的姑娘单身独处不合适。”

御膳官夫人就这么介绍着，伏沃迪约夫斯基这时已按军人的习惯躬身行礼；两位小姐也用手指头牵起裙摆，行起了屈膝礼。而那位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又点了点头，活像只可爱的小马驹。

“让我们上车，走吧！”小个子骑士说，“扎格沃巴爵爷这会儿跟我住在一起，我已请他吩咐人给我们准备晚餐。”

“是那位令名卓著的扎格沃巴爵爷吗？”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突然问道。

“巴希卡，安静点儿！”御膳官夫人说，“我只怕会有麻烦。”

“嗬，哪有什么麻烦，只要扎格沃巴爵爷在那儿想到张罗晚餐，”小个子骑士回答，“哪怕是去比这多一倍的人，也能满足需要。小姐们，是否就吩咐打点行囊？我还带来一辆马车，是专用于运箱笼的；凯特林的轿式马车很宽敞，我们四个人都能舒适地坐下。瞧，这会儿我倒还有个想法：如果你们的随从不是好酒贪杯之辈，何不让他们连同马匹和大件行李暂且在这里留到明天再走，而我们只随身带些最急用的物品先行，这样可好？”

“他们没有必要留下来，”御膳官夫人说，“因为箱笼尚未卸车，只需要套上马匹，他们立刻就可启程。巴希卡，你照料一下，吩咐套车！”

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三步两步到了过道，在不到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她便返身来报，说一切已准备就绪。

“走吧，是时候了！”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过了片刻，他们已坐进了轿式马车，车子径直驰向莫科托夫。御膳官夫人和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坐的是后座，小个子骑士在前座坐下，他身边坐的是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车厢内外已是漆黑一片，谁也看不清谁的脸面。

“二位小姐，你们熟悉华沙吗？”他把头昂向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问道，为了压过车轮的嘎吱响声，他提高了嗓门儿。

“不熟悉。”克雷斯蒂娜回答说，声音低微，但清晰、甜蜜，而且有问必答。“我们都是地道的乡巴佬，迄今既没见过名城，也没见识过名人。”

她这么说着，把头稍微朝向对方点了点，仿佛是表示现在已把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算在“名人”之列，而他听到姑娘的回答，心怀感激之情。“倒是个懂礼貌的妞儿！”他思忖道，然后便动起了脑筋，以搜索适当的话语回报对方。

“哪怕这座城市比它现有的规模再大十倍，”他终于说道，“你们二位小姐仍将是它最美丽、最光彩夺目的明珠。”

“可在这黑咕隆咚里，阁下连人都看不清，怎么知道会是最美、最光彩夺目的呢？”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蓦然问道。

“嗬！好一只小羚羊！”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暗想。

可他什么也没说，轿式马车在行进，

车内的人们好一阵子都沉默不语；忽然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又转身对小个子骑士说道：

“阁下是否知道，那儿的马厩可有足够的地方？只因我们有十匹马和两头马驹。”

“哪怕是三十匹马，马厩里也能找到地方安置。”

对此，小姐发出了惊叹：

“喔唷，嚄！”

“巴希卡！”御膳官夫人阻止她多嘴。

“嗳！好呀！‘巴希卡！巴希卡！’喊起来容易，可这一路是谁在关心马匹的事儿呢？”

他们就这么闲扯着，来到了凯特林宅院的门前。

为了迎接御膳官夫人，所有的窗口都已灯火辉煌。扎格沃巴爵爷领头，带着一大群仆役奔出门来。他跑到马车跟前，瞥见三位女士，立即问道：

“请问，哪一位是我有幸迎迓的上帝的特选子民、我的好朋友米哈乌的姐姐？”

“我就是！”御膳官夫人回答，同时从车厢探出了身子。

扎格沃巴于是上前抓起她的手，急促地亲吻起来。

“谨表敬意！谨表敬意！”他大声重复道。

接着便扶她下了轿式马车，十分恭敬地迈着庄重的步子引她走向门廊。他边走边殷勤地说道：

“待进入室内，请允许我再次表示敬意。”

与此同时米哈乌骑士在扶小姐们下车。只是轿式马车车身高大，在黑暗中，脚难以探到踏板梯级，他只得拦腰抱住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把她悬空抱了起来，然后才让她落地站稳。而她也未加抗拒，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让自己的胸脯压到了他的心口上，嘴里说着：

“多谢阁下！”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回头又去扶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下车，但她已从车厢的另一边跳下了，因此他只得把胳膊弯给了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

进入室内，才把姑娘们向扎格沃巴作了引见，老爵爷面对这样两个尤物，不禁喜出望外，心花怒放，立刻就请她们共进晚餐。

餐桌上已是盘碟罗列，菜肴正冒着热气，正如米哈乌骑士预见的那样，晚餐极其丰盛，足够双倍的人享用。

于是她们依次入座。御膳官夫人坐了首席，她的右首，由扎格沃巴就座，老爵爷的下首坐的是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伏沃迪约夫斯基坐在姐姐的左首，旁边则是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

至此，小个子骑士才得以把小姐们逐个看个仔细。

两位小姐都是倾城绝色，但又各有其美。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有一头黑色秀发，黑得酷似乌鸦的翅羽，眉毛也是黑的，一双蔚蓝的大眼睛。她身材苗条，肤色白皙，有那么一副娇嫩的面孔，以致两边太阳穴皮肤下蓝色的脉络清晰可见。上唇抹一道淡得勉强可见的黑色汗毛，更突出了她那甜蜜而迷人的嘴巴。那样儿好像微微朝前，便于跟谁亲吻似的。姑娘此刻正在服丧，因为不久前她的父亲谢世了，她身上丧服的色调，映衬着她那娇嫩白皙的面色和她那乌黑的秀发，赋予了她某种忧郁和严肃的仪表。乍一看她似乎比自己的同伴年长，但仔细观瞧，米哈乌发现，在那透明的皮肤下面奔涌的是妙龄少女青春的热血。他越看就越加赞叹她那出众的神采：风姿秀逸的高贵气质，天鹅般的脖颈，端庄而又充满少女妩媚的匀称身段。

“这是位出自名门的淑女，”他暗自思忖道，“她的心灵想必也是无比美好高尚的！至于那位，简直就是个淘气的小伙儿。”

这样的类比可谓是一语破的。

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的身材比德罗霍约夫斯卡要矮小得多，称得上是小巧玲珑，虽说她并不瘦弱；嫣红的脸颊恰似一朵红玫瑰。头发是淡黄色的，显然是病后经过修剪并用一只金质发网把它们兜住。可在她那片刻不宁的脑袋上，头发也不安生，那些淡黄色发梢总是从各处网眼窜出来，从而在姑娘的前额形成一束蓬乱的头发垂挂到眉毛上，酷似哥萨克头顶上垂下的那绺顶心毛。加之她那双一刻也不肯安静的机敏锐利的眼睛，给她的面颊平添了一股挑战的韵味，使她那玫瑰红的脸蛋儿，活像个总爱闯祸而又不想受惩罚的小学生的面相。

可她又是如此娇艳，如此鲜活，任谁都没法儿不注意看她。她有一副清秀的鼻梁，它微微有点儿翘，鼻孔略张，总是不停地翕动。两腮露着两个酒窝儿，下巴上也有个酒窝，显出一派乐天性格。

可这会儿，她郑重其事地坐着，津津有味地吃着，只是不时将她那锐利的目光时而射向扎格沃巴爵爷，时而又射向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带着几分童稚的好奇望着他们，仿佛是在欣赏某种奇人异物。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沉默不语，虽然他感到理应跟身旁的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说点儿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启齿。一般而言，小个子骑士不善于向女孩子献殷勤，总是笨嘴拙舌，何况此刻两位小姐唤起了他对早逝的爱人的鲜活记忆，使他的心情格外郁悒。

扎格沃巴爵爷却在用东拉西扯的闲谈让御膳官夫人开心，他对她讲起了米哈乌骑士和他自己的各种趣事。晚餐刚过半，他就扯到了这样的往事，讲起当年他们跟库尔策维奇公爵小姐加上仁江一行四人，如何逃避整个鞑靼部队的跟踪追击，最后为了保全公爵小姐，他们两人不得不留下阻击追兵；虽然只有他们两人，可又是怎样义无反顾地扑向整个团队的鞑靼骑兵。

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甚至停止了进食，双手托着下巴听得兴致勃勃，还不时摇晃着脑袋，眨巴着眼睛，听到最带劲处，竟然弹起了手指头，反复说道：

“啊哈！啊哈！真妙，后来呢？后来呢？”

当他讲到库舍尔的龙骑兵如何不期而至前来救援，经过一阵猛冲猛打，他们又如何骑到了鞑靼兵的脖颈上，把鞑靼兵赶到了三里开外处……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便再也忍耐不住了，拼命鼓起掌来，嘴里还连连叫嚷：

“我真想到那儿去，上帝知道，我真有这份心意！”

“巴希卡！”矮小而敦实的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带着浓重的罗斯口音叫道，“你在这儿是置身多礼而有政治素养的人中间，你该收起自己的‘上帝知道’之类的口头禅！啊，伟大的上帝，你就差喊出：‘让我吃枪子儿！’了。”

姑娘纵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响亮，有如银铃。突然她又将双手往膝盖上一拍嚷道：

“成！好婶婶，那就‘让我吃枪子儿’吧。”

“啊，上帝！不堪入耳！你要向在座的各位道歉！”御膳官夫人嚷道。

于是，巴希卡想从御膳官夫人开始，挨个儿道歉，她从座位上跳将起来，但与此同时，她又把桌面上的刀叉、汤匙一股脑儿碰落到桌子下边，紧接着她自己也跟着钻到了桌子底下。

圆乎乎的御膳官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大笑起来，她的笑很特别，开头是笑得浑身打颤，接着就前仰后合，而后就发出一阵细细的短促刺耳的吱吱声。所有的人都乐不可支。扎格沃巴兴奋至极。

“瞧瞧吧，各位，叫我把这个丫头怎么办！”御膳官夫人一边打颤一边说。

“上帝垂怜，这才叫别有一番风味！”扎格沃巴说。

这时，巴希卡小姐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汤匙、刀叉是找到了，但又丢了头上的金丝发网；于是额发全都垂落到眼睛上。她支起身子，翕动着鼻翼说道：

“啊哈！各位都在笑我的狼狈相。好呀！”

“谁也没有嗤笑小姐，”扎格沃巴以可信的口吻说道，“谁也没有嗤笑！真的，谁也没有嗤笑！我们只是高兴，为圣主通过小姐赐给我们欢乐而高兴。”

晚餐后，他们走进了客厅。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在那里瞥见墙上挂着的一张七弦诗琴，便将它取了下来，开始拨动琴弦。伏沃迪约夫斯基请她唱一曲，而她则纯真而和婉地回答说：

“若是我的歌声有助于驱散阁下内心的忧伤，我就唱……”

“多谢小姐！”小个子骑士说道，抬眼望着她，眼里带着感激之情。

过了片刻就响起了歌声：

啊，骑士，请你相信

铁甲毫无用处，

金盾也难防护！

那是丘比特的利箭，

能穿透钢和铁，

直戳人的心窝儿！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尊贵的夫人，”扎格沃巴一面在御膳官夫人身旁坐了下来，一面又亲吻了夫人的两只手说，“感谢你亲自来到这里，还带来了如此漂亮的姑娘，跟她们相比，美惠女神真该去烧壁炉了。特别是那个小侍卫，太合我的心意了，因为这个小精灵，能用自己的独特方式排遣人的哀伤，比黄鼠狼驱赶耗子的办法更聪明。哀伤不是耗子又是什么？哀伤啃噬我们心中的欢乐，岂不像耗子啃啮麦粒一般？该让尊贵的夫人知道，我们逊位的国王Joannes Casimirus对我的comparationes是那么喜欢，以至一天不听就若有所失。我不得不挖空心思给他编一些意味深长的寓言和睿智的格言，对于这些寓言和格言，他让自己每晚就寝前都得好好重温一番。他施政治国，靠的也就是这些闪光的哲理。不过这是另一回事。我相信，我们的米哈乌跟这些妙人儿在一起，定能把他那些不幸的遭遇和烦恼忘得一干二净。夫人尚不知道，仅仅一个礼拜之前，我才把他从卡梅杜瓦教派修道院拉出来，那时他已准备在那里发愿出家了。多亏我拜谒了教皇的使节，求他允许我向修道院院长传谕，说如果他们不把米哈乌放出来，就要把那修道院所有的修士都编入龙骑兵。他们没有办法，只好放人！……赞美上帝！赞美上帝！……我了解他！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两个小妞中必有这么一个能像打火石似的打出火花，点燃埋在他心底的火绒，把他那颗心烧得通明透亮。”

这时，德罗霍约夫斯卡又唱了起来：

既然利箭难防，

铁汉的盾牌

也无法抵挡——

一个柔弱的姑娘

又何能自保，

她能到哪儿躲藏？

“姑娘们害怕箭矢，就像狗害怕腊肉。”扎格沃巴对御膳官夫人悄声说，“不过，我的恩主，您不妨实话实说，您带来这两只山雀儿，恐怕不乏藏而不露的意图吧？诚然她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妞儿！特别是那个小侍卫，要是我能像以前年轻力壮那样就好了！……米哈乌倒有这么一个狡狯的姐姐，不是吗？”

马科维耶茨卡夫人果真做了一个十分狡黠的表情，可这表情跟她那副诚实、单纯的面孔极不相称。她说：

“这么想也好，那么想也好，在我们看来都是寻常事，我们这些妇人从来就不乏精明机智。我丈夫要到这里来选举国王，我不过是提前把姑娘们带来罢了，因为我们那边眼里盯着的只有鞑靼人的动向，别的都顾不上。如果由于我这种举措，能让米哈乌碰上什么运气，那我也就顺心了，我就可许愿步行到某一处圣地朝圣去。”

“一定会碰上的，一定会碰上的！”扎格沃巴说。

“两个姑娘都出自名门望族，两人都有万贯家财，在如今这种艰难时势，对此哪能等闲视之……”

“这一点无需对我多说。战争已耗尽了米哈乌的家产，虽说我也知道，在外省他还有点儿钱财储存在某些大领主手里。不瞒夫人说，我们不止一次夺得丰厚的战利品，其中确有部分上缴了，由统帅处置，另一部分就分给大家。照我们军人的说法是‘论功行赏’。米哈乌经常是战功赫赫的，如果他把那些战利品积存起来，今天便能拥有一笔可观的家产。只是军人今日不问明日事，美酒豪宴任风流。若不是我苦心相劝，米哈乌早就把手中的一切耗得干干净净了。夫人是说，她们都是血统高贵的姑娘？”

“德罗霍约夫斯卡是元老的血统。当然，还得说，我们边疆的总兵门第，比不上克拉科夫总兵门第那么显赫，可也有这么几个腰金拖紫的家族，论其权势，在整个共和国也都是罕见的；须知，若是有人坐过元老的金交椅，祖上的荣耀自会世代相传。不过，若论血亲谱系，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倒比德罗霍约夫斯卡离尊荣的祖上更近些。”

“瞧！瞧！我本人也是出自某个玛萨盖特王室，因此我很爱听听别人的血统关系。”

“论身世，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倒也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不过，阁下如果愿意听……由于在我们那一带，每个家庭的姻亲关系，我们都能掰着指头算出来……跟她有亲缘的是：波托茨基家族、雅兹沃维耶茨基家族和瓦什奇家族。阁下你瞧，情况是这样的……”

御膳官夫人说到这里，便拉了拉自己的衣裙，调整了坐姿，让自己更舒服点儿，以便不受任何妨碍地畅谈自己喜爱的话题。她先摊开一只手上的指头，又伸出另一只手上的食指，准备计算祖辈和祖母辈，然后她说：

“雅库布·波托茨基大人的女儿伊丽莎白，是他的第二个妻子雅兹沃维茨卡生的，这个女儿嫁给了波多莱掌旗官杨·斯米奥坦科……”

“我记住了。”扎格沃巴说。

“由这门婚事生下的尼古拉·斯米奥坦科也是波多莱的掌旗官。”

“嚯！那算是个挺好的军职！”

“他的头婚妻子是陀罗霍斯塔伊家的女儿……不对！是罗任斯卡……不对！不对！是沃罗尼丘夫娜……该死，我记不清了！”

“愿她安息吧，我想可以不必那么计较她的姓氏！”扎格沃巴严肃认真地说。

“他的二婚妻子，是瓦什丘夫娜……”

“我就等着听到这个姓氏！那么这门婚姻的结晶又如何呢？”

“他们的儿子都死了……”

“在这个世上，欢乐总是脆弱的、非永恒的……”

“可他们有四个女儿，其中最小的一个叫安娜，她嫁给了耶齐奥尔科夫斯基，此人家族的纹章是‘拉维奇’。他做过勘察波多莱边境的专员，后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便成了波多莱的持剑官。”

“是的，我记得！”扎格沃巴以十分有把握的口气说道。

“从这门婚姻，阁下看到，就生下这巴希卡。”

“同时我还看到，此刻她正在摆弄凯特林的宽口火绳枪。”

果不其然，就在德罗霍约夫斯卡和小个子骑士忙于交谈的时候，巴霞小姐就在自寻乐趣，端起了那支枪对准窗口试射。

马科维耶茨卡夫人见此情景吓得发抖，突然叫道：

“阁下不能想像，对付这个丫头我有多难！她纯粹是个小土匪！”

“如果所有的土匪都是她这个样儿的，我立刻就加入她们的行列。”

“在这个丫头的脑子里没有别的，只有兵器、马匹和战争！有一次，她从家中溜了出去，带着一支有来复线的猎枪去打野鸭。她钻进了一个芦苇丛中，眼睛瞄着前方：芦苇突然给分开了，她看到了什么？探出的是一颗鞑靼兵的脑袋，那家伙借助芦苇作掩护，正偷偷摸摸往我们田庄靠近……别的姑娘准得给吓掉了魂，而这个小冤家要不是枪开得快，也准得遭殃。鞑靼兵扑通一声应声落水！阁下想想看吧，她就这样把那个家伙解决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打野鸭子的散弹……”

马科维耶茨卡夫人说到这里，又打起了哆嗦，不过这会儿是笑那名鞑靼兵死得莫名其妙。然后她又补充说：

“说真的，是她救了我们大家，因为来了一整队鞑靼兵；多亏她回来报了警，我们才有时间带领仆役躲进了森林！我们那边总是这样！兵荒马乱，朝不保夕……”

扎格沃巴脸上洋溢着由衷的赞叹，以致他把那只完好的眼睛眯缝了片刻；然后就忽地站起身跑到姑娘跟前，没等她发现就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为把那名鞑靼兵放倒在芦苇丛里，请接受一名老战士的敬意！”他说。

小姑娘使劲儿摇着她那淡黄色的脑袋。

“我做了什么？不过是赏了他几粒蚕豆罢了！”她用自己那清脆、充满孩子气的童音高声说道，那娇纵的嗓门儿与话中所表达的思想内容极不和谐，使人听起来怪怪的。

“收拾一名鞑靼兵算得了什么！你们二位成千上万地砍杀他们，还收拾了那些瑞典兵、德国兵以及拉科齐的匈牙利兵。在你们二位面前，在你们这些全共和国智勇无双的骑士面前，我算得了什么？你们的事儿我全知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你既有这般胆识，我们得把刀术教给你。不过现在我身子有点儿吃力，好在米哈乌也算得上是位大师。”

小姑娘听到这建议一蹦老高，接着便亲吻了扎格沃巴爵爷的肩膀，然后又向小个子骑士行了个屈膝礼。

“承蒙关照，非常感激！我对此也已略懂一二！”

伏沃迪约夫斯基正全神贯注跟克瑞霞·德罗霍约夫斯卡交谈，因此有点儿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说：

“悉听尊便，自当照办！”

扎格沃巴容光焕发，重新坐到拉蒂楚夫御膳官夫人身边。

“我尊敬的夫人，”他说，“土耳其的甜食妙不可言，对此我最清楚，因为我在斯坦布尔呆过许多年；而我也知道，对那种甜食，贪嘴者趋之若鹜。于是我就想，对这样甜美的姑娘，迄今难道就没人为之倾倒？”

“上帝明鉴！对这两个妞儿，确实不乏献殷勤的人。我们还跟巴希卡开过玩笑，戏称她是三个男人的‘未亡人’，因为曾经有三位很像样的骑士同时向她求婚；他们是：希维尔斯基骑士、孔德拉茨基骑士和奇维利霍夫斯基骑士。他们都是我们那一带的贵族，而且都是偌大的田庄的主人。他们家族的姻亲关系，我也能给阁下说得一清二楚。”

御膳官夫人说到这里，又摊开了左手的五个指头，再伸出右手的食指，但扎格沃巴却急忙问道：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呢？”

“三个人都战死了。所以我们才把巴希卡称作‘未亡人’。”

“唉！那她怎么受得了呢？”

“阁下，你瞧，在我们那边，这种事可是天天有的，大家也就司空见惯了。在边陲地带很少有人能活到天年，能自然死亡的。甚至有人说，作为一名贵族，就理应血洒疆场。巴希卡怎么受得了？她啜泣了一阵子，可怜的丫头，她那时大部分时间就呆在马厩里了。因为她每逢遇到不顺心的事，便立刻躲到马厩里去！有一次我跟在她后面问她：‘你哭的是哪一个？’可她却回答说：‘我为他们三个而哭！’听了她的回答，我立刻就明白了，三个中没有一个是她特别上心的……于是我就想，她的脑子必定是被别的事儿占满了，还弄不清楚情爱是出自天意的道理。克瑞霞倒是比她清楚得多，兴许巴希卡还没有完全开窍。”

“她会开窍的。”扎格沃巴说，“尊敬的夫人，对这类事我们是最清楚不过的了！她会开窍的！会的。”

“让她开窍是我们的责任！”御膳官夫人回答说。

“正是如此！夫人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年轻伙伴们的到来岔断了他俩的交谈。

小个子骑士对克瑞霞小姐已经表现得很大胆，而她显然是由于心地善良，关心他和他的忧伤，如同医生关心病人一样。或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她对他表现出的亲切超过了初结识的男女之间应有的限度。既然米哈乌是御膳官夫人的兄弟，而姑娘又是她丈夫的亲戚，因此任何人都不会感到奇怪。巴希卡倒是给扔在了一边，只有扎格沃巴爵爷在不断对她表示关切。对于巴希卡而言，有人关切也罢，无人关切也罢，她全然不当一回事。开头，她虽不时用羡慕的目光打量两位骑士，可也带着同样钦羡的心情注视着凯特林挂满墙壁的那些神奇的兵器。后来她偷偷打哈欠，再后来眼睑就越来越粘在一起了，终于她说道：

“我太想睡觉了，恐怕后天都醒不来……”

听了这话，大家立刻就散席了。因为妇女们经历了长途跋涉之后都已疲惫不堪，她们只等铺好床便要安睡。

当扎格沃巴终于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老爵爷先是意味深长地眨巴着眼睛，接着便握拳轻轻朝小个子骑士连续捅了又捅。

“米哈乌！怎么样？米哈乌，嗯？多么清新健壮的姑娘！怎么样？你还要去当修士吗？怎么样？那个小蜜橘德罗霍约夫斯卡，甜吗？而那个小侍卫，脸蛋儿红扑扑的，简直就是朵玫瑰花。嗨！米哈乌，你有何看法？”

“什么？什么看法也没有！”小个子骑士回答。

“那个小侍卫特别讨我喜欢。我跟你说，晚餐的时候，我坐在她身边，她那火辣辣的个性和浑身活力烤得我热烘烘的，活像只小火炉。”

“她还是只小羚羊，那一位倒是稳健得多！”

“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是颗匈牙利李子，地地道道的匈牙利李子！可那一位，却是颗小核桃！……天啦，要是我有一口好牙！……我想说的是，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女儿，别的任何人我都不许她嫁，只许她嫁给你！一颗巴旦杏，我对你说，她是一颗巴旦杏！”

伏沃迪约夫斯基猝然伤心起来，面沉似水，因为他想起扎格沃巴爵爷也曾给阿露霞·博若博哈塔起过这个诨名。她的形象蓦然出现在他的脑际，出现在他的记忆中，是那么栩栩如生，令人神往。她那小巧玲珑的面孔，她那黑色的发辫，她那欢快的神情和她那娇音絮语，以及她那顾盼生辉的模样儿，全都是那么亲切，那么活灵活现的。这两个妞儿都比她年轻，可比起所有的妙龄少女，阿露霞对于他，仍要珍贵一百倍。

小个子骑士用双手紧紧捂住脸部。这一切毕竟来得过于突然，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因之他的悲痛也就变得更大、更加椎心泣血。

扎格沃巴见状不禁大吃一惊，有片刻工夫他沉默不语，只是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然后问道：

“米哈乌，你怎么啦？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讲讲吧！”

伏沃迪约夫斯基开口道：

“大千世界这么多姑娘活着，这么多姑娘在世上走动，只是再也没有我的羊羔，只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悲痛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再也说不下去了，便把额头搁在长椅的靠背上，透过紧闭的嘴唇喃喃说：

“上帝啊！上帝！上帝！……”

1. ✑ 御膳官原为照料国王餐桌的高官，到了16、17世纪只成了有名望的贵族地主的荣誉称号。

2. ✑ 巴雷克是华沙郊区的一个村庄。

3. ✑ 巴希卡是巴尔巴拉·耶齐奥尔科夫斯卡的昵称。

4. ✑ 克瑞霞是克雷斯蒂娜·德罗霍约夫斯卡的昵称。

5. ✑ 这段故事可详见亨·显克维奇三部曲的第一部《火与剑》。

6. ✑ 美惠女神是希腊–罗马神话中司美丽和快乐的女神，女性优美的化身。一般认为美惠女神共有三位：欧佛洛绪涅（快乐）、塔利亚（花）、阿格莱亚（光辉）。

7. ✑ 拉丁语，意为：杨·卡齐米日。此处指杨·卡齐米日·瓦萨。

8. ✑ 拉丁语，意为：比拟。

9. ✑ 巴霞是巴尔巴拉的昵称。

10. ✑ 斯坦布尔即今伊斯坦布尔。

第七章

巴霞小姐还是找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求他传授“击剑”之术。他也没有拒绝，虽然他更乐意跟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呆在一起。但是，几天之后，他对巴希卡也很有好感，再说，谁想不喜欢她也难。

某天一大早，便开始了第一课，主要是因为巴希卡大言不惭，断然说她对剑艺已掌握得相当不错，一般的角色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那是一些老军人教我的，”她说，“在我们那儿向来是不乏老军人的，须知我们的击剑手在技艺上是无与伦比的……各位，哪怕你们技艺超群，可是要跟我们的击剑手对打，能否取胜还是个问题。”

“你这位小姐在讲些什么？”扎格沃巴叫嚷道，“我们的剑术可是盖世无双的！”

“我倒想试试，没准就连我也能跟你们斗个平局。虽然我不敢期望这种结果，但我愿一试身手。”

“拿短管火枪射击，就连我也乐意比试。”马科维耶茨卡夫人笑道。

“我的上帝！在拉蒂楚夫地区住的莫非都是阿玛宗人？”扎格沃巴说。

说到这里，他转身问德罗霍约夫斯卡：

“小姐最擅长的是哪般兵器？”

“我任何兵器都不会用。”克瑞霞回答。

“啊哈！任何兵器！”巴希卡叫了起来，于是她用打趣克瑞霞的腔调唱道：

啊，骑士，请你相信

铁甲毫无用处，

金盾也难防护！

那是丘比特的利箭，

能穿透钢和铁。

直戳人的心窝儿！

她补充了这么一句，同时转身对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说：“她也是位身手不凡的击剑手。”

“小姐，出手吧！”米哈乌骑士想掩饰自己轻微的窘态，就这样说道。

“唉呀，上帝！我只是这么想想而已，不料倒是弄假成真了！”巴希卡叫嚷道，乐得满脸绯红。

她立刻占好了位置，右手掣一把波兰短刀，左手放到背后，胸脯前倾，昂着头，张着鼻孔。姑娘显得如此娇丽俊美！恰似一朵鲜艳的玫瑰，以至于扎格沃巴对御膳官夫人说：

“无论哪种琼浆玉液，即便是匈牙利的百年陈酒，给我带来的乐趣都比不上这般景象！”

“注意啦，小姐，”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我将只是防卫，一次也不会出击。小姐进攻吧，爱怎么出手就怎么出手。”

“好极了。如果阁下想让我住手，随时只消说一声。”

“如果我想结束这场比试，无须我说一句话的时间。”

“用什么办法？”

“对付像小姐这样的击剑手，我无须出招，轻轻一碰就能把刀子从你手中打飞。”

“我们走着瞧！”

“不必走着瞧，因为我得讲礼貌，不会这么做。”

“这里无需讲什么礼貌。如果阁下有这种能耐，不妨拿出来瞧瞧。我知道，我会比阁下差点儿，但不管如何，手中的兵器给别人一碰就飞的事是不会有的！”

“小姐就这么自信？”

“是的！”

“算了吧，最可爱的小侍卫，”扎格沃巴说道，“他对最大的名家都曾这么干过。”

“我们走着瞧！”巴希卡依然这么说。

“那就让我们瞧瞧，出刀吧！”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姑娘口出狂言，让他听着有点儿不受用。

他们开始了。

巴希卡气势汹汹，连劈带砍，又捅又戳，蹦跳腾挪，活像只螳螂。

伏沃迪约夫斯基则站在原地，按照自己的习惯握住手中的刀，漫不经心地完成幅度极小的动作，甚至不怎么在意对方的进攻。

“阁下竟像驱赶讨厌的苍蝇似的对付我！”受了刺激的巴希卡叫喊道。

“我可没有跟小姐比试，只是传授刀技！”小个子骑士回答，“这样进攻就对了！对一个妇女而言能达到这种水平就很不错了！掣刀的手平稳点儿！”

“对于一个妇女？阁下得为这声‘妇女’吃一刀，叫你吃一刀！叫你吃一刀！”

尽管巴霞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劈砍法，米哈乌仍然若无其事地应付着。他反而故意跟扎格沃巴闲扯，以示对巴霞的劈砍根本不在意。

“阁下离窗口远点儿！”他对老爵爷说，“给小姐让点儿亮，虽说她手里的刀比绣花针大得多，可是小姐使刀远不如使绣花针娴熟。”

巴霞的鼻孔张得更大了，额发全都垂落到了她那亮闪闪的眼睛上。

“阁下藐视我？”她喘着粗气，问道。

“不是藐视小姐这个人，上帝保佑，我是对事不对人！”

“你这个米哈乌骑士，真叫人受不了！”

“瞧吧，教习爷，你为学子传功授业，得到的就是这种回报！”小个子骑士自嘲说。

然后他对扎格沃巴说道：

“啊哟，开始下雪了。”

“这才是雪！雪！雪！”巴希卡一面说着，一面一刀紧接一刀地劈砍过来，“这才是雪！”

“巴希卡，够了！你已经只勉强喘得过气来了！”御膳官夫人插言道。

“喂，小姐把刀拿稳点，因为我要出手了！”

“我们走着瞧！”

“瞧这儿！”

果不其然，刀像鸟儿似的从巴霞手中飞走了，叮当一声落到了壁炉旁边。

“那是我一不留神自己脱手弄掉了的！不是阁下打掉的！”小姑娘噙着泪花叫道，迅速抓起刀来，又开始劈砍。

“阁下，这会儿再试试……”

“瞧这儿！”米哈乌骑士还是那句戏言。

巴霞手里的刀再次飞到了壁炉旁边。

这时米哈乌骑士却说：

“够了！今天就练到这儿吧。”

御膳官夫人开始打颤，说话的声音更尖，也提得更高。巴霞则站立在房间中央，困惑不解，不知所措，气喘吁吁。她咬紧嘴唇，强忍着泪水，不让挤满眼眶的热泪流出来。她知道，如果她哭出来，只能引起人们强烈地讪笑她。她下定决心，必须忍住不哭，可眼见自己再也忍受不住，就猝然从房间奔了出去。

“我的天！”御膳官夫人叫道，“她一准又是往马厩里跑了，她这样浑身滚热的，遇到寒气，一准要着凉。得有个人跟着她去！克瑞霞你别出门！”

她这么说着，随手抓起一件暖和的对襟束腰小棉袄，出了屋，跟着她奔向马厩，扎格沃巴心疼自己的小侍卫，也跟在夫人后面跑。

德罗霍约夫斯卡正想往外跑，但小个子骑士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小姐没听见禁令吗？他们不回来，我决不放下这只手。”

果然，他没有放下克瑞霞的手。这是一只宛如绸缎般的柔软的手；米哈乌骑士顿时感到，似乎有股暖流从那些纤细、娇嫩的手指上涌进了他的骨髓，由此而生发出某种非比寻常的欢愉，于是他把姑娘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了。

克瑞霞俊俏的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的红晕。

“看来，我成了一名被俘虏的囚徒！”她说。

“谁若真的抓到了这样的俘虏，恐怕连苏丹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羡慕，倒是苏丹为换取这样的俘虏会不惜拿出半壁江山。”

“但是阁下总不至于把我出卖给异教徒吧？”

“正像我不会把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一样！”

说到这里，米哈乌骑士突然悟到，一时的热情把自己冲得太远了，于是立刻改口道：

“正像我不会出卖自己的姐妹一样！”

德罗霍约夫斯卡严肃地回答说：

“这倒像是句正经话。我对御膳官夫人是怀着一种姐妹的爱，对阁下也是如此。”

“我由衷地感谢小姐！”米哈乌骑士说着就在姑娘的手上印下了一个热吻。

“我知道，知道！”小姐重复着说，“我也是个孤女！”

说到这里，一小滴泪珠从她的眼中滚落，停留在嘴唇上的汗毛里。

伏沃迪约夫斯基凝望着这颗泪珠，凝望着姑娘嘴边淡淡的暗影，于是又道：

“小姐善良得就像位天使！我已感到轻松多了。”

克瑞霞莞尔而笑，笑得很甜。

“愿上帝保佑阁下！”

“愿上帝垂怜！”

此时小个子骑士觉得，如果他能再吻一次那只纤纤素手，他的心也就会更加松快。可就在此时马科维耶茨卡夫人走进房来。

“巴希卡拿走了束腰小棉袄，”她说，“可她窘困到这般地步，以致无论如何都不肯回来。扎格沃巴爵爷正跟在她后面满马厩里追赶。”

确是如此，对巴希卡，扎格沃巴爵爷既不惜说尽安慰话，也不惜劝告，不仅是追着她跑遍了整个马厩，而且最终把她逼到了庭院里，企盼能尽快说服她回到暖和的房间去。

她却是一个劲儿地溜走，还反复说：“我不会去！让我着凉好了！我决不会去！决不……”后来她发现，屋边有根柱子，柱上钉了些短桩，恰好有张梯子斜靠在这柱子上。她立刻就像只松鼠那样蹿上梯子，一直爬到能把身子倚在屋梁为止。她就在那儿坐下了，调过头来朝扎格沃巴爵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叫嚷道：

“好吧，我回去，如果阁下能爬到这儿来拽我！”

“让我像只猫，小侍卫，跟在你后面爬梯子，这成何体统！我这么爱你，你就如此报答我？”

“我也爱阁下，不过是从屋顶上！”

“爷爷说一套，奶奶说一套，各说各的！你立刻就给我下来！”

“我偏不下去！”

“可笑，我的上帝，竟然把一个小小的败仗放在心上！不仅是你吃败仗，倒霉的伶鼬，即便是克密奇茨，论剑术他堪称大师中的大师，照样吃败仗。伏沃迪约夫斯基还不是轻轻一拨，就把他手中的剑打飞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而是在进行决斗的时候。还有些举世闻名的击剑手，那些意大利人、德国人、瑞典人，跟他拼杀者能顶住他的时间最长也超不过念一遍主祷文的工夫，就纷纷败下阵来。可这儿，一个女娃儿倒把这点儿不愉快的事放在心上！呸！羞不羞！下来吧！下来！须知你是刚刚开始学习！”

“可是我受不了米哈乌骑士！”

“瞎说些什么！就是因为他是exquisitissimus？他的绝招儿不正是你想学会的吗？你由此更应当爱他才是！”

不出扎格沃巴爵爷所料，巴霞尽管吃了败仗，可她对小个子骑士的钦慕和崇拜却不断增强，但她还是说：

“让克瑞霞去爱他吧！”

“下来，下来！”

“我偏不下去！”

“好吧，那你就坐着；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位大家闺秀坐到梯子上，这不合礼数，而且也会成为让人们开心取乐的一种景象。”

“并非如此！”巴霞说，同时用双手紧了紧开襟的小棉袄。

“我活到这把年纪，可眼睛并不瞎。我这就把所有的人都召唤到这里来，看大家如何惊诧、叹为观止！”

“我下来就是了！”巴霞叫嚷道。

那时扎格沃巴已转到了房屋的侧面。

“天啦，有人来了！”他说。

果然，从屋角那边来了一个人，那是年轻的亚当·诺沃维耶斯基骑士。他是骑马来的，就把牲口系在边门那儿，自己围着房屋打转，想从正门进入宅第。

巴霞瞥见来人，便连蹦带跳落到地面，可惜，已为时晚矣。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见到她正从梯子上往下跳，于是站住了，又是困惑不解，又是惊诧，难堪得面红耳赤，活像个大姑娘。巴霞也是羞得满面通红，站在来人面前不知所措。直到最后她蓦地叫了起来：

“这是我第二次丢脸！”

扎格沃巴爵爷乐不可支，不时眨巴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终于说道：

“这位是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我们的米哈乌的朋友和部属；这位是德拉比诺夫斯卡小姐……咳！看我多么糊涂……我想说的是：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小姐！”

诺沃维耶斯基迅速恢复了常态。他虽然年轻，却已是个机敏过人的军官，于是他躬身行礼，然后抬眼望着这妙人儿，说道：

“我的上帝！在凯特林的花园里，玫瑰花竟能在雪中开放！”

巴霞行了个屈膝礼，一面暗自言道：

“花香是为了另一个人的鼻子，而不是为你的！”

然后她彬彬有礼地说道：

“赏光啰，请进吧！”

她自己抢在前面直奔客厅。米哈乌骑士正在那儿跟别人闲谈。姑娘一进门就高声嚷道，同时也不忘挖苦诺沃维耶斯基的红色长袍：

“有只梅花雀飞来了！”

然后她便坐到了一张凳子上，两手十指交叉放在胸前，紧闭双唇，完全符合受过良好教育、谦虚谨慎、温文尔雅的千金小姐的风度。

米哈乌骑士当即向姐姐介绍了自己的年轻朋友，又向克瑞霞·德罗霍约夫斯卡作了引见。年轻骑士看到又是一位小姐，这一位跟刚才见到的虽说风韵迥异，但同样是绰约多姿、倾国倾城的婷容美女，不禁又一次慌了神儿。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他连忙躬身行礼，可又想给自己添点儿神采，就抬手去捋自己的胡须，无奈他的胡须还没有长到足够的长度。

他将手指在嘴唇周围转了一圈，然后掉头向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明自己的来意。原来大统帅急切要见到小个子骑士。照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的揣测，问题可能与军务有关，因为统帅新接到了几封书信，有维尔奇科夫斯基写来的，有西尔尼茨基写来的，有皮沃团队长写来的，还有其他驻防于乌克兰和波多莱地区的各路指挥官写来的。信中说的全都是克里木的局势严重，前景堪忧。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接着说道：

“据说克里木汗和喀尔喀苏丹，都愿信守跟我们签订的波德哈莱条约，可是勃疆鞑靼兵此刻正闹腾得活像分群时的蜜蜂，比亚沃格罗德汗国也是一片喧嚣，他们既不愿顺从克里木汗，也不肯听喀尔喀苏丹的指挥……”

“索别斯基大统帅曾致函于我，征询我的意见。”扎格沃巴说，“现在那边关于春天的事有何说法？”

“人们都在说，只待头茬青草长出来，这些虫豸就必然会有动静，因此急需及时再一次把它们掐死、踩烂。”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回答。

他摆出了一副威严的马尔斯的架势，开始捻起他那小胡子来，直到把他的上嘴唇拉拽得发红。

目光锐利的巴霞立刻就察觉到这一点，随即便把自己坐的板凳稍微向后挪一挪，避过亚当骑士的视线，接着便模仿这位年轻骑兵，也捻起“胡子”来。

御膳官夫人向她投去责备的眼神，但与此同时又竭力忍住笑而开始打颤，米哈乌骑士也在咬嘴唇，而德罗霍约夫斯卡则垂下了眼睑，她那长睫毛给面颊投下了一抹阴影。

“阁下虽说年轻，”扎格沃巴说，“却是位有经验的军人。”

“我今年二十二岁，倒有七个寒暑是在为祖国效劳中度过的，因为我年满十五岁就离开了学校投奔战场。”年轻人回答。

“而且他熟悉草原，善于在青草丛中捕猎，收拾汗国的兵马犹如老鹰抓山鹑一般；”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补充道，“他还是位了不起的袭击能手！草原上的鞑靼兵在他面前简直无处躲藏！”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听到这些嘉许，乐得心花怒放，因为这些赞扬是出自一位大名鼎鼎的人士之口，而且是当着夫人小姐们的面。

他不仅是一只草原雄鹰，同时也是个经受过风吹日晒，肤色微黑的英俊小伙儿。他脸上有道伤疤，从耳边延伸到鼻子，由于这处刀伤，他的鼻子的一边就比另一边显得薄些。他有双锐利的眼睛，最善远眺；两道黑色的浓眉直连到鼻梁上部，在那眼睑之上，活像是两把鞑靼强弓。在那剃光的脑袋上，蓬乱地竖着一绺不驯服的黑色额发。他的言谈举止都讨巴霞喜欢，尽管如此，她仍然没有停止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我呀，”扎格沃巴说，“像我这样的老人，见到无愧于我们的年轻一代茁壮成长，那是最快活不过的事。”

“跟前辈们相比，还差得远呢！”诺沃维耶斯基回答。

“阁下的谦逊同样值得我称赞！很快就会看到，他们将会把一些次要的指挥权托付给阁下。”

“说什么啦！”米哈乌骑士叫嚷道，“他已经不止一次当过指挥官啦，并且靠自己的双手歼过敌，立过功！”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又捻起了胡须，用劲之大，以至差点儿没把嘴唇扯下来。

巴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也把双手举到脸上，模仿他所有的动作。

可这位机灵的军人很快便发现，室内所有人的眼睛都不时转向侧面，转向他身后的某个地方，他知道，那个他曾见过的呆在梯子上的姑娘就坐在那里，于是他立刻就猜到，准是她在那儿搞什么针对他的恶作剧。

他佯装浑然不觉，照样谈话，照样在嘴唇上边寻找胡须。终于，他看准了时机，飞快地调转脸来，以至巴霞既没有时间从他身上调转目光，也来不及从脸上放下恶作剧的手。

她的脸一下变得通红，惶然不知所措。她蓦地从坐凳上站了起来，所有的人都有点愕然，出现了瞬间的沉默。

巴霞突然用双手拍打自己身上的连衣裙。

“第三次丢脸！”她用自己银铃般的嗓音叫了起来。

“我尊敬的小姐！”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兴奋地说道，“我早就发现在我背后正进行着什么恶作剧。坦率地说，我渴望有部像样的胡须，但如果我等不到它长出来，那是由于我为国捐躯了。若是出现这种情况，尊敬的小姐，我希望赢得的是你的哭，而不是你的笑。”

巴霞低垂着眼睛站立着，骑士的一番诚挚的话语使她更加羞愧。

“阁下，你得原谅她，”扎格沃巴出来打圆场，“她有点儿任性，那是因为她年轻。不过她倒有颗金子般的心！”

而她，似乎是为了证实扎格沃巴爵爷的话，立刻悄声说道：

“对不起，阁下……非常……”

也就在这时，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抓起了姑娘的两只手，在上面吻了又吻。

“天啦！请小姐别放在心上！须知我也不是什么barbarus。倒是我该向小姐道歉，因为我竟贸然破坏小姐的游戏。我们这些军人，其实自己也爱找乐子！这是mea culpa！请允许我再一次吻吻这双手，如果小姐不原谅我，我就一直吻下去。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但求小姐别原谅我，哪怕是直到傍晚！”

“嗬，这是位挺有礼貌的骑士！巴希卡，看到了吧！”马科维耶茨卡夫人说。

“我看到了！”巴霞回答。

“好啦，好啦，没事啦！”诺沃维耶斯基骑士说。

他这么说着，挺直了身子，又带着莫大的遐想以习惯性的动作伸手去摸胡子，可又猛然想起他的胡子实际上还没有长长，不禁哑然失笑；巴霞也跟着噗嗤笑了，别的人都跟着巴霞一齐笑了。所有的人都非常开心，非常愉快。扎格沃巴立刻吩咐从凯特林的地窖里搬出一瓶又一瓶的美酒。人们的兴致也随之更加勃发了。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不时把踢马刺碰得叮当响，用手指把额头上那绺头发扒拉得威严竖立，眼睛则愈来愈热切地望着巴霞。他很喜欢这个爱捣蛋的姑娘。他也变得越来越健谈，一时竟口若悬河，语惊四座。由于他毕竟在大统帅麾下服役，见过大世面，故而总能找到有趣的话题。

他谈到了王位虚悬期的议会，谈到了议会的进程和结局，还谈到了元老院的壁炉如何在好奇的旁听者眼皮底下轰然倒塌……令大家好不开心。直到午餐过后，他才起身告辞，在眼里和心里装的全都是巴霞的情况下骑马走了。

1. ✑ 希腊神话中的尚武善战的妇女族，居住在迈俄提斯湖（亚速河）沿岸或小亚细亚地区。阿玛宗人为传宗接代而同邻近部落男子成婚，然后再把丈夫送回家乡。生下男孩交还其父，生下女孩便留下练习武艺。

2. ✑ 拉丁语，意为：盖世无双。

3. ✑ 德拉比诺夫斯卡在波兰语中是“梯子”的谐音。

4. ✑ 喀尔喀苏丹是勃疆汗国的首领。

5. ✑ 马尔斯为希腊神话中的战神。

6. ✑ 拉丁语，意为：野蛮人，粗野的人。

7. ✑ 拉丁语，意为：我的过错。

第八章

就在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受命到凯特林的宅院的同一天，小个子骑士拜谒了大统帅，当即受到接见，大统帅对他说：

“我不得不把鲁什奇茨派到克里木去，让他能就近观察那边的动向，同时提请克里木汗信守已签订的条约。你是否愿意重新在军中效力，是否愿意补充他走后的空缺担任指挥官？你，维尔奇科夫斯基，西尔尼茨基和皮沃，你们四位既要注视陀罗什，也要留心鞑靼人，对这些人永远都不可完全信任。”

这番话顿时使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心境黯淡了下来，引起他内心的无限悲怆。他想起自己的韶华青春、如花岁月都奉献给了保卫祖国的事业。数十年来他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攻城夺塞，从未有过安定平静的生活；他总是生活在硝烟烈火之中，忍饥挨饿，无休无眠，历经千辛万苦。他往往头无片瓦遮风挡雨，躺下时无一束干草垫身。上帝知道，在他的刀下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不曾流过血？他既无安身立命之所，又无妻子儿女承欢。许多人立下的功劳比他要小一百倍，可早就尝试过了panem bene merentium。他们赢得了荣誉、职位，纷纷当上了市政长官。当初他为国效力时，比今天更年富力强，可如今人们又像拣起一把旧扫帚一样要他重新从戎效命。尽管他本已心灰意冷，肝肠寸断；又适逢有双亲切、温暖的手能够慰抚他内心的创伤，可又要他离开这一切，奔向大荒原，奔向共和国遥远的边陲，全然不顾他个人的感受、全然不顾他对这类征战早已十分厌倦的心态。如果不是那次的奋然而起和醉心军务，他至少能跟自己的阿露霞过上几年欢愉的日子。

现在，当他想到这一切，内心便涌起巨大的悲凉，但他又觉得，拒绝履行自己的使命似乎又不配做一名骑士。因此，他经过一番激烈的反复思考之后，断然回答：

“我去。”

然而大统帅自己却说：

“你目前并非在职军人，这样的军事任务你有权拒绝。你自己最清楚，这种决定对你是否过于仓促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对我而言，哪怕是要我立时去为国捐躯，也不算仓促！”

索别斯基大统帅在书房里踱起了方步，来回走了几趟，他停在了小个子骑士面前，信赖地把手搁在骑士的肩上。

“如果你的眼泪至今仍未流尽，那么草原上的疾风当能把它吹干。你已经尽力了，可敬的勇士，你辛劳了一生，你还将继续辛劳下去！如果你脑子里什么时候出现这样的念头：认为你已被人遗忘了，认为你的辛劳得不到人们应有的奖赏，无人想到让你略事休息；认为你的奉献换得的不是美酒佳肴，而只是一片干面包；不是市政长官的职位，而是遍体鳞伤；认为你得不到憩息，有的只是煎熬，那你就要咬紧牙关，喊一声‘祖国啊，我已为你贡献了一切’好了！说句实话，我无法给你别的慰藉，因为我实在没有。虽然我不是神甫，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此辛劳报国，甘愿跨敝鞍战马，为国征战终生，必远胜于那些乘坐六马轿车的庸俗之辈。天国之门，自会为你洞开，而对他们，必将砰然关闭。”

“祖国啊，我已为你贡献了一切！”伏沃迪约夫斯基暗自思忖道，同时惊诧大统帅目光之敏锐，竟能一眼看透他内心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

这时索别斯基大统帅在他的对面落了座，继续说道：

“我不愿像长官对下属那样跟你交谈，而只是想把你当做我的一位好友那样……不！我是想跟你倾诉衷肠，如同父亲跟儿子一样！想当年，战火纷飞，我们在波德哈莱共同经历了枪林弹雨。更早的时候，在乌克兰，我们面对占压倒优势的敌方兵马，也能勉为其难克敌制胜。而在这里，在祖国的心脏，一些乱臣贼子、奸邪佞徒却躲在我们的背后坐享渔利，安享太平。他们勾心斗角，胡作非为，趁火打劫，捞取一己之私利。我脑子里不止一次在想，这个共和国势必自取灭亡。在这里，骄横傲慢、暴戾恣睢之辈正在蹂躏法纪，破坏社会秩序，公众利益往往屈从于私人贪欲……其为害之大，达到了任何别的地方从未有过的程度……对这类令人忧愤的现象的思虑，白天在战场，夜间在营帐，一直在啃啮我，我只好这么想：‘唉！我们军人的处境真惨啊！好吧！就让它这样吧，因为我们的职责如此，命运如此！’哪怕是让我们知道，从我们的伤口流淌的热血能拯救祖国的命运也好啊。可是，不！就连这点慰藉也找不到！唉，在波德哈伊策，我心情沉重，度日如年，虽然当着你们这些军官的面，我总是露出一副愉快的笑脸，为的是不致让你们认为我对疆场决战决胜已丧失信心。那时我总在想：你缺乏人手！你真的没有爱国守土的人！你又该如何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呢？……这种忧思，俨如一把利刃插在我的心上。直到有那么一次……就在波德哈伊策决战关头，我派你们两千兵马去袭击多达两万六千名汗国部队。你们明知是去赴死，却个个视死如归，奋勇向前，挺身甘冒箭矢之危；你们发出了震天呐喊，士气高昂，那劲头儿活像是去参加婚礼似的。顿时一个念头出现在我心间：‘喏，这些人才是我真正的兵！’上帝在瞬息之间让那压在我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的眼前也为之一亮。当时我就说：‘这些人心中必无杂念，他们赴汤蹈火，纯粹是出于对慈母祖国的挚爱；这些人绝对不会去参加什么军事同盟，绝对不会与叛徒、卖国贼为伍。我定要跟他们结下神圣的兄弟之盟，定要跟他们组成一所伟大的学校，让年轻的后继者从中学习。他们的榜样，他们的群体必将产生巨大的影响。由于他们，我们这个不幸的民族将获得新生，那些营私痼疾将被涤除，骄横恣肆为所欲为将被唾弃，我们的国家将会像猛狮一样奋起，自觉四肢都在焕发神奇伟力，从而威扬四海，让天下震惊！凭借这种神圣的兄弟情谊，我将组建我的兵马！’”

说到这里，索别斯基大统帅激动得满面绯红，昂起了他那宛如罗马恺撒的头颅，然后伸开双手叫道：

“上帝啊！求你别在我们的墙上刻写下Mane，Tekel，Fares！求上帝赐我机缘，中兴我的祖国！”

接着，是片刻的沉寂肃穆。

小个子骑士低垂着脑袋，正襟危坐，他觉得自己周身都在颤栗。

大统帅迈着快速的步子在书房里走了几个来回，接着便站立在小个子骑士面前。说道：

“榜样是必不可少的，我们需要那种每日每时都能把人们的眼睛照亮的榜样。伏沃迪约夫斯基！我把你看作我们的兄弟同盟中的第一流人物。你可愿意成为这个同盟的一员？……”

小个子骑士霍地站立了起来，上前抱住了大统帅的膝盖。

“原来是这样！”他激动地说，“我一听到又要我远行，我便想，这是对我的不公，为了减轻我的悲痛我有权稍事休息，现在我看到，这是我的过错……我为这种偏私之见后悔……我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我实在太惭愧了……”

大统帅默默无言地把他紧紧拥在胸口，过了片刻才说：

“我们管用的人实在太少了，不过别人会跟着榜样走。”

“那么，我何时动身呢？”小个子骑士问道，“我可以立刻上路，哪怕是去克里木，因为那儿我去过多次。”

“不，”大统帅回答，“去克里木，我已派遣了鲁什奇茨。他在那里有同乡，甚至有同姓名的人，好像他有些叔伯兄弟在孩提时代就流落到克里木去，由汗国人收养并改宗信奉伊斯兰教，他们在异教徒中间，甚至还赢得了一官半职。那些人在各方面都会给他一些帮助；何况，我更需要你在疆场上效命，因为跟鞑靼人交锋，谁也不及你在行。”

“那么，我究竟何时动身呢？”小个子骑士又问。

“至迟两个礼拜。因为我还要跟副宰相以及财政大臣磋商一下。我还得为鲁什奇茨准备好文书，给他下达指令。不管怎么说，你都得做好准备，因为我将加速行动。”

“明天我就能准备就绪！”

“为你这份美意，上帝会赐你好报的！不过也无需太急。再说你也去不了多久，因为现在正值选举国王的时候，只要局势太平，我是需要你待在华沙的。你听说过有关候选人的事吗？贵族中间都有些什么议论？”

“我是刚从修道院出来的，有关尘世俗务修士们是从不过问的。我知道点儿什么，那还都是扎格沃巴爵爷跟我讲的。”

“不错。我也能从他那儿得到消息。他在贵族中间确实很有威望，且消息灵通。不过，你打算投谁的票呢？”

“我自己还不知道。不过我认为，我们最急需的应该是一位文韬武略兼备的君王。”

“正是如此！不错！不错！我的脑子里已有了这么个人选，光是他的名讳，就足够让我们的邻邦胆寒。我们确实急需一位文韬武略兼备的君王，符合条件的应该是又一位斯泰凡·巴托雷。喏，再见了，可敬的勇士！……我们需要一位文武双全的君王！你不妨把你的看法告诉大家！……再见……上帝会为你的常备不懈赐福于你！……”

米哈乌骑士告别了大统帅，出门走了。

他一路都在冥思。令这位可敬的勇猛义士感到高兴的是，他毕竟还有一两个礼拜的闲暇时间，可享有克瑞霞·德罗霍约夫斯卡给他带来的弥足珍贵的友谊和慰藉。他也高兴地想到要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回到华沙参加选举国王的活动，而且一般地说，到那时候他就可以无牵无挂地回家。一想到这一点，他就不禁喜上眉梢。再说，大草原对他而言也有其迷人之处，他总是不自觉地心向往之，对它有某种莫名的依恋。因为他已习惯了那无边无际的空间，作为一名骑兵指挥官，在那辽阔的大草原上，他觉得自己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更像一只自由翱翔的鸟儿。

“好吧，去就去，”他自言自语道，“到广袤无垠的田野去，到哥萨克的村落去，再去看看那儿的古墓，重新尝试一遍昔日生活的滋味；跟士兵们一道进行征讨，像只随时保持高度警惕的灰鹳守护着边界。待冬去春来，莺飞草长，还可在草丛中搜索，嬉戏。不错，我这就去，我去！”

这时他紧催坐骑一溜小跑，因为他已开始向往纵马飞驰的神速和耳畔呼呼的风声。天气晴好，干燥而寒冷。冰冻的积雪覆盖着大地，马蹄落处，便发出喀嚓喀嚓的响声。随着速度的加快，马蹄下就飞溅出越来越多的雪片和坚硬的冰屑。伏沃迪约夫斯基纵马如飞，以致他那骑着次等马匹的随从在他后面被甩得老远。

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分，晚霞在天空辉耀，给皑皑雪原投下紫罗兰色的霞影。而在绯红的天际，已经闪现出头一批璀璨的星辰。天庭悬挂着月牙，活像一把弯弯的银白镰刀。道路通畅，行人稀少，这里那里，骑士偶尔超越一辆独行的马车，便毫不延搁地飞驰而过，直到他从远处见到了凯特林的宅院，这才勒住了缰绳，等待后续的随从追赶上来。

他蓦然瞥见一个苗条的身影在朝他的方向走来。

此人正是克瑞霞·德罗霍约夫斯卡。

米哈乌骑士一认出姑娘，立刻便跳下马背，把马缰交给了随从，自己则一溜小跑去迎接小姐。他的神色略带点儿惊讶，但见到姑娘时他的内心激荡的更多是欢愉。

“士兵们都说，”他言道，“晚霞辉耀时人们会遇到各种不可思议的事物，它们能预示某种兆头，有时是坏的，有时是好的；可对于我，再也没有比路遇小姐更好的兆头了。”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来了，”克瑞霞回答说，“他正在跟巴霞和御膳官夫人闲聊，而我则特意溜出来迎候阁下，因为我放心不下，急于想知道大统帅对阁下都说了些什么。”

如此坦诚的话语，使小个子骑士感彻肺腑。

“小姐果真是这么关心我？”他抬眼望着姑娘，问道。

“可不是！”克瑞霞悄声回答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目不转睛地望着姑娘，他似乎觉得，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美丽动人。她头戴一顶花缎的小风帽，洁白的天鹅绒边饰围住了她那张娇小玲珑、略有点儿苍白的面孔，月亮的光辉倾泻在这张脸上，柔和地照映着她那两道雅致的娥眉，她那耷拉的眼睑和那长长的睫毛，也照映着她嘴巴上方那深色的、隐约可见的汗毛。在这张秀丽的脸上，闪烁着某种恬静和超乎寻常的善良。

米哈乌骑士此刻感受到，这是一副友善、亲切的面孔。

于是他说：

“要不是随从策马赶来了，我就会拜倒在小姐脚前，跪在雪地上，以示对小姐的感激之情。”

而她却说：

“阁下千万别这么讲，因为我承受不起。不过，我倒愿意阁下作为对我的奖赏会答应留在我们身边，让我能给阁下更多的慰藉。”

“可我不能留在这儿！”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

克瑞霞猝然打了一个哆嗦。接着说道：

“不能留下？”

“去执行一般军务！我得去罗斯，还得去大荒原……”

“日常军务……”克瑞霞重复了一遍。接着便缄口不言，随后就加快了脚步向宅院走去。

米哈乌骑士挨着她迈着碎步，神色显得略有点儿慌乱。他觉得有点儿什么不得劲，觉得心情沉重，头脑也不灵活。他想说点儿什么，想把刚才的谈话继续下去，可他总是启不了口。可是他依然觉得，自己有千言万语要对克瑞霞讲，尤其是这会儿机会难得，既然他俩单独相处，就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

“只要能开个头，”他暗自思忖道，“谈话就能继续下去。”

于是他突然问道：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来了很久吗？”

“不久。”德罗霍约夫斯卡回答。

谈话又在这里卡住了。

“此路不通，”伏沃迪约夫斯基又思忖道，“我若是这么开头，那就永远什么也说不成。看来是内心的纷扰和忧伤吞没了我最后的一点机智。”

他又默默无言地踏着碎步走了一段路，只是那两撇八字胡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最后他在屋前止了步，说道：

“小姐不妨想想，既然我为了效忠祖国，把个人的幸福耽搁了这许多年，如今又有什么样的慰藉是我不能搁下的呢？如果我不搁下，我的颜面又将何存？”

伏沃迪约夫斯基似乎觉得，如此简朴的论据理应立刻使克瑞霞信服；果然，过了片刻，姑娘以一种既忧郁而又温柔的口吻回答说：

“一个人对阁下了解越深，就越是尊重和崇敬阁下……”

说完此话她就走进了屋子。刚走进门廊，巴霞的“安拉！安拉！”的吆喝声就传到了他们的耳中。他们一走进客厅，便看到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站在房间的中央，蒙着眼睛，猫着腰，伸着胳膊，在试图抓住巴希卡。巴霞则躲在墙角里，叫喊着：“安拉！”告知对方自己所在的方位。在窗口附近，御膳官夫人正忙于和扎格沃巴爵爷交谈。

克瑞霞和小个子骑士入内，岔断了他们的游戏。诺沃维耶斯基扯下蒙眼的手帕，大步迎上来，同时迎上前来的还有御膳官夫人和扎格沃巴爵爷以及气喘吁吁的巴霞。

“怎么样？怎么样？大统帅跟你讲了些什么？”他们争先问道。

“姐姐！”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如果你想捎信给你丈夫，这会儿正有个机会，因为我要到罗斯去！……”

“这就要派你去！仁慈的上帝！你还没有正式应募服役，自然是可以不去的！”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叫嚷道，语调有些凄怆，“难道他们就不给你片刻歇息？”

“说得不错，他们委派你什么职务？”扎格沃巴郁郁不乐地问，“御膳官夫人说得对，他们把你当连枷使，劈劈啪啪地打谷不停，打了一场又一场。”

“鲁什奇茨要去克里木，他走之后，一个团队的兵马就由我掌管。正如诺沃维耶斯基所说的那样，春天一到，敌人的兵马将会黑压压塞满各条通道。”

“难道就只该由我们去为这个共和国驱贼防盗，像条看家狗那样汪汪叫！”扎格沃巴咋呼道，“难道别的人都不懂得用火枪射击时该让枪管哪头朝外？非要我们没日没夜地忙个不停不行？”

“唉，安静点儿吧！有什么好说的！”伏沃迪约夫斯基言道，“军差就是军差！我给过大统帅千金一诺，说我愿意去，反正我得走，或早或迟都是一回事……”

说到这里，伏沃迪约夫斯基把一根手指放在额头上，把他对克瑞霞讲过的那些论据重述了一遍：

“你们瞧，既然我为效忠这个共和国已把个人幸福搁置了这许多年，如果我现在不能把各位在这儿所能给我的慰藉放在一旁，那么我的颜面又将何存？”

对此，谁都无话可说，只有巴霞面色阴沉地走上前来，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撅起嘴巴说：

“真为米哈乌骑士难过！”

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听后，反倒开心地笑了。

“愿上帝赐福小姐！可刚刚在昨天，你还说受不了我，说我比鞑靼佬更野蛮！”

“什么鞑靼佬！我根本就没说过这种话。阁下到了那边，会拿鞑靼人消遣，而我们在这里有的只是思念！”

“放心吧，可爱的小侍卫！（请小姐原谅我提起这个名号，不过这个名号跟你倒是蛮相配的。）大统帅已经有言在先，说命我指挥这支兵马的时间不会太长。过一两个礼拜我就动身，到选举国王的时候我就必须待在华沙。这是大统帅本人说的。即便鲁什奇茨到了五月还不能从克里木赶回来交差，我也是要回来的。”

“啊，这太好了！”

“我也要跟团队长一起去，我是肯定要去的。”诺沃维耶斯基说，目光敏锐地望着巴霞。

而她却说：

“像阁下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在这样一位指挥官手下当差，对于一个军人来说可是件美事。去吧，阁下，去吧！米哈乌骑士也会快活点儿。”

小伙子只是叹了口气，摊开大巴掌抹了一下额发，然后伸出两只手，像刚才捉迷藏那样，终于说道：

“不过，我先得把巴尔巴拉小姐逮住！真的，我一定要逮住！”

“安拉！安拉！”巴霞一边往后退，一边又大呼小叫起来。

这时德罗霍约夫斯卡走到伏沃迪约夫斯基跟前，满面笑容，喜形于色。

“这样可不好，米哈乌骑士对我不好；对巴霞比对我好。”

“我不好？我对巴霞更好？”骑士惊诧地问道。

“阁下对巴霞说，要回来参加选举国王的活动，我要是早知如此，对阁下的离去，也就不会这样担心。”

“我的金……”米哈乌骑士叫嚷道。

但他立刻打住，改口说：

“我亲爱的朋友！我对你讲得不多，皆因我心乱如麻，语焉不详。”

1. ✑ 注释：陀罗什即彼得·陀罗申科，详见第三章注释。

2. ✑ 拉丁语，意为：功劳卓著者的面包。

3. ✑ 据《圣经·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这是迦勒底王伯沙撒摆设盛筵时死神之手在王宫粉墙上写的文字，预示伯沙撤的死亡。按但以理的解释是：神已经数算你国的年日到此完毕——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你的国将分裂。

4. ✑ 斯泰凡·巴托雷（1533–1586），谢德米奥格罗德王公，自1576年起为波兰国王是一位中兴之主，他力图加强王权，振兴国家。此外，他还是位著名的军事领袖。

第九章

米哈乌骑士终于开始进行出发前的准备。可他从未中断过教授巴霞剑术，对这个姑娘是越来越喜欢了。他也从未中断过跟克瑞霞·德罗霍约夫斯卡的单独散步，从她那里寻找慰藉。他似乎也找到了这种友情的慰藉，因为他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好。每到傍晚他甚至跟巴霞和诺沃维耶斯基一道玩起了捉迷藏。

诺沃维耶斯基这位年轻的骑士成了凯特林宅邸里受欢迎的常客。他或者早上来，或者正午来，总要呆到天黑才走。大家都喜欢他，乐于见到他，很快人们就把他视为这个家庭的一个成员。他常用马车载女士们逛华沙，去丝绸店为她们购物。一到傍晚，他就跟姑娘们玩起了捉迷藏，他玩得很起劲，而且一再扬言，说他在出发前，一定要把不可企及的巴霞抓到手。

可巴霞总是东躲西闪地溜掉了，总叫他抓不着，扎格沃巴爵爷曾对巴霞打趣说：

“最终如不是这一个抓到你，就是另一个抓到你！”

不过事情已变得越来越清楚，正是“这一个”已下定决心要把她抓到手。对此，甚至小侍卫自己也不得不认真想想，只见她常常陷入沉思，以至额发全都耷拉到眼睛上都顾不得把它撩上去。

可是扎格沃巴爵爷却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这种游戏很不合他的心意。某个晚上，当所有的人都分头回到自己的卧室，老爵爷就来到小个子骑士的住处，敲开了他的房门。

“我们不得不分手了，我内心十分难受。”他说，“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再看看你。上帝知道，我们何时能再见面。”

“我有十分的把握，到选举国王的时候我肯定会回来。”小个子骑士一边拥抱老朋友一边说道，“我要告诉阁下这个有把握的理由：‘大统帅期望在选举国王的时期，大凡贵族喜欢的人都尽可能聚集到这里来，越多越好，以便大伙儿同心同德为他的候选者争取贵族的拥戴。感谢上帝，因为我的名声在贵族同胞中颇有分量，所以他肯定会让我回到这里来。阁下也是他寄予希望的人之一。’”

“噢！他会撒开大网把我网住，不过我已看出点儿什么，尽管我相当肥硕，可总能找到哪处网眼溜之大吉。我不会拥戴一个法国佬登上波兰国王的宝座。”

“这是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这样，就意味着将实行absolutum dominium。”

“有pacta在，康狄就得盟誓履行pacta conventa，他好像还是个伟大的将领，有过赫赫战功。”

“上帝垂恩，我们还无需到法兰西去寻找首领。索别斯基大统帅本人肯定就毫不逊于康狄。请你注意，米哈乌，那些法兰西人跟瑞典人一样都是穿长统袜子的，因此他们肯定也跟瑞典人一样，不把盟誓当回事。当年查理·古斯塔夫每时每刻都准备盟誓。他们这些人就像难啃的核桃。一个人如果缺乏诚信，签订条约又有什么用！”

“但是共和国需要保卫！唉，要是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活着该多好！如果他活着，我们自会unanimitate选举他为国王！”

“他的儿子还活着，身上流的可是跟父亲一样的血！”

“可他没有跟父亲一样的胆略！愿上帝怜悯他吧，这个不幸的人看上去更像一名侍从，而不像出自如此高贵血统的王公。要是处在另一种时势也还好说些！可今天头等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考虑国家利益。斯克热图斯基也会对你说同样的话。大统帅要怎么着，我就怎么着，因为我相信他对祖国的忠诚，就像相信福音书一样。”

“这可是关键时期，是该好好考虑这件事了。糟糕的是，这会儿你就要走。”

“那么阁下该怎么做呢？”

“我要回到斯克热图斯基夫妇那儿去，那些小调皮鬼有时把我折腾得够呛，但是每逢长一点儿时间见不着他们，我就对他们牵肠挂肚，想念得要命。”

“如果选举后就打仗，斯克热图斯基也必定要去参战的。世事难料，谁知阁下会不会再次披挂上阵。说不定我们会一起到罗斯作战。在那一带我们曾同生死共命运过，曾一道尝过多少苦和乐！”

“可不是！我亲爱的上帝！我们最好的年华都是在那儿流逝的。我有时也想再到那儿走一走，去看看那些见证过我们赫赫声威的地方。”

“那么阁下何不这会儿就跟我一起去呢？我们将会心情愉快地过上一阵子，五个月后，再一起回到凯特林这儿来。到那时他和斯克热图斯基的兄弟俩都会在这里。”

“不，米哈乌，这会儿跟你去，对我来说时机不合，不过我向你承诺，如果你要跟哪个在罗斯有产业的姑娘结婚办喜事，到时我一定把你送到那边去，而且会在你们家中找口闲饭吃。”

伏沃迪约夫斯基一听，有点儿心慌，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回答说：

“我哪有心肠娶妻生子！最好不过的证据便是我就要去投军报效国家。”

“这正是使我寤寐不安的事。因为我原本认为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总有一个称你的心。米哈乌，你听我说，你的心中该有上帝，此时此刻，你的时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你在哪儿能找到比这更好的机会呢？你该记住，岁月流逝，一晃就到晚年，到那时你就会自悲自叹：每个人都有妻室，有儿有女，而我却是形单影只，茕茕孑立，酷似一棵戳在荒野的孤独的梨树。到那时你就会伤心，就会陷入可怕的思念。到那时你就要后悔莫及。若是你跟哪个可爱的丫头成了亲，若是她又给你生下一男半女，我也就不再唠叨了；而你的感情也能找到依托，找到宣泄的处所，也有指望得到点儿现成的安慰。如果你不听规劝，我行我素，总有一天，你会觉得身边没有一个亲人，要找也是徒然，那时你便会自问：难道我是生活在异国他乡？”

伏沃迪约夫斯基沉默不语，暗自思量，于是扎格沃巴爵爷又开始唠叨，同时凝视着小个子骑士的脸。

“在我的想像里，在我的心中，我为你相中的姑娘头一个是玫瑰般的小侍卫。因为她首先是块金子，而不是个小妞儿；其次，她跟像你这样的英雄结合，兴许会生育出人世间尚未有过的英勇战士。”

“可她就像股旋风，再说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正在那里想跟她碰出火花。”

“可不是吗，可不是吗！今天她多半还宁愿选择你，因为毕竟她爱你的名望；可是你要走，而他会留下，我知道，那捣蛋鬼准会留下来，因为毕竟不是战时。这样一来，事情会如何发展，谁能预料？”

“巴希卡是股旋风，就让诺沃维耶斯基把她娶走好了，我衷心祝他成功，因为他是一个勇敢的小伙子。”

“米哈乌！”扎格沃巴两手一拍，说道：“你想想吧，他们会生出怎样的后代！”

对此，小个子骑士非常天真地回答说：

“我认识两个叫巴尔的人，他们的生母也叫德罗霍约夫斯卡，而他们却都是出色的军人。”

“嚯！我就等你这话！看你弯弯绕绕到哪里去。”扎格沃巴大声嚷了起来。

伏沃迪约夫斯基更加慌了神儿。好一阵子只是一个劲儿地抖动他那两撇小八字胡，想用这个动作掩饰心中的窘迫；最后他终于说道：

“阁下都在胡扯些什么！我怎么就在弯弯绕啦？我只不过是在你提到巴霞勇敢，简直是具有大丈夫气概时，才想到了克瑞霞，在那个姑娘身上显示了更多女性的特征。你一提到这一个，我便很自然想到那一个，因为她俩总是在一起，总是形影不离。”

“很好！很好！愿上帝也祝福你跟克瑞霞成功，虽然，愿上帝保佑我，假若我还是条壮汉，我定会爱上巴霞，爱得晕头转向。有这样的妻子，在战时你也无须把她留在家里，你可把她带到战场，带在自己身边。在营帐里，有这么个女人，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一旦她遇到了什么危险，即便是在打仗，她也不会拖累你，而是手掣一把火枪噼噼啪啪开火。那是个诚实的丫头，心地又善良！唉！我亲爱的小侍卫，在这儿有谁了解你，人们只肯用薄情寡义来报答你，要是我能倒退六十年，回到风华正茂的年轻时期，我倒要瞧瞧，在我的宅邸该有位哪样的扎格沃巴夫人进进出出！”

“我可没有贬损巴霞！”

“问题不在这里，不是让你不贬损她的美德，而是要你成为她的丈夫。可你却宁愿娶克瑞霞为妻。”

“克瑞霞对我而言只是朋友而已。”

“是朋友，而不是红粉知己？这恐怕是因为她有一撇小胡子！我是你的朋友，斯克热图斯基和凯特林也是你的朋友。你并不需要再找什么男朋友，而是需要找个女友。你该对自己说实话，不要自欺欺人。你要小心，米哈乌，跟一个女性做朋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管她有没有一撇小胡子，因为这种友情总是长不了的，不是你背叛她，就是她背叛你。魔鬼是不会打盹儿的，他最乐于呆在这类朋友中间；有例为证，亚当和夏娃开头就像两个朋友一样生活在伊甸园里，后来，这种友情就成了卡在亚当喉咙里的一块骨头。”

“阁下请不要贬抑克瑞霞，这样做，我无论如何都受不了。”

“愿上帝为她添美德！而我那个小侍卫，实在没有哪个姑娘能比得过她。当然，克瑞霞也是个不错的妞儿！我根本就没有贬抑她，只是想对你说，每当你坐在她身旁，你那两边脸颊就红得像有谁拧过似的，你那两撇小八字胡就一个劲儿地抖动，你的额发就竖立了起来，你的气也喘得粗了，两只脚也站立不稳，像野孩子一样左踩右踏，而这一切都是你的邪欲的signa，去跟别的什么人扯你的什么友情吧，你跟我再讲得天花乱坠也是枉然的，我可是只老麻雀！”

“正因为老，阁下才会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但愿是我看走了眼！但愿这一切涉及的是我的小侍卫！晚安，米哈乌！你就娶小侍卫吧！小侍卫可要标致得多！你得娶小侍卫，娶小侍卫！……”

扎格沃巴爵爷说完这番话便站起来走出房间。

米哈乌骑士一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有太多令他不安的想法掠过脑际，使他整夜心乱如麻。他的眼前不时出现德罗霍约夫斯卡的面孔，她那双带有长睫毛的眼睛和她那盖了一层汗毛的嘴巴。有时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可是那幻影总显现在眼帘不肯消逝。一醒过来便想起了扎格沃巴的话，于是他回想起，此人是何等睿智，在任何事情上他出的点子很少是出错的。有时在半睡半醒中，他眼前也闪现出巴霞玫瑰色的面孔，这景象倒使他平静下来；但很快，克瑞霞又取代了巴霞。可怜的骑士便翻身面朝墙壁，可在墙上又见到那双眼睛，翻身朝向房中的暗处，在黑暗中还是见到那对撩人的眸子，眸子里蕴含着某种既软弱无力又有那么点儿挑逗的韵味。有时那双眼睛闭合了，仿佛想说：“上帝，我听凭你的意愿！”米哈乌骑士腾地在床上坐了起来，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直到凌晨，梦魇才完全消失。可他又感到心情沉重，难过之极，一股羞愧之情涌上他的心头，他开始痛苦地自责，因为他眼前见到的，竟然不是那位心爱的死者。他眼睛看到的，心中想念的，灵魂感受的，竟然完全不是她，而只是生者。他自觉背离了对阿露霞的思念，真是罪莫大焉，不禁接二连三地打起了寒战。然后他跳下床，虽然天色仍很暗，他已开始念起了《圣主天父》的早祷。

做完晨祷后，他将一根手指按住额角，说道：

“我必须尽快离开，立刻阻断那份情谊的发展，因为扎格沃巴爵爷兴许有道理。”

至此，他心情平静了许多，也高兴了点儿，这才去进早餐。早餐后，他跟巴霞斗剑。他注意到，姑娘破天荒第一次如此吸引了他的眼球，她是如此标致，她那翕张的鼻孔是如此迷人，她那起伏喘息的胸脯是如此迷人。

他似乎是有意回避克瑞霞，对方也注意到了他的回避。姑娘的目光始终在跟踪他，由于不明就里，惊诧得瞪大了眼睛。他甚至回避了姑娘的目光，虽说心痛如割，但他坚持住了。

午餐后，他跟巴霞一起去了库房。这儿存放着凯特林收藏的各种兵器。他向姑娘介绍了各种兵器的名称，说明了它们各自的用途。然后他们拿起阿斯特拉罕弓箭射了靶。

姑娘对射箭的游戏乐不可支，而且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活跃劲儿，以至御膳官夫人不得不出面干涉，叫她别那么张扬。

如此过了第二天。在第三天，他跟扎格沃巴一道去了华沙，到达尼沃维奇宫打听出发的时间。晚上，他向夫人、小姐们宣布，说他一个礼拜后肯定要动身。

他说此话时，竭力装得漫不经心，还装出高兴的样子。对克瑞霞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惴惴不安的小姐试着找他问这问那，他的回答总是客客气气的，友好的，但他更多的是跟巴霞套近乎。

扎格沃巴认定，这是他几天前出的点子生了效，高兴得直搓手。只是任何事情的细枝末节都瞒不过他的眼睛，因此他也注意到了克瑞霞的忧郁。

“这姑娘伤心了，显然是伤心了。”他暗自思忖，“嗐，就让她去吧！这也算不得什么！一般而论，女子的天性大抵如此。可是这个米哈乌！他刚想到转变就立地转变，未免转得太快了，快得出人意料。这是条果敢的汉子，可在爱情问题上，他过去是阵旋风，将来也会是阵旋风！”

然而，扎格沃巴爵爷毕竟是个好老头儿，他真正有颗善良的心，因此他立刻又可怜起了克瑞霞。

“我不便直接对她说什么，”老爵爷寻思，“不过我总归得想出个什么点子给她某种安慰。”

于是，他便利用自己老迈年高和女士们给他的特权，在晚餐过后，就走到姑娘跟前，伸手抚摸她那漆黑的丝绸般的秀发。姑娘静静地坐着，抬起了自己一双柔和的眼睛望着他，对着老人的此等温情微微露出惊诧，但也充满了感激。

晚上，在伏沃迪约夫斯基卧室的门口，扎格沃巴用胳膊肘轻触了一下米哈乌的腰，说道：

“怎么样？没有谁比得上小侍卫吧？！”

“一只可爱的小羚羊！”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她在屋子里闹腾起来，都能抵得上四个士兵。真是一名出色的鼓手啊！”

“鼓手？愿上帝赐福，就让她背着你的军鼓到处敲吧！”

“晚安，阁下！”

“晚安！这些女娃，可真是奇怪的生灵！你刚跟巴霞走得近点儿，克瑞霞就忧郁寡欢，你注意到没有？”

“没有……注意到！”小个子骑士回答。

“就像有人绊了她一跤似的。”

“晚安阁下！”伏沃迪约夫斯基重复了一遍，就赶快进了房间。

点子大王扎格沃巴爵爷考虑到小个子骑士的犹豫不定，一心想趁热打铁，促其彻底转变，不料谋算过了头儿，向他提起了克瑞霞的情绪变化，这实在是下了一招臭棋。因为其效果适得其反，米哈乌听了他的话，竟然深受感动，宛如有只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是我忘恩负义辜负了她的一片好意，在我伤心的时候，她像妹妹一样安慰我，”他暗自思忖道，“我做了哪些对不起她的事？”他思索了片刻，又道，“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是了，三天来我轻慢了她，这样做，甚至是缺乏应有的礼貌，是一种粗鲁行为。我轻慢了一位甜蜜的姑娘，一个可爱的生灵！只因她想用自己的温情疗治我的创伤，而我却对她报以无情的冷漠……其实只消我善于保持分寸！”他接着自语道，“只要克制这类危险的友情，就能不让它过度发展，也不至于伤害姑娘，显然在如何对待这类问题的做法上，我的脑筋实在是太呆滞，太迟钝了……”

米哈乌骑士自怨自艾，同时又有一股巨大的怜惜之情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情不自禁又开始想到了克瑞霞，竟把她当成了一个心爱的又是受到损害的人来思念。一种难以抑制的自责情绪与时俱增。

“我是个野蛮人，一个不折不扣的野蛮人！”他翻来覆去地这么想。

在他脑海中克瑞霞已完全淹没了巴霞。

“谁乐意娶走这只小羚羊，这台咿咿呀呀响个不停的风磨，这个到处咚咚响的小手鼓！”他自言自语道，“诺沃维耶斯基也好，魔鬼也好，对我反正都是一回事！”

他把自己的一腔怒火全部发泄到完全无辜的巴霞头上，丝毫不曾想到这种莫名其妙的恼怒对巴霞所造成的损害较之他那佯装的冷漠对克瑞霞的损害要大得多。

克瑞霞则是凭借女性的敏感立刻察觉出米哈乌骑士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与此同时，小个子骑士对她的回避，也使姑娘深感苦涩和悲凉，而且她也很快就理解到，她和米哈乌骑士之间有些事必须重新斟酌。他们俩再也不能按照老样子做朋友下去了。他们的友情要么进一步加深，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要么就彻底消失，让他们彼此成为陌路之人。

由于这个缘故，姑娘开始忐忑不安，夜不能寐，尤其是每逢想到米哈乌骑士即将离去，她更是六神无主，如坐针毡。其实克瑞霞心中尚未萌发爱情，情窦初开的姑娘不曾尝过爱恋的滋味。然而，难以否认的是她那颗敏感的心，她那奔腾的热血，已为接受爱情而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兴许克瑞霞对小个子骑士也有点儿着迷，须知伏沃迪约夫斯基拥有共和国头等军人的声望，所有的骑士都不住嘴地以尊敬的口吻提及他的英名，她的姐姐也倾心赞美他那正直高尚和古道热肠的品质，而不幸的遭遇又增添了他的魅力。加之年轻的小姐又是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对他的举止风度容貌也习以为常，他对她具有如此的吸引力也就不足为怪了。

就克瑞霞小姐的天性而言，她是喜欢受人宠爱的，米哈乌骑士最近几天来对她的冷淡态度极大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但由于姑娘本性善良，才决意不把心中的愤懑表现在脸上，也不显得焦躁，而要以亲和来抚慰他争取他。

出人意料的是，她的收效竟比想像的来得更快。第二天，米哈乌骑士便显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他不仅不回避克瑞霞的目光，反而盯着她的眼睛看，似乎是想说：“昨天我冒犯了你，今天向你赔礼道歉了。”

他用眼神跟姑娘说了许多话，以致在那些凝视的作用下，年轻小姐的一腔热血全部涌到了脸上，而她的内心也更加惴惴不安起来了，似乎预感到马上就会发生某种重要的事情。果然，它很快就发生了。这天下午，御膳官夫人带着巴霞去拜会巴霞的一门亲戚——利沃夫的监督夫人，此人当时也在华沙。克瑞霞故意装病，说她头痛，不能同行。其实是好奇心作祟，她很想知道她和米哈乌骑士单独相处别人会说些什么。

扎格沃巴爵爷尽管也未到监督夫人那儿去，但他有午餐后睡觉的习惯，有时一睡就是几个钟头。他说，这是对付肌肥肉重的良方，同时也让他的头脑在晚间更清明管用；果然他在午餐后闲聊了个把钟头之后，就回到卧室睡觉去了。克瑞霞不安的心顿时跳得更快了。

然而，等待着她的却是大失所望！扎格沃巴离开之后，米哈乌骑士立刻就从座位上跳将起来，跟着他一道走出了客厅。

“他马上就会回来的。”克瑞霞心想。于是她拿起了绣花绷子，开始在上面用金线绣个帽子面的花饰，打算在米哈乌骑士离去时把这顶帽子作为礼物送给他。

她不时从绣花绷子上抬起眼睛，向那座格但斯克大钟张望，那座大钟就立在凯特林的客厅的一角，庄重地一声声滴答作响。

可是过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仍然见不到米哈乌骑士的身影。

百无聊赖的克瑞霞把绣花绷子搁在膝盖上，交叉着两手，又搁在绷子上，悄声说道：

“他胆怯了，怕是没等他做出决断，她们就回来了；或者扎格沃巴爵爷到时候就会醒来，我们什么话也就说不成。”

此时此刻她似乎觉得，他们俩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该谈谈，但由于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过错，可能要给耽误了。

终于听到他在隔壁房间走动的脚步声。

“他在转着圈儿踱步。”姑娘说，又开始埋头刺绣起来，飞针走线，忙得不亦乐乎。

伏沃迪约夫斯基果然在转圈子，在房屋内踱起了方步，却不敢走进客厅；此时，斜晖渐红，已近夕阳西下的时分。

“米哈乌骑士！”克瑞霞蓦地喊叫了一声。

他走进了客厅，见她正在刺绣。

“是小姐在喊我吗？”

“我想知道，那边是否有什么外来的人在走动……我独自待在这里倒有两个钟头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挪过来一张椅子，跨边儿坐了下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一声不吭，两只脚挪来挪去，一个劲儿地往小桌子底下伸，他那两撇小八字胡不停地抖动。克瑞霞停止了刺绣，抬眼望着他；他们的目光相遇了，然后他们俩又突然垂下了眼睛……

当伏沃迪约夫斯基再度抬起眼睛时，夕阳最后的余晖正好投射到克瑞霞的脸上，在霞光的映照之下，这张脸简直是美艳无双。她那一头秀发在弯曲处像金子一般闪闪发亮。

“过几天阁下就要走么？”她的声音那么轻悄，米哈乌骑士几乎听不见。

“不能不走！”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克瑞霞又说：

“这两天我总在想，阁下好像在生我的气……”

“怎么会呢！”伏沃迪约夫斯基嚷了起来，“如果我是这样的，就不值得小姐瞥我一眼了。不过这样的事是不会有的。”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克瑞霞又抬起眼睛望着他，问道。

“我倒想开诚布公地说清楚，因为我认为，坦诚总比装模作样好……但我笨嘴拙舌……没法说清。在我心上，小姐曾给我倾注了多少慰藉，而我对小姐又是多么感激！”

“但愿总是如此！”克瑞霞回答，两手十指交叉，放在绣花绷子上。

米哈乌骑士听了，却带着莫大的忧伤回答：

“但愿！但愿如此……可是扎格沃巴爵爷对我说……（我在小姐面前坦言，就像在神甫面前忏悔那样），扎格沃巴爵爷曾说，跟女性交朋友，是件要冒风险的事，因为更炽热的情分很容易隐藏在友谊下面，就像灰烬底下隐藏着灼热的余火一样。而我觉得，扎格沃巴爵爷兴许说得有道理。请原谅，小姐，请原谅我这个直线条的军人，换个人来表述这类思想，自会比我巧妙明了得多。而我……一想到这几天冷淡了小姐，我这颗心就会滴血……人活着都没有劲儿……”

说到这儿，米哈乌骑士又开始抖动他的八字胡，任何一种甲虫抖动自己的触须都没有那么快。

克瑞霞垂下了脑袋，过了片刻两滴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如果这样能使阁下好受些，如果我的兄妹之情毫无价值，我就把它埋在心底……”

跟着又一对泪珠儿滚落在姑娘的面颊上，随后便是第三对泪珠儿……

眼见这番情景，米哈乌骑士肝肠寸断，他一步蹿到克瑞霞面前，抓起了她的双手。绣花绷子从她的膝盖上一直滚落到客厅中央，骑士顾不得这些，只是把这双温暖、柔和、天鹅绒般的手紧紧按在嘴唇上。

“别哭，小姐！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哭！”他反复说着。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亲吻着这双手，甚至当克瑞霞像那些处于焦虑中的人一样把双手挪到了头上，他依然没有停止亲吻这双手；相反，他吻得更加热烈，直到从她的秀发和额头上散发出来的温馨如醇酒似的使他陶醉，使他的心智也眩晕了。

那时，连他自己也弄不清，他是怎样又是在何时又把嘴唇紧贴在姑娘的前额上，而且更加狂热地亲吻起来；然后嘴唇又移到了姑娘哭红了的眼睛上，整个世界跟他一起旋转；然后他感觉到她嘴巴上边那柔嫩的汗毛；终于他们俩的嘴唇彼此相连，长久地，全身心地热吻起来。整个房间一派静寂，只有那座大钟在庄严地滴滴答答地响着。

突然，门廊里传来了巴霞的跺脚声，同时也听到她那未脱童稚的嗓音反复叫喊：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慌忙从克瑞霞身边跳开，犹如一只受惊的山猫扔下嘴边的猎物那样。而就在这一瞬间，巴霞已吵吵嚷嚷地闯了进来，口中还在一个劲儿唠叨：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

猝然，她一只脚绊到了在房间中央的绷子，便立刻站住了，带着惊诧的神情望了望那绷子，望了望克瑞霞，又望了望小个子骑士。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相互扔绷子就像扔炮弹？……”

“婶婶在哪儿？”德罗霍约夫斯卡以问作答，竭力使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脯平静点儿，使自己的声音自然点儿。

“婶婶正在慢慢从雪橇上爬下来呢。”巴霞回答的声音也有点儿变了。

她那灵活的鼻翼翕动了好几回。她又一次瞧了瞧克瑞霞，又瞧了瞧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后者此时已从地上拾起了绣花绷子，这时巴霞突然离开了客厅。

御膳官夫人摇摇摆摆地走进房来，扎格沃巴爵爷也从楼上下来了。于是谈话涉及的便是那位利沃夫的监督夫人。

“我一直不知道她竟是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的教母，”御膳官夫人说，“想必这两个人彼此之间很贴心，因为她一直拿他折磨巴霞。”

“巴霞又是如何反应的呢？”扎格沃巴问。

“巴霞又能怎么样？还不只当耳边风！她对监督夫人说：‘他没有胡须，而我没有头脑，谁先得到自己缺少的东西，只有天晓得。’”

“我早就知道她嘴上有工夫，可又有谁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哼，这就是女人的狡黠！”

“巴霞这丫头是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何况，我已对阁下说过，她还没有开窍，感受不到上帝的意志；克瑞霞倒是懂事得多！”

“婶婶！”克瑞霞蓦地开了腔。

他们的交谈戛然而止，因为仆人进来禀报，说晚餐已准备好了，于是所有的人都去了餐厅，只是不见了巴霞。

“小姐在哪儿？”御膳官夫人问小厮。

“小姐在马厩里。我对小姐说过，就要进晚餐了，而小姐只是答了一声‘好’，便去了马厩。”

“莫非她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她原本是高高兴兴的。”御膳官夫人扭头对扎格沃巴说道。

这时，良心有愧的小个子骑士说：

“我去找她！”

说罢，他匆匆走出了餐厅。果然，在马厩的门后边找到了她。只见她坐在一捆干草上，沉溺于深思默想之中，以至他进入马厩她根本就没发现。

“巴尔巴拉小姐！”小个子骑士探身在她上方说道。

巴霞打了一个哆嗦，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接着又抬起眼睛望着他，小个子骑士惊奇地从那双明眸里见到了两颗硕大如珍珠的清泪。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姐这是怎么啦？你在哭？”

“我连做梦都不哭，”巴霞一跃而起，叫嚷道，“我连做梦都不哭！这只是由于天寒的缘故！”

她乐呵呵地笑着，但这笑有些勉强。

接着，纯粹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来到一个马栏跟前，里面站着的正是大统帅赠送给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纯种西班牙良驹，她指着那匹龙驹，兴奋地说道：

“阁下讲过，不可接近这匹马，是吗？现在就让我们瞧瞧！”

米哈乌骑士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跳进了马栏。那暴烈的牲口开始后退，接着作出蹲伏的姿势，扬起了前蹄，贴紧着耳朵，不停地踹踢着。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闪开！小姐，它会踹死你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喊叫着，跟着也跳进了马栏。

可是巴霞已摊开了巴掌，拍打着那烈马的脖颈，嘴里反复说：

“让它踹死我好了！让它踹死我好了！让它踹死我好了！……”

哪知这马竟朝着姑娘翕张喷气的鼻孔，发出了轻微的嘶鸣，好像是对她的爱抚十分高兴，特意向她表示亲近似的。

1. ✑ 拉丁语，意为：绝对专制，此处指君主专制。由于当时波兰实行贵族共和制度，波兰贵族享有“黄金的自由”，在16–17世纪贵族普遍反对加强王权，害怕推行君主专制制度，而在当时的法国实行的正是这种制度。

2. ✑ 拉丁语，意为：条约。

3. ✑ 拉丁语，意为：协商共和条约。自1573年起，当选国王在加冕之前要自愿和贵族签订条约，规定国王的权利和贵族的特权，当选国王要盟誓执行协商共和条约，然后才能加冕成为波兰国王。

4. ✑ 查理·古斯塔夫（1622–1669），即查理十世，瑞典国王。1656年勾结勃兰登堡选帝侯腓特烈·威廉进攻华沙，经过三天激战，华沙被瑞典–勃兰登堡联军攻陷。显克维奇三部曲的第二部《洪流》讲的就是1655–1660年的波瑞战争。

5. ✑ 拉丁语，意为：一致。

6. ✑ 在波兰历史上王公是一种世袭爵位。

7. ✑ 拉丁语，意为：标志、信号、征兆。

8. ✑ 华沙贵族宫殿之一。当时为大统帅索别斯基的官邸。

9. ✑ 监督，从前是高级官称，是贵族之间庄园边界纠纷的裁判者，1795年波兰亡国后，在俄国统治下成了一个无实职的称号。

第十章

伏沃迪约夫斯基一生度过的所有夜晚，与他跟克瑞霞发生那件事之后度过的那个夜晚相比，简直算不得什么，不值一提。这一夜他的自怨自艾无法言表。他怪自己背叛了始终念念不忘的心爱的亡人，辜负了生者的信赖，滥用了友情，轻忽了道义之责，所作所为像个寡廉鲜耻、丧尽天良之辈。若是别的军人，根本就不会把这么一次亲吻当回事，至多不过是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捋捋胡须；然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特别是在阿露霞辞世之后，他更是谨小慎微，克己复礼。他像所有身遭不幸的人一样，经历着剜心的煎熬和灵魂的痛苦。现在他还能做些什么呢？他该怎么办呢？

远行在即，屈指只有三两天的时间了。他一走，所有事也就可一刀两断，做个了结。可是，不给克瑞霞留下一句话就走，这合适吗？他能像别人对待随便一个侍女在偷得一吻之后便弃之不顾那样来对待这个姑娘吗？他能不管不顾，一走了之吗？一想到这一点，小个子骑士那颗英勇无畏的刚毅之心就瑟瑟发抖。甚至在此刻，在思想斗争如此激烈之际，当想到克瑞霞，他心中仍是充满了甜蜜的滋味，回忆起那个热烈的亲吻，他仍感到一种愉悦的战栗。

由此他对自己恼恨得发狂，可又无法遏制对那种甜蜜和欢乐的回味。于是，他把全部的过错都归咎于自己，都变成了对自己的谴责。

“是我把克瑞霞引到了这般境地，”他苦涩而又痛心地反复对自己说，“是我害了她，因此我不该一声不吭就扬长而去，这不是一个有德之人应有的行为。”

那么，又该怎么办呢？向她求婚，作为她的未婚夫离去？

想到这里，阿露霞·博若博哈塔的身影又出现在骑士的眼前：白衫白裙，浑身素裹，面色苍白，活像个蜡人。当日他为她收敛送终时，她就是这副模样儿。

“你对我许下过那么多愿，”这个形象说，“又是为我服丧，又是思念。开头你还想出家当修士，终生为我哭泣，可如今没等我可怜的灵魂飞升天国，你倒要另觅新欢，迎娶别的姑娘。咳！且慢！且等我先飞升天国，等我不再见到这可恶的人间……”

在这光辉璀璨的灵魂面前，骑士似乎觉得自己是个背信弃义之徒，对这个闪光明亮的灵魂，他本应永远怀念和敬重，本应视为神圣的天使而珍藏于心。无尽的悲哀和无边的羞愧扼制了他，使他鄙视自己，他只求以死相报。

他双膝跪地，反复说：

“阿露霞！我永远为你而哭泣，直到生命的尽头，只是我现在该怎么办？”

洁白的幻影什么也没有回答，同时像一团薄雾消散得无影无踪。而更替出现在骑士想像中的是克瑞霞的眼睛和她那覆盖着柔嫩汗毛的嘴巴，随之而来的是她那迷人的美丽。可怜的骑士极力驱散那份诱惑，如同抖落射在身上的鞑靼箭矢。他本可以抗拒那诱人的魅力，但与此同时，良心又在对他说：你这样做不对，你不能抛下那个忠厚老实的姑娘，是你引导她犯了过错，如果你这样做，如果你一走了之，你将永远蒙羞。

骑士的心就在这样的两边摇摆不定，受着烦恼和痛苦的煎熬。有时他想，不如去找扎格沃巴爵爷，向他坦白一切，求教于他，因为此人足智多谋，即便是最难办的事儿，他也有办法解决。其实他早已预见到了一切，他早已预先进过忠言：跟女人“交朋友”会有什么下场……

可正是考虑到这一层，使小个子骑士又不敢对老爵爷倾诉衷肠。他记起：“请阁下不要侮辱克瑞霞！”瞧吧，究竟是谁侮辱了克瑞霞？如今又是谁在盘算：“最好就把她当作个侍女弃之不顾，而自己溜之大吉，一走了之？”

“如果不是那个可怜的亡灵，我本会一分钟都不犹豫，立刻作出决断，”小个子骑士这么思量道，“我也就不会如此苦恼，相反，我会从心底里感到高兴，因为我尝过了如此奇特的快乐！”

过了片刻，他又喃喃自语：

“我倒乐于再品尝一次，再品尝一百次！”

可是当他发现自己又重新受到了那魅力的诱惑，便竭尽全力想抖落那些缠绵的情思，开始理智地思考：

“事情既已发生，后悔也是多余！既然我的所作所为并非为寻求友谊，而是渴望得到丘比特之箭，我就该沿着这条路往前走。明天就去对克瑞霞说，我想娶她为妻。”

想到此，他斟酌了片刻，然后又顺着这条思路想了下去。

“……只要我正式求婚，今天的亲热便能算是诚实的行为而不是轻薄，那么明天我又能……”

但一想到这里，他竟抬起手连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呸！呸！我都在胡想些什么？莫非有一大堆魔鬼骑在我的后脖子上！”

但那求婚的念头总是萦绕在自己心间挥之不去。照他的理解，事情也很简单：“如果这样做，是轻慢了我那心爱的亡人，我自可为她做弥撒，求得她的宽宥，同时也以我的虔敬之心向她表明，我是时刻怀念着她的，而且日后也不会把她忘记。

再说，即使有人吃惊，嘲笑，说我几个礼拜前由于悲痛还想出家当修士，这会儿就爱上了另一个姑娘并向她求婚。如果该为此而感到羞愧，那么该羞愧的也只是我个人。假若我不正式求婚，那么无辜的克瑞霞就不得不分担我的羞惭，还得分担我的过错。明天我就去求婚，别无选择。”

决心一下他就平静了许多。念过主祷文，又为阿露霞的亡灵作过热诚的祈祷之后，便睡着了。

翌日清晨，他醒来后，又反复说：

“今天我就要向她求婚！……”

但是事情并非如他想像的那么顺当，因为米哈乌骑士不愿立刻就通知所有的人，只想先跟克瑞霞说定，然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哪知诺沃维耶斯基骑士一大早就来了，闹得整个宅子都成了他的天下。

克瑞霞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垂头丧气，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一整天她都是脸色煞白，疲惫不堪，不时垂下眼睛。时而脸上又泛起红潮，甚至红到了脖颈，有时则双唇打颤，就像要哭；跟着又是昏昏欲睡，无精打采。

骑士难得接近她，尤其难得跟她单独相处。他本来可以约她出去散步，因为天气晴朗，日丽风和。如果在早先，他要这么做可以毫无顾忌；但现在他变得胆怯了，因为他觉得，若是这么做，所有的人立刻就会猜出他这么做的目的。谁都会认定他要向姑娘求婚。

所幸的是诺沃维耶斯基帮了他的忙。这年轻人把御膳官夫人拉到一边，跟她交谈了许久，似乎在商谈什么要事；然后他们俩一道回到了客厅，小个子骑士和两位小姐以及扎格沃巴爵爷都在这房间。只听御膳官夫人说：

“嗬，年轻人，外面的雪给太阳一照简直是华光灿烂，你们何不分乘两架雪橇去蹓跶蹓跶。”

一听此言，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当即侧过身子，跟克瑞霞耳语道：

“求小姐跟我坐在一起，我有好多话要说。”

“好吧。”德罗霍约夫斯卡回答。

然后他们俩飞快地奔向了马厩，紧跟其后的第三人是巴霞。大约花了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两架雪橇已驶到了屋前。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克瑞霞同乘一架，诺沃维耶斯基和小侍卫则坐上了另一架，他们自己驱马起程，没带马夫。

他们走后，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回头对扎格沃巴说：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要向巴霞求婚。”

“怎么回事？”扎格沃巴不安地问。

“他的教母，就是那位利沃夫的监督夫人明天就要来这儿跟我商谈，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恳求我允许他向巴霞表明心意，哪怕暗示暗示也行。因为他自己很明白，如果巴霞连跟他交朋友都不肯，那他所有的辛苦和努力就都是徒劳。”

“我尊敬的夫人，敢情就为这个，你才叫他们同乘一辆雪橇去兜风？”

“正是为此。我丈夫是个极其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人。他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她们的财产我给管理，但是找丈夫得让她们各自凭自己的心意选择，只要男方为人诚实、正派，哪怕贫富悬殊，我都不反对！’再说，她和克瑞霞两个都到了成熟的年岁，她们能自作主张了。”

“那么夫人打算如何答复利沃夫的监督夫人呢？”

“我丈夫五月份就到这里来，我把此事推给他去管；不过我认为巴霞想要怎样就让她怎样好了。”

“可诺沃维耶斯基还是个黄口小儿！”

“可是米哈乌讲过，他是名出众的军人，如今已是军功卓著。他有份漂亮的家产，至于他所有的亲戚关系，监督夫人已对我掰着指头数过了。阁下请看：他曾祖父的母亲是位公爵小姐，名讳是谢纽图夫娜，他的primo voto妻子就是……”

“他的亲戚关系跟我有何相干！”扎格沃巴打断了御膳官夫人的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情绪，“那曾祖父跟我非亲非故，我对他也不感兴趣，但我不妨对夫人讲句实话，小侍卫是我给米哈乌选定的。请问，在用两条腿行走的女娃中，有谁能比巴霞更好更诚实的呢？夫人只要能指得出来，我立时就变做一只用四条腿行走的ursus！”

“米哈乌还想不到这层事儿上，哪怕他想到了，他更入眼的是克瑞霞……哈！这种事儿该由上帝做主，天意不可违！”

“不过，如果那小子抱只西瓜回来，我会乐得喝个大醉！”扎格沃巴补充道。

这时，在两架雪橇上的两位骑士的命运正吉凶未卜。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有很长一段时间一言不发，终于他对克瑞霞这样说：

“请小姐别把我看作个轻浮的人，是个什么浪荡子，因为这跟我的年岁不合。”

克瑞霞没吭声。

“请小姐宽恕我昨天的举动，因为那是出自对于小姐特殊的好感，那份情意太浓，使我无法自制……我尊敬的小姐，我亲爱的克瑞霞！请想想我是个什么人。我是个直线条的军人，半世生涯在战争中度过……换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也许会首先夸夸其谈说上一阵，以显示自己的演说才能，借此来跟人交好，而我不擅辞令，只知一见倾心。还要请你记住一点：哪怕是一匹马，哪怕是一匹驯顺的马，如果驮着的是一个它不爱的人，它也有不听驾驭的时候，可它如果爱这个人，就会力气倍增，奔跑起来也就会轻快自如得多。我也是一样，爱使我勇气倍增，使我敢于对你做出那样的举动，那只是因为你对我而言实在是太可亲可爱了。我亲爱的克瑞霞！你配嫁得总兵、元老那一类高官显贵，但如果你不蔑视一名军人，此人虽然军职卑微，但也确曾效忠祖国，也颇获得些荣誉，那我就拜倒在你的脚前，亲吻你的双脚。求你告诉我，你是否会与我同心？想到我时是否会不带厌恶？”

“米哈乌骑士！……”克瑞霞回答。

她的一只手从袖笼里伸了出来，放在了骑士的手心里。

“你同意吗？”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是的！”克瑞霞回答，“我知道，在整个波兰，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高尚的人了。”

“愿上帝赐小姐福祉！愿上帝赐你福祉，亲爱的克瑞霞！”骑士说着，把姑娘的手吻了个遍，“我绝不会有比这更大的幸福了。只求你告诉我，你不会为我昨天的亲昵举动生气吧？我之所以问你，是想求得良心上的宽慰。”

克瑞霞眨了眨眼睛。

“我不生气！”她说。

“可是，在这雪橇上我没法儿亲吻你的双脚！”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起来。

他们在沉默中滑行了一段时间，只有滑木在雪上擦出的吱吱声和马蹄踏在雪块上溅起的一串冰碴的轻微响声。

然后，伏沃迪约夫斯基又开了口：

“我真感到吃惊，你竟这般看重我。”

“更吃惊的该是我，”克瑞霞回答，“阁下竟然这么快就爱上了我……”

一听此言，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面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说：

“克瑞霞，或许你觉得这样做不好，或许你怪我在抖掉失去一个姑娘的悲痛之前，就爱上了另一个。我愿向你坦言，就像做忏悔那样。当年我也曾轻浮过。但现在就完全不同了。我并没有忘记那位仙逝的姑娘，而且永远不会把她忘怀，至今我仍然爱她，如果你知道我为她洒过多少泪，你也会为我的悲伤而哭泣……”

说到此，小个子骑士真的哽咽难言了，因为他动情到了极点。或许正是因为过分激动，他竟然没有发现这一席话似乎并未给克瑞霞留下多深的印象。

于是又出现了片刻沉默，而这一次打破僵局的却是克瑞霞：

“我会设法宽慰阁下，竭尽所能。”

小个子骑士听后回答道：

“正因为你从见面的第一天就开始为我疗伤，我才这么快就爱上了你，对你而言，我算得什么？什么也算不上！你之所以这样做，是由于对不幸者怀有一颗恻隐之心。啊！我是多么感激你呀！不知情者或许会指责我，说我十一月份还想当修士，十二月份就决定成婚。头一个，扎格沃巴爵爷就会取笑我，因为他一有机会就拿我开心。嗐，笑骂由人吧！我不在乎，特别是谴责不会落到你身上，针对的只能是我……”

克瑞霞抬眼望天，深思良久，终于说道：

“难道非把我们的关系向大家公开不可吗？”

“那又怎样？”

“阁下过两天不是就要走了吗？”

“尽管我不愿意走，但必须走。”

“而我也还在为父亲服丧。我们又何必在人前显眼呢？就让它成为你我之间的约定吧，无需他人知道，等米哈乌骑士从罗斯回来再说也不迟，行吗？”

“就是说，连我姐姐也只字不漏？”

“我自会告诉她，但那将在米哈乌骑士离开之后。”

“那么扎格沃巴爵爷呢？”

“扎格沃巴爵爷不会放过我，定会拿我来显摆他的幽默，磨他的伶牙俐齿，嗳！最好对他一字不提！巴霞也会拿我开涮。这几天她总是怪怪的，情绪变化无常，过去她从来不这样。唉，最好对她也是什么都不说！”

说到这里，克瑞霞再次抬起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望着穹苍。

“上帝为我们作证，让人们一无所知。”

“我看，在小姐身上是智慧和美丽同样存在的，二者不差毫厘。小姐的意见我完全赞同！让上帝为我们作证，阿门！小姐不妨把肩膀靠在我身上，既然我们有婚约在，这就不违礼制了。别怕，即使我想把昨天的美事重演一遍，我也不能，因为我必须关照拉雪橇的马匹。”

克瑞霞满足了骑士的愿望，靠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又说：

“以后在我们单独相处时，你就称呼我的名字吧。”

“这么称呼我总觉得不合适。”她说着嫣然一笑，“我永远不敢！”

“可我早已敢了！”

“因为阁下是位骑士，米哈乌骑士是勇敢的，米哈乌骑士是军人……”

“克瑞霞！我亲爱的！”

“米……”

克瑞霞终究没勇气叫出那个名字来，便羞得用袖筒儿掩住了脸。

没过多久米哈乌骑士就驱马返回了，路上他们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到了宅院的旋转大门时，小个子骑士又问：

“在昨天那件事以后……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你是不是很伤心？”

“可不是！又羞愧，又伤心，不过……也有种蹊跷的感觉。”她压低了嗓门儿补充了这么一句。

他们立刻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为的是叫谁也看不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们的小心是多余的，因为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俩。

诚然，扎格沃巴和御膳官夫人一道奔到了门廊迎接两对年轻男女，不过他们的眼睛都转向了巴霞和诺沃维耶斯基。

巴霞满面通红，不知是由于寒冷还是由于激动，而诺沃维耶斯基则低垂着头。在门廊里他很快就开始跟御膳官夫人告别，任她如何挽留都不管用。甚至情绪极佳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出面留他共进晚餐也是徒劳；他推辞说有军务在身，便转身骑马走了。当时御膳官夫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亲吻了巴霞的额头，而这姑娘飞也似的跑进了自己的卧室，没有回来吃晚餐。

第二天，扎格沃巴爵爷突然见到了她，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怎么啦，小侍卫，诺沃维耶斯基怎么有些像遭了雷击似的？”

“啊哈！”她哼了一声，同时点了点头，又眨了眨眼睛。

“告诉我，你都对她说了些什么？”

“他问得直截了当，因为他胆大。我也答得直截了当，因为我同样胆大，我对他只说了一个字：不！”

“干得漂亮！让我搂搂你。他又如何？能让你用一个字就打发掉？”

“他还问，随着时间的推移，今后他是否能赢得点儿什么？我有点儿可怜他，但是，不，不，这件事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说到这里，巴霞张了张鼻孔，摇了摇额发，略带点儿悒郁，似乎在思索什么。

“给我讲讲你的道理吧。”扎格沃巴说。

“他同样也想听听我的道理，但却是枉费了心机；我没有告诉他，我对任何人也不会说。”

“也许……”扎格沃巴敏锐地盯着她的眼睛说，“也许你已有所爱，只是埋藏在心底，嗯？”

“我心里装的只是无花果，不是爱！”

巴霞扯起嗓门儿嚷道。

接着，她便从座位上跳将起来，仿佛是在掩饰自己的慌乱，一连声地叫道：

“我不要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我不要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我谁也不要！阁下干吗来烦我？干吗所有的人都来烦我？……”

冷不丁她大哭起来。

扎格沃巴爵爷竭尽所能劝慰她，但这一整天，姑娘都是郁郁寡欢，而且怒气冲冲。

午餐时，扎格沃巴对小个子骑士说道：

“米哈乌，你就要走了，而凯特林就要回来。他可是个美男子中的美男子！我不知道年轻的小姐有什么办法守住自己的心，不过我料想等你回来就会发现，两位小姐都会有心上人了。”

“这是好事！”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我们会立刻当上他和巴霞小姐的大红媒！”

巴霞瞪起一双山猫似的眼睛盯着他，说道：

“为什么阁下对克瑞霞就不这么关心？”

听她这么一说，小个子骑士着实慌了神，回答说：

“小姐还不知道凯特林的威力，不过你会尝到那股厉害劲儿的。”

“为什么克瑞霞就不会去尝尝？哦，我还没唱出这样的歌呢：

柔弱顺和的佳人

东躲西藏难安生

可怜的丫头，能到何处藏身？”

这下轮到克瑞霞着慌了，可这难缠的人又继续说下去：

“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可以求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借我一面盾牌抵挡；可是阁下一走，如果克瑞霞陷入了困境，我不知道她将靠什么保护自己？”

伏沃迪约夫斯基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以略带严峻的口吻回答：

“兴许她比小姐更有办法，她会找到自卫的兵器。”

“凭什么？”

“就凭她不那么轻狂，比较稳重，比较有头脑……”

扎格沃巴爵爷和御膳官夫人都料定好斗的小侍卫立刻就会唇枪舌剑地回击，可令他们大为惊异的是，小侍卫却把头垂向了餐盘，过了片刻才悄声说道：

“如果阁下动了肝火，就请阁下和克瑞霞多多包涵，原谅我……”

1. ✑ 拉丁语，意为：头婚。

2. ✑ 拉丁语，意为：狗熊。

3. ✑ 波兰语中的成语，意为求婚遭到拒绝。典出乌克兰–波多莱一带的习俗，如果用西瓜招待求婚者，就表明拒绝来者的求婚。

第十一章

米哈乌骑士获得允许，出行路线可以自己选定，这样他就取道琴斯托霍瓦，去给阿露霞扫墓，悼念亡魂。在墓旁他哭干了最后的伤心之泪，然后又星夜趱行往前走了。由于悼念阿露霞，种种追忆历历犹在眼前，在这种心情的影响之下，他不觉想起自己跟克瑞霞私订终身之事，不免操之过急，行之过早。他感到，对亡灵的痛惜和哀悼之情，其中有些成分是神圣的，不可亵渎的，也是不可侵犯的，理应听其自然任其平静消逝，就如晨雾飘渺升起，遨游于苍穹，直到最后消泯于寥廓的太空。

诚然有些人在丧妻失偶之后，在一个月之内或至迟两个月便另结新欢，可他们开头毕竟不曾想去当卡梅杜瓦教派修士，也不曾经受过在多年苦等之后，在即将迈进幸福之门的瞬间突遭横祸，顿使一切希望化成泡影的残酷打击。虽说有些俗人对于悲悼亡灵的神圣性并不看重，但是难道能以这样的人为榜样，亦步亦趋吗？

于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晓行夜宿奔赴罗斯，一路伴随他的是良心的谴责，自怨自艾。不过他是公正的，自己承担了全部过错，半点儿也没有埋怨克瑞霞，而且在他的万千烦恼中，又新添了一个烦恼，那就是他不知克瑞霞是否会因为他的匆忙决定而在心灵深处感到他过于轻浮，甚至颇有微词。

“她自己肯定不会这么做，”米哈乌骑士暗自想道，“因为她有一副高洁的心肠，自然也会在别人身上寻求这种高尚品质。”

他想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似乎在她眼中他成了一个卑微渺小的人。

然而，这只不过是一场虚惊罢了。克瑞霞根本就没把米哈乌骑士的服丧当回事，而他多次在姑娘面前提起这件事时，不仅没有激起小姐对他的同情，反而刺激了她的自尊心：难道她这个大活人却比不上一个死者？或者一般而论，难道她克瑞霞就这么卑贱，连死去的阿露霞都能成为她的竞争对手？设若扎格沃巴爵爷参与了私订终身一事的秘密，他定会劝米哈乌骑士稍安勿躁；定会跟他说，女人对女人，彼此是没有多大慈爱怜悯之心的。

事实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走后，克瑞霞一想到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就不免感到惊愕，她的终身大事就这么仓促决定了！这就像砰然关上了一扇门，把她所有的奇思妙想都关在了门外。

从东部边陲来到迄今从未见识过的华沙，在她的想像里，这京都胜地应是别有一番格调、情景的，会有多少主教、达官贵族和声誉卓著的骑士带着他们的家小和护卫从共和国的四面八方云集华沙，来参加王位虚悬期议会和国王选举。届时那里会有多少娱乐，多少表演，多少喧噪在闹腾！在这狂热的漩涡里，在群集的骑士中，定会出现某个陌生的“他”，某个只能是姑娘在梦中偶尔一见的光辉骑士。这样的骑士才会为爱情而燃烧，才会抱着一把奇特拉琴立在窗下，将骑兵仪仗队遣开，久久倾诉自己的爱恋，为他心上的人儿长吁短叹。在经受了数不清的相思之苦之后拜倒在心爱的人儿脚下，在赢得倾心相爱之前，他定会将爱人的丝带久久挂在兵器上，履艰历险，排除数不清的障碍。

可是姑娘想像中的一切，竟什么也没有成为现实。这雾样的朦胧，五光十色，像彩虹似的闪烁着，变换着，最后消散得无影无踪。诚然，在她眼前出现了一位骑士，甚至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骑士，被宣布为共和国头等军人的伟大骑士。但是这位骑士跟她想像中的那个“他”不怎么相像，甚至完全不相像。这儿没有骑兵仪仗队，没有诗琴的弹奏，没有娱乐，没有骑士比武，没有各种表演，没有挂着丝带的兵器，没有骑士的喧闹奔忙，没有那如梦如幻的一切。那一切才真是令人神往啊！那一切就像神奇的童话那样引人入胜，像花朵的馨香那样令人陶醉，像捕鸟的诱饵那样撩人。想到那一切，她的脸就烧得通红，一颗心就狂跳不止，浑身上下就嗦嗦发抖……可这儿有什么？有的只是城外的一座宅院，宅院里有这么一位米哈乌骑士，于是就发生了一段恋情，而且立刻就私订终身！其余的幻象都落空了，都消隐了，像那云翳遮天，月亮的光华消隐……假如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尚能出现在小姐的幻想童话末尾，他就会成为小姐求之不得的一个称心的理想人物。克瑞霞的确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感受，每当她想到他的荣誉，他的高尚，他的英武，想到由于他的骁勇善战，使他成为共和国的骄傲而让敌人闻风丧胆，她便感到自己诚然是深深爱着他的，纵然如此，姑娘似乎总觉得少点儿什么，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委屈，这种委屈有点儿是由于他，或者，这与其说是由于他，毋宁说是由于仓促……

正是这种仓促，竟像一粒沙子落在了双方的心间，而当双方分开的距离愈远，这沙粒对他们双方就愈形成某种痛苦。世事难料，有些东西看似并不起眼，常常微小到有如荆棘之刺，可它一旦扎入人的感情中，伤口或者会逐渐愈合，或者会化脓、日益溃烂，这些都会给人带来痛楚。即便这感情是最伟大的爱恋，也难免拌有痛楚和苦涩的调料。不过，就他们双方的关系而言，还远不能算是已经构成痛苦和苦涩。尤其是在米哈乌骑士方面，对克瑞霞的思念，是特别甜蜜和富有慰藉性的。这思念一路伴随着他，简直是如影随形。

他也曾想过，他们彼此离得越远，她也就变得越是珍贵，他对她就越是思念，越是为她叹息，那将是无尽的相思！对克瑞霞来说，日子也变得更加难熬，因为自从小个子骑士走后，谁也不来拜访凯特林的宅院，日复一日，时间就在单调和无聊中流逝。

御膳官夫人盼望丈夫如久旱之望云霓，总是在计算选举国王的日期，嘴里说的也是他。巴霞变得萎靡不振，没精打采。扎格沃巴爵爷则总是嗔怪她，说她既然拒绝了诺沃维耶斯基的求婚，现在就不该想念他。她确实宁愿那年轻的骑士常来走动，也比完全不照面好。而他却暗自说：“这儿没有我的位置。”不久之后他也跟着伏沃迪约夫斯基走了，去了远方。

扎格沃巴爵爷也想回到斯克热图斯基夫妇那儿去，说他想念那些小淘气包；只为路远难行，他才日复一日地延宕自己的行期。他对巴霞的解释是，由于她的缘故，他才磨磨蹭蹭不肯成行，因为他爱上了姑娘，打算向她求婚。

与此同时，每逢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带着巴霞去拜访利沃夫的监督夫人的时候，他总是跟克瑞霞作伴。克瑞霞从来不陪同他们做这类拜访，因为监督夫人尽管十分可敬，却跟克瑞霞总是格格不入，她忍受不了这个姑娘。不过，扎格沃巴爵爷去华沙的次数倒非常频繁，因为在城里他总会找到称心的伙伴儿消磨时间，不止一次到第二天才大醉而归，于是克瑞霞便经常形影相吊，孤孤零零地打发这些枯燥的日子。在寂寞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有那么点儿想念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同时也有点儿想入非非：假如她的终身大事不是一下子就决定了，而是要经过多次反复才能决定，那么作为米哈乌骑士的陌生的竞争对手，那位童话中的王子该会是副什么模样儿呢？

一天，克瑞霞坐在窗户下边陷入悠悠遐想，眼望着客厅的房门，一道明丽的落日的霞光投射在门上。忽然从房屋的另一边传来了雪橇的铃声。她脑海里闪现出了一个想法：定是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和巴霞回来了。但是铃声并未使她摆脱遐想，甚至她那凝视客厅门的目光也没有收回；这时门给打开了，在晦暗深部的背景上，一名陌生男子出现在姑娘的眼前。

在最初的瞬间，克瑞霞似乎觉得看到的是一幅画，或者是自己睡着了，梦见一个如此神奇的景象出现在眼前……这名陌生男子很年轻，穿一身黑色的异国服装，雪白的花边雀屏领一直垂落到两肩。克瑞霞还在童年时期就曾经见过王国炮兵统领阿尔齐舍夫斯基将军，当时他也是这般装束，由于这样的服饰，再加上他那非凡的俊美，将军的形象使姑娘念念不忘。此刻站立在她面前的这位年轻男子，穿着类似的服装，只是他以自己的俊美不仅使阿尔齐舍夫斯基将军黯然失色，也使所有在世间行走的男人自愧不如。他的头发齐额剪平，可又卷成浅黄色的鬈发分在面颊两边，简直是妙不可言。他那两道深色的眉毛在那大理石般的洁白额头上，描画出明晰的弧形；他的眼神是柔和的，略带点儿悒郁；上颌一撇黄色的胡子，下颌一绺儿尖尖的美髯也是浅黄色的。这副容貌是无与伦比的，既显出高贵，又露出男性的刚毅，两者相得益彰，突出了既是天使又是骑士的特点。克瑞霞顿感胸中喘不过气来，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她无法确定自己眼前所见究竟是幻象还是个真人？他一动不动地站立了片刻，惊异地端详着姣丽的克瑞霞，或者是出于礼貌佯装出一副惊诧的样子；终于他从门口走近前来，脱下礼帽，躬身行礼，帽上的翎羽在地板上拂来拂去。克瑞霞站起身子，但她的两腿打起了哆嗦，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接着她闭上了眼睛。

这时，来人开了口，他的嗓音低悄，但柔和得宛如天鹅绒一般：

“在下是库尔兰的凯特林，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知交，同时也是他的战友。仆役已向我禀报舍下的情况，我得以在自己的屋檐下接待我崇敬的英雄的姐姐和他的亲戚，对我而言，这种荣幸实在难以言表。不过请原谅我的唐突，尊敬的小姐，因为仆役没有对我讲明我将会见到的是谁，猛然目睹小姐的仙姿玉貌，竟像有道强光照得我眼花缭乱……”

作为骑士的凯特林，就是以这种恭维话跟克瑞霞相见了，但姑娘却不能以同样的赞美言辞相报，因为她找不到哪怕是一个简单的词儿。她只是猜想，待他陈词完毕，定会再次向她鞠躬致意。果如所料，就在这室内的寂静中，她确实重又听见拂帽时翎羽掠地的窸窣声。她也感到有必要，很有必要做出某种回应，须要礼尚往来，用谦恭的话语回报他的恭维，否则，她就要被人看做是个没有教养的傻丫头。无奈她连大气儿都喘不出来，太阳穴上和手上血脉突突狂跳，胸口也在快速起伏，仿佛是劳累过度。她张开眼睑，见他恭谨地站立在她的面前，略微低着头，在他那俊美得出奇的脸上，显出倾慕和崇敬的神色。克瑞霞用战栗的双手提起长裙，试图躬身裣衽施礼。幸好就在此刻，她听见有人在门口叫嚷：“凯特林！凯特林！”气喘吁吁的扎格沃巴爵爷张开双臂，奔进了客厅。

他俩顿时拥抱在一起，而在这段时间里，小姐竭力冷静了下来，这才认真地把年轻骑士瞟了两三眼。他则是真挚地把扎格沃巴爵爷搂在怀中，而他的一举一动都显露出非凡的高雅。这既是他从先人那里继承来的，也是在富丽堂皇、精美典雅的宫廷和豪门权贵的府第熏陶出来的。

“你好吗？”扎格沃巴爵爷叫喊道，“我住在你的家里很快活，就像住在自己家里一样。快让我瞧瞧你！嗬！你倒是变瘦了！是不是在闹恋爱呀？我的天，你确实瘦了！你可知道，米哈乌去了团队。啊！你回来得真好！米哈乌再也不想修道院了。他的姐姐带着两位小姐，两个健壮鲜活的妞儿就住在这宅院里，其中一个是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另一个是德罗霍约夫斯卡。我的天！这就是克瑞霞小姐！请原谅，小姐，我起先没注意到小姐就在这儿！不过，若是有谁胆敢否认你们的美貌，就该让这人的眼睛瞎掉，而小姐的花容月貌，这位骑士想必已经瞧在眼里了。”

凯特林第三次低头行礼，笑着说：

“我离家远行时，这儿只算是座军械库，可回来时，我发现它已是座奥林波斯山，因为我刚进家门就见到了一位女神。”

“凯特林，你怎样呢？”扎格沃巴爵爷再次叫嚷道，他觉得一次拥抱还不够劲，于是又伸出胳膊把凯特林揽在怀中。

“这算什么！”他说，“你还没见到小侍卫呢！她们一个是美人，另一个是蜂蜜，蜂蜜！你过得好吗？凯特林！愿上帝赐你安康！我要对你称‘你’行不？这样称呼对一个老人要方便得多……来了客人你高兴，是吗？……马科维耶茨卡夫人住到这里来了，因为在召开王位虚悬期议会的时候，找旅店实在太困难了，不过现在要容易些。她定会搬走的，因为带着两位小姐住在一个单身汉家里总不太好，怕有人会用怀疑的目光斜着眼睛看你，怕会惹来什么流言蜚语……”

“看在上帝的面上！我决不让这么做！我跟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情分何止是朋友，而是兄弟，我要把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当作亲姐姐留在我的家里。我头一个就请小姐说情，不要搬走，若有必要，我会跪下来恳求！”

说到这儿，凯特林果真在克瑞霞面前跪下并抓起姑娘的手按到嘴唇上，乞求地望着克瑞霞，以一种既欢悦又蕴含悒郁的目光，直盯入姑娘的眼底。她羞涩起来，面红耳赤，尤其是扎格沃巴当即咋呼起来：

“瞧吧，他刚进家门，就在姑娘面前双膝跪地了。我的天！我要告诉马科维耶茨卡夫人，说我亲眼见到你们这副模样儿！……厉害呀，凯特林！克瑞霞！小姐倒是要见识见识宫廷习俗了！……”

“宫廷习俗我可不懂！”姑娘慌得六神无主，悄声说道。

“我能指望小姐说情吗？”凯特林问。

“起来吧，阁下！”

“我能指望小姐说情吗？我是米哈乌骑士的兄弟，让这房子空着，可就太辜负它了！……”

“在这儿，我的愿望是无足轻重的！”克瑞霞回答，神情显得清醒了许多，“当然对阁下的好意，我是十分感激的。”

“多谢小姐！”科特林说着，又把姑娘的手按到了嘴唇上。

“哈，门外冰天雪地，而丘比特却是光着身子一丝不挂，不过我想，只要他到这里来，在这房子里是不会冻坏的！”扎格沃巴叫嚷道。

“阁下就让人安静点儿吧！”克瑞霞说。

“照我看，今后没有别的，只有唉声叹气了，那叹出的气儿，都足够让冰雪消融了……”

“感谢上帝，没让阁下失去逗趣的幽默，”凯特林说，“因为快乐是健康的标志。”

“也是良心干净的标志，人生至要是无愧于心！”扎格沃巴回答，“《圣经》上的先知说过：‘谁身上痒，谁就挠。’我良心上不痒，所以我快活！你好吗，凯特林！让不洁的良心见一百个鬼去吧！嗬！我见到了什么？过去我见你穿波兰服装，戴猞猁皮尖顶帽，腰挎马刀；可这会儿，你倒又变成个什么英国佬了，支着两条又长又瘦的腿走来走去，活像只鹳鸟！”

“因为我在库尔兰呆的时间长了，那儿不兴穿波兰服装，而这会儿我又在华沙的英国使团盘桓了两日。”

“你是从库尔兰回来的？”

“是的，我的义父过世了，他在那儿又给我留下了一份家产。”

“愿他永远安息！他是天主教徒吗？”

“是的。”

“在这一点上你至少有所慰藉。不过你该不会为了那份库尔兰的家产就抛下我们扬长而去吧？”

“我会活在这里，死也在这里！”凯特林说，同时朝克瑞霞瞟了一眼。

姑娘顿时垂下了她那长长的睫毛。

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回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凯特林一直走到宅院大门口迎接她，把她迎进宅子，对她表现出的那份儿尊敬、殷勤和礼仪之周到，简直就像在迎接一位藩王的王妃。她打算过一天就进城找地方住，但是，不管她如何执拗都全然无用，她的打算终究落了空。因为年轻骑士一个劲儿地援引自己跟伏沃迪约夫斯基之间的手足情分，再三恳求，甚至双膝跪地求她别走，直到夫人答应住下方休。只是做了这样的安排：请扎格沃巴爵爷再次多留住些时日，以他的年高德劭、资深望重庇护三位女流不受恶人飞短流长的中伤。老爵爷高兴地允了，因为他对小侍卫极其眷恋；再说，他脑子里也在策划某个宏图，要求他必须在场关照。两位小姐自然都是喜不自胜，而巴霞则是立刻便公开站到了凯特林一边。

“今天我们反正是搬不走的。”她对犹豫不决的御膳官夫人说，“既然走不了，那么以后我们在这儿是住一天或是住十二个一天，还不都是一回事！”

凯特林让她喜欢，就跟让克瑞霞喜欢一样，因为他让所有的女性都喜欢；何况，巴霞迄今还没见过任何外国骑士，除了那些外籍步兵军官，那类人通常都是军阶较低，举止相当粗野的凡俗之辈；因此她常围着凯特林团团转，摇晃着额发，翕张着鼻孔，带着童稚的好奇端详他，她是如此纠缠不休，最后就不免受到马科维耶茨卡的轻声训斥。但不管怎么训斥，她照旧无止无休地用眼睛探索他，仿佛是想对他这位军人的价值作出评价，终于她开始向扎格沃巴爵爷询问究竟。

“这是位出类拔萃的军人吗？”她悄声问老贵族。

“可不是！他的名声已响得不能再响了。你瞧，他的阅历多么丰富。他十四岁时就投军讨伐英国叛逆，而且始终坚持自己的天主教信仰。他也是位出自高门大户的贵族，这从他的习俗、仪表你就能看得出来。”

“打仗时，阁下见过他吗？”

“都见过上千次了！哪怕在炮火底下，你要他立正，他就立正，连眉毛都不皱一皱；有时他拍拍马脖子，一边准备冲锋，一边还准备谈情说爱呢。”

“边打仗边谈情说爱，那会儿很时髦吗？”

“那会儿的时髦是什么都能干，只要是表现对枪炮的蔑视，什么都行。”

“嗯，那么个对个儿决斗，他同样很杰出吗？”

“噢，噢！一只厉害的黄蜂，没什么好说的！”

“他能斗得过米哈乌骑士吗？”

“哦，跟米哈乌决斗，他可不成！”

“哈！”巴霞带着自豪，高兴得叫了起来，“我就知道，他斗不过！我立刻就料到了，他斗不过！”

说着，她拍起了巴掌。

“这么说，你也转到米哈乌一边啦？”扎格沃巴问。

巴霞摇了摇额发，沉默了；过了片刻，她从心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嗐，那又怎样？我很高兴，因为他本来就是我们的！”

“不过，你该注意到一点，也该牢牢记在心中，小侍卫！”扎格沃巴告诫道，“如果说在战场上很难找到比凯特林更危险的对手，那么对于女孩儿他就该是尤其periculosus了，女孩们会因他的魅力而疯狂爱上他！可他也算得上是个情场老手，也是经验丰富的。”

“这话阁下只该去对克瑞霞讲，因为在我脑子里根本就没把爱情当回事。”巴霞说道，接着她就转向德罗霍约夫斯卡，叫道，“克瑞霞！克瑞霞！快到这儿来，跟你说句话。”

“我这不来了？”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说。

“扎格沃巴爵爷刚才讲，没哪个姑娘对凯特林不是一见钟情的，只要对他瞥上一眼，立刻就会爱上他。我已把他从各个角度看了个遍，可还是没动心，那么你有没有什么感觉？”

“巴希卡！巴希卡！”克瑞霞以和解的口吻说。

“他让你喜欢，不是吗？”

“你算了吧！该稳重点儿！我的巴霞，别胡说八道，凯特林骑士朝这儿来了。”

果然，克瑞霞还没来得及坐下，凯特林就来到了跟前，问道：

“我能不能加入诸位一伙的交谈？”

“我们衷心欢迎！”耶齐奥尔科夫斯卡回答。

“我斗胆问一句，刚才在谈什么？”

“谈爱情！”巴霞不假思索地嚷道。

凯特林在克瑞霞身边坐了下来。好一阵儿他们都沉默不语，因为一向清醒和矜持的克瑞霞一碰到这位年轻骑士，就变得出奇地胆小、羞涩，欲言又止。于是凯特林又头一个开头，问道：

“果真是在讨论这么一个有趣的话题？……”

“不错！”德罗霍约夫斯卡低声说。

“我倒乐于听听小姐的看法。”

“请阁下见谅，因为我既没有那份胆量，也没有那份才智，因此，我倒宁愿洗耳恭听阁下的新见解。”

“克瑞霞的话有道理，”扎格沃巴插言道，“让我们听听！”

“有问题就请提吧，小姐！”凯特林说。

他把眼睛略微向上抬起，若有所思，接着，尽管没有谁提出问题，他就开始说了起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爱是沉重的苦役，由于爱，自由人会变成奴隶。就好比一只鸟儿，正在自由飞翔，突然被箭射中，便落到猎人的脚前。人也是如此，一旦被爱情之箭射中，便再也没有力量从爱人的脚边飞走……

“爱是残疾，因为人一旦堕入爱河，便成了瞎子，除了他的爱恋，世上的一切全然看不见……

“爱是忧伤，因为人得为它多流多少泪，胸口得多叹多少气？一个人恋爱了，他就没有心思梳洗打扮，也不再去想跳舞、玩牌、游戏，一天到晚只是坐着发呆，双手抱膝，长吁短叹，就像失去了哪个亲人似的……

“爱是疾病，因为人在恋爱时，犹如得了病，脸会变得煞白，眼眶陷落，双手发抖，手指瘦得皮包骨；人就要寻死觅活，或者神经迷乱，蓬头垢面瞎逛荡，跟月亮交谈；喜欢把爱人的名字写在沙地上，一旦风吹沙掩，他就会哀叹：‘不幸呀！不幸！……’于是就痛哭流涕……”

凯特林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也许有人会说，他陷入了沉思默想。克瑞霞听着这些话，犹如在听一支支歌，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她那长了汗毛的嘴巴略微张着，一双眼睛从未离开骑士俊美的面孔。巴希卡的额发全部都垂落到眼睛上，因此难以看出她在想什么，不过她倒也是静悄悄地坐着。

这时，扎格沃巴爵爷大声地打了个哈欠，深深呼了口气，伸出两条腿，说道：

“谈这种恋爱，还不如去给狗做双皮鞋！”

“然而，”骑士又开了口，“如果说谈恋爱是件苦差事，那么不谈恋爱就会更苦，因为没有爱情，谁又能充分享受欢愉、声望、财富、花的芳香和珍宝的贵重？谁又不会对着他所爱的人说：‘我宁愿要你，而不要一个王国，一柄权杖；为了你，我宁可不要健康，不要长寿’？由于谁都愿意为爱献出生命，因此可以说：爱情比生命更为可贵，价值也更高……”

凯特林结束了他的高论。

两位小姐相互依偎坐着一动不动，对他的话里蕴含的温情和他那些有别于波兰骑士的有关爱情的精辟论述赞叹不已；扎格沃巴爵爷听到后半截竟打起瞌睡，这会儿突然惊醒，眨了眨眼睛，瞧了瞧这个，又瞧了瞧那个，再瞧了瞧第三个，终于醒过来，大声问道：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

“我们都在说：‘祝阁下晚安！’”巴霞道。

“啊哈！我已知道了：我们刚才谈的是爱情。那么结论又如何呢？”

“大衣的衬里胜过面子。”

“没什么好说的！谁叫我打了个盹儿。不过你们说的是：爱得挠心，哭个不停，唉声叹气，黯然伤神！而我又步你们的韵脚，找到了一个同韵的词儿，那就是‘困得不行……’尤以后者为先，因为时间已晚。我得向你们大伙儿道晚安了，请你们连同你们的爱神让我安静点儿吧……上帝，上帝呀！猫没吃到猪油总是喵喵叫，吃到了猪油就舔舔嘴巴，万事皆休。想当年，我跟这凯特林一样俊美，跟他相像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我也曾爱得晕头转向，如痴似狂，甚至曾有只公羊用角牴我的屁股，把我牴了个把钟头我都浑然不觉。可如今到了老年，我只想好好休息，特别是若遇上个殷勤好客的主人，他不仅会把我送到卧室，上床前还会陪我喝个一醉方休。”

“愿为阁下效劳！”凯特林说。

“我们走吧，走吧。你们瞧，月亮已升得多高了。明日准是个大晴天。天空繁星灿烂，亮得犹如白昼，凯特林给你们谈爱情都准备谈个通宵，不过你们要记住，人家可是刚刚经历过长途跋涉，鞍马劳顿。”

“我并不劳累，因为我在城里已经休息了两天。我担心的只是两位小姐恐怕不习惯熬夜。”

“听阁下谈话，夜晚似乎过得特别快了。”克瑞霞说。

“在太阳照耀的地方，没有黑夜！”凯特林含义颇深地回答。

于是他们各自回房，确实已经很晚了。同住一室的两位小姐通常在入睡之前总要闲聊许久，但这天夜晚，巴霞却无法挑起克瑞霞的谈兴，无论巴霞想谈点儿什么，克瑞霞总是沉默不语，至多也是用半句话搪塞。甚至有好几回，每当巴霞谈到凯特林，开始杜撰个笑话拿他开涮或者用摹仿他说话的语气取乐，克瑞霞总是以前所未有的温情搂住她的脖子，求她别作这种无稽的笑谈。

“巴霞，他在这儿是主人，”她说，“我们是寄居在他的屋檐下……而且我看得出，他是一见面就喜欢上你了。”

“你怎么知道？”巴霞问。

“谁会不喜欢你呢？所有的人都爱你……还有我……非常爱你。”

克瑞霞这么说着，就把自己姣丽的面庞贴到巴霞的脸上，依偎着她，亲吻她的眼睛。

终于她们上了床，但克瑞霞久久不能入睡。她感到惴惴不安，有时她那颗心跳得如此急速，以致她不得不把自己双手按在自己丝绸般柔软光滑的胸脯上压住它的狂跳。有时，她试图合拢眼睑强迫自己入睡，可就在那时，她觉得似乎有某个人的头俯向了她，这头颅俊美得有如一场春梦，而她的耳边仿佛听到了一阵柔声细语：

“我宁愿要你，而不要一个王国，一柄权杖；为了你，我宁愿不要健康，不要长寿，不要生命。”

1. ✑ 希腊的一种弦乐器。

2. ✑ 克瑞什托夫·阿尔齐舍夫斯基（1592–1656）于1629–1638年间作为将军在荷兰军中服役，1648年曾参加皮瓦夫策战役，同年统领保卫利沃夫的战争，1649年参加兹博罗夫战役，战功卓著。

3. ✑ 英国叛逆指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1599–1658）的追随者，克伦威尔是英国独立派的领袖，1642年起兵反对王党的军队，1649年处死英国国王查理一世，宣布成立共和国，1653年自任“护国主”。

4. ✑ 拉丁语，意为：危险的。

5. ✑ 此话的含义是：事物的实质不如外表。

第十二章

几天之后，扎格沃巴爵爷给斯克热图斯基写了封信，在信的末尾他写道：

“如果我在选举国王之前未能返家，望勿惊异。我之所以迟迟未归，并非由于对你们的关切和眷恋不如从前，而是由于有事缠身。我只是担心魔鬼会来捣乱，让我筹划的好事最终变成幻梦泡影，这岂不就是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待米哈乌回来，若是我不能立刻对他说：‘那一位已是名花有主，而小侍卫还是自由之身’，那就再糟糕不过了。一切都靠上帝保佑，不过我以为到那时无需催逼米哈乌就范，也无需做什么长时间的praeparationes，待你们夫妇到来时，即可见到现成的订婚礼。想起当年你们赐我奥德修斯的雅号，我当运用谋略，一次再次凭我三寸不烂之舌，竭尽美言之能事，促使好梦成真。诚然，这对我并非轻而易举之事，但既然我毕生崇尚真理高于一切，也乐得以此怡神养寿，尤其是为了米哈乌和小侍卫，我更应不辞劳苦，因为这两位都堪称金不换的人物。让我拥抱你们夫妻俩和那些小淘气鬼，把你们紧紧贴在心窝里。求至高无上的上帝保佑你们。”

扎格沃巴爵爷写完信，在信纸上洒了些沙子，再用手把吸干墨汁的沙子抖掉，然后把信举到离眼睛远点儿的地方重读了一遍，再把信叠好，从手指上摘下纹章指环准备盖印加封，就在这时，凯特林找他来了。

“日安，阁下！”

“日安，日安！”扎格沃巴爵爷回答，“感谢上帝，天气好极了，我正想派名信使到斯克热图斯基夫妇那儿去。”

“请转达我对他们的敬意。”

“我已经这么做了，写完信，我立刻就想：必须转达凯特林对他们的问候。他们夫妻得到好消息，定会高兴的。当然，我已代你道了好。我还用国事信件的格式郑重其事地写到了你和两位小姐。”

“阁下写这些干什么？”

扎格沃巴爵爷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指头轻轻地点着。然后微微低下头，眼睛从眉毛下边斜觑着凯特林，说道：

“我的凯特林！其实，无需是个先知，就能预见到什么地方有燧石跟火镰，那里或早或迟总能碰出火花来。你是美男子中的美男子，而两位小姐，就连你也没法儿把她们比下去以使她们在你面前黯然失色。”

凯特林这一下可是大大地慌了神儿。

“除非我眼中生了白翳，或者干脆是个野蛮人，”他回答道，“我怎么能看不到她们的美貌，不对她们崇拜之至呢。”

“不过，你要注意！”扎格沃巴含笑望着凯特林烧得通红的面孔调侃道，“只是有一点，如果你不是野蛮人，那你就不该一眼看中两个，因为只有土耳其佬才会这么干。”

“阁下怎么能这样猜测我？”

“我并不是猜测，只是暗自这么嘀咕……哈！这个负义的家伙！就是你叽叽喳喳给她们谈论什么爱呀情的，害得克瑞霞三天来总带着一副煞白的嘴脸走来走去，活像在找药吃似的。唉！这也毫不奇怪！我自己年轻时也曾抱着诗琴，在大冷天站在某个黑发小姐的窗下，那小姐长得活像德罗霍约夫斯卡。而且我还记得唱过的歌曲：

小姐忙了一整天，

正在香闺睡得甜，

我在这厢吹风笛，

声声钻入你心间。

嗬！嗬！

如果你想唱，我可把这支歌借给你，或者给你编一支完全新的，因为我从来就不乏才气。你有没有注意到，德罗霍约夫斯卡某些地方令人想起从前的比莱维奇小姐？只是那一位头发是亚麻色的，嘴唇上没有这许多绒毛。不过许多男子还将此视为一种更大的魅力，认为女子嘴上长汗毛是稀有的现象。常言道，物以稀为贵嘛。她望着你时，那模样儿真是妙不可言。我在给斯克热图斯基夫妇的信中写的正是这件事。难道她不是很像当年的比莱维奇小姐吗？”

“乍一看我倒没发现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不过有可能是像的，从身材到姿态，倒可能令人想到她。”

“那好，现在你听着，我要告诉你个arcana，就当是跟你说私房话，只因你是朋友，所以你该知道：要管住自己！别对伏沃迪约夫斯基以怨报德，让他尝到不义的苦果。因为我和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已事先从这两个姑娘中为他选中了一个。”

说到这里，扎格沃巴爵爷开始敏锐而执拗地望着凯特林的眼睛，而那一位给他盯得脸色发白，问道：

“是哪一位？”

“是德罗—霍—约夫—斯卡。”扎格沃巴缓慢地回答，几乎是一字一顿。

接着他噘起了下唇，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在紧蹙的浓眉下，使劲地眨了起来。

凯特林缄口不言，他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扎格沃巴忍不住问道：

“对此你怎么看？嗯？”

那一位回答说：

“请阁下放心，我不会放纵自己的心，绝不会去损害米哈乌。”

他说话的嗓音有些儿变了调，却是坚定有力的。

“你有把握？”

“我这一生受过许多苦，”骑士回答，“我以骑士的荣誉担保：绝不放任自己。”

这时，扎格沃巴爵爷忽然向他张开了双臂，叫嚷道：

“凯特林！你放任一下也无妨，你无须约束自己，可怜的人，你爱怎么放纵都行，因为我只不过是想试试你罢了。我们给米哈乌选中的不是德罗霍约夫斯卡，而是小侍卫。”

凯特林的脸顿时熠熠生辉起来，显示出由衷的、莫大的欣慰。他一把抓住了扎格沃巴，久久地将他搂在自己怀中，接着又问：

“可以肯定，他们彼此相爱吗？”

“谁能不爱上我的小侍卫？谁？”扎格沃巴回答。

“这么说，他们已经订了婚？”

“还谈不上订婚，因为米哈乌只算刚刚摆脱服丧的哀伤。不过他们会……你要信任我这颗脑袋。姑娘虽然躲躲闪闪，刁钻得像只伶鼬，不过她对米哈乌是有好感的，因为在她心中战刀是最重要的……”

“我的天，我还以为……”容光焕发的凯特林岔开了他的话题。

“哈！你还以为……是的，米哈乌仍在为那一位哭泣，不过，如果有哪位姑娘能合他的心意，那就一定得是小侍卫，因为她很像那位死者，只是在眉目传情这一点上还不如那位。她毕竟比那位年轻。一切都很凑巧，不是吗？我会促成这段姻缘，到选王时这儿就会举办两场婚礼！”

凯特林二话不说，只是又一次把扎格沃巴爵爷搂在怀中，同时把自己俊美的脸颊紧紧贴在他那张红彤彤的面孔上，老贵族喘了口粗气，问道：

“这么说，德罗霍约夫斯卡已经跟你黏附上啦？”

“我不知道，不知道，”凯特林回答，“我知道的只有一点，那就是：姑娘的天姿国色令我赏心悦目，一见到她，我就自认她是我这颗伤透的心还能爱上的惟一的姑娘。也就是那一夜，我长吁短叹，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为那可爱的人儿受尽了相思之苦。从此她的倩影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脑际，也没有离开过我的心灵，她就这样控制了我整个身心，就像一位女皇握有臣服之国和忠顺之子民。这究竟是爱情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

“可你知道，这不是一顶便帽，不是扯三肘呢子就能做成的一条军裤，不是马肚带或者兜住马尾巴的后鞘带，不是香肠炒鸡蛋，也不是一军用水壶烧酒。如果你想弄清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不妨去问克瑞霞，若是你要我去问，我也乐于效劳。”

“阁下千万别这么做，”凯特林笑着说，“如果我注定淹死，那就让我哪怕还有几天时间能觉得自己似乎仍可在水中游。”

“照我看，你们这些苏格兰人打仗算得上是棒小伙儿，可在搞恋爱这类事情上却完全不在行。对付女人，就该像对付敌人那样，需要有股冲劲，有股一往无前的精神。Veni，vidi，vici，这曾是我的座右铭……”

“如果我想实现自己最狂热的欲念，到时候我兴许会去请求阁下友谊的auxilium。虽说我已获得公民权，我的血管里流的是贵族的血，但在这里，我的姓氏毕竟是默默无闻的，我不知道御膳官夫人对我持什么态度……”

“御膳官夫人？”扎格沃巴打断了他的话，“这一点你也别担心，御膳官夫人纯粹是部留声机。我怎么上发条，她就怎么唱。我立刻就去找她。甚至需要给她事先提个醒儿，让她对你跟姑娘的交往方式不要斜着眼睛看，设若你们苏格兰的方式与我们波兰的方式不同，也要她多多包涵。当然，我不会以你的名义向她提亲，只会对她说，你看上了姑娘，能让这团面粉发成一个面包，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了。上帝垂怜，这会儿我就去找她。你别发怵，要知道，我这个人最爱管闲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尽管凯特林一个劲儿地阻止，扎格沃巴爵爷还是站起身来，走了。

在去找御膳官夫人的途中，他遇上了像一贯那样健步如飞的巴霞，便对她说：

“你可知道，克瑞霞已彻底把凯特林降服了。”

“给她降服的，他可不是头一个！”

“而你，对这件事该不会斜着眼睛看吧？”

“凯特林是个玩具娃娃！一名温文尔雅的骑士，但还只是个玩偶。瞧，我的膝盖儿给车辕撞了一下，没给阁下好脸色看，就这么回事！”

说到这里，巴霞弯下腰，开始揉她的膝盖，同时望着扎格沃巴爵爷；而他却说：

“我的天！你也该小心点儿！这会儿你往哪里飞？”

“去找克瑞霞。”

“她在干什么？”

“她？一段时间以来，她总爱吻我，像猫一样往我身上蹭。”

“别对她说，她把凯特林降服了。”

“啊哈！我忍得住吗？”

扎格沃巴爵爷心里很明白，巴霞肯定忍不住要说，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要她别多嘴多舌。

他继续往前走，对自己的狡黠心中暗自得意，而巴霞则像颗炮弹似的落到了德罗霍约夫斯卡小姐的卧室。

“我碰伤了膝盖儿，而凯特林发狂似的爱上了你！”她一到房门口就这么嚷起来，“我没有注意到车辕从车库里伸了出来，怪我没留神，一步撞了上去！痛得我两眼直冒金星，但这算不得什么！扎格沃巴爵爷求我，别把凯特林的事儿跟你唠叨。我没对你说过，会这样吗？我可是一见凯特林就说过了，而你还想把他塞给我！别怕，大家都了解你！我这膝盖还有点儿疼痛！我没把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塞给你，但劝你接受凯特林，嚯！这会儿他正在整栋屋子里转悠，双手抱头，自言自语。干得漂亮，克瑞霞，干得漂亮！苏格兰佬，苏格兰佬，猫，猫！”

巴霞说着，把一根手指头伸向了女友的眼睛。

“巴霞！”德罗霍约夫斯卡嚷道。

“苏格兰佬，苏格兰佬，猫，猫！”

“我是多么不幸，我是多么不幸啊！”克瑞霞陡然喊叫起来，而且泪流满面。

过了片刻，巴霞开始劝慰她，可是毫无用处。

姑娘抽抽搭搭痛哭起来，她生来从未这么哭过。

确实，在整座宅院里，没有人知道她是多么不幸。几天来她处于一种狂热状态，她的脸变得惨白，眼睛深陷了下去，胸部急剧地起伏，喘出时断时续的粗气，声音变得沙哑而短促。她身上发生了某种奇怪的变化，仿佛是得了一场急病。这变化不是慢慢地逐渐到来的，而是事出猝然，宛如一阵旋风，一场暴风雨，猛地一下子把她卷到了半空；像烈焰烘热了她浑身的血液，像闪电的光芒使她头晕目眩。这股力量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无情，以至她无法抗拒，哪怕抗拒一会儿都不成。宁静的心境远离了她。她的意志颓丧了，犹如折断了翅膀的鸟儿……

她自己也不清楚她究竟是爱凯特林还是恨这个人，她一想到这个问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惧就笼罩了她；然而她却感到，她的心只是由于他才跳动得如此急速，她的头脑只是因为想着他才如此杂乱无章；她全身心都塞满了他，他在她身边，在她周围，在主宰着她。她无法自持、自保！不爱这个人很难，不想这个人更难，因为她眼中看到的是他的形象，耳中听到的是他的声音，她为这个人而陶醉，她整个灵魂都浸透了这个人……哪怕睡觉她都没法儿摆脱这个纠缠不休的人，因为她一闭上眼睛，他的头就俯向了她，对她悄声说：“我宁愿要你，而不要一个王国，一柄权杖；为了你，我宁可不要荣誉，不要财富……”这颗脑袋离她这么近，这么近，甚至在黑暗中，那血色的红晕仍然漾满了姑娘的额头。这是个满腔热血的罗斯姑娘，因此有某种无以名状之火燃烧在她心间，这烈焰是她迄今所不曾见过的，而且从不知它是这样存在的，其燃烧之炽烈，使她既恐惧又羞怯，既痛苦又欢悦；这痛苦混杂的欢悦，使她虚弱至极，使她昏昏恹恹彻夜难眠。黑夜没有给她带来小憩，她感到越来越疲惫，仿佛经历了巨大的辛劳。

“克瑞霞，克瑞霞！你这是怎么啦！”她暗自这么叫道。可她似乎是被酒灌醉似的，处于一种无止无休的神志不清、精神恍惚之中。

眼下还是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也没有。到目前为止，她没有单独跟凯特林交谈过两句话，虽说对他的思念占据了她整个的心；不过也确有某种本能在不停地对她轻言细语：“你要谨防！你要回避他！”于是，她也就回避了。

至于她跟伏沃迪约夫斯基私订终身的事，迄今她想都不想，这是她的幸运。她之所以不想，正是由于迄今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她对谁都不想，既不想自己，也不想其他人，想的只有一个凯特林！

她把这种思念深深藏在心底，想到无人会揣摩到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无人会去管她和凯特林的事，这也给她带来莫大的慰藉。巴霞的一席话，骤然使她相信，事情并非如此。相信人们已经都在看着他们，在思想上已经把他俩连在一起了，人们已经猜到了。于是烦恼、羞怯、痛苦一齐涌上心头，摧毁了她原有的想法，她便大哭了起来，活像个孩童。

然而，巴霞的话只能算是形形色色的讥诮、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挤眉弄眼、摇头晃脑的开始，此后，许多话中有话的双关语，都是克瑞霞不得不承受的。这种局面在进午餐时就开始了。御膳官夫人一反常态，开始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凯特林身上，又从凯特林身上移到她身上。扎格沃巴爵爷意味深长地干咳了一声。席间的谈话不时莫名其妙地中断，弄得大家都不吭声。有一次，就在这种沉默之际，心不在焉的巴霞扯着全桌人都能听见的嗓门儿叫喊道：

“我知道点儿什么，但我不说！”

克瑞霞的脸立刻就烧得通红，然后一下子又变得苍白，仿佛有什么可怕的危险降临在她周围；凯特林也低下了头。两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巴霞的话涉及的是她们俩。虽说他们俩彼此回避，也不交谈；虽说她时刻提防，不向他投去一瞥，但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俩之间正在发生点儿什么，正在滋生某种模糊不清的、共同的窘迫，这既使他们相互接近，同时又让他们彼此疏远。由于这种共同的尴尬处境，他们完全丧失了交往的自由，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对他们而言，所幸的是巴霞的那句话谁也没有认真对待，尤其因扎格沃巴爵爷准备进城，要带一大帮骑士回来，所有的人关心的就都是这件事。

果然，这天晚上，凯特林的宅院明烛高照，灯火辉煌。来了十几位军人，还有乐队，这是殷勤的主人为给夫人和两位小姐找乐子特意请来的。诚然，举办舞会有所不便，因为时值大斋期，凯特林又在服丧，这些都是障碍，人们都只是听音乐，聊天，夫人和小姐们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御膳官夫人穿的是一身东方丝绸，小侍卫的服饰华丽，五彩缤纷，她那艳如玫瑰的脸庞和她那不时耷拉到眼睛上的淡黄色秀发，吸引着军人的目光，令人神往；她那机智、果敢的言谈常引起阵阵笑声。她仪态万方，既具有哥萨克的豪爽，又充满无法形容的娇媚，两者相互掺和，相得益彰，更令军官们赞叹不已。

克瑞霞即将服满父丧，她身上穿的是用银线绣花的白色衣裙。骑士们有的把她比作朱诺，有的把她比作狄安娜，却没有一个骑士跟她过于接近，没有人在她面前捻八字胡、碰鞋后跟，没有人故意挡她的路；任何人也没瞪起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望着她，或者试图跟她进行什么有关情爱的交谈。但是，很快她便注意到，那些带着惊叹和崇拜的神情向她张望的人，后来又去打量凯特林；有些人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似乎在向他表示祝贺和祝愿，而他则耸耸肩，摊摊两手，似乎在否认什么。

克瑞霞天生敏感，而且富有洞察力，她几乎确信人们对凯特林说的正是她，而且几乎已把她看成他的未婚妻了。由于她没法儿预知扎格沃巴爵爷已经跟这些人中的每一个人都咬过了耳朵，因此她也就没法儿弄清人们的各种揣测究竟由何而来。

“难道我额头上写有什么？”她忐忑不安地暗自思忖，不禁紧张起来，又是害羞，又是担心。

突然有些只言片语传到她的耳中，似乎并不涉及她，但声音很高：“凯特林真幸福！……”“他天生命好……”“有什么可奇怪的，因为他本人就是个美男子！”等等。

也有些谙悉礼数的骑士想讨她的喜欢，对她说点儿什么好听的话，就跟她聊起了凯特林，对他赞扬备至，夸他骁勇善战，宅心仁厚，人情练达；赞美他熟谙宫廷习俗和他古老的贵胄门第。而克瑞霞，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必须听，她也就不由自主地转动着眼睛，寻找谈话中提到的那个人，有时跟他的目光相遇，就在回眸对视之间，突然有股魔力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控制了她，她在不知不觉之中，为他的形象所陶醉。因为跟所有在场的粗里粗气的军人相比，凯特林是多么不同啊！“这简直就是位王子置身于自己的扈从之间。”克瑞霞思忖道。她望着他那颗高贵的、世代簪缨的头颅，他那双流溢着某种天生伤感的安琪儿式的眼睛，望着他那浓密金发遮掩的前额，姑娘不由喜不自胜。她在内心深处感到飘飘然，发晕，发虚，似乎这就是人世间予她最珍贵的一颗头颅。凯特林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可他不想增添她的慌乱，并不走近她，除非是有个什么人坐在她身边。可他给她以至高的尊崇，至大的关切，几乎即便他面对的是一位女王，他能给予的尊崇和关切也不会比这更多的了。每回和她谈话，他都把头探向她，一只脚略向前伸，似乎是给她传个信号，他每时每刻都准备拜倒在她面前；每回跟她交谈，他总是毕恭毕敬，态度严谨有度，从不油腔滑调；虽然，比方说跟巴霞谈话，他倒是乐于戏谑逗趣。在跟克瑞霞的交往中，凯特林除了显示出至极的尊崇之外，应该说，在这尊崇里还潜藏着某种柔情的悒郁。正是由于他这种严肃认真的态度，其他人也没有一个敢于说句过分粗俗的话，或者敢于开过分的玩笑。似乎每个人都深信，姑娘的端庄和身世是大大高于在场所有的人的，似乎给她多大的礼遇都不算过分。

克瑞霞为此对他心怀由衷的感激。总而言之，这个夜晚，她过得虽然费神，却是甜蜜的。接近子夜时分，乐队停止了演奏，夫人和两位小姐跟大伙儿告辞，骑士们则频繁传杯弄盏，痛饮琼浆，开始了更加热闹的游戏。在这场游戏中，扎格沃巴爵爷荣膺统帅之尊荣。

巴霞上得楼来，快活得像只小鸟儿，因为她玩得实在太开心了。在跪下作晚祷前，她发起了疯，炒爆豆子般地说些废话，摹仿这个那个来客的举动，调笑一番，最后她拍起了两手，对克瑞霞说道：

“太棒了，你的这个凯特林回来得真是太好了！有他在，至少这儿会不乏军人来往！嚯！但愿大斋戒期快点儿结束，我要尽情跳舞，直跳到昏迷不醒。我们要享受生活！要在你和凯特林的订婚礼上，在你的婚礼上，玩个痛快！如果我不把这座宅院闹个底朝天，就让鞑靼人把我抓去当俘虏！如果他们就这么把我们抓走，那会是怎样一番情景？那才有热闹看呢！哈！凯特林真棒！为了你，他招来了这许多乐手，而由于你，我也能享受享受。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又一个新的惊喜，办不到这一点，他是不会罢手的！……”

说完这句话，巴希卡猛然跪倒在克瑞霞的脚前，双手将她拦腰抱住，摹仿凯特林的声音，悄声说道：

“亲爱的小姐！我是这么爱小姐，爱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无论是步行还是骑马，无论是饭前还是饭后，我都爱着小姐！我会永生永世爱小姐，我会以苏格兰人的方式爱小姐……那么你肯不肯成为我的……！”

“巴希卡，我可要生气了！”克瑞霞叫嚷说。

但她并没有生气，倒是抱住了巴希卡，好像在竭力把女友扶起来，还亲吻起了她的眼睛。

1. ✑ 拉丁语，意为：准备工作。

2. ✑ 奥德修斯是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之一，特洛亚战争的参加者，史诗《奥德赛》的中心人物。他以勇敢、机智、狡猾出名，诨名为“智多星”。在《火与剑》和《洪流》中扎格沃巴也被称为“智多星”，“奥德修斯”。

3. ✑ 拉丁语，意为：秘密。

4. ✑ 波兰旧时的一种长度单位，指自肘到中指间的长度，约合半米。

5. ✑ 拉丁语，意为：我来过，我看到了，我胜了。这是古罗马统帅恺撒（Gaius Julius Caesar，前100–前44）在公元前47年取得法萨罗战役胜利后说的一句名言。

6. ✑ 拉丁语，意为：帮助。

7. ✑ 在波兰语中，szkot意为苏格兰佬，kot意为猫，szkot与kot谐音，且同韵。

8. ✑ 大斋期，指天主教的复活节前为期40天的大斋戒，故又称四旬斋。

9. ✑ 朱诺，罗马神话中天神朱庇特之妻，天后，相传是位绝世美人。

10. ✑ 狄安娜，即希腊神话中的月神，又是狩猎女神和庇护野生动物的女神。

第十三章

扎格沃巴爵爷深知，小个子骑士钟情于克瑞霞甚于对巴希卡，而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他才决定搬开克瑞霞这块绊脚石。也因他对伏沃迪约夫斯基了解甚深，确信他一旦没有选择的余地，定会转向巴霞，而巴霞又使这老贵族如此心醉、着迷，以致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喜欢别的姑娘超过喜欢她。同时他认为，对伏沃迪约夫斯基最大的关爱，尽最大的朋友义务，莫过于把自己的小侍卫说给他。他脑子里念兹在兹的总是这件事。他生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气，也生克瑞霞的气；当然，他宁愿小个子骑士娶到克瑞霞，也不愿他娶不到任何姑娘。但他仍然决意竭尽所能，让米哈乌跟小侍卫结为连理。

也正是由于他深知小个子骑士明显钟情于德罗霍约夫斯卡，他才决意尽快把克瑞霞变成凯特林夫人。

可是，十几天后他收到斯克热图斯基的回信，却有点儿动摇了他的决心。

斯克热图斯基给他出主意，劝他最好对任何事情都别插手，担心他一掺和，事情反而不好办，有可能在朋友之间造成极大的怨怼。这自然与扎格沃巴爵爷的本意相违，他的内心也在自责。他便以如下推理聊以自慰：

“假如米哈乌和克瑞霞已相互作过许诺：‘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在那种情况下，假如我把凯特林硬塞给姑娘，就是给他们中间打下了一个楔子。我是不会那么做的！所罗门说得好：‘勿将你的鼻子伸进别人的钱袋’，当然他是对的。但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愿望。何况，说句实话，我又做了什么？谁若说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就请他指出来，究竟什么事儿是不该做的？”

这时，只见扎格沃巴爵爷两手叉腰，噘着嘴巴，带着一副挑战的劲头儿环顾自己卧室的四堵墙壁，好像指望它们会站出来跟他唇枪舌剑地辩论一番，但这些墙壁默然，什么也没有回答，于是他又自言自语起来：

“不错，我曾告诉凯特林，说我已预先把小侍卫许给了米哈乌。难道我不能这样做吗？难道我做得不对吗？如果我希望米哈乌娶的是别的哪个女人，就让足痛风把我折磨死。”

墙壁以其彻底的沉默确认了扎格沃巴爵爷做得有道理。

于是他继续自言自语道：

“不错，我曾告诉过小侍卫，说凯特林被德罗霍约夫斯卡降服了，难道不是吗？难道他不曾亲口承认过？难道他不曾坐在壁炉旁边长吁短叹，弄得灰烬满屋子飞？而我只不过是把自己见到的事情告诉别人罢了。仅此而已，岂有他哉？斯克热图斯基是个头脑清醒、讲求实际的人，可谁也不会把我的机智扔去喂狗。我很清楚，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对有些事最好是保持缄默……哼！他写信说，让我对任何事都别插手！也许就该这样。可我会做到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只待有朝一日这座宅院里只剩下我和克瑞霞及凯特林三个人，我就一走了之，留下他们不管不顾，让他们在没有我的情况下自己想办法去应付各种各样的问题？当然，我想他们也会有办法。他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因为他们已是如此相互吸引，彼此已盯得眼睛都发直了。再说，春天就要来了，到了春天，不仅太阳会晒得人暖洋洋的，就连欲念也会更加燎人……好吧！我就放手不管，不过我们得瞧瞧，这一切会有个什么结果……”

确实，结果不久就会出现。在苦难的一周期间，住在凯特林宅院的所有人都去了华沙，落脚在长街的一家旅店里。那儿邻近教堂，便于他们去教堂做礼拜祈福，同时也可饱览一下都城节日的热闹情景。

凯特林在这里，同样有幸扮演主人的角色，虽说他原籍异国，可对首都的情况却了如指掌。他到处都有熟人，通过这些熟人，他办什么事都能得心应手。他又表现得特别谦恭有礼，经常几乎能猜出夫人和两位小姐的内心活动，尤其是克瑞霞的各种想法，他总是竭尽所能去满足她们的愿望。三位女伴也真心诚意地喜欢他；马科维耶茨卡夫人由于扎格沃巴爵爷已预先跟她做了沟通，因此投向凯特林和克瑞霞的目光也就越来越亲切。如果说迄今她跟姑娘什么也没说，那只是因为凯特林至今仍然保持沉默。可敬的“婶婶”觉得骑士为小姐效劳而得到垂青，是件很自然、很体面的事，特别是凯特林这位骑士确实出类拔萃，卓尔不群。他每走一步都能遇到人们对他表露出的敬重和友善的神态。这种敬重和友善不仅来自下层人物，同样也来自上层人物。他确实善于以自己俊美的容颜、处事通情达理、庄重、慷慨、和平时期的温婉和战争时期的骁勇赢得所有人的心。

“只要，上帝保佑，我丈夫同意，”御膳官夫人暗自思忖，“我自不会阻止他们。”

正是由于她的这种决策，凯特林进城的时候，就比在自己家中跟克瑞霞接近的机会更多，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也更长。其实他们这伙人出门时总是一起走的。扎格沃巴通常总是把胳膊肘儿伸给御膳官夫人，凯特林则把胳膊肘儿伸给克瑞霞，而巴霞因为年岁最小，经常独自一人在他们前面跑，有时急匆匆走得太超前，有时又在店铺门前止步不前，各色货物实在让她看得眼花缭乱。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舶来品，不禁为之惊叹不已。克瑞霞逐渐习惯了跟凯特林相处。这会儿，她挽着他的胳膊肘儿，听他说话，或者端详着他那高雅的面容，她的心再也不像先前那么急剧跳动，也不再心慌意乱，反而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心醉神迷的甜蜜。他们总是在一起，形影不离：在教堂，他们并排跪在一起，在祈祷和唱圣诗时，他们的声音互相混和。

凯特林十分了解自己的心理状态；克瑞霞或因缺乏勇气，或因她想自己欺骗自己，她不曾对自己说过“我爱他”，但实际上他们已爱得非常深了。他们间已产生了珍贵的情谊，而且除爱以外，他们彼此都很敬重。诚然就爱本身而言，他们都还没倾吐过，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情谊有如梦境似的多彩，有如他们头顶上方艳阳高照的天空。

不久之后，无尽自责的乌云就会遮掩克瑞霞心中晴朗的天空，但此刻是小憩的时候。正是由于她和凯特林的接近，逐渐习惯了跟他耳鬓厮磨，绸缪缱绻，通过友情的深入，爱情之花已在他们之间绽放了，克瑞霞的惴惴不安消失了，她和他接触时的感受也不再那么强烈，她的茫然和想入非非也就逐渐消泯了。他们是如此亲近，出双入对对他们而言是如此愉悦，克瑞霞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全部投入了这迷人的现实，不愿设想它会有个了结之期，似乎只须凯特林的一个词儿“我爱你！”就足以驱散所有的疑虑。

这个词儿很快就由他说出来了。有一次，御膳官夫人带着巴霞去看望一位生病的亲戚，凯特林就鼓动克瑞霞和扎格沃巴爵爷一同去造访王宫——克瑞霞至今还没有到那里参观过。王宫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内部的各种珍藏和奇观，在当时全国是有口皆碑的。他们三个结伴去了。凯特林的慷慨为他们敞开了所有的宫门。克瑞霞受到宫廷司阍的躬身迎候，对她表现出的虔敬恭顺、彬彬有礼，俨如她是一位王后出巡之后銮驾回宫似的。凯特林对王宫的一切了如指掌，引领她穿殿堂，入寝宫，参观王宫剧院、王家浴室。他们在那些富丽堂皇的大殿里，久久驻足在一些巨幅油画前面，欣赏先王齐格蒙特和瓦迪斯瓦夫征服东部蛮夷的战役和祝捷的画面；他们走上凉台，都城不可思议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克瑞霞对王宫豪华的陈设赞不绝口，每样物品，他都对她作了讲解和介绍，可有时他又缄口不言，却把目光转向了她，凝视着她那双蔚蓝的眼睛，仿佛在对她说：“这儿所有的珍宝跟你相比，又算得什么，我的宝贝！”

小姐听懂了他这无声的语言。后来他把姑娘引到一处王宫后殿，他们站在一道隐嵌于墙壁里的门边，对她说：

“通过这道门，可以一直走到大教堂。这儿有条长长的过道，过道尽头连着一处回廊，那儿离大祭坛就不远了。国王和王后通常都是从那个回廊进去作弥撒、听祈祷文的。”

“对这条路我很熟悉，”扎格沃巴说，“因为我曾是杨二世·卡齐米日的知心人，王后路易·玛丽亚对我也疼爱有加，因此两位陛下经常邀请我和他们一道作弥撒，为的是有我相伴，会增强他们对自己的宗教信仰的虔诚。”

“想进去吗，小姐？”凯特林问，同时向王宫司阍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开门。

“我们进去吧。”克瑞霞说。

“你们去吧，”扎格沃巴爵爷说，“你们年轻，腿脚好，我可是走够了。你们去吧，去吧，我跟司阍留在这里。哪怕你们念上几遍主祷文，我也不会怪你们耽搁时间，因为我好休息一下。”

于是，他们俩进去了。

他牵着她的手，领她走上一条长长的过道。他没有把这只手按到心窝上，而是平静地、全神贯注地往前走。由侧面的小窗投射进来的光线不时照亮他们的身影，随后他们又沉没在黑暗之中。她的心跳有点儿加速，因为他们是头一次单独相处，可是他的宁静和温婉，使她立刻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终于他们来到了教堂右侧的回廊，就在教堂荣誉席的后面，这儿离大祭坛已不远。

于是他们跪了下来，开始虔心祈祷。大教堂一派肃穆，空无一人。大祭坛前边燃着两支蜡烛，但中殿所有深处则隐蔽在庄严的微光里。只是透过霓虹一般的彩绘玻璃窗格，五色缤纷的光线映照在两张美妙绝伦的脸庞上，那两张脸沉于祈祷，安静，恬淡，恰似两个基路伯的面容。

凯特林先站起身来，开始悄声说话，因为在教堂他不敢提高嗓门儿。

“小姐，你瞧瞧那天鹅绒的靠背，在那上面有印痕，两位王驾陛下总是把头靠在那上面。王后坐在这一边，离祭坛近点儿。小姐你就坐到她的位子上……”

“听说她一生不幸，是真的吗？”克瑞霞悄声问道，同时坐了下来。

“还在我的孩提时代我就听说过有关她的故事，因为在所有骑士城堡到处都在传扬。兴许她是不幸的，因为她没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

克瑞霞把头靠在椅背上的凹陷处，那正是当年路易·玛丽亚靠过头的同一个地方。姑娘闭上眼睛，某种苦痛的心情挤压她的胸膛；蓦然间，从那空旷的中殿袭来一阵寒气，片刻之间还充溢着她全身心的那种安恬一下子凝冻了。凯特林默默地望着她；一种真正的教堂的肃穆笼罩了他们。

然后他慢慢跪倒在克瑞霞的脚前，以一种充满激情而又执着平静的口气说道：

“我在这圣殿跪倒在你脚前，这不是罪过，因为纯洁的爱情不到教堂，又能到哪里去寻找祝福呢？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我爱你胜过爱人世间的一切财富；我以自己的灵魂爱你，我以自己整个的心爱你。此刻就在这里，在这圣坛之前，我向你表白我爱你之忱！”

克瑞霞的脸刷地一下变白了，像块亚麻布。可怜的姑娘把头靠在天鹅绒的靠背上，一动不动，而他则继续说了下去：

“我抱住你的双脚，祈求你的裁决：我是带着天堂的欢乐离开这里，还是永坠苦痛的深渊？这种苦痛我是再也忍受不住了……”

他等待了片刻，希望得到她的答复，但是并没有听到答复。他垂下头来，他的前额几乎碰到了克瑞霞的脚。显然激情已控制了他，而且愈来愈甚，他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好像胸中喘不出气来了。

“我把我的幸福和生命交到你的手上。我期盼你的悲悯。因为我实在太苦，太艰难了……”

“让我们祈求上帝的慈悲吧！”克瑞霞猛然双膝跪地，高声说道。

凯特林不理解姑娘的意图，但对她说的话却不敢反驳，于是满怀期望，也带着忐忑不安的心跪在她身旁，两人又开始了虔心的祈祷。

在阒然肃穆的教堂不时可以听见忽高忽低的祈祷声，伴随他们的是既怪异而又哀怨的回音。

“求上帝大发慈悲！”克瑞霞说。

“求上帝怜悯我们！”

“求上帝怜悯我们！”

接下来又是悄声祈祷，但凯特林看到，她在伤心啜泣，哭得浑身发抖。她久久无法平静下来，等稍许平静之后，她还一动不动地跪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她站了起来，说道：

“我们走吧！”

他们走出教堂，重又踏上那条长长的过道。凯特林期望在返回的途中，他能从她那里得到某种答复，痴痴地望着她的眼睛，但却是徒劳。

她走得很急，步履匆忙，似乎是渴望尽快回到扎格沃巴爵爷等候他们的那个便殿。

待他们走到离门只有十几步的地方，骑士抓住了她的长裙的边角。

“克蕾斯蒂娜小姐，”他说，“看在所有神圣事物的分上……”

那时，克瑞霞突然回过身来，匆忙抓起了他的一只手，他还来不及表示半点抗拒，转瞬之间，她就把那只手按到了嘴唇上。

“我以整个灵魂爱着你，但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人！”她说。

没等惊愕的凯特林吐出一个字，她又说道：

“请把发生的一切统统忘了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两就来到了后宫的便殿。

宫廷阍者坐在一张靠背椅子上，而扎格沃巴爵爷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他们两个全都睡着了。年轻人的到来惊醒了他们。扎格沃巴爵爷睁开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半睡半醒地使劲儿眨巴着。不过，他慢慢恢复了对时间和人的记忆。

“哦！是你们！”他说道，同时把腰带往下拉，“我做了个梦，梦见新当选的国王。不过，他是位皮亚斯特。你们到过回廊啦？”

“不错。”

“顺便问一句，路易·玛丽亚的灵魂有没有向你们显现呢？”

“显现了。”克瑞霞郁郁地回答。

1. ✑ 所罗门为圣经中的智者，古以色列国（公元前约970年–约930年）的国王。

2. ✑ 苦难的一周，即耶稣在十字架上殉难的一周，也是复活节前的一周。

3. ✑ 指波兰国王齐格蒙特三世瓦萨（1587–1632年在位）和他的儿子瓦迪斯瓦夫四世（1632–1648年在位）跟莫斯科军队进行的战役和取得的对俄国的胜利。

4. ✑ 路易·玛丽亚（1611–1667），出身法国王室，瓦迪斯瓦夫四世的妻子，瓦迪斯瓦夫四世死后，她与其弟和王位继承人杨二世·卡齐米日结婚。

5. ✑ 基路伯是《圣经》故事中上帝的守护天使，腋下有翅，能载上帝飞行。他们智慧、俊美、服饰珠光宝气。其偶像雕设在施恩座的两侧。

6. ✑ 皮亚斯特是波兰历史上第一个王朝。这里的意思是：波兰人。

第十四章

离开王宫，凯特林就独自走了。他需要集中思想，抖擞精神，驱散克瑞霞不可思议的言行给他带来的惊愕、诧异，使自己紧张的神经得到缓解。因此，在王宫大门口，他就跟克瑞霞和扎格沃巴告别，分了手。这老少二人返回了旅店。巴霞和御膳官夫人已经从生病的亲戚那儿回来了，御膳官夫人见到了扎格沃巴爵爷，就对他说了这样一席话：

“我收到了丈夫的家书，他和米哈乌还逗留在哥萨克村庄的军事哨所。他们两个都很健康，预期不久之后就会回到这里。这儿还有一封信，是米哈乌给阁下的，他给我的只是寥寥几句附言，还是添在我丈夫的信末来的。我丈夫的信里还说，为巴霞的一处产业跟茹布雷家打的那场官司，已顺利结束，我方胜诉了。如今那边即将召开地方议会……他说，大统帅索别斯基的名字在那边如雷贯耳，响彻一方，地方议会将根据他的想法行事。凡是活着的人都会来参加选举国王的活动，我们那方所有的人都会站在大统帅一边。天气已经转暖，而且在下雨……我们在韦尔胡特卡的房子的附属建筑物给烧毁了，是一名仆役引起了火，经风一吹……”

这位可敬的御膳官夫人说起各种新闻总是一口气滔滔不绝，扎格沃巴爵爷耐不住性子，打断了她的叙述，问道：

“米哈乌给我的信在哪儿？”

“瞧，这不是吗！”御膳官夫人说着，把信递给了他，“当时起了风，而人们都在集市上逛……”

“书信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扎格沃巴又问。

“这些书信送到了凯特林骑士的宅院，是一名仆役从那里送到这儿来的……我刚才说，起了风……”

“尊敬的夫人想听听米哈乌给我的信吗？”

“那当然，请阁下念念吧。”

扎格沃巴爵爷撕开封印念了起来，开头他只是读给自己听，后来提高了嗓门儿，读给大家听：

“这是我给你们写的第一封信，但愿不用写第二封。因为在这一带邮路的安全是没有保障的，而我自己不久也就会回到你们中间。我在荒野过得不错，但是对你们总不免牵肠挂肚，总是无止无休的担心和惦念。再说，solitudo又怎能让我比跟你们结伴更快活呢。我应诺的军差已经完结，因为汗国兵马没有动静，只有小股匪帮在草原肆虐，我们也曾两次袭击过他们，仗打得很漂亮，将他们一举全歼，竟连个失败的见证人都没给他们留下。”

“啊，这可叫他们尝到了苦头！”巴霞快活地嚷道，“再也没有比当军人更高尚的了！”

扎格沃巴往下念道：

“陀罗申科匪帮的一些人倒想跟我们闹一闹，但他们没有汗国插手成不了大事。据俘虏供认，迄今任何地方还没有一支较大的鞑靼部队开动，我也是这么看的，因为如果他们有所动作，此刻应该能见端倪，况且一个礼拜以来，青草已经长起来了，喂马的饲料不成问题。深沟谷地，这里那里仍受积雪封冻，但地势高的大草原已是一派葱翠，生意盎然；暖风一吹，马匹都开始换毛，这正是春天来临的最可靠的signum。我已派人送去申请调离团队的报告，批准令不日即可下达，届时我将立刻动身……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将接替我驻守哨所，巡逻边界。其实这儿已是无事可干，我和马科维耶茨基整天纵狗猎狐，不为别的，只为消遣取乐。由于春天既近，狐皮已一文不值。这儿有无数大鸨，我的仆从还用来复枪射下了一只鹈鹕。我衷心地拥抱阁下，亲吻我姐姐御膳官夫人的手，还有克瑞霞小姐的手，我以最大的热忱期待她的高情厚意，为此我特别乞求上帝，让我见到她的永恒之诚，让我能享有一如既往的慰藉。请阁下代我向巴霞小姐致敬。诺沃维耶斯基因在莫科托夫求婚遭拒，将一腔怒气全发泄到匪帮头上，曾多次骑到了他们的脖颈上，给了他们致命的打击。但他还在因怨愤而忘乎所以，看来他承受的一切并非风过无痕。我谨把你们托付给上帝和他最神圣的恩典。

P.scriptum：我从亚美尼亚行商手里购得一袭非常漂亮的银鼠皮；我将亲自带回，作为礼物送给克瑞霞小姐，而给我们的小侍卫将是土耳其甜点。”

“让米哈乌骑士自己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巴霞说，她的脸颊一下子涨得通红，仿佛突然遇到了什么糟心的事。

“怎么，你不高兴见到他？你生他的气？”扎格沃巴问。

但她只是悄声喃喃私语，真的是生气了，她脑子里既在寻思米哈乌骑士对待她的态度竟是如此轻慢，同时也想到大鸨和鹈鹕，他在信中特地提及这些鸟儿，无非是要挑起她的好奇心。

克瑞霞在老爵爷读信时，始终闭目静坐，把脸从迎亮处调开。这倒是真正算她走运，因为在场的人都看不到她的脸，否则人们立刻就会看出她身上发生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变化。教堂里发生的事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来信，对于姑娘不啻是挨了两闷棍。神奇的美梦像雾似的消散了，从这一刻起，姑娘面对的现实将是艰难而痛苦的。她已无法集中思想期待什么了，在她内心深处只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感情像巨浪般翻滚。伏沃迪约夫斯基连同他的书信，连同他那即将返回的预报，连同那一袭银鼠皮，在姑娘看来如此不值一提，简直就是令人厌恶。而凯特林对于她，却又变得前所未有的珍贵。对她而言，对他的想念本身就非常珍贵，他的只言片语都非常珍贵，她爱他那俊美的面容，乃至爱他那迷人的悒郁。可如今她必须逃离爱恋，逃离景慕，逃离她心中追求的一切，逃离她的双臂渴望拥抱的一切，让自己所爱的人陷入绝望，陷入无尽的哀伤、悲凉，陷入无边的烦恼和苦痛之中，而把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交给另一个人，那个人由于恰恰是另一个，这就变得几乎是可憎而又可恨的了。

“我受不了啦，我控制不住自己啦。”克瑞霞在内心这么叫嚷。

于是她感到自己像是被人捆住了手脚的俘虏，但并非别人捆住了她的手脚，而恰恰是她自己捆住了自己。须知她当初本来能够对伏沃迪约夫斯基明说，她只该是他的妹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这时她又忆起当初的亲吻，那吻是有来有往的；想到这一吻，便自羞自愧、自卑自贱，各种思绪一下子笼罩了她。莫非当时她真的爱上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她的回答是：不！在她内心深处没有爱情，当时除了同情、怜悯，有的只是好奇和用兄妹之爱的假象掩盖起来的调情。直到此时，姑娘才发现，源于伟大爱情的亲吻跟由于一时感情冲动的接吻，两者之间的差别竟是如此之大，俨如天使跟魔鬼判若云泥。除了轻蔑，克瑞霞心中又涌起了恼怒，她的灵魂开始动荡不安，犹如受到狂涛巨浪的冲击。她由此而产生了对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怨恨。他也是有过错的，为什么这一切精神酷刑、痛心疾首和绝望统统要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为什么他就不该尝尝这苦涩的面包？在他返回时，难道她无权对他说：

“我错了，我错把对阁下的怜悯当成了爱。同时，你也有错；现在请你放弃我，就像我放弃了你一样！……”

突然她想到那个威严猛士的报复，一阵恐惧向她袭来，使她的头发根根竖立。她不是为自己而恐惧，却是恐怕报复会落到自己所爱者的头上，届时打击必定会接连而至，万难幸免。在想像中，她仿佛看到凯特林面对那个凶猛的剑术家中的高手作着生死的决斗，接着她看到颓然倒地的凯特林，宛如一朵鲜花给镰刀刈割了；于是她见到他的血，他那张惨白的脸，他那双永远闭上了的眼睛。她的痛苦也就超过了所能承受的限度。

想到这里，她迅疾站起身来，尽快进入自己的卧室。她渴望在人们眼前消失，不再听别人谈论伏沃迪约夫斯基和他那临近的返回。在她心中汹涌着对小个子骑士愈来愈强烈的愤恨。

但是痛苦和悔恨跟她寸步不离；即便是在祈祷的时候也不肯放过她；当她心力交瘁躺倒在床上时，那痛苦和悔恨也坐到了她的床上，开始对她轮番训斥。

“他这会儿在哪里？”悔恨问道，“瞧吧，他至今没有回到旅店，他整夜踯躅街头，痛苦地绞着双手。你想为他敞开通向天堂的大门，你愿为他献出满腔热血，可你却灌他毒汁，还在他的心窝上捅了一刀……”

“假若不是你的轻浮，假若不是你想挑逗每一个你遇到的人，”痛苦对她说，“这一切就可能完全是另一种样子，现在留给你的只有绝望。全是你的过错！全是你的大错！现在你是一筹莫展了，没什么能救你，你只配有羞愧，痛苦和哭泣……”

“他是怎样在教堂里跪在你脚前的！”悔恨又说，“当他望着你的眼睛，乞求你的悲悯，那时你的心没有炸裂，简直就是奇迹。对一个陌生人你有恻隐之心，那是正确的态度，可是对他，你给了他怜悯吗？愿上帝赐福于他，愿上帝给他宽慰！”

“假若不是你的轻浮，你那个最珍爱的人就会欢天喜地地走出教堂。”痛苦又说，“你本来能够作为他的意中人，作为他的妻子投入他的怀抱！……”

“应跟他相亲相爱，永不分离！”悔恨补充道。

而痛苦又说：

“这是你的过错！”

而悔恨则说：

“克瑞霞，你哭吧！”

于是痛苦又说：

“哭，你也没法哭掉你的过错！”

于是，悔恨又说：

“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但你得给他慰藉。”

“伏沃迪约夫斯基会杀死他！”痛苦立刻回答。

冷汗浸透了克瑞霞全身，她从床上坐了起来。此刻，皎洁的月光照进了卧室，在这明亮而洁白的光照里，整个房间显得那么离奇古怪，那么阴森恐怖。

“这是怎么回事？”克瑞霞心想，“巴霞就睡在那边，我看到了她，因为月光照射着她的脸。可她是何时进房来的，何时宽衣，何时就寝的，我竟一无所知。其实我片刻都没睡着，显然，我这颗可怜的脑袋已完全无用了……”

她就这么寻思着，重又躺下了，但是悔恨和痛苦又坐到了她的床沿上，完全像是哪方的两位女神随意潜入月亮的光辉里，或从那银色的深处重新浮现出来。

“今夜我是无法入睡了。”克瑞霞自言自语道。

她又开始思念凯特林，于是痛苦也就愈来愈强烈。

蓦地，在夜的寂静之中，她听到巴霞一声哀戚的叫唤：

“克瑞霞！”

“你没睡着？”

“我做了个梦，梦见某个土耳其人用箭射中了米哈乌骑士。耶稣基督！但愿梦是虚幻的！可我竟像得了寒热病浑身发抖。让我们一起念连祷吧，求上帝让我们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克瑞霞脑子里突然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但愿有谁能把他射死！”可她立刻被自己的这种歹毒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因此，尽管在如此特殊的时刻，要为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顺利返回祈祷，她必须做出超人的努力，可她却说：

“好的，巴霞！”

然后两个姑娘起了床，各自裸露着双膝跪倒在洒满月光的地板上念起了连祷。她们的声音相互应和，时高时低，抑扬顿挫；你也许会说，卧房变成了修道院的修室，两位白衣修女正在里面作虔诚的晚祷。

1. ✑ 拉丁语，意为：孤独，寂寞。

2. ✑ 拉丁语，意为：标志。

3. ✑ 拉丁语：意为：附笔，附言。

第十五章

第二天，克瑞霞的心境已经平静了许多，因为在错综复杂的布满荆棘的羊肠小道和茫茫荒野之中，她为自己选择了一条最难行走，但不会引入歧途，不会出岔子的险径。既已涉足此间，至少她能看清自己该往哪里走。而最重要的是，她决意跟凯特林见上一面，跟他做最后一次交谈，给他必不可少的劝告，以免他蒙灾受苦。可要做到这一点，对她来说并非轻而易举之事，因为凯特林已连续好几个白天没有露面，夜晚也不回到旅店。

于是，克瑞霞常常天未破晓便起床，满怀期待，朝附近的多明我会教堂走去，指望在某个清晨能跟凯特林不期而遇，而且能避开众人耳目，跟他认真谈谈。

果然，就在几天之后，她刚走到旅店大门口，就跟他碰了个正着。他一见到姑娘，便脱下礼帽，躬身行礼，只是默不作声。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根木桩；他的面容由于失眠而疲惫不堪，且笼罩着痛心疾首的神色，眼眶深陷，两边太阳穴上显现出金黄色的斑痕，色泽娇嫩的皮肤变得像蜡质的一般。他那模样儿看上去就像一朵神奇的鲜花正在凋谢。一见到他，克瑞霞的那颗心就给撕成了两半。虽然她秉性荏弱，每采取一个决定性的步骤都使她备受煎熬，但她还是头一个向他伸出了手。

“愿上帝赐予阁下慰藉，给阁下送来忘却。”她说。

凯特林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接着又按到嘴唇上，长时间地、以浑身的力量亲吻起来，最后他以充溢人世悲凉和听天由命的口气说道：

“对我而言，既没有慰藉，也没有忘却！……”

好半天，克瑞霞在挣扎着，她需要拿出浑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为了不致出于悔恨而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并高声叫嚷：“我爱你超过一切！你娶了我吧！”她意识到，自己若是哭得灵魂出窍，就会这么做，这么说的；于是，她久久地站立在他面前，沉默着，强忍着泪水。可是她总算控制住了自己，开始平静地说了起来，虽然说得非常急促，因为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我说，我不会属于任何人……而且我要进修道院，黄卷青灯过一生，这可能会给阁下多少带来一些慰藉……请阁下任何时候都不要把我想得太坏，因为我已是很不幸了！请阁下答应我，给我骑士的千金一诺，阁下不会把自己对我的爱向任何人倾诉……即使有人问起，阁下也不会承认……我们之间有过些什么，阁下既不会向朋友，也不会向亲戚吐露。这是我最后的请求。到时候阁下自会明白，我为何提出这样的请求……到那时请阁下多多谅解。今天我没法说得更多，因为悔恨使我有苦难言。请阁下答应我，保证做到这一点，这样会给我宽慰，否则我便只有死路一条！”

“我答应小姐，以骑士的荣誉担保！”凯特林回答。

“愿上帝赐阁下厚报，而我只能有由衷的感激！不过，还要请阁下在人前显出一副安详的面孔，别让什么人对阁下有半点猜疑。现在我该走了。阁下是如此宅心仁厚，我想赞美都找不到适当的言辞。从今以后，我们不能再单独相见了，除非是在众人面前。请再对我说一句，说你对我绝无怨恨……因为受苦受难是一回事，而受到怨恨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是把我献给了上帝，而不是让给别的什么人……你要记住！”

凯特林很想对她说点儿什么，但他心如刀剜，痛苦超过了极限，从他嘴里只是吐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声响，酷似呻吟；接着他的手指触到了克瑞霞的太阳穴，在那儿停留了片刻，像是表达某种信号，说明他原谅了她，为她祝福。

然后他们就分了手；她走向了教堂，而他又回到了街上，以免在旅店里遇上什么熟人。

直到中午，克瑞霞才返回旅店，她一回来就遇上了贵客，此人就是副宰相奥尔朔夫斯基神甫。他这出人意料的造访，是专为拜访扎格沃巴爵爷的，据他自己所说，是渴望结识这位伟大的骑士，“其武略堪称典范，而其智慧足以成为这个光辉共和国全体骑士的引路人”。

扎格沃巴爵爷确实大为骇异，却也喜不自胜，因为他在妇女面前，赢得了这等崇高的荣誉，确实值得高兴；于是他大大摆起了架子，满面红光，神采奕奕，浑身冒汗，同时竭力向御膳官夫人表明，对国内达官显贵的类似造访他早已习以为常，全然不当回事。

克瑞霞被介绍给了高级僧侣，她虔敬地亲吻了副宰相的手，便挨着巴霞坐下了，同时暗自庆幸，在她脸上谁也看不出她刚有的情绪波澜的痕迹。

这时副宰相神甫对扎格沃巴爵爷正大加赞扬，溢美之词是如此丰富，如此源源不绝，又如此流畅，就像从他那紫色镶花边的天鹅绒袍袖里抖落出越来越新奇的存货。

“请阁下不要以为，”他说，“我仅仅是为好奇心所驱使，前来结识骑士中卓尔不群的翘楚，因为无论怎样的赞美都是对英雄应有的崇敬；但是，哪里有集刚毅勇猛、丰富阅历和睿智于一身的壮士在，人们通常会为自身的利益到那里朝觐。”

“若论经验，”扎格沃巴爵爷谦逊地说，“特别是涉及作战韬略，必须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增长，或许正是为此，掌旗官的先父科涅茨波尔斯基总督就曾经常向我讨教，此后则是尼古拉·波托茨基总督，再以后便是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帕维尔·萨皮耶哈总督和斯泰凡·查尔涅茨基总兵也曾移樽就教于我。至于他们赐我的奥德修斯的外号，我总是极力婉拒，因为谦虚乃是骑士的美德，我一生对此信守不渝。”

“可是，这尊称雅号跟阁下总是如影随形，想拒绝也拒绝不了。有时人们提到阁下竟不用称呼阁下的大名，只要一说‘我们的奥德修斯’，大家立即会猜出，言者所指何人。因此，在如今这种多事之秋，艰难时世，当人们心浮气躁，不知所从之际，不止一个人犹豫不决，不知该倒向哪一边，不知该跟谁站在一起，我便对自己说：‘我这就去！聆听教诲，解除疑惑，寻得如炬灼见以照亮我的心，使我遽然憬悟’。阁下不难猜到，我想说的是，近期的国王选举问题。在这次选举中，每个censura candidatorum都会有益于人们做出选择，更何况这种对候选人作出的准确评价是出自阁下的金口。我已听到，众骑士对阁下的高见众口一词，极力称赏。他们都说，阁下不乐于见到那些外国候选人拼命往我们光华灿烂的宝座上挤。正如阁下所说。瓦萨家族的血管里流着先王雅盖沃宗室的血，因此，不能把出自瓦萨家族的国王看作是外国人。也正如阁下所言，那些外国候选人既不了解我们波兰古老的习俗，也不知尊重我们的自由，由此极易建立absolutum dominium。我得向阁下承认，这些话是深刻而明智的，但是请阁下原谅，如果我斗胆问一句：这些话当真是你说出来的，抑或仅是一种opinio publica，只是人们又习惯地将一些寓意深刻的言论首先说成是出自阁下之口？”

“这儿有夫人小姐在座，”扎格沃巴回答，“虽然她们并不适合参与这类事务，但不妨让她们讲讲，既然上帝不可思议地决定赐给她们与我们男人一般无二的语言天赋，就让她们出面作证吧。”

副宰相神甫不由自主地望了望马科维耶茨卡夫人，接着又望了望两位依偎在一起的姑娘。

好一阵儿谁也没有吭声，笼罩着一派寂静。

猝然间，响起了巴霞银铃般的嗓音：

“我可是不曾听说过！”

巴霞一言既出，立刻便惊慌失措，无地自容，脸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特别是听到扎格沃巴爵爷说：

“请原谅，尊敬的大人！她年轻不懂事，出言轻率！至于候选人问题，我曾不止一次说过，波兰的自由将会因那些外国人而哭泣。”

“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奥尔朔夫斯基神甫道，“但即便我们想要选举某位皮亚斯特，某个纯波兰血统的、跟我们血肉相连的波兰人为君主，那么阁下，请告诉我，我们的心该从哪个方面来考虑呢？阁下希望选举一位皮亚斯特为国王，这种设想本身就很伟大，它就像烈火已成燎原之势传遍了全国。在各处地方会议上，只要不是有人行贿收买议员，听到的都是一个声音：皮亚斯特！皮亚斯特！……”

“正确！正确！”扎格沃巴插言道。

“不过，”副宰相接着说，“选一个皮亚斯特当国王比较容易，可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就要难得多。请阁下不要奇怪，恕我向阁下提个问题：阁下脑子里想的是谁？”

“我脑子里想的是谁？”扎格沃巴重复了一遍，神情略有些局促不安。

于是他噘起了嘴巴，皱蹙起眉头。此刻要迅速作出答复对他是太难了，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脑子里不仅没有任何一个人选，而且他根本就不曾有过头脑敏捷的副宰相神甫向他灌输的那些想法。不过，他自知副宰相是在引他就范，想让他倾向于某一方，这点他很清楚。但是故意让人把自己拽着走是可以说得通的，因为这已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我只是in principio说过，我们需要一位皮亚斯特做国王，”他终于说道，“不过，说句真话，迄今我还没有提出任何一个具体人选。”

“我倒是听说过博古斯瓦夫·拉吉维尔王公野心勃勃的图谋！”奥尔朔夫斯基神甫嘟哝道，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只要我胸中还有三寸气在，只要我心间还有最后一滴血，他休想得逞！”扎格沃巴叫嚷道，语气里带有深深自信的力量：

“把一名卖国贼，一个犹大拥戴为国王，我还有什么颜面在如此可耻的国家生活！”

“这不仅是理智的声音，同时也是公民道德的准则。”副宰相再次嘟哝道。

“哈！”扎格沃巴心想，“你是想套我的话，可我却想套住你。”

奥尔朔夫斯基又一次开了口。

“啊，我们亲爱的祖国！你这条负载过重、疲惫不堪的大船要驶向何方！等待着你的将是怎样的暴风骤雨，怎样的巨石暗礁？让一个外国人给你掌舵，那真是罪过，但显而易见，如果你的亲子之中没有一个是当之无愧的舵手，那就只好到国外去找了！”

说到这里，他摊开一双白皙的装饰着灿灿闪光的戒指的手，垂下脑袋，无可奈何地说道：

“这么说，就只能在康狄公爵，洛林公爵和诺伊堡公爵三者之中挑一个？……没有别的办法！”

“那不成！必须选个皮亚斯特！”扎格沃巴回答。

“选谁？”神甫问。

出现了沉默的局面。

随后，副宰相又开了口：

“是否能找到一个我们大家都满意的人选呢？哪里能找到这么一个立刻就能使众骑士动心的人呢？若有这样的人，谁还敢于唠唠叨叨反对选举他呢？……曾经确也有过一个这样的人，一位最伟大、功劳最为卓著的人，嗐！尊敬的骑士，他不是别人，正是阁下的朋友，此人身披荣耀，如日中天……他就是……”

“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扎格沃巴打断了他的话。

“正是！可是他已长眠于陵寝中了……”

“可他的儿子活着！”扎格沃巴回答。

副宰相眯缝起了眼睛，默默不语地坐了片刻；蓦地他抬起头，朝扎格沃巴爵爷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

“感谢上帝赐我灵感，前来结识阁下。不错！伟人耶雷梅的儿子活着，他是位年轻力壮、前途无量的王公，对他，共和国还欠下一笔迄今未曾偿还的、理应酬其满门忠烈的债务。他家的巨大财富已荡然无存，他继承的惟有彪炳千古的光荣。在当今这个腐化堕落、贿赂盛行的时代，每个人的目光所及之处，皆有黄金吸引，究竟还有谁愿提出他的名字？有谁有胆量推举他为候选人？是阁下你吗？是的！但又能找到多少跟阁下志同道合、步调一致的人呢？当然，毫不奇怪，大凡将毕生精力奉献于各方战场、作过英勇搏斗的人，绝不会怯于在自由选举场所主持正义，大声宣布将自己的忠诚献给自己崇拜的对象，但问题是，别人是否愿以他为榜样？……”

说到这里，副宰相陷入了沉思，然后抬起眼睛，继续说道：

“上帝执掌着至高无上的权柄，谁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圣裁？谁能洞悉上帝的意旨？我一想到万众骑士对阁下的仰望和信赖，就惊讶地发现，我心中果真就注入了某种希望。请阁下对我坦言，对于阁下是否存在过什么办不到的事情？”

“从未有过。”扎格沃巴信心十足地回答。

“不过，这名候选人还不应立刻提出来，不应过于张扬。最好让这个名字不时在人们耳畔回响，最好不要让对手们觉得他们受到太大的威胁，宁可让他们讥笑、挖苦、讽刺去，以免他们设置过于严重的障碍……也许上帝会助一臂之力，如果那些惯于使用阴谋诡计的竞选派别因为斗争而相互削弱，他的名字就会突然浮现出来……阁下，为他铺平道路以渐进为佳，但不要停止工作，不要功亏一篑，因为这是你拥戴的候选人，值得阁下付出自己的智谋、韬略和经验……愿阁下的谋略能得到上帝的祝福……”

“我是否可以斗胆设想，”扎格沃巴问道，“尊敬的大人同样也考虑过提名米哈乌王公？”

副宰相神甫从衣袖里拿出一本小书，书面上用黑体字写着的书名正是Censura candidatorum，然后说道：

“拿去看看吧，阁下，让文字代我回答！”

副宰相神甫说罢便要起身告辞，但扎格沃巴爵爷留住了他，说道：

“尊敬的大人，请允许我再说点儿什么。首先，我感谢上帝，若有一枚小小的纹章戒指在手，那么令众人信服便会像捏蜡人儿似的容易。”

“何能如此？”副宰相吃惊地问。

“因为还有第二点，我不妨对尊敬的大人讲明，推举米哈乌王公为候选人，最合我的心意，因为我跟他的父亲，敬爱的仙逝的王公过从甚密，而且我和我的至交好友都曾在先王公麾下苦征鏖战，度过了峥嵘岁月。我的朋友们想到如今能把当年对伟大父亲的爱表达在儿子身上，他们内心定会感到万分欣慰。因此我会把对这位候选人的提名双手紧抓不放。今天我就去找克瑞茨基监督商议此事，他出自世家大族，是我的熟人、好朋友，他在贵族中极孚众望，因为他品德高尚，不爱他也难。我们两个将竭尽所能，共同行动。上帝保佑，我们定能有所作为。”

“愿各路天使引导你们，”神甫说，“既然阁下如此热心，我也就无需多说了。”

“承蒙尊敬的大人恩允，我还有一事想说，那就是，请尊敬的大人千万不要以为是我把自己的desiderata灌输给他，再由他的嘴说出来；不要以为是我暗示过他。应当说提名米哈乌王公为候选人是出自他自己的头脑，简而言之，就是不要以为我将一个傻瓜玩于股掌之上，就像捏蜡人儿似的……尊敬的大人！我将推举米哈乌王公，是由于他合我心意，这便是我不遗余力的原因之所在！同时，照我看，这也是投合大人的心意的，这也是我这么做的缘由！我还要为了乃母、寡居的王妃极力促成对她爱子的提名，我要为我的至交好友全力以赴，促成此事，更由于我脑中坚信，（说到这里，扎格沃巴爵爷躬身向前）智慧女神弥涅耳瓦就是从这里跳出来的。但我要声明：我之所以极力促成此事，并不是由于我像个无足轻重的顽童随便给人出个馊主意。这是出于我自己的创意，且又是一个妙招。我并非是个由人摆布的傻瓜，我的颖慧之处就表现在有个聪明人跟我交谈了一个聪明的主意，而我这扎格沃巴老头儿便说了声：‘赞成！’仅此而已！”

老贵族说到这里又欠了欠身，便沉默了。副宰相神甫开头给摆弄得懵头懵脑，但看到这老人情绪极好，谈话妙趣横生，看到事情有了预期的转折，不由发出了会心的一笑，接着双手抱头，反复说道：

“奥德修斯，我亲爱的上帝，一个活生生的奥德修斯。我的贵族兄弟，谁想办成一件好事，谁就必须以不同的方式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以便通权达变。但我看到，跟阁下打交道，说话无需拐弯抹角，就得直截了当，切中要害。阁下是太合我的心意了！”

“就像米哈乌王公投合我的心意一样！”

“愿上帝赐阁下安康！哈！我被阁下征服了，可我乐意！阁下年轻时必定吃过许多椋鸟，才这么机智过人……这儿有枚小小的纹章戒指，如果它配作为信物，就让它作为我们这次colloquium的纪念吧……”

扎格沃巴却说：

“还是让这枚小纹章戒指留在原处吧……”

“为了我，阁下就收下它……”

“目前无论如何我不能收！兴许还有另外的机会……譬如将来……自由选举过后……”

副宰相神甫理解了他的话中有话，也就没再坚持，就再次告辞，出门时他脸上容光焕发，喜气洋洋。

扎格沃巴爵爷一直把他送到了大门外边，返回时他喃喃说道：

“哈！我给他上了一课！这可是镰刀碰上了石头，一个机灵鬼遇上了另一个机灵鬼……不过这倒是一种荣耀！从此那些达官显贵势必会争先恐后车水马龙来到这大门前了……有意思，不知那些娘儿们对此有何想法？”

妇女们自然是充满了赞叹，扎格沃巴爵爷神气活现，尤其是在马科维耶茨卡夫人眼中，他的身价似乎一下高到了天花板上，因此，他刚一照面，她便以最大的热情欢呼起来：

“阁下的智慧胜过了所罗门！”

而他的心里也乐开了花。

“你是说……尊敬的夫人，我究竟胜过了谁？你听着，夫人，你会在这儿见到许多统帅、主教和元老；必将让人烦得逃都逃不掉，除非是藏到帷幔后面才能避开他们。”

凯特林走进房来，打断了他们谈话。

“凯特林，你想不想加官晋爵？”扎格沃巴爵爷叫嚷着说，这时他仍沉浸在为自己的声望飘飘然的状态中。

“不！”骑士忧郁地回答，“因为我又得出远门，而且时间很长。”

扎格沃巴认真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啦？为什么这样蔫不唧的？”

“正因为我这就要走。”

“去哪里？”

“我收到苏格兰的来信，是家父和我的几位旧友写的。那边有些事要求我必须亲自去处理，也许得花很长的时间……跟各位分手让我伤心，但是，我必须走！”

扎格沃巴走到屋子中央，望了望马科维耶茨卡夫人，然后又轮流望了望两位小姐，问道：

“你们听到了吗？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阿门！”

1. ✑ 多明我会，天主教托钵修会之一。1215年由西班牙贵族出身的神甫多明我（Domingo de Guzmam，1170–1221）创立。其宗旨为“铲除异端，清灭邪恶”。

2. ✑ 安德热伊·奥尔朔夫斯基（1621–1677），1666年至1676年间任副宰相，主教，自1675年起任大主教。

3. ✑ 亚历山大·科涅茨波尔斯基（1620–1659），桑多梅日总督，御前掌旗官，曾参加同哥萨克和瑞典的战争。

4. ✑ 尼古拉·波托茨基（？–1651），布拉茨瓦夫总督，自1631年起任王军战地统帅，1646–1651年任王军大统帅。

5. ✑ 帕维尔·杨·萨皮耶哈（1611–1665），维捷布斯克总督，自1656年起任立陶宛大统帅。

6. ✑ 斯泰凡·查尔涅茨基，日维耶茨总兵，“洪流”时期，反抗瑞典的波兰军队领袖，智勇双全的统帅。

7. ✑ 拉丁语，意为：对候选人的评价。

8. ✑ 瓦萨王朝的波兰国王跟雅盖沃宗室有血缘关系，雅盖沃王朝的齐格蒙特一世的女儿卡塔琳娜·雅盖隆卡（1526–1583）于1562年嫁给芬兰公爵约翰，他于1569年登上瑞典王位。他的后代瑞典瓦萨家族出身的三位波兰国王统治波兰达80年之久。他们是约翰的儿子齐格蒙特三世（1587–1632）、孙子瓦迪斯瓦夫四世（1632–1648）和杨二世卡齐米日（1648–1668）。

9. ✑ 1385年8月波兰和立陶宛在克列沃签订了条约，立陶宛大公雅盖沃将成为波兰女王雅德薇嘉的丈夫和波兰国王。立陶宛大公国将按拉丁仪式接受基督教。1386年初，雅盖沃来到克拉科夫，接受了洗礼，与雅德薇嘉结婚，加冕为波兰国王，称瓦迪斯瓦夫二世（1386–1434在位）。这样，在波兰历史上就开创了雅盖沃王朝的统治时期，长达186年之久。

10. ✑ 拉丁语，意为：专制统治。

11. ✑ 拉丁语，意为：公众舆论。

12. ✑ 拉丁语，意为：原则上。

13. ✑ 斯坦尼斯瓦夫·克瑞茨基（？–1681），自1667年起任波兹南边界监督，自1678年起任波兹南总兵，城防官。

14. ✑ 拉丁语，意为：愿望，渴望。

15. ✑ 罗马神话中的弥涅耳瓦即希腊神话中的智慧女神雅典娜。神话讲到在宙斯的妻子怀孕时，预言说，她将生下一个比父亲更强的孩子。为防患于未然，宙斯把妻子吞了下去，不过，这胎儿却在他头颅中继续成长。后来赫淮斯托斯用斧把宙斯的头颅劈开，于是全身披挂的雅典娜就跳了出来。

16. ✑ 拉丁语，意为：谈话。

第十六章

扎格沃巴爵爷听说凯特林要出远门，不知怎么地内心深处总感到很是惊奇，因为他脑子里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出此中还有什么蹊跷，尽管对凯特林离去的原由不难做出如下的合理推测：查理二世想起了当年的王权岌岌可危的风暴时期，凯特林家族为护驾立下过殊勋，因之很想对功臣之家的最后子嗣有所恩赐，以示王室对他们家的谢忱。若非如此，便是咄咄怪事。加之，凯特林又曾向扎格沃巴爵爷出示了几封“海外来书”，使他对此猜测更是坚信不疑。

不管怎么说，毕竟凯特林的离去威胁到老贵族所有的计划谋算。考虑到下一步该怎么办，不免使他忧心忡忡。从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来信判断，这位小个子骑士随时都可能突然归来。

“在那辽阔的大草原，疾风迅雨想必早已涤尽他残余的哀思，他返回时必会变得比离去时更为刚毅、果敢。”老爵爷思忖道，“只是他似乎中了什么邪，对克瑞霞更为倾心，他一回来定会正式向她求婚……那么随后呢？……随后克瑞霞定会对他说‘行’，因为对这样一位骑士的求婚她除了欣然应允，又能说什么别的话呢？更何况他又是马科维耶茨卡夫人的胞弟。这样一来，可怜的最可爱的小侍卫的婚事就会搁浅，而她那意悬悬一片心到头来也只得落空！”

扎格沃巴爵爷以老年人特有的倔强，无论如何都要让巴霞和小个子骑士结成连理。

无论是斯克热图斯基的耐心规劝，还是他自己不时开导自己，最后全都会不起作用。诚然，有时他也曾向自己承诺，从此不再插手小姐们的婚姻大事。只要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可随后又情不自禁地以加倍的倔强，回过头来定要把这两人配成一对佳偶。他成天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冥思苦索：如何帮把手，让好事得谐；他制订出种种方案，又构想出多样妙招。他劳心费神到如此地步，以至有时他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巧计良方，好像事情已经办妥，那时他便大声喊叫说：

“愿上帝祝福你俩！”

可如今老爵爷的一切心愿均已破灭，他见到的是自己的理想大厦行将倾覆，变成一片废墟。他已是一筹莫展，只有放弃一切努力，把未来托付给上帝，听凭上帝意旨的安排。老爵爷也曾怀有一线希望，以为凯特林在离去之前，定会在他和克瑞霞的关系上采取某种决定性的步骤，但由于这希望十分渺茫，老人也就没过多放在心上。只是由于伤怀，也由于好奇，他决定进一步探究这位年轻骑士，既询问他的行期，也询问他在离开共和国之前还打算做些什么。

于是他特约凯特林作一次叙谈。带着满脸愁云、满怀心事的神色对他说道：

“难呀！每个人只有自己最清楚他该怎么做，因此我不打算对你多唠叨，劝你留下不走，但至少我想知道你回国后要做些什么。”

“我怎能猜到我要去的那个地方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凯特林回答，“那边会有什么事情，会有怎样的奇遇？……如果将来某个时候我能回来，我定会回来；如果我不得不留下，我也只好永远留在那里。”

“你等着瞧吧，此一去山高水远，但你那颗心将会把你拉回到我们身边的。”

“但愿上帝保佑，让我的坟墓不要留在别的什么地方，而是留在凡能给我的都已给了我的这片土地上。”

“啊，你瞧！在别的国度，一个外国人即便生活了一辈子，至死仍然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外来者，而我们的祖国母亲对你却一下子就张开了双臂，把你当亲生儿子搂在怀中。”

“不错，这是千真万确的。唉！但愿我能……诚然，在这个古老的国家，我能享有所有的恩遇，只是幸福与我无缘。”

“咳！我早就对你说过：你得安身立命，你得结婚！你却不听我的话。若是你有了家室，哪怕是走到天涯海角，你也不得不回来，除非你舍得让娇妻远渡重洋，去涉那滔滔恶浪，我料定你是不会冒这个风险的。我给你出过主意，那又怎样！你不肯听我的良言相劝！”

说到这里，扎格沃巴爵爷开始认真地注视着凯特林的面孔，指望从他脸上能找到某种明白无误的诠释，但是凯特林却缄口不言，只是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地板。

“你有什么说的。嗯？”过了片刻扎格沃巴追问道。

“我倒是想言听计从，只是我福薄没有机缘。”年轻骑士慢悠悠地回答。

扎格沃巴在房间里踱起了方步，走了几个来回，然后突然站在凯特林面前，反背着双手，说道：

“我跟你说，机缘是有过的！如果不曾有过，就让我从今天起，这根腰带永远扣不上我这个大肚皮！克瑞霞就是你的朋友！”

“上帝保佑，她永远都会是我的朋友，哪怕汪洋大海把我们隔开！”

“进而言之，那又是什么？”

“没什么进而言之，也没有什么了。”

“你问过她吗？”

“阁下饶了我吧，让我安静点儿！事已如此，我行期在即，故而才如此伤感！”

“凯特林！你是否愿意，趁这会儿时间还来得及，让我去问问她？”

凯特林暗自思量，既然克瑞霞如此强烈希望把他俩之间的感情隐藏起来，掘土深埋，如果有机会让她公开否认，她可能乐于这样做。于是他回答说：

“我敢对阁下担保，这样纯粹是徒劳，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而且我深信，我已做过一切努力，把这份感情从我脑子里涤除干净。如果阁下期望出现奇迹，不妨去问问，在下只能悉听尊便！”

“哈！假若你已把她从自己头脑里涤除干净了，自然别人也就帮不了什么忙。”扎格沃巴爵爷说，语气里带着点儿苦涩的味道，“不过请容我直言，我是把你视为一条好汉，一位可信赖的骑士的。”

凯特林蓦地站起身，狂热地伸出双手举向上苍，以一种反常的强烈口吻叫嚷道：

“对我而言，渴求那璀璨星空的一颗明星有什么用？我既不能飞天就她，她也不能降地从我！谁要冲着那闪烁的银辉长吁短叹，活该他倒霉！”

扎格沃巴爵爷也顿时烦躁、恼怒起来，喘起了粗气。好一阵子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直到他消了点儿气，这才用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亲爱的，你可别把我当成个老糊涂，你能给我说出个道理来，你就说，要知道，跟你交谈的是个靠面包和肉为生的大活人，而不是个靠吃毒芹活命的疯子……要是我这会儿精神有点儿失常，暗自说，我这顶帽子就是那银辉，无论我把手伸得多长都抓不着它，那我就只好光着自己的秃头满城转悠，严寒就会像条疯狗一样啃啮我的耳朵。我无需以这类不着边儿的道理跟你耍嘴皮子，我只知道那位小姐正呆在自己的卧室，距离这儿只隔三个房间；知道她也要吃，也要喝，她袅袅婷婷走路时也必是一脚前一脚后地交替着走；知道她在寒风里鼻子也会冻得发红，而在酷夏她也会感觉到炎热；如果有只蚊虫叮了她，她也会觉得发痒，至于说到什么‘银辉’，恐怕只有这么一点儿跟她相像：那便是两者都没有胡须。但是，如果照你的说法去评论她，同样可把一个萝卜说成是占星家。至于说到克瑞霞，如果你没有尝试过向她求婚，如果你根本不曾问过她的想法，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谁也插不上手。但如果你曾醉心于这位姑娘，而现在你要离开，就对自己说，那是挂在云霄的月亮，高不可攀，你只有一走了之。这是你的诚实，也是你的理智，说明你任何食物都能咽下。瞧，就这么回事！”

对此凯特林回答说：

“我咽下的食物不是甜的，由于吃这食物我满嘴里全是苦涩的味道。我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不得不走；我之所以不去问她，是因为我没有什么可问的。但是阁下对我的评价不公……上帝明鉴，是多么不公！”

“凯特林！你是个正派人，是位谦谦君子，这毫无疑义，我对此心中有数。只是我无法理解你们那些做派。在我那个时代，一个男人若是相中了一个姑娘，就直接走向她，面对面以这样的韵律对她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生活在一起；如果你不愿意，那我花钱也买不到你，我就不高攀了！’每个男人都知道事情该怎么办……谁若是个蠢货，笨嘴拙舌，自己没有胆量当面去讲，或总是为此踌躇不决，也可以请个口才比自己好的人代他去明说。我曾为你效过劳，我还愿意为你再效劳一次。我愿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去为你说合，我定会给你捎回答复，而你大可根据答复决定究竟是走还是留下……”

“我必须走！不可能有别的选择，永远不会有！”

“那你一定要回来。”

“不！求阁下对我略施恩典，让我们别再谈这件事吧。阁下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去打听点儿什么，我悉听尊便，但是千万别以我的名义……”

“看在上帝的分上，莫非你已经问过她了？”

“让我们别再谈这件事吧！求阁下对我开恩，饶了我吧！”

“好吧，那就让我们谈谈天气……愿雷劈了你们，连同你们的做派！不错，你必须走，而我只有诅咒！”

“请允许我这就跟阁下告别。”

“你等一等，等一等！活见鬼，真叫人受不了！我的凯特林！你且等一等，因为我还有一些话要跟你说。你什么时候启程？”

“只等我把余事办完，立刻就动身。我想等一等从库尔兰收取的季度租金，而我们现在所住的这座庄院，假若能碰上合适的买主，我也是乐意把它卖掉的。”

“那就让马科维耶茨基出价买下吧，或者让米哈乌买下也成！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总不能不跟米哈乌告别就走吧？”

“我打心眼儿里乐于跟他当面告别！”

“他随时都可能回到这里来！随时都可能！或许他能促成你跟克瑞霞……”

说到这里，扎格沃巴爵爷蓦地住了口，因为有某种忐忑不安的预感突然袭上了他的心头。他暗想，“我倒是替米哈乌应下了一桩好差事！可这馊点子完全是违背了米哈乌的心愿的，简直是活见鬼！倘若在他和凯特林之间会因此事而产生discordia，那还是让凯特林走掉为好……”

想到这里，扎格沃巴爵爷竟犯了难，一时语塞，开始用手揉搓自己的秃脑袋。过了好一阵儿，他终于开口说道：

“颠来倒去讲这讲那，无非都是出自对你的好意。皆因我是如此爱惜你，才乐于想方设法再三挽留，这才把克瑞霞端了出来搁在你面前，仿佛那是一道可口的美味佳肴……而这只是出于好意……跟我这么个老头儿能有什么干系！……千真万确，这仅仅是好意……别无其他。要知道，我并不是个作伐的冰人，因为假使我想保媒牵线，早就给自己说合娶到一门妻室了……凯特林过来，让我亲亲你那副嘴脸……千万别生气……”

凯特林把扎格沃巴爵爷搂进了自己的怀中，老人真正动了感情，立刻吩咐上酒，说道：

“值此远离之际，每天我们都要喝光这么一大瓶才是。”

他们喝光了一瓶酒，凯特林起身告别，走了。这时，扎格沃巴爵爷乘着酒兴，不免浮想联翩；他很起劲地考虑着巴霞、克瑞霞、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凯特林的终身大事，并且开始给他们配对儿，按照自己的愿望，让他们实现美满姻缘，还给他们祝福。最后想念起了两位年轻小姐，急于要跟她们见面，暗自说道：

“嗯，我这就去瞧瞧那两只羊羔。”

两位小姐此刻正坐在走廊另一边的房间里，在做针线活儿。扎格沃巴爵爷向她俩致意后，便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略有点儿步履蹒跚，因为他那两条腿，尤其是在喝过酒之后，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听使唤了。他边走边打量两位小姐，她们一个挨着一个坐得很近，以至巴霞淡黄色短发的脑袋几乎跟克瑞霞那深色秀发的头靠在了一起。巴霞的眼睛跟着他的行动在转，而克瑞霞则是在埋头飞针走线做女红，老爵爷那只完好的眼睛只能勉强看到她那根绣花针闪烁不定的银光。

“唉！”扎格沃巴叹了口气。

“唉！”巴霞也跟着沉沉地叹了口气。

“别装神弄鬼耍笑我，因为我正在气头上！”

“那肯定要拧断我的脖子了！”巴霞佯装恐惧，叫嚷道。

“叽里呱啦！叽里呱啦！活像个哗啷棒！看我不割掉你的舌头！瞧你还厉害不！”

扎格沃巴爵爷这么说着，就来到两个姑娘跟前，突然两手插在腰眼上，冒冒失失地脱口便问：

“你想不想要凯特林做丈夫？”

“像他这号人五个都找得到！”巴霞当即回应道。

“你住嘴，小苍蝇，给我一边儿安静地待着，我又不是对你说的！克瑞霞，我是在问你，你想要凯特林做丈夫吗？”

克瑞霞的脸色有点儿泛白，虽然开头她以为扎格沃巴爵爷是在询问巴霞，而不是问她；听了此话，姑娘抬起自己那双漂亮的蔚蓝色的眼睛望着老贵族。

“不！”她平静地回答。

“咳，瞧吧！不！至少是干净利落，言简意赅！瞧吧！瞧吧！不过请小姐开恩说说理由，你为什么不想要他？”

“因为任谁我都不想要。”

“克瑞霞！你把这话讲给别的什么人听吧！”巴霞插嘴说。

“这不是厌恶不厌恶的问题，只因我决意进修道院。”克瑞霞回答。

她的语气是如此庄重，又是如此忧伤，以至巴霞和扎格沃巴爵爷一时间都来不及琢磨这是不是一句戏言。只是他们俩都惊诧万分，一会儿面面相觑，一会儿望着克瑞霞，茫然不知所措。

“嗯？”扎格沃巴爵爷首先打破了僵局，说了这么一句。

“我决意进修道院！”克瑞霞以她惯有的和婉口吻重复了一遍。

巴霞把她打量了一次又一次，冷不丁张开双臂，搂住克瑞霞的脖颈，把自己玫瑰似的红唇紧紧贴在她的香腮上。接着又快速地说：

“克瑞霞，我要哭了！快点儿说，你刚才讲的话不算数，它将随风飘散。要不然我会大哭起来。上帝在天，我这就要哭了！”

1. ✑ 查理二世为英王查理一世之子，1660年至1685年在位。

2. ✑ 毒芹是一种有毒植物，人吃了它会导致神经紊乱、发疯。

3. ✑ 拉丁语，意为：不和。

4. ✑ 哗啷棒是俄罗斯的一种民间打击乐器，能发出各种声响。

第十七章

凯特林跟扎格沃巴见面后，又去看望了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对她声称自己有要事必须留在城内，兴许在作长途旅行之前还要到库尔兰去，在那里逗留几个星期，因此他再也不能在自己的乡间小舍里亲身侍候御膳官夫人了。但他恳求夫人一切保持常态，像迄今那样，把这座宅院视为自己的别邸，不妨和她丈夫以及米哈乌骑士一起放心住下去，以等候那临近的新王选举。马科维耶茨卡夫人欣然同意，因为他们不住，宅院也只好空着，对任何人都没有用处。

那次谈话以后，凯特林就消失了，待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带着两位小姐返回乡下时，他就再也不曾在村中的小酒店里露过面，而稍后，即便是在莫科托夫一带也不曾发现过他的踪影。惟独克瑞霞感受到他的不在场，因为扎格沃巴爵爷已全身心投入即将到来的新王选举活动中去了。至于巴霞和御膳官夫人最牵挂的则是克瑞霞突然宣布的令她们意想不到的决定，使她们一时乱了方寸，再也没有那份闲心去考虑别的事情。

然而，马科维耶茨卡夫人甚至都不曾尝试过迈出去劝阻克瑞霞这一步，至于丈夫是否会劝阻，她也拿不准；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觉得反对别人遁入空门去侍奉上帝，是一件冒犯天主的事，是会遭到报应的。

惟有扎格沃巴爵爷尽管信仰虔诚，但如果事情跟他的见解、意愿相违，他会有勇气挺身而出，拼命阻止，而此事跟他毫不相干，故而他采取了袖手旁观的态度；他在内心深处甚至庆幸事态竟是以这种方式发展，克瑞霞既然决心隐退，那么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小侍卫两人之间的事情就好办得多。现在扎格沃巴爵爷深信，自己最隐秘的愿望必能顺利实现，他也就毫无牵挂地献身于新王选举的事务了；他走访来到首都的贵族，或者把时间花在和副宰相奥尔朔夫斯基神甫的交谈上，最终他还真倾心喜欢上了此人，他们彼此成了贴心的合作者。

每次交谈过后，他回到家中，都成了更加忘我的“皮亚斯特派”游击战士，成了外国竞选者更顽强的敌手。遵从副宰相神甫的指示，他只能佯装置身事外，待在一旁不声不响；但他没有虚度时光，每天都能为他们保密的候选人争取到一个支持的贵族。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常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老爵爷精神亢奋到了如此地步，以至终日坐立不安，心急如焚。除了急于使巴霞跟伏沃迪约夫斯基结合之外，想方设法促成自己意中的候选人获胜，就成了他生活里的第二个力争达到的目标。

这时，自由选举的日期已越来越近。

春天驱走了严寒，把坚冰融化成水；强劲的暖风阵阵吹来，在和风的吹拂下，树木绽放出新芽，燕子张开了翅膀自由飞翔，不时成群结队掠过蓝天。这些朴素的生灵深信，总算冲出严寒之渊进入了阳光灿烂的世界。跟燕子和其他候鸟一起涌来的是受到自由选举吸引而来的客人。

首先到来的是商人，对他们而言，来到这里意味着有大利可图，这儿将汇聚近百万人丁，从权贵算起，加上他们的仪仗队、亲兵、仆役，还有贵族以至正规王军。纷纷赶来的还有英吉利人、荷兰人、德意志人、俄国人、鞑靼人、土耳其人，甚至还有波斯人，他们运来了呢绒、布匹、花缎、织锦、毛皮、珠宝、香料乃至糖果、甜食。沿着城市的街道和城郊到处搭满了带帐篷的货摊，里面万物皆备，琳琅满目。某些“商亭”甚至搭在了城外的村庄，因为众所周知，首都的旅店容纳不下参加选举的人的十分之一，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能在城墙外边安营扎寨。每逢新王选举的时期向来都是如此。

终于，贵族们开始蜂拥而来，他们人数之多，真是无法计算，假若有如此之多的兵马守卫共和国告急的边陲，凭其声威，就足以使任何敌国的铁蹄永远都不能越境作乱。

各种流言不胫而走，都说本届自由选举将是一场急风暴雨似的争斗，因为整个国家由于分别拥戴三位候选人而分成了三派，即康狄公爵派、诺伊堡公爵派和洛林公爵派，据说各派都竭力要把自己拥戴的候选人推上波兰王位的宝座，哪怕是兵戎相见也在所不惜。

于是时局纷乱，人心涣散，朋党之间的无情较量，更是对动荡局势火上浇油。有些人预言会爆发内战，而种种信息也促使人们信以为真，因为眼见随侍权贵们的竟是庞大的作战队伍，且他们都提早到达，以便有时间做好各种实战准备。

当共和国处于危急关头，当外敌将利刃置于她的颈前之际，无论是国王还是各路统帅，都无法调集部队，只能以少得可怜的小股兵马抵御披坚执锐的强敌；可现在，仅拉吉维尔家族就置国法和种种律令于不顾，带来的亲兵竟达一万多人之众。帕茨家族也不甘示弱，继之也带来了差不多同等数量的兵马；威名显赫的波托茨基家族准备的兵力也不相上下；其他波兰本土、立陶宛和罗斯的各路王侯带来的扈从兵力也不过略逊于他们而已。“祖国，你这条负载过重、疲劳不堪的大船竟要漂向何方？”奥尔朔夫斯基神甫越来越频繁地发出这种哀叹，可他自己内心也有私念；那些豪门权贵，除极少数之外均已腐败到了骨髓，他们考虑的只是自己，只是自己家族的显赫，他们准备随时掀起内战的狂飙恶浪。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贵族人群与日俱增。显然议会召开后，自由选举就要开场，中小贵族的集群力量足以压倒哪怕是最位高权重的豪门显贵。但是这个群体却无力驾驭共和国这条大船顺利地驶进风平浪静的水域，因为他们混沌蒙昧，因为他们脑子里漆黑一片，而他们的心灵又大半已经受到了伤害。

自由选举被预测为龙争虎斗，热闹非凡，谁也不曾想到，其结果却只能是无比凄凉。因为除了扎格沃巴爵爷之外，甚至那些为“皮亚斯特派”效力的人们，也无法预料中小贵族的愚拙和豪门贵族的权谋在多大程度上能为他们所用，因此没有多少人对推举这么一个米哈乌王公做候选人会获胜抱有希望。惟独扎格沃巴在人海中泅游，活跃得如鱼得水。自议会开幕时起，他就长住城内，只有在想念小侍卫时才回到凯特林的宅院，但巴霞由于克瑞霞决意出家，失去了许多快乐的劲头。为了让她散心解闷，扎格沃巴爵爷不时把她带进城去，逛商肆店铺，开眼界取乐。

他们通常一大早就出门，往往玩到很晚老爵爷才用马车把她送回宅院。无论是在路上，还是在城里，姑娘总是兴头十足，因为见到那许多货物，那许多从未见过的外宾。到处是花团锦簇、五彩缤纷的人群和服装华丽、仪容严整的军人，真令她目不暇接。

那时，姑娘的眼睛就闪闪发光，犹如两粒炭火，脑袋转来调去，仿佛在作回旋运动；她总是看不够，左顾右盼总还不称心，而且有上千个问题抛向老爵爷，而他也乐于回答，因为借此他能充分施展自己的经验和学识。他们坐在轿式马车上，不止一次有那许多华服倩装的军人把他们团团围住；骑士们对巴霞的俏丽和聪慧、幽默赞不绝口，扎格沃巴爵爷还把姑娘如何用猎野鸭的弹丸射杀鞑靼兵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军人们更是惊诧不迭，加倍夸赞她的机敏和她的果敢。

那天，由于观看菲利克斯·波托茨基的仪仗队，他们在城里耽搁了一整天，回家时分已经很晚了。夜色清明，和风习习；牧场上飘散着白色的雾霭。扎格沃巴爵爷虽然一向机警，遇到这种到处是仆役士兵汇聚的时刻，更是小心谨慎，事事留神，惟恐碰上流氓恶棍或者违法之徒，但这时他却在马车里酣然入睡；马车夫也在打盹儿，只有巴霞一个人没有睡，她脑子里闪过数以千计的画面和形形色色的念头。

冷不防一阵嘚嘚马蹄声传到了她的耳畔。

于是，她拉了拉扎格沃巴爵爷的衣袖，说道：

“有队骑马的人在跟踪我们！”

“什么？怎么回事？谁？”睡意矇眬的扎格沃巴爵爷问道。

“有队骑马的人跟踪而来！”

扎格沃巴爵爷完全醒过来了。

“嗬！”一听到马蹄声立刻就说：“跟踪？兴许是有人跟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呢。”

“我确信，这是一伙强盗！”

巴霞之所以如此确信，是由于她在心灵深处非常希望出现非常事件，而遭遇强盗正是她显示自己胆略的良机。故而当扎格沃巴爵爷喘着粗气、嘟嘟囔囔开始从座位下边探取“以防不测”之用的常备短枪时，她立刻就恳求给她一支。

“只要强盗敢接近我们，我定会把为首的那个撂倒。婶婶用短管火枪射击，准得惊人，可她在深夜里就看不清目标。我敢打赌，这是一群强盗！唉！上帝！但愿他们敢对我们下手！把短枪给我，快点儿！”

“行啦，小姐！”扎格沃巴爵爷说，“但你得向我保证，我没说‘放’，你就不能射击。要不然我把武器给了你，你就会问都不问一声‘什么人？’就随便向某个贵族开火，那么接下来的就是麻烦事一大堆！”

“那我就先问：‘什么人？’好了。”

“罢了，但如果来者是个喝醉了酒的人，他听到发问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就回答些不成体统的话，那时你将怎么办呢？”

“那时我就举起火枪开火！行了吧？”

“嗐，人哪，谁叫你把这么个急性鬼带进城！我跟你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我会问‘什么人？’，我会把嗓门儿装得老粗，叫他们听不出是个女的。”

“就这样吧！嘿！我听到他们已贴近了。你该相信，这是些正经人，因为若是恶人就会埋伏在沟坎里进行突然袭击。”

不过，确实有过匪盗拦路打劫的事，不止一次听说过发生谋财害命的事件，因此扎格沃巴爵爷吩咐车夫不要把马车驾到拐弯处那些黑黝黝的树木中间，而是把马车停在能见度好的路段上。

这时四名骑者已接近，相距只有十几步远。于是巴霞压低了嗓门，装出一副男低音，她自己觉得很像个体面的龙骑兵。她威严地喝问道：

“什么人？”

“你们怎么把车子停在路上？”他们中一名骑者以问作答，显然他以为必是赶路人的马车出了毛病，或者挽具坏了。

一听到这个声音，巴霞立刻就把枪口垂下了，忙对扎格沃巴爵爷说道：

“嗬，确实，这是叔叔！……我的上帝！”

“哪个叔叔？”

“马科维耶茨基……”

“嗨，那边听着！”扎格沃巴嚷道，“来的是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吗？”

“是扎格沃巴爵爷么？”小个子骑士大声问。

“米哈乌！”

这边扎格沃巴爵爷急急忙忙将两只脚跨过车门，但他刚刚跨过一只脚，伏沃迪约夫斯基就已跳下了马背，来到了马车跟前。凭借月光照映，他认出了巴霞，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两只手，叫喊说：

“衷心欢迎小姐！克瑞霞小姐在哪里？姐姐呢？大家都好吗？”

“都好，感谢上帝！阁下总算是回来了！”巴霞嘴里说着，她那颗心儿怦怦地跳得厉害，“哦，叔叔也来了，叔叔！”

她刚说出此话，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就已来到了车旁，她一把搂住了叔叔的脖颈。这时扎格沃巴爵爷也张开了双臂，拥抱了伏沃迪约夫斯基。一阵长久的嘘寒问暖之后，小个子骑士就向扎格沃巴介绍了御膳官。双方相互热烈致意。随后，两位来者将马匹交给了仆从，登上了马车。马科维耶茨基和扎格沃巴占了上位，而巴霞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就安置在前座上了。

于是，开始了简短的询问和简短的回答，就像久别的人们重逢时通常采取的交谈方式那样。

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反复询问妻子近况，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则又一次问起了克瑞霞的安康；他对凯特林的即将远行颇为惊诧，但没有时间深究原因，话题一下子就转到了别的方面去了。他必须立刻诉说自己在边防哨所的活动，谈他怎样突袭汗国匪帮，谈他如何想家，而品尝旧日生涯则成了排遣思念最有效的良方。

“瞧，我仿佛觉得，”他说，“似乎卢布内时代并未过去，似乎我仍然跟斯克热图斯基、库舍尔、维耶尔舒乌在一起……直到清晨有人给我拎来一桶洗脸水，见到水中映照出我两鬓的白发，这才突然醒悟：时过境迁，如今的我已不是昔日的那个我了，尽管如此，从另一方面我又想到，只要我今昔的心境、情趣相同，我这个人就还是昔日的那个人。”

“哎！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扎格沃巴应声道，“看得出来，在那鲜活的草原上，你吃胖了，连你的心智也有所增长，因为此前你没有这么机灵。心境、情趣是根本！治疗忧郁症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灵丹妙药了。”

“不错，千真万确，”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补充说，“在米哈乌的哨所那一带，因为缺少活水，得凿井建井架。他开凿的水井那么多，不妨对阁下讲，只要士兵一早把辘轳摇得嘎吱嘎吱响，阁下便会带着如此的兴致醒来，立刻就想感谢上帝，不为别的，仅仅是因为你悟到人活着的乐趣。”

“哈！但愿我能到那里去，哪怕呆上一天也好！”巴霞嚷道。

“要去那边，你只有一个办法，”扎格沃巴回答道，“嫁给一个边防骑兵大尉。”

“诺沃维耶斯基君或早或迟就会当上骑兵大尉。”小个子骑士插言道。

“又来了！”巴霞气恼地叫嚷说，“我可没请阁下把诺沃维耶斯基当做见面礼带给我！”

“我也带来了别的东西，上等甜食。对于巴霞小姐它将是甜的，而对于那个可怜的家伙，他在那边尝到的只能是苦味。”

“那就更应该把甜食给他，让他在长出胡子之前吃个够。”

“阁下难以想像，”扎格沃巴爵爷对马科维耶茨基说，“这两个人总是针尖对麦芒！幸有俗话说得好，‘不是冤家不聚头’。”

巴霞没有吭声，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则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同时舒心地望了望她那张给月亮的清辉照亮的姣美的脸蛋儿，这张脸是如此俊俏，使他不由自主地想：

“这小鬼头太标致了，简直能让人看得眼球都迸出来！……”

显然，必是有另一种思绪袭上了他的心头，因为他把脸转向了车夫。

“给我用鞭子狠抽那些马匹，”他说，“把车子赶快点儿。”

话音刚落，轿式马车便快速疾驰，快得让坐在车子里的人们有段时间都默默无语。直到马车驶上了沙地，速度减慢了，伏沃迪约夫斯基才又开了口：

“凯特林离去的事总在我脑子里打转！他总是有什么事，他的行期恰巧选在我返回之时，又值新王选举之际……”

“那些英国佬既不会顾及我们的选举，也不会顾及你的归来，”扎格沃巴回答说，“凯特林本人精神恍惚，就差没晕倒了，因为他不得不走，不得不抛下我们……”

“特别是抛下克瑞霞。”这话已涌到巴霞的舌尖，但突然有点儿什么使她心中一怔，使她遽然憬悟，这件事不可提，克瑞霞决心出家的事也不可提。她以女性的本能料到，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可能在见面时立刻刺伤米哈乌骑士，使他痛心疾首，顿时她也感到自己内心在隐隐作痛。因此，尽管她天生火爆性子，竟没吭一声。

“克瑞霞的出家意图，总归他会知道，”她暗自思忖，“但此刻以不说为好，何况扎格沃巴爵爷对此一字未提。”

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又转身冲车夫叫道：

“给我把车子驾快点儿！”

“马匹和行李我们都留在了布拉格。”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对扎格沃巴说，“尽管天已落黑，我们还是带两名随从出发了。因为无论是我，还是米哈乌都归心似箭，心急如焚。”

“我相信，”扎格沃巴说，“阁下已见到，首都已是怎样的人山人海，城关外到处是营帐，到处是市场，挤得水泄不通，想要穿过去可得费些周折。有关即将到来的自由选举，人们众说纷纭，奇闻迭起，待回到住处，我挑个适当的时机跟阁下聊聊……”

至此，他们的话题转向了政治。扎格沃巴爵爷巧妙地试探御膳官的主张，最后转向米哈乌骑士，开门见山地问道：

“米哈乌，你这一票投给谁？”

但是伏沃迪约夫斯基代替回答的却是浑身一抖，仿佛从梦中醒来，说道：

“我想知道，她们是不是在睡觉？今天我们能不能见到她们？”

“她们肯定都睡着了，”巴霞以一种甜蜜的但似乎是睡意矇眬的嗓音回答，“但她们会醒过来的，定会起身恭迎二位。”

“小姐是这么想的？”小个子骑士喜悦地问。

他又朝巴霞瞥了一眼，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想道：

“这小鬼头在月光照耀下可真迷人！”

车已驶近凯特林的宅院，过了片刻他们就到了。

御膳官夫人和克瑞霞已经睡了，只有部分仆役没睡，他们已备好晚餐等待巴霞和扎格沃巴爵爷回来。他们的到达，霎时在屋子里弄出不小的响动：扎格沃巴吩咐唤醒更多的仆役，以便为来客送上热饭热菜。

御膳官想立即去找妻子，可她已经听到屋内不同寻常的响声，而且也猜出是谁来了。少顷，夫人急奔下楼，身着匆忙披上的长袍，气喘吁吁，眼含欢乐的热泪，嘴上漾满了笑意；开始了见面的嘘寒问暖，拥抱，杂乱无章的交谈不时为欢呼声打断。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不断地抬眼去瞥那扇门，巴霞正是打那儿消失不见的，而他热切地期望随时都可能看到心爱的克瑞霞从那门口出现。指望见到她由于心中暗喜而容光焕发的明亮的面孔、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有那因仓促出迎而略显凌乱的云鬓；然而，立在餐厅的格但斯克大钟却一个劲儿不紧不慢地滴滴答答地走着，时间在流逝，晚餐已呈上，可是米哈乌骑士心爱而又珍重的姑娘却没有出现在餐厅。

终于巴霞走了进来，但她是独自一个人，神态庄重，也显出点儿阴郁。她走近餐桌，一边动手调整蜡烛，一边对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说：

“叔叔，克瑞霞有点儿不舒服，她不能来，但她请求叔叔过去，哪怕就到门口也好，让她能向叔叔问安。”

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立刻起身，走出餐厅，而巴霞也跟着他走了。

小个子骑士面色突变，郁郁不乐，说道：

“我不曾料到，今晚见不着克瑞霞小姐。她真的是病了吗？”

“咳，她好好的，哪有什么病，”马科维耶茨卡夫人说，“但她现在不便见人。”

“这是为什么？”

“难道扎格沃巴爵爷不曾对你提起她的决定？”

“什么决定？天啦？！”

“她要去修道院……”

米哈乌骑士好像根本没有听见别人对他说了些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眨巴着眼睛，然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起来，又坐下；顷刻之间，他额上就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于是他用两个巴掌去抹汗。餐厅里一片寂静。

“米哈乌！”御膳官夫人冲他叫了一声。

可他只是茫然地望了望姐姐，又望了望扎格沃巴爵爷，最终以一种令人胆寒的声音说道：

“难道降祸的鬼神总是盘桓在我的头顶上？！”

“你心中要有上帝！”扎格沃巴吼叫道。

1. ✑ 卢布内是《火与剑》中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在乌克兰的老家和驻防地。

2. ✑ 以上三人都是《火与剑》中的人物，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战友。

第十八章

仅凭小个子骑士那种凄怆愤激的语调，扎格沃巴爵爷和御膳官夫人就已猜出了他心中的隐秘。当他突然跳将起来，奔出餐厅，他们在惊愕和惴惴不安中彼此对视了一会儿，呆呆地无话可说，直到最后马科维耶茨卡夫人才开口打破了僵局：

“看在上帝的分上！阁下去跟着他，劝劝他，给他些安慰；要不，我就自己去。”

“别这么做，夫人，”扎格沃巴回答说，“无需你我掺和，他那边需要的是克瑞霞，如果办不到这一点的话，最好让他独自消解，因为不适时的安慰，只能导致更大的绝望。”

“他是看上了克瑞霞，这一点我已是了如指掌。瞧吧，阁下！我早知道，他非常喜欢这个姑娘，总是乐于找机会跟她做伴儿，只是竟然为她如此神魂颠倒，如痴似狂，这我倒连想都不曾想过。”

“想必他在返回时，就带着准备好了的求婚计划，从中也看到了自己的幸福；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

“可他为什么对任何人都不曾提起过这件事呢？不对我讲，不对阁下讲，也不对克瑞霞本人讲？否则姑娘也许不会发誓要出家……”

“这真是件蹊跷事，”扎格沃巴说，“要知道他跟我很贴心，他信赖我的智慧向来胜过信赖他自己的，他不仅从未对我坦露过那份情爱，甚至曾经对我说，那只不过是友谊而已，别无其他。”

“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夫人，您尽管是他的姐姐，恐怕还不了解他。他那颗心，就像鲫鱼的眼睛，是露在表面的。我从未遇到比他更坦诚的人了。不过我得承认，这些时日他行事有异。只是夫人是否确信，他跟克瑞霞什么也没说过？”

“上帝呀！克瑞霞是自己意志的主宰，因为我丈夫，作为监护人曾对她说过：‘只要人可敬，门第高贵，财产多寡你可不予计较。’假如米哈乌临走前跟她讲过什么，她定有回话，行！或不行！她自知该如何处理，而他也就会知道能期待什么。”

“不错，这打击来得太猝然了，现在没有别的，对此事但求夫人运用女人的智慧。”

“哪里有什么智慧！这里需要的是商量个办法。”

“那就让他娶巴霞！”

“可他钟情的是那一个……嗐！对这件事我脑子里怎么就没有想到！”

“可惜夫人没想到。”

“我怎么能想到，既然聪敏如所罗门的阁下都不曾想到，何况是我？”

“夫人因何就想起我会想到呢？”

“因为你还给凯特林做过媒。”

“我？上帝可为我作证，我没给任何人做过媒。不错，我是说过，他倾心于她，因为这是事实；我也说过，凯特林是位可敬的骑士，因为这也是事实；可是保媒牵线的事，我留给妇女。我尊贵的夫人！我脑子里装着半个共和国的事务！即使我有闲心和时间考虑别的什么，那也只是de publicis，我是百事缠身，煎心焦首，忙得常常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找不到……”

“上帝垂怜！给出个主意吧，阁下，我听见周围所有的人都说，没有哪个脑袋比阁下的更聪敏的了。”

“人们议论的总是我这个脑袋，没完没了，无止无休。正经他们也该歇会儿了。至于说到主意，无非两个：或者让米哈乌娶巴霞，或者让克瑞霞打消出家的念头。因为念头毕竟只是念头，不是盟誓！”

这时马科维耶茨基走进了餐厅，夫人立刻把所有的事由都对他讲了，这位贵族一时慌了神儿，不知所措，因为他对米哈乌骑士格外疼爱，也格外器重，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如果克瑞霞固执己见，”他摸着额头说，“你有什么办法？这种事甚至连劝说的余地都没有……”

“克瑞霞定会固执己见的！”御膳官夫人说，“克瑞霞向来如此，不撞南墙不回头！”

对此御膳官说道：

“米哈乌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何在临行前没有把事情敲定？他这一走，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在这段时间内或许有别的什么人赢得了姑娘的芳心……”

“如果是这样，她就用不着下决心进修道院了，”御膳官夫人说，“须知她是自由之身。”

“这倒也是。”御膳官说。

扎格沃巴这时脑子里豁然开朗。假如克瑞霞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私订终身的秘密让他知道了，他对一切自会一目了然，但既然他对此毫不知情，确实对什么就都难以理解了。

尽管如此，扎格沃巴爵爷敏锐的心智开始拨开了重重迷雾，猜到克瑞霞出家念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绝望的真正原因。

过了片刻，他已有十分把握，认为所有麻烦的发生，都是由于凯特林的介入。对这种设想，他所缺的只不过是佐证而已。于是他决定去找米哈乌，进一步探究他心事的来龙去脉。

走在路上，他又心中忐忑，惴惴不安，因为他暗自思忖：

“在这件事上，我也做了不少手脚。我原指望在巴霞和米哈乌的婚礼上痛饮蜜酒，可到头来，事与愿违，谁知我会不会没酿出蜜酒反倒酿出了酸啤酒？如果是这样，如今米哈乌没准又要故伎重演，跟着克瑞霞去穿上修士的僧袍……”

想到这里，扎格沃巴爵爷浑身打了个寒战，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少顷便来到了米哈乌骑士的卧室。

小个子骑士此刻像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他的前额可怕地皱着，眼神呆滞，好像蒙上了一层玻璃，他在忍受着莫大的熬煎。见到扎格沃巴，他蓦地站在了老爵爷面前，双手交叉在胸口，吼叫道：

“请阁下告诉我，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米哈乌！”扎格沃巴回答，“你该想想，每年有多少姑娘进修道院。这是件平常事。有些女孩违背双亲的意愿进修道院，确信天主耶稣会站在她们一边，更何况这个姑娘是自由之身……”

“如今再也无需保什么密了！”小个子骑士嚷道，“她不是自由之身，因为她向我许诺过爱情，临行前她跟我订下了终身！”

“嗬！”扎格沃巴说，“这我可不知道。”

“就是如此！”小个子骑士重说了一遍。

“若是如此，兴许她会听从劝告？”

“她关心的已不是我！她不想见到我！”伏沃迪约夫斯基怀着深重的悲凉叫嚷说，“我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往这儿赶，可她竟连看我一眼都不肯！我做过什么错事！究竟我犯下了何种罪孽，让上帝迁怒于我，让我总是如同风卷残叶，摇摇欲坠？一个死了，一个要进修道院，上帝把两个都给我夺走了，显然，我是受到了诅咒，因为上帝爱每个人，对每个人都恩宠有加，惟独不对我！……”

扎格沃巴爵爷在内心深处打了个哆嗦，惟恐这小个子骑士会因悲伤迷了心窍，忘乎所以，亵渎上帝，就像当初阿露霞·博若博哈塔去世后那样，于是，便设法把他的思路引到别的方面。

“米哈乌，”他说，“你不该有此疑虑，上帝对你也是仁慈的，怀疑上帝是罪过！何况，你怎能知道，明天等待着你的是什么？或许这个克瑞霞，自己会想起你的孤苦，还会改变意图，对你信守诺言？再者，你听我说，米哈乌，即便是上帝，我们慈悲的天父从你身边夺走了那些温柔的鸽子，也胜于某个在大地上行走的男人对你这么做，这对你而言难道不是一种慰藉？你自己说说，这样是不是更好些？”

听了这番高论，小个子骑士开始拼命抖动他那两撇小八字胡，牙齿咬得嘎吱响，又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假如真有这么个活人？哼！我倒宁愿如此！宁愿出现这么个活人！……也就能报仇雪恨……”

“这样一来剩下的就只有祈祷！”扎格沃巴说，“你听我说，老朋友，因为再也无人能给你出更好的主意……兴许上帝还会让一切向好的方面转化。我本人……你知道……我是希望你娶到另一个姑娘的，但我看到你的痛苦，只得跟你一起痛苦，跟你一起祈求上帝赐你慰藉，促使那位绝情的小姐重新倾心于你。”

扎格沃巴爵爷说完此话便抬手擦眼泪；这是诚挚的友谊和同情的泪水。假如事情能由扎格沃巴爵爷做主，他在此刻就会弥补为甩开克瑞霞而做过的一切手脚，就会首先让克瑞霞投入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怀抱。

“你给我听着！”过了片刻，他说道，“你再去跟克瑞霞谈谈，向她表明你的悲哀和绝望，坦露你难以忍受的痛苦。愿上帝祝福你。假如她对你没有半点儿怜悯，那她恐怕就是铁石心肠。不过我想，她不会这么绝情。修女的僧袍诚然值得赞美，但不是由人的委屈、屈辱缝制的。你去把这话对她说，你瞧着吧……唉，米哈乌！今天你在这里哭天抹泪，没准明天我们就在订婚宴上喝酒。我确信，会是这样的！大姑娘恐怕是由于寂寞难耐，穿上僧袍的念头才进入她的心灵的。她将来会去某家修道院，而你将敲响这家修道院的钟声，为你们的孩子举行命名礼……也许她确实生了点病，故意对我们提起僧袍的事，为的是瞒哄我们，转移我们的视线。不管怎样，你并没有听到她亲口说要进修道院。上帝保佑，你永远不会听到！嚯！你们私订终身，相约保密，而她又不想背弃盟约泄漏秘密，才玩起了障眼法！障眼法！千真万确，没别的，无非只是女人的狡黠！”

扎格沃巴爵爷一席话，对于小个子骑士那颗伤透了的心，起到了镇痛香膏的作用；他又有了希望，两眼热泪盈眶，好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来；待他收了眼泪，便一头扎进了老爵爷怀中，说道：

“这样的朋友多多益善！一切会像阁下所说的吗？”

“为你的幸福我能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会像我所说的！你该记得，我何时做过虚假的预言？难道你不相信我的人生经验和智慧？……”

“因为阁下无法想像，我是多么爱这个姑娘。并非我已忘掉了那位可爱的死者，没有忘，每天我都在为她的灵魂祈祷！可是对这一个，我的心紧贴在她身上，就像菌菇黏附在树上一般。这就是我的爱！我在那草原上，所思所想都是这个冤家。我早上想，晚上想，中午也想！最后我竟然自言自语起来，只因我身边没有一个知交。真的，就是我在荒草地中追击汗国匪帮的时候，我也一边纵马奔驰，一边想的还是她。”

“我相信你说的。我自己年轻时就曾为思念一个姑娘哭瞎了一只眼睛，如果说没有全瞎，也是蒙上了一层白翳。”

“阁下别觉得奇怪，我一来到这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听到的头一个词儿就是：‘修道院’。其实我是相信劝说的，相信她那颗心，也相信那句话。阁下是怎么说的？修女的僧袍是好，但不是由……什么？”

“但不是由人的委屈、屈辱缝制的。”

“说得太好了！我是永远也编不出一句像样的格言来。若是我有这本领，在哨所也就有了现成的娱乐消遣。只是我心中总是感到惴惴不安，就像装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如今阁下给了我安慰。我和她确实有约在先，要对我俩之间的事保守秘密，因此这样理解是正确的，姑娘可能是为了装样子才说要穿上僧袍……阁下还给我提出了那有力的argumentum……使我感到松快多了。”

“那就去我那儿吧，或者就在这里，我让人送瓶酒来。长途跋涉之后，也该喝上一杯！……”

他们一道走了，二人相对痛饮到深夜。

翌日，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盛装华服打扮一新，而面容却是严肃的。他搜索枯肠想出了所有雄辩的论据来武装自己，外加扎格沃巴爵爷给他杜撰的格言。如此装备停当，他走进了餐厅，通常大家聚集在那里用早膳。所有的人都到齐了，惟独缺少克瑞霞，但她并未让人们久候，小个子骑士刚来得及吞下两匙开胃汤，从洞开的门边，就响起了连衫长裙的窸窣声，姑娘走进了餐厅。

她走得很快，应该说是奔了进来。她两颊烧得绯红，眼睑低垂，脸上显露出慌乱、勉强和畏怯。

她来到伏沃迪约夫斯基跟前，一下子把两只手伸给了他，却根本不曾抬眼看他。当他热切地亲吻她的双手时，她的脸色徒然变得煞白，这时从她嘴里竟说不出一句问候的话来。

他的内心充满了爱，同时也有些儿惶惑，眼见到她这柔美、色彩多变、酷似一幅精美绝伦的肖像画上描绘的娇容，不由神魂颠倒；她那匀称秀丽的身材婀娜多姿，还散发着不久前睡眠的温馨，更使他心醉神迷；甚至显现在姑娘脸上的那种慌乱和畏怯，也都引起他的怜爱和动情。

“最可爱的一朵小花！”他在心中暗想，“你怕什么？我愿意为你献出生命和鲜血……”

但他没有把这话高声说出，只是长久地、深深地吻着她的双手，以至他那两撇硬撅撅的八字胡在姑娘丝绸般的手上留下了道道红色的印痕。

巴霞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故意把自己淡黄色的额发往眼睛上收拢，为的是不让人发现她的激动，但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所有的人都在朝那一对张望。出现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

米哈乌骑士头一个打破了沉寂。

“我在悲伤和烦乱中度过了一夜，”他说，“因为昨天我见到了所有的人，就是没见到小姐，听到有关小姐那么可怕的消息，我哭都哭不够，哪里谈得上睡觉。”

克瑞霞听到如此坦率的话语，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以致刹那间伏沃迪约夫斯基猜想，她怕是就要晕倒了，于是赶紧说：

“至于那件事的因由，我们少不得有次交谈，不过此刻我什么也不会问，好让小姐能平静点儿，稳稳神儿。我既不是什么野蛮人，也不是头狼，我对小姐怀有怎样的善意，上帝自会看到的。”

“谢谢。”克瑞霞喃喃说。

扎格沃巴爵爷、御膳官和夫人开始不停地相互丢眼色，仿佛是在彼此敦促，该开始一般性交谈了，但很长时间竟没有一个敢于挑头，最后还是扎格沃巴爵爷开了口。

“今天我们该进城瞧瞧，”他对两个新来的人说，“那边，在自由选举前，沸腾得就像水烧开了锅，因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候选人拉选票。走到路上我会告诉二位，我认为我们该把自己的一票投给谁。”

谁也没有回应，于是扎格沃巴爵爷瞪起一只茫然的眼睛，环顾左右，终于转向了巴霞。

“嗨，花小姐，你跟我们去吗？”

“哪怕是闯罗斯，我都去！”巴霞粗鲁地回答。

又是一派寂静。就是在这种试着让谈话顺利进行而又始终谈不到一块儿去的气氛下，早餐结束了。

用罢早餐，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伏沃迪约夫斯基立即走到克瑞霞跟前，说道：

“我必须跟小姐单独聊聊。”

接着就把膀弯儿伸给了她，把她领到了毗邻的一个房间，也就是当初见证了他们第一次接吻的那个房间。

他把克瑞霞安顿在一张长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边，就像抚弄小孩子那样抚摸着她的头发。

“克瑞霞！”终于他以一种温柔的嗓音说道，“你的慌乱是否过去了？你能平静地、清醒地回答我的问题吗？”

她的慌乱已经过去了，此外，还为他的善良深受感动，因此抬眼向他凝望了片刻。这是自他俩见面后，她第一次看他。

“我能办到。”她悄声说。

“你要献身修会，难道是真的吗？”

听了此话，克瑞霞两手交叉，以乞求的口气悄声说：

“只求阁下别记恨我，别诅咒我，可那是真的。”

“克瑞霞！”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践踏人的幸福，就像你现在践踏我的幸福这样，难道是应该的吗？你的千金一诺如今在哪里？你我之间私下商妥的约定如今又在哪里？当然我不能跟上帝作对，我不能跟上帝争夺你，不过，首先我得告诉你，昨天扎格沃巴爵爷对我说过什么话。他说，僧袍不应是由人的委屈、屈辱缝制的。你不能用我的屈辱为上帝增光，因为上帝君临天下，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世上所有的民族都属于他，陆地、海洋、河流都属于他，空中的飞禽、林间的走兽，甚至日月星辰都是他的；他拥有一切，凡是你能想到的，甚至比你能想到的更多东西全都属于他，而我只有你一个，你是我所钟情的、珍爱的姑娘，你是我的幸福，你是我所拥有的一切。难道你能设想，天主上帝，他如此富有，还需要剥夺一个可怜的大兵手中仅有的珍宝吗？你以为大慈至善的上帝会同意你这么做，会为此而感到高兴，而不是恼怒吗？瞧，你把什么献给了他，是你自己。可你原来是我的，因为这是你自己亲口许诺我的，故而你奉献的实是属于别人的，而不是你自己的东西；你奉献给他的，是我的眼泪，我的痛苦，也许是我的死亡。难道你有权这么做吗？请用你的心和你的头脑考虑考虑，最后问问你自己的良知……若是我欺侮了你，若是我践踏了你的爱，若是我把你忘于脑后，若是我犯下了什么过错或罪愆，嗐！那我无话可说，只得一声不吭！可我是去侦察汗国兵马的动向，去袭击敢于犯境的匪帮的，我以自己的鲜血，以我的健康和休整的时间为祖国效力，保土守疆，而我是爱你的，我日日夜夜心心念念的是你，有如麋鹿思念清泉，有如飞鸟思念天空，有如婴儿恋母，有如父母思念儿女，我就是这般思念你的！……对这一切你给了我怎样的见面礼，又给我准备了怎样的奖赏？……最亲爱的克瑞霞，我的朋友，我心中的爱，请告诉我，这念头是如何突然产生的？请你以同样的坦诚、同样的直率把你的道理告诉我，就像我在你面前坦诚提出自己的道理和自己的权利一样；请为我信守前言，矢忠不二，别扔下我，让我独自忍受不幸。是你亲自把这权利给了我的，请你不要处我流刑！……”

不幸的米哈乌骑士责怪变心的恋人，殊不知有一种超越时空的法则比人类的一切制度规范都更高也更古老，依照这个法则，人的心灵必须而且只是跟着爱情走，一旦人心中的爱情之火熄灭了，同时也就会做出最深刻的负心薄幸之举，尽管这样做经常是无辜的，如同油尽灯灭一样自然而无辜。

正因伏沃迪约夫斯基不明此理，所以他抱住了克瑞霞的双膝，乞求着，哀告着，可姑娘回应他的，只是泪如泉涌，因为她那颗心已经不能给出他所期望的回答。

“克瑞霞，”骑士说道，同时站起身来，“在你的泪水中淹没了我的幸福，我不再逼你说出道理，只求你救救我！”

“阁下请别问我道理！”克瑞霞啜泣着说道，“别问我缘由，因为事情只能如此，别无他法。我配不上像阁下这样可敬的人，我从来不值得……我知道，我使阁下蒙受了怎样的屈辱，为此我痛彻肺腑，可是，你瞧，我自己也毫无办法！……我知道，这是屈辱……啊，伟大的上帝，我的心都碎了！但求阁下宽恕我，不要在愤怒中离我而去，求阁下赦免我的罪愆，千万别诅咒我！”

说完此话，克瑞霞跪倒在伏沃迪约夫斯基脚前。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我乞求你的恩典和慈悲！”

这时克瑞霞深色发泽的脑袋已低垂到了地板上。伏沃迪约夫斯基霎时强行扶起了这可怜的泪人儿似的姑娘，把她重新安顿在长沙发上，他自己则茫然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时而又突然止步，两手握拳顶住了两边的太阳穴，然后又迈开了双脚来回走动，最后，他在克瑞霞面前站定了。

“你给自己留点儿时间，而给我留点儿希望，”他说，“请你想想，我是血肉之躯，又不是石头人，你为何用烧得通红的铁烙我，全无半点怜悯之心？即使我有无法想像的耐性，须知皮肤烧焦，嘶嘶作响，我也会感到疼痛……我甚至无法告诉你，我是怎样钻心地痛……天啦！我无法说！你也看到，我是个粗人，没多少学问，我的岁月整个是在战争中度过的……啊，我的上帝！啊，亲爱的耶稣！正是在这个房间里我们彼此相爱的。克瑞赫娜！克瑞赫娜！我本以为，过一百年你也会是我的人，可如今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你究竟是怎么了？是谁让你变了心？克瑞霞，我没有变，我还是那个我！……只是你怎知，这种打击对于我比对任何别的人都更沉重，更可怕，因为我已丧失了一次爱情。耶稣啊，我该对她说些什么，才能打动她的心？……人逢不幸只有独自备受煎熬，如此而已。哪怕给我留点希望！不要一下子就把一切全都夺走了……”

克瑞霞什么也没说，只是越来越厉害地抽搭着，哭得浑身发抖。小个子骑士站在她面前，起初是竭力隐忍内心的悲痛，而后则是拼命压抑满腔的气愤，直到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激动，才又说道：

“哪怕是给我留点儿希望！你听见了吗？”

“我不能，我办不到！”克瑞霞回答。

听到她的答复，伏沃迪约夫斯基走到窗口，把头贴在冰冷的窗玻璃上。他在那里站了许久，一动不动，终于转过身来，朝克瑞霞走近了几步，用很低沉的嗓音说：

“别了小姐！我在这儿已毫无意义。但愿你能快乐，而我只能是伤心！让你知道，这会儿我亲口告诉你，我宽恕你的过错，上帝保佑，但愿我的心也能宽恕你……只是你对人的苦难也该多点儿善心，别再轻诺少信了。没什么可说的，我从这些门槛里得不到幸福！……别了！”

他说完此话，抖动着八字胡，鞠了个躬便走出去了。在隔壁的房间里他碰上了御膳官夫妇和扎格沃巴，他们立即迎了上去，似乎是想询问结果，但他只是摆了摆手。

“一切都是徒劳！”他说，“请你们让我安静点儿！……”

从这个房间有条狭窄的小过道通向他的卧室，小过道里有个楼梯，通向小姐们的闺房，就在楼梯边上巴霞挡住了小个子骑士的去路。

“但愿上帝给阁下慰藉，让克瑞霞回心转意！”姑娘以一种战栗的哭腔对他大声说。

他避过姑娘走了，一声不吭，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突然一股疯狂的怒气攫住了他，胸中充满着酸楚，于是他掉转身子，站立在无辜的巴霞面前，脸上改变了模样儿，完全是一副讥讽轻蔑的神情。

“小姐去向凯特林许婚吧，”他用嘶哑的嗓音说，“让他疯狂地爱上你，然后去践踏他，去撕碎他的心，最后逃进修道院黄卷青灯过一生！”

“米哈乌骑士！”巴霞惊骇地叫嚷道。

“去满足自己的欲望，去尝尝接吻的味道，然后再去忏悔！……你们这些天杀的东西！……”

如此恶言秽语在巴霞听来实在太过分了。只有上帝知道，姑娘需有怎样的自我牺牲精神才能强迫自己对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出这种违心的话：愿上帝保佑克瑞霞回心转意。就在姑娘准备哪怕是献出自己的鲜血，也要给这忘恩负义之徒以安慰的时候，得到的回报却是不公正的指责、讥诮、辱骂！

难怪巴霞顿时怒火中烧，七窍生烟，面颊绯红，鼻翼翕张，横眉怒目，抖动着淡黄色的额发，不假思索地喊叫道：

“阁下，你要知道，为凯特林进修道院的那个人不是我！”

说罢她便一个箭步跳上了楼梯，从骑士眼前消失了。

而他仍然站着一动不动，像根石柱，然后他开始用双手搓脸，揉自己的眼睛，活像个大梦初醒的人。

他浑身热血奔涌，怒不可遏，抓起战刀，用令人胆寒的声音吼叫道：

“该负义者遭殃！”

一刻钟后，他扬鞭策马向华沙疾驰而去，风在他耳畔呼啸，马蹄下踩碎的土块阵阵飞溅。

1. ✑ 拉丁语，意为：公众事务。

2. ✑ 拉丁语，意为：论据。

3. ✑ 克瑞赫娜是克瑞霞的昵称。

第十九章

御膳官夫妇和扎格沃巴爵爷看到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风驰电掣般策马而去，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憱憱不安的阴影，因此相互丢眼色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这么纵马疾驰要去哪里？

“伟大的上帝！”御膳官夫人叫喊说，“他莫非又要奔向大荒原？我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他了！”

“或者是要学那可笑女子的样，把自己关进修道院！”绝望的扎格沃巴爵爷说。

“得在这儿商量出个办法来！”御膳官补充说。

就在这时，门突然给打开了，巴霞像旋风似的闯进了房间，情绪激动，脸色煞白，两手捂着眼睛，在屋子中央不住地顿脚，像个小孩子似的尖声叫嚷说：

“天啦！你们各位快救救他吧！米哈乌骑士杀凯特林去了！谁信仰上帝，就该飞驰去追赶他，阻止他！天啦！天啦！……”

“你怎么啦，姑娘？”扎格沃巴一把抓住她的手，高声问道。

“天啦！米哈乌骑士杀凯特林去了！由于我的缘故，眼看就要流血，克瑞霞也活不成了。一切都怪我，都怪我！”

“说清楚点儿！”扎格沃巴摇晃着她，吼叫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为什么是由于你的缘故？快说！”

“因为我在火头上告诉了他，说他们彼此相爱，说克瑞霞是为了凯特林要把自己关到修道院的铁栅门里去的。谁信仰上帝，就该飞驰去追他，阻止他！去呀，阁下！要快！大家都去，我们一起去！”

扎格沃巴爵爷遇到类似情况从不浪费时间，他火速奔到庭院，吩咐立即备好他的轿式马车。

御膳官夫人想把那惊人新闻向巴霞问个明白，因为迄今为止，她连想都没想过克瑞霞和凯特林之间会有什么感情纠葛，但是巴霞已跟在扎格沃巴爵爷后面奔了去，为的是监督配备挽具，帮忙从马厩里牵出马匹，让它们驾好辕，跟着就跳上了车夫座把车子赶到了门廊前。她光着脑袋，连帽子都没戴，两位男士都已穿戴整齐，在门廊前边等候上车。

“下来！”扎格沃巴对她说。

“不，我不下去！”

“我跟你说！给我下来！”

“我决不下去！你们要走就坐上车，要不，我自己赶车走！”

她这么说着就拿起了缰绳，他们看到姑娘如此执拗，只怕再催她下车会引起更大的麻烦，只好由她去了。

这时一个仆役拿着马鞭跑了上来，而御膳官夫人还来得及给巴霞送上一件小皮袄和一个尖顶小皮帽，因为天气寒冷。

一切准备停当，他们上路了。

巴霞留在了车夫座上，扎格沃巴爵爷很想跟她谈谈，就叫她换到车厢的前座上，可她连这点儿都不肯听，只当耳边风，也许她是害怕受到责骂。于是扎格沃巴爵爷不得不隔着老远向巴霞问事，而她答话时则连头都不回。

“你是从哪里知道的，”他说，“我问的是你对米哈乌讲的有关那两个人的事，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

“是不是克瑞霞对你讲过些什么？”

“克瑞霞对我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

“莫非是那个苏格兰人自己讲的？”

“不是。可我知道，他是为此而要去英国的。他骗过了所有的人，除了我。”

“真是咄咄怪事！”扎格沃巴说。

而巴霞却说：

“这可是阁下干的好事：完全没有必要把他俩撮合到一起，让他们彼此倾心。”

“你给我坐在那儿安静点儿！不关自己的事别多嘴！”扎格沃巴回答说。巴霞的话大大刺痛了他，尤其是当着拉蒂楚夫御膳官的面，这样指责他，叫他实在下不了台。

因此过了片刻，他又自我解嘲说：

“我撮合过谁！我出过主意吗？瞧！瞧！我喜欢这种臆测！”

“嗯？难道阁下不曾撮合过他们？”巴霞反问了这么一句。

接下来他们沉默不语地走了一段路。

然而扎格沃巴爵爷在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巴霞的指责是有道理的，对所发生的一切确有很大一部分是由于他的过错。这种想法在啃啮着他的心，且又挥之不去，加之路不平，轿式马车颠簸得厉害，老爵爷的情绪坏到了极点，毫不吝惜地反躬自责，自怨自艾。

“若能让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凯特林一起动手，一人削掉我一只耳朵，那才是天理昭昭！让一个人违反本意去结婚，那就像命令他骑在马上脸贴着马尾巴去奔跑一样。这小蝇儿说的话有道理！假如那两人干起仗来，凯特林的血债就会落到我的头上。唉，人到晚年还惹来这等尴尬事儿！呸！真是活见鬼！再说，他们最终差点儿把我也骗过去了，因为我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为什么凯特林要漂洋过海，而那只寒鸦要进修道院；可小侍卫却对这一切了如指掌，看来她早就看透这一切了……”

扎格沃巴爵爷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嘟哝道：

“这小精灵哪里像个姑娘！米哈乌准是从螃蟹那儿借了双眼睛才会为那种木头人儿把这么一个妞儿给忽略了……”

这时，他们已经到达了京城，可到了这儿，他们的烦难才算真正开始，因为他们中谁也不知道凯特林如今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伏沃迪约夫斯基会到哪里去，在这样的人海里要找到他们，就像要从一斗罂粟籽中挑出所要找的那一粒同样麻烦。

于是，他们首先去了大统帅的府邸。在那儿有人对他们说，凯特林正好这天早上要开始海外旅行。伏沃迪约夫斯基确实来打听过那位骑士的去向，然后他去了哪里无人知道。有人猜测，他可能到驻扎在城外的连队营地去了。

扎格沃巴爵爷吩咐马车掉头，向营地驶去，可是到了那儿连个知情人都找不着。他们还沿着长街找遍了所有的酒肆、客店，甚至还去了布拉格区，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这时夜已降临，而要找家旅店住宿连想都不用想，因为到处人满为患，于是他们只得回家。

在返回的路上大家忧心忡忡，巴霞哭哭啼啼，虔诚的御膳官在念着主祷文，扎格沃巴真的惴惴不安。但他还想试着安慰自己和同伴。

“嘿！我们在这儿担忧着急、费心劳神，”他说，“米哈乌会不会已经回家了？”

“或者是给砍掉了！”巴霞说。

这时她在马车里因痛苦而痉挛，含着眼泪反复说：

“割掉我的舌头吧！都是我的过错！我的过错！啊耶稣！我怕是要疯了！”

而扎格沃巴则说：

“安静点儿，姑娘！这不是你的过错！而且你该知道，如果谁给砍掉了，一定不是米哈乌！”

“就是砍掉那一个我也会伤心的！为他的好客精神，为他的慷慨招待；而我们竟是这样以怨报德！没什么好说的啦，啊，上帝！上帝！”

“这倒是真的！”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补充说。

“活见鬼，你们都安静点儿！凯特林这会儿肯定离普鲁士比离华沙还要近得多。你们难道没有听人说，他已经走了吗？当然，我还寄希望于上帝保佑，即便他跟伏沃迪约夫斯基相遇了，他们也会想起彼此间的老交情，想起他们一起度过的生死与共的时光。他们日间总是并辔而行，马镫挨着马镫，夜间睡觉枕着同一副马鞍，他们总是在同一个骑兵侦察队奔袭来犯之敌，他们在同一摊血里染红过手。在全军他们的友谊是如此出名，如此受人赞颂，以至凯特林由于长相俊美，人们都把他称之为伏沃迪约夫斯基之妻。即便他俩果然见面了，双方不念旧情而大打出手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有时会发生这样的事，”审慎的御膳官说，“恰恰正是好得割头换颈的朋友会反目成仇，誓不两立。在我们那边，就有个德伊马骑士砍死了乌贝什骑士，虽然他们两个情同手足、友好相处了二十年。我可以把这个不幸事件详详细细讲给阁下听听。”

“要是我这会儿心绪比较宁静，倒是很乐意听一听的，就像乐于去听我的女恩主、阁下的贤夫人所讲的故事一样。她同样习惯于详细地讲述一切，还引经据典，娓娓动听，甚至连历代家谱也不会搁在一边不提；至于阁下所说的好友反目的事，确实刺痛了我的心。但愿上帝保佑！但愿上帝出面阻止！千万别让这类悲剧在现在重现！”

对此，御膳官说：

“两位骑士，一位姓德伊马，另一位姓乌贝什，两位都是可敬的人，而且是同壕战友……”

“呣，我知道了！”扎格沃巴爵爷阴郁地说，“让我们相信上帝的慈悲，如今不会发生这种事，而一旦发生，凯特林便没救了！”

“不幸啊！”御膳官沉默了片刻之后说道，“不错！不错！是德伊马和乌贝什！我想起来就像是今天的事！也是为了争夺一个女人。”

“永远是那些女人！随便是只什么寒鸦，给人酿出的那种酸啤酒，谁喝下去都消化不了。”扎格沃巴嘟哝道。

“阁下请不要攻击克瑞霞！”巴霞蓦地叫嚷道。

对此，扎格沃巴回应道：

“但愿米哈乌爱上你，所有这一切也就万事大吉了。”

就这么谈谈说说，他们到达了家门口。看到窗口的灯光，他们的心顿时跳得怦怦响，因为他们思忖，兴许伏沃迪约夫斯基已经回来了。

但是，起身迎接他们的只是御膳官夫人独自一人，她满脸的不安和忧虑的神色。当她听说一切寻找的努力都付诸东流后，顿时泪如泉涌并开始抱怨，说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兄弟了；巴霞立刻陪着她一起哭，扎格沃巴爵爷也难抑制自己的忧伤。

“明早天亮前我还要去，不过是独自去，”他说，“有关他们俩的情况，兴许我能打听出点儿什么来。”

“最好是我们两个一起去找。”御膳官插言道。

“不，阁下还是留在夫人和小姐们身边吧。如果凯特林活着，我会让你们知道的。”

“天啊！我们竟是住在这个人的家里！”御膳官又说，“无论如何，明天得去找家什么旅店，哪怕是到野外去搭个帐篷，只要不再住在这里，好歹都行。”

“请你们在这儿等我的消息，否则我们又要走散了，到时候谁也找不着谁！”扎格沃巴说，“如果凯特林给砍……”

“天啊！阁下说话轻声点儿，”御膳官夫人叫道，“如果让仆役们听见，再去告诉克瑞霞……而她现在就剩下一口气了，只能勉强说是活着。”

“我去陪她。”巴霞说。

随后她三脚两步就跑到楼上去了。楼下的那些人都忧心忡忡，提心吊胆。这夜整个宅第无人入睡。想到凯特林或许已经横尸某处，他们的心中就充满了恐惧。加之，这又是个沉沉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电光霍霍，灼亮的闪电不时撕裂黑暗的夜空。子夜时分，春天第一场暴风雨不期而至，肆虐大地，甚至把仆役们都惊醒了。

克瑞霞和巴霞都吓得离开了卧室奔到了餐厅。所有的人都在那里开始虔心祈祷，然后屏声息气地默默坐着。每阵雷霆过后，人们都习惯性地重复：“道成了肉身！”

在飓风的呼啸声中，是不是可以听见某种类似奔马踹蹄的声音，无论是巴霞，还是御膳官夫人，抑或是两位上年纪的骑士，心中都充满了一种恐怖感，吓得毛发竖立，因为他们似乎觉得，每时每刻院门都会洞开，伏沃迪约夫斯基闯进屋来，浑身上下沾满凯特林的鲜血。

一向温厚善良的可敬的米哈乌骑士，平生第一次竟如巨石般压在人们的心头上，只要一想到他，谁都感到不寒而栗。

但这一夜终于过去了，没有小个子骑士的任何消息。天亮时，暴风雨有所缓和，扎格沃巴爵爷第二次动身进城。

这一整天，成了人们更加不安的一天，大家怀着更加沉重的心情，急不可待地期盼着什么。巴霞从早到晚不是坐在窗口，就是来到院门前边向大路张望，盼着扎格沃巴爵爷由那条路上返回。

这时，仆役们听从御膳官的吩咐，正在有条不紊地慢慢收拾箱笼，准备搬家。

克瑞霞忙着照料这件事，她以这种方式跟御膳官夫妇和扎格沃巴爵爷保持一定距离，又能使关系生分不致过于显眼。

尽管御膳官夫人在她面前一个字也没提到自己的兄弟，但这种沉默本身就足以让克瑞霞确信米哈乌骑士对她的爱恋、他们间先前私订的婚约以及她新近拒绝的缘由，已成了公开的秘密。因此，很难想像那些跟米哈乌骑士最亲近的人们对她不会心怀痛惜和怨愤。可怜的克瑞霞早已感觉到事情必会如此，而且已经如此了。那些迄今疼爱她的人们的心，都已远离了她，因此她只有躲在一旁独自忍受煎熬。

黄昏时，所有的箱笼都已收拾停当，万不得已时当天就可搬家。但是御膳官还在等待扎格沃巴爵爷捎来的消息。晚餐已端上了桌子，可是没有谁有胃口去吃点儿什么。夜晚的时间过得很慢，沉闷得令人难以忍受，无声的寂静笼罩了餐厅，似乎大家都在凝神谛听大立钟的低语。

“我们都到客厅去吧，”御膳官终于开了口，“这儿简直叫人受不了。”

人们走进了客厅，大家就座，谁都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窗外就传来了狗叫声。

“有人来了！”巴霞叫嚷起来。

“这些狗好像是冲着自己人吠叫！”御膳官夫人说。

“安静！”御膳官说，“听到有马蹄声！”

“安静！”巴霞重复道，“不错，听得越来越清楚……准是扎格沃巴爵爷。”

巴霞和御膳官从座位上跳将起来，奔了出去；御膳官夫人的心开始怦怦直跳。她和克瑞霞一起留在了屋里，为的是不致显得过分慌忙，从而暴露出扎格沃巴爵爷带来的消息过于重要，这样克瑞霞也就不会认为出了什么大事。

这时马蹄声已到了窗下，跟着便戛然而止。

门厅里响起了某种声音，少顷，巴霞便风风火火闯进了客厅，她那副脸蛋儿神色大变，仿佛她见到了幽灵。

“巴霞，怎么回事？是谁来了？”御膳官夫人心惊胆战地问道。

但巴霞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尚未回答她的问话，门就敞开了，从门口进来的人头一个是御膳官，接着是伏沃迪约夫斯基，最后进来的是凯特林。

1. ✑ 御膳官原为照料国王餐桌的高官，到了16、17世纪只成了有名望的贵族地主的荣誉称号。在波兰历史上御膳官往往能担任省总督或总兵的职位，若在御膳官前加上地名，则该御膳官同时也必担任该省的总督或总兵。此处拉蒂楚夫御膳官也就是拉蒂楚夫省总督或拉蒂楚夫省总兵。

2. ✑ 按基督教的说法，“道”即“圣子”在未降世前与上帝同在，与上帝同一，万物是借着他造的。他通过童贞女马利亚降生而得肉身成人，就是耶稣基督。即上帝的道化成的肉身。《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一章里的这句话常用来表示惊叹。

第二十章

凯特林模样大变，迥非昔日容颜。他勉强向夫人小姐深深鞠了躬，似乎不胜其力，然后他一动不动地站立着，礼帽贴着胸口，微微合上了眼睑，看上去酷似一副奇妙的图画；伏沃迪约夫斯基边走边拥抱了姐姐，接着就来到了克瑞霞跟前。

姑娘的脸色变得像块白布，以致她嘴上浅黑的汗毛在灯光照映下显得比平日更深、更浓；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但伏沃迪约夫斯基温和地拿起了她的一只手，在唇边亲了亲；然后又把他那八字胡抖动了片刻，似乎是在集中思想，最后他以极其忧伤的口吻，又以最平静的神态说道：

“我尊贵的小姐，或者不如说，我亲爱的克瑞霞！请别惊慌，听我把话说完，因为我既不是什么斯基泰人，也不是鞑靼佬，更不是野兽，而是你的一个朋友，他虽然自己不怎么幸福，却渴望你幸福。现在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原来你跟凯特林彼此相爱。是巴霞小姐在生气时直言不讳当面对我说的。我不否认，当时我是气得发疯，狂奔而去，追风逐电地策马去找凯特林报仇雪恨……一个人在丧失了一切之后，是容易产生报复心的；而我，说句实话，我曾是那么铭心刻骨地爱着你，而且不只像一个单身汉迷恋着一个大姑娘……因为，假如我结了婚，假如上帝赐了我一男半女，然后又将他们召回天国，他们的夭殇给我带来的悲哀也许远不如失去你时这样让我痛心疾首，让我五内如焚……”

说到这里，米哈乌骑士激动地有一阵儿失了音，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把他那八字胡抖动了好几次，接着又说道：

“唉，伤心归伤心，但这无法挽救。凯特林钟情于你，这毫不奇怪！谁又能不爱上你呢？！至于你倾心于他，这就是我命该如此，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我哪里比得上凯特林！当然在战场上，不妨让他自己说说，我绝不比谁差。但要知道，那是另一回事，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上帝把一个人装点得仪表堂堂，美如冠玉，却剥夺了另一个人的俊雅，可又给他以理性和决断作为奖赏。上帝对我就是如此。在我纵马飞驰于路上的时候，经旷野的风一吹，我原先的狂怒消失了，头脑冷静了下来，我的良知立刻对我说：你凭什么去惩罚他们？为什么要让一位挚友流血？他们彼此相爱，这是上帝的意旨。老人们常说，跟人的心作对，即便是统帅的号令也无所作为。这是上帝的意旨，才让他们相爱的。他们没有背叛我，这是他们的诚实……设若凯特林事先知道你曾对我许婚，也许我就能对他大喝一声：‘该你倒霉！’可他什么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过错？什么过错也没有。而你又有什么过错？你也无过！他想远走天涯，而你想去伺候上帝……出差谬的是我的命运，不能怪任何人，只能怪我命乖运蹇；显然这也是上帝的意旨，让我孤苦一生……哎，我已战胜了自己！我战胜了！……”

米哈乌骑士又住了口，开始急促地喘息，活像个长时间潜水猛然钻出水面、得以酣畅地舒口长气的人。然后他拉起克瑞霞的手，说道：

“如果一切都为自己着想，这算什么爱，我思量过，与其让我们三个都肝肠寸断，不如让一个人受苦，而给两个人慰藉。克瑞霞，愿上帝赐你福祉，让你跟凯特林在一起！阿门！……克瑞霞，愿上帝赐福，让你跟凯特林成双成对！……我会有点儿痛苦，但这算不得什么……上帝见怜……这没什么！……我战胜了自己！”

这个大兵嘴上说“没什么”，可他咬紧了牙关，开始发出咝咝声。而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了巴霞的恸哭。

“凯特林，到这儿来，兄弟！”伏沃迪约夫斯基喊道。

凯特林走了过来，跪倒在地，张开双手，默默无言，以最大的崇敬和爱抱住了克瑞霞的双膝。

伏沃迪约夫斯基用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地对克瑞霞说：

“抱住他的脑袋！可怜的家伙，他也受了不少苦……愿上帝祝福你们！……你也不用去修道院……我宁愿你们来祝福我，而不愿你们诅咒我……上帝在天，可为我的诚意作证，虽然我这会儿心情沉重……”

巴霞再也忍受不住了，奔出了房间，见此情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转身对御膳官和姐姐说：

“你们到另一间屋子去吧，让他俩留在这里……我得为自己去找个别的什么地方，好跪拜祈祷，求圣主耶稣保佑……”

于是，他走了出去。

走到小过道一半的地方，在楼梯旁边，他遇到了巴霞，就是姑娘在恼怒和怨恨中泄露了克瑞霞和凯特林隐秘的同一个地方，但此时此刻她却背靠墙壁站着不动，哽噎着，哭得泪人儿似的。

米哈乌骑士见她哭得这么伤心，不禁触景生情，想起自己的命运，也悲从中来，迄今竭力忍住的眼泪此刻就像溃堤的流水从他眼中奔涌而出。

“小姐为什么哭泣？”他一边垂泪不止，一边伤心地叫嚷着问巴霞。

巴霞抬起她那可爱的脑袋，像个幼童似的，捏起两个小拳头，一会儿用这一个，一会儿用那一个揉眼睛，一边哇哇哭着，一边张大嘴巴吸气，终于抽抽搭搭对他说道：

“我是这么伤心！啊，上帝！啊，耶稣！米哈乌骑士这么高尚，这么可敬，这么老实！……啊，上帝！”

那时他一把抓起了她的双手，开始又感激，又动情地亲吻了起来。

“愿上帝报答你！为你的好心，愿上帝报答你！”他说，“安静点儿，别哭！”

但是巴霞抽搭得更厉害了，眼看又要放声大哭起来。因为悲伤，姑娘的每根血管都在颤抖。她哭得几乎要窒息了，就张着嘴巴越来越急促地吸气，最后，她激动得捶胸顿足，连哭带嚎，擂天捣地，声音大得响彻了整条走廊。

但听她叫嚷说：

“愚蠢的克瑞霞！如果是我，我宁愿要一个米哈乌骑士，也不要十个凯特林！我爱米哈乌骑士，以我的全部力量，全心全意……胜过爱婶婶，胜过……爱叔叔……胜过爱克瑞霞！……”

“我的上帝！巴霞！”小个子骑士叫嚷道。

同时他想抑制姑娘的激动，将她搂进了怀中，而她以自己的全部力气紧紧偎依在骑士的胸口上，于是，他感觉到她的心跳——就像一只疲惫的鸟儿的心跳。他把姑娘搂得更紧，他俩就这样久久地站立着。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

“巴霞！莫非你想要我？”小个子骑士问道。

“是的！是的！是的！”巴霞一连声地回答。

听到这种回答，轮到他激动了。他精神振奋，热情洋溢，将嘴巴贴在了姑娘玫瑰般鲜嫩的朱唇上，就这样，他们又站立了许久。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轿式马车的辚辚声，少顷，扎格沃巴爵爷风风火火地奔进了门厅，接着又奔进了餐厅，御膳官和夫人正坐在那里。

“哪儿都没有见到米哈乌的身影！”他一口气嚷道，“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克瑞茨基总兵说，他曾见到过他们，见过米哈乌跟凯特林在一起。肯定，他们得干仗！”

“米哈乌就在这儿，”御膳官夫人回答说，“是他带回了凯特林，还把克瑞霞交给了他。”

变成了盐柱的罗得妻子脸上的惊愕，也远不及此刻扎格沃巴爵爷惊愕的神情。有一段时间，餐厅里笼罩着一派寂静，然后老贵族揉了揉眼睛，仿佛从梦中醒来似的，问道：

“嗯？怎么回事？”

“克瑞霞跟凯特林在一起，这会儿正坐在隔壁的房间，而米哈乌自己找地方祈祷去了。”

扎格沃巴爵爷不作片刻犹豫，径直走进了那个房间，尽管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但见到凯特林和克瑞霞头挨着头坐在一起的亲热劲儿，他又一次惊愕得哑口无言。见他进来，他俩一跃而起，神色惶遽，局促不安，尤其是看到扎格沃巴爵爷后面跟着御膳官夫妇，更是慌张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此生难报米哈乌的大恩大德！”凯特林终于说道，“是他成全了我们的幸福！”

“愿上帝赐你们福祉！”御膳官说，“我们不会违逆米哈乌的心意！”

克瑞霞投入了御膳官夫人的怀抱，她们俩哭成了一团。扎格沃巴爵爷仿佛是惊得发呆。凯特林跪倒在御膳官的脚前，俨如儿子向父亲行大礼，御膳官把他扶了起来。看得出是由于思绪烦乱，或者是由于处境尴尬，他说：

“可毕竟是德伊马骑士砍死了乌贝什骑士！你该感激的人是米哈乌，而不是我！”

过了片刻，他问道：

“夫人，你可记得，人们给那个女的起了什么绰号？”

但御膳官夫人没有工夫回答他，因为这会儿巴霞跑了进来，气喘得异乎寻常。她三脚两步跳到凯特林和克瑞霞跟前，伸出一个指头，一会儿在这个，一会儿在那个的眼睛前边晃来晃去，指指点点，同时叫嚷说：

“啊哈！好得很！任你们长吁短叹，任你们热烈相恋！任你们结婚去吧！你们是不是以为米哈乌骑士会独自一个留在世上，伶仃孤苦？才不会哩！因为我在向他招手，因为我爱他，是我亲自告诉他的。是我头一个对他说的，可他还问，我想不想嫁他，而我对他说，我宁可要他一个，别的十个我都不放在眼里，因为我爱他，我将是他最理想的妻子，我永远也不会跟他分手，我将和他同甘共苦、形影不离，哪怕是打仗，我们也会一起奔赴疆场！我早就爱上了他，尽管我对他什么也没有说过，因为他是最高尚、最优秀、最可敬、最亲爱的人！……现在各有所属，你们自己结婚去吧，而我要嫁米哈乌骑士，哪怕是明天……因为……”

所有的人都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不知她是发了疯，还是说出了真情；接着人们开始相互对视，仿佛在彼此寻求答案，直到在巴霞背后，在门口突然出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

“米哈乌！”清醒过来的御膳官扬声问道，“我们听到的话，可是真的？”

小个子骑士极其庄重地说：

“上帝创造了奇迹，她是我的慰藉，我的爱，我价值最大的珍宝！”

话音刚落，巴霞便像头麋鹿蹦跳着来到他身边。

这时，扎格沃巴爵爷的惊愕神色已像面具似的从他的脸上掉落了，他那雪白的美鬓开始抖动，他张开了双臂说道：

“我的上帝，我可要乐得哭了！小侍卫，米哈乌，到我这儿来呀！……”

1. ✑ 斯基泰人又译西徐亚人，约在公元前7世纪居住于黑海北岸的野蛮部落。

2. ✑ 典出《圣经·旧约·创世记》。罗得是亚拍拉罕的侄子，他和妻子、女儿住在罪恶之城所多玛。在该城毁灭之前，天使引导罗得及其妻女出城避祸，并警告他们说，避走时不得回头看城市毁灭的情景。罗得的妻子不听警告，出于好奇回头张望，立即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第二十一章

他爱她爱得痴迷，而她爱他也爱得神魂颠倒，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燕侣莺俦，只是他们虽然已结婚四年，却没有生育，膝下无儿女承欢。他们顽强地经营着他们的领地。伏沃迪约夫斯基用自己的积蓄和巴霞陪嫁的钱财，在卡缅涅茨附近购买了几座田庄，价格都很便宜，因为那一带的领主都很怯懦，惟恐土耳其人犯境入侵，都乐于出售自己的田产。伏沃迪约夫斯基在这些田庄建立了规章制度，推行严格的军纪，制服不安分守己的人员，修复被焚毁的房舍，修筑“工事”，即建造设防的庄院，并由临时招募的武装人员驻守。一言以蔽之，就像他昔日英勇地保卫国家那样，今天不屈不挠地经营祖国边陲的这片热土，从不放下手中的战刀。

他令名卓著，威震一方，这为他的财产提供了最好的保护。他跟某些鞑靼头领盟誓，成为金兰之友，而对另一些则进行了无情讨伐。那些恣行无忌的哥萨克团伙、零散的汗国匪帮、来自草原的强盗和来自比萨拉比亚各个庄园的亡命之徒，一想到“小个子雄鹰”无不深感头疼、心惊胆战。因此，他的马群和羊群，他的水牛和骆驼，都能平平安安地在草原自由放牧，甚至他的邻居也受到尊敬，无人敢于抢劫他们的牧群。得益于他能干妻子的鼎力协助，他的财富在不断增长。环绕他的是人们对他的敬重和爱戴。家乡父老委他以掌管一方的光荣职位，大统帅也对他钟爱有加，霍奇姆的帕沙则对他赞不绝口。远至克里木半岛，在巴赫奇萨赖，他的令名传遍了城乡，人们谈起他都充满了钦佩和敬仰。

田庄、战争和爱情三者织造了他全部生命的光环。

一六七一年酷热的夏天，伏沃迪约夫斯基夫妇来到巴霞继承的领地鹰村，鹰村是他们产业中的一颗明珠，他们在那里热闹而又隆重地接待了扎格沃巴爵爷。老爵爷既不顾旅途劳顿，也不顾自己罕见的高龄，长途跋涉来看望骑士夫妇，从而也实现了当初在他们婚礼上作出过的庄重承诺。

两位主人沉浸在盛大的婚庆、喧腾的豪宴和见到贵客的幸福之中，可是他们的欢乐却受到了猝然下达的一纸军令的干扰。军令是大统帅颁发的，命令伏沃迪约夫斯基立即奔赴赫雷普蒂奥夫接管部队，守卫濒临摩尔达维亚的边界，打探大荒原方面的消息，巡逻监视来犯之敌，狙击鞑靼分遣队的入侵，清剿地方盗匪。

小个子骑士作为矢志不移、忠贞不贰的为共和国效力的军人，立即吩咐仆役从各处牧场赶回马群、羊群，牵回骆驼，人人武装起来做好出发的准备。

然而他一想到要跟妻子分离，顿时感到心痛若裂，因为他既是以丈夫的爱，又是以父亲的爱爱着自己的娇妻，他跟她几乎是须臾不可离，没有她在身边他简直连呼吸都不顺畅，而把她带到那荒凉的、人迹罕至的乌希查原始森林，让她甘冒各种风险在那儿安家落户，他实在是不情愿。

但她却执拗地要求跟他一起走。

“你想想看，”她说，“让我留在这里，或是让我居住在你身边且有部队的保护，究竟哪儿更安全？我不图锦堂华屋，你的营帐对我而言胜过一切，因为我嫁给你，就是为了跟你患难与共，风雨同舟。如果让我留在这里，光是担惊受怕就会把我这颗心啃噬掉，可在那里，呆在你这样的军人身边，我会感到比王后呆在华沙的王宫里更安全；如果必须跟你一起上战场，我也定会去。如果你独个儿走，而我留在这里，我定会夜不成眠，食不甘味，甚至连吃喝的念头都没有；最后我忍受不了，只有竭尽所能飞向赫雷普蒂奥夫。如果你不下令放我进去，我就在大门前宿夜，我会不断向你哀求，我会放声大哭，直到你动了恻隐之心，放我进去。”

伏沃迪约夫斯基面对如此深情挚爱，急忙把妻子搂进怀中，贪婪地在她玫瑰般娇艳的脸颊上吻了又吻，而她也以热吻相报。

“当然，假如只是简单的扎营防守，对汗国兵马进行突然袭击，我可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同意带你走。”他终于说道，“我们的人手确确实实是足够的，因为我们一起去的还有波多莱总兵麾下的一个团队和监督统领的一个团队，此外，莫托维德沃校尉也将带领一队王府哥萨克前往，更有林克豪兹校尉统带的龙骑兵团队。这样一来，将会有六百多名士兵，加上辎重兵就会有近千人手了。我所担心的是，我们边区人深信不疑的事，华沙议会里的那些耍嘴皮子的人却不肯相信。我们预料，随时都可能爆发一场大战，土耳其将倾全国之兵力与我们较量，双方将有一场生死决战。梅希利舍夫斯基大人肯定了这一点，霍奇姆的帕沙则更是天天这么说，大统帅也相信土耳其苏丹绝不会扔下陀罗申科不管不顾，他一出兵支援，就是向共和国宣战。到那时我该把你怎么办？我最亲爱的一朵小花儿，上帝亲手赐我的奖赏，叫我如何保护你？”

“怎么办？你怎么样我也就怎么样，我跟你祸福与共，生死不离，我不想要另一种命运。”

这时扎格沃巴爵爷不再沉默了，他转身对巴霞说道：

“如果土耳其人把你俘虏去，不管你想要也好，不想要也好，总之，你的命运会跟米哈乌的命运完全不同。嚯！先是哥萨克，以后又来了瑞典人，再往后是北方佬外加勃兰登堡的狐群狗党，这会儿又是土耳其人！我对副宰相奥尔朔夫斯基说过：‘别把陀罗申科逼上了绝路，因为他一旦给逼急了，就会去投奔土耳其。’嗯，怎么样？他们不听我的良言！还是派遣了哈内尼科去收拾陀罗申科，如今他愿也罢，不愿也罢，总归是要往土耳其人的嗓子眼儿里钻了，还得把土耳其人引来跟我们干仗。米哈乌，你可记得，我是当着你的面警告奥尔朔夫斯基神甫的？”

“阁下定是在别的什么时候警告过他，因为我实在记不起来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小个子骑士回答说，“不过，阁下有关陀罗申科的说法倒是绝对正确，大统帅持有相同的见解，甚至有人说，他收到过陀罗申科的亲笔书信，信中直接表白了同样的意思。再说，现在事已如此，也只好这样，即便是想跟陀罗申科讲和也已为时晚矣。毕竟阁下头脑敏锐，才智过人，此刻我倒想请阁下给我出个主意，我是把巴霞带到赫雷普蒂奥夫去好呢？还是让她留在这儿更好？只是我不得不强调一句，那里是一片林海，荒野苍凉，十分可怕。小村庄总是那样凋敝，二十年来有多少哥萨克匪帮和鞑靼部队来来往往从那儿经过，真是数不胜数，我不知道我在那儿能否找到一间墙壁完整梁柱齐全的房屋。那儿只能算是个沟壑世界，到处林莽丛生，到处是谷峪，到处是幽深黑暗的岩洞，还有各种各样隐蔽的洞穴，那是数以百计的盗匪藏身之所，更不用说那些从瓦拉几亚来的不法之徒了。”

“区区盗匪跟这样的武装力量相比，不过是小事一桩，”扎格沃巴说，“零散的鞑靼部队也只能算是鸡毛蒜皮，如果是大部队开来，消息自会不胫而走，会闹得沸反盈天，而如果来的是小股部队，你把它歼灭就是了。”

“怎么样！听到了吗？”巴霞叫嚷起来，“不就是区区小事吗？！盗匪算什么！零散的鞑靼兵马算什么！统带着这样一支王军兵马，即便是面对整个克里木大军，米哈乌也能保护我！”

“我在权衡利弊，你别打岔！”扎格沃巴爵爷说，“否则我会做出对你不利的判断。”

巴霞马上用两个手掌捂住嘴巴，把脑袋缩进了肩膀里，装出一副十分害怕扎格沃巴爵爷的样子；而他，尽管看到这迷人的女子是在装神弄鬼闹着玩儿，但她这种佯装还是使老人得到了满足，于是他把一只衰老的手搁在巴霞淡黄发泽的头上，说道：

“嗬，别害怕！我会让你称心如意的！”

巴霞当即吻了吻他的手，因为她的去留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老爵爷的主意。他的主意从来都是正确无误、毋庸置疑的，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不曾对它们失望过。此刻，只见他神气活现地把两手插在腰带里，用他那只锐利的独眼，一会儿瞧瞧这一个，一会儿又瞧瞧那一个，蓦然说道：

“至今无子嗣，人留在这儿，还是不会有的！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的下唇噘了起来。

“这是上帝的意旨，没有办法！”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同时抬起了眼睛仰望上苍。

“这是上帝的意旨，没有办法！”巴霞也说，同时垂下了眼睛。

“可你们想要子嗣吗？”扎格沃巴问。

对此小个子骑士回答说：

“我不妨对阁下坦言：若能生得一男半女，我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上苍，可我有时又想，眼巴巴地期望，不过是徒劳而已。圣主耶稣已恩赐了我莫大的幸福，给了我这么只小猫，也就是阁下所称的小侍卫，同时还赐我名望和财富，我怎敢得寸进尺，为祈求更大的幸福对他纠缠不休。我常想，阁下也清楚，惟有天国才能给人完美的幸福，假如在尘世人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那么这个尘世的共和国和天国岂不是没有任何区别了？于是我便暗自思忖，如果在尘世我盼不到一两个胖小子，到了天国就会一个也不少了，他们将会继承我的衣钵，像我在尘世一向所做的那样，将在天国的统帅、神圣的天使长米迦勒的麾领下，虔诚地为上帝效劳，在荡涤地狱污浊的征讨中身披荣耀，并赢得令人尊敬的崇高称号。”

说到这里，虔诚的基督徒骑士为自己的话语和思想所感动，又一次举目望天，凝神暗祷，但扎格沃巴爵爷听着却如秋风过耳，无动于衷。但见他神情严峻，不住地暗自嘀咕、嘟囔些什么，终于他大声说道：

“你要小心，可别亵渎上苍。因为你是在恭维自己，以至于口不择言，胆敢窥测天国圣意！这可能是罪过，为此你将不得不在一段时间内受到煎熬，就像那热锅里的豌豆。须知上帝的袖筒儿要比克拉科夫主教的宽得多，但他绝不喜欢让谁窥探到他的袖筒里为芸芸众生准备了些什么；上帝会做他想做的事，而你只能去看你自己该看的东西，去做你该做和能做的事。如果你想要生个一男半女，那就不是夫妻分开，而应是把妻子带在身边，朝夕相处。”

巴霞听到他这番话，高兴得一步跳到了屋子中央，像个小男孩不住地拍手，嘴里颠来倒去地说：

“怎么样！我们得在一起，绝不分开！我一下就猜着了，他老人家定会站在我这一边！我一下就猜着了！米哈乌！让我们一起到赫雷普蒂奥夫去！哪怕能有一次，哪怕仅仅是一次短暂的机会你能带我去收拾鞑靼鬼子！我亲爱的！我的金不换的人儿！”

“瞧吧阁下，你把她惯成了个什么样子！她此刻便已想入非非，想去打袭击了！”小个子骑士叫嚷道。

“因为在你身边，即便整个汗国兵马我都不会害怕！……”

“Silentium！”扎格沃巴边说边转过他那深情的眼睛，或者不如说，用他那深情的独眼打量巴霞，他实在太爱这个小侍卫了，“我想，赫雷普蒂奥夫离这儿并不远，因此不会是大荒原那边最后的一个哨所。”

“不是！警备队将驻扎在更远的地方，将在莫吉廖夫、扬波尔，最后的哨所可能设在拉什科夫。”小个子骑士回答。

“设在拉什科夫？我们对拉什科夫很熟悉。我们就是从那儿把斯克热图斯基的哈尔什卡带出来的，就是从那个瓦拉登卡河峡谷带出来的，你记得吗，米哈乌？你可记得，我是怎么把那个怪物给砍掉的？就是那个看守海伦娜的雷米斯，或者不如叫他魔鬼。既然最远的praesidium驻扎在拉什科夫，一旦有克里木兵马犯境，或者土耳其倾全国之兵力入侵，拉什科夫的警备队马上就会知道，自会及时向赫雷普蒂奥夫报警，这样一来，就不会有太大的凶险，因为赫雷普蒂奥夫是不会受到突然袭击的。确实，我不知道为什么巴希卡不能跟你一起住在那里？坦率地说，其实你也清楚，我是宁愿丢掉我这颗衰老的头颅，也绝不愿让她遭受旦夕之危的。带她去吧！这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不过，巴希卡必须保证，一旦爆发大规模的战争，就得让人送走，绝不抗拒，哪怕是送到华沙也得二话不说抬腿就走，因为那时就会出现可怕的行军、残酷的战役、围攻营寨，兴许还有围城的饥馑，就像当年在兹巴拉日那样，在那种情势下，即便是个男子汉都难以自保，何况是个妇女。”

“在米哈乌身边哪怕是牺牲我都乐意。”巴霞回答，“不过，我是有理智的，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能做的事，就是不能做。再说，最后拿主意的人是米哈乌，不是我。要知道，就在今年，他已在索别斯基大统帅麾领下出征过，我强求过跟他一起走吗？没有。好吧！只要现在没人阻止我跟米哈乌一起到赫雷普蒂奥夫去就行，一旦爆发大战，你们二位想把我送到哪里去，悉听尊便就是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扎格沃巴爵爷把你一直送到波德拉谢去投奔斯克热图斯基夫妇。”小个子骑士说，“土耳其人怎么也到不了那里！”

“扎格沃巴爵爷！扎格沃巴爵爷！”老贵族模仿他的腔调打趣说，“难道我这老爵爷是个大管家？不要以为扎格沃巴爵爷老了，干不了什么事，就把妻子托付给他，说不定他还有别的能耐呢！再者，你是不是在想，一旦跟土耳其开火干仗我就会躲到波德拉谢，蹲在炉灶后边观察面包是否烤焦？我还不是个离不开拐杖的老朽，还能有点儿什么别的用处。我承认，上马我得拿个小板凳垫脚，但是，只要我一跨上马背，定会跟青年小伙儿们一样冲锋陷阵，跟敌人较量较量。赞美上帝，从我手中撒下的还不是沙子，也不是刨花，我会让敌人瞧瞧老爵爷的厉害！跟鞑靼人斗智、耍手腕的事，我不会去干了，也不会到大荒原去经受风吹日晒，因为我不是侦察兵。但是如果打一场会战，在发动全面进攻时你得待在我身边，定会有许多了不起的事情让你看个够。”

“莫非阁下还要上战场？”

“我勤王报国这许多年，难道你以为我不希望在功成名就之后，以光荣捐躯为我的戎马生涯画上一个句号？对我而言，难道还有什么比战死沙场更值得自豪的事？你是否知道有个杰维翁凯维奇爵爷？诚然，他的模样儿看起来不会超过一百四十岁，可他确实是以一百四十二岁的高龄仍在为国效忠。”

“他没有这么老。”

“他有！如果没有这么老，让我从这凳子上一站起身就暴卒！我定要去参加一场大战，其他一切休提！现在我跟你们一起去赫雷普蒂奥夫，只为我爱巴希卡！”

巴霞容光焕发，喜笑颜开，一步跳到扎格沃巴跟前，张开了双臂拥抱了老爵爷，而他则是把头昂得愈来愈高，嘴里一再说：

“搂紧点儿！再搂紧点儿！”

伏沃迪约夫斯基考虑了片刻，把一切都考虑周到了，终于说道：

“这会儿让我们大家一起走，太危险了。因为那边是纯粹的荒漠，我们在那儿将找不到片瓦遮头。不如我先走，到那儿去寻个地方做场院，建个带围墙的像模像样的塞堡，给士兵建造营房，也给战马建好马厩，否则那些良种马匹可能会由于天气变化而死亡；我还得凿井、开路，尽量清剿深沟、谷地里的盗匪。待诸事办妥，我会派一支漂漂亮亮的护卫队到这里来接你们。你们将不得不在这里至少等候三个礼拜。”

巴霞还想反对，但扎格沃巴爵爷认为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话有道理，便制止她说：

“这主意能多明智就多明智！巴希卡，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处理好田庄的事务，我们在这儿会过得不错。还得准备些这样那样的物资用品，因为你们多半不知道，存放蜜酒和葡萄酒再也没有比那些岩穴更好的地方了。”

1. ✑ 比萨拉比亚是位于德涅斯特河和普鲁特河之间接近黑海的地区，这个地区与波兰共和国接壤。

2. ✑ 帕沙，在某些穆斯林国家是军队和文职高官的尊称。在古土耳其“帕沙”的意思是总督。

3. ✑ 巴赫奇萨赖是克里木汗国的首都。

4. ✑ 鹰村位于卡缅涅茨南边，离卡缅涅茨约15公里。

5. ✑ 赫雷普蒂奥夫是德涅斯特河上的边域村庄，离卡缅涅茨东部约50公里。

6. ✑ 乌希查是位于离卡缅涅茨东南部约40公里处的一个地方，周围是原始森林。

7. ✑ 指乌克兰（当时属于波兰）的哥萨克暴乱。其统领赫麦尔尼茨基与克里木汗国勾结，自1648年起与波兰共和国军队作战，此次战争构成了显克维奇三部曲第一部《火与剑》的主要内容。

8. ✑ 指1655年至1660年波兰抗击瑞典入侵的战争。此次战争构成了显克维奇三部曲第二部《洪流》的主要内容。

9. ✑ 指波兰与沙皇俄国的战争。显克维奇将莫斯科人——俄国人称为“北方佬”。波俄战争自1654年起断断续续持续了13年之久至1667年结束。

10. ✑ 指波兰与勃兰登堡的战争（1656–1657）。

11. ✑ 瓦拉几亚在土耳其统治时期包括摩尔达维亚，至16世纪瓦拉几亚向波兰纳贡称臣。实际上是波兰的附庸，是波兰与土耳其争夺的地区。

12. ✑ 典出《圣经》。天使长米迦勒又称“大君”、“全能的使者”，他们带领或帮助天使执行上帝的命令，也做上帝和人之间的使者。

13. ✑ 拉丁语，意为：住嘴！安静。

14. ✑ 哈尔什卡是海伦娜的爱称。在《火与剑》中她是斯克热图斯基的未婚妻，曾被博洪劫持，隐藏在拉什科夫的一个秘密的洞穴里，后由扎格沃巴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找到，并从那里救了出来。

15. ✑ 拉丁语，意为：军事人员，守备部队。

16. ✑ 大管家在波兰古代是个地方官职，在贵族民团出征、参战时，大管家照料他们的家人，保护他们的财产，同时代替市政长官执行职责。

第二十二章

伏沃迪约夫斯基信守诺言，果然在三个礼拜之内完成了筹建的房舍并派来一支出色的护卫队。护卫队中有一百名来自兰茨科龙斯基团队的立陶宛籍鞑靼兵，一百名林克豪兹的龙骑兵，他们由家族纹章为“掩月”的斯尼特科爵爷管带。立陶宛鞑靼兵的领队是百夫长阿齐亚·梅莱霍维奇，此人出身于立陶宛鞑靼，非常年轻，刚刚二十几岁。他带来了小个子骑士写给妻子的家书，信的内容如下：

“巴希卡，我心爱的！快点来吧，因为没有你简直就像没有面包。如果在你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没因思念而枯萎，就定会倾我所有的力气把你的玫瑰香腮吻了又吻，直到吻得你不耐烦。我给你们派去的人马不算少，其中不乏能征惯战、经验丰富的军官。你们在各方面要信任的人第一个就是斯尼特科爵爷，对他尤其要以礼相待，接纳他进入我们的社交圈内。因为他是位bene natus的军官，也是位拥有大片土地的领主，还有他自己的一帮伙伴。至于梅莱霍维奇，他是一名表现良好的士兵，可他究竟是什么人，只有上帝知道。除了管带一支立陶宛鞑靼骑兵，他在任何团队都未能擢任军官，因为人人都可轻易指责他的非贵族出身。我倾全身之力紧紧拥抱你，亲吻你那可爱的手和脚。我用剥去了树皮的大圆木修建了一座牢固的塞堡，还砌了一些很大的烟囱，又专为我们自己修建了一座有多个房间的单独住宅。这儿到处弥漫着松脂的香味，蟋蟀多得不可胜数，晚间它们一开始奏起蛐蛐儿的乐曲，连狗都会从梦中惊醒。如果能有点儿豌豆藤，很快就能将它们除掉，兴许你会吩咐用豌豆藤铺大车。哪儿也寻不着玻璃，我们只好用牛膀胱膜糊窗子；不过比亚沃格沃夫斯基指挥官的龙骑兵里倒有一名玻璃工。玻璃你可到卡缅涅茨的亚美尼亚人那里去买。只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要小心运送，千万别弄碎了。你的房间我已命人挂了许多基里姆壁毯，看上去显得很美，很华贵。在乌希查原始森林的沟壑、谷地，我追剿过土匪，已将抓获的人中绞死了十九个，在你到来之前，这个数字将上升至三十名。斯尼特科爵爷会告诉你，我们在这里是怎样生活的。我谨将你托付给上帝和最神圣的圣女。我的灵魂，我最亲爱的人！”

巴霞读过信后，便将它递给了扎格沃巴爵爷，他匆匆看了一遍，随即便以更大的敬意照应斯尼特科爵爷，但还不是那么超乎寻常，为的是不让对方感觉到他所面对的这位威名显赫的战士、大人物过分热情接待他；跟他交谈，给予信任，只是出于对他的恩遇。不管怎样，作为军人的斯尼特科爵爷，性情温厚，胸无城府，古道热肠，当差忠于职守，精确无误，他的一生就是这样在行伍中度过来的。他十分敬重伏沃迪约夫斯基，何况扎格沃巴爵爷的声名远扬，倾动当世，他在老爵爷面前当然自觉渺小，根本就想不到要显摆什么了。

他们读信时，梅莱霍维奇不在场，因为他一交出书信就告退了，似乎是要去照应他的部下，其实是担心主人会慢待他，会吩咐他到仆役间休息。

这样扎格沃巴爵爷便有时间对他的情况寻根问底，伏沃迪约夫斯基信中说的那些话记忆犹新。于是他对斯尼特科说道：

“我们很高兴结识阁下！请！斯尼特科爵爷……我早知道贵府的纹章……不过这名鞑靼人，他的姓氏是什么？”

“梅莱霍维奇。”

“不过这位梅莱霍维奇看人的眼神像狼似的。米哈乌在信上说，此人出身不明。这倒是件怪事，因为我们的鞑靼族所有的人都是贵族，即便是异教徒也不例外。在立陶宛，我见过他们居住的不少村庄。在那儿人们称他们‘立佩克’，也就是立陶宛鞑靼，而在这一带的鞑靼人则被称作‘车累米斯人’。他们长期忠心耿耿为共和国效力，回报共和国赐予他们的活命面包。但是在农民暴动期间，他们中许多人投奔了赫麦尔尼茨基。而今，我听说他们又开始跟汗国勾勾搭搭了……这个梅莱霍维奇看人的眼神像条狼……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认识他很久了吗？”

“打自上次出征的时候，”斯尼特科爵爷说着把脚伸到小桌子底下，“那会儿，我们在索别斯基大统帅的麾领下讨伐陀罗申科和汗国兵马。我们走遍了整个乌克兰。”

“从上次出征开始？只是上次出征我没能参加，皆因索别斯基大统帅托付我去办别的差事，尽管后来他由于身边没有我而闷得慌……哎，阁下的纹章是一轮‘掩月’？瞧我这记性！他是从哪里来的，这个梅莱霍维奇？”

“他只是自称是立陶宛鞑靼人。但奇怪的是，立陶宛鞑靼人中没有一个在此前是跟他相识的，尽管他在他们的团队里服役。Ex quo，纵然他风度翩翩，也未能阻住有关他出身不明的说法到处传流。不过，他的确是名了不起的军人，虽说他寡言少语。在布拉茨瓦夫和卡尔尼克战役中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为此大统帅便任命他为百夫长，虽则在整个团队他是最年轻的军人。立陶宛鞑靼兵都非常爱他，但在我们的人中间他却毫无市场。为何如此呢？只缘他太阴沉，正如阁下所言，他看人的眼神总像条狼。”

“如果这是位了不起的军人，而且不惜血洒疆场，”巴霞插言道，“那么让他进入我们的社交圈子应是合适的。我丈夫在信中也没禁止这么做。”

说到这里，她转向斯尼特科爵爷问道：

“阁下允许吗？”

“问我？我只是女恩人、团队长夫人的一名仆从！”斯尼特科爵爷说。

巴霞消失在门后了，扎格沃巴爵爷喘了口粗气，问斯尼特科爵爷：

“嗯，阁下觉得团队长夫人可好？”

这位老军人没有回答，却用两只拳头揉眼睛，坐在椅子上猫下腰来，嘴里一再嘟囔：

“哟！哟！哟！”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用老大的巴掌捂住了嘴巴，一言不发，仿佛在为自己的赞叹感到难为情。

“杏仁糖，不是吗？”扎格沃巴问。

恰在此时，“杏仁糖”再次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梅莱霍维奇，他畏畏葸葸，活像只受惊的野鸟。她说：

“从我丈夫的家书里，从斯尼特科爵爷的介绍中，我们听到阁下很多英勇事迹，我们很乐意进一步结识阁下。谨请阁下参加我们的叙谈，再说，马上就要设席用餐了。”

“请吧，请走近点儿！”扎格沃巴爵爷说。

这个年轻鞑靼人的阴郁，英俊的面孔并未豁然开朗，但也看得出来，对这种善意的接待，没有吩咐他留在仆役间，他是心存感激的。

巴霞故意对他竭力表现得友好，她以妇人之心很容易猜想到，他是个多疑、傲慢的人，他必是经常由于自己的出身不明而遭受猜疑令他痛心疾首。因此她一视同仁地对待他和斯尼特科爵爷，只是鉴于后者年事已高而在礼遇上才有所区别。她向这位年轻的百夫长详细询问了战功，问及他在卡尔尼克荣获晋升的情由。

扎格沃巴爵爷猜到了巴霞的愿望，也跟他频频交谈，而他，虽说开头有些回避这种交往，倒也是有问必答，且讲得头头是道，他的举止谈吐非但没有流露出半点儿粗俗，甚至令人惊讶地显示出某种宫廷的文雅。

“此人不可能是农民的血统，否则精神气质就不会是这样。”扎格沃巴暗自思忖。

然后他大声问道：

“令尊如今住在哪里？”

“在立陶宛。”梅莱霍维奇回答，同时脸上泛起了红潮。

“立陶宛可是个大范围。阁下这么回答，就像对我说‘在共和国’一样。”

“如今已不在共和国，因为那一带沦陷了。家父又有处田产，在斯摩棱斯克附近。”

“我在那儿也有几处大地产，”扎格沃巴说，“是从断后的亲戚手中继承来的，可我宁愿放弃它们，跟共和国共患难。”

“我也是这样做的。”梅莱霍维奇回答。

“阁下做得对！”巴霞插言道。

但是，斯尼特科边听谈话，边轻微地耸了耸肩膀，似乎是在说：

“上帝知道你是什么人，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扎格沃巴爵爷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于是又转身对梅莱霍维奇说道：

“阁下是信仰基督教，还是，请勿见怪，仍然生活在异教里？我这么说并无恶意。”

“我已接受了基督教信仰，由于这个缘故我不得不离开了家父。”

“如果你是因此而离开他，那么圣主上帝就不会离开你，而上帝的慈悲的头一个明证，就是你可以痛饮美酒，如果你仍处在谬误之中，又怎能尝到酒的美味。”

斯尼特科会心地笑了。但所有的问题都涉及他本人和他的出身，显然不对梅莱霍维奇的胃口，因而他又板起了面孔，拉开了距离。

扎格沃巴爵爷却不太在乎这一点，尤其是他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年轻的鞑靼人。主要是由于此人的举动和目光，而不是由于他的脸相使老爵爷时不时回想起那个赫赫有名的哥萨克首领博洪来。

午餐已准备就绪，仆役们开始上菜了。

这天其余的时间都用来作出行的最后准备，翌日天一亮他们就起程上路，以便在一天之内，即使在当日夜里能赶到赫雷普蒂奥夫。

当时调集了十几辆大车，因为巴霞决定要给赫雷普蒂奥夫的那些贮藏室提供丰足的储备；车队后面，络绎相随的是满载的驼群和马群，那沉重的粮食和熏制食品把牲口都压弯了腰；驮运队后面，跟着走的是数十头草原犍牛和成群的绵羊。整个队列由梅莱霍维奇带领自己的立陶宛鞑靼兵马开路，龙骑兵则贴近护卫一乘轿式马车，车上坐的是巴霞和扎格沃巴爵爷。巴霞很想跳上一匹卸了鞍的马背骑马赶路，无奈老爵爷一再求她，至少在旅程的首尾阶段别这么做。

“你要是老老实实地骑马走，”他说，“我或许不会反对，可你一开头就这么张扬，要骑一匹卸了鞍的马显摆你的能耐，作为指挥官夫人，实在有失庄重。”

巴霞是幸福的，快乐得像只自由的鸟儿。自从她出嫁以来，她的生活中有两个最大的愿望：一是给米哈乌生个儿子，二是跟小个子骑士一起过日子，哪怕是在靠近大荒原的某处哨所住上一年，在荒原的边际过一种士兵的生活，领略战争和冒险的滋味；参与行军、打仗、袭击，亲眼看看草原奇观，亲身体验她自幼便已耳熟能详的形形色色的凶险。当她还是个姑娘时，她就梦想着这一切，如今这些梦想眼看就要变成现实了，加之她又是在一个她所挚爱的男人身边，而这名钢铁汉子又是整个共和国令名卓著、威名显赫的奔袭英雄。人们都说，哪怕敌人埋藏在地肚里，他都有办法把他们刨出来。

年轻的团队长夫人感觉到就像肩生双翼了，她胸中充满了欢乐，激情澎湃，以致她不时想要喊叫，想要蹦跳，只是想到要庄重才抑制了自己的举动行为。因为她曾向自己许诺，要保持仪态端庄，举止得体，她要争得士兵对她的挚爱。

她把这些想法向扎格沃巴爵爷倾诉了，而他则饱含温情地微笑着，说道：

“你定会成为他们额下的眼珠，成为他们极大的珍宝，肯定会如此！一名妇女来到边境哨所，这本身就是个罕见的、超凡脱俗的现象！……”

“若有必要，我会给人们做出榜样。”

“什么榜样？”

“履险如夷、临危不惧！我只担心一件事，只怕过了赫雷普蒂奥夫，警备队会驻扎在莫吉廖夫和拉什科夫，一直远至雅霍尔利克河，若是果真如此，那么我们就见不着鞑靼人了，怕是就连做药引子的人毛儿都见不着。”

“可我担心的是，自然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你担心，只怕我们将来见到他们的次数会太多。你以为，汗国兵马入侵一定要走莫吉廖夫和拉什科夫？他们有义务按照我们设想的路线走吗？你想得太简单了。他们可以直接从东边来，从草原来，或者沿德涅斯特河的摩尔达维亚边境来，他们爱从哪儿就从哪儿突破共和国的边界，甚至能从赫雷普蒂奥夫后边的山上来。除非消息迅速广泛传扬开去，说我就住在赫雷普蒂奥夫，慑于我的威望，他们也许就会绕过赫雷普蒂奥夫，因为他们早就领教过我的厉害，熟知我的威名。”

“难道他们会不知道米哈乌的名号？难道他们就不回避米哈乌？”

“他们是要回避米哈乌的，除非他们开来大部队，这类事有可能发生。再说，他自己也会去寻找他们，打他们个迅雷不及掩耳。”

“他会这么干的，我敢肯定！赫雷普蒂奥夫果真是个纯粹的荒漠吗？那地方并不太远嘛！”

“全国再也没有比赫雷普蒂奥夫更加纯粹的荒漠了。在我年轻的时候，那一带曾经是人烟稠密的地方。骑马常常是从一座田庄走到另一座田庄，从一个村落走到另一个村落，从一座城镇走到另一座城镇。那一带，什么地方我不曾到过，什么事我不熟知！我记得，当年乌希查曾被称为设防的城！御前掌旗官老科涅茨波尔斯基统帅曾推荐我为那座城市的市政长官。可是后来匪帮入侵，一切都变成了废墟。当我们去搭救斯克热图斯基的未婚妻海伦娜时，从那儿经过，见到的已是一片荒漠了。再往后，汗国兵马在那里来来去去不下二十次……如今索别斯基大统帅把那一带地方重新从哥萨克和鞑靼手里夺了过来，就像从恶狗喉咙里掏出来的一样。但是那里的人口还是稀少，惟有深沟、岩窟里的盗匪横行。”

说到这里，扎格沃巴爵爷开始凭窗远眺，巡视左近地段，频频点头，回忆着早年岁月。

“我的上帝，”他说，“当年我们去搭救海伦娜的时候，我便已经察觉到老之将至，而现在我想，那时我还年轻，一晃差不多已过了二十四个年头。那时，米哈乌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嘴边的胡须都没有我拳头上的汗毛多。这一带的情景留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得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放眼望去，见到的只是茂密的灌木丛，到处长满了高大的松林，agricolae都从这里迁走了……”

果然，过了基泰伊格罗德，他们立刻就进入了一片巨大而稠密的大松林，那年头，这一带大部分地区都为松林所覆盖。但是，这里那里，特别是斯图杰尼察河周围一带，还是有些开阔的原野，那时他们就看到了蜿蜒的德涅斯特河岸，以及从河对岸向前延伸得很远、很远直至起伏的丘陵那儿的地平线，丘陵的另一边就是摩尔达维亚国境。

深深的沟、谷，野兽的巢穴，还有比野兽更凶猛的野人栖身的丛莽，都在阻断他们的通路。这些深谷每每是狭窄的、险峻的，两边是怪石嶙峋的峭壁，有时稍微开阔一点，两边斜坡徐缓，坡上长满了茂密的原始森林。梅莱霍维奇管带的立陶宛鞑靼兵马一进入林莽深沟，就变得小心翼翼了。当护送的队伍尾部还在高处，它的前锋看上去似乎已沉入了地表里。巴霞和扎格沃巴爵爷常常不得不下车步行，虽然伏沃迪约夫斯基想方设法扫清道路，可这一段行程仍然是危险的。在沟谷的底部，有泉水喷涌，或有溪涧沿着石头汩汩地急速奔流，一到春天，草原的积雪融化，这儿的溪水就会上涨，漫溢出来。尽管太阳在强劲地炙烤着茂密的森林和草原，但在怪石嶙峋的狭窄的通道上，隐藏着一股股阴森的寒气，每每猝然袭击过路的行人。松林覆盖着岩石的沟壁，还一层层重重叠叠一直延伸到沟岸，阴森森、黑沉沉，仿佛是专为遮掩那幽深的沟谷，以免它受到金色阳光的照射。但不少地方，整片森林已受到破坏，砍倒的树干被随意抛置，乱七八糟地积压在一起，树枝散乱、歪歪扭扭，断枝折杆堆成了垛。有的彻底干枯，有的还盖着发红的阔叶和针叶。

“这儿的森林出了什么事？”巴霞问扎格沃巴爵爷。

“有的地方可能是老的军用鹿砦，过去这里的居民砍伐树木，为的是对付汗国兵马，或者是匪帮用来对付我们的军队；有的地方则可能是由于来自摩尔达维亚的龙卷风，在林中肆虐，刮倒了树木，据老人们说，那是幽灵或者干脆是魔鬼在斗法。”

“阁下，你什么时候见过魔鬼斗法吗？”

“若说眼见，我倒是没有见过。不过我曾听到过魔鬼如何戏耍，如何乐得一个劲儿地嚎叫：‘乌哈！乌哈！’不信你问米哈乌，因为他也听到过。”

巴霞虽说胆大过人，可对魔鬼还是有点儿害怕，因此她立刻在胸前画起了十字。

“这一带真是可怕！”她说。

在某些幽深的险谷里确实可怕，因为不仅阴森晦暗，而且沉寂得令人发怵。没有一丝儿风，树的枝叶全无动静；听到的惟有车行辚辚、马蹄嘚嘚和马鸣萧萧，间或传来赶车人的吆喝，这是他们走到了最险峻处发出的信号。有时鞑靼兵或龙骑兵唱起了歌曲，但这原始森林并没以任何人声或兽声来回应。

如果说深谷给人的印象是阴森，那么在沟壑上方的地面，甚至就连松林绵延的地区，展现在旅队眼前的却是一派无遮无挡的欢乐世界。时值深秋天气，宁静熙和。太阳运行于纯净的蓝天，寥廓晴空没有半片云彩，阳光倾泻在山岩、田野和森林上，在这种灿烂的光线里，松林看起来就像给染成了赤红和金黄的色彩，那些挂在树木的桠杈上、野蒿上、草茎上的蛛网，一经阳光映照，都闪烁着华彩，璀璨夺目，仿佛它们竟是由太阳的光线织造出来的。已是十月中旬了，因此许多飞禽，尤其是那些对冷暖更敏感的候鸟，都已开始从共和国向黑海飞去。在蔚蓝的天空，已经可以见到作人字形飞翔的鹳群，其鸣嗷嗷，凄厉而洪亮，横空远飞的还有天鹅和白眉鸭，他们结队成群，不断地变换着队形。

这里和那里，高高地、高高地展翅翱翔于蓝莹莹天际的则是令空中的居民恐怖的鹰；这里、那里，鹞鹰徐缓地飞在空中振翮盘旋，它们企求的是猎取牺牲品。可在开阔的原野，不乏各种羽族，它们坚守大地，乐于在蒿莱丛中栖息，隐藏得很深、很秘。不时从立陶宛鞑靼兵的吉尔吉斯马蹄下，成群的锈色山鹑突然腾空而起，拍打着翅膀，喧嚣而去。巴霞有好几次，虽说是从远处，见到了不善飞的大鸨在驻足观望，一见此景她的脸颊就烧得绯红，眼睛闪闪发亮。

“我和米哈乌会纵灵去抓鸟！”她拍着手叫道。

“如果你丈夫是个家里蹲，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有你这么个妻子，他的胡子必定白得快。可我知道，该把你交给什么人。若是别的姑娘，至少该感谢我，嗯，难道不是吗？”

巴霞立刻亲吻了扎格沃巴爵爷的双颊。老爵爷动了情，说道：

“人到老年，爱心对于他就像躺在炉灶后边舒适的暖炕上一样惬意。”

然后他思索了片刻，又补充说：

“说来也怪，我这一辈子就是喜欢漂亮妞儿，若问这是为什么，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因为漂亮女人有时真是活见鬼，翻脸无情，轻狂百势，假笑佯嗔……只不过她们是弱者，可怜得像孩童似的，因此如果她们中有谁受到屈辱，男人的心就会因怜惜而颤抖。你再搂搂我吧，行吗？”

巴霞激动得简直乐于拥抱全世界，因此她立即满足了扎格沃巴爵爷的心愿。车驾前行，他们沉浸在其乐融融的心境里。他们走得很慢，因为牛群落后很多，它们走不快，而把少数赶牛的人留在这密林丛莽是危险的。

越是接近乌希查，地面就越是崎岖不平，原始森林就越是荒无人烟；秋气肃杀，而峡谷尤显幽深，两边岩壁也变得更是陡峭。不时总有车辆什么部件坏了，总有马匹执拗起来不听驾驭，由此经常出现不小的麻烦。当年直抵莫吉廖夫的古道，二十年来林木丛生，这里那里只有些微路迹，依稀可辨，于是他们不得不依循先前或最近行军踏出的路线前进，如此不仅行旅艰难，而且常常迷路。一路没少发生事故。

在峡谷的一处陡坡上，走在立陶宛鞑靼兵前面的梅莱霍维奇的坐骑猛地打了个磕绊儿，骑者顿时滚鞍落马，掉进了怪石嶙峋的谷底，自然不会不受伤。岩石严重地割破了他的头部，以至有段时间昏倒在地，人事不省。巴霞和扎格沃巴立即下车，换乘两匹无鞍鞯的马，年轻的指挥官夫人吩咐把鞑靼人安置在轿车里，小心运送。从此每见到一处喷泉，她总让旅队止步，用在冰凉的泉水里浸湿的布片亲手给他裹伤。年轻的鞑靼百夫长躺在轿车里，有一段时间双目紧闭，后来他睁开了眼睛，而当巴霞探身询问他感觉如何的时候，他没有回答，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紧紧贴到自己苍白的嘴唇上。

过了许久，他似乎集中了思想，恢复了神志，用小罗斯语说道：

“哎，真好，先前从没这么好过！”

如此行进，他们走了整整一天。残阳如血，终于一轮硕大的落日朝摩尔达维亚的方向滚落下去了；德涅斯特河岸像条火红的丝带闪闪发光，而从东边天际，从大荒原，昏暗正缓慢地延伸了过来。

距离赫雷普蒂奥夫已经不算太远了，但需要让马匹休息休息，因此他们作了较长时间的停留。

这个那个龙骑兵开始作起了晚祷，立陶宛鞑靼兵也都下了马，在地面铺开了羊皮，双膝跪地祷告起来，他们的脸都朝向了东方。他们的声音时高时低：“安拉！安拉！”的呼叫声不时响彻整个队列，然后又沉默下来，默不作声，站起身来，人人掌面向上贴近脸部，无止无休地虔诚祷告着，只是不时以睡意惺忪的语调，似乎在反复咏叹着“ochiczmen，啊，ochiczmen！”投射在他们身上的夕阳霞光越来越变得嫣红，从西方吹来了一阵清风，与此同时树林里响起了一阵沙沙声，仿佛草木也知恩，意欲在黑夜到来之前向上帝表示敬意，感谢他在暮色苍茫之际，将万千星辰布满昏暗的天空，让群星灿烂辉映寰宇。

巴霞带着极大的好奇心旁观鞑靼兵的祈祷，可她心里想，这许多好小伙儿一生操劳，死后却要受那地狱之火的煎熬，尤其是尽管他们天天跟信奉基督教的人们接触，却自觉自愿地固守昔日的信仰。想到这里，她那颗心竟然难过得紧缩了。

扎格沃巴爵爷对这种事儿习以为常，他揣摩到巴霞善良意向的寓意，只是耸了耸肩膀，说道：

“即便这些山羊崽儿能进天堂，也不会放他们进去，免得他们把身上肮脏的虱子带进天堂。”

然后他在跟班的帮助下，穿上一件最能抵御晚间寒气的、挂羊羔皮里子的大衣，吩咐队伍出发；但他们刚刚动身，在对面的山丘上就出现了五名骑者。

立陶宛鞑靼兵马上就分成了两列，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米哈乌！”巴霞眼见奔跑在最前面的骑者，高声叫了起来。

果然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他带领几乘骑前来迎接妻子。

他们各自策马驰驱向前，开始异常欢快地相交问候，接着是相互诉说各自分别后的情况。

巴霞向丈夫诉说了路途的经历，还说到梅莱霍维奇如何碰着了石头，磕破了脑袋。而小个子骑士则报告了自己在赫雷普蒂奥夫的各项准备工作，并一再保证说，如今那儿已是万事俱备，只等迎接她的大驾了，因为有五百把斧头整整干了三个礼拜，新屋就这样建好了。

他俩在如此交谈的时候，迷恋妻子的米哈乌骑士不时从鞍韂上俯过身子，把年轻的妻子揽进怀中，巴霞显然也不怎么推拒，因为他们是在并辔而行，双方坐骑贴得那么近，以致马肋几乎擦着了马肋。

旅行的终点已经不远了，此时夜幕降临，天朗气清，一轮硕大的金色月亮照亮了大地。随着那轮圆月从草原冉冉升向天际，它变得越来越白，越来越皎洁如练。最后一片光辉竟使月光黯然失色，因为旅队前方出现了成片的通明亮光，炫人夺目。

“这是什么？”巴霞问。

“你看看就知道。”伏沃迪约夫斯基一边说，一边抖动着八字胡。“过了那片把我们和赫雷普蒂奥夫隔开的小树林，你就会明白。”

“那就是赫雷普蒂奥夫了？”

“要不是树林遮住了，你会把它看得了如指掌。”

他们策马进入一片小树林，还没走到一半路程，在林子的另一端就出现了成串的耀眼光点，犹如成群的萤火虫或是闪烁的繁星！那星群飞快地接近，突然整座松林响彻了雷鸣般的欢呼声。

“夫人万岁！尊敬的指挥官夫人万岁！万岁！”

这是奔涌而来的欢迎巴霞的士兵。他们的人数多达数百，顿时和立陶宛鞑靼兵混杂在一起。他们每个人都高擎长棍，长棍的顶端都嵌有熊熊燃烧的火炬，有些人用竿撑着铁灯盏，里面燃烧的松脂向地面滴答着成串的火红泪珠。

霎时间巴霞周围就簇拥着成群的小胡子男人的面孔，这些面孔是威严的，有点儿吓人，带点儿野性，但都容光焕发，喜笑颜开。他们中大多数从未见过巴霞，许多人暗自想像，他们将要见到的会是位雍容华贵的妇女，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个娇小的丽人，几乎还带着童稚的韵味。但见她骑着一匹白马，那玫瑰似的红艳、秀雅的面庞，有一种妙不可言的妩媚，那愉悦的、同时也由于受到出乎意料的热情接待的场面的感染而激动得不知所措的羞人答答的神情，那弯腰向各方答礼的模样儿，更是仪态万千，见者莫不为之倾倒，这使人们的欢乐情绪也随之倍增。

“谢谢各位！多谢啦！”巴霞说，“我知道，这并不是为了我……”

但她那银铃似的嗓音淹没在“万岁”的喝彩声中，松林也由于震天动地的欢呼而颤抖。

波多莱总兵麾下团队的军官们和普热梅西尔监督属下团队的军官们、莫托维德沃校尉统带的哥萨克、立陶宛鞑靼兵和车累米斯鞑靼兵全都混成了一片。每个人都想看看年轻的指挥官夫人，都向她聚拢过来；有些最性急的人，竟吻起了她的外衣的下摆，甚至亲吻夫人踏在马镫上的脚。因为这些半野蛮的边塞兵勇向来只习惯于袭击、猎取人命、流血和杀戮，此刻所见夫人的丰采，对他们而言实属见所未见，她是如此新鲜、如此卓绝，使他们坚硬的心也深受感动，在他们胸中激起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崭新的和善之情。他们是由于对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爱戴，想让他欢喜，甚至毋庸讳言，兴许是想奉承他而来迎接夫人的，可是那种猝发的柔情却抓住了他们自己的心。夫人那副笑容可掬、甜蜜纯真的面孔，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她那翕张的鼻翼，霎时之间，对于他们已变得可亲可爱，无限珍贵了。

“这是俺们的妞儿！”老哥萨克们叫喊道。他们是真正的草原之狼。

“是上帝的守护天使，长官阁下！”

“是朝霞！是一朵可爱的小花！”军官们嚷嚷说。

“为了她我们不惜一个个捐躯疆场！……”

而切雷米斯鞑靼兵们则很响亮地吧嗒着嘴巴，双手按在宽阔的胸脯上：“安拉！安拉！”地呼喊着。

伏沃迪约夫斯基激动不已，也非常高兴，他双手叉腰，为自己的巴希卡无比自豪。

欢呼声彼伏此起，无止无休。旅行队终于出了林子，一片高大的木质建筑物倏地展现在新来者的眼帘，这些木头房屋围成一圈，建在一处山丘上。这便是赫雷普蒂奥夫哨所，就像白天看到的一样清晰。因为在栅栏外边燃烧着好几大堆篝火，整段整段的木头给扔到了火堆上。场院上也满是堆堆营火，只是略小些，为的是避免火灾。

士兵们现在已经熄灭了火炬，纷纷从肩上取下枪支，有的取下火枪，有的拿起了短管火枪，还有人拿着有来复线的猎枪，为了向夫人致敬，一时枪声大作，震天价响。

军乐队也来到栅栏前面，军官们吹起了曲颈号，哥萨克们擂起了定音鼓、大鼓，弹起了各类多弦乐器，最后便是立陶宛鞑靼兵按照鞑靼习俗，吹奏起了他们最擅长的短笛。军营的警犬狺狺狂吠，受惊的牛群哞哞长嚎，栅栏内外一派喧腾，好不热闹。

这会儿护卫队留在了后边，巴霞策马赶到了前面，和她齐头并进的一边是她的丈夫，另一边是扎格沃巴爵爷。

哨所的大门用冷杉枝装饰得漂漂亮亮，大门上方是用牛膀胱薄膜做的并经过油脂涂抹的透明献词，因为是从里面照明，两行黑色的献词清晰可见：

愿丘比特赐你们福寿绵长，

敬祝可爱的客人儿女满堂！

小个子骑士和巴霞勒马站定，诵读献词，士兵们高呼：

“Vivant！floreant！”

扎格沃巴爵爷逗趣地说道：

“我的上帝！我不也是客人吗，但是‘儿孙满堂’的祝愿如果也是献给我的，那我可是一筹莫展啊，我要是知道该怎么办，就让乌鸦啄我的眼睛好了！”

不过，扎格沃巴爵爷还是找到了专门为他准备的横幅，他十分满意地读出了上面的献词：

祝尊敬的扎格沃巴爵爷万寿无疆，

祝阁下是所有的骑士最光辉的榜样！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心情舒畅、兴致勃勃，邀请众位军官和当地的贵族到他家共进晚餐，还下令搬出一桶又一桶的烧酒犒赏士兵。宰了几头犍牛，人们开始割下牛肉在营火上烧烤起来。食物丰富，人人尽兴吃喝；这天夜里，哨所响彻了欢呼声和火枪射击的声音，沸天震地，经久不息，直把潜藏在乌希查深沟峡谷里的匪盗都吓得魂不附体。

1. ✑ 拉丁语，意为：出身高贵。

2. ✑ 拉丁语，意为：由此。

3. ✑ 指伊凡·博洪，哥萨克首领，主张乌克兰独立，多次改变对波兰的态度。在杨·卡齐米日·瓦萨对沙俄的战争中，他曾担任哥萨克部队统领，后被捕入狱，以与沙俄勾结的罪名被处死。

4. ✑ 指乌克兰的一条河，德涅斯特河左边的支流。雅霍尔利克镇就位于这条河流向德涅斯特河的河口。

5. ✑ 拉丁语，意为：农民。

6. ✑ 基泰伊格罗德是塔尔纳瓦河畔的小镇，离波多莱卡缅涅茨东南约15公里。

7. ✑ 斯图杰尼察河是德涅斯特河左边的支流，在卡缅涅茨东边。

8. ✑ 即乌克兰语。

9. ✑ 这是不规范的波兰语，意为：真主，啊，真主！

10. ✑ 作家在这里用了《圣经·旧约·创世记》的典故：上帝对所造的男人和女人说：“要生养众多，遍布地面……”

11. ✑ 拉丁语，意为：万岁！祝繁荣昌盛，儿孙满堂！

第二十三章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在边防哨所并未因蹉跎岁月而碌碌无为。他和他手下的人一直生活在不间断的辛劳里。留下镇守赫雷普蒂奥夫的兵马只有一百，有时不足一百，其余的都不停地在各处奔走。派去搜查乌希查深沟峡谷的部队规模最大，这些部队似乎生活在无止无休的征战中，因为盘踞在这一带的巨盗匪帮人多势众，每每负隅顽抗，以致不止一次得把这种清剿当作正规战役来打，有时一打就是好几天，甚至十几天；米哈乌骑士也派出小股兵马远征，甚至远去布拉茨瓦夫，为的是侦察汗国和陀罗申科的军情。这些小分队的任务是抓舌头，因为他们出没于大草原猎捕敌方探马；有些小分队沿德涅斯特河而下，往来于莫吉廖夫和扬波尔之间，为了跟驻扎在这些地方的警备队保持联系；有的小分队专为侦察瓦拉几亚方面的军情被派了出去，还有一些小分队给派去建造桥梁，修复从前的驿道。

这个曾经盗匪横行，闹得沸反盈天、百姓无法安居的地区，逐渐平静了下来。大凡生性比较温和而又不太热衷于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人，也逐渐返回他们弃置的旧居，开头是偷偷摸摸，后来胆子越来越大，拖家带口地回了家。于是便有少数做手艺活的犹太人进入了赫雷普蒂奥夫，有时出现更多的亚美尼亚商人来看行情，越来越常见一些小铺老板来此择地办店。于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充满希望地设想，如果上帝和大统帅允许他在这儿镇守的时间长一点，假他以时日，那么这片荒凉的土地便有望出现另一番景象。此刻一切都还是个开头，百废待兴，大量的工作还在等着他去做。道路还是不很安全，那些肆无忌惮的住户仍是宁愿跟盗匪交朋友，而不愿跟军队接近，为一点小小的龃龉、摩擦，他们照旧会躲进岩石峡谷；来自瓦拉几亚人、哥萨克、匈牙利人、鞑靼人中的匪盗，还有上帝才知道来自何方的不逞之徒，常常成群结队偷越德涅斯特河浅滩，深入各处进行突然袭击，按照鞑靼的方式攻城夺寨，大肆抢掠，凡能据为己有的东西他们都抢劫一空。在这一带驻守的官兵仍然是片刻也不能放下手中的战刀，片刻也不能把火枪挂到墙上。不过既然已经有了个好的开头，就可以期待有个好的未来。

最需要警惕的还是来自东方的威胁，得竖起耳朵谛听那边的动静，片刻也不能懈怠。因为陀罗申科叛匪及其援军鞑靼部队，随时都会发动规模或大或小的袭击。他们一旦对波兰的警备队动手，便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同时也会给周边各地带来灭顶之灾，因为他们杀人放火无所不为。但因这些来袭的匪帮是各自独立活动的，或者至少表面看起来是各自独立活动的，故而小个子指挥官也就可随时将他们歼灭，并不担心会给地方带来更大的风暴，而且他并不停留在被动抵抗上，还亲自深入草原觅敌肃匪，其攻杀之凶猛，打击之有效，有时竟使最强悍、最气焰嚣张的敌人都对这种征讨极为憎恶和胆寒。

巴霞则是在赫雷普蒂奥夫管理家务，操持一切。

那种她从未经历过的军旅生活使她无比喜欢，她迄今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部队匆忙集结、兵马分头疾进、远征凯旋、押解俘虏的情景，这一切都无不让她赏心悦目。她一再对伏沃迪约夫斯基提出要求，说至少该让她参加一次征战才好；但此时此刻她不得不满足于各种非作战行动，譬如，不时骑上她的吉尔吉斯小白马，由自己的丈夫和扎格沃巴爵爷陪同巡游赫雷普蒂奥夫四郊，她的这种“征战”就是猎狐猎鸨。偶尔从青草丛中窜出一只公狼，在辽阔的草原奔跑，他们就总是穷追不舍，而巴霞也总是竭尽所能，赶在最前面，紧跟着灵，以便头一个逼近困兽，用短管火枪对准狼的两只血红的眼睛中间开火。

扎格沃巴爵爷最爱擎鹰行猎，哨所的军官们倒有好几只训练有素的猎鹰，堪供老人使用。

巴霞也很乐于跟他做伴，可每逢巴霞出猎，米哈乌骑士就密遣十几名兵勇尾随其后，以便遇到不测时，他们能出手相助。虽说在赫雷普蒂奥夫，荒原上一有动静，方圆二十里立即就会为人知晓，而米哈乌骑士还是宁愿谨慎行事。

士兵们对巴霞的敬爱日深，因为她对他们关怀备至，亲自过问他们的吃、喝，照料病人和伤员。就连生性抑郁、经常患头痛病的梅莱霍维奇，尽管野蛮心硬超过常人，可一见到巴霞，他那副阴沉的面孔也自会豁然开朗起来。老兵们对她的胆略和她对军务的熟悉与通晓，都甚为钦佩，满口赞扬。

“设若缺了小雄鹰，”他们说，“她就能担当指挥官的重任，在这样的长官统领下，哪怕是去赴死也在所不惜。”

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就是当伏沃迪约夫斯基不在哨所时，军务不免发生某种混乱，巴霞就会唠唠叨叨地责备士兵，可他们总是毕恭毕敬地听着，心悦诚服。那些久经征战的猛士对出自巴霞之口的申斥比对米哈乌骑士施行的处罚更加合乎心意。一向忠于职守、求全责备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对任何违反纪律的行为必定予以惩处，从不宽宥。

警备队里军纪严明，因为伏沃迪约夫斯基是耶雷梅王公的军事学校里培养出来的骁将，一向从严治军，熟知如何以铁腕之制统驭兵马，但每逢巴霞在场，他的粗暴行径竟然也就宽和许多。因此人人都竭力讨她喜欢，都关心她的憩息和宁静，他们总是相互提醒，尽量避免差错，以免她作难、烦心。

尼古拉·波托茨基总兵麾下的轻骑兵支队里有许多贵族军官，他们阅历丰富、见多识广、风度儒雅，具有上流社会气质，虽然在持续不断的征战和冒险中，他们多少变得粗野了一点儿，但仍不失为一个彬彬有礼令人愉悦的社交圈。这些人和其他支队的官佐经常在他们的团队长家里消磨夜晚的时间，谈论各种他们亲身经历的往事和战时遭遇。每逢这种场合，扎格沃巴爵爷在众人之中总是占有首席地位，他年龄最长，战争经历也最丰富，可是每当他一杯两盏烧酒下肚，便往舒适的、钉了厚实羊皮的椅子上一坐，立即打起盹儿来。这椅子是专门为老爵爷准备的，显示了米哈乌骑士夫妇对他的敬爱和尊重。他一打起了瞌睡，其他人便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他们确有许多奇闻轶事可说，因为他们中有些人去过瑞典，甚至去过莫斯科；有些人在赫麦尔尼茨基起事之前就在谢契度过了青少年时光；有些人当年曾作为战俘在克里木放过羊；有些人则在巴赫奇萨赖为奴时凿过井；有些人游历过小亚细亚；有些人在土耳其的大桡战船上做过划桨苦役，奔波于欧亚之间的列岛；有些人曾到耶路撒冷朝圣，在耶稣墓前磕过头；有些人履艰历险、身经百战，品尝过一切苦难，如今又回到王军的旗帜下矢志效忠：只要一息尚存，为守卫共和国的边塞不惜血洒疆场。

到了十一月，昼短夜长。由于青草已经枯萎，剪径大盗无处藏身，辽阔草原也就平静了许多。人们天天聚集到团队长家里打发漫漫长夜。前来聚会的有王府哥萨克头领莫托维德沃校尉，此人出生于罗斯，体型瘦得像梭鱼，长得像梭镖，已经不算年轻，仅在征战中就已度过了二十多个年头；还有德伊马骑士，此人是刀劈了乌贝什骑士的那个德伊马的兄弟；跟他们一起同来聚会的有神箭手穆沙尔斯基，此人曾经是位财大气粗的豪门贵族，但早年被俘，曾在土耳其大桡战船上划桨，他从奴役中逃出，放弃了万贯家财，手持战刀，誓向伊斯兰教徒报仇雪恨。他的射击本领无与伦比，能随心所欲一箭射中高空飞翔的苍鹭，且箭无虚发。前来聚会的还有两位奇袭英雄，一位叫维尔加，另一位叫涅纳希涅茨，两个都是了不起的军人。其他还有赫罗梅卡和巴伏迪诺维奇等等。这些人一打开话匣子便滔滔不绝，谈古论今兴趣盎然。在他们的谈话中，显现出整个东方世界：巴赫奇萨赖、斯坦布尔、清真寺高塔、伪先知圣殿、博斯普鲁斯海峡湛蓝的海水、土耳其苏丹的宫廷和喷泉、石头城里蚂蚁般的民众和军队、土耳其正规军步兵和伊斯兰教托钵僧，还有那整个可怖如蝗阵、甲胄鲜明如彩虹的大兵团——共和国屡次挺流血之躯与之奋战，护卫罗斯地区，进而护卫整个欧洲所有基督教的圣十字架和教堂。

在宽敞的房间里，老兵们围坐在一起酷似那长飞倦怠的鹳群在草原某处的坟堆上歇息，发出喧闹的鸣叫。

壁炉里燃烧着整段的松油原木，闪烁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遵循巴霞的吩咐，摩尔达维亚葡萄酒放在火旁烫着，然后由仆役们舀进无脚玻璃酒杯送给在座的骑士们饮用。墙外不时传来哨兵的吆喝声，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曾经抱怨过的蟋蟀在室内吱吱欢叫，有时风在用苔藓堵住的墙缝里呼啸。十一月的风从北方吹来，越来越寒冷了。在这种寒气袭人的季节，坐在僻静的、灯火通明的房间里，聆听骑士们的生平奇遇，实属赏心乐事。

就是在这样一个夜晚，穆沙尔斯基骑士讲述了如下的故事：

“愿至高无上的天父以自己神圣的天威庇护整个共和国，庇护我们大家，特别是庇护此刻就坐在我们中间的一位可敬的女士——我们尊贵的指挥官夫人，她是如此光彩夺目，我们几乎连看一眼都不配。至于说到奇遇，我哪能跟扎格沃巴爵爷相比，他的经历连狄多和她那些风姿秀逸的宫廷女官都惊叹不已。不过若是各位要求Casus cognoscere meos，我绝不会拖延时间，否则我便会开罪在座诸位可敬的伙伴了。

“年轻时，我曾在乌克兰继承了一笔可观的产业，那田产就在塔拉什奇附近。我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两座沿雅斯沃河的村庄，那是个平静的处所。但我宁愿住到祖传的田庄里去，因为那儿离汗国较近，想亲历什么奇遇也更容易。

“年轻人的奇思妙想把我吸引到了谢契，但在那儿我们已经无所作为；不过我还是跟一伙骚动不安的灵魂去了大荒原，在那儿领略过人生之乐。我在自己的领地生活得很不错，只有一件事搅得我苦不堪言，只因我有个糟糕透顶的邻居。他本是个普通的庄稼人，来自白采尔科维，年轻时去了谢契，在扎波罗热哥萨克独立支队服役，后擢升为支队头领，并作为哥萨克营地的使者去了华沙，在那里获得贵族的封号。他名叫狄迪乌克。而各位想必知道，我们家族是出自某个萨姆尼特人首领，这位首领名叫穆斯查，翻译成我们的语言，意思就是‘苍蝇’。那位穆斯查在经历了反抗罗马人进攻的多次不幸战争之后，便投奔了彼雅斯特的儿子杰莫维特的宫廷，受到杰莫维特的恩遇，为了便于称呼，更名为穆沙尔斯基，从此他的后嗣就改称穆沙尔斯基了。那时我自感出身于如此高贵的血统，对那个所谓的狄迪乌克自然是带着极大的轻蔑之情等闲视之。如果这条恶汉善于尊重他所赢得的此等荣誉，知道贵族等级的完美超过其他所有等级，那我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可是他在成为贵族之后，便把土地牢牢抓在手里，但对贵族的尊严却进行嘲弄和诋毁，他经常这么说：‘眼下我的影子难道比过去大了吗？我过去是个哥萨克，今后还是个哥萨克，而这个贵族头衔是你们所有这些波兰人硬塞给我的……’各位，我不能在这个地方把他所做的那种下流动作对你们讲，因为有尊贵的人在场，无论如何，她是绝不允许我这么做的。但那时强烈的愤懑使我发狂，我开始跟他作对，处处刁难他，让他下不了台。他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毫无畏惧之意，总是寻机加倍报复我。要不是考虑到他卑微的血统，我不想跟他决斗，恐怕早就跟他动刀子了。我憎恨他如同憎恨瘟疫一样，他对我也是恨得不共戴天。有一次，在塔拉什奇市场，他冲我开了枪，只差一根头发丝儿就会把我撂倒，而我则用手斧背敲破了他的脑袋。我曾带领庄园的人对他进行过两次袭击，他也曾带领一群恶棍袭击过我两次。他制服不了我，而我对他也是一筹莫展。我本想动用法律对付他，唉，还是算了吧！在那乌克兰还讲什么法律！那里硝烟未尽，城镇变成了一片瓦砾。在那里谁能集结匪徒、恶棍，谁就能把这个共和国不放在眼里，肆意妄为。他就是这么做的，他就是这样忘恩负义的，而且还亵渎我们共同的母亲。他根本就不记得，正是这个共和国把他提升到贵族等级，正是这个母亲将他紧紧搂在自己怀中，恩赐他种种特权，依据这些特权的相关法律，他才能拥有土地，获得他的无限的自由，这种过分的自由在任何别国人君统治下他都是享受不到的。假如我们能以邻里方式相处，辨别是非我自不失公允，但是我俩要么不见面，要见面就必是一个手拿火枪，一个举着双锋重剑。Odium在我心中积聚日增，气得我脸发黄，牙齿咬得咯吱响。我总是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怎样才能抓到他。其实我也感到，仇恨是一种罪过，因此，我只想首先对他诋毁、摒弃贵族等级而予以惩处，用笞杖揭他一层皮，然后宽赦他所有的罪恶，像一个正派的基督徒该做的那样，直截了当下令射杀他。

“可是上帝却做了另一种安排。

“在村庄后面，我有个很不错的养蜂场，有一次我去观察那些蜂房。那时已近黄昏，我在那儿只呆了念十遍主祷文的时间，耳边就听到一片clamor。我回头一望，只见村庄上方浓烟如云。刹那，有人奔来向我报警：汗国匪帮来了！汗国匪帮来了！同时就在逃难的人群后面，我告诉各位，竟然是蝗阵似的无数汗国兵马，密密麻麻的箭矢袭来有如骤雨突降。我目光所及到处都是汗国兵马的羊皮袄和那魔鬼般的嘴脸。我奔向坐骑！我的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踏着马镫，便有五六条马索套住了我。毕竟我膂力过人也曾扯掉过几根……但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即便是赫刺克勒斯这样的好汉也难挡人多，何况是我！……三个月后，我跟另一名战俘来到了巴赫奇萨赖郊区的一座称之为苏哈伊吉格的鞑靼村庄。

“我的主子有个绰号叫萨尔玛–别伊，也就是死疙瘩。这个鞑靼佬很富有，但毫无人性，对待奴隶铁石心肠，凶残暴戾。我们不得不在鞭子的抽打下干苦活，不是掘井，就是在田间劳作。我想赎身，也拿得出钱来。于是我通过某个亚美尼亚人带信给雅斯沃河畔的我的田庄。我不知道是信没有送到，还是赎金在中途被人打了劫，总归是分文未见……他们把我带到了沙皇格勒，卖到了大桡战船上当一名划桨奴隶。

“关于那座城市可讲的事真不少，我不知道人世间是否还有比它更大更美的城市。那里的人多得像草原上的青草或是像德涅斯特河里的石头……七塔城堡的墙又高又厚，带有牢固的雉堞，高塔连着高塔。狗跟人一起在城里游荡，土耳其人从不伤害它们。看来，这是因为他们感到跟狗有某种血缘关系，他们原本就都是下流胚子……他们那里除了主子和奴隶，没有其他的等级，人世间的奴役再也没有比异教徒对奴隶的奴役更为残酷的了。是否果真如此，只有上帝知道，反正我在那大桡战船上听人这么说：经博斯普鲁斯海峡和黄金角流进城市深部的那些水不是别的，都是奴隶们的泪和血。我在那儿当然也流过不少泪……

“土耳其的强大实在可怕，大封建主中没有一个能像苏丹那样，会有那么多国王对他俯首称臣的，可是土耳其人自己却说，假如不是莱赫斯坦（他们就是这样称呼我们的母亲的）他们早就成为Orbis terrarum的主人了。他们说：‘在波兰人背后，世界的其余部分都活在对非真理的信仰里。’他们说：‘波兰人像狗一样蹲在十字架前边，专对我们的手下口……’他们说得有道理，因为我们过去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充当基督教世界的中流砥柱。此刻我们镇守在这赫雷普蒂奥夫，警备队远至莫吉廖夫、扬波尔、拉什科夫，除了警戒土耳其的入侵，我们还能做别的什么事？在我们这个共和国有许多不尽如人意之处，可是我想，对我们所起的那种作用，总有一天上帝会给我们记上一功的，世人或许也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现在我该回头来讲我自己的遭遇。那些生活在陆地上、生活在城市和乡村的奴隶，在主子的迫害下呻吟，但他们所受的苦痛远不如船奴。因为船奴一旦被锁在桨边的板凳上，就永远别想开锁。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普通日子还是节日，总是被锁在镣铐里，一直到死。如果战船在海战中沉没，划桨的奴隶们就得跟船一起沉没，没有逃生的机会。他们全部赤身裸体，寒气冻僵他们，冷雨浇淋他们，饥饿折磨他们，对此他们毫无办法，只有眼泪，只有艰苦的劳动，因为船桨又大又重，没两个人同时使劲是划不动的……

“他们是在夜间带我上船的，跟着就给我钉上了镣铐，把我安置在某个难友的对面，in tenebris我没法分辨此人是谁。当我听到铁锤敲打铁链的当啷声时，我心想，亲爱的上帝，他们简直像在我的棺材上钉上棺盖似的。虽说我宁愿他们真的是在给我钉上封棺的钉子。我暗自祈祷，但我心中的希望似乎已给风刮走了……土耳其巡逻兵用鞭子压制我的呻吟，于是我只好一声不吭，静悄悄地坐了一整夜，直到天开始破晓……我这才抬眼看看那个要跟我同划一个大桨的人。哎呦，亲爱的耶稣基督！各位请猜一猜，我对面的那个人是谁？他竟然是狄迪乌克！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虽说他赤身裸体，瘦骨嶙峋，胡子一直拖到了腰间，因为他早就给卖到了大桡战船上做划桨的奴隶了。我开始打量他，他也打量我；他同样认出了我……我们彼此相向而坐一声不吭。瞧，我们两个遇到了怎样的命运！但我们俩积怨如此之深，不仅相互不打招呼，而且内心那种仇怨像火似的迸发出来，同时各自都在庆幸，高兴地看到自己的夙敌也在受同样的苦难……就在这一天海船启航了。那种感觉实在是稀奇古怪的，跟自己最势不两立的仇敌合划一把桨，在同一只盆子里吃东西，那种残羹剩饭当初就连家中的狗都不肯吃。还要一起忍受同一种暴虐的对待，呼吸一样的空气，一起痛苦，一起流泪……我们的船驶过赫莱斯湾，然后驶过爱琴海……那儿岛屿连着岛屿，可所有的岛屿都在土耳其的势力范围之内……海峡两岸亦是处在土耳其的管辖之下……大得简直就是一个世界！……船上的生活真是苦不堪言，白天热得用铄石流金来形容亦不为过。烈日当空，烤得海水似乎都着了火，熊熊燃烧了起来，它光焰颤动，变化无常，你也许会说：这是在降下阵阵火雨。我们浑身汗流浃背，舌头干得都黏在腭骨上。一到夜晚，寒气袭人，冷得就像狗在啃你的皮肉……没法儿从任何地方得到半点儿安慰，只有伤心，只有对丧失的幸福的无限痛惜，只有悲愤和痛苦，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无尽的灾难，无尽的痛苦，真非语言之所能描述……到了希腊地界，在一个停泊码头我们从船舷上看到了还是古代希腊人建造的著名神庙的废墟……圆柱一根连着一根耸立着，由于年代久远，大理石已经发黄，看上去就像是用金子铸造的。因为是建造在光秃秃的山丘上，所以看得清楚，而希腊的天空，澄澈得就如土耳其碧玉一般。然后我们环绕伯罗奔尼撒航行，过了一天又一天，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狄迪乌克和我始终没有交谈过一句话，因为执拗和夙怨仍然扎在我们心间……但在上帝圣手的施为下，我们各自的倔强和怨恨开始慢慢消融了。由于辛劳，也由于气候多变，我们负罪的肉体瘦得差不多只剩皮包骨头；身上所受的鞭伤在烈日的烤炙下都在化脓、溃烂。夜里，我们都祈求死亡。每逢我打盹儿的时候，总能听见狄迪乌克在祈祷：‘基督啊，求你大发慈悲！最圣洁的圣母啊，求你大发慈悲，让我死吧！’他自然也听到过我的祈祷，看到过我是怎样向圣母和她的圣子伸出双手哀告……仿佛是海风吹走了我们心中的怨恨……总之，仇恨是愈来愈淡愈远了，愈来愈淡愈远了……最后，我伤心地为自己哭泣，也为他哭泣。自此我们俩彼此看着对方的神情和先前也大不一样了……嗬！我们开始相互帮助。看到我满身大汗，疲惫得要死，他就独自划桨；看到他出现类似的情况，我也为他干活儿。每当有人送来一盆吃食，彼此都认为应该让对方享用。各位瞧瞧吧，这就是人的天性！简而言之，我们已经彼此爱护了，但是谁都不肯头一个说穿……那无赖身上蕴藏的就是这种乌克兰灵魂！直到我们的处境变得实在糟透了，我们给逼着不停地划桨，那天他们说，翌日我们将跟威尼斯舰队遭遇。船上的给养很少，对我们，他们什么都吝啬，最不吝啬的就是皮鞭。夜幕降临，我们各自悄声呻吟，他以他的方式，我以我的方式，我们更加热切地祈祷。借着月光我看到他泪如泉涌，滴落到他的胡子上。我不禁心潮澎湃，于是就说道：‘狄迪乌克，我们是同乡难友，来自一个地方，我们的过错就相互宽恕了吧。’他一听此言，啊，亲爱的上帝！没见那家伙这么号哭过，没见他这么激动过，连锁链都震得丁当响。我们就隔着那把桨，互相拥抱了起来，彼此亲吻着，痛哭着……我说不清我们互相拥抱了多久，我们只是相拥着，忘情地痛哭，两个都哭得浑身颤抖。”

说到这里，穆沙尔斯基骑士住了口，开始用手指儿揩擦眼睛。出现了片刻静默，只有凛冽的北风在桁梁之间发出轻微的飒飒声，室内的炉火烧得咝咝响，蟋蟀正叫得欢畅。穆沙尔斯基休息了一阵儿，舒了口长气，接着又讲开了。

“圣主上帝终究祝福了我们，向我们显示了自己的慈悲，可暂时我们还得为那种手足之情付出沉重的代价。就在我们拥抱的时候，我们的锁链缠在了一起，怎么也解不开。来了几个监工，这才把我们分开了。不过，皮鞭开始在我们头顶呼啸了个把钟头，他们抽打我们时连看都不看，鞭子落到哪里是哪里。血从我身上流了出来，也从狄迪乌克身上流了出来，我们的血混在了一起，汇成了一道小溪流，流向了大海。唉！这没什么！一段往事……感谢上帝，已经过去了……

“从那时起，我脑子里就不再想什么我是出自萨姆尼特人血统，而他是白采尔科维的庄稼佬，前不久才晋升为贵族这回事。我爱他胜过爱自己的亲生兄弟。即便他不曾晋升为贵族，对于我也是一样的，虽说我宁愿他是个贵族。而他，也照老规矩，曾经怎样恨我，如今就怎样爱我，而且是加倍地爱我。这已是他的天性……

“第二天，果然发生了一场海战。威尼斯舰队把土耳其战船打得四处奔逃，风流云散。我们那条大桡战船中了加农炮的炮弹，受了重创搁浅在某个荒凉的小岛旁边避开战火，那小岛只能算是露在海面上的一座岩礁。船急需修理，而士兵伤亡惨重，缺乏人手，土耳其人不得不给我们开锁，去掉我们的镣铐，还把斧头交到了我们手上。就在我们着陆的时候，我朝狄迪乌克投去了示意的一瞥，而他头脑里想的和我想的是一码事。‘马上？’他用眼神问我。‘马上。’我用眼神回答。我们不作犹豫，我抡起斧头对准值日军官的脑袋劈了下去；狄迪乌克立即收拾了船长。别的人跟我们俩一齐动起手来，势如烈焰，不可抵挡！只一个钟头，我们就把土耳其人全部都解决了。然后我们马马虎虎总算修复了大桡战船，我们再也没有镣铐锁身，自由自在地坐在凳子上划桨。仁慈的上帝让风把我们刮到了威尼斯。

“我们靠乞讨面包返回了共和国。我把雅斯沃河畔的田产跟狄迪乌克对半分了。然后我们俩又去投军，要为我们所流的血和泪报仇雪恨。在波德哈伊策战争时期，狄迪乌克去了谢契联络希尔科，跟他一道去了克里木。至于他们在那里都干了些什么，如何声东击西有效地破坏了汗国的作战计划，各位都已知道了。

“狄迪乌克在返回途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喜悦，不幸中箭身亡。我活了下来，如今每逢我弯弓搭箭，总是想到为他复仇，已不止一次用箭射杀了鞑靼兵，以这种方式让他的亡灵得到宽慰。这件事儿在我们这个可敬的群体不乏目击的证人。”

说到这里，穆沙尔斯基骑士再次住了口，寂静中又只听到北风的呼啸声和炉火烧得噼啪作响。这位上了年岁的军人此刻凝望着燃烧的树段，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就这么来结束他的故事：

“纳莱瓦伊科过去了，沃博达过去了，赫麦尔尼茨基过去了，而今又是陀罗什！血浸的土地未干，而我们却还在争斗、厮杀，可上帝已在我们心中播下了爱的semina，只是它们给埋在了干涸无用的土地里，这要等到眼泪和热血把它浇灌，等到受尽了异教徒的压迫、蹂躏和镣铐之苦，等到受尽了鞑靼的奴役，它们才会出人意料地开花结果。”

扎格沃巴爵爷突然睁开了眼睛说道：

“乡巴佬终归是乡巴佬！”

1. ✑ 谢契是16世纪末哥萨克在著名险滩扎波罗热的托马科夫岛上建立的设防的中心营地。

2. ✑ 狄多，据罗马神话，为梯瑞王之女，皮格马利翁之妹，嫁给了阿刻耳巴斯。她的丈夫被其兄杀死后，狄多逃离腓尼基到了非洲。传说她是迦太基的创立者。据罗马诗人维吉尔在他的史诗《埃涅伊德》中描写，特洛亚王子埃涅阿斯在特洛亚陷落后，逃到狄多那里，为狄多所爱，但根据神意，埃涅阿斯必须离开狄多去意大利，狄多终因绝望而自杀。

3. ✑ 拉丁语，意为：了解我的奇遇。

4. ✑ 塔拉什奇是基辅附近的一个地方。

5. ✑ 萨姆尼特人是古意大利的一个骁勇善战的山民部族，居住在意大利亚平宁山区，罗马人曾跟萨姆尼特人进行过三次战争。

6. ✑ 根据《加尔编年史》杰莫维特是彼亚斯特和热匹哈的儿子，是在波别尔王之后统治波兰的王。

7. ✑ 拉丁语，意为：仇恨。

8. ✑ 拉丁语，意为：呐喊声。

9. ✑ 沙皇格勒，即君士坦丁堡，自1453年起为土耳其首都。

10. ✑ 七塔城堡是建于15世纪的要塞，位于斯坦布尔南部末端的马尔马拉海上，曾作为国家监狱。在那里囚禁过许多被俘虏的波兰贵族。

11. ✑ 黄金角是深入陆地的海湾，位于君士坦丁堡。

12. ✑ 拉丁语，意为：世界、宇宙。

13. ✑ 拉丁语，意为：在黑暗中。

14. ✑ 赫莱斯湾是达达尼亚海峡古时的名称。

15. ✑ 波德哈伊策是德涅斯特河支流科罗皮耶茨河畔的城市，1667年10月杨·索别斯基统领三千兵马在此阻挡鞑靼的入侵，打败了数倍于己的鞑靼军队。1698年9月战地统帅菲利克斯·波托茨基又在此地打败鞑靼军队。

16. ✑ 伊凡·希尔科（死于1680年）是哥萨克头领，陀罗申科的反对者，曾跟鞑靼军队作战，1667年远征克里木，帮助索别斯基在波德哈伊策城下打败了汗国兵马的进攻。

17. ✑ 塞门·纳莱瓦伊科，哥萨克头领，他与沃博达一起发动叛乱，也跟他们一起于1597年在华沙被判斩刑，砍了头。

18. ✑ 沃博达，哥萨克统领。

19. ✑ 拉丁语，意为：种子。

第二十四章

梅莱霍维奇逐渐恢复了健康，但尚未参加骑兵侦察队的活动，而是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与人来往，所以谁也没有把他这个人放在心上。可是突然出现了一桩意外事件，引起了人们对他的普遍关注。

莫托维德沃校尉管带的哥萨克抓到了一名鞑靼人，这汉子在哨所周围来回走动，东张西望，正在寻找什么，其形迹可疑，人们就把他领到了赫雷普蒂奥夫。

经过对俘虏的紧急拷问，据他供称，他是一名立陶宛鞑靼人，不过是那些叛逆的鞑靼人中的一个，那些人不久前拒绝为共和国效力，抛弃了在共和国的居住权，投奔到苏丹政权统辖之下去了。他是从临土耳其的那一边渡过德涅斯特河来的，身上带有克雷琴斯基给梅莱霍维奇的书信。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为此深感不安，立刻召集哨所的头头脑脑会商此事。

“各位爵爷，”他说，“你们都很清楚，有许多立陶宛鞑靼人，甚至包括那些打自久远年代就已定居立陶宛和罗斯的人在内，如今都转到汗国方面去了，以背叛报答我们共和国对他们的恩义。有句俗话说得好：对人不可过于轻信，应以警惕的目光观察他们的行动。我们这儿也有个立陶宛鞑靼人支队，共计有一百五十骁骑，由梅莱霍维奇管带。这个梅莱霍维奇我是前不久才认识的，并不知其根底；我只晓得，大统帅鉴于他效力出色，让他当了个百夫长，又把他连同他的人马派到了我们这里。我感到奇怪的是，诸位骑士中竟没有一个人早前认识他，没有一个知道他在当差前是干什么的，谁也没有听说过他是何方人氏……至于说，我们的立陶宛鞑靼人都超乎寻常地爱戴他，盲目听从他的差遣，我对自己的解释是他的骁勇和战功卓著，可是鞑靼兵勇也并不知道他来自何处，究竟是什么人。我信赖大统帅的指令，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怀疑过他，也没有详细询问过他的情况。尽管他总在遮遮掩掩，总有点儿什么秘密不便示人。常言道：人上一百，种种色色。不同的人各有各的癖性，我对此也不便计较，只要人人恪尽职守也就万事大吉了。但是突然出了这种事：莫托维德沃校尉的部下抓获了一名鞑靼人，此人带有克雷琴斯基写给梅莱霍维奇的书信。我不知道各位是否清楚克雷琴斯基是什么人？”

“怎么啦！”涅纳希涅茨骑士说，“我个人跟他相识，而今由于他臭名远扬，在座的无人不知。”

“我们一起上过学……”扎格沃巴爵爷说，可他突然住了口，因为他立时就想到，如果克雷琴斯基跟他曾是同学，那么现在就该有九十岁了，如此高龄的人一般已不会行军打仗了。

“简而言之，”小个子骑士说，“克雷琴斯基是波兰鞑靼人，是我们立陶宛鞑靼部队中的一名连队长，可他背叛了国家，投奔了多布罗加汗国。据我耳闻，他在那边很受重视，显然那儿的土耳其当局指望他能把其余的立陶宛鞑靼人也拉到异教徒那边去。梅莱霍维奇正是跟这样的人勾勾搭搭，沆瀣一气的，最好的证据就是这封书信，其主要内容如下。”

说到这里，小个子骑士打开了信笺，用手背在上面掸了掸，便读了起来：

我最贴心的亲爱的兄弟！你的信使到了我们这里，送来了信件……

“他是用波兰文写的？”扎格沃巴爵爷打岔道。

“克雷琴斯基，正像我们所有的波兰鞑靼人一样，只会乌克兰语和波兰语，”小个子骑士说，“而梅莱霍维奇大概也啃不动鞑靼文，各位请别打岔，听他信里都是怎么说的。”

……送来了信件，愿上天保佑你一切顺利，保佑你能心想事成！我们在这里，经常跟莫拉夫斯基、亚历山德诺维奇、塔拉索夫斯基和格罗霍尔斯基一起商议，还给别的兄弟们写信，尽量听取他们的意见，现在就想征求你，亲爱的兄弟的意见，以便尽快促其实现。我们得到信息，知你健康受损，因此我特遣一人去你那里，让他亲眼看看你的现况，以期给我们带来宽慰。你要严守秘密，千万别过早暴露。愿上天保佑你人丁兴旺，多得像天上的繁星一样。

克雷琴斯基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读完了信件，投眼环顾在座的所有人员，大家都沉默不语，显然都在仔细捉摸书信的内容。他又说道：

“塔拉索夫斯基、莫拉夫斯基、格罗霍尔斯基和亚历山德诺维奇，所有这些人早前都是鞑靼骑兵连队长，同时又都是卖国贼。”

“还有波图任斯基、特沃罗夫斯基和阿杜罗维奇，都是一路货色。”斯尼特科补充说。

“各位对这封信有何高见呢？”

“明显的背叛，对这件事没什么好思量的，”穆沙尔斯基骑士说，“简而言之，就是跟梅莱霍维奇狼狈为奸，伸着狗鼻子嗅来嗅去，寻找机会把我们的立陶宛鞑靼骑兵带到他们那边去，而他也同意这么做。”

“看在上帝的分上！这对我们整个指挥所该会是多么大的periculum！”几条嗓门儿同时叫嚷起来，“这些立陶宛鞑靼兵连灵魂都会交给梅莱霍维奇，只要他给他们下命令，他们今夜就会对我们下手。”

“这是光天化日之下最阴险毒辣的谋反！”德伊马骑士嚷道。

“可正是大统帅自己让这个梅莱霍维奇当上百夫长！”穆沙尔斯基骑士说。

“斯尼特科爵爷，”扎格沃巴爵爷开了口，“我是怎么说的？我有没有告诉阁下，说他是个内奸？单凭那人看人的眼神就知他必是个叛徒，我不是这么说的吗？哈！只消瞥他一眼就足够了！他能欺骗所有的人，但骗不了我。斯尼特科爵爷，请阁下把我说的话向大家复述一遍，一个字也别走样。我是不是说过，那个人是卖国贼？”

斯尼特科把脚缩到板凳底下，脑袋倾向前面，拘谨地应道：

“阁下的敏锐目光确实令人惊叹，虽然，说句实话，我记不得阁下曾把他称作叛徒卖国贼。我只记得阁下说过，他看人的眼睛像只狼。”

“哈！莫非阁下认为，一条狗可算是叛徒、卖国贼，而一只狼就不算是叛国者。莫非阁下认为狼不会去咬那只抚爱它、给它吃喝的手？因此，只有狗才会忘恩负义，才该算作叛徒？说不定阁下还会维护梅莱霍维奇，而把我们大家都当做卖国贼……”

斯尼特科爵爷给弄得狼狈不堪，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惊诧得半晌儿吐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穆沙尔斯基骑士迅速想出了个主意，立刻说道：

“首先我们该感谢上帝，让我们及时揭露了这个卑鄙龌龊的阴谋，下一步我们该做的就是，指派六名龙骑兵把梅莱霍维奇带走，冲他的脑袋给他一粒子弹！”

“然后任命另一个人做百夫长。”涅纳希涅茨骑士补充说。

“叛变是如此显而易见，绝不会弄错。”

对此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首先得向梅莱霍维奇问个明白，然后必须把谋反活动上报大统帅，因为正像津比查的博古什对我说过的那样，立陶宛鞑靼兵深得王军大元帅的欢心。”

“不过，阁下，”莫托维德沃校尉对小个子骑士说，“您拥有充分的权力对梅莱霍维奇进行处置，因为他从来就不属于骑士之列。”

“我手中的权力有多大，我自己是明白的。”伏沃迪约夫斯基答道，“我想这可不劳阁下来提醒我。”

于是其他的人七嘴八舌地叫嚷开了。

“就让这么个龟儿子、卖国贼、叛徒站到我们面前来！”

人们的高声喧嚷，把正在打盹儿的扎格沃巴爵爷吵醒了，老人毕竟精力不济，当众打瞌睡是经常的事；他很快记起了方才议论的话题，于是前言不搭后语地插嘴说：

“不不，斯尼特科爵爷，贵府的纹章上是一轮掩藏起来了的月亮，但阁下的智慧掩藏得更深，哪怕是点亮蜡烛，任凭谁也仍然无法找到，说什么一条狗，一条Canis fidelis是叛徒，而狼不是叛徒！请原谅，阁下，阁下这可就像追猎物完全跑错了方向！”

斯尼特科爵爷抬眼望天，表示他是在多么无辜地受辱，可他又不愿顶嘴刺激这位老人。恰在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吩咐他去把梅莱霍维奇领到这里来，于是他急忙走了出去，乐于回避一场争论。

过了片刻，他领着年轻的鞑靼人返回了。显然他对抓获一名送信的立陶宛鞑靼人的事一无所知，因为他进屋时态度从容不迫。他那张黝黑而漂亮的面孔显得苍白了许多，但已恢复了健康，脑袋甚至已经没用布巾包扎，只戴一顶红色天鹅绒的克里木便帽。

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注视着他，就像望着天上的彩虹似的。他冲小个子骑士鞠了一躬，腰弯得相当低，对其余的人则表现得相当傲慢。

“梅莱霍维奇！”伏沃迪约夫斯基以他那锐利的目光凝视着鞑靼人，说道，“你可认识克雷琴斯基团队长？”

梅莱霍维奇脸上猝然掠过一丝惊惶的阴影。

“我认识！”他回答道。

“你读读吧！”小个子骑士说着就把从那个立陶宛鞑靼人身上搜到的信函递给了他。

梅莱霍维奇开始读信，没等把信读完，他的脸上就恢复了平静的神态。

“我谨听候阁下的指令。”他说着同时交还了信函。

“你密谋叛变有多久了？你在赫雷普蒂奥夫有多少同伙？”

“我是被指控阴谋叛变？”

“你回答我的问话，不许反问！”小个子骑士严肃地说。

“既然是这样，我的回答就是：我没有阴谋背叛，我没有同党；如果说我有什么同党的话，那些人是你们各位所不能审判的。”

听到如此回答，在场的所有军人都气得开始咬牙切齿，立刻有好几条吓人的嗓门儿吼叫了起来：

“老实点儿，狗崽子，老实点儿！别忘了你是站在比你更有尊严的人面前！”

梅莱霍维奇听了这话以审视的目光把威吓他的人们扫了一眼，那目光里闪现出冷森森的憎恨。

“我知道，我应对指挥官阁下、我的上司说些什么。”他这么说着，再次向伏沃迪约夫斯基躬身行礼，然后对众人道，“我知道，在下不如各位贵族，故而我也不寻求加入各位一伙。”接着他又转向小个子骑士，“尊敬的阁下，既然阁下问到我的同党，我就不得不说，由于工作关系我有两位同党，其中一位是诺沃格罗德的御膳官博古什，而另一位就是王军大统帅。”

人们听到这番话都大吃一惊，有好一阵子没人吭声，最后伏沃迪约夫斯基抖动着八字胡，问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情况是这样的，”梅莱霍维奇回答，“确实，克雷琴斯基、莫拉夫斯基、特沃罗夫斯基、亚历山德诺维奇和其他许多人全都投靠了汗国，给我们祖国造成了很大的损害，只是他们在为汗国的效劳中并没有找到幸福。也有可能是他们天良发现，总而言之，那种效劳和卖国贼的名声让他们感到腻烦，懊恼。大统帅对此十分清楚，便委托博古什御膳官和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引领他们反正，回到共和国的旗帜下来。博古什大人就用我担当此任，命令我跟克雷琴斯基达成协议。在我的住所现存有博古什御膳官的文书，我可以拿给阁下看，阁下相信那些文书定会超过相信我说的话。”

“你跟斯尼特科爵爷一起去取信，立即拿到这里来。”

梅莱霍维奇走了出去。

“各位，”小个子骑士急忙说，“我们由于过于匆促的猜疑，大大伤害了这名军人。如果他有这些文书，那他讲的便是真话。而我开始设想，会是这么回事，那么，他就不仅是位从事军机要务的光荣骑士，而且是个关心国家福祉的有情有义的人。他应得到的是奖赏，而不是扭曲的评判。我的上帝！我们必须立即纠正。”

其他人都陷入了沉思，因为不知该说些什么。扎格沃巴爵爷此刻则是闭起了眼睛，佯装在打瞌睡。

这时，梅莱霍维奇返回了，把博古什的书信交给了伏沃迪约夫斯基。

小个子骑士读到了如下的内容：

我根据各方面的了解，认为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担此重任——那些人心中可都燃烧着对你出奇的爱和尊重。大统帅大人准备宽宥他们，而且共和国亦将给他们以宽赦。你可通过可靠的人尽可能经常跟克雷琴斯基联络，同时对他许以praemium。你必须严守秘密，否则，我的天，你会毁掉他们所有的人。不过对伏沃迪约夫斯基一人你可有所吐露，因为他是你的上司，他自会给你极大的方便。别吝啬精力，要竭尽所能，要相信finis coronat opus，要确信，为你的忠心我们的慈母必赐你以好报，并相应赐你以爱。

“这就是给我的奖赏！”年轻的鞑靼人阴郁地嘟哝道。

“亲爱的上帝！为什么你对谁都只字不露？”伏沃迪约夫斯基大声说。

“我本想把这一切都告诉阁下，但我没有合适的时机，因为那次受伤之后我一直在生病；而在他们各位跟前，”说到这里，梅莱霍维奇转向了所有在座的军官，“我奉命要严守秘密，不得跟任何人谈及此事。如今事既如此，阁下必须严令大家闭口不言，以免毁掉那边的人。”

“你的德行的明证是如此清楚，就连瞎眼的人也不能否认。”小个子骑士说，“联络克雷琴斯基的事你只管继续下去，在这件事上你再也不会遇到任何障碍，相反，你会得到帮助。为了表明我的心迹，我把手伸向你，就像伸向一位最可敬的骑士那样。今天你就来和我共进晚餐吧！”

梅莱霍维奇紧握了向他伸过来的那只手，第三次向他躬身行礼。其他的军官也从各个角落向他走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都对你不了解，但从今日起，谁爱美德，谁就不会回避你伸过来的手。”

可这名年轻的立陶宛鞑靼人骤然挺直了胸脯，昂起了头，那副劲头儿就像猛禽准备啄人似的。

“我现在面对的是比我更有尊严的人，我对此不敢高攀。”他说。

说完之后他就离开了屋子扬长而去。

他离去之后，室内一派哗然，军官们彼此之间议论纷纷：“因为对他的猜疑，他心中还气愤难平，但这会过去的……我们必须对他改变态度，而且还得刮目相看……他确实具有骑士的胆略……大统帅知道他做了些什么……真是奇事层出不穷啊，喏，喏！……”

斯尼特科爵爷暗自庆贺胜利，得意洋洋，终于忍不住，走到扎格沃巴爵爷跟前，对他鞠了一躬，说道：

“阁下，请允许我斗胆说一句，这只狼倒并不是叛徒……”

“不是叛徒吗？”扎格沃巴以问作答，“他是叛徒，只不过他是名有德行的叛徒，因为他没有叛卖我们，而是叛卖了汗国……阁下请别失望，斯尼特科爵爷，我将会天天为阁下的智慧祈祷，没准圣灵会开恩！”

扎格沃巴爵爷把整个事态对巴霞讲了一遍，巴霞非常高兴，因为她对梅莱霍维奇颇有好感，而且充满了同情。

“一旦我和米哈乌，我们两个去进行什么危险的远征作战，我们要特意让他同去，因为以这种方式才能充分地表明我们对他的信任。”

但小个子骑士却抚摸巴霞红扑扑的脸蛋儿，说道：

“啊，烦人的苍蝇，谁不知道你！你关心的既不是梅莱霍维奇，也不是信任的问题，你所想的只是往草原上飞，去品尝一下鏖战的滋味！可这办不到！……”

说完此话，他在妻子的嘴上亲吻了一遍又一遍。

“Mulier insidiosa est！”扎格沃巴庄重地说。

就在此时，梅莱霍维奇正坐在自己的住所里，跟那个送信的立陶宛鞑靼人悄声交谈。他俩彼此坐得那么靠近，几乎是额头紧挨着额头，桌子上立着一盏点亮的羊脂灯，黄色的光投射到梅莱霍维奇的脸上。这张面孔虽然俊美，却很可怕，显现出残忍、无情、仇恨和暴戾，还夹杂着某种狂野的欢乐。

“哈利姆，你听着！”梅莱霍维奇悄声说。

“Effendi。”信使回应道。

“去告诉克雷琴斯基，就说他很聪明，因为他在那封信里面没有任何可能危及于我的蛛丝马迹。去告诉他，说他做得很聪明。让他今后写信永远不要写得太明白……如今，他们更加信任我了，大统帅本人，博古什、梅希利舍夫斯基，还有这里的指挥部，所有的人！你听到没有？但愿他们都得瘟疫统统死掉！”

“我听着哩，effendi。”

“但我首先得去拉什科夫，然后再回到这里来。”

“Effendi，小诺沃维耶斯基会把你认出来的。”

“他认不出我。他在卡尔尼克见过我，在布拉茨瓦夫见过我，都并没有认出来。他会望着我，皱起眉头，但认不出我来。当年他从家中逃走时才十五岁，自那以后，寒冬封冻草原已有八次。我的模样儿也变了。老诺沃维耶斯基或许能把我认出来，但小的就认不出……到了拉什科夫我会通知你。让克雷琴斯基作好准备，离我近点儿。你们必须跟摩尔达维亚的各位市政长官达成谅解。在扬波尔也有我们的连队。我会授意博古什，让他到大统帅那里为我弄到一道去拉什科夫的指令，就说从那里跟克雷琴斯基行事要方便得多。但是，我必须回到这里来……我必须！……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后果如何……我感到烈火在烤炙我，夜里不能成眠……假若不是她，我大概早已死了……”

“为她的双手祈福。”

梅莱霍维奇的嘴唇在打颤，他把身子更加俯向了立陶宛鞑靼人，仿佛在高烧中对他悄声嘟哝道：

“哈利姆！为她那双手祈福，为她的娇容祈福，为她行走的这片土地祈福，你听见了吗？哈利姆！你告诉他们，我已恢复了健康，由于她……”

1. ✑ 亚历山大·克雷琴斯基，立陶宛鞑靼骑兵大尉，1672年煽动立陶宛鞑靼人叛乱，转到土耳其方面，成为土耳其驻守巴尔的长官（别伊）；部分立陶宛鞑靼人渴望回到波兰一边，极力反对他的背叛，因此他于1673年在巴尔被一部分鞑靼人杀死。

2. ✑ 多布罗加是黑海沿岸的一个地区，保加利亚的一部分，连同保加利亚一起处在土耳其的统治之下。

3. ✑ 拉丁语，意为：强烈打击，震动。

4. ✑ 博古什即杨·马尔琴（1705年逝世），波多莱监督，典型的边区袭击能手，索别斯基亲近的合作者。

5. ✑ 拉丁语，意为：忠实的狗。

6. ✑ 拉丁语，意为：报酬，奖励。

7. ✑ 拉丁语，意为：事贵克终。

8. ✑ 拉丁语，意为：妇人巧计千条，诡变难测。

9. ✑ 土耳其语，意为：大人，大师，老爷。这是土耳其人对人的尊称。

第二十五章

卡明斯基神甫年轻时当过兵，并且是位胆略过人的骑士，进入老年便待在了乌希查重建教区。但是教堂还躺在瓦砾之中，又缺少信众，于是这位没有羊羔的教区牧师就经常去赫雷普蒂奥夫，在那里一呆就是几个礼拜，向骑士们宣讲虔诚的道理、主张，弘扬基督精神。

他认真地听了穆沙尔斯基骑士的故事，过了几个晚上，他对聚集在一起的众位骑士说：

“我常爱听这类遇险的故事，在这种故事里总是以悲痛的经历开头，而以幸福的结局结束，因而从中可以看到，谁有上帝的圣手指引，谁就能挣脱猎人布下的种种罗网，获得自由；上帝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庇护虔诚的信徒，哪怕是从克里木也能把他引领到平安的屋顶下。

“各位，你们中每个人都要牢记心中，对于上帝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愿你们即便是在最艰难的处境中，也不要丧失对上帝的慈悲的信赖。

“瞧，这便是信仰！

“值得称赞的是，穆沙尔斯基骑士以手足之情爱一个普通人。救世主自己就已给我们做出了榜样，他自己出身于王家血统，却爱芸芸众生，点化他们中许多人成为使徒，帮助他们提升到圣者行列，因此，如今他们在天国的枢密院里都有一把金交椅。

“但人间私人间的爱是一回事，而普遍的大爱，如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爱却是另一回事。爱应是普及各方的，我们的主，我们的拯救者要求人们认真观察的毕竟是这种普遍的大爱。可我们能到哪里找到这样的爱呢？唉，人哪！你环顾人世，可你到处见到的是充满冷酷、仇怨的心，仿佛人们听见的是魔鬼的符咒而不是上帝的圣训似的。”

“不过阁下，”扎格沃巴爵爷说道，“阁下恐怕很难说服我们，让我们去爱土耳其佬，鞑靼佬或是别的什么野蛮人，对这些人圣主上帝自己想必也是厌恶的。”

“我并不是劝说阁下做到这一点，我只是坚持一种看法，那就是eiusdem martis的孩子应该彼此相亲相爱。可事实并非如此，自赫麦尔尼茨基作乱算起，三十年来，所有这些地区人们流淌的鲜血就没有干过。”

“可这是由于谁的过错？”

“谁头一个承认过错，谁就是头一个蒙上帝赦罪的人。”

“阁下今天穿上了僧侣的长袍，可年轻时你也曾经常打杀叛乱者，据我们所闻，一点也不手软……”

“不错，我确实曾经有过不少打打杀杀，因为作为一名军人那是我应尽的责任，这不是我的罪过，但我也有过错，就是我曾像憎恨瘟疫一样憎恨他们。当时我有我个人的道理，只是我不愿意提及那种缘由，因为那都是早年的事了，何况那些创伤现在已经愈合了。现在我要忏悔的是，我在履行天职以外的过火行为。当年我在涅沃陀夫斯基的团队指挥一百多名骁骑兵，我经常带领我的兵马单独出击，经常烧、杀、绞死叛匪……各位清楚，那是怎样的时代。赫麦尔尼茨基将鞑靼人引入国门助战，他们又烧又杀，肆无忌惮。我们也烧杀无忌。那些暴乱的哥萨克所到之处片瓦不存，留下的只有土地和血水，他们行为之残暴远远超过了我们，甚至超过了鞑靼人。再也没有什么比内战更可怕的事了……那种世道今天已无人去说。总而言之，我们和他们斗杀起来更像是疯狗而不像是人……

“有一次消息传到我们的指挥部，说有匪帮围攻鲁谢茨基的塞堡。我受派遣带领我的兵马前去救援。我到达时已经太迟了，那塞堡已被他们夷为平地。但我却袭击了那些喝得烂醉的乡巴佬，砍倒的人马无数，只有部分藏进了庄稼地里；我下令将他们活捉，一个个绞死以儆效尤。可在哪里绞杀呢？计划容易，执行起来就很难；整座村庄既没有留下一栋房屋，也没有留下一棵树木，甚至连孤零零地立在田塍上作地界标志的梨树也被砍光了。我没有时间竖绞架，而在这草原地带，附近哪里也见不到一座森林。怎么办？我只好押解战俘随军开拔。我指望在什么地方总能找到一颗有杈桠的橡树。我走了一里又一里，走了一片草原又一片草原，地面总是平整得尽可拿球在上面滚。终于我们碰到了某个村庄的残迹，当时已近黄昏，我纵目四望，这里那里到处是成堆的炭块，仔细一瞧，其实是灰色的灰烬；又是什么也没有！在一处小小的山丘上，倒是立着个十字架，大而坚牢，是橡木的，显然刚竖立不久，因为木质尚未变黑，在晚霞中闪闪发亮，呈现出火焰般的色彩。十字架上还有基督的圣像，是用铁板切割成的，绘成这种金黄的颜色。如你从任何侧面看，只能看到铁板的薄片，而不知上面还真有圣像的形象；可从正面看，圣像脸上的面容就显得栩栩如生了，这是由于受难而显露出的苍白的面容，圣像头上戴着一顶荆冠，两眼仰视，显出极度的悲痛和凄怆。我一看到那十字架，脑海里不由闪出一个念头：‘瞧，既然没有别的，这就算是吊死俘虏的一棵树了！’但我顿时吓了一大跳。以圣父、圣子之名！我不能把他们吊在十字架上！可我转念又想，这是些让无辜者流过那许多血的歹徒，如果我下令当着圣主的面砍掉他们的脑袋，想必能让基督的眼睛感到宽慰。于是我这么说：‘啊，亲爱的上帝！权且把这些人当作当年把你钉到十字架上的犹太人吧，因为这些为非作歹之徒并不比那些人好。’于是，我命令部下一个挨一个地把那些战俘拽到小山丘上的十字架前，依次斩杀。这些俘虏中，有年老的、白发苍苍的庄稼汉，也有少年！第一个给带上来的，见到了十字架就嚷：‘看在圣主的蒙难上，看在基督的面上，饶了我吧，老爷！’而我只是说：‘砍下他的脑袋！’一名龙骑兵挥刀就砍，那颗脑袋立即滚落尘埃……又拽来了一个，又发生了同样的事，那人求告：‘看在慈悲的基督面上，可怜可怜我吧！’而我的回答仍是：‘砍下他的脑袋！’如此，结果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直到第十四个，他们每个人都曾以基督的名义向我求饶……当我们结束了行刑，晚霞已经熄灭，天完全落黑了。我下令把这些尸体摆在十字架的四周围成一圈……蠢哪！我以为至高无上的圣子会乐于见到这般情景，那些尸体还在动，这一个的手在抽搐，那一个的脚在打颤，有的还在扑腾，像出水的鱼似的，可挣扎的时间很短，很快他们体内的活力耗尽，他们就静悄悄地围躺在十字架下，宛如一个花环。

“由于天已完全黑了，我决定留在那儿宿夜，虽然找不到任何东西可以烧堆篝火。但上帝垂恩，赐了我们一个暖和的夜晚，我的士兵就都躺在马披上睡觉，而我重又来到十字架下，照常跪倒在基督脚前背诵主祷文，把自己托付给上帝的慈悲。我以为，我的祈祷会得到上帝更愉悦的接纳，以为我的一天是在辛劳中度过，可以把这一天的所作所为看成是一种功业。

“疲惫不堪的士兵经常会在作完晚祷后酣然入睡，我也遇到了这种情况。龙骑兵们见我跪在那儿，把头靠在十字架上，都以为我在作虔诚的默祷，没有任何人想打扰我；我的双目立刻闭合了起来，就靠着那十字架，我做了个奇异的梦。我不敢说我见到了上帝显灵，因为我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配见到上帝，我只是睡得太沉了。可我竟像醒着似的见到了上帝蒙难的全过程……眼见到无罪的羔羊受苦受难的情景，我的心一下紧缩了起来，眼泪扑簌簌地从眼中滚落，无尽的哀伤攫制了我；‘主啊！’我说，‘我手下有一撮好小伙儿，你是否想看看我们是怎样的骑兵，我们能干些什么？只要你点点头，我们便挥动战刀，眨眼之间就能把那些魔鬼的子孙，那些给你行刑的刽子手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刚刚这么说，眼前的那一切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十字架，上面的基督眼里血泪长流……于是我一把抱住了圣十字架的脚柱，泣不成声。我不知自己哭了多久，只知过了一段时间，我略微平静了一些，便又说道：‘主啊，我们的天父！为什么你偏要在硬心肠的犹太人中间宣讲你神圣的学说？倘若你从巴勒斯坦来到我们的共和国，我们是绝对不会把你钉上十字架的，还会最隆重地接待你，向你敬献各类厚礼，授予你贵族封号，极大地增添你的神圣荣耀。主啊，为何你不走出这一步？’

“说完此话我抬眼望天，各位，你们都该记得，我是在梦中。那么我又见到了什么？瞧啊，我们的天主竟是威严地望着我，双眉紧锁，忧形于色。蓦然间，他朗声对我说：‘如今你们这种贵族在掉价，因为在波–瑞战争时期，每个小市民花钱就能买到这种封号；但这还是次要的方面！你们杀人都不分青红皂白，你们和那些匪类堪称伯仲，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比犹太人更坏，因为你们在这里每天都把我钉在十字架上……难道我不曾训喻你们要普爱众生，甚至爱你的仇敌，宽宥他的过咎？可你们相互开膛破肚，像疯狂的兽类似的。我看着这种无法忍受的苦难，心痛欲裂。而你自己，想把我从十字架上救下来，还邀请我去你们的共和国，可你自己却做了些什么？瞧，在我的十字架下，四面人尸枕藉，淋漓鲜血溅满了十字架的脚柱。须知这些人中无辜者大有人在，那些孩童，或者那些盲从者，他们并非蓄意跟别人一起作恶，而是像迷途的羔羊一样随大流卷入了作乱的浪潮。你怜悯过他们吗？在处死他们之前你审讯过吗？没有，统统没有！你下令把他们斩尽杀绝，还以为这样做为的是安慰我。诚然，申斥和惩罚是两类不同的概念，例如，儿子犯过，父亲惩罚；稚弟犯过，兄长申斥，都不失人伦之道。但报复又是另一回事了，不作审讯，惩处无边，残暴无度，便是无道。如今到了这般地步，以至在这片土地上狼都要比人慈悲得多；在这里润草之露已成为血露，风不是在吹，而是在嚎呼，河流流淌的是泪水，人们伸手求死，叫着：‘啊，这就是我们的出路！……’

“‘主啊！’我号叫道，‘难道他们比我们好？是谁犯下了最残酷的暴行？又是谁引来了异教鬼子？’

“‘甚至在惩罚他们的时候也该有爱，’主说，‘到那时他们眼中的白翳自会消失，冷酷无情自会从他们心中消融，我的慈悲也将泽披你们。否则，一旦鞑靼人狂潮般涌来，势必将绳索套在你们身上，也套在他们身上，你们将同样忍受折磨，你们都将在痛苦、受蔑视和流不完的泪水中被逼事敌，直到有一天你们彼此相亲相爱，共同御侮。如果你们顽梗不化，夙仇日增，那时上天既不会垂爱你们，也不会垂爱他们，异教徒们就必将占领这片土地，永生永世！’

“听到这样的预言我毛骨悚然，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伏地叩首，问道：

“‘主啊，我该怎么做方能洗刷我的罪过？’

“对此，天主训诲道：

“‘你去，对别人重复我说的话，去宣扬爱！’

“听到这样的回答，我的梦消失了。夏夜是短暂的，我醒来时天已破晓，浑身朝露晶莹。我抬眼望去，见到围绕十字架花环般陈列的人尸，头颅都已发青。奇怪的是，昨天见此情景我还得意扬扬，乐在其中；今天却望而生畏，不寒而栗。尤其是见到一名少年，他可能只有十六七岁，模样儿俊美异常，真令人心灵震撼。我命令士兵厚葬这些死者，就埋在十字架下。从那日以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开头，有时我还想：梦毕竟是一种幻觉！可这梦却牢牢地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似乎是越来越紧地控制了我整个的身心。我不敢妄自揣测，这是圣主亲自点化了我，因为我已说过，我自认不配，但也有可能。打仗时，像鞑靼隐于草丛那样隐于我灵魂深处的良知，现在突然向我宣告上帝的圣意，令我遽然憬悟。这样，我就去教堂忏悔，神甫肯定了我的猜测，说道：‘显然这是上帝的圣意和警告，你应遵从，否则你必遭殃。’

“从此，我便开始宣扬爱。

“可是我的战友和军官们都当面嘲笑我。他们竟说：

“‘怎么啦！莫非你是神甫在向我们布道？那些狗东西对上帝的凌辱还少吗？他们烧毁的教堂还少吗？他们的铁蹄践踏的十字架还少吗？他们恶贯满盈、天怒人怨，为此我们还要爱他们？’

总而言之，没有人肯听我的。

于是，我在别列斯捷奇科会战之后，便穿上了僧侣的长袍，以便在宣扬上帝的圣谕和圣意时显得更加端庄凝重。

二十多年来，我克尽厥职，夙夜匪懈。如今我已是垂暮之年，白发苍苍……时至今日，我的声音仍在对着荒原呼号，可鲜有应者，想必仁慈的上帝不会为此而惩罚我。

各位骑士爷，爱你们的敌人吧，即使惩罚他们，也该如父责子，如兄诲弟，否则，他们必遭殃，而你们也必遭殃，整个共和国必遭殃！

你们睁眼看看，那场战争，那场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苦斗产生了怎样的结果？瞧吧，脚下的这片土地路绝人稀，变成了茫茫荒漠，在乌希查，到处是孤坟野冢，见不到教区信众；教堂、城镇、村庄统统成了废墟，共和国的东部边陲，云愁雾惨，满目疮痍，而异教强权则迅速崛起，如大海之狂涛恶浪威逼着我们，随时准备吞噬我们这卡缅涅茨塞堡。”

涅纳希涅茨骑士听了卡明斯基神甫的话，激动不已，以至额头上冒出了汗珠，然后他在普遍的静默中开口说道：

“是的，哥萨克中间确有许多可敬的骑士，在座的莫托维德沃校尉就是个很好的例证，我们大家都爱他，尊敬他。至于卡明斯基神甫娓娓动听地宣扬的主张：普爱众生，我承认，迄今我仍沉溺在可悲的罪咎中，因为我从未心怀这种爱，也不曾为此努力过。此刻神甫阁下的谆谆告诫，使我略微睁开了眼睛。但我坦言，若非上帝特别的慈悲启迪我，在我心中要找到这类爱是难的，因为我心中塞满了可怕的记忆，残酷的屈辱的记忆，关于这种屈辱，我愿向各位坦述其详。”

“让我们先喝点儿什么暖暖身子吧。”扎格沃巴爵爷打岔说。

“往炉膛里添点柴火！”巴霞对在一旁侍立的亲随们说。

不久以后，宽敞的房间重又明亮起来，一名亲随依次在每位骑士面前放上一夸脱热啤酒。所有的人都兴高采烈地饮起酒来，很快胡须上就都洒满了酒。他们喝了一两口酒，涅纳希涅茨骑士再度开了腔，他说话的嗓门儿酷似车辆走动时发出的辘辘声：

“家母临终时，把舍妹托付给我照顾，要我小心呵护。舍妹名叫哈尔什卡。我没有妻室、子女，因此我爱那个姑娘如同珍爱自己的眼珠。舍妹比我小二十岁，我常把她抱在手上。简而言之，我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后来我去远征，而汗国兵马却把她掳走了。我回家时得知情状，悲愤至极，恼恨得直把脑袋往墙上撞。我的家产在汗国入侵时丧失殆尽，于是我卖光我拥有的一切，把最后一副鞍韂往马背上一扔，就跟亚美尼亚人一道骑马走了，为的是去替妹妹赎身。我在巴赫奇萨赖找到了她。她已落到一个穆斯林王侯后宫，但尚未成为权贵的姬妾，因为她刚刚满十二岁。我永远忘不了，哈尔什卡，我找到你的那一刻你怎样搂住我的脖颈，忘不了你怎样亲吻我的眼睛！可是有什么用！我带去的赎金太少了。小姑娘天生丽质，美貌如花。劫持她的那个叶胡–阿加，向我索要三倍的身价！我想卖身救妹补足差额，可无济于事。她被带到了奴隶市场，当着我的面让那个臭名昭著的宿敌图哈伊–别伊买走了。他想让小姑娘在他的姬妾中待上三年，然后正式娶她为一房妻妾。我只好回国，恼怒得捶胸顿足，发指眦裂。回国途中，我听说在滨海的一处鞑靼临时营地住有图哈伊–别伊的一房妻子，还带着他最心爱的儿子阿齐亚……图哈伊–别伊在所有城市和许多村庄都娶妻纳妾，以便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在自己家的屋顶下憩息。我获知有关那个崽子的消息后，便想，上帝在向我指明拯救哈尔什卡的最后办法，我当即决定劫持那个小阿齐亚，然后拿他交换我心爱的妹妹。可我单枪匹马办不成这件事。必须在乌克兰或者大荒原招集一伙勇敢者，但这并非易事。因为首先，图哈伊–别伊臭名昭著，秽德彰闻，在全罗斯地区人人畏之如狼虎；其次，他正帮助哥萨克对我们大动干戈。不过，在草原东奔西走、闯荡江湖的哥萨克豪勇不在少数，这些人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为了虏获物，随时准备到任何地方去一试身手。我招集到了相当可观的一队人马。我们乘双舵平底快船——恰伊卡出海之前，经历了怎样的凶险，无法叙说，因为我们必须避过那些哥萨克暴乱头目。感谢上帝赐福，我终于劫持了阿齐亚，还捎带获得了大量战利品。鞑靼人的追击没有赶上我们，我们平安到达了大荒原，我本想由此径直去卡缅涅茨，以便在那儿通过商人达成交换协议。

“我把所有战利品都分给了各路豪勇，自己只留下了图哈伊的小崽子。我对那些人如此诚挚，如此慷慨，因为我觉得跟他们一起经历过那许多凶险，一起忍饥挨饿，为他们我拼过命，我想我已永远赢得了他们的心，他们中每个人都会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可是，霎时灾祸临头，让我后悔莫及。

“当时我脑子里竟然没有想到，他们为了瓜分头领劫掠的财物，往往会把自己的头领大卸八块；我完全忘记了他们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有道德有良心的，是守信义、知恩图报的……在我们已快到卡缅涅茨的时候。从阿齐亚身上能捞取丰厚赎金的希望诱惑了这些亡命之徒。于是在黑夜他们像狼群似的袭击了我，他们用一根绳索勒住了我的脖颈，然后用刀在我身上一顿乱砍乱捅，他们料定我已死去，就把我抛在了荒原，自己带着那孩子逃之夭夭了。

“多亏上帝恩赐，让我得救，让我康复；但我的哈尔什卡却永远丢失了。兴许她还活在某个地方，兴许在图哈伊死后另一个异教徒娶走了她，兴许她已经接受了穆斯林信仰，兴许她已把自己的兄长忘于脑后，兴许她的儿子有朝一日还会让我流血……瞧，这便是我的故事！”

涅纳希涅茨骑士说到这里住了口，眼睛阴沉地盯着地面。

“为了这个地区，我们流了多少血和泪！”穆沙尔斯基骑士说。

“你将会去爱你的敌人。”卡明斯基神甫插言道。

“阁下康复之后，难道就没去寻访那崽子？”扎格沃巴爵爷问。

“后来我打听到，”涅纳希涅茨骑士回答，“又有另一帮匪徒袭击了我的那伙强盗，把他们斩尽杀绝了。想必是这帮匪徒掳掠了财物，把孩子带走了。我到处寻找，可他却如石沉大海，不见影踪。”

“会不会后来阁下在什么地方遇到过他，但已认不出他了？”巴霞夫人说。

“那孩子，我不知道他当时是否有三岁。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叫阿齐亚。不过，我多半能把他认出来，因为在他的胸脯两边都刺了一条鱼，涂成了蓝色。”

一直坐着不声不响的梅莱霍维奇这时突然从房间的一个角落怪声怪调地开了腔：

“阁下仅凭鱼就想把他认出来是办不到的。因为许多鞑靼人身上都带有这种标记，特别是那些住在海岸附近的人。”

“并非如此！”白发皤然的赫罗梅卡骑士说道，“别列斯捷奇科会战之后，我们查验过扔在战场上的图哈伊–别伊的尸体，我知道，他的胸脯上就刺有鱼，而其他所有的死者身上带的是与他不同的标记。”

“可我对阁下说，许多鞑靼人身上刺的都是鱼。”

“不错，但那必是恶魔图哈伊的后代。”

莱尔齐茨骑士走进房来，打断了人们的谈话。他是伏沃迪约夫斯基一大早派出去侦察敌情的，恰在这时赶回来。

“指挥官阁下，”他在门口就开始报告，“在孤儿浅滩顺穆尔塔内那一边，出现了一帮兵马，正向我们而来。”

“是些什么人？”米哈乌骑士问。

“都是匪盗。有少数瓦拉几亚人，少数匈牙利人，大部分都是汗国散兵游勇，总共大约二百来人。”

“这是那同一批人，关于那些人我曾经得到消息，说他们沿瓦拉几亚方面一路抢劫，”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想必摩尔达维亚的某位市政长官在那边将他们逼得很紧，因此向我们这边逃窜；但那儿仅汗国兵马就有近两百。他们将在夜里渡河，天亮时我们就拦截他们。莫托维德沃校尉和梅莱霍维奇必在午夜准备停当。赶一小群犍牛去做诱饵。现在大家回到各自的住所去。”

军人们开始散场，但没等所有人离开房间，巴霞就跑到丈夫跟前，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开始冲他的耳朵小声说着什么。他笑着，一个劲儿地摇头；而她显然是坚持，不肯退让，她双手把他的脖子搂得越来越紧了。

扎格沃巴爵爷见此情景，说道：

“这次你就满足她的愿望吧，我这老头儿也陪你们走一遭。”

1. ✑ 拉丁语，意为：出自同一个母亲。

2. ✑ 别列斯捷奇科会战指1651年6月28–30日由波兰国王杨·卡其米日·瓦萨麾领的波兰部队和鞑靼–哥萨克联军在别列斯捷奇科原野打的一场大会战，该战役以波兰王军的胜利结束。显克维奇在《火与剑》中对这次战役做了详尽的描绘。

3. ✑ 图哈伊原名托哈伊或图加伊；别伊为土耳其语，在土耳其，过去是对封建诸侯、政府高级官吏的尊称。图哈伊–别伊是鞑靼汗国彼列科普的别伊。1648年、1649年、1651年他多次统领鞑靼兵马入侵波兰共和国，援助叛乱的赫麦尔尼茨基。他可能于1651年6月30日战死于别列斯捷奇科。

4. ✑ 恰伊卡船是过去扎波罗热哥萨克用于德涅斯特河上航行和作战的双舵快船，它带帆、带桨，船舷有很厚的芦苇束，以增加浮力，并可防御敌人射击。

5. ✑ 孤儿浅滩是在赫雷普蒂奥夫附近通向德涅斯特河的一处浅滩。

6. ✑ 穆尔塔内是多瑙河畔瓦拉几亚南部的地区，又称蒙特尼亚，即所谓的“白色瓦拉几亚”。显克维奇有时将摩尔达维亚也称为穆尔塔内。为忠于原著，只好照译。

第二十六章

在德涅斯特河两岸专事持械劫掠的各路松散的匪帮是由居住在临近各国的各族人员组成的。他们中占优势的总是那些从多布罗加和别尔哥罗德汗国部队逃亡的鞑靼人。这些人通常比他们自己的克里木盟兄弟还要野蛮得多，也要剽悍得多。在股匪里边当然不乏瓦拉几亚人、哥萨克人和匈牙利人，还有从德涅斯特河岸沿岸各哨所逃跑的波兰仆役。他们时而在波兰境内打家劫舍，时而在瓦拉几亚境内杀人越货。每当他们受到摩尔达维亚的市政长官的兵马或是共和国驻军司令们的追击清剿时，他们就在界河上渡来渡去。而在深沟峡谷的角落处，在森林里，在岩穴中，他们都各有别人几乎不可进入的隐蔽的藏身之所。

这些匪帮袭击的主要目标是各个哨所饲养的牛群和马群，这些畜群甚至在严冬岁月也不会离开草原，它们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地里自己觅食。除此之外，这些匪盗也袭击村庄、城镇、居民定居点和规模较小的警备队，抢劫波兰甚至土耳其商贾，掳掠带着赎金去克里木的中间人，总之，他们几乎无处不在，无恶不作。各路股匪都各有规矩，各有首领，他们彼此很少联合行动。甚至经常发生群斗，大股匪帮把小股团伙砍得七零八落。弱肉强食成了各路股匪遵循的自然法则。在罗斯地区，到处滋生的匪盗不计其数，尤其是在哥萨克–波兰战争期间，当那一带各类保安措施荡然无存之际，匪患更是日炽一日。横行于德涅斯特河上的各路匪帮，由于汗国兵马中的逃亡丁勇入伙而得以不断壮大，因此显得特别可怖。常见的股匪人数多达五百。他们的首领堂而皇之地被冠以别伊的头衔。他们常以彻头彻尾的鞑靼方式把一个地区洗劫一空，警备队的司令官们在征剿时每每都弄不清他们是在剿灭匪盗，还是在跟汗国兵马的鞑靼分遣队作正规的鏖战。跟正规部队，特别是跟共和国骁骑在开阔地面上打野战，这些匪帮都是难于对阵的。然而，一旦他们给逼进陷阱，便会绝望地拼命抵抗，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一旦被俘虏，等待他们的不是别的，必是绞索。他们的兵器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却缺少弓箭和火枪，再说，夜间攻掠，这类家伙的用处也不大。因此，他们大部分装备为土耳其匕首、土耳其弯刀、短柄链锤、鞑靼马刀，还有用绳索绑在木棍头上的半个马颌骨。后面的这类兵器若是掌握在膂力过人的人手中，那是凶猛可怕的，因为它足以荡落或击碎伸过来的刀剑。有些匪徒使用大叉，它非常长，叉尖又都包了铁；有的使用长矛。在猝然的遭遇战中，这些兵器是专门用于对付骑兵的。

此刻，匪帮正啸聚于孤儿浅滩，想必人多势众，他们或许在穆尔塔内那边处于困境，面临灭顶之灾，否则他们绝对不敢贸然逼近赫雷普蒂奥夫防区。何况，单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的赫赫威名，早已让德涅斯特河两岸的匪盗枭民们闻风丧胆，不寒而栗了呢。果不其然，另一支骑兵侦察小分队带来消息，说此股匪帮人数多达四百，由臭名远扬的江洋大盗阿兹巴–别伊带领，此人多年来在波兰一方和穆尔塔内一方为非作歹，百姓为之胆寒。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得知将要与之较量的对手是何许人物，内心喜不自胜，立即下达了相应的命令。除了派出梅莱霍维奇的立陶宛鞑靼兵和莫托维德沃校尉的兵马之外，又派出波多莱总兵和普热梅西尔监督属下的兵马。部队连夜开拔，佯装向各个不同方向进发，这就像渔人撒网，网口撒得老大，以便最后收网得鱼。因此各路部队布成了一个大圆圈，专等黎明破晓时收缩到孤儿浅滩，将匪帮一网打尽。

当部队开拔时，巴霞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着，因为这将是她平生第一次参与较大规模的征战，眼见这些草原老狼组织精良，行动迅捷，她那颗心兴奋得快跳到嗓子眼儿了。他们开拔时动作如此轻悄，以至整座塞堡都听不见任何声响，没有马嚼子窸窣的摩擦声，没有马镫碰撞马镫、刀剑磕碰刀剑的铿锵声，战马也不嘶鸣。夜色晴朗，亮得出奇，因为正好是满月。皓月临空，光明亮丽，照亮了哨所的山丘，照亮了向四面八方斜延开去的无尽草原；不过，一些活动情况还只是依稀可见，不时可以看到有个团队走出栅栏，月华映射的出鞘的刀剑闪烁着银色的反光，在眼前倏忽即逝，宛如成群的柳雷鸟潜入草海的波浪之间。在这行军中有某种神秘莫测的东西。

巴霞似乎觉得，这些出击兵勇倒像是围猎的猎人，他们相约于破晓时动手，因而他们的动作必须轻悄，处处小心翼翼，尽量做到无声无息，以免过早惊动猎物……对此，她心中漾溢出极大的兴致，渴望参加这样的狩猎。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不再反对她参与这次行动，因为扎格沃巴爵爷已说服他同意了。再者，他明白，迟早他得满足巴霞参战的愿望，尤其是这些匪徒还不习惯于使用弓箭和火绳枪，因此，他宁愿让她现在就去尝尝行军作战的滋味。

然而，在头一批兵马出发三个钟头之后，他们才动身，这是米哈乌骑士出于统筹谋划蓄意如此安排的。跟他们一起出发的有扎格沃巴爵爷和带着一名骑兵司务长及二十多名林克豪兹龙骑兵同行的穆沙尔斯基骑士。这些龙骑兵是清一色的马祖里人，个个身材魁梧，骁勇善战，他们走在前面，战刀熠熠生辉，妩媚的指挥官夫人就紧随其后。这种安全保障，让夫人就像待在夫妻内室似的。

巴霞所骑的战马配的是男用鞍鞯，穿着打扮也要与之相适应：于是她穿了一条珍珠色丝绒灯笼裤，它非常宽大，看上去就像裙子似的，裤脚则塞进了一双精致的黄色上等山羊革皮靴的靴筒里；一件灰色上衣，用克里木白色羊羔皮衬里，点缀着漂亮的滚边；她背了一只银质的制作精美的弹药盒，挎一把用丝巾吊着的土耳其战刀，马鞍两边挂着装有手枪的皮质枪套；她头戴一顶小巧的尖顶帽，帽面由威尼斯丝绒缝制而成，帽子上斜饰着一支苍鹭翎，帽沿镶了一圈猞猁皮。尖顶帽子下面，一张亮丽的、玫瑰般嫣红、几乎是孩子似的脸蛋儿向着前方，两只好奇的眼睛光芒四射，亮得犹如两粒炭火。

她如此打扮，端坐在一匹栗色的吉尔吉斯矮马上。这匹马有着鹿样的轻盈、迅疾，也有鹿样的温驯。她这副模样儿，看上去倒像是某位统帅的孩子在久经征战的军人护卫下交兵见阵，以体验头一次人生课业。她醉心于征战，而人们则对她的风姿惊叹不已：扎格沃巴爵爷跟穆沙尔斯基骑士不时彼此用胳膊肘相撞，不时各自举起拳头放在嘴边亲吻，以示他们对巴霞的异乎寻常的倾慕。他们两人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一起，向她耐心解释为何他们迟迟才出发，以安抚她的猜疑。

“你不懂得打仗，”小个子骑士说，“所以你才怀疑我们，说我们想等打完仗后再把你带到阵地上去，其实并非如此。一些团队径直奔赴阵地，另一些团队必须迂回，以便切断敌人的退路。一旦他们悄悄会合，完成铁壁合围，就会把敌人逼到绝境。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没有我们仗打不起来，在那儿每个钟点都是算好了的。”

“可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谋划，从各团队的夹缝中溜走了，那怎么办？”

“敌人是狡黠的，也很机警，可对我们来说，打这种仗并非什么新鲜事。”

“你要信任米哈乌，”扎格沃巴咋呼道，“论实战经验他是无与伦比的。是厄运把那些狗东西赶到这里来跟他交手。”

“当年在卢布内，我还是个小青年，”米哈乌骑士说，“上级就已把类似的仗交给我打了，如今，只因我想让你看场好戏，故而做了更精心的筹划，力求作到一切丝毫不爽而已。各路团队将会同时出现在敌人面前，动作一致，他们会齐声呐喊，会一齐纵马冲锋，一切都会迅如闪电，转瞬即逝。”

“啊！太棒了！”巴霞乐得尖叫起来，她站立在马镫上，一把搂住了小个子骑士的脖子，“我呢？我也能纵马冲锋，是吗？亲爱的米哈乌，是不是呀？”她瞪着一对闪闪发光的眼睛反复问道。

“人马拥挤的地方我可不许你去，因为拥挤中容易出现意外，不用多说，马就可能会失蹄。不过我已发出指令，在粉碎了敌人的抵抗之后，让他们把小股败阵的匪帮往我们这边驱赶，那时我们就纵马出击，这样，你也就能砍掉两三个。不过你得纵马从左边出击，这样一来被追击的敌人想伤害你就不那么便当了，而你反倒能够狠狠地砍杀他们。”

对此，巴霞说道：

“啊！我不害怕！你自己说过，我舞刀弄剑比马科维耶茨基叔叔还要强些，谁也把我没办法！”

“你要注意，缰绳要抓得牢牢的。”扎格沃巴爵爷插言道，“他们这些匪类有他们自己的办法，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追击他，而他蓦地掉转马头，勒住坐骑，那时你在奔驰中须要绕过他，但没等你绕过去，他就已对你下手了。有经验的老兵从不让马奔得过快，总是按照自己的需要，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战刀永远别举得太高，才便于砍杀，”穆沙尔斯基骑士说。

“我会在她身边贴身护卫，以防不测。”小个子骑士说，“你瞧，在打仗的时候，整个难题就在于你必须把一切都牢牢记在心上，记住缰绳、战刀，记住如何砍，如何刺，一切全在转瞬之间见分晓。熟悉交兵见阵的人，这一切就会自然想到，但是，即便是出色的剑术家开头也常是呆头呆脑、笨手笨脚的，随便什么小人物，只要有实战经验，就能把一个武艺比他高超的新手打落马下……所以我将留在你身边。”

“只是你对我千万别包办代替，你要向众人表明，若非必须，我不要任何人包办代替。”

小个子骑士不觉莞尔，回答道：

“行！行！我们倒要瞧瞧，一旦出现什么紧急情况，你的胆量究竟如何！”

“或者看你到那时候，会不会扯住我们哪一个的衣襟求救！”扎格沃巴说。

“我们走着瞧！”巴霞气恼地说。

他们就这么交谈着，进入一处地段，这里那里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此时已近破晓，但天色却显得更加黑暗，因为月亮已经西沉，地面上升起了薄雾，遮蔽了远方的目标。在那淡淡的薄雾和晦暗中，近处影影绰绰的树丛在心潮澎湃、幻念翩跹的巴霞的印象里，都变成了活物的形态。有时她似乎觉得，自己清楚地见到了人和马。

“米哈乌，那是什么？”她悄声问道，同时伸出了一个指头指着那幻象。

“没什么，是灌木丛。”

“可我还以为是骑兵。我们快到了吗？”

“再过一个半钟头，就要开仗了。”

“啊，嗐！”

“你害怕么？”

“不，只是因为过于兴奋我的心跳得厉害！我会害怕吗？！不会，一点儿也不害怕！你瞧，这儿好像是蒙上了一层霜……看得出来，虽然很暗。”

他们策马进入了一条狭长的草原地带，那里已经干枯的杂草高高的茎秆儿，确实覆盖着一层白霜。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朝这片地带瞥了一眼，说道：

“莫托维德沃校尉刚从这儿经过。他的隐蔽处离这儿再远也不会超过半波里。天就要亮了。”

果然出现了第一道曙色。昏暗在消减。天地之间成了淡灰色的一片，天空逐渐露出鱼肚白，树林、丛莽的顶端仿佛镀上了一层银色。远方的树丛逐渐显露出来，仿佛是有人挨个儿揭开遮掩它们的帷盖似的。

这时，从前方的树丛中蓦地跳出一名骑者。

“是从莫托维德沃校尉那儿来的？”当这名王府哥萨克在他身边勒住马时，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问。

“正是，阁下！”

“有什么消息？”

“他们已经过了孤儿浅滩；听到犍牛的嘶吼声就朝卡乌西克那边开始布阵，他们带走了那些犍牛，就停在了尤尔科夫旷野。”

“莫托维德沃校尉在哪里？”

“他在山丘这边扎阵，而梅莱霍维奇百夫长离卡乌西克不远，其他的团队我不清楚。”

“好了，我知道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赶快去给我传令。让莫托维德沃校尉封闭包围圈，以散兵阵式半路接应梅莱霍维奇百夫长。快！”

这名王府哥萨克俯身在马鞍上，疾驰而去，快如追风逐电，以致左右马肋都跑得打颤，眨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继续策马前行，更加静悄，更加谨慎小心……此刻天已大亮。破晓时分地面升起的薄雾已经完全消散了。东方的天边露出一条灿烂辉煌的红色长丝带，那光灿灿、红艳艳的彩霞濡染着高朗的天空和连绵的山丘，濡染着深沟峡谷的边缘和岩石的巅峰。

忽然，骑者们听到从德涅斯特河那边传来阵阵嘈杂的哑哑叫声，在他们头顶上方的高空出现了大群渡鸦正朝着朝霞展翅飞翔。不时有个别的鸟儿失群落单，它们不是径直向前奋飞，而是在草原上方打起了盘旋，酷似那些鸢隼和苍鹰发现了猎物时所做的那样。

扎格沃巴爵爷举起了战刀，用刀尖指着渡鸦对巴霞说道：

“你该惊叹这些禽鸟的灵性。无论在哪里，只要有打仗，它们立刻就从四面八方飞来，仿佛是有人从猎囊里把它们抖落出来似的。只要有一支队伍开来，或者是友军会合，他们就知道要打仗了，虽说谁也不曾通知它们。没有人能比这些野禽更善于猜透人的意图了。单凭嗅觉灵敏我们无法解释这一点，因此你的惊叹是有道理的。”

这时，鸟群的聒噪越来越厉害，飞得也离他们更近了。于是穆沙尔斯基用巴掌拍了拍长弓，对小个子骑士说：

“指挥官阁下，为了让夫人高兴，射只鸟儿下来你不会制止吧？这不会有什么响动的。”

“阁下哪怕射两只也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他知道这位老兵有喜欢显摆箭艺的弱点。

这位无与伦比的神箭手听罢当即从肩胛后抽出一支羽箭来，搭在弓弦上，抬起弓，也昂起头，他在引弓待发。

鸟群越飞越近。所有的人都勒住马，好奇地仰望天空。冷不丁弓弦响起嗖的一声哀鸣，就像燕子发出的一声啁啾，箭朝鸟群飞去，霎时就消失不见了。

有那么一会儿，可能有人在想，穆沙尔斯基骑士怕是失手射歪了，可是，却见一只鸟儿在人们头顶上方翻了一个筋斗，径直向地面降落。那鸟儿在不断地翻滚的同时，降得越来越低，终于大张着两个翅膀，俨如一片落叶顶着空气阻力，飘然而下。

过了片刻，那鸟儿掉落在巴霞坐骑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羽箭穿透了鸦身，箭镞在背脊上方闪闪发亮。

“是个好兆头！”穆沙尔斯基骑士向巴霞躬身行礼，说道，“我会从远处关注我的大恩主指挥官夫人，一旦出现任何突发的意外，愿上帝保佑，我将射出同样走运的一箭。哪怕咝咝叫着的箭镞离夫人很近，可我敢担保，绝对不会伤及夫人一根毫毛。”

“我可不想当阁下瞄准的那个鞑靼佬！”巴霞回答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岔断了人们的谈话，他指着前方几斯塔耶远的一处高坡说道：

“我们就在那里停下……”

话音刚落，他们便策马一溜小跑起来。跑到高地的半途，小个子骑士又命大家减速，终于在离高地顶点不远的地方勒住了坐骑。

“我们不可跑上顶点，”他说道，“这么明亮的清晨，老远就能看到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该下马，悄悄接近断层的凸缘，脑袋尽量不要露出来。”

他边说边跳下了坐骑，巴霞紧随其后，接着穆沙尔斯基骑士和其他几个人也都下了马。那些龙骑兵留在了顶峰下边牵马，而他们则攀爬向上，一直走到高地断层的地方，那里像一面墙几乎是垂直向下降落。

在这堵墙的下面，约莫几十肘的高处，有个狭长地带，蔓生着稠密的灌木丛，再往下延伸便是低平的草原。凭借着地形，他们从高处能一眼看到开阔的平川。

这平川，为一条流向卡乌西克的小溪所切断，和悬崖下方的地段一样，也是覆盖着丛生的荆棘。在那稠密的灌木丛里，有几缕淡淡的烟柱升向天际。

“你瞧，”伏沃迪约夫斯基对巴霞说，“敌人就埋伏在那里。”

“我见到了烟，但没见到人，也没有见到马。”巴霞回答，她那颗心禁不住怦怦地跳。

“因为他们都藏身在灌木丛中，可是有经验的眼睛还是能看到他们的。瞧！那儿有两匹，三匹，四匹，不是见到了整群的马匹吗？一匹是花斑马，一匹是洁白的，但从这里看像是浅蓝色的。”

“我们很快就会下去揍他们吗？”

“要把他们撵到我们这儿来。不过我们还得等一会儿，因为从这儿到那片灌木丛距离约摸有四分之一波里。”

“我们的人现在在哪？”

“你瞧，就在那儿，没见到有片松林吗？监督大人的兵马此刻该到了松林边缘。梅莱霍维奇管带的立陶宛鞑靼兵很快将从另一边出现，第二支联合团队的兵马就要从这岩壁下方对匪帮发动攻击。瞧那些兵马，他们发现这边有人，定会向我们这边靠拢，以为从这儿可以经过崖下那片灌木丛生的地带朝河的方向快速前进，而那边是峡谷，陡峭得可怕，谁也别想从那儿通过。”

“这么说，他们落入了圈套？”

“你就瞧着吧。”

“我的上帝！我几乎是呆不住了。”巴霞叫嚷道。

但过了片刻，她又问道：

“米哈乌，如果他们比较聪明，该会怎么做呢？”

“要是聪明，他们就会向监督的兵马进攻，会像穿过一缕烟似的踏着他们的肚皮过去。若是那样他们就可自由自在地溜走，可他们绝不会这样做。首先，他们不喜欢往正规骑兵眼里钻；其次，他们也害怕会有更多的兵马在林子里埋伏，等着他们上钩，因此他们会朝我们这边逃走。”

“哦！可我们是顶不住的，我们只有二十个人。”

“莫托维德沃校尉的兵马呢？”

“当真！哈！他这会儿会在哪里？？”

伏沃迪约夫斯基没有回答，他猝然发出一声长啸，像是苍鹰或是猎隼发出的凄厉的叫声。

紧接着在山丘脚下，竟有许多吱吱叫的声音与他应和。他们正是莫托维德沃校尉的王府哥萨克，这些人在灌木丛中隐蔽得那么严密，以致站立在他们上方的巴霞竟然没有发现他们。

因此，有那么片刻时间，她惊愕地望了望下方，又望了望小个子骑士，蓦地她的脸蛋儿火辣辣起来，一把搂住了丈夫的脖颈。

“亲爱的米哈乌！你是人世间最伟大的首领！”

“过奖了，我不过是有点儿经验而已。”伏沃迪约夫斯基笑着回答，“可你得给我稳重点儿，别在这里因高兴而飘飘然，你要记住，一名好军人最需要的是冷静。”

可这种提醒没有用处。巴霞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跨上战马，从这山丘上疾驰而下，去和莫托维德沃校尉的团队会合。但伏沃迪约夫斯基再次制止了她，因为他想把开始作战的情景让她好好见识一下。

此时，升起的朝阳已高悬于草原之上，它那并不怎么暖和的浅黄色光华盖裹了整个辽阔的平川。近处的灌木丛欢快地亮堂起来，而较远的那些轮廓不怎么分明的灌木丛，也显得更加清晰了；匍匐在低洼地这里那里的寒霜开始闪闪发亮，空气变得洁净透明，极目眺望，能见的远方几乎是无边无际的。

“监督的兵马正从松林开出，”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我看到了人和马匹！”

果不其然，骑兵开始从松林的边缘露出，在严霜覆盖的林下牧场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在人马和松林之间，白色的空间开始缓慢扩大。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十分匆忙，是想给其他团队留下充分的时间。

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转向了左侧。

“梅莱霍维奇的兵马也到了。”他说。

过了片刻他又说：

“普热梅斯克狩猎长的人马也来了。没有人会迟到念两遍主祷文的时间，各路兵马都到齐了。”

说到这里，他那两撇小八字胡活跃地抖动着。

“匪帮连一只脚都别想溜掉！现在上马！”

他们转身迅速向龙骑兵走去，跳上了马鞍，沿着高地的侧面走向下方成片的灌木丛，来到这里，他们发现自己已和莫托维德沃校尉的王府哥萨克合二为一了。

然后，他们以整体兵马队列开向灌木丛的边沿。队伍止了步，察看前方动静。

显然，敌方已看到正在接近的监督团队的兵马，因为刹那之间，从长满在平川中央茂密的灌木丛中奔涌出成群结队的骑马的人，就像有谁惊动了鹿群那样。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奔涌出的帮伙越来越多。他们排成了一条长链，开始沿着密林的边缘缓慢运动；骑者都趴在马脖颈上，远远望去见不到人，会以为是通常的马群沿着灌木林拉成一条长线。显然他们一时还吃不准这路团队的兵马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是否已经发现了他们？或者仅是一支侦察队在这一带巡逻？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们还能指望藏身于灌木丛中也有可能避过迎面而来的队伍的眼目。

伏沃迪约夫斯基站在莫托维德沃兵马的前面，从他立马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到敌方队伍迟疑的行动，他们那种犹犹豫豫的样子，活像是已经嗅出了凶险的野兽的反应。他们走过密林的半个宽度，便开始纵马轻快地奔驰，马队的头几排到达了开阔的草原，突然勒住了坐骑止步不前，整个队列跟着都停住了。

因为他们见到了迅速接近的来自侧翼的梅莱霍维奇的兵马。

于是他们全队背向丛林，刷地展开一个半圆形的阵势，而紧跟着，出现在他们眼帘的又是驰骤而来的整个普热梅斯克团队。

匪帮至此完全明白，各路王军团队都已尽悉他们的动向，而且正是冲着他们来的。这时听到队列里的狂呼乱叫，匪盗群体开始出现了慌乱。各路团队也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同时策马疾驰，于是，整个平原响彻了轰隆隆的马蹄踹踏声。匪盗队伍见此情景，转瞬之间扩展为骑兵散兵线，用尽马匹的最后气力拼命向高地冲锋，而在高地下边，小个子骑士带领莫托维德沃校尉的兵马正严阵以待。分隔两者的空间正以惊人的速度缩小。

巴霞开头由于情绪激动，脸色略有点儿发白，心在她胸腔内跳动得越来越厉害，但她看到别人都在关注她，而且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也看不到丝毫不安的神色，她也就很快控制住了自己。接着，匪众旋风般地奔涌而来，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只手紧握马缰，另一只手更有力地握牢佩刀，激烈的内心冲动，使她的热血飞速涌到了脸上。

“好！”小个子骑士说。

她只朝丈夫瞥了一眼，她的鼻翼在翕张。

“我们很快就要冲上去吗？”她悄声问。

“还有时间！”米哈乌骑士回答。

那些人一直在狂奔，狂奔，活像只感觉到有狗在其后边穷追不放而仓皇逃命的灰兔。现在间距在缩短，他们距离灌木丛已不足半斯塔耶远，那前伸的马头和后贴的马耳已清晰可见，同时见到的是马背上的鞑靼人的脸，那些脸仿佛是跟马鬃长在了一起似的，他们越来越近……听得见吉尔吉斯马打响鼻儿的声音，它们的牙齿龇露着，眼睛瞪得滚圆，表明它们在亡命奔跑，奔得连气儿都喘不过来……伏沃迪约夫斯基发了个信号，王府哥萨克齐刷刷端起手中的短管手枪，顿时形成一堵篱笆墙似的阵势，枪口瞄准了疾驰而来的匪群。

“开火！”

轰隆巨响，硝烟弥漫，宛如飓风卷起成堆的糠秕。

眨眼之间，匪帮给打得作鸟兽散，哀号着，狂喊着，四处奔逃。

突然，小个子骑士跃出密林，而同时出现的有监督团队、普热梅斯克团队的兵马和立陶宛鞑靼兵，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包围圈，驱赶跑散的匪帮向中心集拢，让他们重新聚成一堆。汗国匪众想单个儿落荒逃命已是徒劳，转来转去左奔右突，前闯后退都是白费劲，包围圈已完全把他们封死了。众匪无望，下意识地往一处收拢，挤得越来越紧。各路团队的兵马一齐冲将上来，杀声震天，开始了一场可怕的混战。那些巨盗枭匪都明白，惟有拼死突围的人才能从这漩涡中求得一条生路，因此，虽说混乱无序，而且人自为战，各顾各的，却都在绝望地疯狂顽抗，拼命厮杀。鏖战一开始，阵地上立刻密密麻麻布满了人马，形成了可怕的打击力量。

各路团队的士兵仍在逼攻，无视敌阵的密集兵力，横刀跃马向前。他们以其特有的冷酷无情和可怖的熟练技艺，连劈带砍，又捅又戳，那种威风杀气只有职业军人才能具备。在这密集的人团上方，响彻了隆隆的击拍声，活像是在打谷场上众人飞速用连枷拍打谷物那样劈劈啪啪地响。汗国匪众有的给斩掉了脑袋，有的给削落了肩臂，有的给抹下脖子，还有的用手抱头，便连手带头给一起过刀的。打击来自四面八方，无止无休，毫不客气，毫不手软，毫不怜悯。他们也以自己手中的一切利器回击：用土耳其匕首，甩土耳其弯刀，用短柄链锤，有的用长矛，有的用马的颌骨。他们的坐骑被推向垓心，有的跌坐在地，有的仰面朝天躺倒在地。另一些马匹在相互啃咬，有的在咴咴哀嘶，有的四脚踹踢，在人群中尥蹶子，导致无法形容的混乱。在短暂的默默无言、埋头厮杀之后，蓦然间，从所有鞑靼人的胸腔里迸发出凄厉的长嚎；对方人数上的优势，兵器上的优势，打斗技艺上的优势压得他们吐不过气来。他们明白，他们没救了，没有一个能逃脱，他们不仅得抛下抢夺到手的财物，而且还得抛下他们的性命。各团队的士兵越打越精神激愤，斗志昂扬，越来越猛烈地歼击他们。有的匪徒跳下马鞍，想从马腿间溜走。于是，他们中有的被马蹄踩死，有时王军士兵转过身子，用匕首从上面把逃命者的脑袋戳穿；有些匪徒匍匐在地，指望各路团队向垓心推进时，他们会落在包围圈外，或许由此能逃得性命。

果然，匪众的人堆在不断缩小，因为他们的人员和马匹每时每刻都在减少。阿兹巴–别伊见此惨状，便竭尽所能收拢残部，将人马排成楔形队列，倾其全力，不惜代价，猛攻莫托维德沃的王府哥萨克，妄图杀出一条血路，突破包围。

但是，莫托维德沃的兵马就地将他截住，开始了骇人听闻的屠戮。恰在此时，梅莱霍维奇像团烈火，发疯似的冲入敌阵，砍得匪众人仰马翻，将敌人剩下的一半人马交给另外两路团队的兵勇去收拾，自己却跟踪歼击那些在与王府哥萨克厮杀的匪徒。

诚然，有部分强人乘战场那种混乱的运动之机，溜出了包围圈，像秋风中的落叶，在平原上四散飘零。由于战场过于狭小，双方兵马拥挤不堪，有些团队的后路兵勇未能投入战斗，恰好与这些逃匪狭路相逢，便立刻纵马去追击他们。有的追击两个，有的追击三个，有的追击单个逃匪，直到把他们收拾干净。那些未能逃脱的匪众，即便拼死抵抗，还是在刀剑下丧生，横七竖八躺倒了一地。战场变得犹如庄稼地，收割谷物的人从两头儿一道开镰。

巴霞跟王府哥萨克一起出动，为了给自己壮胆，她用尖锐刺耳的嗓音叫喊着，在起初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点儿发黑，既是由于马奔得太快，也是由于太激动。当她冲到敌人跟前的时候，起初映入她眼帘的只是黑压压的波翻浪涌的人群。突然一种难以遏制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使她情不自禁地闭眼不看，诚然，她在极力摆脱这狼狈相，但还是将手中的战刀盲目地乱劈乱砍。幸好这样持续的时间很短。终于她的勇气占了上风，克服了慌乱，摆脱了狼狈，顿时神安气定，眼目清明。首先她看到些马头，随之又看到一些烧得通红的狂野的人脸，其中一张就在她面前晃动，越来越近；巴霞一刀挥去，那张人脸就像幻影似的消失了。

这时，丈夫平静的声音传到巴霞耳中：

“好！”

这声喝彩给了她非比寻常的鼓舞，她的叫喊变得更尖更刺耳了，而且开始以完全清醒的神智，给敌方打开灾难之门。她眼前又出现一张狰狞的面孔，龇牙咧嘴，鼻子扁平，颧骨突出，煞是可怕，巴霞战刀一挥，不见了！……又有了只手刚拿起短柄链锤，巴霞战刀一挥，也不见了；她又看到从羊皮袄上探出的一张人脸，她狠狠地捅了一刀。接着她左劈、右砍，正面攻杀，她一动手，就必有人滚鞍落马，摔向地面。巴霞觉得好不奇怪，这一切竟是如此轻而易举。之所以如此便当，是因为左右两侧都有人跟她马镫贴着马镫合力拼杀，一边是小个子骑士，另一边是莫托维德沃校尉。前者严密地注视着自己的爱妻，同时砍杀敌人如同吹熄蜡烛，时而刀锋一伸就把敌人手臂连同兵器砍落在地，时而把刀尖往巴霞和敌人之间一插，敌人的战刀便突然飞向半空，犹如展翅凌空的飞鸟。

莫托维德沃校尉，一名头脑冷静的军人在另一侧护卫英勇杀敌的女杰。他活像一个勤快的园丁，在林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剪掉这处干枝，一会儿掰断那处枯杈，就是这样，时不时把敌人撂倒在鲜血淋漓的土地上。他杀得那样冷漠，那样平静，仿佛心里在想着别的什么事儿，而对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他们两个都知道，何时该让巴霞自己去进攻，何时该赶在她前面动手或是替她砍杀。

远处还有第三人，在暗中给她护卫。他就是那位无与伦比的神箭手。他故意离她远远的，不时把羽箭搭在弦上，向密集的敌群送去万无一失的夺命使者。

因为敌人挤成了堆，特别是汗国匪众的野性烈马又是踹踢，又是撕咬，战斗变得异常酷烈，伏沃迪约夫斯基便要求巴霞带几个人撤出混乱的漩涡。巴霞毫不迟疑地听从了命令，虽然她的战斗热情如此高涨，骁勇的血性鼓舞着她继续拼杀，但女子的天性毕竟占了上风，压倒了精神的亢奋。面对这场屠戮，面对这血流成河的景象，在嚎叫、呻吟、濒死者断气前的喘息声中，在弥漫着汗臭肉腥的氛围里，她也开始犹豫起来。

于是她调转马头缓慢后退，不久便置身于酣战人群的圈子之外了。米哈乌骑士和莫托维德沃校尉由此也从护卫她的羁绊中解脱出来，终于得以放开手脚，完全听凭自己作为军人的兴致行事。

这时，一直勒马站在远处的穆沙尔斯基骑士来到巴霞跟前。

“尊敬的夫人表现得可真英勇，”他说，“不知道内情的人定会以为是天使长米迦勒从天而降，帮助王府哥萨克狠揍那些狗东西呢……对他们来说，能死在这样的手底下也该是何等的荣幸！我希望能借此机会亲吻这样一只手，请别阻止。”

穆沙尔斯基骑士说着就抓起巴霞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大胡子上。

“阁下见到啦？我当真表现得不错吧？”巴霞边问，边用张大的鼻孔和嘴巴吸气。

“就是猫捉老鼠也没法儿比夫人干得更利落的了。见到夫人这般英武，我简直是心花怒放！这是真话，就像我爱上帝一样千真万确！不过夫人撤出战斗做得很好，因为仗打到最后，通常容易发生意外。”

“是我丈夫命令我撤出的，而我在离家时曾对他承诺，听从他的调遣。”

“我是否带弓箭留在夫人身边？不！不！此刻弓箭已完全无用了，何况我也该挥刀上阵了。我看到三个人骑马来了，定是指挥官派他们来护卫尊贵的夫人的。他们不来，我也会派人来；不过，我要到高地脚下去，因为那儿战斗很快就要结束了，我必须赶去出把力。”

果然来了三名专为护卫巴霞的龙骑兵，穆沙尔斯基骑士见此，立即策马疾驰而去。巴霞犹豫了片刻，不知该留在原地还是绕过险峻的峭壁，登上他们开战前瞭望平川的那个山丘。但是她自感异常疲惫，就决定留下了。

女子的天性越来越强烈地在她心中兴起。在相隔约两百步的距离之外，人们正无情地斩杀匪帮残部，犹作困兽斗的黑压压群体在血染的战场痉挛地旋转，越来越拼命顽抗。绝望的呼号震天动地，而巴霞，不久前还热情充沛、斗志昂扬，这会儿竟感到恶心和发虚。心头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生怕完全晕厥过去。只是因为羞于在龙骑兵面前丢人现眼，她才勉强稳坐在鞍鞒上：但她还是极力背过脸去，以免他们看到她面色的苍白。野外新鲜空气使她逐渐恢复了力量，也逐渐使她的精神振奋，但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让她有兴致重新杀回战场冲锋陷阵。她倒很想为汗国兵马残部求情，给他们一条生路，若能做到这一点，她愿重返战场。不过她明知这样做毫无用处，她只好一旁观望，急切地期盼战斗尽快结束。

那边仍在厮杀。刀剑劈砍声、呐喊声、呼号声片刻不停。如此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各路团队的兵马越战越勇，不断收缩包围圈。冷不丁有一群匪徒，为数二十人左右，从屠戮的重围中冲杀出来，随之旋风般地奔向了山丘。他们沿着峭壁逃窜，他们实际上有可能逃到山丘和草原之间的平缓坡地，然后爬上草原高处逃命。恰恰在这里，站着巴霞和三名龙骑兵，堵住了他们的去路。一见凶险临头，巴霞刹时平添了力量，头脑也立即清醒了。她明白，留在这里就意味着毁灭，因为单是匪群的狂奔，也能把他们撞倒，遭受马蹄践踏，更不用说会受到刀剑的劈砍了。

龙骑兵的老司务长显然也持同样的看法，他上前一把揪住巴霞的马缰，调转马头，以一种近乎绝望的嗓音喊道：

“催马，尊敬的夫人，快跑！”

巴霞纵马飞驰，像阵疾风，不过只是她独个儿离去，其余三名忠心的士兵都留在原地，像堵墙似的扎在那儿，为的是阻挡匪众，哪怕能挡住一阵儿也好，这样他们就好给心爱的夫人以回旋的时间，让她跑得更远点儿。

这时，追击那伙逃匪的王军驰骤而上，但迄今对匪众的严密包围圈因此而断裂，于是众匪开始三三两两夺路而逃，后来逃窜的人数越来越多。匪众大部分已陈尸战场，但尚有数十人马，包括阿兹巴–别伊，看来有可能逃得性命。所有逃命者拧成一体，都以马的最大速度狼奔豕突冲向山丘。

三名龙骑兵未能堵住所有的逃命者，其实他们经过短暂的战斗后，就已全部落马而亡了。而那伙匪众跟在巴霞后面继续纵马疾奔，且转向了山丘坡地，奔向了高地草原。追击的波兰兵马中，奔跑在最前面的是立陶宛鞑靼兵，最接近他们的离匪众不过数十步远，正以全速飞驰。

在这变幻莫测的沟壑、深谷交错密布的高而无树木的草原上，这驰骤的马队恰好形成了一条巨大的长蛇：巴霞为蛇头，蛇颈是逃命的匪众，蛇身便是，由梅莱霍维奇带领的立陶宛鞑靼兵，还有龙骑兵，在龙骑兵前头飞驰的是伏沃迪约夫斯基。他几乎把马刺钉在了马的两肋上，内心充满着惶悚和恐惧。

当那一小撮匪徒突破包围圈的时候，他恰好在另一边杀敌，因此在转入追击时，梅莱霍维奇便赶在了他的前面。此刻小个子骑士想到，巴霞可能会被逃匪劫持，他的头发不禁根根直立，因为巴霞可能会昏头昏脑直接往德涅斯特河的方向奔去，那么任何一名匪徒都可能边逃跑边用战刀、土耳其匕首或者短柄链锤伤及她。一想到亲爱的人有性命之忧，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几乎贴伏在马脖子上，面色惨白，牙关紧咬，种种可怕的想法，不祥的预感，在他脑子里旋风似的肆虐，他用带踢马刺的后跟拼命刺马，不时还用战刀平着拍一下，真可谓快马加鞭，那种狂奔如兔起鹘落，迅捷异常。在他的前方，晃动着立陶宛鞑靼兵的羊皮帽子。

“愿上帝垂怜，让梅莱霍维奇赶上去。他有匹宝马，愿上帝助他一臂之力！”他心里带着绝望一再这么祈祷着。

然而他的担心却是多余的，凶险也并不如热烈相爱中的骑士想像的那么大。鞑靼匪徒过于关心自身的皮肉，他们觉得立陶宛鞑靼骑兵已紧追在他们的脊梁后面，离他们太近，他们哪有闲心去追一名单身骑者，哪怕这名逃跑的骑者身披锦绣，珠光宝气，俨如伊斯兰天国最美丽的女神，他们也只好任其逃之夭夭。其实，巴霞只须绕个圈子向赫雷普蒂奥夫的方向奔去就能摆脱追逐，因为那些人绝不会为她再让自己返身落入猛狮口中。再说，就在他们的正前方有条河，那儿茂密的芦荡足以让他们藏匿。立陶宛鞑靼骑兵有比他们更好的马匹，故而跟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而巴霞乘骑的宝马良驹，跟匪众的那种普通长毛的汗国吉尔吉斯马匹相比，速度也是天壤之别。汗国马匹虽然非常耐跑，但论快捷远不如纯种龙驹。还有一点，巴霞此刻不仅没有昏头昏脑，反而是豪迈天性在她身上得到了最有力的体现，骑士的热血又在她的血管里沸腾了。

她那匹善跑的西班牙纯种良驹一路飞奔，像鹿那样轻捷，她只听到风在耳边呼啸，她感觉到的与其说是恐惧，莫如说是某种欣愉，陶醉。

“他们就是追我一年，也别想追上我。”她心想，“我且再跑一阵，然后突然转弯，要么让他们直往前跑，放他们走，要么……假若他们不停止追我……就让他们从我手下过刀。”

她暗自思忖，如果她身后匪众是零星散布在草原上，她转弯就可能会遇上其中的一个，这样就能个对个打一仗白刃战。

“噢！这算什么！”顺着这个思路她对自己英勇的灵魂说，“米哈乌已教会了我使用战刀，我可以大胆一试身手，否则他们就会认定我是由于害怕才拨马逃跑的，那么下次打仗他们就不会再带着我了。再说，扎格沃巴爵爷还会嘲笑我，拿我寻开心……”

她就这么自言自语，后又回头朝追击的匪众扫视了一眼，哪知他们那马队竟不是分散的，而是密集成群的，想个对个打白刃战断无可能。但巴霞决意要在全军面前证明她并不是盲目逃跑，也不是狂乱失态。

忽然她记起，她在马鞍上的皮囊里还有两支手枪，它们的性能极佳，出发前，米哈乌亲自非常仔细地给她填足了弹药，于是，她把马鞍紧了点儿，让马放慢速度，其实是让马转到赫雷普蒂奥夫的方向。

但是，啊，奇了！整群匪徒见此情景也略微改变了逃跑的方向，更加往左倾斜，向山丘的边缘狂奔而来。巴霞让他们接近到相距几十步，跟着就冲最靠前的马匹开了两枪，然后拨马转变方向，全速向赫雷普蒂奥夫疾驰而去。

这匹西班牙纯种龙驹奔得像燕子凌空那样迅捷，但刚跑出几十步，冷不防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道宽阔的草原裂罅横在了马的前面。巴霞不假思索地用踢马刺刺马加速，这第一流的牲口也不拒绝冲天一跃，它的两只前蹄刚够着对岸的边缘，忽然有那么片刻，它拼命挣持，想用后蹄在陡峭的沟壁上寻找支点以图站稳，无奈壁面没有冻实，它的脚下滑了，连马带人一起跌入了裂缝中。所幸的是，马没有压在巴霞身上，她得以顺利地从马镫里抽出双脚，并竭力向沟边倾斜，终于跌落到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苔藓——犹如铺上了一层毛皮的沟底，但是震荡仍然太强烈，她晕厥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没有看到这场事故，因为立陶宛鞑靼骑兵遮住了他的视线，而梅莱霍维奇这时一边扯起令人胆寒的大嗓门儿喝令部下继续追击逃匪，一边自己飞速冲向出事地点，拼命纵马一跳，落进了深沟。

眨眼工夫，他滚鞍下马，倏地抱起了巴霞。他那双鹰样锐利的眼睛瞬间查遍了巴霞全身，留神看她是否哪儿出了血，然后他的目光又闪电般地落到了苔藓上。他明白，正是这苔藓救了巴霞和骏马的命。

这年轻的鞑靼人迸发出受到压抑的狂喜，兴奋得大声叫喊了起来。

他手上感觉到巴霞的重量，于是便更使劲地把她贴在胸口，紧紧地抱住了她，然后用他那苍白的嘴唇一次又一次亲吻她的眼睛，接着，把嘴巴紧贴在她的嘴巴上，仿佛渴望吸吮出她的灵魂。可是，整个世界跟他一起旋转了起来，他仿佛腾云驾雾，眩晕在狂烈的漩涡之中。迄今隐匿于内心深处，犹如恶龙藏于洞穴的欲念，突然向他袭来，其势如暴风骤雨不可阻挡。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传来了马群杂沓的蹄声，蹄声回响在高地草原上，而且越来越近了。许多条嗓门儿在叫嚷：

“这儿！就在这深沟里！在这儿！”

梅莱霍维奇慌忙把巴霞放在苔藓上，向奔驰而来的人们招呼说：

“快来！在这里，快到这里来！”

顷刻之间，伏沃迪约夫斯基纵马跳进了深沟，紧跟着，扎格沃巴爵爷、穆沙尔斯基、涅纳希涅茨和其他几位军官也纷纷跳进了沟中。

“她没事！”鞑靼人叫嚷道，“是苔藓把她救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一把将晕厥的妻子抱在手中，有的人就匆忙奔去取水，可附近没有水。扎格沃巴用手捧住这不省人事的女人的太阳穴一个劲儿地大声呼喊：

“巴霞！最亲爱的巴希卡！巴希卡！”

“她没事！”脸色白得像死人一样的梅莱霍维奇又重复了一遍。

这时，扎格沃巴蓦地往腰上一拍，抓出一只行军酒壶，往手心里倒了些许烧酒，开始擦巴霞的两边太阳穴，接着他把酒壶朝她的嘴里倾倒，显然这很有效，因为没等取水的人回来，巴霞已睁开了眼睛，开始大口吸气，同时咳嗽起来，因为那烈性烧酒让她的两腭和喉咙烧得难受。几分钟后，她完全恢复了元气。

伏沃迪约夫斯基全然不顾有多位军官和士兵在场，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把她的双手吻了个遍，边吻边说：

“你呀，我亲爱的。你把我吓得差点儿没灵魂出窍。你没事吗？伤着哪儿没有？你哪儿也不疼吗？”

“我什么事也没有。”巴霞回答，“哎呀，现在我知道了，是沟边的土体坍塌了，马带着我滑落了下来，我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仗打完了吗？”

“打完了。阿兹巴–别伊给宰了。现在我们快点儿回去，只因我担心你可别累病了。”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巴霞说。

然后，她敏锐地朝在场的众人扫视了一眼，鼓起了鼻翼，说道：

“只是各位请别以为我是因为害怕而撒马逃跑。哼！怕！我压根儿就没想过害怕。说真的，就像我爱米哈乌一样千真万确。我策马在他们前面奔驰纯粹是为了取乐，而后我才用手枪开火。”

“那两枪打中了一匹马，我们把那个匪徒活捉了。”梅莱霍维奇插言道。

“而这算什么？”巴霞接着说，“跳马时出了事故并不罕见，每个人都有可能碰上这种意外。不是吗？哪怕久经征战的人也不能幸免，因为马有时是会滑倒的。哈，好在各位及时发现了我，否则我会在这儿躺上很长一段时间。”

“头一个发现你的是梅莱霍维奇百夫长，是他头一个救了你，因为我们是在他后面奔跑的。”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巴霞听到此言，把脸转向了年轻的立陶宛鞑靼人，向他伸出了手。

“多谢阁下的关照。”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贴在了嘴边吻了吻，然后俯下身子，谦卑地抱住了她的双脚，像个乡下人。

这时，越来越多的团队兵马聚集到了裂口的边上；战斗已经结束，于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只吩咐梅莱霍维奇安排兵马围歼那十几个汗国匪徒，那些人在逃避追击时隐藏了起来。指令下达后，他便领兵返回了赫雷普蒂奥夫。途中，巴霞还从高地再次看了看厮杀的战场。

人马的尸体在一些地方堆成了堆，有的地方则是横七竖八单个儿躺着。在蔚蓝的天空上，成群结队的渡鸦浪潮般地向此间涌来，越飞越近，发出哑哑狂噪。在不远处，已有渡鸦在下落，它们准备扑食了，只待仍在平川转悠的兵马快快离去。

“瞧，它们就是战斗人员的掘墓者！”扎格沃巴用马刀的弯头指着那些禽鸟说，“只要我们一走开，狼群就来了，它们将嚎叫着，像乐队似的给这些死者安魂，他们将用牙齿撕咬这些尸体。这次胜利可大了，即便只是消灭了这么一个卑鄙的顽敌，胜利也很可观，因为那个阿兹巴在这儿那儿烧杀抢掠、肆无忌惮已有多年。各路指挥官像猎狼似的追捕他，可总是白费力气无功而返。直到他终于碰上了米哈乌，他倒霉的时日也就临头了。”

“阿兹巴–别伊给宰啦？”

“梅莱霍维奇头一个追上他，我跟你说，当时不是齐耳朵把他的脑袋削掉了，就是刀将他从脑后一直捅到了牙齿。”

“梅莱霍维奇是个好军人。”巴霞说。

说到这里，她把脸转向了扎格沃巴爵爷，说道：

“想必阁下也是斩获颇多？”

“我可没像蟋蟀那样吱吱叫，也没有像跳蚤或马蝇那样蹦蹦跳，因为这种乐趣我要留给虫豸去找，不过正是由于我没有这么做，人们自然就不必像寻蘑菇似的在苔藓上寻我，自然就没人捏着我的鼻子灌酒，也没人向我嘴里吹气儿……”

“我不再爱阁下了！”巴霞说道，同时噘起了嘴巴，还下意识地摸自己的鼻梁，那鼻梁是红扑扑的。

而他望着她，眯眯地笑着，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只是没完没了跟她逗趣儿。

“你杀得英勇，”他说，“你逃得同样英勇，跟头也翻得英勇，而现在由于骨头疼你也会英勇地用麦糁湿敷；可我们就不得不来照看你了，免得你连同你的英勇都给麻雀啄光，因为它们太喜欢麦糁了，简直是贪得无厌。”

“阁下只瞄准了一点，那就是想让米哈乌再也不带我去打仗。这我太清楚了！”

“不错，不错，我会劝他经常带你去摘核桃，因为你很精细，不会连同树枝一起将其扯下。我的上帝，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激！可到底是谁说服了米哈乌，让你跟我们一起走的？是我！这会儿我正后悔得要命，狠狠责备自己，尤其是因为你是这样来报答我的一番好意的。你给我等着吧！从今以后，你只能呆在赫雷普蒂奥夫的场院里，用木头小刀割草秆儿！瞧，一场战争对你而言就是这样！要是别的女人早就拥抱我这个老头儿了，可你这个尖酸刻薄的小鬼，先是让我吓得半死，现在又跟我作对！”

巴霞没作多想，立刻就靠上去拥抱了扎格沃巴爵爷，这个举动让老爵爷打心眼儿里乐开了花，于是他又说道：

“得啦，得啦！我必须承认，今天能打胜仗，你帮的忙不小。因为所有士兵都想在你面前露一手，所以都像发疯似的勇猛作战，个个争先。”

“说得对，简直是至理名言！”穆沙尔斯基喊叫道，“有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他作战，一个人即便是牺牲也在所不惜。”

“我们的夫人万岁！”涅纳希涅茨骑士欢呼道。

“万岁！”成百条嗓门儿应和着。

“愿上帝赐她健康！”

扎格沃巴爵爷探身向巴霞嘟哝道：

“该说：产后健康！”

他们继续策马前行，兴高采烈，欢呼声不绝于耳，他们相信，晚上必会有盛大的酒宴。天气变得异常晴朗。各团队的号手一齐吹响了军号，鼓手擂响了军鼓，人们热热闹闹进入了赫雷普蒂奥夫。

1. ✑ 波里，波兰过去的长度单位，1波里约等于7.467公里。

2. ✑ 斯塔耶，古波兰的长度单位，测量道路时1斯塔耶约为893.25公尺，测量耕地时约为1.5公顷面积。

3. ✑ 肘，波兰过去的量度单位，自肘到中指尖的长度。1肘合57.6厘米。

第二十七章

伏沃迪约夫斯基夫妇完全没有料到，在赫雷普蒂奥夫竟碰上了那么多的客人。御膳官博古什来了，他决定选择这里作为临时官邸小住数月，以便通过梅莱霍维奇跟一些鞑靼连队长，诸如：亚历山德诺维奇、莫拉夫斯基、特沃罗夫斯基、克雷琴斯基以及其他一些立陶宛鞑靼骑兵或车累米斯骑兵中投靠了苏丹的连队长进行谈判。同御膳官博古什结伴而来的是老诺沃维耶斯基爵爷，他身边带着女儿艾娃，前来的还有庄重的博斯卡夫人及其女儿佐霞，后者还很年轻，而且非常标致。

在这荒凉而又野蛮的赫雷普蒂奥夫，见到这些夫人、小姐，人人欢天喜地，可就士兵而言，更是惊诧甚于欢喜。三位女性见到指挥官和指挥官夫人同样也是惊诧不迭。因为鉴于前者的尽人皆知的赫赫威名，她们想像这位指挥官定是一个身材魁伟的巨人，只要给他瞥上一眼就能把人吓死。至于他的夫人，在她们的想像中，定然总是皱眉蹙额，威风凛凛，说话的粗嗓门儿声如洪钟，总之，定是一位女巨人。可现在她们眼前见到的指挥官，竟是名小个子军人，一脸友善、性格开朗、平易近人；而他的夫人，则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脸蛋儿红扑扑的活像个玩具娃娃。她穿一条宽大的灯笼裤，佩一把小巧的战刀，看上去更像个漂亮得出奇的英俊少年，而不像个成年的妇人。他们夫妇二人张开臂膀热烈欢迎来客；甚至在引见之前巴霞就已真挚地亲吻了三位女宾，然后她们各自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身份以及来自何处，巴霞说道：

“我愿为各位女士和各位男士竭尽绵薄！见到各位我太高兴了！所幸的是，各位一路没有遇到什么凶险，因为在我们这荒原，不难碰上什么不虞之灾；不过恰好是今天，我们彻底歼灭了一大帮匪徒。”

博斯卡夫人望着她，显得越来越惊诧，见此情景，她拍了拍腰佩的战刀，以十分夸耀的口吻补充说：

“连我都参加了战斗！怎么样！我们这儿就是如此！敬请尊贵的夫人允许我告退，好让我换上适合我身份的衣衫，还得把我手上沾污的血迹稍微洗一洗，因为我们是刚从那可怕的恶战中回来的。嗬！若不是我们今天把那个阿兹巴给宰了，夫人恐怕很难顺利到达赫雷普蒂奥夫。我一会儿就回来，米哈乌在这段时间里会很乐意为夫人效劳。”

说着她就从门后消失了，而小个子骑士也跟御膳官博古什和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寒暄过了，于是便来到博斯卡夫人跟前，对她说：

“上帝赐了我这么一个妻子，她不仅在家里是我甜蜜的伴侣，而且在战场上也能成为一位勇猛的战友。现在，我遵从她的指令，愿为尊敬的夫人效劳。”

对此，博斯卡夫人回答说：

“愿上帝赐她事事如意，就像赐她绝代风华一样。我是安东尼奥娃·博斯卡；我投奔阁下，并不是要求尊敬的阁下效劳，而是双膝跪倒，乞求阁下救我于危难之中。佐希卡！快来跪倒在骑士脚前，因为，如果他不能设法救助，那就谁也没有办法施救了。”

博斯卡夫人说完此话，果真双膝跪地，迷人的佐霞也学着她的样子，急忙跪了下去。她们两人泪如泉涌，悲怆呼喊道：

“救救我们吧，骑士爷！请可怜可怜不幸的人吧！”军官们看到两位跪着的妇女，深为所动，竟一窝蜂地拥了过去，特别是迷人的佐霞悲悲切切、涕泗涟湎的模样儿，更是吸引了他们。小个子骑士局促不安，同时也困惑不解，赶忙扶起博斯卡夫人，让她坐到靠背长凳上。

“看在上帝的分上！”他说，“夫人这是在做什么？要下跪也该是我跪倒在可敬的夫人面前。请夫人明示，我在哪方面能助夫人一臂之力。上帝在天，我决不迟疑。”

“只要他许诺，就定会办到；我也会从自己方面大力协助！在下扎格沃巴！单凭这姓氏，就足以让夫人知道我的分量了！”老战士为两个妇女的眼泪所感动，叫嚷说。

至此，博斯卡夫人朝佐霞点了点头，姑娘迅速从胸衣下面掏出一封信，把它递给了小个子骑士。

他把书信瞥了一眼，说道：

“是大统帅写的！”

接着撕开了封印，读了起来：

最贴心也最亲爱的伏沃迪约夫斯基！我从旅途拜托博古什君给你送去我诚挚的爱并请他代传我的指示，这一切将由他亲口向你传达。我处理完一系列麻烦事后刚在雅沃鲁夫歇脚，立刻又有另一件事找上头来。这件事非同寻常地压在我的心头，这是由于我对军人一向怀有的情感，假如我忘记了军人，上帝也会将我忘记。博斯基团队长是位十分可敬的骑士，也是一位可爱可亲的战友。但是几年前，他在卡缅涅茨附近被汗国兵马掳去了。我把他的妻子和女儿收养在雅沃鲁夫，可是她们的心一直在哭泣，一个为丈夫，一个为父亲，终日以泪洗面。我曾修书由彼得罗维奇转呈我驻克里木使臣兹沃特尼茨基，请他在各处寻觅博斯基。似乎是找到了，然而鞑靼人随即又把他藏匿了起来，因此他就未能和其他战俘一起给赎回来，迄今他定是在大桡战船上划桨。这母女俩因为绝望、无助，已不再纠缠不休地央告我了。但我最近返回后，眼见她们那种难以排遣的悲苦，让我无法忍受，就不得不采取某种营救的步骤。你的防区是靠近那边的，据我所知，你和许多穆尔扎订有兄弟之盟。因此盼你鼎力相助。我把她们母女送到你的军中，希冀善待。彼得罗维奇不久即去克里木，请你速给与你结盟的各位穆尔扎修书，由他带去递交。我既不便写信给土耳其枢密大臣，也不便投书克里木汗，因为他们对我颇不友善，而且我担心，如果由我写信，他们定会认为博斯基是个特别显要的人物，赎金也必大大提高。请你委托彼得罗维奇火速办理此事，请转告他，如不带回博斯基，他也休想返回。望你动用所有的盟兄弟，他们虽然是异教徒，但颇能信守诺言，他们对你想必是十分敬重的。总之，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哪怕是你亲自去拉什科夫，向他们许诺：如果他们能放博斯基活着回来，我方愿以三个较知名的鞑靼战俘交换。对于他们的办事之规，再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了，因为我听说，你已赎回了你的某些亲友。愿上帝祝福，而我这颗心如果由此不再为痛苦所折磨，自会更加爱你。我已听说有关你经营赫雷普蒂奥夫的情况，听说那边已经平静了，这正是我所期望的。只是你要密切注意阿兹巴。De publicis御膳官博古什会把一切告诉你。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们要仔细打探瓦拉几亚方面的动静，因为他们对我们的大规模入侵在所难免。我将博斯卡夫人拜托给你，愿你尽心筹划，勉力为之，写信至此，言不尽意……

小个子骑士读信的时刻，博斯卡夫人一直在泫然泪下，而佐霞小姐一边陪母亲哭泣，一边抬起自己碧蓝色的眼睛仰望天空。

没等米哈乌骑士把信读完，巴霞便已跑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女服，见到这儿母女俩眼中泪珠滚滚，便关切地询问缘由。于是米哈乌骑士又把大统帅的书信给她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她凝神听完信后，立即热情洋溢地大力支持博斯卡夫人的请求，并对大统帅的仁义表示由衷的感佩。

“大统帅有颗黄金般的心！”巴霞拥抱着丈夫高声说道，“但我们也不该显得比谁差，亲爱的米哈乌！让博斯卡夫人留在我们这里散散心，一直到她丈夫返回，而你在三个月内就能把他从克里木弄回来。花上三个月或两个月就能办到，不是吗？”

“或者是明天，或者在一个钟头之后就能办到！”米哈乌骑士调侃道。

说到这里，他转身对博斯卡夫人道：

“夫人请看，她是个怎样的急性子，干什么都想速战速决。”

“愿上帝祝福她，哪怕就为这一点！”博斯卡夫人说，“佐霞，还不快吻指挥官夫人的手。”

但指挥官夫人根本不想伸手给姑娘亲吻，而是再次跟佐霞拥抱在一起，似乎她俩一见面就彼此情投意合了。

“想办法呀，各位！请快想办法，要快！”

“要快，因为她的脑袋着火了！”扎格沃巴爵爷嘟哝道。

可巴霞抖了抖淡黄色的额发，回答说：

“不是我的脑袋着了火，而是这两位女士的心因悲伤才火烧火燎！”

“没有人反对你的这番好意，”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可我们首先得听听博斯卡夫人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佐霞，你把一切都对各位讲讲吧，因为我止不住泪水，没法儿说。”母亲吩咐女儿道。

佐霞的眼睛垂向了地面，眼睑完全闭合了起来，接着脸面红得像樱桃似的，她不知从何说起，在大庭广众之中她羞怯难言。

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上前来给她帮忙。

“佐霞，博斯基团队长是何时被俘的？”

“五年前，一六六七年，”佐霞细声细气地说，长长的眼睫毛仍然抬也不抬。

接着她一口气背书似的讲起了往事：

“那时还不曾听说过鞑靼先遣支队的事，更不用说突然袭击了。爸爸的团队就驻扎在帕尼奥夫策附近，爸爸和布瓦约夫斯基那会儿是去巡视各个牧场并看望放牧的人的，哪知从瓦拉几亚的驿道突然来了鞑靼人，掳走了爸爸和布瓦约夫斯基骑士。但两年前布瓦约夫斯基骑士就回来了，而爸爸没有回来。”

说到这里，两颗细小的泪珠沿着佐霞的脸蛋儿滚落下来，扎格沃巴爵爷见此情景，也觉心酸，便说道：

“可怜的小鬼……别怕，孩子，爸爸会回来的，还会在你的婚礼上跳舞呢。”

“大统帅不是通过彼得罗维奇给兹沃特尼茨基捎信了吗？”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问。

“大统帅为了救爸爸曾通过彼得罗维奇骑士捎信给波兹南持剑官，”佐霞继续拖长声调说，“持剑官和彼得罗维奇在阿哈穆尔扎–别伊那里找到了我爸爸。”

“我的上帝！我认识这个穆尔扎–别伊！我跟他的兄弟结过盟。”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说，“他不肯交出博斯基团队长？”

“还有可汗的指令也让他交出爸爸，但是穆尔扎–别伊为人奸险、残暴，他把爸爸藏匿了起来，而对彼得罗维奇骑士说，早已把他卖到了亚细亚。但别的俘虏告诉彼得罗维奇，说那是不正确的，说穆尔扎是故意这么讲，目的是要折磨爸爸的时间能长一些，因为此人是所有鞑靼佬中对战俘最残酷的一个。很有可能，当时爸爸已不在克里木，因为穆尔扎自己有大桡战船，他需要人划桨。爸爸没有被转卖，所有的人都这么说，这个穆尔扎宁可杀死战俘也不肯将其卖掉。”

“的确如此，”穆沙尔斯基骑士说，“这个阿哈穆尔扎–别伊在整个克里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鞑靼佬腰缠万贯，富埒王侯，但他对我们民族却恨得咬牙切齿，残酷得出奇，因为他的四个兄弟都在跟我们作战的时候死了。”

“难道他在我们的人中就没有一个结义兄弟？”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这是可疑的事！”军官们从各方面回应道。

“请你们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结义？”巴霞说。

“你瞧，事情是这样的，”扎格沃巴回答，“战争结束后，往往要举行某些谈判，订立条约，那时双方部队的人互相访问，彼此交上朋友。常常会发生这样的事，某位波兰贵族军官会喜欢上一个穆尔扎，而这名穆尔扎也喜欢他，于是他俩就盟誓结成生死之交，这就叫结义。越是声威卓著的人，就越是大家追逐的结义对象，例如米哈乌，我，或者是此刻镇守拉什科夫的指挥官鲁什奇茨骑士，鞑靼的穆尔扎都纷纷找上门来要求盟誓，成为结义兄弟。当然这号人物是绝对不会跟那些没有来头的无名之辈盟誓的，他们只跟那些最有声望的穆尔扎拜把子。盟誓的习俗是这样：把水泼在刀刃上，然后彼此宣誓忠于友情。明白吗？”

“要是以后又打仗该怎么办？”

“会战之时他们自然也会出战，但如果单独相遇，或者作为决斗兵要在开战之前进行拼杀，那时他们就会互致问候，然后友好分手。如果一方被俘，另一方就应将其释放，而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就得出赎金给他赎身。嗯！确实也有人彼此分享财富的，为给结义兄弟付赎金不惜倾家荡产。一旦涉及朋友或相识者，或为寻找某人的下落，或给某人提供帮助，那时结义兄弟总是去找结义兄弟。说句公道话，我们得承认，世间任何民族没有比鞑靼人更忠于誓言的了。真可谓一诺千金！对这样的朋友，你是完全可以信赖，可以指望他帮个忙的。”

“米哈乌有许多这类结义朋友吗？”

“有三位权势显赫的穆尔扎是我的盟兄弟，”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其中一个还是卢布内时代结义的，我还引他谒见过耶雷梅王公。他有个绰号叫阿哈–别伊，这个人，现在哪怕是要他为我掉脑袋，他也会把脑袋奉上的。其他两位也都同样可靠。”

“哈！”巴霞说，“这样我倒想跟大汗本人结义了，这样也就能释放所有的俘虏。”

“他才不会干这种事哩，”扎格沃巴爵爷说，“再说还不知道他会从你这方面要求怎样的承诺。”

“各位，”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让我们商量商量，该怎么做才好。现在请你们听我说：我得到卡缅涅茨方面的消息，说最迟两个礼拜后，彼得罗维奇将带领一大帮人来我们这儿。他从卡缅涅茨去克里木为几个亚美尼亚商人赎身，这些人参加新汗登基大典时受到劫掠，当了俘虏。瞧，事情也涉及到塞费罗维奇，普雷托尔的兄弟。所有这些人都是家财万贯的大富翁；他们不会吝惜金钱，彼得罗维奇此去自然是装备颇丰。他也无须担心任何凶险，因为首先寒冬已近，鞑靼分遣队出动已非其时；其次，跟他同行的有乌兹米亚疆长老的代表纳维拉夫，还有从卡发来的两位阿纳德拉特，他们手中握有汗国新王签发的通行证。届时我会将写给共和国使臣和我的那些盟兄弟的书信交给彼得罗维奇。除此之外，各位都很了解的是，镇守拉什科夫的指挥官鲁什奇茨有亲人在汗国军队中，他们儿时就给掳到克里木去，以后彻底鞑靼化了，现在都已擢升显贵。他们大家将动用一切手段，力争达成协议，即使穆尔扎本人固执己见，他们也能挑动可汗收拾他，或者也有可能在什么地方不声不响地拧掉这个穆尔扎的脑袋。因此，我满怀希望，如果博斯基团队长活着，但愿上帝开恩，但愿他活着，这样，几个月后我定能把他救出来，就像大统帅和我在这儿的顶头上司吩咐的那样。”说到这里，伏沃迪约夫斯基向妻子深深鞠了一躬。

这位“顶头上司”一步跳上前去，再次拥抱了小个子骑士。博斯卡夫人和佐霞小姐双双合掌感谢上帝，让她们遇上了这样真心实意的好人。他们两个因此也高兴了起来。

“若是老可汗活着，”涅纳希涅茨骑士说，“一切也就会顺利得多，因为他对我们非常友善；据说，年轻的可汗恰好相反，跟我们水火难容。事实上，扎哈里亚什·彼得罗维奇要去花钱赎身的那些亚美尼亚商人，就是在新可汗登基之时发生的事，没准儿就是按照他可汗的命令干的。”

“年轻的可汗也会变，就像老可汗当年发生的变化一样，在老可汗确信我们与邻为善的国策之前，一提起波兰这个名称他就恨得咬牙切齿，也曾是我们最顽固不化的敌人。”扎格沃巴说，“对此我最清楚了，因为我在他那儿当过七年的俘虏。”

说完此话，他坐到了博斯卡夫人身边。

“但愿我的景况能给夫人增添慰藉。七个年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而我之所以能回来，是因我干掉了那许多狗东西。在我当俘虏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我至少能送他们两个人下地狱，礼拜天和节日又打发掉他们多少，谁说得清，不是三个或者四个才怪呢。哈！”

“七年哪！”博斯卡夫人叹息道。

“如果我多算一天，就让我立地气绝身亡！我在鞑靼可汗的宫殿里整整待了七年。”扎格沃巴爵爷肯定地说，同时神秘地眨巴着眼睛，“得让夫人知道，这位年轻的新可汗，正是我的……”

说到这里，他把嘴套到博斯卡夫人的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随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还伸出巴掌一个劲儿地拍打自己的膝盖，随着热情高涨，巴掌竟然拍到了博斯卡夫人的膝盖上。说道：

“那是些好时光！不是吗？人正处在韶华青春，一上战场，就是敌人，可在平常日子里，少不了一次次地戏谑，胡闹，哈！哈！”

庄重、拘谨的夫人心慌意乱，十分尴尬，她移了移身子尽量离这位谈笑风生的骑士远点儿；在场的年轻妇女都垂下了眼睛，她们很容易猜出，扎格沃巴爵爷所说的“胡闹”指的必是某些有悖于她们天生意趣的事，必是不堪入耳、不合礼仪的，特别是因为所有的军人都在哄堂大笑，她们就更加羞涩了。巴霞这时急忙说道：

“现在得赶快派人到鲁什奇茨团队长那里去，让他准备好相应的书信，以便彼得罗维奇一到拉什科夫就能拿到手。”

对此，博古什御膳官说：

“各位，在寒冬到来之前，各事都得赶快做，事不宜迟，因为首先，一到冬天任何鞑靼分遣队都不会出动，路上是安全的；而其次，其次就是一旦春天降临，只有上帝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莫非大统帅从沙皇格勒那边探听到什么消息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他的确是探听到了消息，不过有关这些消息我们得另外再谈。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我们得赶快结束跟那些连队长联络的事。梅莱霍维奇何时回来？许多事还得依靠他哩。”

“他正在忙于歼灭残匪，然后打扫战场，掩埋尸体。他应在今天回营，至迟明天早上。我命他只掩埋我方牺牲者的残骸，而不必去管阿兹巴的部下。寒冬很快就来了，无需害怕暴发疫情。何况狼群也会把他们收拾得一干二净。”

“大统帅表示，”博古什御膳官说，“希望梅莱霍维奇在这里的工作不要受到任何干扰；不管他想去拉什科夫多少次，都请给予方便。大统帅还要求，无论何事都要信任他，因为我们确信他对我们的爱。还说他是位了不起的军人，也许会办出许多了不起的事情来。”

“他要去拉什科夫，由他去，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小个子骑士回答说，“打自我们消灭了阿兹巴，他对我甚至已没有太大的用处。在头一茬青草起来之前，任何较大规模的匪帮都不可能出现。”

“这就是说，阿兹巴给肃清了？”诺沃维耶斯基爵爷问道。

“已将众匪一网打尽，不知是否有二十五人逃脱，不过即使梅莱霍维奇还没将他们全部捕获，以后也会将他们一个一个地抓住的。”

“听到这消息我太高兴了，”诺沃维耶斯基爵爷说，“现在去拉什科夫，路上就安全了。”

说到这里他转向巴霞说：

“尊敬的夫人提到的给鲁什奇茨团队长的书信，我们可以捎去。”

“多谢，”巴霞回答，“捎信的机会这儿一直都有，因为常常派专人去送信。”

“所有的警备队彼此之间必须保持经常的联系，”米哈乌骑士解释说，“不过，冒昧问一句，阁下打算带着这样一位美丽的小姐去拉什科夫吗？”

“她不过是匹普普通通的马驹子，哪里是什么美人，尊敬的指挥官！”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回答，“不过拉什科夫我们是要去的，因为我那不肖的儿子在鲁什奇茨团队长的旗下应卯。打自他从家中溜走，已近十年，除了通过书信，他一直不曾叩谒过我这为父的慈颜。”

伏沃迪约夫斯基竟然拍起了巴掌。

“我一下就猜测到，阁下准是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的父亲，我本来是要询问的，只是我们都给博斯卡夫人的悲伤弄得晕头转向。我之所以能猜到，是因为你们的相貌太相像了！这就是说，他是阁下的儿子！……”

“他那过世的母亲就是这么对我说的，而她是个很有德行的女人，因此我没有理由怀疑这一点。”

“能接待这样的贵客，我是加倍高兴的！看在上帝的面上！只是阁下在我面前千万别把令郎称作‘不肖子’，因为他是一位卓越的军人，一位可敬的骑士，他已为阁下带来了最大的荣耀。除了鲁什奇茨团队长，他是全团队最著名的奇袭能手；恐怕阁下还不知道，他已成为大统帅额上的一只眼睛！军中很信赖他，交给他独立指挥权，而他也能以无与伦比的声望完成每样军务。”

诺沃维耶斯基爵爷感到满意，面部涌上了一抹红潮。

“指挥官阁下，”他说，“常见做父亲的人总爱责备孩子，为的是让别人出面批驳他的指责；我想，对于做父母的来说，再也没有比听到有人批驳他们的责备更开心的事了。有关亚当办差得力的种种溢美之言，早已传到了我的耳中，可真正让我感到欢欣鼓舞的是这一次，因为这是我头一次从一位名扬天下的人物嘴里听到对这种传闻的证实。有人说，他不仅是个英勇的军人，而且为人稳重，这倒令我诧然，因为他一向性子暴烈，有如旋风。这小子从少年时起就酷爱打仗，而最好的证据就是，当年尽管是个孩子，可他竟从家里出走了。我承认，那会儿假如我抓住了他，我不会轻饶他，定要给他pro memoria，但是今天，我只得住手了，若不宽容，他就会躲起来再撇开我十年，而我这老头儿真的就要想念死了。”

“这许多年他从来没回家看看？……”

“没有，因为我不许他回家。可我受够了！如今既然他有公务缠身，走不开，我就只好头一个不辞车马劳顿去找他了。我原本打算恳求指挥官夫妇，赏我这个丫头一个庇护之所，而我独自去拉什科夫，但既然阁下说，如今路上到处安全，我便想带她一起去。这只小喜鹊对世界充满了好奇心，那就让她好好看看吧。”

“同时也让别人好好看看她！”扎格沃巴插言道。

“我有什么好看的！”姑娘回答道，可她那双勇敢的眼睛和噘起来像要接吻的嘴巴，仿佛是在说完全相反的话。

“一匹普普通通的马驹子，大不了是匹小马驹！”诺沃维耶斯基爵爷说，“不过若让她见到个英俊的军官，没准儿会闹出点儿什么事情来。由于这个原因，我宁愿把她带在身边，而不想扔下不管。特别是一个小女孩儿单独留在家里总是危险的。因此如果我独自去拉什科夫，但求可敬的夫人拿根绳索拴住她，要不然她随时都会尥蹶子。”

“可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巴霞说。

“给她纺车纺线，”扎格沃巴应声说，“而她却跟纺车跳起了舞，好像没有别的更好的舞伴！不过阁下是个愉快的人，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巴希卡！我倒想跟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喝上一杯，因为我有时也喜欢逗乐儿……”

这时，就在晚餐上桌之前，门打开了，梅莱霍维奇走了进来。诺沃维耶斯基爵爷起初并没有注意他，因为正好在跟扎格沃巴爵爷聊得起劲儿，但是艾娃瞥见了他，陡然一阵红晕涌到了她的脸上，接着刷地又变得惨白。

“指挥官大人！”梅莱霍维奇对伏沃迪约夫斯基说道，“谨遵军令，那伙逃匪全给拿获了。”

“好！他们在哪里？”

“根据命令我已吩咐把他们绞死了。”

“好！你的兵马都回来了吗？”

“部分人留下掩埋尸体，其余的都跟我一起回来了。”

就在这时，诺沃维耶斯基爵爷抬起了头，脸上露出非同寻常的惊愕。

“天哪！我见到了什么！”他说。

然后他站起身，径直走到梅莱霍维奇的面前，叫嚷道：

“阿齐亚！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这条恶棍！”

他抬起手正想揪住立陶宛鞑靼人的衣领，但那一个顿时就像有人抓了把火药扔到了烈焰上那样，立即炸开了，他暴怒异常，脸色顿时惨白得犹如死人，他用一副铁掌抓住了诺沃维耶斯基爵爷的手，说道：

“我不认识阁下！你是什么人？！”

说着，他使劲儿推了诺沃维耶斯基一把，老爵爷一个踉跄倒退到了屋子中央。

气得发疯的诺沃维耶斯基有好一阵儿说不出一句话来，但他回过神来就开始喊叫说：

“指挥官阁下！此人是我的，而且是名逃奴！他自幼就生活在我家里……这条恶棍！无赖！竟敢翻脸不认人！他是我的！艾娃，他究竟是谁？你来讲！”

“阿齐亚！”艾娃小姐说着，浑身打起了哆嗦。

梅莱霍维奇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死死地盯住诺沃维耶斯基爵爷，鼻翼猛烈地翕张，发出呼呼的声响。他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仇恨凝视老贵族，一只手紧握着刀柄。同时由于鼻孔张合，他的胡须开始抖动，而在胡须下面，龇出的牙齿白光闪闪，活像是只狂怒的野兽露出的獠牙。

军官们站成了一圈。巴霞一步跳到了梅莱霍维奇和诺沃维耶斯基中间。

“这是什么意思？”她皱起了眉头问道。

看到她，两个对手略微平静了点儿。

“指挥官阁下，”诺沃维耶斯基说，“这意思是，就像我说过的那样；这名叫阿齐亚的人是我的，而且是名逃奴。他年少时在乌克兰服兵役，我在草原发现他时，他已是奄奄一息，于是我收留了这个小鞑靼人。他在我家里呆了十二个年头，跟我的儿子一起上学读书。我儿子出走后，这个人还曾替我管理过田庄，直到他爱上了小艾娃，跟她纠缠不清，我发现了就命人用鞭子抽他；随后他便逃跑了，从此不知去向。在这儿他叫什么名字？”

“梅莱霍维奇。”

“这是他杜撰的一个姓氏。他叫阿齐亚，仅此而已！他说，他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他，艾娃也认识他。”

“我的上帝！”巴霞说，“阁下的公子在我们这儿见过他多次，怎么认不出他呢？”

“我儿子可能认不出他，因为当年他离家出走时，他们俩都才十五岁，而这个崽儿又在我家里生活了六年，这段时间他变化很大，人长高了，胡须也长出来了，你们总该信赖一位领主而不该轻信这个从克里木混进来的流浪汉吧。”

“梅莱霍维奇百夫长是大统帅的军官，”巴霞说，“我们无权对他如何。”

“阁下，请允许我问问他。Audiatur et altera pars！”小个子骑士说。

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却大发雷霆，吼叫道：“他不过是我的一名家奴，冒名顶替别人的姓氏。明天我就要让这个百夫长成为我的饲狗小厮，后天我就要命人狠狠鞭打这个百夫长，而在这件事上大统帅对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是贵族，我知道自己的权利！”

米哈乌骑士抖动着八字胡，对此的回应已是尖锐得多了：

“而我不仅是贵族，而且还是团队长，我也知道我的权利。是阁下的人阁下有权索要，但必须依法，阁下无妨去找大统帅寻求裁决，但在这里发号施令的是我，不是别的任何人！”

诺沃维耶斯基爵爷顿时想起，他不只是在跟一位指挥官说话，而且也是在跟自己的儿子的上级说话，更是在跟共和国的一位声誉卓著的骑士说话，于是立刻收敛了许多。

“团队长大人，”他用和缓得多的口气说，“我当然不会违逆阁下的意志把人弄走，我之所以提到自己的权利，只是为了以此求得阁下的信赖。”

“梅莱霍维奇，你有什么话要讲？”伏沃迪约夫斯基问道。

鞑靼人眼睛盯着地面，沉默不语。

“如此说来，你名叫阿齐亚，这是我们大家都知道的。”伏沃迪约夫斯基补充说。

“这儿何需再找别的什么证据！”诺沃维耶斯基说，“如果他是我的人，他的前胸就必定刺有两条鱼，涂上了深蓝色的颜料。”

涅纳希涅茨骑士一听此言，顿时把眼睛瞪得溜圆，把嘴巴张得老大，接着双手抱头，叫嚷道：

“阿齐亚·图哈伊–别约维奇！”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而他却在浑身颤抖，就像他的心灵所有的创伤重新都给撕开了似的，嘴里只是颠三倒四地说：

“这是我的俘虏！这是图哈伊–别约维奇！我的上帝！是他！”

可这年轻的立陶宛鞑靼人却高傲地抬起了头，用自己欧林猫似的目光扫视众人，突然，撕开长袍的大襟，袒露出前胸，说道：

“瞧吧，这就是用深蓝色颜料涂抹过的刺青的鱼！……我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

1. ✑ 佐希卡是佐霞的昵称。

2. ✑ 雅沃鲁夫是利沃夫附近什克沃河畔的小镇，是索别斯基喜欢的地方，他常在那里歇息。

3. ✑ 穆尔扎是15世纪各鞑靼汗国封建贵族的称号。

4. ✑ 拉丁语，意为：有关公众事务，有关公务。

5. ✑ 帕尼奥夫策是斯莫特雷奇河畔的一个地方，距卡缅涅茨南部约7公里。

6. ✑ 阿哈是苏丹土耳其对中、下级官员的称呼；在某些伊斯兰国家也作为对人的敬称，相当于“大人”，“老爷”。

7. ✑ 卢布内时代指波兰和哥萨克–鞑靼联军作战的时期，这场战争详见显克维奇三部曲第一部《火与剑》。

8. ✑ 卡发是连接亚速海和黑海的海峡上的城市。

9. ✑ 拉丁语，意为：留点儿纪念。

10. ✑ 拉丁语，意为：另一方面的话也要听听（不要光听一面之辞）。

11. ✑ 别约维奇的意思是：别伊之子。

第二十八章

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沉默不语，一个令人恐怖的鞑靼枭雄的名字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深刻，须知正是这个图哈伊–别伊和残酷的赫麦尔尼茨基同恶相济，致使干戈扰攘，兵连祸结，震撼了共和国；是他使波兰血流成河；是他麾领鞑靼铁骑马踏乌克兰、沃伦、波多莱和加利奇广袤的土地；是他毁城掠寨，将无数村庄付之一炬，俘虏数以万计的人丁。就是这样一个人物的儿子，此时此刻就站立在赫雷普蒂奥夫哨所的众人面前，当着众人的面，大言不惭地说：“瞧吧，我胸口确有两条深蓝色的鱼，我就是阿齐亚，正是图哈伊–别伊的亲骨血。”可是在当时，人们对显赫家族的血统是如此重视，以至尽管臭名昭著的穆尔扎的名字也让人胆寒，在每个军人的心中仍能引起震动。在他们眼中，梅莱霍维奇的形象高大了，仿佛其父的全部声威都赋予他一身。

于是人们都以惊讶的眼神望着他，特别是几个妇女，因为对于她们，一切神秘的事儿都能成为最大的诱惑；而那一位，似乎也由于披露了身世，在自己眼中也高大了起来，他傲慢地站立着，梗着脖子，高昂着脑袋，终于用手指着诺沃维耶斯基，说道：

“那位贵族说我是他的人，那么我就要对他讲：‘当年我的父亲马踏过许多人的脊梁，那些人比你要显赫得多。’没错儿，他的话是事实，我跟从过他，确实如此。可正是在他的皮鞭下，我的脊梁血流如注，我永远不会忘记，上帝为我作证！……我自称梅莱霍维奇，为的是逃避他的追捕。可是现在，虽然我能够逃回克里木，但我却愿以鲜血和生命为这个祖国服务，因此，我不属于别的任何人，而只在大统帅麾下尽忠。我父亲是可汗的近亲，在克里木有财富，有豪华的日子和无尽的享乐在等待着我；可我却留在了这里，在轻蔑和漠视里苦度时光，因为我爱这个祖国，爱大统帅，也爱那些从来没有蔑视过我的人。”

说到这里，他向伏沃迪约夫斯基鞠了一躬，又向巴霞躬身行礼，腰弯得那么低，以至脑袋几乎触到了她的膝盖，然后再没向谁看上一眼，腋下夹着佩刀，昂然退出了。

有好一阵子，全屋仍是一片沉寂；还是扎格沃巴爵爷头一个开口：

“哈！斯尼特科爵爷在哪里？我讲过的吧，说这个阿齐亚看人的眼睛像头狼，果不其然，他是狼的崽儿！”

“他是猛狮的崽儿！”伏沃迪约夫斯基道，“谁知他会不会步其父的后尘！”

“我的上帝！各位，你们是否注意到，他龇出的牙齿是怎样地闪闪发亮，跟发怒时的老图哈伊–别伊简直是一个样儿！”穆沙尔斯基骑士说，“单凭这一点我就能把他认出来，因为我经常见到老图哈伊–别伊。”

“次数再多也比不过我！”扎格沃巴爵爷回敬了他一句。

“现在我明白了，”博古什御膳官插言道，“为什么他在立陶宛鞑靼人和车累米斯人中间受到如此的拥戴。须知他们是把图哈伊–别伊的名字当作神圣来回忆的。天哪！假若这个人想干，他就能把这些鞑靼人一个不剩地全部领去为苏丹效劳，那时将给我们造成多大的灾难！”

“他不会干这种事的，”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因为他说，他爱这个祖国，爱大统帅，这是真话，否则他不会在我们这儿效力，他完全可以去克里木，在那儿他要什么有什么。在我们这儿，其实他没有领略过什么乐趣！”

“他不会干这种事，”博古什御膳官重复了一句，“因为假若他想干，他早就干了。再说，他干这种事什么阻难也不会遇到。”

“相反，”涅纳希涅茨骑士补充说，“现在我相信，他是在争取那些叛国的连队长反正，回来为共和国效忠。”

“诺沃维耶斯基爵爷，”扎格沃巴骤然问道，“阁下若是早就知道他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或许你就不会……或许还会……如何呢？”

“我或许会下令抽他三千皮鞭，而不是三百皮鞭。如果我不这么做，就让雷霆劈了我！我尊敬的各位长官！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既然知道自己是图哈伊–别伊的狗崽子，为何不逃回克里木？恐怕他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因为当日他在我身边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这令我奇怪，我得对各位说：千万别相信他！我认识他比各位早，我敢肯定即便是魔鬼也没有他那么奸诈，一条疯狗也没有他那么猖狂，一头恶狼也没有他那么凶狠残酷。他会给我们这儿所有的人制造麻烦，让我们大伤脑筋！”

“阁下在说些什么！”穆沙尔斯基说，“我们见过他打仗，在卡尔尼克、乌曼、布拉茨瓦夫以及其他大小上百场战斗中，我们目睹过他的能耐。”

“他是不会轻饶自己的仇敌的！他是定要报仇的！”

“可今天他是那样砍杀阿兹巴匪众！阁下又怎么说！”

这时，巴霞给梅莱霍维奇的故事搅和得烦躁不安，浑身像着了火。她想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她摇着艾娃·诺沃维耶斯卡，套着她的耳朵悄声问道：

“艾娃，你爱过他吗？说实话，别否认！你是爱过他的，是吧？现在你还爱他，唔？我确信，你是爱他的！你对我要坦率。我也是个女人，你有心事不对我倾诉，还能对谁倾诉呢？你瞧！他血管里流的差不多是王家的血！大统帅定会给他办理授予贵族封号的事儿，别说一个封号，就是十个也不在话下。诺沃维耶斯基爵爷自然就不会反对了。想必阿齐亚现在还是爱你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别怕！他对我是信任的。我马上就去问他。无需施加压力他就会把什么都告诉我。你爱他爱得很深吗？你现在还爱他吗？”

艾娃给问得晕头转向，如醉如痴。阿齐亚第一次向她表示爱慕之情的时候，她几乎还是个孩子，自那以后，这许多年她没有再见到他，也就不再想他了。留在她记忆中的，他只是个烈性少年，是他兄长的一个半友半仆的玩伴。可现在，阔别多年之后再见到他，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位相貌堂堂的豪杰，犹如雄鹰一样威猛，一位著名的军官和奇袭能手，而且出身高贵！诚然，他是外国人的子嗣，但毕竟出自王公家族。因此，对于姑娘来说，似乎年轻的阿齐亚跟过去大不相同了。他的模样儿使她惊愕，使她头晕目眩，同时又令她心醉神迷。种种回忆随之如梦如幻地出现在她眼前。不能说她那颗心在当时就爱上了这狂妄的汉子，但在那一瞬间，她体验到一种谐和，她已做好了爱他的准备。

巴霞见对艾娃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便将她连同佐霞·博斯卡一起领进了一处套房，又开口固执地追问起来。

“艾芙卡！快点儿说，要赶快说！你爱他吗？”

一道鲜艳的红晕涌到了艾娃的脸上。她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姑娘，有一腔热血，一提到爱情什么的，血就涌到了脸上。

“艾芙卡！”巴霞已是第十次询问了，“你爱他吗？”

“我不知道。”诺沃维耶斯卡小姐迟疑了片刻回答道。

“可你并不否认，是吧？嘿！这我已然知道了！只是你别发抖呀！我当初就是头一个对米哈乌说的，说我爱他，这没什么不好！好得很！早前你们必是爱得发狂！哈！现在我明白了！他是因为对你的思念才总是那么愁眉苦脸，闷闷不乐，像头狼似的走来走去。这可怜的大兵差不多彻底凋萎了！你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讲！”

“当初在库房，他对我说，他爱我。”诺沃维耶斯卡小姐悄声说道。

“在库房！……有意思！……那么后来又怎么样？”

“后来他一把抓住了我，开始吻我……”她接着说，声音更低了。

“真是看不透！怎么能这样，这个梅莱霍维奇！那你又怎么办呢？”

“那时我不敢叫嚷。”

“不敢叫嚷！佐希卡！你听见了吗？……那么你们的恋情是何时给揭穿的呢？”

“父亲过来了，立刻就用斧背敲了他，然后就打我，而且命人用鞭子狠狠抽他，抽得他皮开肉绽，躺了两个礼拜起不了床！”

说到这里诺沃维耶斯卡小姐放声大哭，部分是因为伤心，部分是因为难为情。见此情景，多情的佐霞·博斯卡小姐蔚蓝色的眼睛顿时也热泪盈眶，于是巴霞开始劝慰艾娃：

“一切都会有个好结果的，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还要套住米哈乌和扎格沃巴爵爷，让他们也参与出把力。我会说服他们的，你别怕！单凭扎格沃巴爵爷的机智，没有一件事是办不成的。你对他还不了解！别哭啦，艾芙卡，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梅莱霍维奇没去进晚膳。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在壁炉的火上热着烧酒和蜜酒，然后倒进一只较小的白铁杯里，喝着酒，啃着干面包。

午夜时分，博古什御膳官来到他那里，想跟他谈谈各种新闻。

鞑靼人立即就把他安顿在包了羊皮的凳子上，在他面前放上了满满一杯热酒，问道：

“诺沃维耶斯基爵爷还想把我变成他自己的奴仆吗？”

“这件事儿完全不值一提，根本就不可能。”诺沃格罗德御膳官回答说，“涅纳希涅茨骑士倒是更加有权认定你是他的人，可这件事儿对他已毫无意义，因为他的妹妹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根本就不希望改变自己的命运。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当时不知你是何许人物，才因你和他女儿的私情惩罚了你。这会儿他正像个被打昏了头的人在那儿团团转呢，因为你的父亲虽然给我们这个国家带来了无尽的灾难，可他毕竟是个大名鼎鼎的枭雄，血统终归是血统。我的上帝！只要你忠心为这个国家效力，这儿就没有人会动你一根小指头，特别是你到处都有朋友。”

“为什么我会不忠心为这个国家效力呢？”阿齐亚回答，“我父亲攻打你们，可他是一名异教徒，而我是信仰基督的。”

“就是这么回事！是这样！你已不能返回克里木了，除非你丧失了信仰，可一旦丧失信仰，也就要丧失灵魂得救的机会。任何尘世的财富、尊荣、官爵都不能给你补偿。老实说，你应感谢涅纳希涅茨骑士和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因为前者把你从异教徒中搭救出来，而后者培育了你对基督教的信仰。”

对此，阿齐亚回答说：

“我知道，我应感激他们，我定会努力报答他们的恩德的。阁下所言甚是，我在这儿有一大帮恩人！”

“你说这番话时，似乎你感到嘴里有的只是苦涩，不过你自己心中也该有数，多少人对你是友善的。”

“对我友善的首先要数大统帅钧座和阁下，至死我都会这么说。其他还有什么人，我就不知道了……”

“那么这儿的指挥官呢？难道你以为他会把你交给随便什么人？即便你不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他会这么做吗？而她！伏沃迪约夫斯卡夫人，对你又怎么样呢？要知道，我亲耳听到，在晚餐桌上她是怎么说你的……哦！甚至在这之前，就在诺沃维耶斯基认出你的时候，她立刻就站了出来帮你讲话！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为了她什么都会干，因为他满眼看到的只有她；可她喜欢你，就连姐妹对兄弟都没有那么喜欢。整个晚餐期间，你的名字一直挂在她的嘴边……”

这个年轻的鞑靼人蓦地垂下了脑袋，冲着那半夸脱滚烫的饮料吹气儿；就在他噘起发乌的嘴唇吹气的时候，他的面孔变得那么粗野，显现出那么浓重的鞑靼特征，以至博古什御膳官惊叫了起来：

“我的上帝！你的模样儿这会儿跟老图哈伊–别伊是多么相像，真是令人匪夷所思。须知我对他十分熟悉，在可汗的宫廷里我见过他，在战场上我也见过他，而我去他的鞑靼营地少说也有二十次。”

“愿上帝祝福公正的人，让瘟疫灭绝压迫者。”阿齐亚回答道，“为大统帅的健康干杯。”

博古什御膳官喝完了杯里的酒，说道：

“祝他健康和长寿！诚然，我们这些跟他志同道合的人为数不多，但都是真正的军人。上帝保佑，别指望我们会屈从那些不劳而食的寄生虫，他们只会在议会里耍奸使计，钩心斗角，千方百计向国王诬告我们的大统帅。那些无赖！我们在大草原日日夜夜面对敌人严阵以待，而他们却一天到晚尽享美酒佳肴，捧着满盆满钵的比戈斯和粟米羹，用汤匙一个劲儿地在里面鼓捣！瞧，这就是他们的工作！大统帅派遣一个又一个使者，请求增援卡缅涅茨。他像卡桑德拉预言伊利昂城的没落和普里阿摩斯臣民的毁灭那样，发出了警告，那些人却充耳不闻，他们置国家的安危于不顾，一门心思只想追究是谁冒犯了国王。”

“阁下在说些什么？”

“唉，没什么！我是把我们的卡缅涅茨跟特洛伊作了个比较，但你多半没听说过特洛伊。只要时局稍微平静，大统帅定会给你解决授予贵族封号的问题。我敢拿脑袋担保！在这金戈之世的多事之秋，你若真想身披荣耀，机会对你是不会少的。”

“我要么用荣耀裹体，要么就用泥土掩盖。阁下将会听到有关我的消息，就像上帝在天看到的一样清楚。”

“可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克雷琴斯基是怎么回事？他们会回头吗？还是不会回头？他们如今都在干什么？”

“他们分散在各处营地，一些人在乌德日根草原，另一些人的营地可能更远。他们彼此之间很难相互联系，因为隔得太远了。他们得到命令，一到春天所有部队都要开赴阿德里亚诺波尔，还要携带一切可以带走的给养。”

“我的上帝！这件事儿太重要了，因为如果在阿德里亚诺波尔集结大军，那么跟我们打仗就必不可免。这消息应立即呈报大统帅。他也认为，战争已迫在眉睫，不管怎么说这该是准确的信息。”

“哈利姆对我说，他们军中盛传，好像苏丹本人将亲临阿德里亚诺波尔。”

“赞美上帝！可我们这儿只有一小撮兵马。我们的全部希望都寄予卡缅涅茨要塞。莫非克雷琴斯基又提出了什么新条件？”

“与其说是提出条件，莫如说是申诉，他们要求：普遍大赦，恢复他们原有的贵族权利和特权，保留骑兵大尉的军衔。可苏丹表示要给他们的好处更多，因此他们都在迟疑不决。”

“你说什么！苏丹答应给他们的，怎么能比共和国给的更多？在土耳其是absolutum dominium，一切权利都依赖于苏丹一人的好恶。即使当今的苏丹活着，在位，他应允的一切都算数，可他的继承者只要灵机一动，就会随意撕毁所承诺的一切，把一切都踩在脚下。可在我们共和国，特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只要成为贵族，就是国王也不能动他一根毫毛。”

“他们抱怨说，他们都是贵族，可给他们的待遇只等同于龙骑兵，那些地方官员经常命令他们承担各种义务，那些苦差事不仅是贵族不干，甚至贵族领地的农民也不干。”

“既然大统帅对他们作出许诺……”

“他们中任何人都不怀疑大统帅的宽宏大量，大家都打心底里悄悄爱着他，但他们都在暗自考虑：大统帅本人受到大帮贵族的诬陷，他们吵吵嚷嚷定要把卖国贼的罪名加之于他；在宫廷，国王身边也有一批人对他怀恨在心；大贵族同盟威胁要对他进行弹劾。在这种情况下，他纵有三头六臂又能怎么办事呢？”

博古什御膳官开始捋额发。

“那又怎样？”

“他们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他们会留在苏丹身边吗？”

“不。”

“哦！但谁能命令他们反正，回到共和国的怀抱呢？”

“我！”

“为什么呢？”

“我是图哈伊–别伊的世子！”

“我的阿齐亚！”博古什御膳官迟疑了片刻，说道，“我并不否认，他们有可能看在你高贵的血统和图哈伊–别伊的名声显赫上，拥戴你，虽然他们是我们国家的鞑靼族人，而图哈伊–别伊则是我们的敌人。这种事我明白，因为在我们中间也有那么些贵族，至今还带点自豪谈论赫麦尔尼茨基，说他是贵族，不是出身于哥萨克，而是出身于我们的民族，出身于马祖里……虽说他是条恶棍，即便到地狱也找不出比他更坏的人，但由于他是名卓越的军人，故而他们都乐于承认他。人的天性便是如此！但你以为单凭你是图哈伊–别伊的血亲，你就有权对所有的鞑靼人发号施令吗？照我看，这道理未必正确。”

有那么一段时间，阿齐亚沉默不语，将两只手支在大腿上，过后他说：

“那我就告诉阁下，御膳官大人，为什么克雷琴斯基和其他鞑靼连队长都听我的调遣。因为，除了他们都是鞑靼庶民，而我是王公之外，我还自有主意和力量……嗯！对此，不仅是阁下不知道，就连大统帅也不知道……”

“什么主意，什么力量？”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阿齐亚操起了罗斯语回答说，“为什么我准备做的事情别人不敢做？为什么我想到的事情别人没想过？”

“你说什么？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假如大统帅能满足我的心愿，给我权力，我就不仅能让那些连队长返回，而且还能让半数的汗国兵马前来投效于大统帅麾下。在乌克兰，在大荒原，渺无人烟的土地还少吗？只要大统帅发表个声明，凡是投奔共和国的鞑靼人，都能授予贵族封号，他们的信仰不受压制，他们都将在自己的连队里效力，所有的人都会有自己的统领，像哥萨克有自己的统领一样。若能做到这一点，我敢担保，用不了多久整个乌克兰就会到处是人，到处熙熙攘攘。立陶宛鞑靼人会来，车累米斯人也会来，他们会从多布罗加来，从别尔哥罗德来，从克里木来，他们会赶着成群的牛羊来，他们会用四轮大车载着妻子、儿女来。阁下请别摇头，他们定会来的！就像那些早前来的、世世代代为共和国效力的人一样。在克里木，他们到处受到可汗和穆尔扎们的欺压，而在这里，他们却能成为贵族，他们手里有战刀，在自己的统领麾下驰骋疆场。我敢向阁下发誓，他们定会来的，因为在那里他们经常食不果腹，饥肠辘辘。只要我在鞑靼牧民中大肆宣扬，说我经大统帅授权召唤他们，说图哈伊–别伊的世子在召唤他们，那时就会有数以千计的人拥到这儿来。”

博古什御膳官双手抱头，说道：

“天哪！阿齐亚！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照此办理会是个什么局面？！”

“这样一来，在乌克兰就会有个鞑靼部族，如同有个哥萨克部族那样！你们对哥萨克既给特权又给统领，为何不能给我们？阁下问，会是个什么局面？到那时就不会有第二个赫麦尔尼茨基，因为一出现苗头，我们立刻就会把脚踩到哥萨克的喉咙上；那时再不会有农民暴动，再不会有杀戮，再不会有毁灭，也再不会有陀罗申科，因为只要他敢起事，我头一个就会用缰绳把他五花大绑牵到大统帅的脚前。土耳其兵马如果想开来进攻你们，我们就揍苏丹；可汗兵马一旦入侵，我们就连可汗也揍。立陶宛鞑靼人，车累米斯人，虽然都信仰伊斯兰教，他们不是老早就这么干了吗？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干？我们是共和国的鞑靼人！我们都是贵族！……现在阁下不妨算算这笔账：乌克兰太平了，哥萨克受到遏制，对付土耳其的入侵有了屏障，军队还能扩充好几万人。瞧，这就是我所想的，也是我头脑里谋划的。因此克雷琴斯基、阿杜罗维奇、莫拉夫斯基、特沃罗夫斯基才会听我调遣，因此，只要我登高一呼，克里木半数人口就会争相来归，并在草原安营扎寨！”

博古什御膳官惊诧不已，而且给阿齐亚的一席话压得透不过气来，觉得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仿佛墙壁猝然蜷伏在地，在他眼前展现出一种全新的未知之境。

有好长一段时间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个年轻的鞑靼人，这时那一位正迈着大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最后又说：

“没有我这事可办不成，因为我是图哈伊–别伊的世子，而从第聂伯河到多瑙河，在鞑靼人中没有谁比他更声名卓著了。”

过了片刻他又补充道：

“克雷琴斯基、特沃罗夫斯基和其他人，对我而言算得什么！问题不在于他们这几个人，也不在于几千立陶宛鞑靼和车累米斯兵勇，而在于整个共和国的命运。他们说，一到春天，苏丹的大军就要浩浩荡荡地开来，进行一场大战，但只要允许我行事，我就会在鞑靼人中间搞一场大乱，犹如沸腾的开水足以让苏丹把手烫伤。”

“我的上帝！你是什么人？阿齐亚！”博古什御膳官叫喊了起来。

那一位猛地昂起了头，说道：

“未来的鞑靼统领！”

这时一道火光射向了阿齐亚，照亮了他的面孔，他那张脸显得既残酷又俊美，博古什御膳官似乎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另一个人，从这个年轻鞑靼人身上显现出令人吃惊的大气和傲慢。博古什御膳官也感觉到，阿齐亚说的是真话。设若大统帅签发这样的文告，所有立陶宛鞑靼人和车累米斯人必然都会返回，同时还能吸引众多野蛮的鞑靼人随之而来。这位老贵族对克里木十分熟悉，他曾两次作为战俘流落在那儿，大统帅把他赎回后，让他做了使者；他熟知巴赫奇萨赖的宫廷，他熟知从顿河到多布罗加的各个汗国，他熟知一到冬天许多鞑靼牧民定居点都在忍饥挨饿，他熟知可汗的八恩哈们的专横跋扈和敲诈勒索使各地的穆尔扎们恨之入骨，即便是在克里木也经常发生叛乱，因此他立刻就明白，肥沃的土地和特权定会吸引那些在自己的老巢感到不公正、受挤压或者不安全的人们。

特别是，一旦图哈伊–别伊的世子发出召唤，这种吸引力就更大了。惟有他一人能做到这一点，别人都做不到。他凭借父亲的显赫声威，就能鼓动牧民定居点的人，武装克里木的半数丁勇揭竿而起反对另一半，他能带领别尔哥罗德野蛮而剽悍的汗国兵马起来动摇整个可汗的强权，哼！甚至能动摇苏丹的权力！

假若大统帅想利用这个可乘之机，就会把图哈伊–别伊的儿子视为上天派遣下凡的天使。

于是博古什御膳官开始以另一种目光打量阿齐亚，而且越来越骇异，他头脑里如何滋生出这些想法？爵士的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珍珠般的汗水，因为这些设想对他似乎太过分了。毕竟他内心深处还有种种疑虑，因此，在片刻之后他又说道：

“你可知道，这么干会引起跟土耳其的战争？”

“这一仗反正是要打的！否则他们为何命令汗国兵马去阿德里亚诺波尔集结？一旦在苏丹的国家产生内乱，仗或许就打不起来；不过如果两国开兵见阵，一上战场就会有半数汗国兵马站到我们这一边来。”

“这无赖对每件事都有自己的论据！”博古什御膳官暗自思忖，“弄得人晕头转向！”过了片刻他又说道：“你瞧，阿齐亚，不管怎么说，这不是件容易办到的事。国王会怎么下诏，宰相会持什么态度，议院又会如何应对？而所有的贵族，如今多数人对大统帅也并无好感。”

“我不需要别的，只要大统帅的书面允诺；一旦我们在这儿安家落户，就让他们来赶我们好了！我倒要看看谁来赶，又用什么来赶？你们当初倒也想把扎波罗热哥萨克从谢契统统赶走，可不管如何，你们总归没有办法。”

“大统帅会害怕承担责任呢。”

“大统帅后边有五万把汗国军人的战刀跟他共进退，何况他自己手中还掌握着部队。”

“哥萨克呢？你把哥萨克忘于脑后了？他们立刻就会挺身而出表示反对。”

“有我们在这里还怕什么？需要我们到这里来，为的就是在哥萨克的头顶上方悬一把利剑。陀罗什是靠什么站住脚跟的？靠鞑靼人！只要让我把鞑靼人掌握在手中，到那时陀罗什就不得不向大统帅躬身下拜了。”

说到这里，阿齐亚伸出双手，手指叉开撑成鹰爪的形状，然后他抓住了刀柄。

“我们就照着这办法办，向哥萨克亮出法规来！让他们都去当农民，而我们将掌管乌克兰。你听见了吗？博古什御膳官！你们以为我只是个小人物，可我并不那么小，似乎并不像诺沃维耶斯基眼里看到的那么渺小，不像这儿的指挥官、众位军官和您博古什御膳官阁下眼里看到的那么渺小！瞧吧，我日日夜夜谋划这件事，想得我人都变瘦了，脸也陷了下去，瞧吧阁下！这儿都变黑了。可我想出来的，都是好主意，因此我才对阁下说：‘我自有主意和力量’。阁下自己也看到，这都是些大事；回到大统帅那儿去吧，赶快去！向他陈述我的意见，让他给我颁发文书。至于议会什么的，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大统帅是深谋远虑的，大统帅会明白。力量和主意就在于此！请禀告大统帅，说我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别人办不到的事，惟独我一人能办到。请他首肯准行。只是但愿上帝保佑，事不宜迟，但愿来得及，趁草原还被积雪覆盖，趁春天尚未到来，这是最好的时机，一到春天就要打仗了！你要快去快回，以便我及时决定我该如何行事。”

博古什御膳官甚至没有发现阿齐亚说这话时用的是命令的口吻，俨然他已是一位统领，在向自己麾下的军官作指示。

“明天我休息一天，”他说，“后天我就动身。上帝保佑，但愿我在雅沃鲁夫能找到大统帅！他向来运筹帷幄，决策迅速，你会很快得到回音的。”

“阁下是怎么想的，大统帅会同意吗？”

“或许他会命你去他那儿，因此，目前你不要去拉什科夫，因为你由这儿去雅沃鲁夫要方便得多。他是否会同意，这我不知道，但对此事定会作刻不容缓的考虑，因为你提出的理由举足轻重。上帝作证，我没料到你有这一手，现在我看出，你是个不同凡响的人物，是上帝指派你来完成一件大事的。噢，阿齐亚，阿齐亚！你不过是立陶宛鞑靼部队的一名普通军官而已，可你头脑里却装着这些骇人听闻的事儿。如今，哪怕是看到你的尖顶帽上插了一只苍鹭翎，看到你头顶上方伸出一杆马尾旌，我也不会感到惊诧了。我相信你说的话，你说的那些想法让你夜夜受煎熬，其言不虚……后天我就动身，我只需要稍微休息休息，而这会儿我该走了，夜已深了，我脑子里嗡嗡然，活像在磨坊里那样。愿你与上帝同在，阿齐亚……我两边的太阳穴都在怦怦跳，简直像是喝醉了酒……愿上帝与你同在，阿齐亚，图哈伊–别伊的世子！”

说到这里，博古什御膳官紧握着这鞑靼人瘦骨嶙峋的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但走到门槛旁，他又站定了，说道：

“有这等好事？……给共和国征集新的部队……悬一把利剑在哥萨克头顶上方……陀罗什给降服了……克里木内乱不止……土耳其强权受到削弱……终止了对罗斯的袭击……我的上帝！我的上帝！”

他说完此话就走了出去，而阿齐亚还目送了他一会儿，嘴里喃喃说道：

“而给我的该是一杆马尾旌和一柄权杖，另外……不管愿意不愿意，还有她！否则你们就要遭殃！”

然后他把白铁杯里的烧酒一饮而尽，往立在屋角的盖着老羊皮的床上一倒。壁炉里的火渐渐熄灭了，但在冬日寒冷的天空高高升起了半轮明月，把它那清丽的银辉从窗口射进室内。

阿齐亚平静地躺了片刻，但显然无法入睡。于是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口，凝望着那轮冷月，但见它像艘孤独的海船航行于寥廓、幽静的夜空。

年轻的鞑靼人对那月亮望了许久，许久，最后他攥紧了两个拳头放在胸口，又向上竖起两个大拇指，从他那一个钟头前还声称信仰基督的嘴里，涌出一连串半是吟唱、半是祈祷的悠长而又悒郁的声音：

“Lacha i Lallach，Lacha i Lallach-Mahomet Rossullach！……”

1. ✑ 艾芙卡是艾娃的昵称。

2. ✑ 佐希卡是佐霞的昵称。

3. ✑ 比戈斯是波兰自古以来特有的风味佳肴，用多种蔬菜和多种肉类煎、炸后经长时间熬炖而成，工序十分复杂。

4. ✑ 卡桑德拉（又译珈桑德拉），特洛亚公主，普里阿摩斯和赫卡柏的女儿。阿波罗爱上她，赋予她预言未来的才能。

5. ✑ 伊利昂城，即特洛亚城。

6. ✑ 普里阿摩斯为特洛亚老王。

7. ✑ 波兰研究家认为应是比萨拉比亚的奥尔根草原。

8. ✑ 阿德里亚诺波尔是土耳其欧洲部分的城市，那里有过去历代苏丹的行宫，被认为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第二京都。

9. ✑ 拉丁语，意为：绝对统治，君主专制。

10. ✑ 17世纪波兰边区的农民已从奴隶制下解放出来。

11. ✑ 八恩哈是鞑靼可汗派驻各征服地的长官，相当于汗国总督。

12. ✑ 马尾旌是统领权力的标记，形状是：旗杆末端顶着个圆球，圆球的下方捆有一团马尾鬃毛，统领的级别越高，旗杆上捆的马尾鬃数量就越多。

13. ✑ 阿拉伯语，意为：除了真主（安拉）没有别的神——穆罕默德是真主的先知（使者）……

第二十九章

可就在阿齐亚暗中发狠的第二天，巴霞一大早就跟丈夫和扎格沃巴爵爷商议，如何才能把两颗彼此相爱而又沮丧、苦闷的心连在一起。两个男人都取笑她这份热心肠，还一个劲儿地逗弄她，然而又像对待一个过于娇宠的孩子那样，习惯性地事事迎合她的心意，最终都不得不答应给她帮忙。

“最好是，”扎格沃巴说，“劝老诺沃维耶斯基不要带姑娘到拉什科夫去，就说天气冷了，而且道路也不十分安全；这样两个年轻人彼此接触的机会就多了，天天见面，耳鬓厮磨，自会彻底倾心相爱了。”

“啊，这主意太棒啦！”巴霞嚷道。

“好还是不好，得走着瞧，”扎格沃巴回答说，“不过，你的眼睛得盯住他们，可别让其放任自流。你是个娘儿们，我想，你终归会把他俩撮合到一起，因为一个娘儿们总能办到自己想办的事；不过你得看紧点儿，千万别让魔鬼作祟趁便弄出什么丑事来。若是这样，你就丢脸了，因为这是由于你的撮合而惹出来的乱子。”

巴霞听了此言，开头像猫似的冲着扎格沃巴爵爷打响鼻儿，喵喵叫，然后说道：

“阁下曾夸口，说什么年轻时当过土耳其人，你以为凡是土耳其人都不正经！阿齐亚可不是这样的。”

“他不是土耳其人，只是鞑靼人，漂亮娃娃！你要替一桩鞑靼人的情爱做保！”

“他们俩想得最多的是哭，而且是出自最深沉的悲伤……再说，艾娃又是个操守高洁的姑娘！”

“只是她有这么一张脸蛋儿，好像有谁在她的额头上写了‘把嘴伸过来吧！’似的。呵呵！这是个尤物！我还记得昨天桌旁的那一幕，她跟一个标致的家伙坐对面，她就只顾得上叹气，别人把盘子递给她，她就一再推回去。一个纯粹的缺心眼儿，我跟你说！”

“阁下是想让我走？”

“既然想做媒，你就不会走。谁不知道你。你不会走！不过话得说回来，给人做媒对你而言似乎还嫌太嫩，因为这可是白发妇人们的活计。昨天博斯卡夫人还对我讲，说她见你穿着灯笼裤子从战场回来，还当是见到伏沃迪约夫斯卡夫人的儿子在篱笆附近戏耍过哩。你不爱庄重，庄重也不爱你，这从你的娇小模样儿立刻就显示出来了。纯粹是个小学生，真的！如今世上妇女是多么不同往日的！在我那个时代，一个妇人往靠背长椅子上一坐，那长椅子就给压得嘎吱响，还以为是哪个人踩到狗尾巴上了，可你呢，哪怕你骑在一只公猫的光脊梁上让它驮着你走，你也累不倒这畜生……再者，还有人说，做媒的妇女没有后代。”

“人们敢情真的是这么说？”小个子骑士紧张起来，惴惴不安地问。

但扎格沃巴爵爷却笑而不言，而巴霞则把自己红扑扑的脸蛋儿贴到丈夫的脸上，悄声说：

“哎，亲爱的米哈乌！在方便的时候，我们就去琴斯托霍瓦朝圣许愿，或许最圣洁的圣女会让事情有所改变。”

“这倒是个最好的办法。”扎格沃巴说。

听了这话，两口子立刻就拥抱在一起，然后巴霞说：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阿齐亚和艾娃的事，想想该怎么帮助他们。我们幸福了，也该让他们幸福！”

“诺沃维耶斯基爵爷一走，他们的日子就会好过得多。”小个子骑士说，“有他在场，他俩就无法经常见面，特别是阿齐亚憎恨那老头儿。但假如那老头儿把艾芙卡许给他，或许就能摒弃前嫌，作为丈人和女婿互相原谅昔日的过咎，就会开始彼此喜爱起来。照我的看法，问题不在于使年轻人相互接近，因为他们本来就非常相爱，问题在于怎么消除老头儿的怒气，求得他的谅解。”

“那是个死硬的麻木不仁的家伙，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伏沃迪约夫斯卡夫人说。

对此，扎格沃巴说道：

“巴希卡，你不妨设想一下，如果你有个女儿，你愿意把她嫁给某个鞑靼人吗？”

“可阿齐亚是王公！”巴霞回答道。

“我不否认图哈伊–别伊血统高贵，想当初凯特林也是贵族，但要知道，假如他没有我们的贵族封号，克瑞霞·德罗霍约夫斯卡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嫁给他的。”

“既然如此，你们就得想办法为阿齐亚弄一个贵族封号！”

“说得容易！即使有人愿意给他弄到并且允许他使用贵族纹章，可这种意愿还得议会批准，这就需要时间，还需要后台。”

“说需要时间的话，我可不爱听，因为后台并不难找，我想大统帅肯定不会拒绝给阿齐亚当靠山，因为他爱军人。米哈乌！你赶快上书给大统帅。你要墨水、羽笔和纸张吗？你立刻就写！我把什么都给你准备停当了，蜡烛和印信我也给你拿来，你给我坐下，别耽搁时间，你得一挥而就！”

伏沃迪约夫斯基笑了起来。

“全能的上帝啊！”他说，“我向你求的是个稳重、贤淑、脚踏实地的妻子，可你赏我的却是一阵旋风！”

“你得说：行！快说，要不我就死在你面前！”

“办不到！”小个子骑士激动地嚷道，“这绝对不可能！这是胡闹！纯粹是给狗施魔法白费劲。”

说着他又转向扎格沃巴爵爷问道：

“阁下可知道那魔法的词儿是怎么说的？”

“我知道，我已经说过了。”扎格沃巴回答。

“快写！”巴霞叫嚷说，“我急得都要灵魂出窍了。”

“为了使你满意，我二十封信都肯写，虽说我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用处，因为对这种事，就是大统帅也毫无办法。即便是他愿意推荐，也需要有恰当的时机。我的好巴霞，诺沃维耶斯卡小姐向你吐露了秘密，这很好！但你并没有跟阿齐亚谈过这件事，至今你甚至还不知道他对诺沃维耶斯卡是否燃烧着爱火。”

“可是！怎么会不燃烧呢！如果不是爱得发狂，他干吗在库房里亲吻艾娃？！啊？”

“黄金般的心！”扎格沃巴笑着说道，“这种话简直就像是个新生的奶娃儿说的，只是你的舌头比他转得快。我亲爱的，如果我和米哈乌像你所说的，凡是跟哪个女人接吻过就得结婚，那我们早就改宗当上穆罕默德的信徒了。我也就成了土耳其苏丹，而他也就成了克里木的可汗，是吧，米哈乌！是不是？”

“对米哈乌我就曾有一次产生过怀疑，那还是在我成为他的妻子之前！”巴霞说。

巴霞说着就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眼前指指点点，逗弄他说：

“抖动你的八字胡，快抖呀！别佯装！我知道，我知道！你也知道！……是在凯特林的宅院里……”

小个子骑士真的抖动起了八字胡，他这是为了唤起自己的想像力，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最后他想转换话题，便说道：

“反正你还不知道阿齐亚是否真的爱上了诺沃维耶斯卡小姐？”

“你们等一等，我这就去找他单独谈谈，定会问得出一个结果来，不过他必是迷恋姑娘的，必定是爱上了！否则我就不理睬他！”

“天哪，她准备去开导那厮！”扎格沃巴说。

“我就是要开导他，哪怕成天跟着他关在房间里劝说！”

“首先你得考查他，”小个子骑士说，“可能开头他不肯老实承认，因为他是个刁蛮的家伙。不过这也没有办法！你要慢慢取得他的信任，这样你才会更了解他，也更理解他，到那时你才会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小个子骑士转向扎格沃巴爵爷，说道：

“她看似浮躁，其实很机灵！”

“山羊有时也是机灵的！”扎格沃巴爵爷神情严肃地说。

博古什御膳官这时像颗炮弹突然落进了房间，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他刚来得及亲吻巴霞的两手，便叫嚷起来：

“挨枪子儿的，这个阿齐亚！我一整夜没法儿合眼，但愿森林把他掩埋掉！”

“阿齐亚是怎么得罪了阁下的？”巴霞问。

“各位是否知道我们昨天干了些什么？”

博古什御膳官瞪大了眼睛，环视在场的人。

“什么？”

“创造历史！真的，我没撒谎，历史！”

“什么历史？”

“共和国的历史。简而言之，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旦我向索别斯基大统帅讲出阿齐亚的想法，恐怕连他也要大吃一惊。我再说一遍，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遗憾的是，我不能对各位说得更多，而我确信，你们听后定会跟我一样惊愕。我只能说，如果他的想法得以实现，到那时上帝才知道他会走多远！”

“比方说？”扎格沃巴问道，“会当上统领？”

博古什御膳官两手叉腰，说道：

“正是！他会当上统领！遗憾的是，我不能说得更多……他会当上统领，这么说就够了！”

“没准是统领一群狗？或者会赶着一群犍牛走？牧人们常常也有自己的统领！呸！阁下都在说些什么，御膳官大人？说他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不错！但如果他要当上统领，那么我该当上什么？米哈乌该当上什么？阁下自己又该当上什么？莫非要等过了圣诞节，卡斯佩、米歇尔和巴特什三王退位，让我们当上新的三王？不管怎么说，当年至少是贵族拥戴我当过了统领，我辞职是出于对帕维尔总督的友情。但是，阁下的占卜，让我听起来确实感到莫名其妙！”

“可我得对阁下讲，阿齐亚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也这么说过！”巴霞朗声说道。

说着她就向门口走去了，哨所的其他客人正从门口走进来。

首先走进来的是带着蓝眼睛的佐霞的博斯卡夫人，接着是带着艾芙卡的诺沃维耶斯基爵爷，艾娃经一夜不宁的睡眠之后，看上去倒比早先更加艳丽，也更加迷人。她睡得不好，是因为一连串稀奇古怪的梦老是困扰她。她梦见了阿齐亚，只是比早前更俊美，也更缠磨人，他无止无休地跟在她身边转悠。一想到梦中的情景，她的血就涌到了脸上，因为她觉得人们从她的眼睛里会把什么都猜想出来。

然而却没有人注意她，大家都忙着向指挥官夫人道“早安”，然后博古什御膳官又重新开始讲起了阿齐亚的伟大和伟大的使命，而巴霞感到高兴的是，艾娃和诺沃维耶斯基爵爷都在场，对御膳官的话不得不听。

其实这位老贵族自从头一次跟这鞑靼人见面并大发雷霆之后，现在已经平静多了。他在提到阿齐亚时，已不再把他当作自己的家奴。老实说，发现阿齐亚是位鞑靼王公，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在他心中引起的震动是无可比拟的。听到别人说起阿齐亚非同寻常的骁勇，说起大统帅把策动所有立陶宛鞑靼兵马和车累米斯兵马倒戈返回为共和国效力的如此重任委托给那个鞑靼青年，他也不免感到骇异。诺沃维耶斯基爵爷有时甚至觉得，说的是另一个人。但在他的眼中那个阿齐亚就这样越来越高大，变成了一个不同凡响的人物。而博古什御膳官却不时带着玄奥莫测的神情反复说：

“与等待他的前程相比，眼下的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只是我不便说！”

而当别人摇头表示怀疑时，他竟然叫嚷起来：

“共和国有两个最了不起的人物：索别斯基大统帅和那个图哈伊–别伊的世子！”

“我的上帝！”迫不及待的诺沃维耶斯基爵爷终于说道：“他是王公也罢，不是王公也罢，若不是波兰贵族，在这个共和国又算得上什么？要知道，迄今他还没有贵族封号呢！”

“就是给他弄十个贵族封号大统帅也办得到！”巴霞叫嚷说。

艾娃姑娘眯缝着眼睛，怀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听着这些赞扬。姑娘是否会为贫贱无名的阿齐亚和这个未来的伟人阿齐亚骑士同样怦然心动，不得而知。但那种光彩已征服了她，而对早前接吻的回忆和新鲜的梦境，给她带来的欢愉已使她这个少女之身嗦嗦发抖。

“如此伟大，如此卓越！”艾娃心想，“难怪他性烈如火。”

1. ✑ 典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二章，耶稣降生博士来拜。三位博士从东方来，凭星辰指路来到小耶稣待的地方，就向他俯拜，揭开宝盒拿出黄金、乳香、没药为礼物献给他。后人给他们取了三个名字：卡斯佩、米歇尔和巴特什，并将他们称之为三王。

2. ✑ 指帕维尔·萨皮耶哈。维尔诺总督，立陶宛部队统领。显克维奇在其三部曲第一部《火与剑》中对此事有详细的描述。

第三十章

就在当天，巴霞把这鞑靼人找来“询问”，不过她还是听从了丈夫的建议，提防阿齐亚的野性发作，决定开头不要对他逼得太紧。

尽管如此，可当那一位刚刚站到她面前时，她立刻便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说了起来：

“博古什御膳官说阁下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我以为，即便是最卓越的人物，也逃不过爱情这一关。”

阿齐亚听着，合上了眼睑，低下了头。

“尊敬的夫人所言甚是！”他说。

“阁下也看到，两情相悦如隔一层纸：一戳即穿！”

巴霞这么说着，摇晃起自己浅黄色的额发，眨巴着眼睛，似乎是想借此表明，对这类事她是深谙其中奥妙的，并且希望这话不是在对着一个未开窍的榆木疙瘩说的。而阿齐亚这时却抬起了脑袋，瞪着一双贪婪的眼睛扫视了巴霞婀娜的身姿。在他看来，似乎她从没像今天这样娇美，这等迷人，此时她的双眸由于好奇也由于兴奋而闪闪发光，她那孩童般的面庞略微上扬，泛起了红晕，正笑盈盈地冲着他。

但正是由于她毫无戒备，就更显得仪态万方。她的面庞愈是天真无邪，阿齐亚就愈是为之神魂颠倒，在他内心涌起的欲念也就愈益强烈，他愈是意乱情迷，就愈加为之陶醉，宛如痛饮琼浆。他抛却了所有的欲念，惟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那就是：把她从她的丈夫身边夺走，劫持她，占有她，永远把她拥在自己的怀里，将嘴唇紧紧贴在她的嘴唇上，感受她的胳膊对自己脖颈的缠绕，就这么去爱，去爱，哪怕为爱发狂，哪怕为爱而死，哪怕跟她一起双双去死。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感到整个世界都跟着他一起旋转，而新的欲念就像潜行于绝壁岩缝里的毒蛇，时时刻刻从他灵魂的洞穴里爬出；可他毕竟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故而又在内心深处一再告诫自己：“眼下还千万不能造次！”他就如此制约着自己的勃勃野心，有如一匹烈马给套马索勒住了脖颈似的。

他站立在她面前，表面显得很冷静，虽说他的嘴和眼睛都在冒火，而他那深不可测的瞳人却在对她诉说他那紧闭的嘴巴不曾泄露的一切。

只缘巴霞的心灵纯洁得简直就像一泓清泉，更加上她的脑子里想的都是别的事，根本不明白那双眼睛深处所表达的言辞；此刻她只想对这鞑靼人再谈点儿什么，因此她竖起了一个手指头说道：

“不止一个人心里有爱，却深深埋藏起来，不敢跟任何人谈起它。但如若他坦诚倾诉自己的心曲，兴许会听到什么好消息。”

阿齐亚的脸色阴沉了，片刻之间一个疯狂的热望闪电般地掠过他的脑海，但他马上清醒了过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

“尊敬的夫人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对此，巴霞回答说：

“换了别人，也许会冒冒失失地对阁下随便说上点儿什么，因为妇女常是急性子，沉不住气，可我却不属于这一类。若是帮助别人，这倒是我挺乐意干的事，但我不会立刻要求别人对我推心置腹坦陈一切；我只想跟阁下这么说：请别躲避，哪怕天天到我这儿来又有何妨，因为我已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丈夫讲了；阁下跟我会慢慢熟悉起来，而且会明白我的好意，会看到我并非出于轻浮的好奇心，而仅是出于对阁下的同情才问这问那，因为如果我想帮助阁下，我必须明确阁下的真实情思。再说，首先应由阁下向我表白自己的心事，这才叫合适；只有阁下对我坦诚说出来，那时兴许我就能对阁下进一步谈些什么。”

图哈伊–别伊的儿子顿时明白，他脑海里瞬间闪过的希望是多么虚妄，转眼就落空了。而且他立刻就猜到，她话中所讲所指的当系艾娃·诺沃维耶斯卡无疑。此时，在他那睚眦必报的内心深处，那日积月累的对于这整个家庭的所有诅咒一齐涌到了他的嘴边。他内心爆发的仇恨像烈火般熊熊燃烧，想到片刻之前摇曳着他的另一种迥然不同的感情，他的仇恨之火就燃烧得更加炽烈。但他还是清醒了过来，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仅有很强的自制力，而且更具有东方人的狡黠。霎时他便明白了，如果他对诺沃维耶斯基家的积怨像毒汁一样喷射出来，他就必将失掉巴霞的青睐，也将丧失天天跟他见面的可能；但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克制自己，至少不能克制自己到这种程度，以至违逆自己的灵魂对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撒谎，说他心中所爱的是另一个。

因此，由于真正的内心纷争和由衷的、并非做作的痛苦，他蓦地跪倒在巴霞脚前，亲吻她的双脚，并开始这样说道：

“尊敬的夫人，我把我的灵魂交到夫人手中，我把我的命运交到夫人手中；什么事我都不愿做，除非夫人命令我做，我没有别的心志！尊敬的夫人想把我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生活在痛苦和煎熬中，我是个不幸的人！请尊敬的夫人怜恤我！恐怕我没活路了，我得死！”

说过这番话后，他就开始呻吟，因为他感到的痛苦是那么巨大，那么不可思议，无法表露的欲念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在烤炙着他。而巴霞却把他那些话当作是对艾娃的爱，当成一种长期隐瞒的痛苦的恋情的爆发，因此，对这青年的怜恤之情就益发强烈，她的眼睛里闪现出两颗晶莹的泪珠。

“起来吧，阿齐亚！”她对跪着的鞑靼人说，“我对阁下总是善意的，诚心诚意想帮阁下的忙；阁下既出身于高门血统，同时为回报你的汗马功劳，他们定不会拒绝授予你贵族封号，因此求得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允婚也不是件难事，因为他对阁下已是另眼相看了，至于艾娃……”

说到这里，巴霞站起身来，抬起她那红扑扑、笑盈盈的脸蛋儿，踮起脚尖，冲着阿齐亚的耳朵悄声说道：

“艾娃爱着阁下！”

那一位的脸却一下子皱了起来，就像恼怒得发狂似的；他双手揪住囟门上留下的一小绺头发，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也不考虑他的大吵大嚷可能会让对方受到惊吓，用他那沙哑的嗓门儿反复喊叫：

“安拉！安拉！安拉！”

然后就冲出了房间。

巴霞的目光追着他望了片刻；对他的叫喊倒并不怎么惊异，因为波兰士兵也常常大叫大嚷，但见到这位年轻的立陶宛鞑靼军人如此暴烈，她不免心中暗自说道：

“真正是一团火！他在为她发疯呢！”

接着她便像阵旋风似的奔出了房间，想尽快给她丈夫和扎格沃巴爵爷，还有艾娃报个信儿。她在办公室找到了伏沃迪约夫斯基，他正忙于给驻扎在赫雷普蒂奥夫要塞的团队兵马登记造册。但见他坐在那儿，手里在写着什么，她一下扑到他面前，嚷道：

“你知道吗？我跟他谈了！他跪倒在我的脚前！他在为她发疯发狂呢！”

小个子骑士放下手中的羽笔，两眼望着妻子，她是如此兴奋，如此美得撩人！他的眼里闪闪发光，冲着娇妻会心地笑了，接着向她伸出了双手，而她则略微挡了挡他伸出的手，只是重复说道：

“阿齐亚在为艾芙卡发疯发狂呢！”

“就像我为你发狂一样！”小个子骑士这么说着，把她紧紧搂在怀中。

就在这一天，扎格沃巴爵爷和艾芙卡·诺沃维耶斯卡也都详详细细地知道了她跟阿齐亚整个谈话的情况。少女的心如今充满了甜美的感情，一想到他们的那次初吻，她那颗心就像被榔头敲打那样怦怦直跳，而一想到将来，有一天他们再单独相处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情景，她的心就跳动得更加厉害了。她仿佛已见到阿齐亚黝黑而俊美的脸就在她的膝前，她已感觉到他在亲吻她的双手；而一想到当她把自己少女的娇容落向那心爱的人的膀弯里同时悄声说“我也爱你！”时，她已感觉到自己的眩晕。

这时，由于内心的激动和不宁，她拼命吻起了巴霞的双手，眼睛却不时朝门口张望，只盼那儿会出现那阴郁但却是俊美的图哈伊–别伊世子的身姿。

但阿齐亚并没有在塞堡露面，因为哈利姆来找他了。这哈利姆原是他父亲的老仆，如今在多布罗加已成为一个地位显要的鞑靼贵族——穆尔扎。

现在哈利姆来哨所已是完全公开的事，因为在赫雷普蒂奥夫大家都已知道：他是阿齐亚和投靠苏丹的那些立陶宛鞑靼及车累米斯人各路连队长之间的联络人。他们俩把自己关在阿齐亚的住所里，哈利姆在向图哈伊–别伊的世子鞠躬请安后，便把两手交叉在胸前，低垂着脑袋，恭候世子的垂询。

“你带来了什么书信？”阿齐亚问。

“我没有带来任何书信，大人。他们吩咐我诸事都以口头转告！”

“好吧，你讲！”

“战争肯定要爆发。春天一来，我们所有的兵马都将开往阿德里亚诺波尔。已经给保加利亚人颁发了向那边运送粮草的命令。”

“可汗将驻跸何处呢？”

“可汗将通过大荒原直接去乌克兰，与陀罗申科会合。”

“在各处营地你听到了些什么？”

“他们都乐于打仗，都在唉声叹气盼望春天早点儿到来，因为各处营地如今都在受苦，虽说冬天才刚刚开始。”

“他们都苦得很吗？”

“许多马匹都倒毙了。在别尔哥罗德已有些人自愿卖身为奴，只为能够活到春天。马匹大量倒毙，大人，因为秋天草原积草甚少……太阳几乎把草地都烤成了一片焦土了。”

“他们听说过有关图哈伊–别伊的儿子的事儿吗？”

“我照大人吩咐的口径到处讲了。信息从立陶宛鞑靼人和车累米斯人中传播开去，但没有人了解实情。人们都在说，共和国打算给他们自由和土地，号召大家投效到图哈伊–别伊世子的麾下去。所有较贫困的鞑靼牧民定居点一听到这消息，全都闹腾起来了。他们都情愿，大人，他们都乐意！只是另有一些人向他们解释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说共和国正在调兵遣将收拾他们；还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图哈伊–别伊世子。据我们从克里木回来的商人讲，在那里有些人说：‘是有个图哈伊–别伊世子’，这些人也闹腾得很欢；可也有另一些人却说：‘没有这么回事’，并且还劝阻那些闹腾的人。不过，一旦消息传开，说尊敬的大人许诺他们自由和土地，号召他们投效大人麾下，民众便会踊跃而来，人马会多得像蚂蚁似的……只求大人允许我自由宣讲……”

阿齐亚感到满意，顿时容光焕发，迈开了大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然后说道：

“祝福你，哈利姆，愿你在我的庇护下百事顺心！坐下，吃吧！”

“大人，我是您的奴仆和看家狗。”老鞑靼人说。

图哈伊–别伊世子拍了拍手，一名立陶宛鞑靼勤务兵奉命入内，听过吩咐后，不一会儿就送来了吃食：烧酒、熏肉、面包、干果、几大捧晒干的西瓜子儿和葵花子儿。这些都是所有的鞑靼人都爱吃的美食。

“你是我的朋友，不是奴仆。”待勤务兵退下后，阿齐亚说，“祝福你，因为你带来了好消息；坐下，吃吧！”

哈利姆开始吃、喝，在他结束吃喝之前，他俩彼此什么话也没说，不过他很快便酒足饭饱，精神抖擞起来，眼睛紧跟着阿齐亚转，等待他开口讲话。

“这儿的人都已知道我是什么人。”图哈伊–别伊世子终于说道。

“怎么样？大人。”

“什么事也没有。他们倒是更加敬重我了。反正在动手之前，迟早我得告诉他们。只是我一直拖着没讲，因为在等待汗国方面的消息，我本来希望让大统帅头一个知道我是谁，可是诺沃维耶斯基来了，他认出了我。”

“是那小的？”哈利姆惊恐地问道。

“是老的，不是小的。安拉把他们都打发到我这儿来了，那丫头也在这里。愿他们统统恶魔附体！只要让我一当上统领，我会好好耍弄一番的。他们正在这儿保媒牵线，要把那丫头许给我，很好！反正将来妻妾也需要女奴。”

“是那老的在做媒？”

“不是！……是她！她以为我爱的不是她，而是那一个！”

“大人！”哈利姆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我是贵府的家奴，在尊驾面前我是无权说三道四的；但正是我，在立陶宛鞑靼兵中把您认出来的，是我在布拉茨瓦夫对您说出了您的出身，自那以后，我忠心不贰为您效力；我也曾对别人讲过，要他们把您当自己的主子侍候，但不管他们多么爱你，也没有谁像我这样爱您的，因此能否允许我自由进言？”

“你说吧。”

“您要当心小个子骑士。他是个可怕的人，在克里木和多布罗加他都是声名卓著的人物。”

“而你，哈利姆，你是否听说过赫麦尔尼茨基？”

“我听说过，当年我伺候图哈伊–别伊，他跟赫麦尔尼茨基一起打过莱赫人，一起攻城夺寨，摧毁宫殿城堡，掳取财物……”

“可你是否知道，赫麦尔尼茨基硬是从恰普林斯基身边夺走了他的老婆，他亲自劫持了恰普林斯卡夫人，还跟她生儿育女？那又怎样？那是在战争时期，各路统帅兵马，国王兵马，以至整个共和国兵马都没能把她从赫麦尔尼茨基手中夺回。相反他还狠狠地揍了各路统帅，揍了国王，揍了共和国，因为他有家严帮助；除此之外，他还是哥萨克统领。而我将是什么人？我将是鞑靼统领。他们将不得不给我丰饶的土地，给我某个由我建都的城池。环绕城池的肥美的土地上将兴建起鞑靼牧民定居点，在这些鞑靼村寨生活着持刀的强悍汗国人，弓箭无数，战刀如林！到那时待我把她劫持到我的城池，便正式娶美人为妻，让她当上统领夫人。到那时力量会在哪一方面？在我这方面！谁能奈何得了我？谁会来死乞白赖地讨要她？小个子骑士？……如果他活着！……哪怕他活着，哪怕他向国王告御状，磕头如捣蒜，像狼似的狂嗥，你以为他们会为一个浅黄色头发的女人不惜跟我兵戎相见吗？他们已经有过这样的一场战争，半个共和国经历了烈火焚烧。谁能顶得住我的进攻？是大统帅吗？那我立马就跟哥萨克联合，跟陀罗申科拜把子结盟，而把这片土地拱手送给土耳其苏丹。我是第二个赫麦尔尼茨基，我比赫麦尔尼茨基更胜一筹，我身上隐藏着一头猛狮！但愿他们允许我夺走她，我自会为他们效力，去揍哥萨克，去揍可汗，也去揍苏丹，如果他们说个‘不’字，我就会用马蹄践踏整个莱赫斯坦，生擒活捉各路统帅，把他们的兵马砍得片甲不留，让城池燃烧起冲天大火，把人丁都杀得血流成河。我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我是一头猛狮！……”

说到这里，阿齐亚两眼喷火，红光闪闪，嘴里的獠牙像当年图哈伊–别伊那样龇咧着，闪射着白光。他举起一只手，手掌冲着北方威胁地晃动着，他显得那么高大，那么可怖而又俊美，以至哈利姆立即向他一再鞠躬，压低了嗓门儿反复说道：

“Allach kerim！Allach kerim！”

好长一段时间屋子里笼罩着一派沉默；图哈伊–别伊世子慢慢冷静了下来，终于开口说道：

“博古什到这里来过。我向他显露了我的实力和韬略，向他提出在乌克兰境内，应是哥萨克族和鞑靼族并存，且既有哥萨克统领，也该有个鞑靼统领。”

“他赞同吗？”

“他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差点儿没向我磕头行礼，第二天便匆匆策马飞驰，向大统帅报告喜讯去了。”

“大人！”哈利姆畏葸地说，“如果那头大猛狮不答应呢？”

“是索别斯基吗？”

“正是。”

阿齐亚的眼睛里又开始闪烁红光，但这一回瞬息即逝了。

他的脸色立即平静了下来，然后坐到一张靠背长椅上，用胳膊肘支着脑袋，陷入了深思。

“我的脑子反复斟酌过，”他终于说道，“大统帅听到博古什通报的喜讯，该会说些什么。大统帅冰雪聪明，深谋远虑，他会答应的。大统帅明白，春天一到，就得跟苏丹开战了。可共和国既没有人，也没有钱应付这场战争，而一旦陀罗申科率领哥萨克倒向苏丹一边，整个莱赫斯坦的彻底毁灭也就指日可待；尤其是，无论是国王也无论是议院，谁都不相信大战已迫在眉睫，他们并不忙于做准备。我在这里衡情度势，耳聪目明，故而洞察一切。在大帅府人们都在议论什么，博古什也从不对我保密。大统帅索别斯基是经纶济世的大丈夫，他会同意的，因为他清楚，一旦鞑靼人为得到自由和土地蜂拥而来，那么在克里木和多布罗加草原就有可能爆发一场内战，汗国的兵力势必将削弱，苏丹陛下首先考虑的是平息这些骚乱……这时，大统帅就会赢得时间，更加完善地做好战备。这样一来，哥萨克和陀罗申科对苏丹的忠心也会变得摇摆不定。这对于共和国不失为是仅有的拯救之路。这个国家是如此虚弱，以至数千名立陶宛鞑靼兵反正，其意义对它而言就非比寻常。大统帅是个明白人，大统帅是个聪明人，他定会同意的。”

“大人，在您的神机妙算面前，我拜服了。”哈利姆说，“但如果安拉让那头大猛狮眼睛不亮，或者魔鬼使他盲目自负，那他就会拒绝您的良谋，那时又该怎么办？”

阿齐亚把他那张狂野的脸凑到哈利姆的耳边，悄声说道：

“你现在就留在这里等候大统帅的回音吧，在这之前，我也不去拉什科夫了。如果他拒绝我的谋划，我便立即派你去联络克雷琴斯基和其他人。你就给他们下达命令，要他们开到这里来，就在河对岸，直到接近赫雷普蒂奥夫，扎营待命。而我则带领我的立陶宛鞑靼兵马，择一个合适的夜晚直接攻打驻军指挥部，让他们瞧瞧，这会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阿齐亚用手指头在脖子上一抹，过了片刻他又补充说：

“砍头！砍头！砍头！”

哈利姆的脑袋往肩膀里一缩，在他那形同野兽的脸上浮现出阴险的狞笑。问道：

“安拉！连那个小个子雄鹰的脑袋也要砍掉……是吗？”

“是的，首先就是砍掉他的脑袋！”

“然后投奔苏丹的地界？”

“不错！……带她一起走！……”

1. ✑ 保加利亚当时处在土耳其的统治之下。

2. ✑ 典出波兰传说：古代曾有三个斯拉夫人，是三兄弟，一个叫罗斯，一个叫莱赫，一个叫捷赫，后来三兄弟中罗斯创建了俄罗斯，莱赫创建了波兰，捷赫创建了捷克。往后波兰人也就被称为莱赫人。

3. ✑ 据传，恰普林斯基是达涅尔的市政长官，曾剥夺了赫麦尔尼茨基的产业，杀死了他的儿子，还劫走了他的情人。赫麦尔尼茨基叛乱后夺走了恰普林斯基的妻子，并与之在东正教教堂举行了婚礼；他曾千方百计想抓获恰普林斯基，但始终没有抓到。此事与《火与剑》中交代的情节略有不同。

4. ✑ 莱赫斯坦是鞑靼人对波兰的称呼。

5. ✑ 阿拉伯语，意为：崇高的真主！崇高的真主！

第三十一章

凛冽严冬，白雪皑皑，厚重的冰雪覆盖了森林，成簇成串的积雪压弯了树枝，宛如垂挂枝头的璎络、流苏。成堆的积雪填满了深谷、沟壑，整个大地银装素裹，形成一派白茫茫的平川、雪野。常常突发一阵强烈的雪暴，在暴风雪肆虐的时候，牧人和畜群多在雪幕的裹挟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平日的通衢大道变得游移、迷茫而有危险，然而博古什御膳官却竭尽全力奔赴雅沃鲁夫，以便尽快把阿齐亚的雄图大略呈报给大统帅钧座。这位边区贵族是在哥萨克和鞑靼不停的骚扰中长大和受教育的，深知威胁自己国家安全的那些暴乱、入侵和来自整个土耳其强权的可怕凶险。他在阿齐亚的这些谋划中几乎看到了对国家的拯救，而且深信，受到他和所有边区人士爱戴和崇敬的大统帅定会毫不迟疑地表示赞同，因为这是涉及到壮大共和国实力的事儿。故而他满心愉悦，驱马前行，尽管狂风暴雪，天昏地暗，到处又是迷津错路，积雪成堆，他也全然不顾了。

终于在某个礼拜日，他带着一身风雪进入雅沃鲁夫，所幸的是适逢大统帅正在帅府。虽然有人提醒他，说大统帅日以继夜地忙于运筹出征要务、签发文告，几乎连进餐的时间都没有，但他还是要求径直给他通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大统帅命他立即进见。因此这位老战士在帅府等候的时间很短，便得以躬身于自己的首领膝前。

他发现索别斯基大统帅容颜憔悴，几乎变了一个人。蒿目时艰，令其痛心疾首，满面忧烦，这段时间几乎是他一生中最难度过的岁月。他的令名尚未在基督教世界各国普遍传扬，但在共和国内部，他已作为伟大首领和让异教枭逆胆寒的征服者而声威大震了。

正是由于这赫赫声威，当时才将大统帅的权杖和保卫东部疆土的重任托付于他，但在颁授大统帅高级职位的同时，既没有给他增添部队，也没有给他扩军的经费。尽管如此，至今胜利一直忠实地追随着他，如影随形。他率领少量部队取得波德哈伊策大捷，同样率领少量部队，势如烈火地纵横驰骋于乌克兰，将数千鞑靼骁骑碾成齑粉，夺取了叛乱者的巢穴，弘扬了波兰的威名，在叛匪中撒播了恐怖情绪。可如今悬在不幸的共和国头顶上方的是一场大战，是跟当前最可怕的强权，跟整个穆斯林世界作战。对于索别斯基，这已不是秘密。自从陀罗申科把乌克兰和哥萨克拱手送给了苏丹，苏丹已应诺调动土耳其、小亚细亚、阿拉伯、埃及乃至非洲腹部的穆斯林诸国兵马，打一场圣战，并且要御驾亲临，向共和国强求割地，建立新的“帕沙区”。毁灭的幽灵犹如猎逐牺牲的猛禽，已在整个罗斯上空鼓翮盘飞，可共和国内部此刻竟是乱成一团，贵族群情激动，吵吵嚷嚷要保卫自己无能的选王，纷纷聚集京城，武装、装备了营地，如果说他们准备打一场什么战争，那就必是兄弟阋墙的内战。由于近年来兵连祸结，战争频仍，加之形形色色的军事同盟、风尘之警早已把整个国家置于精疲力竭、民穷财尽、点金乏术之中。嫉恨遍于域内，彼此之间的猜疑腐蚀了人心。没有人愿相信会即将爆发一场与穆斯林强权的战争，竟然怀疑大统帅是故意散布有关战争的荒诞信息，以转移人们对国内问题的视线；更为险恶的是，甚至有人怀疑他随时准备引狼入室，招来土耳其骁兵悍将，以确保自己的派系在内部战争中获胜。有人甚至就把他贬斥为卖国贼。假如不是因为他掌有军权，他们早就想毫不犹豫地将他拉上法庭了。

而他面对未来的战争，面对届时从东方涌来的数十万蛮夷之众，自己手中却无一路大军可以御敌，仅有的只是少量兵马，人数还不如苏丹的宫廷奴仆多；他没有资金，无法修复毁损的塞堡，这使他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没有任何保疆守土的可能。即便他决心战死疆场，也无法自信他能像当年的茹凯夫斯基那样以一己的壮烈牺牲唤醒麻木的国家，催生复仇者。故此他才额露忧烦，而他那王者的雍容，那酷似头戴桂冠的古罗马凯旋统帅的脸上，却布满了潜隐的痛苦和夙夜无眠的皱痕。

然而一见到博古什御膳官，大统帅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慈祥的微笑，使得整个面孔熠熠生辉；他把双手亲切地搁在躬身至膝的下属肩上，说道：

“欢迎，老兵，欢迎！我没料到这么快就能跟你见面，尤其是在雅沃鲁夫这儿见到你，更加令我感到愉快。你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卡缅涅茨来的吗？”

“不，尊贵的大统帅大人，我甚至都没到过卡缅涅茨，而是直接从赫雷普蒂奥夫到这儿来的。”

“我那小个子大兵在那儿干了些什么？他好吗？乌希查林区的匪盗是否给剿灭些儿了？”

“原始森林地区已是太平无事了，哪怕一名孩童从那儿走过也是安全的。匪徒给绞死了，而在最近几天，阿兹巴–别伊连同他那整个匪帮都已给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个见证他们惨败的残匪活口都没给留下。我到达的那天，恰好是他们覆灭之时。”

“我熟知伏沃迪约夫斯基。惟有拉什科夫的鲁什奇茨兴许还能跟他相比。草原的人们都在议论些什么？多瑙河那边有没有传来什么新的消息？”

“有，但都是坏消息。冬末期间，必有大部队在阿德里亚诺波尔集结待命。”

“这我已知道。如今除了凶险就没有别的消息：国内传来的是坏消息，克里木传来的是坏消息，斯坦布尔传来的也是坏消息。”

“也并非全是坏消息，尊贵的统帅大人，因为我带来的还会有喜讯，假若我是个土耳其人或鞑靼人，我也许就会埋怨给戴上了笼头。”

“你莫非就是给我从天而降的福星！说吧，快点儿讲，让我解解烦愁！”

“可我这一路顶风斗雪，最尊贵的大人，以至我那点儿神智都冻僵在脑袋瓜儿里了。”

大统帅拍了拍手，吩咐一名侍从去取蜜酒。过了片刻，便有人送来一只苔纹长颈玻璃瓶，同时还送来一对插有点燃蜡烛的烛台，因为虽说时间尚早，但乌云密布，大雪纷飞，天色已变得如此阴沉，以至在屋外和房间里都笼罩着一派晦暗，仿佛已是黄昏。

大统帅斟了酒，为客人干杯，后者深鞠一躬致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说道：

“头一条新闻是，那个竭力策动立陶宛鞑靼兵和车累米斯兵的连队长们倒戈反正的阿齐亚，并不姓梅莱霍维奇，他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

“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索别斯基大统帅吃惊地问道。

“不错，尊贵的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在他还是孩童时，涅纳希涅茨骑士就把他从克里木掳走，但在返家的路上，他却又把这孩子弄丢了，结果阿齐亚就落到了诺沃维耶斯基父子手中，被收养在他们家长大成人，可是人们并不知道他竟是那个老子的后代。”

“我也曾感到骇异，他虽如此年轻，却在鞑靼人中拥有这般拥戴。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其实哥萨克也如此，就连那些忠心报母的哥萨克都还把赫麦尔尼茨基奉为神祇，且为他而沾沾自喜，引为骄傲。”

“正是，正是如此！我对阿齐亚也是这么讲的。”博古什御膳官说。

“上帝的裁决是多么奇怪，”过了片刻大统帅说道，“老图哈伊使我们的祖国苍生涂炭，血流成河，可小图哈伊倒是在为她效力，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是为共和国效忠的。如果他现在还不想去领略他在克里木的风光，这我就不明白了。”

“现在吗？现在他对共和国更是忠心耿耿了。我在这儿正要讲到的第二条新闻，其中兴许还含有力量、韬略和拯救苦难的共和国的良方呢。愿上帝助我，正是为此新闻，我才不顾鞍马劳顿和长途跋涉的凶险，以期尽快亲口禀报这条新闻，宽慰大人的烦忧之心。”

“我极愿聆听。”索别斯基大统帅说。

博古什于是开始陈述图哈伊–别伊世子的种种筹谋，他是那么热情洋溢，真正成了一个口若悬河、谈锋甚健的人。时不时他用激动得颤抖的手给自己斟酒，竟让稀有的醇香佳酿流溢出杯口而不顾，还是这么一个劲儿地说着，说着……

从大统帅惊异的眼前掠过一幅幅明朗的未来图景：成千上万的鞑靼人携妇将雏，赶着畜群，为土地和自由蜂拥而来；惊魂未定的哥萨克见到共和国因这股新生力量而国威大振，于是便纷纷臣服，在共和国、国王和大统帅面前躬身下拜，泥首谢罪；于是乌克兰便再无叛乱，再无敌军铁骑通过古道涌向罗斯，再也不会有像烈火、洪水那样摧毁一切的情况。于是在波兰和哥萨克兵马旁边，漫道行进在无际草原上的都是乌克兰新贵，也就是那些吹着喇叭擂响半圆鼓的沸反盈天的鞑靼人……

就这样年复一年，克里木游牧者的四轮大车一辆接着一辆辚辚就道，车上载着他们的老幼人等和全部家财，尽管可汗和苏丹严令遏止，但芸芸庶众宁取乌克兰的黑土地和面包，而不愿守在他们迄今的饥饿的家园……于是昔日的敌对势力转而为共和国效劳。由此克里木人丁星散；早年的逼人强势也就从可汗和苏丹手中消失了。于是恐惧也就袭上了他们的心头，因为他们看到，有位鞑靼新贵族的新统领正从大草原、从乌克兰威严地注视着他们，这位新统领已成为共和国忠心不贰的保护人和守卫者，他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威名显赫的父亲的著名世子——小图哈伊–别伊。

博古什脸上泛起红晕，仿佛为他自己的言谈所陶醉，最后他竟高高举起了双手，喊叫了起来：

“瞧，这便是我带来的喜讯！瞧，在那赫雷普蒂奥夫蛮荒的密林中孕育出的是个何等样的龙崽！如今只要给他一纸文书，只需尊贵的大人准许他把消息散布到克里木和多瑙河畔。尊贵的大人！哪怕图哈伊–别伊世子什么也不干，只是在克里木和多瑙河畔散布惊慌情绪，制造不和，让他们互相仇视，就会在那里唤醒九头恶龙，挑起一场内战，一些营寨就会武装起来反对另一些营寨，只要做到这一点，那么在大战前夕，我再说一遍，在即将爆发的大战前夕，他就为共和国做出了伟大而不朽的贡献！”

索别斯基大统帅却一言不发，迈着大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那雍容儒雅的面孔是阴沉的，甚至差不多是严峻冷酷的；他大踏步走着，但看得出来，他内心在商酌，不知是跟自己，还是跟上帝。

可敬的大统帅，你终于在自己心坎里撕碎了不可思议的一页，因为你向进言者作了如下的回应：

“博古什，即便我有权签发这样的文书，给他这样的许可，但只要我还有三寸气在，我是绝对不会签给他的！”

这些话掷地有声，其分量宛如用熔化的铅或铁浇注成的那样沉重，压得博古什喘不过气来。好一阵儿他耷拉着脑袋，哑口无言，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结结巴巴地问道：

“为……为什么，尊贵的大……大人，这……是为什么？……”

“首先，我作为一名国务活动家对你讲：图哈伊–别伊之子的名字诚然有可能吸引certum quantum的鞑靼人，假如同时应允给他们土地、自由和贵族特权，是会有人向往的，但拉过来的人数绝不会如你想的那么多。再者，当我们没法收拾哥萨克时，却召唤鞑靼人来乌克兰，让一个新的民族到这儿屯田定居，这或许是个疯狂的举措。据你所言，如此一来，立刻就会给他们中间引起纷争和战端，而且还会在哥萨克的脖颈上准备了一把利剑，问题是谁能向你保证，给哥萨克准备的利剑就不会沾满波兰人的鲜血？对这么个阿齐亚，迄今我并不了解，而现在我却看到，在他的胸中蛰居着一条傲慢和充满野心的恶龙，故此我再重问一遍；谁能向你担保他不会居心叵测，想成为第二个赫麦尔尼茨基？不错，他会去揍哥萨克，可一旦共和国在某些事儿上没让他称心，或者因他某种狂暴的行为国法难容，使他面临被惩罚的威胁，那时他必会与哥萨克联合起来，从东方招来新的蚁群似的鞑靼兵马，就像当年赫麦尔尼茨基邀集图哈伊–别伊的兵马一样；他会像陀罗申科那样去投靠苏丹，到那时就不是给我们增添新的力量，而是让我们重新付出血的代价，遭受新的挫败。”

“尊贵的大人！可鞑靼人一旦成为贵族，他们定会矢志忠于共和国的。”

“立陶宛鞑靼人和车累米斯人中早已成为贵族的难道还少吗？可他们照样投靠了苏丹。”

“那是因为立陶宛鞑靼人的贵族特权没有得到保障。”

“如果我们的贵族预先就反对将他们的特权扩散给他人，而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那时又该怎么办？如今，你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要把权益拱手奉送给那些野性十足而又掠夺成性的人众，可恰恰是他们，迄今一直在不断地摧毁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祖国。要让我们不记前仇倒也罢了，而要让他们决定我们这个国家的命运，由他们选举我们的世代国王，让他们派代表进入议会，我们这么做，脸面何在？良知何在？为何要给他们如此厚酬？这个立陶宛鞑靼人脑子里怎么会产生如此疯狂的念头？又是何方恶魔钳制了你？我的老兵！你竟如此易受愚弄，如此上当，竟然相信这样的不友善之人，相信这种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妄想。”

博古什垂下了眼睛，以一种迟疑不决的口气回应道：

“尊贵的大人！我早已知道，议会必定要反对，但那个阿齐亚说，一旦鞑靼人得到尊贵的统帅大人的允许定居下来，他们是不会让人撵走的。”

“你这个人哪！好不糊涂！他这已是在威胁我们，已是在对共和国挥舞利剑了，可你竟没有识破！”

“尊贵的大人！”博古什神情沮丧地说，“或者可以这么办，不是把所有鞑靼人都擢升为贵族，只给那些最著名的头目授予贵族封号，余皆宣布为自由人。即便如此，他们仍会听从图哈伊–别伊儿子的指挥的。”

“那么把所有哥萨克人都宣布为自由人岂不更好？在胸前画个十字架吧，我的老兵，我跟你说，你是给恶魔缠住了。”

“尊贵的大人……”

“我愿再给你说明白点儿，”这时索别斯基大统帅那狮子样的额头蹙皱着很深的纹路，双目闪闪发光，“即便一切都能像你说的那样，即便我们的势力由此而大大增强，即便跟土耳其的战争由此受到遏制，即便贵族主张呼吁做出这样的安排，可只要我的手尚能操刀挥剑，尚能举起来划个十字，我就绝不会签署这样的文书！愿上帝助我！我决不允许发生这种事！”

“尊贵的大人，这是为什么？”博古什御膳官急得直搓手，一再这么问道。

“因为我不仅是位波兰统帅，而且还是位信奉基督教的统帅，因为护卫十字架是我的立身之本。哪怕哥萨克比早先更加残暴地撕扯共和国的五脏六腑，我也绝不会假手异教之剑去砍削那些虽然迷失，但仍是基督信众的脑袋。因为如果这么做，我就必须面对我们共和国的列祖列宗，面对我自己的先人，面对他们的遗骸，面对史前整个共和国所有的血和泪，最严厉地诅咒我自己，称自己是名‘恶棍’，是‘不义之徒’。天哪！如果等待我们的是毁灭，如果我们的名字只该是死者的名字而不该是活者的，那就让我们留下哀荣，把上帝赋予我们的职责留给后世去回忆吧；愿百代儿孙见到那些十字架和墓冢，会说：‘这儿留下了基督教精神，正是在这儿他们护卫了十字架，只要他们胸中还有三寸气在，只要他们血管里还有一滴血，他们就会清除异教的污浊、捍卫十字架的纯洁，并为其他的基督教国家壮烈牺牲。’这就是我们的神圣责任，博古什！我们是堡垒，基督就将自己受折磨殉难的过程悬挂在堡垒的墙壁上，而你却对我说，让我这个上帝的大兵，不，应该说是，让我这个堡垒司令官，带头开门揖盗，让那些异教徒像饿狼似的冲进我们的羊栏，给他们献出耶稣的羔羊，由他们任意屠宰？！我倒是宁愿让我们遭受鞑靼骁骑的蹂躏，宁愿让我们承担暴乱之痛苦，宁愿投入残酷的战争，宁愿你我血洒疆场，宁愿让整个共和国玉碎，也不愿玷污我们的令名，毁坏我们的声誉，背叛护卫共和国的职责，背叛对上帝的效忠！”

索别斯基大统帅这么说着，挺直了身子，显出自己的全部伟大人格和庄重，脸上光彩熠熠，酷似那立在耶路撒冷城头高呼“主愿如此！”的戈德弗瓦·德·布荣。博古什御膳官听到这番铿锵有力的话语，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贱如尘芥之物了，同时这年轻鞑靼人的火热雄图也变得黯然失色，并且在博古什的眼中猝然变成了某种欺骗，某种厚颜无耻的行为。

大统帅慷慨陈词，宁愿战死，也不愿背叛上帝赋予的职责，在聆听如此豪言壮语之后，他还有何话可说？他还有何言辞可辩？这可怜的贵族一时竟不知该跪倒在大统帅的膝前，还是该捶着胸脯自惭自悔才好。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反复说：“Men culpa，mea maxima culpa！”

就在这时，附近的多明我会大教堂响起了钟声。

听见这钟声，索别斯基大统帅说：

“晚祷的钟声敲响了！博古什，让我们去把自己托付给上帝吧。”

1. ✑ 波德哈伊策在乌克兰捷尔诺波尔州，1667年10月杨·索别斯基在此与土耳其–鞑靼联军作战，打败了十数倍于己的联军，取得了辉煌的胜利，在历史上成为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

2. ✑ 帕沙即土耳其总督，“帕沙区”即由土耳其总督管辖的行政区域。

3. ✑ 斯坦尼斯瓦夫·茹凯夫斯基（1549–1620）自1613年任波兰军队大统帅，自1617起任王国宰相，自1577年起便是历次战争的指挥官。1620年爆发波兰和土耳其之间的战争，当年10月，波兰在策佐拉（在摩尔多瓦境内）战役中战败，当时任军队统领的茹凯夫斯基阵亡。1621年10月，波兰在霍奇姆获得胜利，双方签署了和约。

4. ✑ 忠心报母，指忠于波兰，因为沙俄当局禁止使用“波兰”这个词作为国家名称，作家只得作此曲笔。

5. ✑ 拉丁语，意为：一定数量的，相当数量的。

6. ✑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1096–1099）时的口令。

7. ✑ 戈德弗瓦·德·布荣（Godryd de Bouillon，，1061–1100），下洛林公爵，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参加者和领导人之一，1099年夺取耶路撒冷，但拒绝接受耶路撒冷王的头衔，次年死于圣地。

8. ✑ 拉丁语，意为：我的罪，我极大的罪。

第三十二章

博古什御膳官十万火急从赫雷普蒂奥夫赶去晋见大统帅，当初他有多么匆忙，如今他的回程便有多么闲散。途径每个比较大的城市，他都要休息一两个礼拜，他在利沃夫度过了圣诞节，新年临近，他又留在那里过年。

诚然，他给图哈伊–别伊的儿子带回了大统帅的指令，可这指令仅仅是要求他尽快结束对立陶宛鞑靼各连队长的策反活动，同时以干巴巴甚至严峻的口吻命令他放弃所有的图谋。因此博古什没有理由匆忙赶路，因为阿齐亚既然手中没有掌握大统帅签发的文书，他在鞑靼人中便没有什么作为。

于是博古什御膳官就这么延宕了行程，一路瞻仰各地教堂，为自己曾参与阿齐亚的图谋作赎罪忏悔。而这时，在赫雷普蒂奥夫，新年一过便宾客盈门。有从卡缅涅茨来的乌兹米亚疆东正教大牧首公署的代表纳维拉夫，和他同行的是来自卡发的学识渊博的神学家——两位阿纳德拉特，还有一大群仆从。士兵们对这些人奇异的服饰大为惊奇，但见他们头戴紫色和红色的绣花小圆帽，披着长长的天鹅绒和缎子的围巾，面孔微黑，神情极为庄重，像大鸨鸟或鹳鸟那样迈着步子在赫雷普蒂奥夫哨所走来走去。来客中有扎哈里亚什·彼得罗维奇，他因经常出入克里木，嗨！甚至经常到沙皇格勒旅行而名闻遐迩，加之，他经常热忱地到东方各个奴隶市场寻觅和赎回俘虏，这使得他的名声就变得更大了；这次他是陪同纳维拉夫和两位阿纳德拉特去克里木的，充当他们的向导。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也就及时把搭救博斯基团队长所必需的赎金如数给了他；由于博斯卡夫人没有足够的钱付赎金，他只得自己出资凑数，而巴霞也不声不响地把自己的珍珠耳环添了进去，以便更好地帮扶忧心忡忡的夫人和迷人的佐霞小姐。卡缅涅茨的执法官塞费罗维奇也来了，这是位很富有的亚米尼亚人，他的兄弟为鞑靼人所掳，在奴役中受苦呻吟，和他同来的尚有两位女性：勒雷赛维卓娃夫人和凯雷莫维卓娃夫人，两人虽说都肤色微黑，但都年轻，都相当俏丽。她俩都在为自己被掳走的丈夫忧心如焚。

宾客中多数心事重重，愁肠百结，可也不乏欢欢喜喜的人，卡明斯基神甫把自己的侄女，兹维尼格罗德狩猎长的女儿卡明斯卡小姐带来了，将她置于巴霞的监护下，留在赫雷普蒂奥夫过谢肉节。此外，就在某一天，老诺沃维耶斯基爵爷的爱子，即那位亚当·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有如迅雷突然降临。他听说父亲就在赫雷普蒂奥夫，立即得到鲁什奇茨团队长的准假火速前来相会。

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在最近几年容颜大改，首先，他的上唇已丛生出稠厚的短须，虽尚没能遮掩住狼牙似的洁白的牙齿，但卷曲向上，显得很美。其次，这个早先身子骨儿结实的大个子青年，如今差不多已成长为一个巨人。他那浓密蓬松的额发，似乎天生只配长在他这个硕大的脑袋上，而他这颗硕大的脑袋似乎也只该由他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的双肩来支撑。他的脸，因风吹日晒，总是那么黑黝黝的，两只眼睛亮晶晶宛如两粒燃烧的木炭；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态仿佛是镌刻在他脸上似的。即便是只硕大的苹果，他都能轻松地握在自己大得惊人的掌心里，跟人玩“猜猜看”的问题游戏；他抓一把核桃搁在膝盖上，只消用手一压，便能把它们压成鼻烟末儿。

他身上一切都化为了力气，因为他总是那么瘦，腹部是瘪瘪的，可胸部却很宽很厚，宽厚得竟像个小礼拜堂一般。他无需太费劲就能将一块马蹄铁掰碎，把一根铁条扭成圆圈儿随意套在士兵的脖子上。他的块头儿看上去似乎比实际还要高大；当他一迈步，地板就会在他脚下嘎吱作响，若他不慎绊了一跤撞着了带靠背的长凳子，凳子就会给撞成板条儿纷纷散落。

一言以蔽之，他是个出色的人物，在他身上沸腾着生命、健康、勇气和力量，这些有如釜中翻滚的开水，似乎就连他这魁梧的身躯都容纳不下。看上去在他胸中，在他头脑里似乎都在燃烧着烈焰，任谁见到他都不免想去瞧瞧：这么个火性角色的额头上有无热气在蒸腾。事实果然如此，他头顶上确实常见热气蒸腾，因为他最善豪饮。一去打仗，他便哈哈大笑，人们就会想到战马的长啸，他挥刀砍杀是如此势不可挡，如此稳、准、狠，以致每次战役后，士兵都要去查看他留下的敌方尸体，无人不为他那惊人的劈砍功夫感到骇异。

其实，他自孩提时代起，便已熟悉草原，习惯于防守和打仗，尽管性子暴烈，可一旦置身于战场，他是很机警而谨慎的，凭着他的远见卓识，事事周密安排，故而常能有备无患，鞑靼人的各种伎俩，他都一清二楚，因此，除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鲁什奇茨之外，他可算是最好的奇袭能手了。

老诺沃维耶斯基虽然对儿子作过威吓和预先声明，如今见了面，在态度上也不再那么严厉了，惟恐触犯了那一位，使其再度一走了之，又要跟他来个漫长的十一年不照面。

归根结底，这个自私心重的老贵族内心其实是满意的，因为他儿子没有伸手向家里要过一文钱而独自闯天下，且应付裕如，还在贵族中赢得了声望，受到大统帅垂青，擢升为军官，而不止一个人尽管有后台支持庇护，也难以达到他这种军阶。老头儿暗自琢磨，这青年长年生活在大草原，经历征战，性子会变野了，或许不会向父亲的权威低头，在这种情况下最好是别摆出严父的架势压服他，否则效果只会适得其反。

儿子虽然遵循应有的礼节，跪倒在父亲的脚前，眼睛却毫无畏惧地望着他，对他申斥的回应居然是坦言相告，据理力争。

“父亲嘴上骂骂咧咧，其实见到我是心里乐开了花的。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我并没给家族带来耻辱，因为我是溜走到团队的，因为我是贵族，我是在履行贵族的职责。”

“不过，兴许你也是个不孝的逆子。”老头儿说，“你这一走，十一年都不在家里露面。”

“我没露面，是因为怕你惩罚，而这跟我的军官身份和尊严是不能相容的。我一直在等待你的书信，等待你的宽宥，我没有接到你的家书，你也就见不到我这个人了。”

“难道现在你就不怕了？”

年轻人粲然一笑，露出了满嘴白牙。

“这儿是军权统治，在军权面前，哪怕是父权也得避让。父亲大人，你最好是拥抱我，因为你内心是非常愿意这么做的！”

他这么说着，就张开了双臂，而做父亲的老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确实，跟这么个儿子是没什么可计较的。他离家出走时还是个少年，如今回到身边，他已是个成熟的男子汉，而作为一名军官，他战功卓著。无论从哪方面看，他已让身为严父的诺沃维耶斯基爵爷的骄矜心态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他打心眼儿里乐意把儿子搂在自己怀中，只是考虑到自己的尊严，还是有那么点儿迟疑。

可儿子却把他搂住了。这种熊似的拥抱，足够让老贵族周身的骨头嘎巴作响，这恰恰让他动情到极点。

“你这是干什么！”他喘着粗气说道，“你这个不肖儿子，你倒以为你是骑在自己的战马上似的，毫不关心我这把老骨头！请原谅我这么说，若是在家里，可以肯定，我是绝不会这么心软的。但在这儿，我又能怎么样？好啦，好啦，那就再来一次吧！”

于是他们再次拥抱在一起。随后，年轻人急切地问起了妹妹。

“是我吩咐她呆在一边儿的，我没叫她，她就不可露面。”父亲说，“这丫头高兴得差点儿没灵魂出壳呢。”

“我的上帝！她在哪里？”儿子叫嚷道。

说着，他打开门，扯起嗓门儿呼叫，声音大得四壁震响：

“艾芙卡！艾芙卡！”

艾芙卡怀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待在隔壁的房间里，闻声奔来，刚来得及喊声：“亚当！”一双强壮的臂膀已把她揽住，并且从地板上将她高高地举起。哥哥一向非常宠爱这个妹妹。早年间，他经常挺身而出，保护她免遭暴君似的老子惩罚，他不止一次把她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本该由她挨的鞭楚由他来承受。

这位老诺沃维耶斯基，在家里通常独断专行，几乎到了强横粗暴的地步，因此现在姑娘迎接的不只是强壮的兄长，更是她未来的庇佑者和守护神，而他则亲吻着她的头，吻着她的眼睛，又亲吻她的双手，不时又把她推开，让她离自己远点儿，好仔细打量妹妹的娇容，于是便更加乐得连声叫嚷：

“好一个绝世美女！我的老天爷！”

然后他又说：

“瞧，她长得多高！不是个小妞儿了，倒像是一团炉火！”

她的眼睛晶亮，在冲着他笑。接着他俩飞速地交谈起来，谈他们长期的离别，谈家庭，也谈打仗。老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就围在这兄妹身边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嘟哝着什么。儿子令他大大钦佩，但又时时感到内心不宁，担心自己未来在家中的统治地位恐怕就要动摇了。在那个时代，双亲的权力是很大的，此后发展为无限的权威，可这个儿子是袭击能手，是一名来自蛮荒哨所的军人。他，就像诺沃维耶斯基爵爷所能理解的那样，骑的是他自己所有的马匹。这老贵族嫉妒心强，把自己的统治权看得很重。当然他确信，他的儿子永远都会尊重他，会恪尽事父之道，该给他的一切都会慷慨地给他的，但他是否会屈从父亲的意志，像蜡团儿一样任他揉捏？是否会忍受一切，就像当年他还是个无知少年时曾忍受过的那样？

“唉，”老贵族思忖道，“我敢像对待一个毛头小子那样对待他吗？这个该死的，机灵而又果敢，如今又当上了校尉，这倒真令我赞叹。上帝明鉴！的确如此！”

此外，诺沃维耶夫斯基爵爷还感到，在自己心中父爱在不断增长，觉得自己会越来越喜爱这个巨人儿子，会一切听命于他。

这时，艾芙卡像鸟儿似的唧唧喳喳向兄长提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你何时能回家？你不留在家里吗？难道你不结婚吗？”说真的，对最后这个问题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知道得也不确切，她只是听说，军人们常常是多情的。哦，甚至她还提起伏沃迪约夫斯卡夫人曾对她这么说过。那位伏沃迪约夫斯卡夫人是多么美貌，多么贤德，又是多么宅心仁厚！比她更好的女人，哪怕打着灯笼找遍全波兰都别想能找到！兴许只有佐霞·博斯卡小姐还能跟她比比高下。

“佐霞·博斯卡是什么人？”亚当问。

“她是一位陪母亲住在这里的小姐，他父亲给汗国军队俘虏了。你自己会见到她，并且会喜欢上她的。”

“那就快把这位佐霞·博斯卡给我请来！”青年军官大声说道。

父亲和艾芙卡都笑他这么急不可待，亚当当即对他们说：

“怎么啦！爱和死一样，谁都逃不过它。当我还是个嘴上无毛的小青年，而伏沃迪约夫斯卡夫人也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的时候，我就曾那么发狂似的爱上了她。唉，亲爱的上帝，我是多么爱那个巴希卡啊！但那又能怎样！我想：‘我该对她明说。’我对她说了，可我得到的回应，就像有人扇了我一记耳光，她对我说：‘猫儿快离牛奶远点儿！’原来她早已爱上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她有道理！”

“为什么？”老诺沃维耶斯基问道。

“为什么？下面就是为什么的缘由：毫不夸口地说，我跟别的任何人拼杀，全都顶得住，惟独顶不住他的战刀。我若跟他拼杀，不到念两遍《主祷文》的时间，我就得败下阵来，小命儿也就难保了。此外，他还是位无与伦比的袭击能手，即便鲁什奇茨团队长，见了他也得脱帽致敬。鲁什奇茨怎能跟他相比！甚至就连鞑靼人都很仰慕他哩。他是共和国最伟大的军人！”

“他跟妻子是那么相爱，他们是那么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哎呀！哎呀！那真是，但凡见到他们，眼睛都会看得发酸！”艾夫卡插言道。

“哈！你也眼馋了！哈！你淌口水了！因为你也到时候了！”亚当咋呼道。

然后他两手叉腰，冲着妹妹像马儿似的点头晃脑，嘻嘻哈哈笑个不止。而她却羞怯地说：

“可我根本不想这些事。”

“得了吧，不过在这儿，优秀的军官和贵族精英是绝不会少的。”

“不过！”艾芙卡说，“我不知道父亲是否对你说过，阿齐亚就在这里。”

“阿齐亚·梅莱霍维奇，立陶宛鞑靼人？我认识他，这是个好兵！”

“可你不知道，”诺沃维耶斯基老爵爷说，“他并不是什么梅莱霍维奇，而是我们的家奴，就是跟你一起长大的那个阿齐亚。”

“上帝啊！我听到了什么！你们瞧瞧！有时我脑子里也想到过这一点，可别人告诉我，说他姓梅莱霍维奇，因此我便认为：嗯，算了吧，他不是那家伙！而阿齐亚又是鞑靼人常用的名字。我已经有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了。毫不奇怪，我拿不定他究竟是何许人物，我们那个阿齐亚长得又矮又丑，可这个阿齐亚却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

“他就是我们那个阿齐亚，是我们的！”老诺沃维耶斯基说，“或者已不能把他叫做我们的人了，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是谁的儿子？”

“我怎么知道？”

“他是大图哈伊–别伊的儿子！”

年轻人一听，把两只大巴掌猛地拍在膝盖上，那回声震得满屋山响。

“我简直没法儿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会是大图哈伊–别伊的嫡出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就是位王公，可汗的国戚！在克里木，论血统高贵没有谁能比得上图哈伊–别伊的。”

“这是敌人的血统！”

“敌人是他的父亲，但儿子在为我们效力！我都亲眼见过他不止二十次鏖战啦！啊！现在我明白了，他那魔鬼样的胆略是打哪儿来的。索别斯基大统帅多次在全军面前赞扬过他，提拔他为百夫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欢迎他！一名好样的军人！我由衷地向他致敬！”

“只是别跟他走得太近！”

“这是为什么？莫非是因为他曾是我的奴仆，或者说，曾是我们的奴仆吗？我是军人，他也是军人，我是军官，他也是军官。哼！如若他是某个用芦苇指挥团队的步兵小角色，我跟他无话可说；但他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他身上流的血不同凡俗。他是位王公，这就够了，关于他的贵族封号问题，大统帅本人自会为他考虑。我凭什么对他把鼻子翘得老高呢？何况我跟库瓦克–穆尔扎是结盟兄弟，跟巴赫奇–阿哈和苏吉曼都是盟兄弟，而所有这些人哪怕给图哈伊–别伊世子放羊，他们没哪个会感到丢脸的。”

艾芙卡心中突然兴起一股热望，极想再吻吻自己的兄长，然后她挨着他坐着，开始用她那纤美的手抚摸他蓬松的额发。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走了进来，中断了这种天伦间的情意。

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霍地站起身来，向指挥官致敬，并且立刻为自己辩解，说明他为何没有先向指挥官阁下禀告待命，作出应有的效劳，说这是由于他此行并非为了公务，而只是以私人身份来看望家人。

伏沃迪约夫斯基大度地拥抱了他，说道：

“可爱的同行，谁会责怪你呢，你在阔别这么多年后首先跪倒在令尊膝前，是理所当然的事！假若是出公差，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鲁什奇茨没托你带来任何书信吗？”

“他只要我向阁下致敬。鲁什奇茨团队长走得很远！他去了雅霍尔利克，因为他得到情报，说那一带雪原上出现了无数的马蹄印。我的指挥官已经收到阁下发出的文书，当即派人送到汗国去了，同时吩咐分发给他的各亲属和众位盟兄弟，让他们在那儿寻找，打探，但他自己没写回信，因为，据他所说，他的手太沉，对耍笔杆子那玩意儿实在不行。”

“他不爱动笔，这我知道。”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笑着说，“跟战刀打交道才是他的本行和根基。”

说到此，小个子骑士抖了抖他的八字胡，过了片刻，他又并非完全没有夸耀意思地补充说道：

“你们追击阿兹巴–别伊整整两个月，却是白费了心力，无功而返。”

“可阁下却囫囵吞下了他，就像一条狗鱼吞掉圆鳍雅罗鱼似的。”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热情地叫嚷道，“嗬，准是上帝搅乱了他的心智，让他从鲁什奇茨团队长的手下溜之大吉，却又落到了阁下的手上。他碰了个正着，才有如此下场，哈！”

这些恭维话说得小个子骑士心头痒痒的，因此他也就想要耍耍外交词令，以礼还礼，于是他转向诺沃维耶斯基老爵爷，说道：

“圣主耶稣至今还没赐我儿子，如若有朝一日我有幸获得赏赐，我倒希望，生儿当如令郎这样的骑士！”

“他算什么！他算什么！”老贵族回答说，“一个Nequam罢了。”

他嘴里虽这么说，可心里已乐开了花。

“我看到这儿又是一个绝色人物！……”

这时，小个子骑士上前抚摸艾芙卡的脸蛋儿，对她说道：

“你瞧，小姐，我不是个什么小青年，可我的巴希卡几乎跟小姐同龄，因此我老是想，她该有些适合青年人口味的娱乐消遣才好……诚然，这儿所有的人都喜欢她，喜欢得难以形容。但是我现在更期望听到小姐亲口对我说出她值得大家喜爱，我可以为小姐做点儿什么开心事。”

“亲爱的上帝！”艾芙卡嚷嚷道，“人世间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好人了！刚才我就是这么说的！”

小个子骑士异常高兴，他的脸立刻容光焕发，说道：

“小姐果真说过？啊哈！”

“不错，她就是这么说的！”父亲和儿子一起叫嚷着回答。

“好了，那么小姐就打扮起来吧，穿戴上最漂亮的服饰，因为我瞒着巴希卡今天从卡缅涅茨请来了一个乐队。我吩咐他们把乐器藏在干草垛里，而对她我只是说，这些都是吉卜赛人，是来这儿钉马掌的。今晚，我要举行盛大的舞会。她喜欢跳舞，很喜欢，虽说她现在总爱显摆出一副庄重的主妇模样儿。”

米哈乌骑士这么说着，不住地搓手，显然他对自己非常满意。

1. ✑ 拉丁语，意为：淘气鬼、滑头、痞子。

第三十三章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积雪几乎填满了哨所的壕堑，栅栏给裹成了一道冰雪的堤防。赫雷普蒂奥夫要塞外面是沉沉黑夜，暴风雪肆虐，而在哨所的主厅，此刻却是灯火明亮，笑语喧阗。为舞会伴奏的有两个小提琴手，一个低音提琴手，两个吹奏竖笛的乐师和一个圆号手。两位小提琴手是那么卖劲地演奏，以至不时走了调，而两位吹竖笛的乐师和那位圆号手都鼓起了腮帮子，眼睛都吹得充了血。军官和骠骑兵团队的贵族中，最年高德勋的人都沿墙边坐在长凳上，一个挨着一个，活像一群蹲在屋檐上的灰鸽，他们一边喝着蜜酒或葡萄酒，一边观瞧着跳舞的人们。

穆沙尔斯基骑士领着巴霞第一对出场，他虽已年近垂暮之年，但正如他是天赋奇才的射手那样，跳舞的能耐也是第一流的。巴霞身穿一件貂皮镶边的银色锦缎连衫裙，宛如一朵鲜活的玫瑰花插在那霏霏的新雪里。在场的人们，无论年老年少，眼看她那夺目的娇丽，莫不交口称赞，许多人不由自主地由衷喊出：“我的天！”因为尽管艾娃·诺沃维耶斯卡小姐和博斯卡小姐都比她年轻一点儿，而且都是超常的妩媚，可巴霞仍然是她们中最美的一个。她的双眼闪动着欢乐和喜悦的光，当她旋转着舞步来到小个子骑士面前时，便以迷人的微笑对他操持的这场娱乐表示谢忱。从她那半张半合的红唇里，闪露出洁白亮丽如珍珠的皓齿，她整个人儿则从自己银色的锦缎里放射出俨如火焰或星光似的朝晖，并以其童稚的美妇人和鲜花的娇艳，迷醉着人们的眼眸和心灵。

她那上衣的衩袖随着翩跹的舞姿飘曳，酷似巨大蝴蝶的双翅，当她用两手提起裙子的下摆向舞伴行屈膝礼致意时，你会以为她就像某个精灵要绝尘而去，或是像那股时隐时现的清流在晴朗的夏夜沿着谷峪边缘跳跃。

在室外窥看的列兵们，都把他们口髭浓重的威严面孔贴在明亮的窗玻璃上，以致把鼻子都挤压得扁扁平平。他们都感到莫大的欣慰，由于他们所崇拜的夫人美得如此超凡脱俗，使别的女子都显得黯然失色，而他们所有的人又都是最热切地跟她同心同德的，因此，无论是对诺沃维耶斯卡小姐还是对博斯卡小姐，他们都毫不吝惜肆意挖苦讪笑，而每当巴霞一接近窗口，他们则禁不住在窗外大声欢呼。

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情绪就像发了酵似的越来越高涨，应和着巴霞舞步的节奏，不住地点着头；扎格沃巴爵爷站在他身旁，手擎一只大啤酒杯，两脚轮番打着拍子，时不时把杯中的酒洒到了地板上，时不时又转过头来跟小个子骑士会心地相视一笑，两人都默默无言地望着翩然飞舞的巴霞，老人由于非同寻常的喜悦而喘着粗气。

巴希卡沿着整个大厅旋转着，旋转着，越来越快活，越来越兴奋，也越来越妩媚，璀璨夺目，光芒四射。这才是她心中的大荒原！一会儿打仗，一会儿狩猎，一会儿嬉戏，又是舞会，又是乐队演奏，和这么一大帮军人在一起，而她的丈夫则是这群人中最伟大的一个，而这个出类拔萃的人物既是爱她的，同时也是她所爱的；巴霞意识到所有人都喜欢她，赞叹她，崇敬她，正是由于这一切，小个子骑士才越来越感到喜悦和幸福。于是她觉得自己真是三生有幸，就像那感受到春天莅临的鸟儿似的，精神焕发，在五月的晴空欢快地尽情啼啭。

跟在巴霞后面起舞的第二对，是身着一件猩红短上衣的诺沃维耶斯卡小姐和阿齐亚。年轻的鞑靼人对她漠然置之，一言不发，其实他已被辉耀在眼前的白色幻象陶醉得神魂颠倒了。可艾娃却在想，他一声不吭是由于感情激动的缘故，使他心里有话难出口，于是姑娘试图用按压手掌的动作向他示意，给他鼓励，开头用力很轻，后来越来越重。

阿齐亚有时也以按压回报她，他用力是如此之重，使姑娘痛得几乎忍不住要叫嚷起来，但他这么做完全是无意识的，因为此时此刻他什么也没想，一心想的只是巴霞，眼里看的也只是巴霞，除了巴霞他什么也看不见，而在灵魂深处他一再发着毒誓，哪怕是要他将半个罗斯烧成焦土，她也必须属于他。

有时，当他从迷醉中稍许恢复了一点神志，心中就兴起一股欲念，恨不得一把掐住艾娃的脖颈让她窒息，为她按压他的手，为她成了他和巴霞之间的障碍而狠狠地折磨她。那时他便用自己鹰样凶狠的目光凝视着可怜的姑娘，而她的心却跳动得更加厉害了，因为她以为他是出于爱才这么凶狂地盯着她。

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和佐霞·博斯卡成了第三对舞伴。她，宛如一束“勿忘我”花，低垂着眼睛，贴在他身边迈着细碎的舞步，而他看上去酷似一匹狂放不羁的野马，蹦蹦跳跳亦神似野马。地板在他那钉了铁后跟的皮靴下面常常木屑飞溅，他的额发随着旋转翘翘地拂动，脸上染了一层绯红，鼻孔张得老大，活像一匹土耳其龙驹。他搂着佐霞团团转，像旋风在空中卷着一片落叶。他心潮澎湃，兴致勃勃，欢乐无垠，因为他呆在大荒原边陲地带，成年累月见不到一个女人，于是一见到佐霞立刻便合了他的心意，不一会儿就发疯似的爱上了她。

他时不时朝她那低垂的眼睛、她那绯红的面颊、她那滚圆的胸脯瞧上一眼，这赏心悦目的景象常使他禁不住要打个响鼻儿，于是他那蹄铁溅起的火花也更加炽烈，他把她搂得更加用力了，在旋转时，他就更加把她紧贴到自己宽阔的胸膛上。他兴高采烈，心花怒放，甚至开怀大笑起来，他的激情沸腾了，而爱她也爱得更加疯狂。

但佐霞那颗温柔的心却不免感到畏怯，不过这畏怯并非令人不快的恐怖，因为这个领着她、搂着她作旋风式的急转的人，同样是令她称心如意的。这纯粹是条龙！在雅沃鲁夫她曾见识过各种各样的骑士，迄今还从未见过如此刚烈之人，没有一个像他这么跳舞，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搂过她。确实，这纯粹是一条龙！……既然无法抗拒，对这样的人又能怎么办呢？……

接下来的一对，是卡明斯卡小姐跟一位彬彬有礼的贵族在跳舞，而随后进入舞池的是勒雷赛维卓娃和凯雷莫维卓娃两位女士，她们虽是属于市民阶级，但仍被邀请来参加舞会，因为他们两人都具有上流社会的风度，雍容尔雅，而且都是家赀巨万。

乌兹米亚疆东正教大牧首公署代表、神态庄重的纳维拉夫和两位阿纳德拉特看着人们跳这种波兰舞，越来越觉得好奇；老人在啜饮蜜酒，声音越来越响，酷似待在麦茬地里的蟋蟀㘗㘗鸣叫。但乐队的演奏却淹没了其他的声音，在大厅的中央，人们心中欢快的情绪不断高涨。

这时巴希卡离开了自己的舞伴，气喘吁吁地跑到丈夫跟前，向他伸出了双手。

“亲爱的米哈乌！”她说，“窗外那些士兵太冷了，你下令赏他们一桶烧酒吧！”

异乎寻常的兴高采烈的他吻遍了妻子的双手，高声应答道：

“只要让你高兴，我连血都不吝惜！”

说罢他就三步两步奔出了屋子，为的是亲自告诉士兵们，由于谁的倡议他们将得到一桶烧酒，因为他希望他们对巴霞怀着感激之情，从而更加热爱她。

回应他的是一阵欢呼喝彩，声音之大把屋顶上的积雪都震落了下来，小个子骑士还叫喊道：

“让火枪都轰响起来！向夫人致敬！”

待他回到屋内时，见到巴霞正跟阿齐亚跳舞。这立陶宛鞑靼人，当他用双臂搂着这甜蜜的身躯，立刻就从她那扑面而来的鼻息里感受到一股暖意，他觉得两只眼瞳几乎完全逃离了眼窝，整个世界都在他眼中旋转；他在灵魂深处放弃了天堂，放弃了永恒，放弃了所有的欢愉，所有的伊斯兰神话中的天女、美人在他看来都只如粪土，他要的只是这一个。

巴霞匆匆瞥见了诺沃维耶斯卡小姐猩红的短上衣，好奇心油然而生，不知阿齐亚是否已经向姑娘表白了爱情，便问道：

“阁下没有向她求婚？”

“没有！”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鞑靼人回答，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

“阁下不是爱得很深吗？”

“是爱得要命，爱得要死！”图哈伊–别伊世子压低了嗓门儿说，声音沙哑，活像只渡鸦在哑哑地叫。

他俩继续在跳舞，刚刚还在后面的诺沃维耶斯基移到前边成了第一对。别人都已换了舞伴，但他一直没有放开佐霞，只是有时让她坐到长凳上稍为休息，喘口气，紧跟着又和她狂舞起来。

终于他站到乐队前面，一手搂着佐霞，一手叉着腰，冲乐师们大声叫嚷道：

“给我奏克拉科夫舞曲！马上奏！”

乐队服从指令，立即奏将起来。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用脚打着拍子，又用洪亮的嗓音唱了起来：

清澈的泉水缓缓流淌，

倾注在德涅斯特河中，

我也一样，啊姑娘，

我的心倾注在你的身上！

乌–哈！

他吼嚷的那一声：“乌–哈！”完全是一副哥萨克的腔调，把那可怜的佐霞吓了一大跳。站立在附近的庄重的纳维拉夫也大吃一惊，两位有学问的阿纳德拉特同样惊愕不已，而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却领着跳舞的行列继续往前走了。他沿着大厅转了两圈，就再次在乐队前面止步，重又唱起了心灵之歌：

倾注只是倾注，可并没有消失，

哪怕德涅斯特河有天大凶险，

仍能在河的深处，

捞取一枚金戒指。

乌–哈！

“这旋律可真美！”扎格沃巴爵爷嚷道，“对此我可是个行家里手，因为我自己也编过不少这样的歌曲！尽量捞吧，小伙子，尽量捞吧！什么时候你捞到金戒指，我定会照这意思唱下去：

每个姑娘都是火石，

每个小伙儿都是火镰，

你只需着意撞击，

准会撞出火星成串！

乌–哈！

“万岁！扎格沃巴爵爷万岁！”军官们和贵族骑士们众口一词呐喊起来，沸天动地，庄重的维纳拉夫大吃一惊，两位有学问的阿纳德拉特也同样惊愕万分，他们带着非同寻常的骇异面面相觑。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搂着佐霞又跳了两圈，终于把舞伴安顿在长凳上坐下；姑娘吁吁喘着气，同时也被骑士的大胆所震惊。这骑士非常合她的心意，他是如此英武，如此坦诚，真正是一团烈火，只缘于她迄今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因此不免心慌意乱，茫然失措，于是把眼睛垂得更低，悄无声息地坐着，像只家兔。

“小姐为何沉默不语？为何这样忧伤？究竟是为什么？”诺沃维耶斯基骑士问道。

“因为家严失去了自由，成了战俘！”佐霞用纤细的嗓音悄声回答。

“这算什么！”剽悍的小伙儿回答，“小姐有烦心事正该好好跳舞！小姐不妨瞧瞧这屋里，这儿有我们数十位骑士，可没哪个会死于天年的，不是给异教鬼子的箭射中，就是给他们俘去为奴。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谁也逃不脱！在这种边陲地区，每个人都失去过自己的亲人，可我们还得有乐且乐，要不，天主会以为我们在抱怨为国效力呢！就这么回事！就该跳跳舞。小姐！笑一笑，抬起眼睛让我看看，否则我还以为你在嫌恶我哩。”

诚然，佐霞并没有抬眼，但她的嘴角开始动了动，在她那红晕的香腮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小姐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儿喜欢我？”骑士又问。

佐霞用更加纤细的嗓音回答：

“是的……不错……”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一听此言，倏地从长凳上跳将起来，一把抓住佐霞的双手，开始热烈地亲吻了起来，边吻边嚷嚷：

“喜欢！没得说的！我爱小姐，爱得要命！我谁也不要，只要小姐！我最亲爱的美人！天啦！我是多么爱小姐！明天我就拜倒在你的母亲脚前！干吗要明天！今天我就去拜倒在她的脚前，只要我确信，你我心心相印！”

窗外一阵轰隆的枪声淹没了佐霞的回应。那是欢快的士兵们在放枪向巴希卡致敬，轰隆隆的枪声将窗玻璃震得格格作响，墙壁都打起了哆嗦。神态庄重的纳维拉夫第三次受到惊吓，两位有学问的阿纳德拉特也是心惊胆战，但是站立在他们身边的扎格沃巴却开始用拉丁语抚慰他们：

“Apud Polonos，”他对他们说，“nunquam sine clamore et strepitugaudia fiunt。”

似乎所有的人都只是在等待那火枪齐射的轰响，以使晚会的欢乐气氛达到最高潮。通常的贵族文雅现在开始让位于草原的粗犷。音乐重新如雷鸣般奏起，跳舞重新像旋风似的展开，人们的眼睛都在冒火，闪闪发光，人们的额发都蒸腾起汗雾。就连年纪最大的人也跳起了舞，欢呼喝彩声彼伏此起，震耳欲聋。人们饮酒、嬉闹，沸反盈天，有人为巴霞的舞鞋祝酒，有人举着手枪朝艾娃的软木鞋高跟射击。赫雷普蒂奥夫就是这样轰鸣，喧嚣，歌唱，直到翌日清晨，以至邻近原始森林中的野兽都吓得躲进了密林深处。

此刻几乎已是处于跟土耳其大军进行恶战的前夜，悬在所有的人头顶上方的是恐怖和毁灭，对波兰军人的临危不惧神态，庄重的纳维拉夫感到无比骇异，而两位有学问的阿纳德拉特的惊愕也绝不逊于他。

1. ✑ 拉丁语，意为：对波兰人而言娱乐永远少不了叫嚷和喧嚣。

第三十四章

翌日，除了站岗的哨兵和小个子骑士，所有的人都睡到很晚才起床，伏沃迪约夫斯基从来不曾为了任何娱乐疏漏军务。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骑士也起得相当早，因为对他来说，佐霞比休息更加重要。于是一大早他就穿戴整齐，打扮得漂漂亮亮，走进了昨晚跳舞的那个大房间，想听听毗邻的女眷住房是否有什么动静。

他果然听到在博斯卡小姐的房间里已经有了响动，这冒失的青年急于见到佐霞，猛地抽出匕首，在搭建墙壁的原木之间扒剜糊缝的青苔和泥土，为的是掏出一道缝隙以期能用一只眼睛看到佐霞。

他正干得起劲的时候，不巧手拿念珠串儿的扎格沃巴爵爷正好打这儿经过，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于是便踮着脚尖来到他跟前用手中的檀香木念珠对准这骑士的后背抽了一下。

那位一心只想开溜，看似在笑着避让，实际上是惊慌失措，可老爵爷一个劲儿穷追不舍，边追边打，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唠叨：

“哪里来的这么个土耳其佬！瞧瞧这个小鞑靼！看我不收拾你！看我不收拾你！exorciso te！你把军纪放到哪里去了？竟敢偷窥妇女？看我不收拾你！看我不收拾你！”

“我的恩人！”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叫喊道，“不该拿神圣的念珠当鞭子使！您饶了我吧，因为我没有罪恶的意图！”

“你说，不该拿神圣的念珠揍你？此话差矣！棕榈在棕枝主日也是神圣的，可还是常用它来揍人。哈！这串儿念珠早前还是异教徒的，属于苏巴哈吉，是我当年在兹巴拉日从他手上夺过来的，而后由罗马教廷圣使净化了它。你瞧，是真正的檀香木！”

“如果是真正的檀香木，那就应该有香味儿。”

“我闻到的是念珠的香味儿，而你闻到的是姑娘的香味儿，我必须狠狠抽你的后背，揭掉你一层皮，因为从身上驱走魔鬼没有比净化了的念珠更有效的了。”

“我没有罪恶的意图，我敢拿健康赌咒！……”

“莫非你只是因为虔诚才凿墙掏洞？”

“我不是因为虔诚，而是因为爱，这爱炽烈得如此离奇，我不知道它是否会像颗手榴弹一样将我炸得粉碎！既然真有此事，又何必假装正经！夏天马蝇折磨马匹，也没有爱情这般折磨我！”

“你看看，难道这还不算是罪恶的欲望？我来这里的时候，见你站都站不稳，只是踮着脚尖儿，摇摇晃晃，仿佛是站在刀尖上似的。”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我说的是实话，就像我最真诚地爱上帝一样，因为我刚开始凿缝！”

“哈！年轻人！……沸腾的热血不是水！……我至今有时也是不得不自我克制，因为我内心仍然蹲着一头Leo，queit quem deroret。如果你真有纯洁的意图，你就该考虑结婚。”

“我是否考虑过结婚？全知全能的上帝！我还能考虑别的什么呢？我不仅是在想这件事，而且这想法简直就像有把锥子这么在扎我！阁下大概还不知道，昨天我已向博斯卡夫人求过婚了，而且我已得到家严的konsens。”

“这汉子真是硫磺火药性儿！真见鬼！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另当别论。不过你得跟我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晚，博斯卡夫人回到房间给佐霞取手帕，我跟在她后面！她转过身来问：‘谁在那儿？’而我，猛地一下扑倒在她脚前！‘岳母大人，您揍我一顿吧，但您得把佐霞给我，她是我的幸福，我的爱！’博斯卡夫人平静下来后，说道：‘所有的人都夸赞阁下，都认为阁下是位可敬的骑士；但我丈夫仍在受奴役之苦，而佐霞在这个世界上又无主事之人；故而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我都没法儿作出肯定的答复，只好等以后再议了。再说阁下也必须得到令尊的允许。’她说完此话便径自走了，心里也许在想，我这么做是由于喝醉了酒的缘故。说真的，我当时头脑里确实有点儿醉意……”

“这倒没什么！所有的人头脑里都有点儿醉意！你可注意到，那位纳维拉夫和两个阿纳德拉特头上的尖顶帽子最后全都戴歪了？”

“这我倒没注意，因为我一门心思在盘算我该用什么最简便的办法得到家严的同意。”

“事情难办吗？”

“今早，我和家严一起回到我们的住所，我想事情自该趁热打铁，起码要摸清家严对此事会采取什么态度。于是我对他说：‘父亲，请您听我说，我想立即娶到佐霞，刻不容缓。这需要得到您的允许，如果父亲不给我肯定的答复，我恐怕只好远走高飞去给威尼斯人当差，那时您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落进我耳中的是一声怒气冲冲的：‘不！’他说，‘嗬，你这个崽子惯于没有我的允许为所欲为！你自可去威尼斯，或者娶那个姑娘，这关我什么事！不过我得告诉你，我是一个大子儿都不会给你的，不光我的钱，连你母亲的钱也不会给你，因为所有的钱财都是我的！’”

扎格沃巴爵爷噘起了下嘴唇。

“啊，这可就不妙了！”

“请稍等，阁下，我听他这么讲，立刻就说：‘难道我跟您要钱，或者我需要钱？我只需您的一声祝福，别的一无所求。我靠手中的一把战刀从异教徒那儿夺得的财富，其实已足够买下一座小贵族村庄或者租赁一处像模像样的地产！母亲名下的财产就留给艾娃将来作陪嫁吧，我还要给她添上一两捧绿松石，外加一两匹丝绸和锦缎，遇上年成不好，我还能拿出现款给父亲救急。’家父这才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心。‘莫非你已是个什么富翁？’他问，‘我的上帝，你这笔财富是从哪儿来的？莫非是抢劫来的不成？因为你走的时候身无分文，穷得像个土耳其圣徒！’我说：‘得了吧，父亲，快别说这种渎神的话了！十一年来我挥起这拳头，大家都说我干得不错，难道我就不能挣到点儿什么？我曾参与攻打一些被哗变部队占领的城池，在那些城池里，哗变匪帮和鞑靼人都聚集了大量最珍贵的虏获物。跟穆尔扎打仗，跟叛乱匪帮打仗，战利品也就源源不断落到我们手中。我只取自己应得的一份儿，从不亏待任何人。这样一来财富也就越聚越多。假若我不是大手大脚地胡乱花掉，我现有的财富恐怕要比您祖传的家产还要多一倍。’”

“那么令尊大人又怎么说呢？”扎格沃巴开心地问。

“家父大为惊愕，因为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他又开始抱怨我的奢靡，他说：‘你本该有出息，可你却是这么一个轻浮儿，这么个浪荡子，只会摆阔气，只会冒充豪门显贵，穷奢极侈，暴殄天物，挥霍掉手中的一切，什么都留不住。’后来他的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便开始详细追问我手中还掌握着些什么，而我则看到，用这蒙心油涂抹，事情进展会快捷得多，于是我不仅没有向他隐瞒什么，相反还吹了点儿牛皮，虽说我通常并不喜欢夸夸其谈，大肆渲染，因为我总在想：‘真情是燕麦，而谎言只是切碎的麦草。’家父抱住了脑袋，陷入了筹思：‘想添置的田产可以添置’他心里说，‘想打赢的官司可以打赢，我们父子可以田连阡陌，毗邻而居，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什么都能给你照看好。’想着想着我那忠厚的老父竟然热泪盈眶，终于他拉大嗓门儿说道：‘亚当，其实那个姑娘能嫁给你，我是喜出望外的，何况她又得到了大统帅的关怀，没准儿因为这个你也会得益。’‘亚当，你听着！’他说，‘只是我那第二个女儿你要给我多多敬重，千万别给我把她糟践了，否则，我死的时候绝对不会宽恕你！’而我，我的恩人，我自己还担心佐霞会受委屈呢，一听到这番话我也放声大哭起来！我们父子终于彼此投入了对方的怀抱，相拥着啼哭，acurate一直哭到鸡叫头遍！”

“这个老恶棍！”扎格沃巴嘟哝道。

然后他大声补充道：

“哈！马上就要办喜事了，赫雷普蒂奥夫会有新的娱乐，特别是碰上了谢肉节。”

“若能由我做主，喜事明天就办。”诺沃维耶斯基激动地叫嚷道，“可问题是，我的爵爷，我的假期马上就要满了，而军务毕竟是军务，我必须回到拉什科夫去。嗯！鲁什奇茨团队长应当会另外准我事假，这我知道！但我没有把握：两位女士方面是否会要求推迟。因为我一对女方母亲提亲，她就说‘丈夫在受奴役’；而一对女儿提起婚事，她就说：‘爸爸在受奴役’，这叫我怎么办？又不是我俘虏了这位爸爸，我能有什么办法？对这些障碍我真怕得要命，如果不是为了这些麻烦，我早就会揪住卡明斯基神甫的僧袍，他不将我和佐霞结合在一起就不放他走。可一旦妇女往自己的头脑里塞进了什么念头，你就是用镊子也别想把它夹出来。我倒愿意豁出最后一个大子儿，亲自去赎回岳父，可还是没有办法！因为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或许已经死了，你还不是白忙活！如果她们命我等他归来，我也只好等了，直等到末日审判的那一天！”

“彼得罗维奇一行和纳维拉夫以及两个阿纳德拉特明天就可上路；很快就会有消息。”

“耶稣，救救我吧！我要等待的仅仅是消息！开春之前也许什么消息也等不到，而这段时间我就会枯死了。就像我爱上帝，我说的是实话！好心的爵爷，所有人都相信您的智慧和阅历，求您把这些妇女只想等待的念头从她们的脑子里抠出来吧。我的恩公，春天一到便要开战！上帝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何况我只是想跟佐霞结婚，而不是跟岳父结婚，干嘛我要为他唉声叹气？”

“你去劝说两位妇女去拉什科夫，居住在那里。在那儿更容易得到消息，如果彼得罗维奇找到博斯基，那他去你们那儿也近得多。其次，我将竭尽所能助你一臂之力，不过，你何不去求巴希卡夫人，请她出面为你讲情。”

“我决不放弃，决不放弃，因为我给鬼……”

这时吱喽一声，门开了，博斯卡夫人走了进来。扎格沃巴爵爷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看，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已经轰的一声扑倒在夫人脚前，他那魁伟的身躯在地板上占了好大一片地方，他连声叫嚷说：

“我已得到家严的同意了！求您把佐霞给我吧，岳母大人，给我佐希卡！给我吧，岳母大人，给我佐希卡！给我吧，岳母大人，给我佐希卡！”

“您就把佐希卡给他吧，老人家！”扎格沃巴低声应和。

那种嘈杂声把邻近房间里的人都招引过来了。巴希卡走了进来，米哈乌骑士从办公室走了出来，在他俩之后，很快佐霞也出现了。姑娘似乎不曾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面孔立刻蓦地羞得通红，她急忙握紧双拳搁在胸前，微微噘起了嘴唇，低垂着眼睛，规规矩矩地站立在墙边。巴希卡马上就对棒小伙的请求表示支持，而米哈乌骑士则赶忙跑过去找来老诺沃维耶斯基，此公一来就火冒三丈，说儿子没有请他向博斯卡夫人求亲，没有借重他的口才把事情办好。尽管如此，他还是参与了向老太太请求恩准。

博斯卡夫人生活在世上形单影只，确实缺少近亲的关怀和照顾，她哭得涕泪滂沱，终于同意了亚当骑士的请求，同时也答应跟随彼得罗维奇一行去拉什科夫，并在那里等待丈夫。泪流满面的她，于是转向了自己的女儿。

“佐希卡，”她问道，“诺沃维耶斯基父子的想法合乎你的心意吗？”

所有的人此刻都把眼睛转向了佐霞，而她，遵照习俗，立在墙边，两眼盯着地板，浑身火烧火燎，面红耳赤，沉默片刻之后，这才用轻得勉强可闻的悄声回应道：

“我愿去拉什科夫。”

“我的至爱！”亚当骑士发出雷鸣般的吼叫，一步跳到小姐跟前，将姑娘紧紧搂在怀里。

后来他开始高声叫嚷，声音之洪亮把墙壁都震得发抖：

“佐希卡已是我的啦，她是我的！我的！……”

1. ✑ 拉丁语，意为：我给你驱魔。

2. ✑ 据《圣经·新约·约翰福音》，逾越节前5日，许多来耶路撒冷过节的人，听到耶稣将来耶路撒冷，就拿着棕树枝出去迎接，这一天被称为“棕枝主日”。后来，基督教会规定在复活节前一周的礼拜日，用棕枝装饰教堂，有时教徒还手持棕树枝绕教堂一周，以示纪念。

3. ✑ 拉丁语，意为：狮子……只想找到个人一口吞下去。

4. ✑ 拉丁语，意为：同意，允许。

5. ✑ 拉丁语，意为：精确地说。

6. ✑ 谢肉节在大斋节的前几天，在波兰过得非常热闹。

第三十五章

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求婚后立即去了拉什科夫，以便在那里为博斯卡夫人和小姐找到住所并进行适当的整理；他离开两个礼拜后，赫雷普蒂奥夫的宾客们的大车队就告别哨所上路了。整个旅队是由下列人员组成的：纳维拉夫，两位阿纳德拉特，凯雷莫维卓娃夫人，勒雷赛维卓娃夫人，塞费罗维奇执法官，博斯卡夫人和小姐，两位彼得罗维奇和老诺沃维耶斯基，另外，还有来自卡缅涅茨的几个亚美尼亚人、大群仆役、若干护卫的武装亲兵照应车队及驮马和重载牲口。两位彼得罗维奇和乌兹米亚疆东正教大牧首公督代表准备在拉什科夫歇息数日，打听打听有关路途情况的信息，然后便继续向克里木进发。其余的人则决定在拉什科夫住上一段时间，至少要住到最初的解冻时间，以便等候被俘虏的亲人赎身返回。这些被俘虏的人中就有博斯基团队长，小塞费罗维奇和两位亚美尼亚商人。他们忧心忡忡的妻子早已期盼丈夫的归来。

道路充满艰难险阻，因为要经过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和陡峭的谷峪。所幸的是，厚实而干燥的积雪为雪橇铺成了绝妙的滑道，再者莫吉廖夫、扬波尔和拉什科夫各处的军事警备队足以保障旅途的安全。江洋大盗阿兹巴–别伊已被消灭，各路枭匪不是给绞死就是给撵得抱头鼠窜，而鞑靼人由于冬季缺乏青草通常也不会出现在驿道上。

何况诺沃维耶斯基骑士也曾许诺，只要得到鲁什奇茨团队长的许可，他将带领数十骁骑迎接他们。因此这一行人都走得轻松、愉快、精神饱满。佐霞已准备追随亚当哪怕是去世界的尽头。博斯卡夫人和两位亚美尼亚妇女则期望不久就会跟她们的丈夫重逢。诚然，那个拉什科夫位于基督教世界最边沿的原始森林里，但他们毕竟不是到那里去过一辈子，甚至也不是长住久留。春天一到就要开战，边境地区到处都在谈论战争。因此，他们的亲人一旦获得赎救，那就必须在头一阵暖风吹袭时刻尽快返回，如此方能从毁灭中保住自己的头颅。

由于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的挽留，艾娃便在赫雷普蒂奥夫住下了。

父亲也未十分坚持要把女儿带着走，特别是把她留在如此可敬的人们家中，他是放心的。

“我自会最安全地将她送走，或者我亲自送她去拉什科夫。”巴希卡对他说，“我倒更愿亲自送她去，因为我这辈子很想把这可怕的边境地区看个遍，打自孩童时代，有关这一带的传奇我的耳朵都已听出了老茧。春天一到，各条便道上便会黑压压地塞满鞑靼部队，那时我丈夫绝不会让我去，可是现在，如果艾娃留在这里，我便有了一个顶好的借口。过两个礼拜我便开始对他施加压力，三个礼拜之后我定能得到他的许可。”

“夫人的丈夫，spero，在这寒冬时节不派个像样的卫队决不会让您动身。”

“如果他有可能，就会跟我一起走；如果他军务缠身不能离开哨所，定会派阿齐亚带领两百甚至更多的兵马护送我们，因为我听说，他正是要给派往拉什科夫去的。”

谈话就此结束，艾娃留在了赫雷普蒂奥夫。然而巴霞除了向诺沃维耶斯基骑士阐明的上述理由外，她还有另外的更深一层的考虑。

她想的是便于让阿齐亚接近艾娃，因为这年轻的鞑靼人开始让她不安。多少次跟她见面回答她的询问时，总是说他爱艾娃，说他们昔日的旧情在他心中并未熄灭，可又有多少次他跟艾娃在一起时他总是沉默不语。与此同时，在这赫雷普蒂奥夫荒原上，姑娘倒是把他爱得死去活来。他那野性十足却又是超常的俊美，他在老诺沃维耶斯基铁腕下度过的童年，他那王公贵胄的血统，还有那笼罩着他的悠长的难解之谜，最后则是他那显赫的军功令誉，更是彻底让姑娘心醉神迷。她只是在等待时机，以便向他敞开自己的心扉。她心中的爱恋已如一团烈火熊熊燃烧，她要对他说：“阿齐亚，我打自孩童时期就爱着你！”她只想投入他的怀抱，信誓旦旦，向他表白至死不渝的爱。而他却始终是咬紧牙关，默然不语！

起初艾娃还以为是她的父兄在她身边阻碍了阿齐亚倾诉衷肠。可后来，姑娘心中就有些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了，因为即便从她父兄方面无疑会遇到重重障碍，哪怕是阿齐亚尚未获得贵族封号，他也能向她本人袒露心扉；横亘在他们路上的障碍越多，他理应越发加速，越发诚恳地向她表白自己的一往情深才是。

而他却沉默不语。

终于，姑娘的心间疑云密布，她开始向巴霞诉说自己的不幸，而巴霞也总是劝慰她说：

“我不否认，那是个怪人，不露声色，城府深得出奇，但我敢肯定，他是爱你的，因为首先，他对我把这话不知重复过多少遍；其次，他看你的眼神与看别人的眼神完全不同。”

听到此言，艾娃只是忧伤地摇头。

“眼神不同，那是毫无意义的。”她沮丧地说，“但在他这眼神中蕴涵的不知是爱还是恨哩。”

“可爱的艾娃，快别瞎说，他为何要恨你呢？”

“可他又为何要爱我呢？”

听到此话，巴霞伸出一只温柔的手抚摸姑娘的脸蛋儿。

“那么为何米哈乌会爱我？为何你的兄长刚刚见到佐希卡就爱上了她呢？”

“亚当总是急性子。”

“可阿齐亚生性高傲，他害怕遭到拒绝，尤其是害怕遭到令尊的拒绝。因为令兄自己在恋爱，更容易理解爱情的痛苦。这就是症结所在！你不要犯傻，艾芙卡，你别害怕。我会好好把阿齐亚数落一顿，你定会看到他是多么果敢。”

也就是当天，巴霞跟阿齐亚见了面，谈话之后她急忙跑去找艾娃。

“已经办妥了！”她走到门槛就叫嚷道。

“什么？”艾娃红着脸问。

“我是这么对他讲的：‘阁下究竟在想些什么？莫非阁下对我忘恩负义不成？我有意把艾芙卡留下，目的是给阁下机会，如果你不利用良机，你得知道，过两个礼拜，最多三个礼拜我就要把她送到拉什科夫去了，说不定我亲自跟她一起走，阁下也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啦！’一听说要去拉什科夫，他的脸顿时变了颜色，竟拜倒在我的脚前磕头如捣蒜。那时我就问他，究竟安的是什么心，而他回答说：‘一到路上，我就会倾诉我内心的相思。因为在路上，机会最好，上了路，一切注定要发生的事自会发生。我定会坦陈一切，公开一切，因为带着这种痛苦我是再也活不下去了！’说这番话时，他的嘴唇在打哆嗦，说他先前是那么忧心如焚，因为他早上刚收到卡缅涅茨来的某些令他沮丧的书信。他对我说，无论如何他必须去一趟拉什科夫，说事情关系到大统帅给我丈夫早先下达过的指令，说那指令没有时限，一切要看他和那边的立陶宛鞑靼人各路连队长谈判的结果如何而定。他说：‘如今谈判时限已近，我必须到拉什科夫那边去和他们接头，把事情办妥，恰好是同路，正好护送夫人阁下和艾芙卡小姐。’对此，我回答说，我去还是不去，目前还不清楚，因为这有赖于是否能得到米哈乌的许可。他听后竟然吓得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咳！你真傻呀，艾芙卡！你说他不爱你，而他却拜倒在我的脚前，请求我也去。我对你说，他简直就是在哀嚎，把我感动得几乎要为他掉眼泪。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当时对我说：‘我向您坦白我的心事，没有尊敬的夫人的袒护，我在诺沃维耶斯基父子那里什么也办不成，我只能激起他们对我的恼怒，也在我自己心中激起对他们的怨恨。我的命运，我的苦楚，我的拯救全都掌握在夫人手中，因为倘若尊敬的夫人不去，那我更愿大地将我吞噬，或让烈火把我烧焦！’他爱你爱到这等地步。简直是想想都令人害怕！要是当时你见到了他的模样儿，你准会吓一大跳！”

“不，我不会怕他！”艾娃回答说。

于是她开始亲吻巴霞的手。

“跟我一起去吧，跟我们一起去吧！”她激动地反复哀告，“求您跟我们一起去！能救我们的只有您一个，只有您才不会害怕跟家父谈话，只有您才能把事情办成。跟我们一起去吧！我会跪倒在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脚前，求他准许你去拉什科夫。如果没有您压阵，家父和阿齐亚定会跳起来彼此动刀子！跟我们一起去吧，跟我们一起去吧！”

这么说着，姑娘已滑落到巴希卡的膝前，抱住她的双膝欷歔不已。

“上帝见怜，我去就是了！”巴霞说，“我会把一切都对米哈乌说清楚，我会无止无休地跟他纠缠。此刻哪怕是独自上路也是安全的，何况还有如此庞大的护卫队伍同行。说不定，米哈乌自己也会去，如果他不去，单凭他的爱心，也定会同意我去的。开头，他会吵吵嚷嚷表示反对，可待我一生气并愁眉不展，他立刻就会围着我转圈儿，看我的眼色行事了，最后还得同意我走。其实我也宁愿他能跟我一起去，因为没有他，我会心挂两头，会陷入无尽的思念，但又有什么办法！反正我得去，为的是给你们某种安慰……所以说，这儿涉及的已不是我的心愿，而是涉及你们两个人的命运。米哈乌喜欢你，也喜欢阿齐亚，他定会同意的。”

阿齐亚那次跟巴霞见面之后，快步如飞地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心中充满了欢乐和慰藉，仿佛得了一场大病突然康复，重新活了过来似的。

因为就在不久之前，极度绝望还在撕扯着他的灵魂。正是这天早上，他收到博古什御膳官捎来的一封干巴巴的短信，内容如下：

我亲爱的阿齐亚！我现滞留在卡缅涅茨，眼下我不会去赫雷普蒂奥夫。首先，旅途劳顿已让我疲惫不堪；其次，我即便回去也没有意思了。我曾去过雅沃鲁夫，大统帅大人不仅拒绝给你签发许可的文书，也不想以自己的权威掩护你那些疯狂的行动计划，而且会让你出现失宠于他的危险，他严令你立即放弃所有的筹谋。我经过深思熟虑也醒悟了过来，认定你对我所讲的一切毫无价值，因为让一个政治上成熟的基督教民族参与异教徒的阴谋活动，不啻是一种罪恶，而将贵族特权授予那些强盗、凶恶之徒，那些专流无辜者鲜血的歹人，这将在全世界面前蒙羞。在这件事上你该有所节制，别再去觊觎统领权位，因为那不是为你设的，虽然你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如果你期望及早重新博得大统帅的恩宠，你就该满足你现有的军衔，尤其是要加速做好克雷琴斯基、特沃罗夫斯基、阿杜罗维奇和其余诸人的工作，因为在这方面你能做出最佳的奉献。

随此信给你捎去大统帅的便函，对你应做的一切都有交待，另有一份大统帅的指令送达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俾使你连同你的随从来去自由不受任何责难。你多半会有必要须突然离开哨所去跟那些连队长会晤商讨反正事宜。这些事儿你要加速进行。你打探到对方的动向要尽快到卡缅涅茨向我报告。在此，我谨把你托付给上帝的关怀，同时我对你仍抱有不变的热忱。

津布利策的马尔琴·博古什
诺沃格罗德御膳官

年轻的鞑靼人接到这封信，不禁无名火起，眦裂发指七窍生烟，先是将手中的书信撕成碎片，随后举起土耳其匕首朝桌上狠剁，将桌面剁出一个又一个窟窿，最终威胁说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结束忠实的哈利姆的生命。此人急忙对他下跪央告，求他从暴怒和绝望中冷静下来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那封书信对他的确是个残酷的打击。他的傲慢和野心构筑起的大厦仿佛突然给炸药爆成了齑粉，他的一切筹谋都已化为乌有。他设想自己大可成为共和国第三位统领，似乎已将这个国家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可如今他看到自己不得不继续当名无足轻重的军官，对他而言，达到实现雄心的顶峰不过是获得一个贵族封号而已。他在自己火热的想像中看到芸芸众生天天向他躬身下拜，可现在他只得在别人面前俯首低头。

一切对他都无济于事，即便他是图哈伊–别伊世子，即便他血管里流的是赳赳武夫的热血，即便他在心灵深处产生了伟大的抱负，全是徒然！一切都是毫无用处！身处某个偏远的小要塞活着得受人轻视，死后将很快被人遗忘。一个字就折断了他的翅膀，一个“不！”字就使他从此不能像雄鹰那样自由自在地翱翔于天际，而是必须像条蠕虫一样在地上爬行。

但这一切与他丧失的幸福相比算得了什么！那个他以眼、以心、以灵、以整个生命爱恋的女子将永远不会属于他，为了占有那个女子他可不惜献出热血，献出永恒，为了那个女子他像烈火一样燃烧，而这一切都已化为乌有！一封书信从他手中夺走了她，如同夺走了他统领的权杖一样。既然赫麦尔尼茨基能够劫持恰普林斯基的妻子，那么声威显赫的阿齐亚，统领阿齐亚同样也能劫持别人的娇妻，也能进行自卫，哪怕是跟整个共和国对抗。可如今的阿齐亚怎样才能夺得她呢？如今的阿齐亚只不过是在她丈夫指挥下服役的立陶宛鞑靼兵中一名小小尉官而已。

他想着这件事时，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团漆黑，他本人也变得空虚而阴郁。这位图哈伊–别伊世子竟然不知自己该死掉还是继续活着才好，像这样没有生存的理由、没有幸福、没有希望、没有为他所爱的女人，苟活在世岂不是生不如死？使他尤其无法忍受的是，这样可怕的打击他竟全然没有料到。相反，此前鉴于共和国的状况、未来战争的威胁、大统帅兵力不足，而他的筹谋似乎能给共和国带来好处，他一天比一天更加确信，他那些筹谋定会得到大统帅的赞同。可如今他所有的希望犹如风吹雾散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还给他留下了什么？放弃荣誉，抛却声望和幸福，这不是他这种人干得了的事。因此开头那一阵子，暴怒和绝望控制了他，使他几至疯狂。他浑身的骨头全都在冒火，直烧得他七窍生烟，于是他跺脚号叫，咬牙切齿，脑海里翻腾的是烈火般的复仇思想。他渴望报复共和国，报复大统帅，报复伏沃迪约夫斯基，甚至报复巴霞。他想掀起自己的立陶宛鞑靼兵造反，把哨所的驻军斩尽杀绝，把所有的军官统统杀死，把整个赫雷普蒂奥夫夷为平地，宰掉伏沃迪约夫斯基，劫持巴霞，带着她逃往德涅斯特河穆尔塔内那一边，然后远去，南下多布罗加，甚至逃得更远，哪怕是去沙皇格勒，以至进入亚细亚荒漠。

但忠实的心腹哈利姆一直在防范着他的过激行为，而他自己也从头一阵暴怒和绝望中逐渐冷静了下来，认识到他那些疯狂念头的全部危险性。

阿齐亚在这一点上酷肖赫麦尔尼茨基，就像在赫麦尔尼茨基的内心既藏着一头猛狮，又藏着一条毒蛇那样，他的内心也是如此。即便带领对他忠心耿耿的立陶宛鞑靼兵攻打赫雷普蒂奥夫，结果又将如何？难道那个机警如鹳鹤的伏沃迪约夫斯基会让他实现突然袭击而毫无戒备？即便如此，像他那么一位威名显赫的奇袭能手又岂能引颈受戮？特别是他手中握有更强大的武装力量，拥有训练更加有素、更加能征惯战的精兵锐卒。最后，甚至假设阿齐亚果真收拾了伏沃迪约夫斯基，接下来他又该怎么办呢？他只有顺德涅斯特河往下走，向远方的雅霍尔利克进发，那么沿途他必须将驻扎在莫吉廖夫、扬波尔、拉什科夫的各路指挥官扫荡罄尽。即便他渡河到达穆尔塔内彼岸，在那里等待他的又将是灭顶之灾，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许多盟友、那些摩尔达维亚的市政长官，还有他的生死之交霍奇姆的帕沙哈巴雷斯库必将迎头痛击他。去投靠陀罗什，那么在布拉茨瓦夫方面又驻有波兰各路警备队，而在大草原，甚至在严冬季节，到处也都是波兰的骑兵侦察队在活动。面对重重险阻，图哈伊–别伊的儿子感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他那狠毒的灵魂先是火冒三丈，在喷射出腾腾烈焰之后，便陷入了深沉的绝望之中，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藏于黑暗的岩洞，悄悄地呆着一声不吭。

就像超常的疼痛会自行消泯耗尽，在昏迷中会失去知觉一样，最终他完全麻木了。

就是在这种时刻，有人来报，说要塞司令夫人希望跟他当面谈谈。

阿齐亚在那次谈话之后回到住所，哈利姆竟然认不出他了。鞑靼人的脸上那种麻木神态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双眼像野猫的眼睛那样闪闪发亮，面孔容光焕发，洁白的獠牙从胡须下龇露出来，闪烁着光芒。这种狰狞的美酷似乃父——令人恐怖的图哈伊–别伊。

“我的主人，”哈利姆问道，“真主以什么办法安慰你的灵魂？”

而阿齐亚对此回答说：

“哈利姆！黑夜过后真主让大地出现了白天，令太阳从海里升起。哈利姆！”说到此，他一把抓住了老鞑靼人的肩膀，“再过一个月她就永远是我的了！”

他那略微偏黑的脸膛，倏地闪露出辉光，使他变得很美，哈利姆开始向他一个劲儿地鞠躬。

“啊，图哈伊–别伊世子，你是伟大的，威力无穷的，异教徒的恶意断不能摧垮你！”

“你给我听着！”阿齐亚说。

“我听着哩，图哈伊–别伊世子！”

“我要到蔚蓝的海滨去，那里只是山岭上才有白茫茫的积雪，如果什么时候我重新回到这边，我统领的鞑靼轻骑定是多得犹如海滩的沙石，犹如原始森林中的落叶那般不计其数。我带来的是剑与火。而你，哈利姆，你这个库尔德乌克的儿子，你今天就上路。你去找克雷琴斯基，告诉他，要他带领自己的兵马从那边偷偷开到拉什科夫城外。至于阿杜罗维奇、莫拉夫斯基、亚历山德诺维奇、格罗霍尔斯基、特沃罗夫斯基以及立陶宛鞑靼和车累米斯人的头儿只要有一个活着的，都带领各自的兵马给我偷偷开到各处波兰驻军近旁。通知冬令营地所有的陀罗什近旁的轻骑部队，要他们从乌曼那边突然制造大规模骚乱，迫使波兰各路警备部队撤出莫吉廖夫、扬波尔和拉什科夫，开赴远方的大草原。如此在我进军的路上，便无兵马阻挡，待我离开拉什科夫，留在我身后的便只有灰烬和瓦砾场！”

“愿真主助你一臂之力，我的主人！”哈利姆说。

于是他又深深鞠躬，而图哈伊–别伊的儿子则俯身向他反复说道：

“快派遣急使，快派遣急使，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然后他就把哈利姆打发走，独自留下开始祈祷，因为他心中充满了幸福和对真主的感恩之情。

正祈祷间，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瞥见窗外他的立陶宛鞑靼兵，那些人正在牵马到井边饮水。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那些立陶宛鞑靼兵一边低声吟唱着他们音韵单调的歌，一边转动嘎吱响的辘轳将吊桶里的水哗哗倒进水槽。每匹马的鼻孔里都喷出两股热气，略微掩盖了整个画面。

蓦然间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身穿老羊皮外套，足蹬小牛皮长筒靴，从主营地里走出，来到立陶宛鞑靼兵中间，跟他们说着什么。他们都挺直了腰板儿，毕恭毕敬地聆听着，还违反东方习俗，从头上摘下了兜帽。阿齐亚一见到他便中止了祈祷，嘴里嘟囔道：

“你是只雄鹰，可你飞不到我将要飞去的地方，你会独自留在赫雷普蒂奥夫，在思念和悲愁中度日。”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跟士兵们谈过话后，便反身回屋去了。广场上重新响起了立陶宛鞑靼兵的歌唱、马打响鼻儿的声音和井架辘轳哀怨而又刺耳的嘎吱声。

1. ✑ 拉丁语，意为：我料想。

2. ✑ 哈巴雷斯库为土耳其辖区霍齐姆的市政长官，与波兰人友好。

3. ✑ 陀罗什即陀罗申科。

4. ✑ 乌曼是乌曼河畔的城市，离布拉茨瓦夫东南约一百公里，曾是个强大的要塞。

第三十六章

不出巴霞所料，小个子骑士一听到她的打算立刻就叫嚷起来，说他永远也不会同意她的设想，因为他自己不能去，而没有他亲自陪同，他决不能放她走。可当时立即就引来了来自各个方面的央求和劝说，很快也便使他的决心发生了动摇。

诚然，巴霞的要求并不像他所料想的那么坚决，因为她非常希望跟丈夫一起去，没有他在身边，在她看来这次旅行的魅力也就大打折扣。可是艾娃跪在他面前，亲吻他的双手，一再央求他看在对巴霞的情分上，允许她前往。

“别的任何人都不敢到家父跟前讲话，”她对小个子骑士说，“无论是我还是阿齐亚，甚至家兄都不敢向他提那件事；惟有巴霞夫人能这么做，因为家父对她是无事不依、有求必应的。”

对此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道：

“巴希卡可不是个以保媒牵线取乐的人！除此之外，你们不是还要回到这里来吗，就让她在你们回来之后帮这个忙吧。”

艾芙卡哭着回答：

“到回来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事，只有上帝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凿无疑的，我会因忧伤而死；不过，对于像我这样的一个孤女，既然无人发善心，最好还是死掉。”

小个子骑士向来有颗无比温柔的心，于是他开始抖动着他那两撇小八字胡，在屋子里踱起了方步。对他来说，最不情愿做的事就是跟自己的巴希卡分开，哪怕只是分开一天，更何况是要分开几个礼拜。

然而显然是姑娘的央告深深感动了他，因为就在那次风暴冲击几天之后，某个晚上他开口说道：

“若是我能一起去，我无话可说！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在这儿我有军务缠身！”

巴霞一步跳到他的面前，将自己娇艳的红唇紧紧贴在他的腮帮子上，一再重复说：

“去吧，亲爱的米哈乌，去吧，去吧！”

“无论如何办不到！”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斩钉截铁地说。

于是，又拖了几天。在这段时间里，小个子骑士曾多次向扎格沃巴老爵爷征求意见，但那位点子大王却拒绝给他出点子，只是说：

“如果没有别的障碍，只是你的温情从中作梗，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你自己去做决定吧！不错，小侍卫走后这里将会变得空落落的。要不是我已这么大把年纪，而且道路难行，我就会亲自陪她走一趟，因为没有她在身边的确不是味儿。”

“可你瞧，阁下！障碍的确没有，天气略嫌寒冷，这就是所有的障碍；再说如今形势已经稳定，沿途到处有警备部队，只是没有她在身边不是味儿。”

“所以我才对你说，你自己决定吧！”

这次谈话之后，米哈乌骑士又颇费踌躇，他从两个方面对这件事反复思量、斟酌。一方面，他怜惜艾娃，一再考虑让一个单身姑娘跟阿齐亚一道踏上如此漫长的旅途是否合适；另一方面，他更考虑到，对那些友善的人们岂能不伸出援手？既然有如此简便的办法，能为而不为之，这合适吗？困难究竟在哪里呢？在于巴霞得离开两三个礼拜。可哪怕是为了满足巴霞的愿望，让她能见见莫吉廖夫、扬波尔和拉什科夫，又何乐而不为呢？阿齐亚无论如何是要带领自己的队伍去拉什科夫的，这就保证了全程的护卫，鉴于盗匪已彻底剿灭，加之冬令时期又无汗国兵马侵袭，沿途太平无事，以这样一支队伍作庇护，甚至是多余的了。

小个子骑士愈来愈拿不定主意，两个妇女见此情景，重新恳求他应允；一个陈述理由，说这次远行既是做好事，又是自己的责任，另一个则是悲悲切切，哭诉命苦。终于图哈伊–别伊世子前来向司令官躬身行礼。他说，他自知不配得此殊荣，但既然此前他对伏沃迪约夫斯基伉俪表达过至深的忠诚和依恋，因此斗胆恳求这份恩宠。他说有责任报答他们俩对他的恩德，因为他们俩在无人知道他是图哈伊的儿子的时候，就曾庇护过他，使他免受别人的欺凌。说他永远难忘，司令官夫人曾多次为他包扎伤口，对他来说，她不仅是位仁厚的夫人，而且几乎就是慈母。他说在跟阿兹巴–别伊的恶战中，已经证明他的知恩图报，因此在未来，惟愿上帝保佑别再出现那种情况，但在必要的时候，他乐于为夫人献出自己的头颅、流尽最后一滴热血也会无怨无悔。

然后他开始诉说他早年对艾娃的不幸爱恋。失去那姑娘他生不如死！离别经年他从未改变初衷，虽说没有任何希望再续前情，可他无法挣脱对她的倾慕。但在和诺沃维耶斯基老爵爷之间又素有怨尤，早年的主仆关系就像条宽阔的深沟把他们分隔开。只有夫人才能让他们和好，即便她做不到这一点，至少也能庇护亲爱的姑娘，使她免受父亲暴戾的摧残，免遭禁闭和鞭挞之苦。

若按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本意，他倒宁愿巴霞不去参与这件事，但他自己素爱成人之美，因此对妻子的热心肠也不以为奇。可是他仍没有向阿齐亚表明同意，甚至顶住了艾娃再次的痛哭流涕，只是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冥思苦索。

直到有一天，他出来进晚餐，脸上云开雾散神态安闲，晚餐后，他蓦地向图哈伊–别伊的儿子问道：

“阿齐亚，你准备何时动身？”

“过一个礼拜，司令官阁下！”鞑靼人忐忑不安地回答，“哈利姆在那里想必已经跟克雷琴斯基达成了协议。”

“去吩咐人把大雪橇铺盖备齐，因为你要带两位女士前往拉什科夫。”

一听此言，巴霞立刻拍起了双手，心怀感激地扑向了丈夫，接着艾芙卡也蹦跳着奔了过去，阿齐亚内心爆发出一阵狂喜，紧随其后，来到司令官跟前躬身行礼，头低到了他的膝盖，弄得小个子骑士不得不驱散他们。

“你们让我安静点吧！”他说，“这又是唱的哪一曲！能给人帮助的时候，不伸援手这才是真难，除非这人是铁石心肠；而我又不是什么tirannus。至于你，巴希卡，亲爱的，你要赶快回来，而你，阿齐亚，你要诚心诚意保护她，这才是对我最好的报答。罢了，罢了！让我安静点儿吧！”

说到这里他开始猛烈抖动他那两撇小八字胡，然后又以更快活的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儿似的说道：

“最糟糕的是女人的眼泪。我一见到眼泪立刻就毫无办法！而你，阿齐亚，你要感谢的不仅是我和我的妻子，还有这位姑娘，她简直就像影子似的跟着我，把她的伤心事不断地摆到我的眼前。对她的这份爱你必须报答。”

图哈伊–别伊的儿子用古怪的腔调回答说：“我定会报答她，我一定会报答。”随后他抓起了艾芙卡的双手开始狂吻起来，看到那股犷悍的劲头，令人以为他更像是在乱啃那双手。

“米哈乌！”扎格沃巴老爵爷突然指着巴霞叫嚷道，“缺了这只可爱的小猫，我们在这儿的日子该怎么过？”

“当然，日子不好过！”小个子骑士回答，“的确，不好过！”

随后老爵爷便用轻悄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不过，或许将来圣主上帝会为你们的善举祝福……你明白吗，阁下？……”

这时“可爱的小猫”把她那发泽亮丽的脑袋探到了他俩中间，好奇地问道：

“你们在说什么？”

“说……唉，没什么！”扎格沃巴回答，“我们是说，春天一到，鹳群定会飞来……”

巴希卡开始用自己漂亮的脸蛋儿蹭丈夫的脸颊，活像只真正的小猫。

“亲爱的米哈乌！我不会在那儿呆久的。”她悄声说。

这次谈话过后，又开始了持续数日的商讨，不过商讨的已是有关出行的事。

米哈乌骑士事必躬亲，关照一切准备工作，他吩咐人当着他的面装备雪橇，把秋猎获得的狐皮铺在雪橇里。扎格沃巴老爵爷拿来了自己的厚呢毯，以便路上好用来护腿脚。随行的有几辆装载被褥卧具和食物、饲料的大车；巴霞的坐骑——善跑的小龙驹也要随行，以便遇到弯曲和险峻的地段，她便可以从乘雪橇转为骑马了。因为米哈乌骑士最担心的是通向莫吉廖夫那段路程，走那段路确实要冒折断脖子的风险。

虽说遭遇任何袭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小个子骑士还是嘱咐阿齐亚要采取一切措施加强防范，要经常派出十几名士兵打前站，至少要超前几斯塔耶距离，不得在途中任意选择停驻点，宿夜必须是有警备部队指挥所的地方；必须在天亮后出行，入夜前找到驻地，路上不得延搁。小个子骑士就是这样事事考虑周到，甚至亲手给固定在巴霞马鞍上皮套里的短枪填好弹药。

终于到了出行的时刻。天还未大亮，两百名立陶宛鞑靼骑兵已站立在广场待命了。司令官家的主厅已是一派繁忙。壁炉里多脂的松柴熊熊燃烧，闪射出明亮的火焰。所有的军官，即：小个子骑士、扎格沃巴老爵爷、神箭手穆沙尔斯基骑士、涅纳希涅茨骑士、赫罗梅科骑士、莫托维德沃团队长，而跟他们一起的还有贵族团队的军官，全部都聚集在那里告别。巴希卡和艾芙卡刚从熟睡中起床，身上还留有被褥里的余温，脸上泛起了红晕，因为要上路，她们都喝了添加葡萄酒的热汤。

伏沃迪约夫斯基坐在妻子身边，将她拦腰抱住；扎格沃巴亲自给她盛酒汤，每添一次都要重复一遍：“再喝点儿，天冷！”巴霞和艾芙卡都是身着男装，因为在边区妇女旅行都是这样打扮；巴霞挎一柄佩刀，穿一件镶银鼠皮的猞猁皮袄；头戴附有耳罩的貂皮尖顶帽；下身穿一条非常宽大的灯笼裤，看上去倒像条裙子；她足蹬齐膝的长筒皮靴，内衬质地柔软的胎羔皮，除此以外，她们还要加上暖和的罩袍和带有护面风帽的毛皮斗篷。这时巴霞的脸尚未给遮掩起来，像惯常那样，许多军人都为她的花容月貌惊叹不已；也有人贪婪地盯着艾芙卡左看右看，她那滋润的红唇，似乎是摆好了架势要让人来亲吻的样子；还有些人竟然不知该看哪一个才好，在他们眼中她们两个都是天生尤物，光彩照人，满屋子的军人无不心旌摇曳，于是他们一个套着另一个的耳朵悄声说：

“人生活在这样荒凉偏僻的地方，真是苦不堪言。司令官有福！阿齐亚有福……嚯！……”

壁炉里的炉火欢快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栅栏外报晓的雄鸡开始啼鸣。天渐渐亮了，相当寒冷，但十分晴朗。马棚和士兵营房的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曙光照临，那上面更是现出一层淡淡的玫瑰红。

广场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和贵族团队及龙骑兵团队的士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纷纷从马棚和住宿的小酒店赶来，聚集在广场上，为的是跟巴霞和立陶宛鞑靼兵告别。

伏沃迪约夫斯基终于说道：

“出发时间到了！”

一听此言，巴希卡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投入了丈夫的怀抱。他将自己的嘴唇紧贴着她的嘴唇，然后竭尽全力把她搂在怀中，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的额头，又亲吻她的嘴唇。吻别的时间很长，因为他们俩伉俪深情，向来如胶似漆。

小个子骑士吻别后，接下来轮到了扎格沃巴爵爷，然后才是其他军官逐一走上前来，亲吻巴霞的手，而她则不时以自己银铃般的童音反复说道：

“各位军爷，祝你们健康！祝你们健康！”

她和艾娃终于套上了无袖的罩袍，披上了带风帽的毛皮斗篷，直到两个都隐匿在皮毛里有人才给她们敞开了屋门，这时一阵彻骨的寒气扑面袭来，随之所有的人都到了广场上。

由于积雪和朝霞，室外万物越来越清晰可见。立陶宛鞑靼骑兵的吉尔吉斯马匹鬃毛上和士兵的皮袄上都罩上一层白霜，乍一看仿佛整个连队士兵穿的都是白衣裳，骑的都是白马似的。

巴希卡和艾芙卡坐上了皮毛铺垫的雪橇，龙骑兵和贵族团队的士兵们齐声高呼，祝愿行者一路平安。

严酷的寒冬把成群的乌鸦和渡鸦都赶到贴近人居住的处所栖息，受到这喊声的惊扰，它们轰地从屋檐下飞起，大声聒噪着，盘旋在玫瑰色的空间。

小个子骑士俯身在雪橇上方，把自己的脸蛋儿塞进了覆盖妻子脑袋的风帽里。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离开了巴霞，用手画了个十字，高声说道：

“以上帝之名！”

这时阿齐亚在马镫上抬起了身子。他那副野性十足的面孔，因为欣喜和朝霞的映照而显得容光焕发。他挥舞着权标，用力之猛，使得他身披的氍斗篷飞了起来，形状犹如猛禽的翅膀。随即他用尖锐刺耳的声音叫喊道：

“出——发！”

马蹄踹踏着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马群的鼻孔里均喷射出浓稠的热气。前列的立陶宛鞑靼兵马在缓慢移动，随之是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在它们后边行进的是雪橇，雪橇后面接上来的是其余的兵马，整个连队的兵马顺着有坡度的广场渐行渐远，向大门的方向进发。

小个子骑士在胸前画着圣十字送别他们，雪橇终于驶出了要塞的大门，他把双手窝在嘴边，高声喊叫道：

“一路珍重，巴希卡！”

但是回答他的只有鞑靼的笛声和黑色鸟群的哑哑鸣噪。

1. ✑ 拉丁语，正确的说法应是tyrannus，意为暴君。

2. ✑ 波兰旧时长度单位，1斯塔耶合今1067米。

3. ✑ “以上帝之名”、“与上帝同在”都是波兰古代人们告别时的祝福性常用语。

第三十七章

一支计有十数兵马的车累米斯人分遣队超前几波里作前哨，一是为探路，一是为预先通告各地哨所关于指挥官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将路过该处的事，以便在各个歇脚地点能安置好临时住所。前哨分遣队后面，便是立陶宛鞑靼兵主力，紧随其后的是巴霞和艾娃乘坐的雪橇，另有一架装载妇女用品的雪橇，还有小队兵马殿后。因为积雪成堆阻碍驿道，行路相当艰难。那些茂密的松林因冬日针叶不凋，所以树上的积雪落地较少，而沿德涅斯特河岸连绵不断的原始森林，其品种大部分是橡树和其他落叶乔木，如今林冠已荡然无存，失去了自己的天然拱顶，坠地的积雪竟深及低杈以下的半个树身。积雪也填满了那些较为狭窄的沟壑；许多地段雪堆起伏，形如汹涌的海浪，它们堆叠的浪尖倒挂着，仿佛眨眼之间就会崩塌，汇入整体的白色海面。每当旅程进入难行的沟壑或陡坡地段时，立陶宛鞑靼兵就会用绳索拉住雪橇；只有来到积雪已为大风掠平的高地平川，他们才能踏着早先从赫雷普蒂奥夫出发的纳维拉夫和两位有学问的阿纳德拉特的车队留下的辙迹快速行进。

道路难行，但和有时不得不行进于到处是裂崖、深沟、河川、溪流的蛮荒之境的艰苦相比，毕竟略胜一筹。令他们高兴的是，在夜深之前，他们便可抵达坐落在陡峭深谷底部的莫吉廖夫，何况可望有个持久的晴天。嫣红的朝霞显现之后，一轮旭日冉冉升起，在明丽的朝晖里，那些谷峪、雪原、林莽顿时显得光华灿烂。树木的枝柯仿佛裹满了火星，雪地上火星辉耀，那种璀璨的光芒足以刺痛人们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林中旷野地，一览无遗，恰似透过密不透风的原始森林的窗口眺望莽莽平川。朝着远方的穆尔塔内，目光的延伸则无掩无挡，无边无际！直至最后消泯于洒满阳光的地平线的白雪和蓝天之间。

空气干燥，清新。遇到这样的晴朗天气，不仅是人，就连兽类都会感觉到自身的健壮和力量。成排的马匹欢快地打起了响鼻儿，从它们的鼻孔里喷射出团团热气，而那些立陶宛鞑靼兵，尽管凛冽的寒气刺痛了他们的腿脚，使他们不停地把脚缩到长袍底下，可他们还是欢快地唱着歌儿。

太阳终于升到了天穹的顶点，天气变得暖和得多。呆在雪橇里裹在毛皮中的巴霞和艾芙卡都觉得过于暖和，于是她们便都松开了头部的御寒之物，把风帽撩到了背后，将她们红扑扑的脸蛋儿展露在艳阳之中，而且开始巡视四方：巴希卡是在观察周围环境，而艾芙卡却是在寻找不在雪橇近旁的阿齐亚。他已策马前行，跟那只探路的车累米斯人小分队在一起，因为在必要的时候，他们还得扫雪开道。艾芙卡开始为此闷闷不乐，蹙起了眉头，但通晓军务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则耐心劝慰，她说：

“他们都是这样的军人。一旦军务在身，军务就是一切！我那亲爱的米哈乌每当执行军务，就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若不是这样，那就不配当一名称职的军官了。你如果要爱军人，就得爱上个好样儿的。”

“可在途中歇息的时候他会和我们在一起吗？”艾芙卡问。

“你瞧着吧，但愿你不嫌他在身边呆得太久了，撵都撵不走！你可记得，出发时他是多么欢快？他眼里射出了怎样的光芒？”

“我看到了！他是乐不可支！”

“等他得到诺沃维耶斯基爵爷的恩准，还不知会乐成个什么样儿哩！”

“哎！还有什么在等待着我！惟有听凭上帝的意愿！虽说我一想到父亲，我这颗心就要停止跳动。万一他大吵大嚷，万一他转不过弯儿来，万一他拒婚呢？那时我一回家就准没好日子过了。”

“艾芙卡，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跟阿齐亚打交道可不能闹着玩儿！你哥哥或许能动用武力抗拒他，可你父亲对部队没有指挥权。因此我想，如果你父亲固执不允，阿齐亚无论如何都会把你夺到手。”

“怎么夺？”

“瞧，再简单不过了，劫持你。大家都说，跟他不能闹着玩儿……他身上流着图哈伊–别伊的血……他会在劫持你的途中随便找个神甫主持你们的婚礼……在别的地方，婚前需要在教堂发布预告并出示出生证明，说明双方家长许婚，可这儿是蛮荒野谷，凡事都带点鞑靼味儿……”

艾芙卡阴暗的面孔豁然开朗。

“我就怕这一着！阿齐亚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就是怕他这么干！”她说。

巴希卡转过头来，更锐利地瞅着她，骤然爆发出一阵清脆而响亮的孩子般的笑声。

“你怕他这么干，就像耗子怕猪油！啊！谁不知道你！”她说。

艾芙卡的脸由于冷风的吹袭，本来就是红扑扑的，现在羞得更加红艳了。她回答说：

“我害怕父亲的诅咒，可我知道，阿齐亚准备把什么都不当回事。”

“还是往好的方面想吧。”听到此言的巴霞对她说，“除了我，你还有兄长帮忙。真正的爱总能遂心愿。这是扎格沃巴爵爷对我说的，那时候我爱上了米哈乌，可米哈乌连做梦都不曾想到会要娶我。”

话匣子一打开，她们俩就开始比赛似的抢着说个不停，一个讲阿齐亚，另一个讲自己的米哈乌。如此过了几个钟头，直到旅队停在了头一个临时歇息地雅雷舒夫。这里向来都是个相当贫穷的小镇，打自哥萨克暴动后，只剩下一家酒店，还是由于军队经常过往有利可图，人们这才重新恢复它的营业。

巴霞和艾芙卡在酒店里遇到了一个莫吉廖夫出生的亚美尼亚行商，他是运送精制的羊皮去卡缅涅茨的。

阿齐亚本想将他和与他同行的瓦拉几亚人和鞑靼人统统轰到酒店外面去，但女士们允许他留下，就只叫卫兵撤到店外去。商人得知旅行的女士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便向她躬身行礼，还把她的丈夫吹捧得天花乱坠，巴霞听着这些颂扬之词不禁心花怒放。

最后他来到他那些驮运的行囊旁边，返回时献给她一盒罕见的甜食和一只讲究的小匣子，里满装满了土耳其的芳香神药，据说那种神药包治百病。

“我的馈赠是为了表达我的谢忱，”他说，“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呆在莫吉廖夫，就连伸出脑袋探看一下外边的动静都不敢，那时阿兹巴–别伊肆虐，横行无忌，所有的深沟壑谷以及那边的草原地带到处都有那么多的绿林大盗在拦路抢劫，猖獗一时，而现在行路安全，集市也安全，我们又能来往做生意了。但愿上帝保佑赫雷普蒂奥夫的司令官守住太平日子，但愿上帝将每一天都变得那么长，让我们一天就能从莫吉廖夫赶到卡缅涅茨，但愿每个钟头都能长的像一天。我们的司令、战地书记官宁可呆在华沙，而赫雷普蒂奥夫的司令官却能独自守卫边疆并把盗匪清剿到如此地步，以至如今他们宁愿死也不肯到德涅斯特河沿岸为非作歹了。”

“这么说，热武斯基书记官不在莫吉廖夫？”巴霞问道。

“他只是将部队领到了莫吉廖夫，我不清楚他是否在那里呆上了三天。恭请尊贵的夫人赏脸，接受这一盒葡萄干，这种珍品不仅德涅斯特河这边没有，就是在土耳其也难找到。它们是从亚洲遥远的地方运送来的，而在那里葡萄藤是缠在棕榈树上生长的……书记官大人不在那里，而今那里根本没有骑兵，因为他们昨天突然开拔朝布拉茨瓦夫方向去了……这儿还有椰枣，敬请二位尊贵的夫人、小姐赏光收下，它们对二位的健康有益……那儿只留下带领步兵的指挥官戈任斯基，骑兵统统开走了……”

“所有的骑兵都开走了，我觉得此事太不寻常。”巴霞说着向阿齐亚投去疑惑的一瞥。

“骑兵开拔，想必是为战马不致闲得过久而疏于训练吧。”图哈伊–别伊的儿子回答，“眼下太平无事！”

“在城里，人们议论纷纷，说是陀罗申科出乎意料地行动了。”商人言道。

阿齐亚冁然而笑。

“可他拿什么喂马？会拿满地的积雪吗？”他问巴霞。

“戈任斯基长官自会向尊贵的夫人做出最好的解释。”那商人补充说。

“我也认为，这没什么了不起，”巴霞思索了片刻后回答说，“因为一旦有什么事，我丈夫头一个就知道了。”

“通常一有风吹草动，在赫雷普蒂奥夫首先就会得到信息。”阿齐亚说，“请尊贵的夫人不要害怕。”

巴霞抬起自己光彩照人的脸蛋儿面对这鞑靼人，翕动着两个鼻孔。

“我会害怕！妙极了！阁下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听到了吗，艾芙卡，我会害怕！”

艾芙卡没能立即回答，因为她天生好吃零食，特别爱吃甜物，此刻她嘴里正塞满了椰枣，尽管如此，却并不妨碍她贪婪地盯着阿齐亚不错眼，刚一咽下美食，她就急忙说道：

“呆在这样一位军官身边，我什么也不怕！”

然后她温情脉脉而又意味深长地望着图哈伊–别伊之子的眼睛，而他却顿时觉得，她在跟前已显得有些碍手碍脚了，对她只有隐忍的厌恶和愠怒，因此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低垂着眼睛回答说：

“到了拉什科夫自会看到，我是否值得信赖！”

他的音调里暗含着某种几乎是可怕的东西。只是两个女人对此早就习以为常，认定这年轻的立陶宛鞑靼言谈行事与众不同，因此他这种言谈举措也没有引起她们的注意。何况就在此刻，阿齐亚开始坚持立即动身，紧趱一程，因为在到达莫吉廖夫之前要经过的山岭异常陡峭，通行艰难，必须赶在天黑之前过去。

很快他们就往前走了。

他们一路疾驰，势如追风逐电，终于到达了那些崇山峻岭之中。巴霞想换乘她的龙驹，但听从了图哈伊–别伊之子的劝说，留在了雪橇上跟艾芙卡做伴，雪橇用几条套马索拉着，极其小心谨慎地慢慢从高坡向下滑行。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阿齐亚始终徒步伴着雪橇走，但他几乎既没有跟巴霞也没有跟艾芙卡交谈，而是全神贯注于她们的安全和整个队伍的指挥。但他们尚未来得及越过峻岭，太阳就已西沉了。走在前面的车累米斯人小分队沿着他们开辟的道路点起了篝火。在每个火堆旁边留下一名车累米斯士兵，以便不停地往火里添加干树枝。他们就在通红的篝火和立在篝火旁边的剽悍兵勇的贴身捍卫下向前移动。在那些人影的背后，在夜色的幽暗中，在半明半暗闪烁不定的火光里，那些威严峻峭得令人胆寒的悬崖峭壁现出朦胧而可怖的轮廓。

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奇妙，都类似某种危机四伏而又神秘莫测的远征，此情此景使巴霞心潮澎湃，整个灵魂飞上了九天。因为丈夫允许她作此旅行，进入这未知之境，一种感激之情在胸中油然而生，同时她也感谢阿齐亚，因为他把这次旅行安排得如此妥帖。直到此刻巴霞才理解到行军意味着什么，过去她从士兵们嘴里听到过那么多非同一般的体验：道路如何陡峭，如何险象环生，令人晕眩。如今她总算领略到了行军的艰难。可也有某种乐趣，有某种狂喜笼罩在她的心头。若不是坐在艾芙卡身边，能够跟姑娘交谈，还能吓唬姑娘逗乐，她定要骑上自己的龙驹，纵马驰骋。因此，当旅队行进在崎岖险峻的峡谷，走在前头的队伍从眼前消失，士兵们用野性十足的呐喊前后呼应，悬崖峭壁则以沉闷的回声应和，这时巴希卡转向了艾芙卡，一把抓住她的双手，说道：

“嗬！嗬！草原那边来了匪徒，要不就是汗国兵马！”

可是艾芙卡一想到图哈伊–别伊的儿子阿齐亚，立刻就镇定了下来，回答说：

“匪徒和汗国兵马都敬重他，害怕他！”

稍后她靠到巴希卡的耳边，悄声说：

“哪怕是去别尔格罗德，哪怕是去克里木，只要跟他在一起！……”

他们下山时，月亮已高高挂在天上。那时他们居高临下看得很远很远，在下方，仿佛就在深不可测的悬崖底部，有一团亮光。

“莫吉廖夫就在我们脚下。”巴霞和艾芙卡背后有个声音这么说。

她们回头一看，阿齐亚正立在雪橇后边。

“那座城池就在山谷的底部？”巴霞问。

“可不是吗，四面环山完全掩挡了它不受寒风的侵袭。”阿齐亚把头伸到她俩的脑袋之间应答道，“尊敬的夫人，请注意，这儿连气候都与别处不同：立刻就会显得比别处更暖和也更寂静。这儿的春天要比山那边来得早十几天，树木更快就披上绿叶。山坡上看到的那片灰色是葡萄园，只是现时还掩盖在雪下。”

到处是积雪，可这儿确实显得要暖和得多，也静寂得多。

随着他们缓慢向下行驶，成排的亮光接二连三地闪现出来，越来越多。

“这是座很不错的城池，相当大。”艾芙卡说。

“这是因为农民暴动时鞑靼人没有将它焚毁，而哥萨克军队就把它作了冬令营地，至于莱赫们则几乎从未到过这里。”

“是些什么人定居在这里呢？”

“是鞑靼人，他们在这儿为自己建造木结构的清真寺，因为在共和国信仰自由，每个人都可以信仰自己的宗教。生活在这儿的还有瓦拉几亚人、亚美尼亚人和希腊人。”

“有一回我在卡缅涅茨见过希腊人，”巴希卡说，“他们虽然住得很远，可为了做买卖他们到处走。”

“这座城市的布局也跟其他所有城市不同，”阿齐亚说，“有大量不同民族的人来这儿经商，我们在路上远远看到的侧旁的一个居民点就叫塞尔维亚人村。”

“我们已是在进城了。”巴霞说。

他们确实进城了。一进城扑鼻而来的是一股皮革和酸溜溜的怪异气味。这是精制山羊皮的气味，莫吉廖夫所有的居民多多少少都从事鞣制山羊皮的行业，尤其是亚美尼亚人。正如阿齐亚预先说过的那样，这座城市确实与其他城市完全不同。房屋都是按照亚洲模式建造的，窗户上都安装了很密的木质窗栅。许多房屋根本没有临街的窗户，只有进入住宅的庭院才能见到室内闪闪的亮光。街道都没有铺砌，尽管这一带多的是石头。这里那里常常见到奇形怪状的建筑物，墙壁都给开成了格栅，透亮。这些都是干燥室，采撷的新鲜葡萄在这里制成葡萄干。精制山羊皮的气味始终弥漫着整座城池。

统领步兵的戈任斯基指挥官从车累米斯先遣队那儿得到传报，知道赫雷普蒂奥夫驻军司令官夫人莅临此间，立即骑马前来迎候。此人已有把年纪，说话结结巴巴而且口齿不清，因为脸上留有土耳其步兵的枪伤，因此当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说“有颗……颗明亮……亮的星星出……出现在赫雷普蒂……奥夫的天……天空”时，巴希卡差点没笑出声来。可迎候她的却是他所能办到的最隆重的礼遇。在小塞堡里已准备了晚膳和最舒适的宿夜处所，床上铺了干净的新羽毛被褥，那还是以私产管制的名义从城里最富有的亚美尼亚人家中拿来的。诚然，戈任斯基指挥官说话结巴，但在进晚膳的时候，他讲述的某些奇闻怪事还是值得一听的。

据他所说，偶或从草原那边会出人意料地刮来一阵猝然出现的不安宁的风。传闻不胫而走，说是跟陀罗申科联防驻扎的一支庞大的克里木汗国鞑靼部队突然向哈伊森开拔，并从这座城市逆索布河向上进发，配合鞑靼部队进兵的则有数千哥萨克匪徒。除此之外还有莫名其妙地突然传来的许多令人不安的消息。但戈任斯基指挥官并不怎么相信这些传言。

“因为现在是寒冬，”他说，“而打自上帝营造了这片土地以来，鞑靼人进兵总是选择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此刻他们无法安营，只有不带辎重的轻骑，再说他们哪儿也筹不到粮秣，也不可能得到给养喂马。我们大家都知道，跟土耳其强大武装的决战势在必行，只是严寒绊住了他们的手脚，只待第一批青草长出来之后我们才得迎接客人，可此刻就会风云突变，我怎么也不相信。”

巴霞耐着性子等了许久，戈任斯基指挥官才把自己要说的话讲完，而他结巴着，时不时抖动着嘴巴，活像是在吃下什么似的。终于他问道：

“尊敬的夫人，对汗国部队进军哈伊森那件事该如何理解？”

“我的理解是，他们在驻扎的地方，马匹已把蹄下埋在雪里的草芽都刨出来啃光了，于是他们就想换个地方扎营。同时，也有可能是驻扎在陀罗申科近旁的汗国兵马跟他们发生了摩擦，这种事经常会发生。他们彼此看似盟友，也共同作战，但只要鞑靼部队挨着陀罗申科的兵马扎营，他们立刻就会在牧场或集市上干起仗来，大打出手。”

“定是这个缘由。”阿齐亚说。

“另外还有一点，”戈任斯基指挥官接着说道，“那些消息都不是经侦察兵directe通报来的，而是农民口口相传的，这里的鞑靼人也开始无缘无故地议论纷纷。就在三天前，雅库博维奇从草原带来了几名活口，他们都肯定了传言属实，所以整个骑兵部队立即就开拔了。”

“那么阁下就只跟步兵一起留下了。”

“上帝垂怜！总共只有四十名步兵！这点儿兵力勉强只够守住塞堡，假如居住在这莫吉廖夫的鞑靼人有个风吹草动，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自保。”

“阁下说‘假如’，意味着他们不会起事对付你？”巴霞问。

“他们不会闹事，因为他们有所不同。他们中许多人都娶妻生子，拖儿带女在共和国永久定居了。这些人都是我们的自己人，而那些外来户，他们呆在这里是为经商不是为了打仗。他们都是老实的百姓。”

“我决定从我的立陶宛鞑靼骑兵中抽出五十兵马留给阁下。”

“愿上帝报答阁下！阁下可真是给我帮了大忙，因为这样一来我就能从我们的骑兵里派人出去打听消息。不过你真能留下这许多兵马？”

“我能办到。那些当年投靠了苏丹而今想反正向共和国投诚的连队长的兵马都会来到拉什科夫。克雷琴斯基肯定会率领三百兵马到来，兴许阿杜罗维奇也会来，至于其他连队长稍后也会赶到。我奉大统帅的指令接管对所有部队的指挥权，看来春天我就能聚集整整一个师团的兵力。”

戈任斯基指挥官向阿齐亚躬身行礼。他俩算是老相识了，不过由于此人出身可疑，他一向对他不甚看重。但前不久，纳维拉夫率领的头一个车队带来了消息，说阿齐亚是图哈伊–别伊的世子，现在既然已知他的身份，戈任斯基指挥官便对这年轻的立陶宛鞑靼人的高贵血统肃然起敬，虽说这血统出自一名敌军战将。除此之外，还因为此人是一位受到大统帅信赖并委以重任的军官，他更是不胜钦仰。

这时阿齐亚却走了出去，以便发布命令，他叫来百夫长达维德，对他说道：

“达维德，你这斯坎德尔的儿子，你将管带五十兵马留在莫吉廖夫，你要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关注你周围发生的事。如果那只小雄鹰从赫雷普蒂奥夫派人在我后边传送什么文书，你要扣留下信使，从他手上夺下文书，派你自己的人把文书捎给我。你必须留在这里，直到我送来新的命令让你归队；假如我派的信使告诉你‘此刻是黑夜’你就悄悄撤走，如果他说‘天快要亮了’你就纵火焚城，而你自己就过河去穆尔塔内那岸，到了那里，自会有人给你发布命令……”

“您是这么吩咐的，大人！”达维德回答说，“我定会睁大眼睛看，竖起耳朵听；扣留小雄鹰派来的信使，夺下他手中的文书，派我们自己的人把它送交给您。我定会留在这里，直到接受您的新命令，而那时，如果您派来的信使对我说‘此刻是黑夜’我就平静地撤走，如果他对我说‘天快要亮了’我就纵火焚城，自己过河去穆尔塔内那岸，到了那里，我再等候有人来给我新的命令。”

翌日凌晨，减员五十兵马的旅队继续趱程。戈任斯基指挥官将巴霞一直护送出莫吉廖夫峡谷。在谷口他结结巴巴发表了一篇告别演说后，便返回了莫吉廖夫，而他们一行则非常迅疾地朝扬波尔方向策马奔驰。

阿齐亚显出超常的快乐，他一个劲儿地催促旅队加速赶路，这使巴霞大惑不解。

“阁下为何如此着急？”她问。

而他回答说：

“每个人都急于得到自己的幸福，我的幸福要在拉什科夫开始。”

艾芙卡错把此话理解为是针对她自己说的，温柔地粲然一笑，鼓起勇气说道：

“只是家父……”

“诺沃维耶斯基爵爷岂能阻挡住我！”鞑靼人回答。

一道阴郁的闪光掠过他的脸庞。

在扬波尔几乎没有遇见任何军队——那里从来没有驻过步兵，而所有的骑兵又都开走了，小城堡里只留下了十几个人，这小城堡与其说是塞堡，不如说是一个塞堡的废墟……宿夜的地方是准备好了的，但巴霞却睡不着，因为那些消息开始使她惴惴不安。她思虑最多的是，如果陀罗申科的鞑靼部队真的行动了，小个子骑士在那边该有多么着急，可她转念又想，这传闻可能不是真的，她惟有以这种想法让自己的精神振作起来。她脑子里也闪现过这样的念头，为安全起见是否让阿齐亚拨出部分兵马护送她返回赫雷普蒂奥夫，这样可能会更好。但这想法却遇到了各种障碍。首先，阿齐亚是奉命给拉什科夫城防增援的，只能分出少量兵力给她做护卫，一旦出现真正的危险，那点兵力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其次，路程已走过了三分之二，在拉什科夫驻防的军官是位故旧至好，他统领的警备人员也多，再有阿齐亚的部队和那些反正的连队长的兵马的增援，定会形成一支十分强大的武装力量。考虑到这些因素巴霞决定继续前行。

但她仍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这是此次旅行期间头一次让她忐忑不安，仿佛有某种莫测的凶险悬在她的头顶上方。或许是在扬波尔的宿夜导致了她内心的烦乱，因为那是个可怕和充满血腥味的地方。巴霞从丈夫和扎格沃巴爵爷的口中熟知这个地方斗争的酷烈。在赫麦尔尼茨基暴乱期间，这里曾是布尔瓦伊统领的波多莱杀手主力麇集的地方；战俘都送到这里，然后或将他们运往东方的奴隶市场贩卖，或就地残酷处死；终于到了1651年的春天，这里举行大规模的集市贸易，人群拥挤，这时布拉茨瓦夫总督斯坦尼斯瓦夫·兰茨科龙斯基突然麾师前来，大开杀戒，那种可怕的屠戮在整个德涅斯特流域无人不记忆犹新。

因此整座集镇到处都悬留着血腥的记忆，这里那里还残留着发黑的废墟，在半倒塌的小城堡颓垣残壁上，仿佛有被屠杀的哥萨克和波兰人惨白的面孔在相互对视。巴霞纵然秉性勇敢，但也惧怕鬼魂，人们都说，在扬波尔，在舒米乌夫卡河的出口，在附近的德涅斯特河的石梁瀑布旁边，每到午夜便会听到鬼魂的大声哀哭和呻吟，河水在月华的辉映下会闪显出赤光，仿佛是被血染红了似的。每想到这些，巴霞的心中便塞满了挥之不去的恐怖感。她常情不自禁地凝神谛听，不知在这沉寂的夜晚，是否会在石梁瀑布的喧嚣声中听到鬼魂的啼哭和呻吟。但她听到的只有夜间哨兵相互呼应的拉长的口令：“保持——警觉！”于是在巴霞的脑海里便出现了赫雷普蒂奥夫宁静的堂屋、丈夫、扎格沃巴爵爷，出现了涅纳希涅茨骑士、穆沙尔斯基骑士、莫托维德沃校尉、斯尼特科爵爷和其他友善的面孔，而且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离他们竟是很远，非常遥远，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这种对赫雷普蒂奥夫的牵肠挂肚的深切思念，使她真想大哭一场。

直到黎明时分她才入睡，却做了个离奇的梦。布尔瓦伊、凶恶的杀手、鞑靼人、血腥的屠戮场景，逐一掠过她那昏昏沉沉的头脑，而在那些血淋淋的场景里她不断地见到阿齐亚的面孔，但那似乎又不是这个阿齐亚，似乎只是个哥萨克，似乎是个野蛮的鞑靼佬，似乎就是图哈伊–别伊本人。

她起得很早，让她高兴的是，黑夜已经过去，那些噩梦也终于消逝了。剩下的路程她决定骑马走完，一是为了充分享受运动的乐趣，其次也为给阿齐亚和艾芙卡提供机会，让他俩可以自由交谈。鉴于拉什科夫已近在眼前，他们大概需要商酌用什么办法向诺沃维耶斯基老爵爷说明一切，以赢得他的允婚。阿齐亚亲手帮她踏上马镫，自己却不肯和艾芙卡一起坐到雪橇上去，而是立刻策马飞驰，跑到队伍的前头，然后又放慢速度，保持在巴霞近旁行走。

她顿时警觉起来，发现他们的扈从骑兵数量比到达扬波尔时又少了许多，于是她调头对年轻的鞑靼人说道：

“我看，阁下在扬波尔又留下了自己的部分人马。”

“留下了五十人马，跟在莫吉廖夫一样。”阿齐亚回答。

“为什么这样做？”

他神情古怪地笑了笑；两片嘴唇咧开了，酷似恶狗在龇牙，过了良久他才回答说：

“我希望这些地方的警备队都在我的威力控制中，这样才能确保尊敬的夫人返回时一路平安。”

“如果部队从草原撤回，那儿不就都有兵力了。”

“部队撤回不会是那么快的。”

“阁下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首先必须亲自证实陀罗申科那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就将占用他们三四个礼拜的时间。”

“若是果然如此，那你留下人马就做得对。”

他们在沉默中骑马走了一段时间，阿齐亚不时偷眼去看巴霞红扑扑的脸蛋儿，她那罩袍竖起的皮领和尖顶皮帽把她的脸遮掩了一半，他每次偷看之后都要眯缝起眼睛，仿佛是想把她这幅妩媚的肖像牢牢地印在自己的脑海中。

“阁下该去跟艾芙卡聊聊，”巴霞重新拾起了话头，“阁下跟她的谈话实在是太少了，以至她都感到奇怪。不久你们就要站在诺沃维耶斯基爵爷面前……连我都觉得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你们应该商量商量，如何对他开口。”

“我倒情愿首先跟尊敬的夫人聊聊。”阿齐亚以一种怪异的腔调回答说。

“那么，为何阁下不开个头呢？”

“因为我在等待拉什科夫来的信使……我原以为在扬波尔就能见到他。我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他。”

“信使跟谈话有什么相干？”

“我想，他正好来了！”年轻的鞑靼人回避正面回答就这么说了一句。

随之他便策马向前奔驰而去，但过了片刻，他又返回来。

“不！那不是他！”他说。

他的整个模样，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说话的腔调都蕴含着某种极端焦躁和狂热的东西，那种不宁情绪也感染了巴霞。但在她的头脑里仍未产生丝毫疑虑。阿齐亚的不安完全可以解释为拉什科夫近在眼前，就要见到艾芙卡暴戾的父亲的缘故，然而巴霞却感到压抑，心情沉重，好像这是关乎她自己的命运似的。

她策马靠近雪橇，伴在艾芙卡身边走了几个钟头，跟她谈论拉什科夫，谈论老少二位诺沃维耶斯基，谈论佐霞·博斯卡，最后谈到她们所处的环境，已是越来越蛮荒，越来越可怕的一派荒凉了。诚然，一走出赫雷普蒂奥夫，立刻就是满目疮痍，但在那里至少时不时地平线上会升起一两柱炊烟，表明存在某个田庄，某个人类定居点。而在这里，哪儿也见不到人居的痕迹，假如巴希卡不知是前往拉什科夫，那儿有人居住，有一路波兰兵马在那儿镇守，她可能认为，这些立陶宛鞑靼兵是在把她带往一个未知的荒漠，带往域外异乡，进入世界的尽头。

她环视周围环境，不由自主地勒住了坐骑，很快她就落在了雪橇和部队的后面。过了片刻阿齐亚便来跟她会合，他对这一带很熟悉，于是便向她说明各地的情况，逐一说明各地的名称。

但这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地面开始变得雾气腾腾，朦胧飘渺。显然，南方的严冬威势比不得森林覆盖的赫雷普蒂奥夫。尽管在这儿的峡谷，在裂罅峭壁，在巉岩的边缘，在朝北的徐缓倾斜的山坡上，这里那里依然可见积雪皑皑，但总的看来，地面并未被积雪覆盖，到处露出发黑的茂密灌木丛，有的地方还见湿漉漉的枯草在闪闪发亮。

此刻正是从那些枯草上升起轻飘的乳白色雾气，它贴近地面不断铺展开来，直达远方，形成了酷似汪洋的海水。这云雾弥漫于峡谷，泛溢于平川，浩瀚汹涌，无边无垠。随之云层、雾气越升越高，终于遮天蔽日，朗朗晴天顿时变得云遮雾罩，黯淡昏沉。

“明天会下雨。”阿齐亚说。

“但愿不是今天。离拉什科夫还有多远？”

图哈伊–别伊之子看了看雾中勉强能见的最近地段，回答说：

“从这儿去拉什科夫已经比返回扬波尔的路程更近了。”

说着他深深舒了口气，仿佛胸间一块石头落了地。

恰在此时，从骑兵队列那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但见有名骑者在浓雾中忽隐忽现。

“哈利姆！我认出了他！”阿齐亚叫嚷起来。

来者果真是哈利姆。他一来到阿齐亚和巴霞跟前，立即滚鞍下马，在年轻的鞑靼人马镫下边磕头礼拜。

“从拉什科夫来的？”阿齐亚问。

“是从拉什科夫，我的大人！”哈利姆回答。

“那里情况如何？”

老头抬起他那张由于极度辛劳而憔悴不堪的丑脸，朝巴霞望了望，似乎是想问是否能当着她的面说出真情。可图哈伊–别伊之子当即吩咐道：

“大胆讲！部队都撤走了吗？”

“是的，大人！都撤走了。只留下一小撮兵马。”

“由谁管带？”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

“彼得罗维奇的人马是否去了克里木？”

“早已去了。只留下两名妇女，老诺沃维耶斯基跟她们在一起。”

“克雷琴斯基在什么地方？”

“在河的对岸待命！”

“还有谁跟他在一起？”

“阿杜罗维奇带领自己的喽啰兵。他们两个都向阁下的马镫叩首，图哈伊–别伊世子！他们，还有哪些尚未赶到的兵马，统统都在阁下的手下效命！”

“好！”阿齐亚说，眼中射出了烈焰，“立刻飞马传告克雷琴斯基，命他占领拉什科夫。”

“谨遵钧命，大人！”

过了片刻，哈利姆便跳上了马背，顿时在浓雾中像幽灵似的消失了……

阿齐亚的脸上射出一道可怕而不祥的闪光。决定性的时刻来到了，这正是他所期待的时刻，对他而言也是望眼欲穿的最最幸福的时刻……可他那颗心却跳得那么猛烈，简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沉默不语地伴随着巴霞走了一段时间，直到他觉得自己并未完全倒嗓子，还能发出声来，于是便朝她转过脸来，用一双玄妙莫测而又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她，说道：

“现在我想跟尊敬的夫人坦率地谈谈了。”

“说吧。”巴霞回答道，目不转睛地审视着他，似乎是想从他那变了样儿的脸相上读出点儿什么。

1. ✑ 雅雷舒夫是拉达瓦河上的小镇，距卡缅涅茨东南约75公里。

2. ✑ 过去波兰王军和立陶宛军队都设有战地书记官的职位，主管部队的全部簿记，例如进行官兵登记、薪饷发放、购置马匹及军械等一应财务并负责向国王报告部队的军需情况。

3. ✑ 米哈乌·弗洛里安·热武斯基（？–1687）1670–1676年间为利沃夫地区王军战地书记官，自1681年起任御前大司库、王军团队长。

4. ✑ 戈任斯基是莫吉廖夫的指挥官。

5. ✑ 莱赫即波兰人。

6. ✑ 哈伊森是一座小城镇，距离布拉茨瓦夫东面约30公里，位于博赫河支流索布河畔。

7. ✑ 拉丁语，意为：直接。

8. ✑ 布尔瓦伊是17世纪中期哥萨克团队长，1648至1649兹巴拉日战役参加者，1649年7月13日战死。曾出现在《火与剑》中，被扎格沃巴爵爷所斩。

9. ✑ 斯坦尼斯瓦夫·兰茨科龙斯基（？–1657），自1649年起为布拉茨瓦夫省总督，1651年起为罗斯总督，1654年起为王军战地统帅。

10. ✑ 舒米乌夫卡河是波多莱的一条河，系德涅斯特河左边的支流。

第三十八章

阿齐亚策动自己的坐骑靠近巴霞的西班牙纯种骏马，两马之间的距离是那么近，几乎是马镫碰着马镫。他在沉默中又驰驱了十几步。在这段时间里，他努力使自己彻底平静下来，同时令他惊诧不迭的是，既然巴霞已在他手中，既然没有任何人为的力量能把她从他手中夺走，他为何想让自己平静下来竟是如此困难，如此费劲。他自己虽并不知道她对此事将会作出什么反应，但他还是不顾可能出现的后果，不顾可能出现的与其愿望截然相反的情况，他在心灵深处燃起了一星希望之火：说不定这位他寤寐以求的女子也能对他以同样的感情回报。如果这希望是渺茫的，而他的欲望又是如此强烈，这种忐忑不安自然会使他像发热病似的浑身打颤。他知道这名他所渴求的女子可能不会向他张开双臂，不会投入他的怀抱，不会向他说出他梦寐以求的那句话：“阿齐亚，我是你的！”也不会将她自己的朱唇贴到他的嘴巴上……不过，她将如何接受他的表白呢？她将说些什么？她会失魂落魄像只撞到猛禽利爪下的鸽子吗？她会让他就这么抓住，就像那无助的鸽子听从鹰隼的摆布吗？她会声泪俱下乞求他大发善心吗？这荒原会不会响彻她恐怖的惊呼号叫？……这些问题在这鞑靼人的头脑里如狂潮般汹涌激荡。然而不管怎么样，此刻时机已到，他该把所有的伪装、矫饰统统抛到一边，是该向她展示自己真实的凶狠而狰狞的面目的时候了……啊，多么可怕！啊，多么忐忑不安！啊，还有片刻……一切都将成为现实！

然而那种令人窒息的惶惑，终于在这鞑靼人心间开始发生变化，就像在野兽身上最常见的变化一样，那就是由恐惧变成疯狂……而且他自己也已开始激起这种疯狂。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思忖道，“她是我的，整个人都是我的，今天就会是我的，明天也会是我的，而以后她就再也无法回到丈夫身边去了，只能跟我走……”

他这么想着，一种野性的狂喜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拎了起来，猝然他开口说话了，那声调他自己听来都觉得陌生。

“尊敬的夫人迄今都不了解我！……”

“在大雾弥漫中，阁下的嗓音变得这么厉害，”略显不安的巴霞回答说，“以致确实令我觉得是另外一个什么人在说话。”

“在莫吉廖夫没有部队了，在扬波尔没有，在拉什科夫也没有！我是这儿惟一的主子！……克雷琴斯基、阿杜罗维奇以及其他那些人统统都是我的奴仆。因为我是王公，因为我是藩王的世子，对他们而言我是土耳其枢密大臣，是至高无上的穆尔扎，对他们而言我就是统领，就像图哈伊–别伊曾经是统领一样，对他们而言我就是大汗，惟独我有力量，这儿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阁下干什么讲这套大话？”

“尊敬的夫人迄今并不了解我……这儿离拉什科夫已经不远了……我原本想当个鞑靼部队统领为共和国效力，但索别斯基大人不许我走这条路……而我再也不想当个立陶宛鞑靼兵了，再也不想在任何人的指挥下服役，我惟有亲自统领一支强大的鞑靼兵马去对付陀罗申科，或者去对付共和国，只看尊敬的夫人的心愿，听凭尊敬的夫人吩咐！……”

“干吗要我吩咐？……阿齐亚，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是这么回事，这儿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奴仆，而我是你的奴仆！大统帅对我算得了什么！我才不在乎他允许还是不允许！尊敬的夫人，只要你说句话，我立即让阿克曼和多布罗加臣服在你的脚前，在这儿建立了定居点的汗国牧民，所有那些在大荒原游牧的人，还有那些散居在各冬令营地的官兵，统统都是你的奴仆，就像我是你的奴仆一样！……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不会听从克里木汗的调遣，也不听从苏丹的调遣，还要举剑向他们开战，给共和国以有力的援助，我将在这一带建立新的汗国，我将是君临汗国之上的可汗，只许你一个人在我之上，我只向你一个人躬身行礼，乞求你的恩宠和垂爱！”

他说过这番话后，便从马鞍上倾过身子，将似乎被他的言辞吓得魂不附体的妇人拦腰抱住，继续用他那沙哑的嗓门飞快地说着：

“难道你看不到，我只爱你一个！……而我一直受尽了相思之苦！……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你！……你已是我的了，从此以后你永远是我的！……这儿谁也不能把你从我手中夺走！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耶稣，马利亚！”巴霞叫嚷起来。

可他用双臂将她搂得那么紧，似乎是想将她窒息……从他的唇间喘出粗气，他的眼睛罩上了一层雾，变得朦胧而混沌，终于将她曳出了马镫，从鞍鞒上把她举了起来，而后，面对面将她按到了自己的坐骑上，将她的前胸紧贴自己的前胸，他那发乌的嘴唇贪婪地张着，酷似大张的鱼口开始寻找她的嘴巴。

她并未发出一声喊叫，却以出乎意料的力量进行反抗。他们彼此之间开始了一场搏斗，在这搏斗中能听到的只有他们剧烈的喘息。他的暴烈行径和他那贴近的面孔，使她的神志复苏了。瞬息之间她有了如此超凡的洞察力，就像溺水者死前所具有的那样。她立刻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首先，她感到她脚下的土地断裂了，豁开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他正拼命将她往那深渊里拽；她瞥见了他的爱恋，他的背叛，瞥见了她自己可怕的处境，自己的柔弱无力和孤立无援。她感到惶窘，感到莫大的痛苦和悲哀，与此同时，她胸中腾起了一股大得难以置信的愤怒、狂暴和复仇的烈焰。

这位骑士后代，这位共和国最勇猛的军人缘定三生的妻子，灵魂深处就是如此刚毅果敢，在这恐怖的一发千钧之际，首先想到的是：“复仇！”然后想到的才是：“自救！”她所有的思维都紧绷到极限，正如恐怖使她头上的发丝根根直立那样。那种溺水者的洞察力在她身上几乎变成一股神力。在相互拉扯过程中，她的双手开始在他身边搜索兵器，终于碰到了东方手枪的骨质枪柄；同时她神志清醒地想，即使枪弹已经上膛，即使她已扳住了枪栓，但在她顺过手来，将枪管对着他的脑袋瞄准之前，他必然会抓住她的手，剥夺她自救的最后一招，因此她决定采用另一种打击方式。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他果然预见到了她的企图，立刻伸出一只手，疾如闪电去抓她的手，但他未能准确估测她的动作方向，致使他们两人的手交错而过。巴霞趁机奋起她那年轻人的果敢的臂膀，以浑身力气孤注一掷，用手枪的骨质枪柄对着阿齐亚两眼当中迅猛地狠狠一击。

这一击是如此沉重，以至阿齐亚都没来得及叫喊一声便已滚鞍落马，仰八叉扑跌在地，把她也拖下了马鞍，摔倒了。

巴霞以电光火石的迅疾立刻站了起来，跳上了自己的龙驹，犹如一阵旋风，取道跟那德涅斯特河的流向不同的方向驰骤而去，奔向了辽阔的草原。

雾幕在她身后垂落下来形成密闭的屏障。巴霞胯下的龙驹耷拉着耳朵，在巉岩、断壁、深沟和豁口之间盲目奔跑。它随时都可能坠入某处裂罅，随时都有可能碰上某处岩角，将自己和背上的骑者撞得粉身碎骨，但巴霞对此已是全然不顾；因为对于她来说，此刻最可怕的凶险是立陶宛鞑靼骑兵和阿齐亚……真是咄咄怪事！此刻，当她已从恶徒手中将自己解脱了出来，当那人正仰面朝天躺在岩石堆中多半已经死去时，统辖她所有感情的竟然是恐惧。她伏在马背上，将脸埋进龙驹的鬃毛里，在浓雾笼罩下追风逐电，绝尘而驰，活像一头受到狼群追逐的豹子仓皇逃命。现在她开始害怕阿齐亚，这种惶悚更甚于在他强行搂抱中的时刻，她感到心惊胆寒，软弱无力，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迷路的虚弱孩童一样听凭上帝的意旨，漂泊人间，形单影只，无依无靠。她心中涌起阵阵哭喊，带着呻吟，带着哀叹，带着恐怖，带着悲凉，呼求庇护：

“米哈乌，快来救我！……米哈乌，救救我……”

那匹西班牙纯种马像支离弦的箭矢向前方奔驰，奔驰，凭借它神奇的本能蹦过豁口，以它敏捷的动作纵身一跃避过怪石嶙峋的狭道，直到终于听不见马蹄踹踏石板路地面发出的响声。显然，它已来到散布于各条沟壑之间的这片或那片开阔的“牧场”了。

马匹浑身大汗淋漓，鼻孔开始喘起很响的粗气，但它一直在奔跑，奔跑。

“往哪里逃？”巴霞思忖道。

就在这一瞬间她回答了自己：

“去赫雷普蒂奥夫！”

可她一想到这条要穿过可怕的荒原的漫漫长途，新的恐怖重又袭来，使她的心都揪到了一起。她顿时又记起阿齐亚在莫吉廖夫和扬波尔都曾留下了小股立陶宛鞑靼骑兵。所有的立陶宛鞑靼骑兵肯定已全都串通一气了；所有的人都在为阿齐亚效劳，因此他们定会捉拿她，把她送往拉什科夫；这样她就必须深入草原，避开德涅斯特河沿岸的屯兵据点，然后转向北方。

如有兵马追缉她，想必他们会沿河而行，因此她更应这么做，才能避开他们的追逐，而在辽阔的草原，兴许她会遇上某路返回要塞的波兰兵马。

马匹奔跑的速度逐渐缓慢了下来，巴霞原本富有骑马的经验，她立刻明白，该给它时间歇口气了，否则它就会倒毙。她也感觉到置身这样的荒原纵深处，没有一匹马她也就必死无疑。

于是她勒了勒缰绳，减慢马的行速，让马溜蹄走了一段时间。雾变得稀薄了，但从可怜的龙驹身上却冒出了成团的热气。

巴霞开始虔心祈祷起来。

骤然在她身后几百步处，雾中传来一阵马的嘶啸。

她头上的发丝顿时根根竖立。

“我的马会倒毙，可那些马也会倒毙！”她大声说。

她再度策马奔驰。

她胯下的龙驹又飞奔起来，活像一只受到猎隼追逐的鸽子。它奔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拼尽了最后的力气，但在它身后远处，仍然不断传来马的嘶啸。在这雾中传来的嘶啸声里，既含有无限的思念之情，同时又带有某种恫吓之意。在起初片刻的惊恐之后，巴霞突然悟到，假若在那匹追来的马背上有人骑着，那马就不会嘶鸣，因为骑者不想暴露自己的追逐，而会遏制坐骑的嘶鸣。

“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阿齐亚的吉尔吉斯马在追赶我的龙驹。”巴霞想道。

为了有备无患，她从枪匣里取出她那两支短枪，可这种小心谨慎却是多余的。片刻之后在稀薄的雾霭里，显现出某种黑色的东西，它正是阿齐亚的吉尔吉斯马。它鬃毛飘散，鼻孔大张，疾驰而至，一见到巴霞的西班牙纯种马，立刻连蹦带跳向它靠拢，同时发出短促而不连贯的嘶鸣，巴霞的龙驹立刻以嘶鸣回应。

“喔！喔！”巴霞召唤道。

这畜生习惯了跟人亲近，来到巴霞的手边，让她揪住它的笼头。巴霞抬眼望天，说道：

“这是上帝的庇佑！”

确实，抓住阿齐亚的骏马，对她的处境而言真正是三生有幸！

首先，她掌控的这两匹马，是整个部队最优良的骏马；其次，她有马可以换乘；第三，这匹坐骑的出现，使她确信，追缉她的事不会很快发生。假若这匹吉尔吉斯马跟在整个队伍后面奔跑，那些立陶宛鞑靼骑兵一见到它定会大大不安，必然立即回头去寻找他们的首领。如今可以预见，他们头脑里绝不会想到阿齐亚会遇到什么不测之灾，只有发现他离开队伍的时间过长他们才会紧张起来，才会去寻找他。

“到那时我已跑得很远了！”巴霞内心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至此，她再度记起在扬波尔和莫吉廖夫都驻有阿齐亚的兵马。

“我必须绕道辽阔的草原，首先不是靠近德涅斯特河，直接进入赫雷普蒂奥夫周围地界。这可怕的恶徒行事诡计多端，但上帝会救我！”

如此一想，使她倍受鼓舞，精神振奋，开始作长途跋涉的准备。

她在阿齐亚的鞍架旁边找到了一支火枪，一牛角火药，一小袋子弹和一小袋鞑靼人习惯嚼个不停的大麻籽。巴霞缩短了吉尔吉斯马马镫的长度，使之能合自己的脚。她心想，整个路程她将靠大麻籽存活，有这许多大麻籽她能像鸟儿一样活下来。因此，她很小心地把这些大麻籽贴身收藏。

她决定避开人群和田庄，因为在这样的荒原遇见的坏人往往比好人多。她一想到将拿什么喂马时，恐惧又使她的心缩紧了。当然它们自会从雪下刨出草吃，会去啃岩石缝隙里的苔藓。只是行程是如此艰辛，马料又是如此缺乏，它们不会倒毙吗？而我又不能因顾惜它们放慢速度……

另一件事也让她胆战心惊，在这荒原她会不会迷路？沿着德涅斯特河岸走容易做到不迷路，可她不能选择这条路线。如果她闯进幽暗的原始森林，无边无际而又无路可走，那时该怎么办？如果遇上大雾弥漫、没有阳光的白天和没有星辰的夜晚，她如何辨别自己究竟是不是朝着别的方向纵马奔驰？至于原始森林野兽麇集，对此她倒并不十分在意，在她果敢的心间不乏胆量，再说她手中还有武器。荒原有狼出没，成群结队，当然可能构成莫大的危险，但总的来说她对人的畏惧，更甚于害怕野兽，而她最害怕的则是迷路。

“啊！上帝会给我指路，让我回到米哈乌身边！”她高声说。

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那苍白的脸颊由于泪水濡湿冻得生疼。她用锐敏的双目将周围环境打量一番，便策马驰骤而去。

1. ✑ 阿克曼是德涅斯特河畔的城市别尔哥罗德的鞑靼名称，自15世纪至1812年掌握在土耳其人手中，作为勃疆鞑靼，即别尔哥罗德鞑靼的首府。

2. ✑ 多布罗加是下多瑙河与黑海之间的地区，1411年至1878年处于土耳其的统治之下。

第三十九章

没有人想到去寻找图哈伊–别伊世子，任他仰面朝天躺在旷野直到他自己恢复知觉。

他刚苏醒过来，立刻就坐直了身子并开始巡视左右，同时想弄明白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他看到的周围环境似乎是一片昏暗；接着他发现自己只是用一只眼睛看东西，而且看得模糊不清。另一只眼球给打出了眼眶或是给血蒙住了。

阿齐亚把双手举到脸上摸来摸去。他的手指碰到了凝固在胡须上的血柱；他的嘴巴也给鲜血填封，使他窒息得喘不过气来，他就不得不咯吐，吐了好几回才把血吐尽；咯吐时他觉得脸部刺骨地疼痛；他把手指从胡须向上移动，痛得发出呻吟，他立刻将手指挪开。

巴霞那一记猛击将他的鼻梁上部击碎了，还击伤了他的颜面骨。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然后就用那只尚有残余视力的眼睛开始环顾周围，见到在一处岩缝里有那么一溜积雪，便朝它爬了过去，抓起一满把雪敷到自己被击破的脸上。

他立即感到松快了许多，而当雪团消融，殷红的血水流到他的胡须上，他就再抓一把雪重新敷到脸上。除此之外，他开始贪婪地吃起雪来，这样做同样给他带来一阵儿轻松。过了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头部的那种难以忍受的昏沉减轻了一些，使他能够依稀回忆起发生的一切。但在起初片刻他既没发狂，也没恼怒，也没绝望。肉体的痛楚压倒了其他的一切思想情感，剩下的只有一个愿望——尽快得到救援。

阿齐亚又吃下了几把积雪，然后开始察看他的马在哪里，哪儿也没有一匹马，那时他才明白，如果他不想呆在这儿等待那些立陶宛鞑靼兵来找他，那他就必须徒步离开这里。

于是他用双手撑着地面，尝试站立起来，但只是痛得大叫一声又颓然坐下了。

他坐了约莫有一个钟头的光景，又开始作出努力！这一次他多少获得了一些儿效果，他终于站了起来，将背部靠在一块岩石上，做到了用双脚支撑住身体；可当他想到他必须脱离那背靠的岩石，在无支撑的空间迈出一步，然后两步、三步，一种虚弱感和恐惧感立刻袭上心头，这感觉是那么强烈，使他几乎要重新坐下。

然而他克服了这种感觉并坚持住了，他抽出佩刀，拄着它，向前移动，他取得了成功。走了几步之后，他觉得自己的双脚和整个身体都还是健全的，而且完全可以控制它们，只是感到他的脑袋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是个重量特别大的物体，它时而向右，时而向左，一个劲儿地摆动着，时而向后仰，时而又向前倾。于是他又产生了这样的意识，他必须极其小心谨慎地带着这颗过于沉重、摇摆不定的头颅向前走，他特别害怕它会磕落在哪处石头上，碰得粉碎。

有时这颗脑袋似乎在引领着他打转儿，活像是要指挥他绕着圈儿走。有时他那只有视力的眼睛阵阵发黑，就不得不停步，双手扶着佩刀支撑住身子使其不致倒下。

他头部的眩晕在逐渐消减，但疼痛却一直在加剧——在额头上，在眼睛中，在整个脑袋里似乎有个钻子在钻孔，疼痛使阿齐亚从胸中发出了阵阵哀嚎。

巉岩的回声重复着他的呻吟。他在这荒漠蹒跚而行，满头满脸血污，模样儿狰狞可怕，与其说是像个人还不如说更像个幽灵。

当他听到自己前方传来单骑的蹄声时，天色已然发黑了。

这是个立陶宛鞑靼骑兵的十人长，他是来接受新的指令的。

这天傍晚阿齐亚尚有余力下令追缉巴霞，命令一发布，他立即躺倒在皮褥子上，接下来一连三天，除了给他裹伤的希腊理发匠和给理发匠当帮手的哈利姆之外，他没跟任何人见面。直到第四天，他才获得说话的能力，并且讲出他所记起的发生的一切变故。

他那狂热的思绪立刻追踪巴霞去了。他见到她在巉岩之间、旷野之上狂奔急跑，觉得她像只鸟儿飞走了，永远不再飞回；他见到她已抵达赫雷普蒂奥夫；见到她投入她丈夫的怀抱。见到那种情景，使他顿感五脏俱裂，那种痛楚比伤痛更为剧烈，与痛楚相伴而来的是悲凉，随着悲凉而来的是遭到惨败的耻辱。

“她逃跑了，逃掉了！”他无止无休地反复着说，狂怒使他窒息，有时他似乎觉得自己要丧失神志了。

哈利姆竭力宽慰他，一再向他担保说，巴霞绝对逃不过追兵。可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叫嚷：“倒霉！”他还用两脚踢腾老鞑靼人盖在他的身上的毛皮，用刀威胁这老头儿和希腊人，像野兽似的嚎叫着，他还试着跳将起来，亲自飞马去追捕她，抓住她，然后出于狂野的爱和愤怒，用自己的双手卡住她的脖子叫她窒息而亡。

他不时发出热病的谵语：呼唤哈利姆，赶紧送来小个子骑士的头颅，还吩咐他们把司令官夫人捆绑起来，关进隔壁的房间里。有时他跟她说话，乞求她，威胁她；有时他张开双臂要把她搂进怀中；最后他沉入了深深的梦境里，酣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可是当他醒过来时，竟然完全退了烧，也能看到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

他们两个心急如焚，因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尽管城内由小诺沃维耶斯基管带的兵马已经开拔，不会少于两个礼拜才能返回，但某些突发事件也能加速他们的归期，那时就该知道应采取何种态度。诚然，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只是表面上反正为共和国效力，但整个事务是由阿齐亚通盘筹划的，惟有他一人能指示他们暂时该怎么做；也惟有他能向他们说清站到哪一边他们得到的好处最大：是立即返回苏丹统辖的地面，还是继续佯装愿为共和国效劳，还要佯装多久？他们两个都很清楚，归根结底阿齐亚是要背叛共和国的，但他们揣测阿齐亚兴许会令他们等待，直到大战开始之前不要暴露叛变阴谋，如此叛变才能最有效益。同时他的指示对于他们就是命令，因为他们不得不拥戴他，将他作为首领看待，他是策划通盘事务的首脑，是最狡诈、最有影响的人物，何况，他是所有汗国匪帮中最英勇的斗士、煊赫一时的图哈伊–别伊的儿子。

他们匆匆忙忙赶到他的床边，向他鞠躬如仪，他则以虚弱之身迎接他们，脸上仍打着绷带，露出一只眼睛望着他们，不过他的健康已经恢复。一见面他立即就对他们说：

“我病了。我想劫持并留在身边的妇女从我手中逃脱了，还用手枪柄把我击伤。她是要塞司令官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妻室……但愿瘟疫降到她和她整个种族众人的头上！……”

“愿阁下的诅咒应验！”两位连队长说。

“愿真主赐予忠诚的你们以福祉和顺遂！……”

“也赐予你，阁下！”

然后他们立刻就议论他们该怎么做。

“现在事不宜迟了，不能等到大战爆发再投奔苏丹。”阿齐亚说，“在那妇人出事之后，他们再也不会相信我们了，还会动刀子来攻打我们。但在他们来攻打之前，我们要拿下整座城池，让我们把它烧成灰烬为真主扬名！这里留下的那一小撮士兵我们要生擒活捉，臣服共和国的所有市民我也要将其俘虏为奴，而瓦拉几亚人、亚美尼亚人和希腊人的财物我们要统统分光，然后我们渡过德涅斯特河，进入苏丹统辖的地面。”

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眼里闪射出凶狠的目光，他们曾在最野蛮的汗国匪帮中间长年游牧，跟匪帮一道掳掠抢劫，无所不为，他们已完全野化了。

“多谢你，阁下，”克雷琴斯基说，“让我们进入这座城池，真主立即就把它赐给了我们！……”

“诺沃维耶斯基不会给你们制造障碍吗？”阿齐亚问。

“诺沃维耶斯基知道我们已归顺共和国，而且知道阁下你来这里是为了跟我们联络的，因此他们把我们当做自己人，如同把阁下当做自己人一样。”

“我们驻扎在穆尔塔内那边，”阿杜罗维奇插言道，“但克雷琴斯基和我两人是到他这里来做客的，他把我们当成贵族接待，因为他说：‘你们以今天的举动消弭了过去的罪行。既然大统帅由于阿齐亚的担保宽宥了二位，我自不该再斜着眼睛看你们了。’他甚至想让我们驻扎在城内，可我们说：‘在图哈伊–别伊世子阿齐亚给我们带来大统帅的指令之前，我们不能这么做……’毕竟在他开拔之前，还给我们举行了宴会，要求我们给他守护城池……”

“在那次宴会上，”克雷琴斯基补充说，“我们见到了他的父亲，见到了盼望被俘的丈夫归来的老妇人，还有那位诺沃维耶斯基打算娶她为妻的小姐。”

“啊！”阿齐亚说，“我还没想到他们所有的人都在这里……而诺沃维耶斯基小姐我也带来了！……”

说到这里他拍了拍手，哈利姆立即出现，他说：

“让我的立陶宛鞑靼兵一见到城里的火光立刻就去攻打这小要塞的守兵，去抹他们的脖子、把那些妇女和那老贵族捆绑起来，严加看管，听候我的命令。”

说罢他又转向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说道：

“我是不能亲自助战了，因为我体弱，尽管如此，我还会骑马督战，而你们，亲爱的伙伴，你们就动手吧，开始吧！”

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立即奔向门口，他则跟着他们大步流星走了出去，传令给他牵马来，他跨上坐骑来到栅栏跟前，从居高临下的要塞大门观望城里发生的事件。

许多立陶宛鞑靼兵勇也纷纷翻过栅栏爬上要塞的围墙，观看屠城景象以饱“眼福”。那些没有开往草原的诺沃维耶斯基的士兵，见到成群结队的立陶宛鞑靼兵勇，还以为城里有什么可看的东西，立即跟他们混做一处，没有丝毫畏惧或猜疑。再说这些步兵只有二十人左右，其余的都在城里泡酒店。

这时，阿杜罗维奇和克雷琴斯基的丁勇在转瞬之间就散布在整座小城各处。这些丁勇中几乎清一色都是立陶宛鞑靼人和车累米斯人。他们早先都是共和国的居民，大部分还是贵族，但由于他们早就离境外出游荡，在游荡期间，他们变得跟野蛮的鞑靼人已非常相像。他们早先的贵族长袍都破烂了，如今他们普遍穿的都是不挂面的羊皮袄，都一律毛朝外，贴肉穿在他们饱受草原风吹日晒、篝火烟熏的干瘪身子上；但他们的武器却比野蛮的鞑靼人的兵器强得多；他们所有的人全都装备着战刀，所有的人都有火中炼过的弓弩，许多人还有火绳枪。他们和那些来自多布罗加、别尔哥罗德和克里木的鞑靼兄弟一样，脸上现出的都是残酷和嗜血的神情。

现在他们已散布全城，开始向各方奔袭，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呐喊，仿佛渴望以这种呐喊相互激励，鼓动屠戮和掳掠。虽然他们中许多人按照鞑靼习俗嘴上都咬着刀，可城内居民像在扬波尔那样由瓦拉几亚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和部分鞑靼商贾构成，他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竟没有丝毫疑惧。商店照常开门营业，商人按土耳其方式坐在店前带有靠背的长凳上，手里数着念珠。立陶宛鞑靼兵的呐喊只引起他们更大的好奇心，看到那些人东奔西突，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

但突然从市场的各个角落升起的烟柱和所有立陶宛鞑靼兵发出的狂嚎是那么可怕，终于使瓦拉几亚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连同他们的妻子儿女受到了惊吓，一种可怕的恐怖气氛笼罩了他们。

所有战刀一下子全亮了出来，箭矢如倾盆大雨泼向了小城的和平居民。人们的叫嚷声、仓促关门和关闭百叶窗的哐啷声与杂沓的马蹄声、掳掠者的嚎叫声混成一片。

浓烟迅速覆盖了市场。到处发出“失火了！失火了！”的叫喊声，与此同时，开始有人破门闯入商店，闯入民居，揪住吓得半死的妇女的头发拖出屋外，把那些家什、器皿、上等山羊革、店铺的货物统统扔到街上；羽绒被褥被人用刀戳破，羽毛像白云似的飞向空中。传来了被屠戮的男人的呻吟声、惨叫声、犬吠声和牛哞哞叫的声音，它们给困在后边的建筑物中受着烈火的炙烤，发出绝望的悲鸣。即使在白昼，在滚滚成团的黑色烟阵上，仍可见到殷红的火舌直冲天际，越升越高。

在塞堡里面，阿齐亚的骑兵在大屠杀开始的时候，立即就扑向了那些手无寸铁的兵卒。

在那里几乎没有发生战斗，十几把尖刀猝不及防地捅进了波兰人的胸膛，然后砍下不幸者的头颅抛到阿齐亚的马蹄前。

这位图哈伊–别伊世子命令其手下大部分立陶宛鞑靼兵伙同他们的兄弟们去干这种血腥勾当，而他自己则立马一旁观望。

浓烟遮掩了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的暴行；刺鼻的焦糊气味一直飘到了塞堡；城市像座庞大的火堆在熊熊燃烧，滚滚浓烟遮蔽了视野；有时只是在那浓烟中响起火绳枪发射的声音，就像是云层中爆发的雷暴，时而闪现出一个飞奔的逃命者，时而能见到一队立陶宛鞑靼兵在追击。

阿齐亚一直在立马旁观，内心充满了喜悦；他咧嘴露出狰狞凶残的笑意，唇下的白牙闪闪发光——这微笑夹杂着被粘住的伤口的疼痛，使他显得更加狰狞与丑恶。

除了喜悦，在年轻的立陶宛鞑靼人心间又涌起了一种狂傲。他总算从胸中剔除了佯装的重负，头一次如此放纵长年隐藏的仇恨；如今他觉得他才是他自己，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阿齐亚，无愧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

但与此同时他内心又萌发了一种野性的痛惜和遗恨，就是巴霞没有亲眼目睹这场大火、这场屠戮，没能见到他扮演的新的角色。他爱她，同时又有一种报复她的狂念在撕裂他的心。

“她本该在这里，站在我的坐骑旁边。”他暗自思忖道，“我本该揪住她的头发，她本该抱住我的双脚求饶，然后我就搂住她，将她的嘴巴亲个够。她本该是我的，我的，我的……女奴！……”

能使他不致陷入绝顶气恼、失望的只有那点儿微茫的希望：或许他派出的兵马还在追击她，或许他留在途中的分队正在把她押送回来。就像溺水者抓住一块救命的木板那样，他抓住这点儿希望不放，从而给他增添了力量。他不能仅仅只想自己如何失去了她，故而他想得更多的是如何重新俘获她、夺取她的时刻。

他始终立在大门旁边，直到屠城的活动结束，一切都归于沉寂的时候，因为阿杜罗维奇和克雷琴斯基的兵勇正忙着计算砍下来的头颅，这数目近乎整座城池居民的人数。只是大火持续的时间比人的呻吟更为长久，烈火焚烧直至昏暮。阿齐亚滚鞍下马，缓步走进一个宽敞的厅房，房间中央专为他铺好了羊皮坐垫，他在皮垫上坐定等候两名连队长到来。

不久他们便如约而至，与他们同来的还有各路百夫长。所有的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因为战利品之多超过了他们的预期。这座小城在哥萨克暴乱之后迅速复兴，很富足。他们虏获了一百名青年妇女，一大群十岁以上的儿童，这些妇孺送到东方奴隶市场都能卖得高价钱。所有的男人、老年妇女和年龄太小不能走远路的儿童全部被斩尽杀绝。立陶宛鞑靼兵的双手沾满了热气腾腾的人血，他们不挂面的羊皮袄上都带有焦糊的气味。所有的人都围着阿齐亚坐下来，克雷琴斯基开口说道：

“我们身后只留下一堆灰烬……在要塞警备队返回之前，我们还可去攻打扬波尔。那里的各种财物跟拉什科夫一样多，说不定还更多。”

“不可。”图哈伊–别伊的儿子回答说，“在扬波尔已留下我的人马，他们自会在那里纵火屠城。此刻我们该开拔去汗国和苏丹管辖的地面。”

“遵命，阁下！我们将带着荣耀和战利品凯旋！”连队长和百夫长们异口同声说。

“这儿，在塞堡里还有几名妇女和那个曾经养育过我的贵族，”阿齐亚说，“他该得到应有的奖赏。”

他说过此话后，拍了拍手，命令将俘虏带上来。

有人立刻将他们带了进来：博斯卡夫人，泪流满面的佐霞，面色苍白如纸的艾芙卡，还有老诺沃维耶斯基爵爷。老人的手和脚都给用柳树韧皮编的带子五花大绑。所有的人都吓得魂不附体，但更甚于恐惧的是对意外处境的骇异，眼前发生的事他们完全不能理解。

惟独一个艾芙卡，虽然她揣摩不准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阿齐亚这么长时间不露面，为何有人在城里大开杀戒肆意屠戮，为何将他们当做奴隶捆绑了起来，但她猜想，事情想必是涉及到劫持她，是由于阿齐亚爱她爱得发狂，但出自他本人的傲慢，不肯低头向她的父亲求婚，于是就决定用武力将她夺走。所有这一切变故本身是可怕的，但至少艾芙卡不必为自己的性命胆战心惊。

带进厅室的众俘虏没能一下子认出阿齐亚来，因为他的脸几乎是完全给绷带缠住了。这样一来更是使妇女们吓得双膝发抖，因为起初她们还认为，是野蛮的鞑靼人以什么不可理解的方式消灭了立陶宛鞑靼兵，占领了拉什科夫。直到她们眼前出现了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的面孔，这才深信自己是落到了立陶宛鞑靼兵的手中。

有一段时间他们沉默不语，面面相觑，终于老诺沃维耶斯基爵爷以一种犹疑，但很有力的口吻问道：

“我们落入了什么人的手中？”

阿齐亚动手解开缠在头上的绷带，他的脸很快从绷带下面显露了出来。曾经是那么俊美、虽说野性十足的一张脸，现在一下子变得永远畸形而且丑陋不堪，鼻梁断裂，一只眼睛完全瞎了，代替眼球的是青灰色瘢疤；那张脸狰狞可怕，凝聚着冷酷的仇恨，掺和着器官歪扭的痉挛的笑。

他还沉默了片刻，突然瞪起自己一只燃烧着仇恨之火的独眼凝视着老贵族，说道：

“在我的手里，在图哈伊–别伊世子的手里！”

在他说出此话之前，诺沃维耶斯基老爵爷已经认出了他，艾芙卡也把他认了出来。见到他那副丑陋的尊容，惊怵和厌恶使她的心抽搐了起来。

姑娘用她那双未经捆缚的手捂住了双眼，而老贵族惊诧得张大了嘴巴，眨巴着眼睛，反复说：

“阿齐亚！阿齐亚！”

“就是那个曾受阁下养育、曾认阁下为父的人，就是那个阁下曾以严父之手无情鞭笞，直抽得脊背血流如注的人！”

热血涌到了老贵族的头顶。

“叛徒！”他说，“你要在法庭面前为自己的恶行承担责任！……毒蛇！我还有个儿子……”

“你还有个女儿，”阿齐亚回答说，“为了她，你曾吩咐下人练膂力将我往死里打，现在我要把你这个宝贝女儿赏给一名最低下的金帐汗国人，让他拿去尽情享用，逍遥一番！”

“头儿！把她赏给我吧！”阿杜罗维奇蓦地叫嚷道。

“阿齐亚！阿齐亚！我对你是一往……”艾芙卡叫喊着扑倒在他的脚前。

他却一脚把她踢开，阿杜罗维奇乘机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顺着地板往自己这边拉。诺沃维耶斯基爵爷的脸色由通红变成铁青。他将捆手的韧皮带子绷得那么紧，以致发出了吱吱的响声，而从嘴里吐出的则是一长串难于理解的话语。

阿齐亚从皮毛坐垫上站起身来，朝他走去，开头走得慢，而后越走越快，活像一头渴望扑向猎物的猛兽。最后他走到老人跟前，用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上扭歪了的指头揪住他的胡须，用另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劈头盖脸痛打老人。

从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叫，最后，老贵族摔倒在地，图哈伊–别伊世子用膝盖顶住他的胸口，冷不丁尖刀的闪光照亮了室内的昏暗。

“发发善心吧！饶命哪！”艾芙卡发出了悲号。

但阿杜罗维奇却一拳重重打在她的头上，而后又用自己那只宽大的巴掌捂住她的嘴巴；此时阿齐亚已开始残杀诺沃维耶斯基爵爷。

那情景是如此可怕，就连在场的各个立陶宛鞑靼兵百夫长都吓得心惊胆寒。因为阿齐亚是以其深思熟虑的残忍手段特意用刀缓慢切割这不幸贵族的喉咙，那人发出可怕的嘶哑声、呼噜声。鲜血从割开的血管喷涌而出，越来越猛烈地溅射到屠戮者的手上，并且在地板上汇成了一道血流。终于嘶哑的声音和呼噜声逐渐衰弱，只有空气开始在割开的喉管里啸鸣，而垂死者的两脚在痉挛地颤抖，蹬踢着地板。

阿齐亚站了起来。

他的那只独眼现在落到了佐霞·博斯卡苍白而甜美的脸蛋儿上，她似乎已经死去，因为她晕倒了，毫无知觉地挂在扶住她的立陶宛鞑靼人的肩膀上。只听他说：

“这个丫头我给自己留着，直到我将她赏给别人或者卖掉。”

然后他转身对那些鞑靼人说：

“现在只等追缉的兵马回来，我们就进入苏丹管辖的地面。”

两天后追击者返回，却是两手空空。

于是图哈伊–别伊世子怀着绝望和狂怒的心情去了苏丹管辖的地面，身后留下一堆灰色和带点儿浅蓝色的灰烬。

1. ✑ 过去在波兰理发匠也兼作外科医生。

第四十章

从赫雷普蒂奥夫到拉什科夫经过的两座城池彼此相距约十至十二乌克兰里，就是说走沿德涅斯特河岸的路线全程约三十乌克兰里。诚然，他们旅队天不明便出行，天不完全落黑不歇息，但整个行程却耗费了三天的时间，其中自然包括歇脚、绕过险路和翻山越岭的时间。当时无论是民众还是军队通常都不做如此快速的行进，但若有人决意或者必须，也能星夜趱行。考虑到这一点，巴霞暗自计算，返回赫雷普蒂奥夫一路耗费的时间应比去时少，特别是她骑马赶路，更何况她是在逃命，而自己的得救全赖于速度。

但头一天她便悟到这是空想，因为她不能沿德涅斯特河路线逃跑，只能进入大草原，绕来绕去地兜着圈儿走，这就大大增添了行程。此外，她很有可能会迷路，或者已经迷路了；她可能会碰上解冻的河川，碰上不可逾越的密林丛莽，碰上甚至严冬也不封冻的沼泽，还有可能碰上来自人或野兽的阻拦，因此，尽管她打算不分昼夜一路纵马奔驰，她却下意识地坚信，即便走得顺当了，也只有上帝才知道她何时方能抵达赫雷普蒂奥夫。

她好不容易从阿齐亚的臂膀里挣脱出来，但下一步该怎么办？毫无疑问，不管将发生什么事总比拥在那两条龌龊的、令人厌恶的臂膀里强，然而一想到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满腔热血顿时在血管里冻结成冰疙瘩。

她脑海里立刻想到，如果她怜惜马匹，就有可能被人追上。那些立陶宛鞑靼骑兵对草原的了解可谓了如指掌，若想在辽阔的草原藏匿自己，避开他们的视线，躲过他们的追缉，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须知他们成年累月都在追缉边境的鞑靼人，甚至在春天和夏天积雪消融，在软化的地面上马群不留痕迹，他们照样能跟踪并穷追不舍；他们看待草原，宛如在读一本敞开的书；他们巡察平川，像鹰隼那样目光敏锐，像猎犬那样能用鼻子嗅出一点儿蛛丝马迹；他们整个生命都是在追击中度过的。鞑靼人为了灭迹潜踪，有时顺着溪流涉水而行，可往往是徒劳之举，无论哥萨克兵、立陶宛鞑靼兵、车累米斯兵还是波兰的草原侦察兵，都熟知如何找到他们，总有“办法”对付他们的“办法”，他们会突然袭击鞑靼人，就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杀得他们措手不及。鞑靼人尚且如此，她又怎能逃脱这帮人的追缉？除非将这些追兵远远抛在自己身后，让距离本身使缉拿成为不可能。但要做到这一点，她的马匹就会倒毙。

“如果它们总是像迄今这样奔跑不息，它们必定会倒毙。”巴霞思忖道。见到坐骑潮湿的、热气腾腾的两肋，见到它嘴冒白沫和那大片滴落于地面上的痕迹，她内心充满了恐惧。

因此她不时勒住坐骑，放慢速度并开始凝神谛听，那时，在每阵轻风吹拂里，在长满沟壑的常绿树叶的沙沙声中，在草原牧草凋萎茎秆相互碰擦的枯燥窸窣声里，在过境飞禽鼓翮的瑟瑟声中，甚至在荒原静得令人感到耳畔嗡嗡作响的沉寂里，她都隐约听到追缉的声音。

那声音使她受到惊吓，重又策马奔跑，马匹立即奋蹄驰骤，直到马的鼻子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表明它们再也不能这样狂奔下去了。

内心孤独和体弱力衰的重负越来越强力地压抑着她。啊！她感到自己多么像个无助的孤儿，一股何等强烈而不当的怨恨在她心间油然兴起，她怪所有的人，怪那些她最亲近、最珍爱的人，怪他们如此弃她于不顾！

后来她又想到，这定是上帝对她的惩罚，怪她渴求冒险，怪她热衷于参加所有的狩猎活动，怪她不止一次违拗丈夫的意愿迷于出征，怪她不够娴雅和不够稳重。她一想到这些便真诚地哭了起来，于是她抬起头，两眼望天，开始边啜泣边祈祷：

“惩罚我吧，但不要抛弃我！千万别惩罚米哈乌，米哈乌是无辜的！”

这时已接近夜晚，而与夜俱来的是寒冷、昏暗、道路的不确定因素和焦虑不安。一切目标都开始消隐，变得模糊不清，失去了它们固有的形态，同时似乎又神秘地活跃了起来，窥伺着她。高耸的岩石边缘起伏不定，凹凸不平，看起来仿佛是带着尖顶帽和圆顶帽的人从那些巨大的石壁后面探出头来，悄无声息而又不怀好意地窥视着她，察看究竟是个什么人从它下方骑马走过。轻风拂动的树枝，看去也像人的动作：它们仿佛在向巴霞点头，似乎想召唤她，告诉她什么可怕的秘密；另一些似乎是在对她说话，警告她：‘千万别接近！’那些倒树的斜面酷似收缩着身子准备扑跃的巨怪。巴霞是勇敢的，非常勇敢，但也像当时所有的人一样——迷信。故而当昏暗完全笼罩大地，她便紧张得头上的发丝根根竖立，一想到这一带地方可能存在不洁的魔力，她便吓得浑身颤抖。她尤其害怕吸血的幽灵。对吸血鬼的迷信在整个德涅斯特河流域特别普遍，由于跟穆尔塔内毗邻，正是扬波尔和拉什科夫附近的地域，在相信吸血幽灵这方面广为人知。这一带日日夜夜不间断地有那么多人猝然暴毙而离开尘世，既未作忏悔，也得不到赎罪。巴霞回想起在赫雷普蒂奥夫骑士们晚间围着炉火所讲述的各种故事：他们讲到在那些深不可测的险谷里，阴风阵阵，往往会突然传出痛苦的呻吟……“啊，耶稣，耶稣！”她惊恐地发出声来。他们讲到在那些飘忽不定的鬼火里，常有什么鬼怪发出雷一般的鼾声；讲到会发出笑声的巉岩，讲到面色苍白的孩子、尚在吃奶的幼儿，他们闪烁着荧荧绿眼，脑袋畸形得吓人；这些雏儿哀求人带他上马，可一旦骑上马背，他就开始吸人的血。他们还讲到那些无头的躯干，用蜘蛛的腿脚行走。最后他们说：在所有的恐怖现象中，最可怕的是成人变的幽灵，也就是瓦拉几亚人所说的“拦路狼人”，他们一遇到行路者就扑上去吸人的血。

巴霞开始在胸前画起了十字，不停地画，直画到她的手发酸，而那时她就念起了祈祷，因为对付不洁的魔力，除此别无其他武器可用了。马匹却不时给她宽慰，两匹马都表现得毫无惧色，都精神饱满地打起了响鼻儿。有时她用手拍拍自己的龙驹的脖颈，似乎想以这种方式使自己相信，她是处在现实世界中。

开头夜色十分黑暗，逐渐变得越来越亮，终于透过薄雾繁星闪现了。对于巴霞来说，这可是十分顺利的情况了，因为首先，她的恐惧有所减弱，其次，望着大熊星座，她就能一直向北，也就是朝赫雷普蒂奥夫的方向走。她环顾四野，心里计算，离开德涅斯特河已相当远了，因为这一带巉岩少了许多，地面越来越开阔，出现了更多长满橡树的椭圆形山丘，还经常见到宽阔的平原。

但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经过沟壑，一进入里面她的内心总要发憷，因为在这些沟壑深处一片漆黑，而且伴有刺骨的酷寒。有些沟壑是如此陡峭，以致她不得不绕着路走，这样就耽搁了许多时间，也延长了行程。

然而更糟的却是那些拦路的溪流与河川，它们形成整个水网，由东流向德涅斯特河。所有的小溪与河流均已解冻，马匹夜间进入陌生的、深浅莫测的水中，往往胆怯地打起了响鼻儿。巴霞只好选择堤岸宽敞，坡度平缓，可以预计涌流的河水并不很深的那些地方渡河。确实大部分地方她就这么策马泅渡过去了；但在某些渡河的地方，水的深度达到马腹的一半，那时巴霞便按士兵的习惯跪在马鞍上，双手紧抓前鞍鞒，竭力不让两脚在水中浸泡。但她并非每次都能成功，不久她就从脚掌到膝盖都感到刺骨之寒。

“愿上帝赐我一个白天，我会骑得轻快些！”她不时这么暗自重复说。

终于她策马进入了一片长着稀疏林木的宽阔平原，看到马匹已是勉强挣扎着走，于是她便勒住坐骑歇息。两匹马几乎同时向地面伸长脖子，伸出一只前蹄，开始贪婪地啃食地面上的苔藓和枯草。林子里一派静寂，听到的只是马匹沉重的喘息声和它们有力的上下颚咀嚼草根的吧唧声。

待它们的饥饿得到缓解，或者说是骗过了头一阵饥饿感之后，两匹骏马显然都想在地面上打打滚，松快松快，但巴霞却不能满足它们的愿望。她甚至不敢下马给马匹松松肚带，因为她随时都在准备继续飞驰逃命。

不过她还是换乘到阿齐亚的吉尔吉斯马上，因为她那匹西班牙龙驹已自最后一次正午休息之后就一直驮着她走了许多路，虽说它坚忍不拔，血管里流的是高贵的血液，但它毕竟比吉尔吉斯马要娇嫩得多。

她换过马以后，顿感饥饿难挨，先前她感到过口渴，但在几次策马渡河时都曾饮河水缓解，如今饥饿感变得突出了，于是她就把从阿齐亚鞍架旁边找到的大麻籽放一些进嘴里嚼了起来。她觉得很好吃，虽说味道稍微有点儿苦，于是她边吃边感谢上帝赏赐给她这种意想不到的食物。

但她吃得很节省，以便能维持到她抵达赫雷普蒂奥夫。饥饿得到某种程度的缓解后，睡意立刻开始以不可抗拒的力量粘着她的眼睑，但与此同时，当骏马的运动不再给她温暖时，她顿感一阵刺骨的寒冷浸透了她的全身。她的双脚已经完全冻僵了；她又觉得周身疲惫不堪，特别是因为她跟阿齐亚作过紧张的搏斗，她的腰部和两肩更是酸痛难忍。一种强烈的疲乏、困顿之感支配了她，她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睑。

但片刻之后她又竭力睁开了眼睛。

“不能睡！到了白天，在骑马行路的时候我就能小睡片刻；”她心想，“如果现在睡着了，我就会冻成冰……”

可是她的思绪却变得越来越紊乱，而且相互重叠，迷离恍惚，脑际间出现了杂乱无章的画面，在这些画面里，密林丛莽、逃跑、追缉、阿齐亚、小个子骑士、艾芙卡和最近发生的事件半梦半醒、若明若暗地混杂在一起。所有这一切都在向前奔跑，有如风逐浪涌，而她，巴霞，也在跟着一起奔跑，没有恐惧，没有欢乐，好像是约定了似的。阿齐亚仿佛是在追逐她，但同时又在跟她说话，为马匹担忧；扎格沃巴老爵爷怒气冲冲，说是晚餐都凉了，米哈乌在给她指路，而艾芙卡则在他们后边乘坐雪橇，边走边吃着海枣。

随后，所有这些人物越来越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层雾幕或是昏暗开始将他们遮掩了起来，——他们逐渐消隐了。留下的只有某种怪异的黑暗，因为虽然目光完全看不透它，它却像是空的，延伸到无限遥远……它到处渗透，接着渗透进了巴霞的头颅，扑灭了她脑海里所有的幻象，所有的思绪，宛如一阵风吹熄了夜里在旷野燃烧的野火。

巴霞睡着了，但或许是她走运，就在酷寒把她周身血管里的每一滴血凝冻之前，一种不同于一般的嘈杂声把她惊醒。两匹马骤然尥起了蹶子，显然林子里发生了什么异乎寻常的事。

巴霞霎时恢复了神志，她一把抓起阿齐亚的火枪，俯身在马背上，聚精会神、张大了鼻孔谛听这动静。她具有这样的天性，一旦面临什么危险，她在瞬息之间就能警觉起来，刚毅无畏，准备自卫。

可是这一次，她仔细谛听之后，立刻就心定神安了。原来把她惊醒的嘈杂声是一群野猪在打呼噜，或者是大狼在偷袭猪崽，或者是公野猪为争夺母野猪在相互干仗，这就足够让整座森林立时喧闹起来。那骚动无疑离这儿还相当远，但在夜的静寂中，一切都在昏昏入睡，这喧闹声就显得近在咫尺了，以至巴霞不仅听到了呼哧声和尖叫声，而且还听到它们的鼻子高亢而沉重的喘息声。猝然又传来噼啪声、扑腾声、林木枝干折断的喀嚓声，这是整个兽群在骚动，巴霞虽然看不见，但狼奔豕突的声响就发生在附近，然后又消失在森林深处。

这个本性难移的巴霞，虽说身处如此险恶之境，刹那之间猎人的癖好却在她心中骤然苏醒，她感到遗憾的是，未能见到一闪而过的兽群。

“哪怕让人稍微看清一点也好。”她在心灵深处暗自说道，“不过没关系！我这样骑马穿林，肯定能看到点儿什么……”

才这么一想，她蓦地记起自己是在亡命途中，最好是什么都别见到，最好是全速奔跑，于是她策马继续上路。

还有一个原因使她不能久留，那就是酷寒更猛烈地在袭击她。而赶路起码能多少给她增加一点儿热气，疲乏感也能相对减轻。可是马匹只能少许啃到一点苔藓和枯草，因此极不愿上路，走起来总是耷拉着脑袋。在歇息时，马的两肋的汗水都结了冰，仿佛是给霜花覆盖了。现在它们似乎都是拖拉着腿勉强挣扎着前行。须知打自正午休息过后它们一直在奔驰而不曾歇过一口气。

她策马走过一片林中草地，两眼盯着大熊星座，进入了一座原始森林。这儿林木不太稠密，却是冈峦起伏，且横亘着一道道狭窄的深谷。光线也变得更加暗淡，不仅是因为枝叶伸展的树木投下了阴影，同时也因为地面升起的雾气遮掩了天上的星光。她不得不盲目地驰骤向前。惟有那些谷峪给巴霞某种指示，说明她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运动的，因为她知道，所有这些谷峪都是由东向德涅斯特河延伸的，故而她不断通过新的谷峪，就说明她总是朝北行进。但她思虑，尽管有这种指示，她仍是面临威胁：或是离德涅斯特河太远，或是离它太近。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可能构成危险，因为离德涅斯特河太远就得绕很长一段路，在相反的情况下——她就有可能闯进扬波尔，从而落入敌人手中。

她究竟是在扬波尔前边还是正置身扬波尔高地，还是已将扬波尔远远甩在了自己的身后，对此她毫无概念，糊里糊涂。

“待我过了莫吉廖夫，我就有办法辨识了，”她心想，“因为它坐落在一处延伸得很远的谷峪里，兴许我能把它认出来。”

然后她向天空瞥了一眼，继续想道：

“但求上帝助我绕过莫吉廖夫，因为过了莫吉廖夫便是米哈乌的辖区了，到了那里就没什么能吓唬我了……”

就在那时夜色变得更加黑暗了。所幸的是林间已是积雪皑皑，在白色的背景上可以分辨出黑色的树干、较低的树枝，从而避过它们。但巴霞却不得不勒住马走得更慢，由于这个缘故，那些对不洁魔法的恐怖感重又袭上了她的心头，那些恐怖的影像在夜色降临时曾使她周身热血冻成了冰。

“如果我低头看到闪闪发亮的眼睛怎么办？”她对自己战战兢兢的心灵说，“那也没什么了不起！那会是一条狼；如果有人那么高……”

就在此刻她突然高声大叫：

“以圣父和圣子之名……”

也许只是错觉，也许只是野猫蹲在树的枝桠上，总之，巴霞清清楚楚地见到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呆在足有人高的地方。

由于惊慌，她自己的眼睛给蒙上了一层雾，当她再次细看时，已是什么都看不到了，能听到的只是树枝间的某种沙沙声，只能听到她那颗心在胸中怦怦地跳动，它仿佛是要从她的胸口蹦出来似的。

她继续驱马前行，走了许久、许久，边走边唉声叹气，盼望天明。但黑夜却漫长得不可思议。不久之后，又有一条河挡住了她的去路。巴霞已经离开了扬波尔相当远了，此刻已到了罗萨瓦河岸，但她并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只是猜到，既然碰上了一条未走过的河，这就是她一直在朝北走。她还猜到黑夜必定是快到尽头了，因为寒气大大增加，常言道，凌晨寒气最为凛冽；显然是出现了霜冻，雾却消散了，重新出现了满天星斗，只是比较苍白，闪烁着变幻莫测的光。

最后黑暗开始逐渐消退，呈现出一派苍白的树干，树枝和桠杈渐渐看得分明了。森林里笼罩着深沉的寂静——天已破晓。

过了一段时间，巴霞已能分辨马的毛色。终于在东方，在树木的枝柯之间露出了一条光亮的长带。天已大亮，是个晴朗的日子。

那时巴霞感到疲乏至极。她的嘴巴老是张着打不完的呵欠，眼睛闭拢了起来；很快她便沉沉睡去，但熟睡的时间很短，因为有根树枝撞击了她的脑袋把她惊醒了。幸好马匹走得很慢，沿路啃食着苔藓，因此这次撞击很轻，没有给她造成半点儿伤害。太阳升起来了，已经由红变白，它那绚丽的光辉穿过树木无叶的枝干射进了林中。眼见此景的巴霞内心颇受鼓舞，充满了希望；打自她开始逃避追缉，已骤马奔驰了一整夜，身后留下那么一大片草原，那么多的山地和谷峪。

“只要从扬波尔或从莫吉廖夫派出的追兵抓不到我，那些人恐怕已追不上我了。”她暗自说。

她还盘算，在她亡命的开头，她走的是石路，因此这一路是留不下蹄印的。

可是不久她又疑虑重重。

“立陶宛鞑靼骑兵即便在岩石和石头上也能看到马蹄的印迹，它们定会穷追不舍，除非他们的马匹倒毙。”

这最后的设想倒是最有可能发生。只要巴霞瞧瞧自己的坐骑就足以证明这一点。她的两匹马，西班牙龙驹和吉尔吉斯骏马的两侧都塌陷了，脑袋都耷拉着，目光全都暗淡无神。它们拖拉着腿挣扎着前行，一边走一边不时把头探向地面，为了揪起一点苔藓，或者捎带揪到这儿那儿低矮的椴树枝条上枯萎的红叶。它们定是还都在受热病的折磨，因为每次渡河时它们都在贪婪地饮水。

尽管如此，巴霞来到坐落于两处松林之间的一片没有长树的旷地之后，她又催逼疲惫不堪的良驹奋蹄疾驰，就这样一直奔到前面那座松林。

穿过这座松林，她来到另一处林间旷地，这处旷地更大，也更冈峦起伏。在那些山丘后面，相距约四分之一乌克兰里左右，可以看到有柱正在升起的炊烟，它笔直，宛如一棵松树袅袅升向天空。这是巴霞遇到的头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因为这地域除了沿河一带之外已是一派荒原，或者说是人祸使之变成了荒漠，不仅是由于鞑靼人的侵袭和抢劫，更由于连绵不断的波兰与哥萨克间的内战。自从查尔涅茨基总兵最后那次征讨，布沙成了战争牺牲品之后，这一带的小城镇就变成了破败的居民点，村舍的废墟上都长起了茂密的幼林。而在查尔涅茨基总兵之后，这区域又经历了那么多的征剿，那么多的鏖战，那么多的屠戮，直至最近，还是伟大的索别斯基才成功地把这地带从敌人手中夺了回来。自此在这里生命又开始缓慢繁衍。然而巴霞骑马所走的这条路线，却是这一带最空旷的；只有匪盗在这儿藏身，甚至就连这些人，也已被在拉什科夫、扬波尔、莫吉廖夫和赫雷普蒂奥夫驻扎的各路警备部队剿灭殆尽。

见到那炊烟，巴霞头一个念头是策马向那儿走去，设法找到个田庄，或者是窝棚，哪怕只是堆简单的篝火，也好暖暖身子，弄点吃食！但很快她又想到，在这一地带，遇到一群狼要比遇到一群人安全。在这儿人比野兽更狂暴，也更残忍。不错，她该做的是策马疾驰，以最快的速度绕过这森林深处的人的藏身之所，因为那里等待她的只有死亡。

在对面松林的紧边上，巴霞发现了一小堆干草，于是便不顾一切地在干草堆边勒住了坐骑，让马匹吃个饱。两匹马贪婪地吃起草来，整个脑袋连同耳朵都埋进了草堆里，将大把大把的干草扯出草堆。不幸的是马嚼子大大妨碍了它们的咀嚼；但巴霞又不想给它们去掉马嚼子，这自有她正确的思虑：

“有炊烟的地方，想必就有个什么田庄，这儿有个干草堆，就是说田庄里养有马，他们骑上马就能尾追我，因此我必须作好准备以防万一。”

但她在干草堆旁还是耽搁了约莫一个钟头，因此两匹马都吃得够饱了，而她自己却只能以大麻籽充饥。于是她策马前行，走了约莫几斯塔耶远，猝然见到在自己马前站立着两条汉子，各背一捆干树枝。

其中一个还不老，却也不太年轻，满脸麻疤，一双斜眼，相貌丑陋得吓人，一脸凶神恶煞的神色；另一个还是少年，呆头呆脑，像得了疯癫病似的，单凭他那傻乎乎的笑容和游移不定的目光，一眼就能看出这一点。

他们两个见到骑者和马匹，立刻就把背上的那捆干树枝扔到了地上，显然他们都大吃一惊。由于相遇是如此突然，出乎意料，彼此又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他们没法子逃避。

“赞美上帝！”巴霞用乌克兰话说。

“永远赞美！”他们也用乌克兰话回答。

“那处田庄叫什么名称呢？”

“哪有什么名称！只是一间茅屋。”

“这儿离莫吉廖夫远吗？”

“俺们不晓得……”

说到这里，年长的一个开始仔细打量巴霞的脸。因为她身上穿的是男装，他就把她当成个小伙子。这时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大变，再也没有先前的畏葸，代之而出现的是蛮横和残忍。

“你怎么这样年轻，骑士老爷？”

“你管得着吗？”

“就你自己独个儿上路？”这汉子又问道，同时向前迈出了一步。

“军队就在我后面。”

那人止了步，望了望偌大的林间旷地，回答说：

“撒谎！一个人也没有。”

说罢又向前迈出了几步；那双斜眼阴郁地闪着凶光，同时把手窝在嘴边，开始模仿鹌鹑的啼鸣，显然他是想以这种方法把什么人招引来。

所有这一切在巴霞看来都充满了恶意，因此她毫不迟疑地拿起一支短枪瞄准了这汉子的胸口：

“给我闭嘴，要不，我一枪崩了你！”

这汉子住了口，更有甚者，他立即扑倒在地，放平了身子。那个呆头呆脑的少年也照着他的样儿趴下，但他惊恐得像狼那样发出了哀嚎。或许当初他的脑子正是这样被惊吓而致疯的，因为此刻他的嚎叫充满了极度恐惧与惊慌。

巴霞纵马飞驰，像离弦的箭矢一闪而过。幸好松林没有林下灌木丛，且树木稀疏。不久又出现了另一处林间旷地，虽然狭窄，却很长，马匹因在干草垛旁饱吃了一顿，体内增加了活力，奔跑起来有如风驰电掣。

“他们定会跑回家骑上马来追我。”巴霞心想。

惟一能使她感到宽慰的是，两匹马都跑得不错，而她跟那两个人相遇的地方离田庄也相当远。

“没等他们回到茅屋，没等他们牵出马来，照我这种走法，我起码比他们超前一乌克兰里，甚至两里。”

果然如此。几个钟头过去了，巴霞确信，他们没能跟上来，于是放慢了奔速，可极度的恐惧、极度的沮丧情绪重又笼罩着她心头，泪水不可抑制地积满了她的眼眶。

那次相遇使她懂得，这地区居住的都是何等样的人物，对他们又能指望些什么。诚然，那次遭遇对她而言并非出乎意料。根据自己的经验和在赫雷普蒂奥夫听到的别人的讲述，她知道昔日和平的垦殖者若不是相继撤离了，在这广阔的荒原早就为无情的战火所吞噬。那些侥幸存活的人，处在持续的战争恐怖之中，在内战和鞑靼人侵袭、抢劫的可怕漩涡里偷生，出于这种情势，人对人而言就像狼似的。苟活在这儿的人们没有教堂，没有信仰，除了杀人放火，没有别的生活准则，他们不知任何律令，动辄挥拳相向，在他们身上一切人的情感均已丧失殆尽，他们变得野性十足，酷似森林里的野兽。巴霞对这一切原是熟知的；但一个孑然一身的孤独者，一个荒原迷路摸索着行进的人，一个受到饥饿和寒冷折磨的人，常会不由自主地首先想到自己的同类，期盼人的帮助。因此她一见到那个表明人的家园的炊烟，便不由自主地听从心灵的头一阵冲动想朝那儿奔去，以上帝之名向那里的居民致候并在他们的屋顶下觅得一席之地，歇一歇她那疲惫的心身。可残酷的现实像条恶狗龇牙咧嘴向她扑来；因此她的内心充满了酸楚，悲哀和失望的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

“哪儿也找不到救助，只好听凭上帝的圣裁了。”她想道，“但愿我再也别碰上人。”

然后她开始思索，为什么那汉子学鹌鹑叫：定是附近还有别的什么人，他是想把那些人招引来。接着又想到自己走的这条路线上必有匪盗，他们从靠近河岸的那些谷峪里给撵了出来，显然要藏进这个地区深部的原始森林里，由于这些原始森林毗连辽阔的大草原，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安全保障，在必要时也更便于逃跑。

“如果我遇到几名或者十几名匪盗，那该怎么办？”巴霞自问，“一把火枪——能解决一个，两把短枪——能解决一双，还有一把佩刀，就算还能解决两个，可是如果他们来得更多，我就会死得很惨。”

如果说先前在黑夜她担惊受怕，巴不得赶快天亮，那么现在她又如此渴望夜幕降临，使自己易于躲开恶人的眼睛。

在她艰苦卓绝的行程中，还有那么两三次她似乎觉得自己又穿行在人居的附近。有一次她甚至见到了一处高地的边缘有十几幢茅舍。兴许这些茅舍里面住的并非职业匪盗，但她宁可策马疾驰，一掠而过，因为她清楚，在这一带，即便是普通农民，也不比匪盗好多少；又有一次，斧头砍树的声音传进了她的耳中。

她所期望的夜色终于笼罩了大地。巴霞已经是如此精疲力竭，以至当她进入光秃的、没有森林覆盖的一马平川的荒原时，她就自言自语道：

“在这里我不会撞在树上摔死，哪怕把我冻坏，也要立刻睡上一觉。”

当她一闭上眼睛，就觉得似乎见到那远处，在洁白的雪地上有几个黑点在向四面八方移动。有那么一阵，她战胜了睡意。

“那不是别的，定是狼群！”她悄声嘟哝道。

当她策马走了几十步，那些黑点消失了，于是她便酣然入睡，一直睡到胯下阿齐亚的吉尔吉斯马发出嘶鸣，才把她惊醒。

巴霞环视周围：发现自己已来到一座森林的边缘，幸好她醒得及时，否则会撞到一棵树上摔得头破血流。猝然她发现，自己身边那匹马不见了。

“出了什么事？”她大吃一惊叫喊了起来。

发生的事情其实很简单：巴霞将西班牙龙驹的缰绳系在她骑着的马的鞍鞒上，但是她的手发麻，不听使唤，没能系紧结扣，后来缰绳松开了，于是那疲惫的马匹就驻足不前，想在积雪下面找到点儿食物或是躺下休息一番。

所幸的是，巴霞的一管短枪没有装进皮套，而是插在腰带里；那一牛角火药和那袋剩余的大麻子，她全部都是随身携带着的。归根结底出现的灾难还不是特别可怕，因为阿齐亚的吉尔吉斯马即使在速度上不如她的西班牙龙驹，但在耐力和耐寒方面，毫无疑问是胜过那匹马的。但巴霞还是为了失去自己钟爱的龙驹而痛心疾首，在起初的片刻她甚至决定去寻找它。

可令她吃惊的是，她朝草原纵目望去，却不见它的踪影，虽说夜亮得出奇。

“它定是落在后面，就留在那里了。”她思忖道，“肯定不会跑到前头。它定是躺在了某处坑洼里让我看不见。”

吉尔吉斯马再次发出嘶鸣，同时抖了抖鬃毛，耳朵贴到了颈项上，但从草原方面回应它的只是沉寂。

“我这就骑马去找！”巴霞自言自语说。

她调转了马头，但骤然有种意想不到的惊恐制驭了她，完全像是有个人的声音在叫喊：

“巴霞，千万别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草原的沉寂突然被某种不祥的声音打破了，这声音就在附近，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的：那嗥叫声，呼哧声，呜咽声，呻吟声，最后是可怕的、短促的、断断续续的尖叫声……因为在草原上什么都看不见，故而所有这一切声息便显得尤其可怖。巴霞从脚到头都吓出了一身冷汗，而从她那发乌的嘴唇里迸出了一声呐喊：

“这是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其实她立刻便猜出，这是狼群在咬杀她的马，但她弄不明白为什么她看不见这场撕咬？因为根据声音判断，这事发生在离她最远不过五百来步的地方。

已经不是飞驰救援的时候了，因为那马必定已给撕成了碎片，再说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自救；于是巴霞为了吓唬狼群举起短枪开了一枪，便继续策马上路了。她边走边想发生的事故，想了片刻，脑子里忽然现出一个念头，既然听到那些声息仿佛来自地下，那么或许不是狼群糟害了她的龙驹。这么一想，她立刻感到她的腰上有万千蚂蚁在爬，不禁打了个哆嗦，但当她进一步思索之后，忽然记起她在熟睡时有过幻觉，似乎她是从上往下走，然后又向上攀爬。

“想必是这样，”她自言自语道，“我定是在熟睡时穿行过什么不太陡峭的谷峪，我的龙驹就在那里留下了，也就在那里受到狼群的攻击。”

这一夜余下的时间平淡无奇地过去了。吉尔吉斯马因为在前一个早上吃饱了干草，因此走起来颇为顽强，连巴霞对它的耐力都感到惊奇。这是一匹鞑靼马。出于高贵的血统，被称做“追狼马”，它的耐力几乎没有止境。巴霞常作短暂的歇息，在歇脚时它什么都吃，不分苔藓、枯叶，甚至连树皮都啃。它就这么走呀走，一直向前。到了林间旷地，巴霞就策马奔驰。那时马就有点儿哼哼唧唧喘着粗气；一旦勒马停步，它就喷气，周身打颤，低垂着脑袋疲惫不堪，但没有倒下。

那匹西班牙纯种马，即便没有在狼牙下丧生，也忍受不了这样的跋涉。

翌日清晨，巴霞作过了晨祷，念罢主祷文，便开始计算时间。

“我是礼拜四正午左右挣脱阿齐亚逃跑的，”她对自己说，“我策马一路狂奔到夜晚；后来一整夜在路上度过，接着是一整天，后来又是一整夜，那么现在就是第三天开始。即便有追兵，想必已经回去了。赫雷普蒂奥夫应该就在附近，因这许多时间我从来没有怜惜过马匹。”

过了片刻她补充说：

“啊咿，是时候了，已是该到达的时候了！愿上帝可怜我！”

想往德涅斯特河靠近的愿望不时制御了她，因为在岸边她能比较容易判断自己置身何处。但她又想起有五十名阿齐亚的立陶宛鞑靼骑兵留在了莫吉廖夫，由戈任斯基指挥官管带，就害怕向河边靠近。考虑到自己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兴许尚未超过莫吉廖夫。诚然，这一路，只要睡意没让她闭上眼睛，她一直竭力观察，是否碰上了一个很广阔的谷峪，莫吉廖夫就坐落在这样的谷峪里，但她并未见过类似的谷峪；再说谷峪也可能变窄，在莫吉廖夫旁边看到的可能与在深部看到的完全不同，它可能结束或是在城外十几斯塔耶处拐弯。总而言之，巴霞对自己置身何处毫无所知。

她只有不断地祈求上帝，让她的归程接近终点，因为她感到，这种艰辛、寒冷、无眠、饥饿，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三天以来她仅仅是靠一点大麻籽维持生命，虽说她着意吃得很节省，但这个早晨她已吃掉了最后一粒，袋子里已经是空空如也了。

如今，她只靠赫雷普蒂奥夫就在眼前的希望来给自己果腹和暖暖身子了。除了希望，能给她暖身的肯定还有热病。巴霞十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发烧，因为虽然世上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冷，甚至简直是寒冷彻骨，她的双手和双脚在逃命的开头就都冻得发僵，可现在却变得滚烫了，而且折磨她的还有极度的口渴。

“千万别晕倒！”她暗自说，“但愿我能赶到赫雷普蒂奥夫，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但愿我能见到米哈乌，而以后如何，一切就听凭上帝的安排了……”

她又渡过了许多小溪与河流，但这些溪流的水都较浅或是上了冻；有些溪流虽然表面有水流动，而水下的冰结得并不坚实。所有的艰难险阻中她最畏惧的就是涉水渡河，只因那匹吉尔吉斯马虽说能履险如夷，却怕水，面对溪流显然有些胆怯。每逢进入水中或踏在冰上时，它总要嘶叫，耷拉着耳朵，有时还要耍脾气不肯走。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它只能小心翼翼地进入水中，晃晃悠悠慢慢腾腾地走着，用张大的鼻孔呼吸。

这天正午已经过了许久，巴霞策马穿过一片稠密的松林，来到一条河边站定，这条河比别的河都要大些，尤其是河面要宽得多。根据她的推测这可能是拉达瓦河或卡乌西克河。见此情景她不禁心花怒放。不管怎么说，离赫雷普蒂奥夫定是不远了；哪怕巴霞错过了这座要塞，她也能认为自己已经得救，因为在那左近地带，人烟比较稠密，民众也不太叫人害怕。这条河就像巴霞极目所见的那样，堤岸陡峭，只有在一个显然是浅滩的地方河水受到冰凌堵截有些儿溢上堤岸，仿佛是漫进了一只巨大无比的宽敞容器里。两岸都已彻底封冻了，只在河心处有一大条宽带似的水在流动；但巴霞预料，流水下面像通常那样已经封冻结了冰。

坐骑起步了，它稍微抗拒了一下，像每次涉水渡河那样，弯着脖颈，低垂着脑袋，用两个大鼻孔嗅着自己面前的积雪。当坐骑进入了表面流动的水中时，巴霞按照习惯跪在了马鞍上，双手紧紧抓住前鞒。

马蹄下的河水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水下的冰凌尚且坚硬；马蹄踹踢在上面就像踹在石头上一般。马蹄铁上钉的防滑钩显然是磨钝了，因为马匹长途行走，而许多地方走的又是岩石道路，故而不太久这匹吉尔吉斯马脚下就开始打滑，它的四条腿不断闪失，仿佛总要从它身体下方开溜；突然它向前扑倒了，它的鼻孔没入了水中，于是它用力一跳，可它的臀部又扑落水中，它再次用力一跳，情况更糟。它给吓坏了，开始胡蹦乱跳，马蹄急促地拼命蹬踹。巴霞猛地一拉辔头，立刻听到一种沉闷的喀嚓声，马的两条后腿直到臀部整个儿落入深水中。

“耶稣，耶稣！”巴霞惊叫起来。

骏马还用两条腿立在坚硬的冰块上，在作拼命的挣扎，但它作为支撑的那块冰凌显然已开裂，正在它的蹄下流动起来。因为它在水中越陷越深，并开始发出嘶哑的呻吟。

巴霞此刻神志还算清醒，也还有点儿时间，来得及抓住马鬃，顺着马的脖颈冲到躺在马前的一块没有破碎的冰凌上。在那里她跌倒了，周身浸泡在水中。但她站了起来，感到脚下是坚硬的基础，她知道，自己得救了。她甚至想去救马，于是弯腰前倾，抓住了缰绳，然后朝对面河岸倒退着走去，同时竭尽全力拉扯着那匹马。

但吉尔吉斯马已陷进了深水之中，它已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从水中拔出前腿跃上稳实的冰块了。缰绳越绷越紧，而它也就越陷越深。终于它完全没入水里了，只有脖子和脑袋还伸在冰凌上面。最后它开始发出几乎是人样的哀号，同时龇牙咧嘴，它的眼睛饱含难以描述的悲凉，凝望着巴霞，似乎是想对她说：“我已没救了，你快放开缰绳吧，要不，我会把你也拖下水……”

确实，要搭救它已是无能为力了，巴霞不得不放掉缰绳。

待马完全没入冰水下面消失后，巴霞才向对岸走去，上了岸她就坐在一丛枯叶凋尽的灌木下边，孩子似的嘤嘤啜泣。

她的毅力一时完全被摧毁了。加之她和人相遇给她内心留下的苦涩和悲哀，此刻更加迅猛地泛滥开来。一切都在与她为敌；道路的扑朔迷离、黑暗、变幻莫测的自然环境、人、野兽，样样都在跟她作对，似乎只有上帝的手在赐她以庇护。她曾以孩子般的天真信赖这仁慈、甜蜜、父亲般的关怀，可如今连这也让她失望了。这是一种感觉，对于巴霞这种感觉还不清晰，她虽未明确地说出口，但内心的痛苦也就尤为强烈。

她还剩下了什么？只剩下抱怨和眼泪了！一个可怜的孱弱生命所能达到的那种刚毅、胆略和耐力的极限，她已全部都献出来了。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如今她那最后的得救希望，她那惟一的救命木板，她那与之同生共死的惟一活物——她的坐骑沉入了深渊！没有了这匹马，她不仅感到面对那片把她和赫雷普蒂奥夫隔开的陌生荒野，面对那许多松林、沟壑和草原一筹莫展，不仅面对人和野兽的追袭无法自卫，而且比先前更加痛感那种深沉的孤独，更加痛感自己被亲人弃之不顾的悲哀。

她哭个不停，直到把泪水哭干。随之出现的则是精疲力竭和困顿。那种孤立无援和束手无策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几乎是近似于心静无澜。于是她深深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自言自语说道：

“我无法违抗上帝的意志……那就死在这里吧……”

她把眼睛眯缝了起来，过去那双眼睛是多么明亮、有神，多么欢愉，而今完全凹陷了下去，变得空漠无神了。

巴霞毕竟是位奇女子！虽然她的躯体每时每刻都在变得愈来愈沉重，愈来愈无力自持，但她头脑里的思维却仍像受惊的鸟儿那样活跃，她那颗心也在怦然跳动。如果世上确实没有一个人爱她，那她也就死而无怨了，但事实是所有的人都如此疼爱她！

她在想像，阿齐亚的背叛和她的逃跑一旦为人所知，那时情况又将会如何呢？人们将怎样纷纷出动去寻觅她？如果人们最终找到的她，已是嘴脸发青，冻成了冰凌，永远沉睡在河岸上那株灌木丛下，情况又会怎样？一想到这些她蓦地大叫起来：

“啊！要是这样，亲爱的米哈乌定会绝望死了！哎呀！唉！”

“亲爱的米哈乌！”她在想像中用双手搂住丈夫的脖颈，对他说，“我已竭尽所能，做了我该做的一切，可是没办法，我亲爱的，因为上帝的圣意不肯……”

就在此时，对心爱的丈夫的一片痴情支配了她，使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即便是死，也要死在他那颗珍爱的脑袋旁边，这么一想，竟让她聚集了浑身的力量，从河岸上霍地站立起来，接着又迈步向前了。

开头她走得异常艰难。因为长途骑马，她的双腿已不习惯于步行了，她感到自己是在低一脚高一脚地走着，仿佛是在用别人的腿脚行走似的。幸好她并不觉得冷，甚至觉得相当暖和，因为发烧的热度片刻也不曾消减过。

她深入了森林，顽强地向前走着，时刻注意让太阳总在自己的左侧。实际上太阳已经转到穆尔塔内的方向去了，因为这时已是下半天，或许已到了午后四点钟。现在巴霞并不十分在意是否靠近德涅斯特河，因为她总是觉得，自己已经避过了莫吉廖夫。

“要是我能确知已经过了莫吉廖夫，要是我能知道就好了！”她抬起自己那张发青而同时又是滚烫的脸蛋儿仰望天空，嘴里一个劲地反复说：“假若有头什么野兽或者有棵什么树能说话，能告诉我：到赫雷普蒂奥夫只差一哩或者两哩，兴许我就能走到了……”

但是树木沉默不语，相反，她觉得它们似乎也很不友好，总是用它们的根茎挡住她的路。巴霞不是绊上了覆盖着一层积雪的错综的根结，就是绊着了根的分叉，不断地打着趔趄。过了一段时间，她感到难以忍受的沉重，实在无法继续往前走，于是甩掉了肩上暖和的罩袍，只穿一件束腰小棉袄。由此减轻了负担，她走得稍快一些，她就这么走着，磕磕绊绊，不时倒在深深的积雪中。她那双挂毛皮里子的上等羊革长筒皮靴，坐雪橇或骑马可是舒服极了，但是这种皮靴没有特别的加厚鞋底，每逢踩上石头或冒出地面的树根，就不能很好地保护脚掌，再加上多次渡河，给水浸湿了，现在经发烧的双脚热气烘烤，变得潮乎乎的，在森林里行走，这种皮靴自然就更容易破损。

“就是赤脚，我也要走到赫雷普蒂奥夫，要不，就走向死亡。”巴霞心想。

一丝凄凉的笑意闪露在她的脸上，因为让她感到慰藉的是，她如此受尽煎熬还在顽强地向前走去，如果她死在路上，米哈乌无论如何也不能抱怨她心志不坚。

因为此刻她已是在不间断地跟丈夫交谈，于是她说：“啊咿，亲爱的米哈乌，别的女人是做不到这么多的，譬如说艾芙卡……”

在整个逃命的时间内她不止一次想起过艾芙卡，也不止一次为艾芙卡祈祷过，如今一切都已明白，如果阿齐亚根本不爱这个姑娘，那么她的命运和留在拉什科夫的其他所有俘虏的命运一样自然都是悲惨的。

“他们的处境会比我的处境更糟。”她不时这么颠三倒四地说，一想到这一点也给她增添了新的活力。

但是现在，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过去了，每走一步，她周身的力量都在相应减损。太阳逐渐在向德涅斯特河沉落，漫溢于天际的红色霞光跟着也就消退了。雪原闪耀着紫罗兰色的反光。不久，那一片汪洋的金色和紫红色的晚霞开始变得黯淡了，而且越来越变得狭窄；由充溢于半边天的霞光大海逐渐变成了湖泊，由湖泊变成了河流，由河流变成了小溪，最后变成了一线璀璨的残霞辉耀在西边的天际——终于为黑暗所取代。

夜幕降临了人间。

又过了一个钟头。松林变得幽暗而神秘，它挺立着，纹丝不动，沉寂无声，似乎是在聚精会神冥思默想，该把这个迷路的可怜生灵怎么办。然而在它这休眠的呆滞的寂静中毫无善意可言，相反，一切都是冷漠的、麻木的。

巴霞一直在向前走，张着干得冒火的嘴巴越来越急促地吸气，因为天黑，也因为浑身乏力，她跌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她昂着头，仰望着上方，但已不是看那指路的大熊星座，因为她已完全丧失了方向感。她是为走路而走，她这么走着，是因为临死前的那种非常清晰的甜美幻象已开始向她飞来。

在她的想像里，松林从四面开始迅速地聚拢起来，连成了四堵墙，形成了赫雷普蒂奥夫的那个游艺室。她自己就在里面，一切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壁炉里的炉火正在熊熊燃烧，军官们像平常那样坐在带靠背的长凳上；扎格沃巴爵爷在跟斯尼特科爵爷互相开玩笑；莫托维德沃指挥官坐着一声不吭，眼望着壁炉里的火焰，每逢火里有什么东西烧得咝咝响，他就曼声低语：“地狱的灵魂，你想要什么？”神箭手穆沙尔斯基骑士和赫罗梅卡骑士在跟米哈乌一道掷骰子。巴霞朝他们走了过去，这么说：“米哈乌，我要在靠背椅上坐坐，跟你亲热亲热，因为我感到不好受。”米哈乌当即把她搂在怀中，说：“你怎么啦，我的小猫？莫不是？……”于是他把头靠到她的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话，而她回答说：“哎呀，我是多么地难受！”这游艺室是多么明亮，多么宁和，这个米哈乌又是多么可爱——只是她巴霞怎么就这样难受，以至于让她吓了一跳……

巴霞实在难受得要命，高烧的热度蓦然间消退了，因为临死前的虚弱已经制服了她。幻象消失了，神志恢复了，随之而来的是记忆。

“我是从阿齐亚的面前逃跑的。”巴霞自言自语说，“我身在森林里，现在是夜晚了，我走不到赫雷普蒂奥夫，我就要死了。”

高烧之后寒冷很快包围了她，她感到浑身剧寒彻骨。她下面的两条腿在打弯，她终于跪倒在一棵树前的雪地上。

此刻，她的心神竟没有半片云翳遮掩。她无限怜惜自己的生命，但她深知，自己已是死到临头，她渴望将自己的灵魂托付给上帝，于是开始用断断续续的声音作起了祷告：

“以圣父和圣子之名……”

她接下来的祷告突然为某种古怪、尖锐、刺耳的嘎吱声所中断；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传得很远，很响亮，震得耳朵生疼。

巴霞的嘴张得老大。

“这是什么？”疑问凝固在她的嘴唇上，发不出声来。有那么一会儿她将颤抖的手指搁到自己的脸上，似乎是想让自己醒来，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从嘴里猛地发出了一声叫喊：

“啊，耶稣！啊，耶稣！这是水井上的辘轳在嘎吱响，这是赫雷普蒂奥夫！啊，耶稣！”

接着，这个片刻之前还是垂死的生灵骤然振作起来，喘息着，颤抖着，两眼泪水汪汪，胸口起伏如潮涌。她穿林奔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嘴里反复说：

“那儿在饮马！这是赫雷普蒂奥夫！这是我们的井架！哪怕是我能奔跑到大门前边也好！哪怕是跑到大门口！……啊，耶稣！……赫雷普蒂奥夫，赫雷普蒂奥夫！……”

这儿的树林稀疏，敞开了一片积雪覆盖的田野和山丘，十几对闪闪发亮的眼睛从山丘上望着奔跑的巴霞。

但这不是狼的眼睛……啊，这是赫雷普蒂奥夫的窗户，它闪烁的是甜蜜、明亮和拯救的光——这是一座坐落在山丘上的要塞，它的东侧恰好朝向森林。

大约还有几斯塔耶的路程，但巴霞已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跑完这段路程的。站在通向村庄那面的大门旁边值勤的士兵们在黑暗里并未认出她来，而是把她当成了某个派出去送信的勤务兵回来向他们的司令官交差的，因此也就让她入内，没作阻拦；她拼出最后一口气冲进了大门，奔跑着穿过广场。广场边上便是竖着取水吊杆的水井，一队刚刚巡逻回营的龙骑兵正在井边忙着晚间的饮马——她跑到主营房的门口站定了。

小个子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正在炉火前边岔开双腿骑在一条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汤，谈论的话题就是巴霞。他们都认定，她早该到了远处的拉什科夫，正在那儿操劳那边的事。二人都愁眉苦脸，他俩都因想念巴霞而寝食难安，每天都在为她的归期争论不休。

“上帝保佑，千万别突然解冻、下雨、化冰，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扎格沃巴爵爷阴郁地说。

“严冬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小个子骑士回答，“大概要过八天或十天，我可是越来越不耐烦了，只能不断向莫吉廖夫那边张望。”

“我倒宁愿她没有走，在这赫雷普蒂奥夫，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真没法过。”

“那你干吗出点子让她走！”

“你可别捏造事实！米哈乌，那全是出于你自己头脑里的主意……”

“但愿她能健健康康地返回！”

说到这里，小个子骑士叹了口气，补充说：

“但愿她能平安回来，越快越好！……”

忽然吱喽一声门开了，一个委顿、小巧、破衣烂衫、浑身沾满积雪的生灵靠在门槛边哀声尖叫道：

“米哈乌！米哈乌！……”

小个子骑士从长凳上跳将起来，但在最初的瞬间他惊呆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活像是个泥塑石雕的一般。他张开双手，眨巴着眼睛，就这么站着。

她走近前来，与其说是费劲地嚷着，毋宁说是呻吟道：

“米哈乌！……阿齐亚叛变了……他要劫持我……可我逃了……救……救我！”

说出此话后，就开始摇摇晃晃，接着就像死了似的扑倒在地板上。那时米哈乌骑士一步跳上前去，抓住了她，把她像根羽毛似的捧在手上，同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号叫：

“慈悲的基督啊！”

但她那可怜的、发乌的脑袋毫无生气地挂在他的胳膊上，于是他以为自己搂在怀中的已是一具尸体，便以恐怖的声音吼叫：

“巴希卡死啦！……她死了！……我的天呀！”

1. ✑ 1乌克兰里等于5公里。

2. ✑ 根据波兰民间传说，没有受过洗礼的婴儿死后，会变成吸血的幽灵害人。

3. ✑ 布沙是波多莱的一个地方，1654年曾被波兰人围困并夺取，但当时已成了一片废墟。

4. ✑ 达拉瓦河是德涅斯特河左边的支流，在莫吉廖夫上方流入德涅斯特河。

5. ✑ 酒汤是用烧酒、蜂蜜、各种植物的根和香料熬制而成的一种热饮料。

第四十一章

巴霞回来的消息如雷雊电激一般传遍了赫雷普蒂奥夫，但是除了小个子骑士、扎格沃巴爵爷和几名服侍她的妇女之外，没有人在当晚以及接下来的几个晚上见到她。

在那次晕倒在营房的门槛旁边之后，她曾一度恢复了神志，起码能够说出几句话来，讲清曾经发生的一切的来龙去脉，但不久又开始了新的晕厥，清醒的时间持续不过一个钟头。人们用尽一切办法想使她从晕厥中清醒过来，温暖她冻僵的身体，给她灌葡萄酒，尝试着给她进食，可她甚至连自己的丈夫都认不出来了。毫无疑问，她已患了一种难治的沉疴顽疾。

与此同时，整个赫雷普蒂奥夫群情激愤，人言啧啧。士兵们得知“夫人”是半死半活回到家的，便像蜂群似的涌到了广场；所有的军官都聚集在游艺室里，低声细语，心急如焚地等候从巴霞躺着的套间内室里传出的消息。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仍然一无所得。诚然，人们不时看到女仆们匆匆忙忙从游艺室穿行而过，或是到厨房去张罗热水，或是到药房去取膏药、软膏和特效药，但她们不让任何人拦住问长问短。吉凶难卜像铅块似的压在所有的人的心头。越来越多的人众，甚至从左近村庄来的乡民，全都涌聚在广场上；各种问答由口到口转着圈儿地扩散；有关阿齐亚叛变和“夫人”逃跑自救、奔波了整整一个礼拜、没吃没睡的消息迅速传开。听到这些消息的所有的人无不心如火燎，义愤填膺。聚集成堆的士兵们更是个个攘臂瞋目，气势汹汹，出现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可怕骚动。只是由于担心病人受到打扰，他们才努力克制自己满腔的怒火使之没有爆发。

经过漫长的等候，扎格沃巴爵爷终于来到军官们面前。他眼睛通红，脑门上剩余的白发根根竖立，人们成群地拥到他身边，都压低嗓门儿劈头盖脸地向他抛出各种各样的焦虑的问题：

“她还活着吗？她还活着？”

“她活着，”老人回答，“但只有上帝才知道，一个钟头过后会怎么样……”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下嘴唇哆哆嗦嗦，突然他双手抱头，沉重地跌坐在长凳上。

接着，他那强行压抑的悲号开始在胸中涌动。

见此情景，穆沙尔斯基骑士一把将涅纳希涅茨骑士搂在了怀中，虽说他平时并不怎么喜欢此人。他低声哀号起来，而涅纳希涅茨骑士立刻就与他应和。莫托维德沃的两眼瞪得溜圆，似乎想要一口吞下什么但却吞不下去，斯尼特科爵爷开始用颤抖的双手去解开长袍上的纽扣，而赫罗梅卡骑士则将双手高举过头顶，就这么在屋子里踱着方步。

士兵们从窗口见到这些绝望的征兆，认定夫人已经仙逝了，顿时号啕起来，哭声一片。扎格沃巴爵爷听到这喧闹声，不由心头火起，飞速奔向广场，宛如从弹弓射出的石子儿。

“安静！安静！你们这些糊涂虫！但愿雷霆劈了你们！”他压低嗓音叫嚷说。

人们立刻不再吭声。他们理解，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但都不肯离开广场。扎格沃巴爵爷回到游艺室，定了定神，重新坐到了长凳上。

这时又有一名女仆出现在套间内室的门口。

扎格沃巴爵爷一步朝她跨了过去。

“里边怎么样？”

“她睡着了。”

“睡着了？赞美上帝！”

“兴许上帝会赐她……”

“司令大人在干什么？”

“司令大人在她的床边。”

“那就好！你去吧，去干派你干的事儿！”

女仆走后，扎格沃巴爵爷转向了军官们，对他们重复了女仆的话语。

“愿至高无上的天主大发慈悲！她睡着了！我们心中也有了点儿希望……嗐……”

那些人也同样深深舒了一口气。然后他们便紧紧拥在扎格沃巴爵爷周围，七嘴八舌问这问那。

“我的上帝！变故是怎么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单靠步行逃跑？”

“开头她并不是步行逃跑的，”扎格沃巴爵爷悄声回答，“而是靠两匹马，因为她把那条狗从马鞍上打落在地，但愿瘟疫结束他的狗命！”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是用手枪柄猛力砸在那人两眼之间，只因当时他们落在队伍后面，无人见到，也就无人拦住她。然后狼群撕碎了她的一匹马，另一匹马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啊，慈悲的基督！这个可怜的人儿就这么走啊，走啊，独自走过了松林，没吃没喝！……”

扎格沃巴爵爷说到这里不禁号啕大哭起来，一时讲不下去了，众位军官也全都哭了，一直哭得瘫倒在长凳上——由于惊异，由于恐怖，也由于对他们所有的人都爱戴的这位妇人的怜惜。

“她走到了赫雷普蒂奥夫附近，”过了片刻扎格沃巴爵爷接着说道，“她竟然认不出这个地方，她都准备死了，直到她听到井台上的辘轳嘎吱响，这才明白她离我们已经近在咫尺，于是便拼尽最后一口气，挣扎着走到了家。”

“处于这种绝境是上帝庇护了她，”莫托维德沃爵爷说，同时擦干自己泪水打湿了的胡须，“上帝还会继续庇护下去的。”

“定会如此！阁下说到点子上了！”几条嗓门儿同时悄声附和说。

这时从广场上重又传来了高声喧嚷，扎格沃巴爵爷又无名火起，跳将起来，冲到了门前。

广场上人头攒动；士兵们一见扎格沃巴爵爷和另外两位军官，立即后退，排成了个半圆形的人圈。

“给我安静点儿吧，你们这些蠢货！”扎格沃巴爵爷开了口，“要不，我就下令……”

但从半圆形人圈中走出个齐陀尔·卢希尼亚，他是一名龙骑兵司务长、地道的马祖里人、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爱将，他向前迈出了两步，把身子挺得像根琴弦那样笔直，用果断的语气说道：

“尊敬的阁下，请恕我直言，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复仇，既然那个狗种想欺侮我们爱戴的夫人，我们就要去剥他的皮，报仇雪恨，我所说的，也是大家的请求。如果团队长自己不能去，我们愿在别位指挥官的指挥下，哪怕是去克里木，定要活捉那个恶棍。为了维护我们夫人的尊严，对那个恶棍我们绝不宽恕！……”

在司务长的嗓音里响彻着庄户人才有的那种执拗而冷峻的威势；其他的龙骑兵和贵族团队的士兵也都在咬牙切齿，都在暗中摇晃战刀，都在气呼呼地嘀咕。这种深沉的嘟囔声，酷似黑夜里熊的呜咽，其中包含着简直就是令人胆战心惊的复仇怒火。

司务长挺直身子站着，等候答复，在他的背后，整个队列都在等待，他们身上显示出的那种倔强和狂怒情绪压倒了一切，甚至连平常士兵的纪律性也消失殆尽。

有一段时间广场上寂静无声，一派静穆。冷不丁从远处的队列里有个声音在叫喊：

“那人的血，对于‘夫人’就是最好的灵丹妙药！”

扎格沃巴爵爷的怒气消散了，因为那些士兵对巴霞的眷恋之情实在令他深受感动。又因有人提及良药，他脑海里不由为之一亮，想出了另一个点子，那就是给巴霞请个医生。在这荒僻的赫雷普蒂奥夫起初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层，其实在卡缅涅茨就住有好几名医生，其中有个希腊人，颇有名气，还是位拥有几栋砖石结构楼房的富翁，他博学多能，在那一带几乎普遍将他视为善于“妙手回春”的术士。现在应考虑的只是既然他如此富有，是否会为随便一点什么诊金到这偏远的荒原来行医治病，何况此人甚至豪门贵族对他也要以“老爷”、“阁下”相称。

扎格沃巴爵爷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

“那个超级狗种肯定逃不脱正义的惩罚，我向你们保证，而且国王陛下也定会诏令惩处这个叛贼，这肯定超越不出我扎格沃巴的预料。只是尚不清楚他是否还活着，因为夫人挣脱那人的毒手后，就用手枪柄猛力砸向了那人的脑门儿中央。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情的时候，因为首先要救夫人。”

“我们都乐于哪怕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她的性命！”卢希尼亚说。

众人重又嚷嚷起来，赞同司务长的话。

“你听好，卢希尼亚！”扎格沃巴说，“在卡缅涅茨住着一名叫罗陀普乌的医生。你到他那儿去，对他这么说：波多莱的一位将军尚未到任就在城外扭伤了脚，亟待治疗。若是他答应出诊，一走出城墙你就揪住他的脑袋，将他搁到马上或是装进一个口袋子里，然后就纵马飞驰，一口气把他带到赫雷普蒂奥夫来。我会吩咐人备好马匹，每隔几斯塔耶换一次马，你们尽管疾驰狂奔，只要当心千万要带个活着的医生回来，因为带回个死人对我们毫无意义。”

众人又窃窃私语，从各个方向传来对老人的谋略啧啧称奇的嘟囔声。卢希尼亚抖动着他那部威严的胡须，说道：

“我定能逮着他，绝不会丢失，一直带到赫雷普蒂奥夫！”

“那就出发！”

“请问阁下……”

“还有什么？”

“要是他以后死了怎么办？”

“就让他死去好了，只要活着来到这儿就行！带领六名骑兵，出发！”

卢希尼亚飞快地离开了广场，其他人也都乐于为他们爱戴的夫人做点儿什么，就纷纷跑去给马匹备鞍，只需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他们一行就都已出发向卡缅涅茨绝尘而去，随他们之后，其他人也都准备好了替换的马匹，将其分散布置在沿途各地。

扎格沃巴爵爷称心如意地回到了游艺室。

过了片刻伏沃迪约夫斯基从室内走了出来，他容颜大变，垂头丧气，神情恍惚，对别人的同情和安慰无动于衷，漠然置之。他对扎格沃巴爵爷宣布说巴霞一直在昏睡之后，便在长凳上坐了下来，像个精神错乱的人痴痴地望着那扇门，巴霞就躺在门后边的内室里。在场的军官们都觉得他似乎在谛听什么，于是大家都屏声息气，游艺室里笼罩着一派寂静。

过了一段时间，扎格沃巴爵爷踮着脚尖儿走到小个子骑士跟前。

“米哈乌，”他说，“我已派人到卡缅涅茨去请医生，但……但……是不是还得去请个什么人来？”

伏沃迪约夫斯基望着他，竭力集中思想，显然没有听懂老爵爷的话。

“该去请一位神甫，”扎格沃巴说，“卡明斯基神甫明天早晨兴许赶得来。”

那时小个子骑士紧闭双目，把脸转向了炉火，他那张脸毫无血色，白得像块素绢。他反复快速地喃喃祈祷：

“啊，耶稣，耶稣，耶稣！”

扎格沃巴爵爷没再多问，走了出去，做了应有的安排。

待他返回来时，伏沃迪约夫斯基已经不在游艺室里了。军官们对扎格沃巴爵爷说，病人开始叫唤丈夫，只是还弄不清是在高烧时发出的谵语，还是恢复了神志。

老贵族亲眼目睹之后，确信这是高烧的缘故。

巴霞的面颊闪现着鲜艳的红晕；表面上看来似乎是个健康人，但她的双眼虽然炯炯发光，但显得朦胧呆滞，瞳仁宛如给蒙上了一层白翳；她那双消瘦的手在棉被上总是以一种单调的动作在寻找自己面前的什么东西。伏沃迪约夫斯基则是半死不活地伏在她脚前。

病人时而悄声嘟哝着什么，时而高声说些含混不清的片言只语，其中“赫雷普蒂奥夫”是重复最多的一个词儿。显然，她仍然觉得自己是在艰难跋涉的途中。让扎格沃巴爵爷特别感到不安的是棉被上那双手的动作，因为从这种不省人事的单调动作上他看到了濒死的征兆。这位阅历丰富的老人，在他眼里见过多少死亡，但是从没像这次令他如此肝肠寸断。眼见这朵娇丽的鲜花就要这般过早地凋谢，他那颗心早已裂成了碎片。

他理解到惟有上帝才能拯救这垂危的生命，于是他跪倒在床前，开始了热切的祈祷。

这时巴霞的喘息越来越艰难，逐步变成了喉咙里发出的呼哧声，吓得伏沃迪约夫斯基从爱妻的脚边跳了起来。扎格沃巴也从跪拜中站立起来，他们两个彼此一句话没说，只是相互瞥了一眼，而在这种会意的一瞥里，隐藏着的是惶恐。他们觉得她似乎正在死去。似乎只不过是在延绵一点儿时间罢了。但不久，她的呼吸变得顺畅了些，甚至也不那么急促。

从此他俩一直在担惊受怕和希望出现转机中打发时间。黑夜在懒洋洋地延续着。所有的军官也全都没有去休息，而是坐在游艺室里，一会儿瞧瞧通往内室的门，一会儿彼此低声细语，一会儿昏昏沉沉打瞌睡。每隔一段时间便有名小厮进来往壁炉里扔木柴，每听到门把手响动，他们就从长凳上跳了起来，以为是伏沃迪约夫斯基或扎格沃巴出来了，他们将会听到这样可怕的话：

“她已经去了！”

终于报晓的雄鸡开始啼鸣，而她还在跟高烧搏斗中。凌晨，刮起了一阵可怕的大风，夹着雨点，风在桁架呼啸，在屋顶上怒号，吹得壁炉里的火焰不停地跳动、摇晃，将成团的烟尘与火星倒灌进游艺室中。天刚刚破晓时，莫托维德沃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因为他要去作例行的巡逻。终于白昼降临，但浓云蔽日，黯淡的光线照在一张张疲顿的脸上。

广场上开始了日常的军务活动，在风的呼啸声中，可以听见马蹄踹踢厩房的橐橐声、井台辘轳的嘎吱声和士兵们说话的声音。但不久之后传来了铃铛的声响，卡明斯基神甫到了。

他进来时身穿白色的法衣，军官们纷纷下跪。人们似乎觉得，庄严的时刻也已经来临，此后接踵而来的无疑是死亡。病人昏迷不醒，因此神甫不能听她的临终忏悔。只给她举行了涂圣油仪式，然后他就开始劝慰小个子骑士，要他谨遵天主的圣愿。但这劝慰对他根本不起丝毫作用，因为任何言辞都渗透不进他悲痛的内心。

整整一天，死亡始终在巴霞上方盘旋。就像一只蜘蛛藏匿在天棚的某个阴暗角落里，时而爬向光亮处沿着看不见的蜘蛛丝向下移动，死亡也就像这样不时向巴霞头顶降落。不止一次在场的人们似乎看到死亡的阴影在落向巴霞的额头上，她那明亮光灿灿的灵魂已在张开翅膀，要从赫雷普蒂奥夫飞向无限空间的某处，飞到生命的另一方；然后，死亡重又像潜踪的蜘蛛那样，缩回到天棚下面，于是人们心间又充满了希望。

但那只是一种不能让人信服的瞬息即逝的希望，因为谁也没敢设想，巴霞最终能战胜病魔。伏沃迪约夫斯基也不敢期望巴霞能顶住如此凶险的重病，他的悲痛之情是如此之深，使得本已五脏俱焚的扎格沃巴爵爷又开始为他提心吊胆，将他托付给军官们照顾。

“我的上帝！你们要好好看着他，”老人说，“否则他会一刀将自己捅死！”

伏沃迪约夫斯基诚然不曾想到给自己捅刀子，但是在这种悲伤和痛楚的折磨中，他确曾不断自问：

“既然她要离去，我又怎能留下？我怎能让我最亲爱的人独个儿走？如果她在那里找我，见不到我在她身边，她会怎么说？”

就在这么沉思冥想的同时，他全神贯注的是一个念头：跟她一起赴死。因为他无法想像没有她，他能独自活在这个人世上。他同样无法理解，如果没有他，她在那个世界能够感到幸福，不会思念他，会忘掉他们的伉俪深情。

到了下午，那不祥的蜘蛛重又藏到了天棚下面，巴霞面颊上红晕变淡了，高烧也有所减退，她的神志也略微有所恢复。

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了眼睑，关注地望着小个子骑士的脸，问道：

“米哈乌，我是在赫雷普蒂奥夫么？”

“不错，亲爱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咬紧牙关回答说。

“你果真是站在我身边？”

“不错！你觉得怎么样了？”

“啊哟！好！……”

看来连她自己也没有把握是不是高烧使她眼前出现了错觉。但从这一刻起，她的神志越来越清醒了。

傍晚时分，卢希尼亚司务长带着他的人马回来了，他在要塞前面从一只大口袋里拉出那位卡缅涅茨的医生连同他带的药物。他总算勉强还活着。但当他意识到自己并非落在了他设想的匪盗手中，而是以这种方式给请来治病时，在短暂的眩晕过后，他很快便麻利地治病救人，尤其是因为扎格沃巴爵爷一手举着满袋子金币，另一只手握着上了膛的手枪对他说：

“这是对生的奖赏，而这是对死的惩罚！”

就在这天夜里，几乎就是破晓时分，不祥的蜘蛛一劳永逸地藏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医生下的诊断结论是：“她会长时间卧病，但一定能康复。”这使整个赫雷普蒂奥夫响彻了欢乐的回声。伏沃迪约夫斯基一听到这个断言，顿时扑倒在地，抽噎着痛哭起来，一连串的哽咽似乎要撕裂他的胸膛；扎格沃巴爵爷乐得几乎虚脱，他满头满脸大汗，勉强还有股力气叫嚷：“拿酒来！”

军官们则相互投入了彼此的怀抱。

在广场上重新聚集起了龙骑兵、骠骑兵，还有莫托维德沃的哥萨克。好不容易才制止他们欢呼喝彩。他们定要以某种方式表达自己内心的欢乐，开始请求把几个关押在赫雷普蒂奥夫地牢里的巨盗交给他们绞死，以为夫人还愿。

但这请求遭到了小个子骑士的拒绝。

1. ✑ 波多莱的一位将军，指当时的马尔琴·孔特斯基（1636–1710），他于1668年晋级为将军。

第四十二章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巴霞仍然卧床不起，受着重病的煎熬。假若不是医生担保她会康复，小个子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定会以为她的生命之火依然随时都可能熄灭。直到这段时间过去了，她的病情才出现明显的好转，她的神志才完全恢复。虽说医生预测她需卧床一个月或半个月，但有一点已是确凿无疑的，那就是她不仅能完全康复，而且还能恢复她原有的活力。

在她卧病期间，伏沃迪约夫斯基一直守在她的枕边，几乎是寸步不离。在经历了这种生死关头之后，他对妻子的疼爱更加炽热——如果人世间真有这等奇事——他眼里只有她，除了她，他对整个世界都熟视无睹。每当他坐在她的床边，每当他深情地望着她那依然是瘦削、憔悴但已显露出内心欢悦的脸蛋儿，望着她那双日渐恢复早前光彩的眼睛，他总是禁不住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乐得叫嚷起来：

“她在康复，巴霞，我惟一的爱，正在一天天好起来！”

说着他就一头扎到她的手上，而有时又亲吻她那双可怜的小脚，她正是凭借那双纤纤小脚无畏地跋涉荒原深深的积雪才回到赫雷普蒂奥夫的。简而言之，他是异乎寻常地爱她并崇拜她。他感到自己欠下了救世主莫大的恩情未报，有一次他对扎格沃巴爵爷和众位军官说：

“虽说我并非出自富埒王侯的贵族，但我有一双能吃苦耐劳的手，哪怕累死累活也要聚资修建一座小教堂，哪怕是木结构的也好。因为我每次听到教堂的钟声，就会想起上帝的慈悲，也就会由于感恩而心潮激荡，思绪万千！”

“愿上帝保佑我们，首先得打赢这场跟土耳其的战争。”扎格沃巴爵爷听后对他说。

小个子骑士当即抖动起了他那两撇小小的八字胡，回答说：

“只有天主最清楚，什么更能使他心满意足；如果他想要一座教堂，打仗时他自会保全我；如果他宁愿要我的热血，我也会毫不吝惜地奉献给他，一切听凭上帝的圣裁！”

随着身体的康复巴霞也恢复了幽默情趣。两个礼拜后，有天傍晚她吩咐人将通往内室的门打开一道缝，那时众位军官都聚集在游艺室里，她用自己银铃般的嗓音对他们说道：

“晚安！各位！我已是死不了啦，啊哈！”

“感谢至高无上的天主！”军人们异口同声回答说。

“赞美上帝，可爱的孩子！”只有莫托维德沃长官单独高声叫嚷说，他以一种特殊的父爱爱着巴霞，而每逢他特别激动的时候总爱讲乌克兰语。

“瞧瞧吧，各位！”巴霞接着说，“发生了什么事！谁能预见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幸好，结局还不错！”

“上帝总在关照无辜者。”门外又响起了合唱般的回应。

“扎格沃巴爵爷不止一次嘲笑我，说我喜欢舞刀弄剑更甚于喜欢纺麻线、做女红。不错！一架纺车或是一根绣花针能有什么力量帮助我！多亏我一向表现得天不怕地不怕，不是吗？’”

“说得对，即便是天使也不能表现得更好！”

扎格沃巴爵爷关紧了内室的门，中断了他们的谈话，因为他担心巴霞过于疲累。巴霞却像只猫儿冲着老爵爷发威，鼻子呼哧呼哧地出气，因为她乐意继续这么闲聊，特别是乐于听到对自己的英勇和坚韧不拔精神更多的赞扬。如今危险已经过去，留下的只是对往事的缅怀，她对自己抗击阿齐亚的壮举感到非常自豪，也亟须听到别人的嘉许。她不止一次转向小个子骑士，用一根手指戳着丈夫的胸口，带着一个娇纵的孩子的顽皮神情说道：

“夸夸我吧，夸夸我的骁勇吧！”

而他，也就惟命是从，大加赞美她，爱抚她，一再亲吻她的眼睛和她的双手，直到在内心深处同样对她宠爱有加的扎格沃巴爵爷假装生气，开始嘟囔道：

“哼！这么娇纵她，真不成体统，把她完全惯坏了！……”

由于巴霞的康复，在赫雷普蒂奥夫笼罩着一派欣慰、欢腾，只是有些烦心的事儿搅乱了这种祥和的气氛。一想到图哈伊–别伊之子阿齐亚的叛变给共和国造成的损失，想到诺沃维耶斯基老爵爷的厄运，想到博斯卡夫人和小姐母女二人以及艾芙卡的悲惨境遇，巴霞便感到痛心疾首，所有的人也都跟她一般郁郁寡欢。因为拉什科夫发生的事件已经准确无误地传遍了赫雷普蒂奥夫，甚至也传遍了卡缅涅茨和更远的边塞地区，几天之前，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正好在赫雷普蒂奥夫作过短暂停留，虽说他已尽知阿齐亚、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兵变的详情，却仍不失希望，心想或许还能将其他立陶宛鞑靼连队长成功地吸引到波兰方面来。紧随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之后，博古什御膳官也来了，而在他俩之后，从莫吉廖夫、扬波尔，也从拉什科夫直接传来了一些消息。

在莫吉廖夫，统领步兵的戈任斯基指挥官显然是位优秀的军人，虽说不善辞令，但并未中计。他截获了阿齐亚对留在当地的部分立陶宛鞑靼骑兵的命令，独自带领一支数量不多的马祖尔步兵对他们来了个突然袭击，不是将他们砍死，就是活捉为俘虏；除此之外他还及时向扬波尔报警，使得第二座城池也得以保全。随后不久外出的部队就都返回了镇守地，故而只有拉什科夫成了兵变的牺牲品。伏沃迪约夫斯基正是从那儿收到比亚沃格沃夫斯基的书信的，信中通报了在那里发生的事件和其他涉及整个共和国的问题。

比亚沃格沃夫斯基骑士在信中说：

“幸好我也已返回，因为本该接替我的诺沃维耶斯基校尉此刻的状况是难以履行军务的。而今他更像一副骷髅，而不像个大活人，因为悲伤对他身心的摧毁已达到了极点，我们肯定要失去一位伟大的骑士。他的父亲给杀害了，他那个受到莫大凌辱的妹妹已由阿齐亚赏给了阿杜罗维奇，而博斯卡小姐则由阿齐亚留下自己消受。她们两个是彻底没救了，哪怕是能将她们从俘虏中成功夺回也无济于事。我们是从一名立陶宛鞑靼骑兵口中获悉详情的，此人在渡河时扭伤了脖子，我们的人将他活捉了，给他施了火刑，这才让他把一切和盘托出。图哈伊–别伊之子阿齐亚、克雷琴斯基和阿杜罗维奇已经去了阿德里亚诺波尔。诺沃维耶斯基向我据理力争，定要跟踪追击，说哪怕是追到苏丹兵营的中心，也要将阿齐亚生擒活捉，让那歹徒为自己的滔天罪行付出代价。他一向倔强而果敢，现在如此执拗自然不足为怪，尤其是因为事情涉及到博斯卡小姐，她的险恶处境让我们所有的人无不为之伤心落泪，她是个那么甜蜜的姑娘，我不知道在这儿谁的心不曾为她所征服。我一直劝阻诺沃维耶斯基，对他说，阿齐亚自会找上门来，因为大战确已临近，而且还有一点也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一旦开战，敌人派来打前锋的必是鞑靼部队。我们已从穆尔塔内方面的那些友好的市政长官那里得到消息，就连土耳其商贾也都言之凿凿，说在阿德里亚诺波尔附近已开始结集部队，有庞大的汗国兵马，被他们称之为‘重装甲’的土耳其重甲骑兵也在集结待命。苏丹本人将麾统精良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前来进犯。司令官大人！入侵之敌将会像蚂蚁一样多得不可胜数，因为整个东方都在进军，而我们的军队不多，乃至可说是屈指可数。我们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卡缅涅茨的山岩塞堡上。上帝保佑，但愿能备足枪械弹药和粮秣，整修好工事，使之固若金汤。在阿德里亚诺波尔现在已经是春天了，我们这里差不多也已是春天，因为已淫雨成灾，青草也开始往上冒。我正要去扬波尔，因为拉什科夫已是一堆灰烬，在那里既没有足以安身的破落村舍，也没有什么可入口的食物。何况，依据我的料想，我们恐怕要从所有这些警备要塞撤走。”

小个子骑士得到的消息，与书信中提及的同样可靠，甚至更加翔实，因为那是直接来自霍奇姆，说是一场大战必不可免。不久前，他甚至把所有消息都报告了大统帅。尽管如此，比亚沃格沃夫斯基的书信毕竟是来自最边远的塞区，而且印证了他所获得的情报的可靠性，故而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但小个子骑士并不惧怕一场鏖战，他担心的只是巴霞。

他对扎格沃巴爵爷说：

“大统帅从各警备要塞撤军的命令，随时都有可能下达，军务毕竟是军务，如军务需要，撤退是不可延宕的。可这里，巴希卡还卧病在床，又碰上这种糟糕的时刻。”

“即便一连下达十几道军令，”扎格沃巴爵爷回答说，“巴希卡的问题还是根本，反正我们得呆在这里，直到她完全康复。须知战争不仅不会在冬天结束之前爆发，就是在彻底解冻之前也是打不起来的；何况他们要对付卡缅涅茨的坚壁高垒，还得运来重炮。”

“阁下身上总摆脱不了老志愿兵的自由习气。”小个子骑士不耐烦地回答说，“阁下是想为一己之私而置军令于不顾的。”

“哈！如果你觉得军令比巴希卡更重要，那你就把她塞进一辆大车，赶紧走人！我知道，我知道，如果她没有力气自己爬上马车，你为了执行命令，是准备哪怕是用禾杈把她挑上车去也得开拔。你们这种纪律性真是活见鬼！照老规矩人只干他能干的事，不能干的事他就只好不干。你满嘴说你有善心、爱心，但只要有人喊一声‘去揍土耳其佬！’你便会把你那善心像吐瓜子皮一样吐掉。你回头就把这可怜的女人用套马索绑在马背上牵着走好了！”

“我对巴霞没有善心和爱心？！阁下你该敬畏钉在十字架上的天主！”小个子骑士喊叫道。

扎格沃巴爵爷恼怒地喘着粗气，过了片刻，他瞧了瞧伏沃迪约夫斯基那副忧伤的面孔，便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语：

“米哈乌，你知道我之所以说这种话，完全是出于对巴希卡一片亲情，出自父辈的爱。要不是我疼爱巴希卡，我岂能宁愿呆在这里，把脑袋伸到土耳其的板斧之下，而不愿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享清福，即便我要去逍遥养老，就我这把年岁，谁还能说三道四跟我过不去？你娶巴希卡是谁做的大媒？如果不是我，你就让我喝光一桶清水，不放任何东西调味！”

“为此我一生也报答不了阁下的恩情！”

他们张开了双臂相互拥抱在一起，彼此之间立刻出现了最完美的和谐。

“我是这样筹划的，”小个子骑士说，“一旦大战临头，阁下就把巴希卡带走，你跟她一起去投奔斯克热图斯基夫妇，去乌库夫。鞑靼部队无论如何到不了那里。”

“为了你我会这么做，虽说照我的愿望我更乐意去打土耳其佬，因为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不喝葡萄酒的野猪样的族类更无耻，更可恶的了！”

“我只担心一件事，巴希卡为了呆在我身边会坚持要去卡缅涅茨。一想到这一点，我浑身都难受。我敢担保，她定要给我施加压力，非去卡缅涅茨不可的。”

“你千万别答应她。你什么都听她的，这后果难道还不够糟糕吗？她之所以遭此横祸，全怪你允许她远去拉什科夫，虽然我当时立即就叫嚷着反对她去冒险！”

“此话不实！阁下当时是说，你不想出主意。”

“既然我说我不想出主意，那就说事情比我极力阻止的更糟糕。”

“巴希卡理应接受教训，不过，她这个人真难缠！如果她见到有把利剑悬在我头顶，她是一定要呆在我身边的，绝对不会退缩！”

“再说一遍，千万别答应她。我的上帝，你是个多么窝囊的丈夫！”

“不错，confiteor，一看到她用两个小巧的拳头捂住眼睛开始哭天抹泪，或者只是开始装哭，霍！我这颗心就像黄油落到了煎锅上，立刻就融化了。没有办法，必定是她用什么魔力迷住了我。要打发她走，这我能办到，因为对我来说，她的安全比我的生命更要珍贵，可一想到这样做要让她多么担心着急，天啦！我就会伤心得喘不过气来。”

“米哈乌，你心中该有个谱儿，千万别让她牵着鼻子走！”

“罢了，说什么‘千万别让她！’……如果不是阁下，刚才是谁还在怪我对她没有一点儿善心的？”

“嗯？”扎格沃巴一时语塞。

“阁下似乎不缺少睿智，怎么现在自己却只会搔耳朵，拿不出点子来！”

“因为我是在考虑，如何用最有力的言辞劝说她，让她信服。”

“要是她一下就把两个小拳头捂住眼睛，你怎么办？！”

“是呀，她会这么做的！怎么办？”扎格沃巴爵爷显然有些茫然，一时也慌了神儿。

他们就这样绞尽脑汁，无计可施，因为说真的，巴霞已把他们两个的心思彻底看透了。在她养病期间，他们俩都把她宠得无以复加，对她都疼爱到了极点，以致对她想采取任何违背她的心意或愿望的必要行动都使他俩充满了畏惧。他们两个全都清楚，巴霞最终是不会抗拒的，会顺从他俩的安排，但不用说伏沃迪约夫斯基，就是扎格沃巴爵爷也宁愿他们三个一起去迎击整个大部队的土耳其精兵锐卒，也不愿看到她把那小巧的拳头捂到眼睛上哭泣。

1. ✑ 此话原文是用乌克兰语说的。

2. ✑ 拉丁语，意为：我承认，我坦言。

第四十三章

就在这同一天，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地来了他们特别喜爱的客人，他们认为，这样的挚友对他们解决难题自会带来毋庸置疑的有力帮助。这天傍晚，凯特林夫妇没有任何预先通知就这么来了。在赫雷普蒂奥夫见到了他们，这种欢乐和惊讶简直是无法形容的；在他们进门嘘寒问暖之际，得知巴霞已经康复，他们同样欣喜异常。克瑞霞当即奔进了内室，顿时便从那里传来一声尖叫和欢呼，向骑士们宣告了巴霞的惊喜和欢欣。

凯特林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长时间互相拥抱在一起，一会儿彼此分开，相隔一臂之遥的距离，一会儿又重新紧紧拥抱。

“看在上帝的分上！”小个子骑士终于说道，“凯特林！就是授我以统帅权杖也比不上我见到你这么高兴！可你到这边来是干什么的呢？”

“大统帅已任命我担任卡缅涅茨的炮兵指挥官，”凯特林回答说，“于是我就带着妻子去了卡缅涅茨，一到那儿就听说你们遭遇到灾难，我俩便刻不容缓地赶到赫雷普蒂奥夫来了。赞美上帝，我的米哈乌，一切都幸运地结束了。我们这一路担心着急，寝食难安，因为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到这里来是共享欢乐还是分担忧伤的。”

“是共享慰藉，共享慰藉！”扎格沃巴爵爷插言道。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凯特林问。

小个子骑士和扎格沃巴爵爷就开始争先恐后地讲述事情的经过，而凯特林一字不漏地听着，两眼望天，高举双手，对巴霞的英勇行为赞不绝口。

直到他二人争着说了个够，小个子骑士便开始询问凯特林这些时的情况，那一位也做了详细介绍。婚后他们夫妇住在库尔兰边境。他俩的日子过得是那么和谐、幸福，即便是在天堂也不可能过得更美好的了。凯特林娶克瑞霞时十分清楚，自己娶到的是一位“超凡脱俗的尤物”，这种评价他至今没有改变过。

扎格沃巴爵爷和伏沃迪约夫斯基听到这种表达方式想起了昔日的凯特林，他讲话总是这么儒雅，这么词藻华丽。于是他们重又相互热烈拥抱，直到他们的一再拥抱足以表达彼此间的隆情厚谊，老贵族问道：

“你那超凡的尤物是否已有了什么尘世的casus？若是有个克绍箕裘的贤嗣，这会儿也该能蹬踢小脚儿，把手指塞到嘴里寻找牙齿了吧？”

“上帝赐了我们一个儿子！”凯特林答道，“而现在她又……”

“我已经注意到了，”扎格沃巴爵爷打断了他的话，“可我们这儿一切照旧！”

说过此话，他便瞪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盯住了小个子骑士，那位便开始不时抖动两撇小八字胡。

克瑞霞从内室出来，中断了他们的交谈，她指了指房门，说道：

“巴希卡有请。”

所有的人立刻便都走进了内室，在那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问候。凯特林亲吻巴霞的手，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再次亲吻克瑞霞的手，然后大家就像久别重逢的人们那样，用好奇的目光相互打量。

凯特林几乎一点儿也没变；他只是把头发剪短了，这使他显得更加年轻；然而克瑞霞的模样儿却变得厉害，至少在当时看起来是如此。她已不像昔日那般身材苗条，婷婷袅袅，光彩照人了，她的脸色比以前苍白，以致她嘴上的汗毛似乎显得比往日色泽更深、更浓。只是她过去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连同那非比寻常的长睫毛，还有以前面部那种泰然自若的神态，一如既往。但她整个的身姿曾经是那么风华绝代、婀娜多姿，如今却失去了昔日的娇娆，诚然，这种变化可能是暂时的，但伏沃迪约夫斯基把她看在眼里，暗中与自己的巴希卡作比较，竟不由自主地想道：

“天啦！当年形影不离的两个姑娘，我怎么会爱上她呢？我的眼力又在哪里？”

相反，巴希卡在凯特林看来似乎比早前更加仙姿玉貌，仪态万方。因为她确实很美，她那波浪起伏的浅黄色头发随意披落在眉毛上，她那娇艳的容貌病后虽略微失去了一些红晕，变得宛如一朵白色的玫瑰花。不过此刻，由于挚友重逢，满心欢愉，但见她脸上神采焕发，熠熠生辉，她那清秀的鼻孔快捷地翕张着，让她看起来似乎仍处于含苞待放的妙龄，给人的头一眼印象，她可能要比凯特林夫人年轻十来岁。

不过她的美对多情的凯特林的影响，只在于他开始更温存地想到自己的妻子，因为他一时心旌摇曳，在妻子的面前颇感内疚。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彼此能够相告的一切，两个妇女已经全都讲完了，因此现在这一伙人围坐在巴霞的床边，开始回忆过往的时光，只是谈话进展得并不顺畅，因为在那些过往的岁月里有各种敏感的话题不便涉及，比如说：米哈乌跟克瑞霞之间的亲密关系、小个子骑士对自己如今这般爱恋的巴希卡的冷淡态度……既有各不相同的许诺，也有各不相同的失望。在凯特林的宅院度过的那些日子，对大家而言都是充满魅力的，也留下了珍贵的记忆，但是谈起来却不免有些儿尴尬。

凯特林很快就改换了话题。

“我还没有提到，”他说，“途中我们拜访过斯克热图斯基夫妇，他们一再挽留，非得住上两个礼拜不让走，他们对我们夫妇的那种款待，即便在天国也不可能更好的了。”

“我亲爱的上帝！斯克热图斯基一家过得好吗？”扎格沃巴爵爷咋呼起来，“就是说，你在他们家里见到他了？”

“我们见面了，因为他跟三个年龄稍大并在正规军队中服役的儿子一起从大统帅麾下回家休假。”

“打自我们婚后我就不曾见过斯克热图斯基一家。”小个子骑士说，“其实他到过这里，他率领的团队就在大荒原，他的三个儿子跟他在一起，但我们彼此就没有机缘相遇。”

凯特林这时转向扎格沃巴爵爷说道：

“他们一家都是牵肠挂肚，特别思念阁下！”

“噢！我也很想念他们。”老贵族回答说，“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呆在这里见不到他们我就想得要命；到他们那边去，见不到这只银鼠，我还是想得要命……这就是人生，风不是往这只耳朵里灌，就是往那只耳朵里灌……总是让你心挂两头……最可怜的还是我这个孤老，我要是有自己的孩子，就不会这么爱别人的了。”

“阁下即便有亲生子女，他们爱阁下也不会比我们对阁下爱得更深。”巴霞说。

一听此言，扎格沃巴爵爷心花怒放了，把满腹思念全抛到了一边，立刻又兴味十足地逗起乐子来，于是他喘了口粗气，说道：

“哈！住在凯特林宅院的那会儿，我真是个傻瓜，只是乐于做大媒，把克瑞霞和巴希卡分别给了你们两个，竟没有为自己想想！那时还来得及……”

说到这里，他转向两个妇人说道：

“你们都承认了吧，当时你们两个都爱上了我，每一个都宁愿嫁给我而不愿嫁给米哈乌和凯特林。”

“可不是吗！”巴霞嚷道。

“斯克热图斯基的妻子海伦娜，在她那美貌如花的年头，也是宁愿嫁给我的。哈！如我有心，早就成了！适合我的就该是个稳重的女人，而不是任何一个孟浪行事的人，一心只想到去打掉鞑靼佬的大牙！顺便问一句，她好吗？”

“她好，只是有点烦心事，因为他们的两个排行居中、在乌库夫出生的男孩从学校出走投军去了，”凯特林说，“斯克热图斯基本人倒是很高兴的，认为这些小青年身上有此等胆识很不错。可母亲毕竟是母亲，通常如此！”

“他们究竟有多少孩子？”巴希卡问道，随之叹了口气。

“十二个男孩，现在又开始生标致的女娃儿。”凯特林回答。

对此扎格沃巴爵爷说：

“哈！上帝对这个家庭赐予了特殊的福祉。我像老鹈鹕哺育小鹈鹕那样，把他们全都放在自己的怀中照看过……我该好生揪揪那两个排行居中的男孩的耳朵，既然他们逃学，跑出去从军，那就该逃到这里来，投到米哈乌的麾下……不过，你们等一等，让我想想，跑掉的是不是米哈乌科和雅谢克两个？他们那一大群，就连他们的亲生老子也常常把他们的名字弄混了。还有，在他们家方圆半波里范围之内，谁也别想见到一只乌鸦，因为那些小淘气儿用带有来复线的猎枪把它们统统打光了。嗬，嗬！你就是打着灯笼满世界找，哪儿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女人！有时我对她说：‘海尔什卡！这些顽皮家伙对我来说都嫌大了，我需要新的慰藉！’听我这么说，她就似乎在生我的气，可到时候又准有身孕！仿佛是跟谁立下了字据似的！你们能想像吗？事情竟然闹到了这般地步，那个地区的妇女，凡是没有孩子膝下承欢的，都去向海尔什卡借衣服穿。上帝作证，果然一穿就灵！……”

所有的人都惊诧不迭，以致出现了瞬间的静场，然后，突然响起了小个子骑士的声音：

“巴希卡！你听见了吗？”

“米哈乌，你能不能安静点儿！”巴霞答道。

但是米哈乌并不想安静下来，因为他头脑里闪出各种狡猾的念头，尤其是他觉得，似乎可以借助当前的话题解决另一件同样重要或者是更重要的事儿。于是他开口说了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漫不经心，说的是世上最普通不过的一桩小事儿似的：

“是呀，或者该去拜访一下斯克热图斯基夫妇！当然，他会不在家，因为他要到大统帅那儿去，可她是个聪明人，有见识有理性，她行事从不冒犯天主，因此她定会留在家里。”

说到这里，他转向克瑞霞说道：

“春天来了，气候非常宜人。当然，目前出行对巴希卡还嫌过早，但是稍过些时日，去拜访斯克热图斯基一家我是绝不反对的，因为这是友谊，也是一种责任。扎格沃巴爵爷自会把你们俩送到那里去，而到了秋天，只要这边平静下来，我就会去接你们回来……”

“这可是个再好不过的主意了！”扎格沃巴爵爷叫喊了起来，“反正我得去，因为我已经有负于他们的恩义了。嗐！我竟然忘了他们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真感到羞愧！”

“对此夫人怎么看？”伏沃迪约夫斯基注视着克瑞霞的眼睛问道。

但那一位的回答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她仍以惯有的泰然自若的神态说道：

“我倒是乐意去，但不可能成行，因为我要留在卡缅涅茨跟丈夫在一起，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离开他。”

“上帝呀，我听见了什么！”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起来，“夫人，你要留在要塞里，那儿肯定将遭到重兵围困，遭到不知任何分寸的敌人的围困。如果作战对手是某个讲文明的敌人，这话我就不必说了，可如今是跟野蛮人打仗。夫人是否知道，一座城池的陷落意味着什么？你可知道，做土耳其或鞑靼的俘虏意味着什么？听夫人这样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管怎样，我是别无选择！”克瑞霞道。

“凯特林！”绝望中的小个子骑士叫嚷道，“你就是这样由人主宰？人哪，你心中该有上帝！”

“我们思量了许久，”凯特林回答说，“最后才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而且我们的儿子此刻就在卡缅涅茨，由我们的一个姻亲照料。再说，卡缅涅茨肯定会陷落吗？”

说到这里，克瑞霞抬起自己那安详的眼睛仰望上苍。

“上帝比土耳其佬更强大，他绝不会辜负我们的信赖！而我曾向丈夫盟誓过，至死也不离开他，所以我的位置就在他身边。”

小个子骑士惊慌失措，局促不安，因为他期待克瑞霞会做出截然相反的答复。

巴霞从谈话一开始，立刻就觉察了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意图何在，她狡黠地粲然一笑，现在她瞪着一双敏锐的眼睛盯着丈夫，说道：

“米哈乌，你听见了吗？”

“巴希卡，你能不能安静点！”小个子骑士狼狈不堪地叫嚷道。

说着，他向扎格沃巴爵爷投去绝望的一瞥，似乎是在期待来自他那方面的救助，但是那个负心汉却蓦地站起身来，说道：

“我们也该想想弄点儿吃食了，因为人不能光靠说话活命。”

说着，他就走出了内室。

米哈乌骑士赶忙追了上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嗯，现在怎么办？”扎格沃巴问。

“嗯，怎么办？”

“这位凯特林夫人真该挨枪子儿！我的上帝！既然是妇人在这个国家主宰一切，这个共和国又怎能不灭亡！……”

“阁下什么好点子也想不出来吗？”

“既然你怕老婆，我又能给你出什么点子？去吩咐铁匠钉马掌吧，武装起来，准备走！瞧，就这个点子！”

1. ✑ 拉丁语，意为：机缘巧合，天然巧合。

2. ✑ 海尔什卡是海伦娜的昵称。

第四十四章

凯特林夫妇在赫雷普蒂奥夫逗留了大约三个礼拜。他们走后，巴霞尝试着下床走动，却发现她的两条腿还是没有力气，连站稳都有困难。她的健康比体力恢复得快些。医生吩咐她卧床静养，直到她先前的充沛精力完全恢复。

就在她卧床静养期间，春天姗姗而来。先是从大荒原和黑海方面吹来的阵阵强劲的暖风，它撕开、扯裂弥漫天际的厚重乌云，仿佛是将一件由于年长日久而霉烂的长袍扯破、撕碎，然后开始沿着天穹将那乌云时而聚拢，时而驱散，就像牧羊犬在牧场上时而聚拢，时而驱散羊群一样。乌云奔逃着，翻滚着，常常带来丰沛的雨水，将豆大的雨点倾泻到大地上。剩下的积雪和残冰已彻底消融，在平坦的草原上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湖泊；从密林深处默默流出的一条条小溪流开始汇聚成水量较大的河沟，沟壑底部水流湍急，潺潺然，而这一切都在喧阗着，叫嚣着，沸腾着，向德涅斯特河奔涌而去，宛如嬉戏的孩童欢快地扑向母亲的怀抱。

太阳不时从云层的缝隙间露出脸来，照射着大地。初春的丽日明亮而鲜活，它们仿佛是在这无边无际的海渊里沐浴过，显得湿淋淋的，璀璨夺目。

不久之后，浅绿色的草茎开始从松软的土地里伸展出来；树木和灌木的细枝上长满了丰润的幼芽。太阳越来越强劲地照暖大地；天空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鸟群：鹤、雁和鹳结对飞翔，排成变幻多端的鸟阵。接着风开始吹来成群的燕子；在晒热了的水中，蛙鸣阵阵，相互呼应，形成了雄浑的和声；各种体型小巧的灰色鸟儿唧唧喳喳、呖呖嘤嘤，忘情地歌唱——松林、树丛、草原、沟壑到处响彻了一片清朗的天籁之音，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在欢欣鼓舞、兴高采烈地欢呼：

“春天！乌哈！春天！”

然而对于那些不幸的地区来说，春天带来的是哀伤而不是欢乐，是死亡而不是新生。在凯特林夫妇离去的几天之后，小个子骑士收到了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送来的如下消息：

“在丘库尔–恰伊雷牧场正在集结越来越庞大的部队。苏丹已将数目可观的金币送到了克里木，克里木汗正统领五万汗国兵马驰援陀罗申科。只待草原上的积水干透了，各路敌军就会沿着黑色驿道和库奇曼驿道以排山倒海之势蜂拥而来。愿上帝保佑共和国！”

伏沃迪约夫斯基当即派遣自己的亲随平特卡把这消息送给了大统帅。

然而他自己并不急于撤出赫雷普蒂奥夫。首先，作为军人，没有大统帅的命令他不能擅自放弃那座警备要塞；其次，他富有跟鞑靼人长年“斗法”的经验，不能不知道汗国兵马是不会这么快就出动的。春汛的水位尚未降落，青草尚未长到足够高的地步，哥萨克兵马还驻扎在冬令营地。小个子骑士预料，恐怕要到夏天他才会跟土耳其人兵戎相见，因为虽然他们已结集在阿德里亚诺波尔，但是如此庞大的辎重队伍，如此众多的军队、营地仆役，如此繁重的负荷，还有那么多的马匹、骆驼和牛群，行军可能是非常缓慢的。他预计会更早见到鞑靼轻骑，因为他们在四月底或五月初就会倾巢出动。诚然，在数以万计的主力骁骑到达之前，会有松散的汗国兵马和相当数量的匪帮突然出现，这就像在倾盆大雨之前降落下的稀疏雨点。但是小个子骑士并不畏惧这些乌合之众，甚至鞑靼的精良轻骑在开阔地面的野战中，从来就抵挡不住共和国虎贲骑兵的攻击，这样的乌合之众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一听到波兰军队接近的消息就会作鸟兽散，宛如狂风卷走沙尘。

不管怎么说，时间是足够的，而一旦时间紧迫来不及充分备战，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也并非不能扫荡几股鞑靼兵马，给他们以致命的打击，叫他们痛彻肺腑，永记不忘。

他是位地地道道的职业军人，一位能征惯战、英勇绝伦的骁将，因此在大战临近的关头，他心中激起的渴望是要让来犯之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与此同时也让他的心境恢复了平静。

扎格沃巴爵爷虽说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对各种艰难险阻早已习以为常，但在大战前夕，他的心境却不那么安宁。在猝然出现的危急时刻，他往往能做到胆识超群；这种胆识只是通过漫长的、虽说经常是并非自愿的实践锻炼出来的。他在自己那些辉煌的年代，赢得过无数闻名遐迩的功绩，但每逢刚一听到战争威胁的消息时，他总免不了有点儿惴惴不安。可当小个子骑士向他坦陈了自己的观点，他由衷地感到了更大的慰藉，甚至还开始向整个东方挑战，威吓说要让它万劫不复。

“一旦各基督教民族相互厮杀，”他说，“圣主耶稣就会忧心忡忡，所有的圣徒也都会痛心疾首，因为事情往往是这样：主人着急，仆人也跟着抓耳挠腮；但是如果谁去揍土耳其佬，那就是对天国干了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我曾听到某个神职人员说，圣徒们只要一见到那些狗种，立刻就恶心反胃，即便是天国的美食琼浆他们也消受不了，甚至连永恒的幸福也要遭到破坏。”

“肯定就是如此！”小个子骑士说，“只是土耳其大军实力雄厚，而我们的兵马却少得可怜。”

“可他们毕竟征服不了整个共和国。当年Carolus Gustavus拥有的兵力小吗？那时共和国兵连祸结，烽火连天，不仅跟瑞典作战，还跟北方居民作战，跟哥萨克作战，跟拉科奇作战，跟选帝侯作战，可今天他们都在哪里？而我们还让他们的老家领略到了火与剑的滋味儿……”

“不错，Personoliter我并不惧怕这场战争，尤其是，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我必须建立一番像样的功业，以报答圣主耶稣和最圣洁的圣女对巴希卡的垂怜。只求上帝赐我机会！……可我考虑的是这片国土，一旦卡缅涅茨失守，这片国土极易落入异教徒的手中，哪怕是暂时的失陷。阁下不妨设想一下，那许多天主教堂会受到怎样的侮辱，基督教民众又将受到怎样的迫害。”

“只是你别跟我提哥萨克！那些恶棍！他们竟敢动手对付自己的慈母，就让他们碰到他们想要的厄运好了。如今最紧要的事，就是卡缅涅茨必须坚守住！米哈乌，你怎么想，能坚守住吗？”

“我以为，波多莱总兵没有给它足够的供给，而那里的居民安于现状，以为地势险要就给他们保了险了，不肯去做他们理应去做的事。凯特林说过，到那里增援的特热比茨基主教神甫的几个团队兵员就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天啦！想当年在兹巴拉日战役，我们只凭简陋的壕堑就顶住了数十万敌军的围困，而今我们也应坚守得住。因为这卡缅涅茨是座鹰巢……”

“哈，鹰巢！但不知蹲在巢里的是只像维希涅维茨基那样的雄鹰，还仅是一只乌鸦？你熟悉波多莱总兵吗？”

“他是位豪门贵族，也是名好兵，但有点儿大大咧咧，对事满不在意。”

“我知道，我了解此人。我曾不止一次指责过他的漫不经心。当年波托茨基家族曾请我带他去外国受教育，以便在我身边养成好的习惯、举止、风度。但我对他们说：‘我不去，正是由于他的粗心大意，他的每双皮靴都缺两个提靴环，他要进宫廷便只好拿我的皮靴穿，而我的皮靴是上等山羊革的，很贵重。’后来在路易·玛利亚的宫中，他穿法式服装，但是他的长筒袜总是往下掉，常常露出两条光亮的小腿。他怎么长也达不到维希涅维茨基的腰部！”

“卡缅涅茨的小市民们同样非常惧怕围困，因为在围城期间商家都得停止营业，他们宁可归顺土耳其人，只要商店不关门。”

“那些恶棍，混蛋！”扎格沃巴说。

他和小个子骑士两个都在为卡缅涅茨的未来担心着急，烦恼透顶，这其中也有私心，因为他们关心巴霞，一旦要塞陷落，她就得分担所有居民的厄运。

过了片刻，扎格沃巴爵爷猛地拍了拍额头。

“真的！”他说，“我们干吗在这儿伤脑筋？我们干吗一定要去那个该死的卡缅涅茨，而且把自己关在里面？你就留在大统帅身边，在野战中收拾来犯之敌岂不更好？若能如此，巴希卡总不能赖在团队里吧，这样她就不得不离开你到一个什么地方去，但不是去卡缅涅茨，只是去某个很远的地方，哪怕是去斯克热图斯基夫妇家也好。米哈乌！上帝在看着我的心，上帝会见到，我是多么渴望收拾那些异教鬼子，但为了你，为了巴希卡，我愿带她远走高飞。”

“多谢阁下。”小个子骑士回答，“当然，假若我不能在卡缅涅茨，巴希卡就不会死乞白赖要到那里去，可是，如果大统帅的命令下达要我去卡缅涅茨，那时我该怎么办？”

“如果下达命令，怎么办？……让魔鬼把所有的命令劫夺了去！……怎么办？你等一等！我得赶紧加快地思考一下。对了，我们必须赶在命令下达之前行事！”

“怎么行事？”

“给索别斯基大统帅写封书信，表面是向他通报信息，而在信的结尾，你就说：coram大战迫在眉睫，而你出于对他的敬爱极愿留在他的身边，在野战中建功立业。我的天！这是个绝妙的点子！因为首先，不可想像他能把一个像你这样的奇袭能手关在城墙里边而不让你在野战中抖擞精神大显身手；其次，看到这样一封书信，大统帅只会对你更加垂爱，而乐意有你在左右。再说他身边也需要忠诚的战士……你给我听着：如果卡缅涅茨坚守得住，名望降落到波多莱总兵头上，如果你在野战中立下大功，光荣将归于大统帅。你别担心，大统帅绝不肯把你交给波多莱总兵！……他宁愿调拨一名别的什么战将到那儿去，但无论是你还是我，他都绝对不会交出去！……写封信吧！你自己出面提醒他！哈！我的机巧良谋还真有点儿价值，太妙了，借此机会我们很值得喝上一杯吧——或者干点什么别的！你快去写信吧！”

伏沃迪约夫斯基确实从心里乐开了花；他拥抱了扎格沃巴，然后思忖了片刻，说道：

“在这件事上我既不想哄骗天主，也不想哄骗祖国，也不想哄骗大统帅，当然在野战中我会大有作为，成就一番事业。我打心眼里感谢阁下！我也这么想，大统帅是乐意让我留在他的手下的，特别是看了我的书信之后。但我们也不能对卡缅涅茨甩手不管。阁下，你知道我想怎么干吗？我想自费装备一支步兵派到卡缅涅茨去。我这就去给大统帅写信，信中也要提到这件事。”

“这就更好！不过，米哈乌，你到哪儿去挑人手呢？”

“我在地窖里关有四十来个强盗和土匪，我可把这些人利用起来。每次我要下令绞死他们中的某一个，巴希卡总是苦苦求我饶他一条性命。不止一次她还劝我把这些匪盗训练成士兵，我不愿那么干，因为我想的是要杀一儆百。可现在大战压到了脖子上，什么事都是可行的。那些都是暴烈的汉子，且都闻过火药味儿。同时我还可到处宣扬：那些来自深沟、峡谷的亡命之徒，但凡自愿加入步兵团队的，过去的匪盗劣行都将得到赦免。这样的人将能收集到百十来个。巴希卡对此也会满意。阁下从我的心间搬掉了一块大石头！……”

就在这一天，小个子骑士派出一名新的信使去了大统帅行辕，同时向众强盗宣布了赦令，凡自愿加入步兵团队的给予活命，既往不咎。他们都喜不自胜，而且许诺要去找来更多的人。巴希卡乐得心花怒放。于是从乌希查，从卡缅涅茨，从一切能去的地方招来裁缝，给他们缝制制服。过去的盗匪每天在赫雷普蒂奥夫广场上列队操练，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满心欢喜，认为自己将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而妻子也能避免受围困的凶险，而这也将对卡缅涅茨和祖国做出有价值的贡献。

那项工作已经进行了几个礼拜，某天傍晚信使返回，带来了索别斯基大统帅的书信。

大统帅是这么写的：

我亲爱的和最喜欢的伏沃迪约夫斯基！你如此急切地不断给我送来新的信息，我对此满怀谢忱，祖国也应对你感激不尽。大战已成定局。我也从各方面获得情报，说是在丘库尔–恰伊雷牧场确有重兵结集；连同汗国兵马计有三十万之众。汗国部队随时都在整装待发。苏丹最想夺取的就是卡缅涅茨，对其重视超过一切。立陶宛鞑靼叛兵定将向土耳其人指明所有通道，向他们提供夺取卡缅涅茨要塞的方略和诡计。我希望上帝会将那条毒蛇，那个图哈伊–别伊的儿子交到你的手中，或者是交到诺沃维耶斯基的手中，对他所受到的损失和打击我表示诚挚的同情和悲伤，Quod attinet你留在我身边的问题，上帝明鉴，我该有多么高兴，但此事却不可能成为现实。诚然，自选举新王之后，波多莱总兵曾一再向我表示善意，而我同样打算把最优秀的军人给他派去守城，因为我关心那座卡缅涅茨要塞胜过关心自己的眼珠。在那里，虽毕生只有过一两次领略过战争的滋味，却像曾经尝过特殊菜肴一样，事后反复回味以自炫终身者则大有人在；而那种能把鏖战这类特殊菜肴当做每日的面包享用，能贡献出自己丰富的经验和谋略的人，则非常缺乏，即便是有，也缺少应有的声望。因此我决定把你派遣到那里去。凯特林是名优秀的军人，但知者甚少，而那边的守城军民将把眼睛转向你，尽管指挥的是别人，但我想，你说的话他们是乐意听从的。这次在卡缅涅茨服役可能凶多吉少，但我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我们将在那场滂沱大雨中浇得浑身湿透，而别人则是避之而犹恐不及的。对于我们，光荣、轰轰烈烈和感恩的记忆便是足够的奖赏，而主要之点仍在于国难当头，责无旁贷，拯救祖国是我们的天职，这些对你我均无须赘言激励。

这封书信是在军官集会上宣读的，给众人留下了至深的印象，因为他们所有的人都宁愿驰骋疆场，报效国家，而不愿困守在要塞里。伏沃迪约夫斯基垂下了脑袋。

“你在想什么，米哈乌？”扎格沃巴问。

那位却抬起已经是平静宁和的面孔，回话时的声调同样平静宁和，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希望破灭。

“我们去卡缅涅茨……我还能想什么？”

似乎在他脑子里从来不曾产生过别的念头。

但过了片刻他抖动着自己的两撇小八字胡，说道：

“嗨！亲爱的战友们，我们去卡缅涅茨，我们一定要守住要塞，除非我们自己壮烈牺牲！”

“除非我们壮烈牺牲！”军官们同声应和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忠心碧血振军魂！”

扎格沃巴爵爷沉默了一段时间，只用眼睛扫视了在场众人，见到大家都等待着他要说些什么，蓦地他喘了一口粗气，说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真是活见鬼！”

1. ✑ 指阿德里亚诺波尔以西的美丽的大牧场。

2. ✑ 这些驿道都是鞑靼部队由大荒原进攻乌克兰腹地和波兰本土的主要路径。黑色驿道沿着第聂伯河与博赫河的分水界延伸，因它起始于黑森林而得名。库奇曼驿道沿着博赫河和德涅斯特河的分水界延伸，在博赫河右岸向波多莱延伸直抵利沃夫，绕过巴尔城和黑奥斯特鲁夫城。

3. ✑ Carolus Gustavus即查理十世古斯塔夫（1622–1660），曾统领4万瑞典军队从立沃尼亚和波莫瑞进攻波兰，开始了波瑞战争（1655–1660），显克维奇的三部曲第二部《洪流》中描写的就是这场战争。

4. ✑ 北方居民指俄国，显氏用这种代称是为了对付当时沙俄的书报检查制度。

5. ✑ 指耶什二世拉科奇（1621–1660），匈牙利谢德米奥格罗德（即特兰西瓦尼亚）大公，1657年入侵波兰。

6. ✑ 指萨克森勃兰登堡选帝侯，波瑞战争时期站在瑞典一边入侵波兰。

7. ✑ 拉丁语，意为：就个人而言。

8. ✑ 波兰古时国王派驻各省的军事（兼管民政）总代表称为总兵。

9. ✑ 指罗斯总督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曾统领波兰军队战胜哥萨克–鞑靼联军，兹巴拉日战役是他指挥的最著名的以少胜多的战役之一。显克维奇根据这一历史事实写出了三部曲第一部《火与剑》。

10. ✑ 路易·玛利亚是意大利曼图亚公爵和法国洛林公爵小姐卡捷琳娜的女儿，出生在法国并在法国受教育，不懂意大利语。先是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的王后，1848年5月瓦迪斯瓦夫四世驾崩后，她又成为其弟和继位者波兰国王杨二世，卡奇米日的王后。

11. ✑ 拉丁语，意为：鉴于，面对………

12. ✑ 拉丁语，意为：至于涉及到………

第四十五章

土地变得干燥了，青草蓬蓬勃勃地长了起来，克里木汗亲自统领五万克里木和阿斯特拉罕骁骑驰援陀罗申科和暴乱的哥萨克。汗本人连同与他有血统关系的各封国苏丹、所有比较显要的穆尔扎们和别伊们都穿上了土耳其苏丹赠送的宽松的土耳其长袍，他们来攻打波兰，已不再像往常那样是以掠夺战利品和虏获战俘为目的，而是为了“圣战”，为了肢解莱赫斯坦和消灭基督教。

另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正汇聚于阿德里亚诺波尔，而抵挡这场洪灾的只有建立在巉岩峭壁上的卡缅涅茨要塞。其实，共和国已经躺倒了，像个开阔的草原或者像个病人，不仅无力抵抗，而且连靠自己的腿脚站稳脚跟都难。早前的兵戈扰攘，连天烽火，已使她精疲力竭，跟瑞典、普鲁士、莫斯科、哥萨克、匈牙利的连绵不断的战争，虽然最终都取得了胜利，却使这个国家元气大伤；各种彼此争斗的军事同盟，留下可悲记忆的卢博米尔斯基叛乱，弄得民穷财尽，使她雪上加霜。而今又因国内纷争，国王无能，豪门显贵不和，权臣倾轧，浮躁的中小贵族盲目自大，加之内战危机悬于一发，更使这个共和国实已孱弱到了极点。伟大的索别斯基徒然警告国家已到了生死关头，灭亡在即，但无人愿意相信战争会一触即发，从而放弃了筹措国防经费的努力，因此国库没有钱财，大统帅没有军队。强敌当前，即便所有基督教国家缔结同盟联合御侮，也只能勉强与之一战，而决心奋起一战抵御强敌的大统帅手中所掌握的兵马却不过数千之众。

与此同时，在东方，情况却截然相反，那里一切都听命于土耳其苏丹的意志，所有国家的民众聚合成了一个人手中的利剑。而当先知的大纛迎风招展，马尾旌挂上了土耳其王宫的大门和总司令部的塔楼，伊斯兰教的乌列玛宣告圣战开始的时候，半个亚洲和整个北非诸国就全都闻风而动。土耳其苏丹亲自出征，春天到来时便已驻跸丘库尔–恰伊雷牧场，那里也集结了人世间许久以来未曾见过的庞大部队。十万土耳其精选的重甲骑兵和正规步兵扎营簇拥“圣驾”，然后各路兵马从所有最偏远的国度和领地也均纷纷前来集结，那些散居欧洲各地的兵卒来得最早。来了由诸别伊统带的波斯尼亚各路骑兵队伍，他们旌旗招展，色彩鲜艳，灿烂如朝霞，他们猖獗恣肆，迅疾如闪电；来了阿尔巴尼亚剽悍、野蛮的军人，他们是专使土耳其匕首的步兵；来了皈依伊斯兰教的塞尔维亚帮伙；来了生活在多瑙河沿岸和稍往下的巴尔干南北两面各邦乃至更往下的希腊山区的居民。每一位土耳其帕沙麾统一个完整的军团，每一个军团都足以横行于无力自卫的共和国国土。来了瓦拉几亚人和穆尔塔内人；来了大批多布罗加和别尔哥罗德鞑靼人；数千名立陶宛鞑靼骑兵和车累米斯骑兵也已到达，他们由图哈伊–别伊之子、残暴的阿齐亚统领。由于他们通晓共和国的国情，也就成了上述各路兵马纵横蹂躏这个不幸国家的向导。

随后浪潮般汹涌而来的则是亚细亚诸地的民团。西瓦斯、布尔萨、阿勒颇、大马士革和巴格达各地的土耳其帕沙们除了率领来的正规部队之外，还带来了武装民众，从雪松覆盖的小亚细亚群山的野蛮山民起，至居住在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流域的肤色黝黑的枭勇为止，无所不包。阿拉伯人听从哈里发的召唤也发兵前来，他们的白色斗篷宛如积雪覆盖了丘库尔–恰伊雷牧场；他们中既有来自沙漠的游牧者，也有来自麦地那和麦加的城市居民。就连埃及的附庸大军也没有留在自己的故乡。那些居住在人烟稠密的开罗的人，那些每天傍晚望着晚霞燃烧的金字塔的人，那些在底比斯废墟徘徊觅路的人，那些蜗居于圣尼罗河发祥地幽暗处所的人，那些久经烈日烤炙、肤色黧黑如烟炱的人——所有这些人如今武装麇集在阿德里亚诺波尔的土地上，每天傍晚祈求伊斯兰教的胜利，祈求毁灭这个国家，因为惟有这个国家在先知的信徒们面前世世代代有如中流砥柱护卫着世界上的其他邦国，使其免受先知信徒们的摧毁。

百万武装民众、数十万匹战马在牧场上喧嚣嘶鸣，数十万头牛、羊和骆驼在马群之侧放牧，几乎可以认为，这是天使遵从上帝的意旨把民众逐出亚细亚，就像当年把亚当逐出天堂一样。不仅将他们逐出故土还命令他们去到那遥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烈日烤晒，太阳显得苍白，冬天积雪覆盖草原。他们总是带着畜群走；蚂蚁般不可胜数的人众，白色皮肤、深色皮肤和黑色皮肤的战士遍布牧场。那儿能听到多少种不同的语言！能见到多少种不同的军装服饰在春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色彩；这群人对那群人感到惊诧，彼此的习俗相互感到陌生，他们彼此不懂对方使用的兵器，他们的作战方式也是迥然不同，只有共同的宗教信仰将这候鸟般漫游的几代人连在了一起。只有当伊斯兰宣礼教士开始召唤教徒做礼拜的时候，这些操着各种不同语言的队伍才一齐把脸转向东方，用一个声音呼唤“安拉”！

单是苏丹宫廷的仆役数量就比共和国所有部队的总数还多。在部队和武装的志愿牧兵的后面，又来了大批出售各种商品的小贩：他们的运货车辆和军车混杂而行，宛如大河奔流。

两位三马尾旌帕沙统领两路兵马，他们不承担作战任务，专为这飞蛾般庞大的人群供应粮秣，确保一应物资都要充裕。桑格里团队专门负责警戒整个庞大的火药辎重营。随军火炮两百余门，其中有十门称之为“摧毁一切”的火炮，其口径之大是任何基督教国家君王所拥有的火炮都望尘莫及的。亚细亚洲的贝格莱别伊们统军居右翼，欧罗巴洲的别伊们则拥兵居左翼，帐篷占据了那么大的空间，相形之下阿德里亚诺波尔看起来就像个不太起眼儿的设防居民点。苏丹的那些营帐都是紫红色的，饰有丝绦、锦缎和金线刺绣的图案，金碧辉煌，光彩夺目，看上去宛若一座单独的城池。帐篷之间来来往往的是蚂蚁般的武装侍卫和来自阿比西尼亚的黑人阉奴，他们都身着黄色和天蓝色宽松的土耳其长袍。来自库尔德部族的身躯魁伟的装卸人员负责承搬重物；而面容异常娇美的少年侍从则来自乌兹贝克的后代，他们头戴花帽，丝质的流苏将面庞半掩半露，还有许多其他仆役，服装色彩也很绚丽，姹紫嫣红，酷似草原的花朵。他们有的专管马匹和挽具，有的则在餐桌旁供使唤，有的负责提灯照路，还有的是专门侍候苏丹宫廷的高官显贵的。

体现苏丹宫廷的豪华与奢靡的中军大帐令人想起伊斯兰教向信徒们许诺的天堂。在它周围的宽阔广场上还扎有若干大帐，其富丽堂皇程度虽然不及苏丹的中军大帐，但堪与一般国王的御帐媲美。这些辉煌的大帐是属于土耳其苏丹的宰相、土耳其最高神学家和法学家以及安纳托利亚地区诸位帕沙的，年轻的土耳其苏丹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的营帐也在其中，苏丹和整个营地所有的人的眼睛都在注视着他，将他视为未来的“圣战太阳”。

在土耳其苏丹的那些营帐前面，可以见到来自“战地”步兵的威武禁卫，他们缠裹的头巾都是那么高高耸立着，以致他们看上去都像是魁伟的巨人。他们都装备有插在长杆上的矛和弯曲的短剑。他们的亚麻布制的帐篷和苏丹的工匠们的帐篷紧紧相连，稍远处是精良的土耳其正规步兵营帐，这些兵勇都装备有火枪和长矛，令人望而生畏，他们构成了土耳其强大武装力量的核心。无论是德意志皇帝还是法兰西国王都不敢吹嘘说自己拥有的步兵在数量和作战能力上与这支部队堪称伯仲。诚然，在跟共和国的历次交战中，一般而言苏丹所辖各邦各族的战斗力都相对较弱，在兵员数量相等的情况下，他们往往敌不过共和国的正规兵马，有时只有当他们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时他们才能在战争中占上风。但是土耳其的正规步兵甚至敢于跟共和国的正规骑兵团队一决雌雄。他们的威力曾使整个基督教世界胆战心惊，甚至就是在他们自己的沙皇格勒也会引起恐怖。即便是苏丹本人也常常在这些“近卫军”面前心存畏葸，因此统领这帮“羊羔”的大阿哈同时也跻身于御前会议上最显赫的高官之列。

正规步兵营帐后面是重甲骑兵的营帐，再后是诸位帕沙的正规部队，紧随其后扎营的则是武装民众。这整个大营早在几个月前就在君士坦丁堡郊外驻扎下来，为的是等候土耳其统治的最边远地区各路军团汇聚前来充实这强大的兵力，也在等待春天的太阳吸干地面的湿气，便于他们向“莱赫斯坦”进军。

太阳似乎也在屈从苏丹的意志，照得明光耀眼。从四月初到五月，整个时间只下过几场暖雨，其雨量也只稍微濡润一下丘库尔–恰伊雷牧场，这倒促进了牧草生长；其余的日子，真主竟是在苏丹营帐的上空悬垂着蔚蓝色的天幕，没有一丝云翳。白昼丽日的光芒照耀着白色的亚麻布帐篷，照耀着高耸的包头巾，照耀着五色斑斓的制帽，在头盔、旌旗、长矛尖顶上嬉戏，将所有的一切——营盘、帐篷、人群和畜群——淹没在灿烂辉煌的光海里。每到晚间总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轮皎洁的月牙儿巡游在晴朗的苍穹，静谧地护卫着这千军万马，他们正是在这种新月的标识下攻城略寨，胜利进军，扑向新的越来越辽阔的疆域；而后这轮新月在天空越升越高，在万千营火的辉映下，显得有些苍白。在这无边无际的广袤地面上，每当营火闪亮起来，每当来自大马士革和阿勒颇的被称为“火炬手”的步兵沿着苏丹的中军大账和正副两位宰相的营帐点燃绿色、红色、黄色和蔚蓝色的灯笼时，看上去真像是天空的一角垂落到地面上，像是璀璨的繁星掉落到牧场并变换着颜色在草原上闪烁。

在这些部队中奉行着一种模范的秩序和风纪。帕沙们宛如风中芦苇，躬身折腰听命于苏丹的意旨，全军又俯首听命于各路帕沙。人畜所需的粮秣业已齐备，一应军需物品全都异常丰足，而且都供应及时。军训的钟点、进餐的钟点和祈祷的钟点同样安排得井井有条，堪称楷模。每逢伊斯兰教的宣礼教士从仓促构建的木质塔楼上召唤教徒祈祷时，全军人众都脸面朝东、每人身前都铺下一张兽皮或小毯子，整个部队都跪倒在地，整齐得俨如一个人似的。见到那种秩序、那种风纪的人无不心潮澎湃，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四月末苏丹驾临营地，但他并未立刻发兵。他等待了一个多月，期望草原的积水完全干透。在这段时间里，他训练部队，使之完全适应营地生活，并对他们严加管束。他接见各方使者，并在中军大帐紫红色的华盖下执法行令。他那美如梦幻的正室卡塞卡也伴驾参加了这次远征，而跟随她的后宫队列，其豪华奢靡也酷似一场天国的梦。

一乘带有金线绣花的紫红色丝绸顶篷的御辇乘坐着王后，紧跟着御辇后面款款而行的是其他车辆，还有叙利亚的白色骆驼同样是披红挂彩在驮运行囊。一些伊斯兰神话中的天女和能歌善舞的美人一路为她歌唱取乐。每逢她途中困乏，闭合起她那丝绒般的眼帘，耳畔立刻便响起轻弹慢拨的乐器甜美的旋律，伴随着她安然入梦。在天气炎热时，便有鸵鸟羽和孔雀翎的扇子给她扇风；在她的寝帐前边，产自印度的陶钵里焚烧着被视为无价之宝的东方香料。人间所有的奇珍异宝和财富，但凡东方和苏丹的强权能够夺到的，全都伴在她身边。天女，美人，黑人阉奴，丫鬟仆妇，美如天使的少年侍从，叙利亚的白色骆驼，产自阿拉伯沙漠的骏马良驹，总而言之，整个随从銮仪由于披挂名贵的维松布、锦缎、丝绸绫罗而花团锦簇，光彩照人。那些钻石，那些红宝石、绿宝石、蓝宝石闪闪烁烁灿烂如霓虹。各邦臣民都在它面前匍匐跪拜，没有谁敢朝它瞥上一眼，惟独土耳其苏丹有权对它细察个翔实。这个光怪陆离的随行行列，仿佛是非人间的幻象，又像是安拉大显神功使这些幻象和梦境落入人间，变为尘世的现实。

阳光越来越强烈地照射地面，炎热的日子终于到来。于是，一天傍晚苏丹的中军大帐前边的高旗杆上升起了一面大旗，一声炮响，向军队和民众宣告开始向莱赫斯坦进军。硕大的圣鼓发出了轰鸣，其他所有的战鼓也随之轰隆敲响，木笛吹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虔诚的半裸体伊斯兰教托钵僧发出震天呐喊。为避免烈日暴晒，浩荡的人流便开始涌动。但军队开拔却是在头一声号炮响过几个钟头之后。最先出动的是辎重营，它是为部队供应粮秣的各路帕沙兵马，是特种部队，整个工匠军团——他们的责任是为部队搭帐篷，然后便是驮运物资的畜群和用于宰杀的畜群。这一夜行军持续了六个钟头，此后夜夜如此。一切都进行得如此有条不紊，为的是让军队到达歇息地时食物和休息都能得到保证。

终于轮到了大军开拔的时候，苏丹纵马来到一处山丘以便鸟瞰各方，饱览盛大的军容，目光所及真乃赏心悦目。伴驾随行的有苏丹的宰相和众位伊斯兰教顶级神学家和法学家、年轻的副宰相、“东升的圣战太阳”卡拉·穆斯塔法，还有由步兵组成的“战地”警卫连。这天夜晚天色清朗而明亮，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苏丹简直能够一眼看到自己所有的军团。如果不是任何人的眼睛都能将这些部队一览无余，那只能怪进军的队列走得过于密集，也延伸了好几哩路。

然而苏丹还是乐滋滋的，心花怒放，他手捻着芳香的檀木念珠串儿，抬眼仰望苍穹感谢安拉，使他成为如此庞大的军队和如此众多的百姓的主人。

当辎重营的前锋已经走得很远，他突然中断了祈祷，转身朝着年轻的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说道：

“我倒忘了，打前哨的是什么人？”

“神圣的陛下！”卡拉·穆斯塔法回答说，“打前哨的是立陶宛鞑靼骑兵和车累米斯人，统领他们的是陛下的一条狗，阿齐亚，图哈伊–别伊的儿子……”

1. ✑ 乌列玛是近东和中东伊斯兰教国家神学家、法学家和神职人员的最高等级。

2. ✑ 帕沙是土耳其等伊斯兰国家的高级军政长官的称号，如省长、总督等的称号。

3. ✑ 西瓦斯是小亚细亚的一座城市。

4. ✑ 布尔萨是位于君士坦丁堡南边的城市，曾做过土耳其的京都。

5. ✑ 阿勒颇是叙利亚的一座城市。

6. ✑ 哈里发是过去某些阿拉伯伊斯兰教国家的君主。

7. ✑ 底比斯是尼罗河沿岸的城市，公元前两千年上埃及的都城，阿蒙神崇拜的主要中心。

8. ✑ 在土耳其军队中区分三级帕沙，其标记就是他们面前扛的马尾旌种类，三尾旌帕沙的级别等于枢密大臣。

9. ✑ 桑格里团队是来自希腊列岛中纳克索斯岛上的桑格里地方团队。

10. ✑ 库尔德人指生活在伊朗西北部以及居住在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上游库尔德斯坦的人。

11. ✑ 乌兹贝克人指曾经统治西亚的布哈拉和基瓦等地区的鞑靼部落的成员。

12. ✑ 卡拉·穆斯塔法，亦称黑穆斯塔法（1635–1683），自1662年起为土耳其苏丹的副宰相，陆军中将，自1676年起为土耳其苏丹宰相，他发动1683年围困维也纳的战争，在维也纳被波兰国王杨三世·索别斯基战败，被土耳其苏丹处死。

13. ✑ “莱赫斯坦”指波兰。

第四十六章

图哈伊–别伊之子阿齐亚在丘库尔–恰伊雷牧场歇息了比较长一段时间之后，确实统领立陶宛鞑靼骑兵作为土耳其大军的前锋向共和国的边境进发。

在他的图谋和他本人因为巴霞英勇的一击而遭到惨败之后，幸运之星似乎又一次照亮了他的前程。首先，他已完全康复。诚然，他的容颜一朝被毁已永远不可能恢复昔日的俊美：一只眼球完全掉落，鼻梁也给砸碎了，他那张曾经酷似雄鹰的脸如今变得像个妖魔，狰狞可怕。然而正是这副令人恐怖的尊容，在野蛮的多布罗加鞑靼人中间，他倒赢得了更多人的敬重。他的到来，在整个营地激起了一片喧腾，他的业绩在人群中口口相传，越传越玄乎，使他简直成了一个巨人。人们议论他是如何率领所有的立陶宛鞑靼骑兵和车累米斯人投奔到苏丹驾前效力的；说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奇袭过莱赫人；说他焚毁了德涅斯特河沿岸所有的城池，杀光了那些城镇的警备人员，夺得的战利品不计其数。那些还只是头一次向莱赫斯坦进军的人们，那些来自东方边远角落迄今从未领略过莱赫兵器滋味的人，那些一想到很快就得跟不信圣教的可怕波兰骑兵面对面交锋就感到不寒而栗的人，都把年轻的阿齐亚看成不可多得的军人，看成已经抗击过莱赫人，不是畏惧他们而是战胜他们并给圣战开了个好头的英雄。一见到这位“猛士”人们的心中立刻充满了慰藉；更何况阿齐亚又是威名远震东方、令人望而生畏的图哈伊–别伊的儿子，这更使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

“是莱赫人抚养了他，”人们说，“可他是头猛狮崽儿，他终于下口咬了他们，回头来为苏丹效力。”

宰相本人很希望见到他，而那位“东升的圣战太阳”、一向迷恋于战功和残暴行径的战将、年轻的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对他也产生了倾慕之意。他们两个都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共和国的内情，打听有关大统帅、军队、卡缅涅茨的一切，听到他的回答，他们都感到鼓舞，认为这场圣战将是轻而易举的，苏丹必胜，莱赫必败，必将给他们两人带来“战神”——也就是征服者——的美称。因此阿齐亚嗣后就有许多机遇在宰相面前屈膝行礼，时常坐在副宰相大帐的门槛旁边，而且从他们俩那儿得到许多骆驼、马匹和兵器作为馈赠的礼品。

宰相赠送他一件银丝织锦的宽松土耳其长袍。得到这种恩遇，使他在所有立陶宛鞑靼骑兵和车累米斯人眼中的地位更高了。克雷琴斯基、阿杜罗维奇、莫拉夫斯基、格罗霍尔斯基、特沃罗夫斯基、亚历山大罗维奇等人，总而言之，所有曾经居住在共和国并为共和国效力，而今又一齐投奔苏丹驾前的那些连队长，都毫无争议地服从图哈伊–别伊世子的指挥，既敬重他的王侯出身，也敬重他是个赢得了土耳其宽松长袍的军人。于是他便成了一位赫赫有名的穆尔扎，也成了两千余名普通鞑靼兵均不能望其项背的勇猛斗士，对他都是惟命是从。即将来临的大战，对于这位年轻的穆尔扎来说真是进一步提高他的地位的天赐良机，在这场战争中他将比别的人都更容易立功受赏，从而赢得更高的尊严、声望和权力。

然而阿齐亚在心灵深处还是苦不堪言。首先是他的矜持、自尊受到了伤害，因为鞑靼兵本身在土耳其人面前，特别是在土耳其正规步兵和重甲骑兵面前显得低人一头，如果说土耳其人是猎人，那么鞑靼人的处境则比猎犬强不了多少。

他本人虽有一定地位，但是鞑靼骑兵通常是被视为仅供驱使的劣等骑兵。土耳其人需要他们，有时还惧怕他们，但是在营地却总是蔑视他们。阿齐亚察觉到这一点，便把自己的立陶宛鞑靼部队同整个鞑靼部队分隔开来，貌似他们自成一部，是强过其他鞑靼兵的特别骁骑，可这样一来却立刻就激怒了多布罗加和别尔哥罗德的各路穆尔扎，同时也不能使各类土耳其官兵信服这支立陶宛鞑靼兵真的比别的鞑靼兵优秀。另一方面，他是在一个基督教国家里给抚养长大的，跟那儿的贵族和骑士厮混惯了，没法使自己习惯于东方的习俗。在共和国他只是一名普通军官，而且是在一支比较低级的部队当差应卯的，但即便如此，他跟长官相遇，甚至觐见统帅，他也无需像此时此地这样低声下气；尽管在这里他是一位穆尔扎，是立陶宛鞑靼兵马各连队的指挥官，可在这里，每次觐见土耳其苏丹的宰相，他都得匍匐跪拜，把脸贴到地上。即便在关系密切的副宰相的营帐里，他也必须顶礼膜拜，见到各路帕沙、乌列玛、土耳其正规步兵的主帅，他都得跪倒在他们的脚前。阿齐亚对这一套很不习惯，他牢记自己是一位英雄的世子，他有颗狂野的心，充满傲慢的灵魂，他有凌云之志，像雄鹰那样渴望展翅高飞，因此这一切均使他痛入骨髓。

然而最使他感到烈火燃烧、心焦如焚的是对巴霞的回忆。他耿耿于怀的已经不是自己被一只柔弱的手从马上打翻在地。像他这样一条汉子，在布拉茨瓦夫，在卡尔尼克，或在上百个其他城市，在一次次单打决斗中，他曾将最凶猛的扎波罗热决斗士打得灵魂出窍，横尸倒地，但却被一个妇人打落马下！他对此可以不十分在意，丢脸蒙羞他也不十分在意！因为他爱那个妇人，爱得发疯发狂，其程度任凭别人怎么说都不为过。他渴望在自己的营帐里占有她，望着她，打她，亲吻她。如果让他做出抉择：或者让他当上土耳其苏丹，统治半个世界，或者让他将这个妇人搂在怀中，让他用整个心灵感受到她的血液的脉动和温暖，用他的脸感受到她的气息，让他的双唇紧贴她的朱唇，那么他宁愿选择她而不是选择沙皇格勒、博斯普鲁斯海峡和哈里发的称号。他渴望得到她，因为他爱她；他渴望占有她，因为他恨她；她越是为别人之所爱，他越是渴望拥有她；她越是纯洁，越是忠贞不贰，越是白璧无瑕，他越是想要她。他不止一次在帐篷里思念她，想到在那次狠揍阿兹巴–别伊之后，在那山沟里他平生第一次吻了她的眼睛，而在拉什科夫，他的前胸竟感受到她胸口的热度，一种淫欲的疯狂使他心醉神迷。他对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一无所知，不知她是否回到了赫雷普蒂奥夫，是否会死在途中。他有时想到她已丢了性命，内心就感到一阵轻松；有时又感到茫无边际的悲凉。有时他又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劫持她，不该焚毁拉什科夫，不该到这里来投奔苏丹，他本该作为一名立陶宛鞑靼兵留在赫雷普蒂奥夫，——哪怕是看看她也好。

可是如今，不幸的佐霞·博斯卡却留在了他身边，呆在他的帐篷里。她的日子也就在奴隶式地服贱役中、在耻辱和没完没了的惶恐中度过，因为在阿齐亚的心间对她没有半点怜惜之情。他折磨她，简简单单只是因为她不是巴霞。因为她有山花样的甜蜜和娇媚，她有青春和美色，于是他便尽情享受她的天生丽质，同时他又为种种细故用脚踢她，或者用马鞭抽打她那白净的体肤。即便是身在地狱，她的日子也不会过得更糟，因为她活得毫无希望。她的生命之花开始绽放于拉什科夫，有如春天一样一切欣欣向荣，她的爱情之花为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怒放。她全心全意地钟情于他，以自己的全部力量爱他那充满骑士精神的、高尚的、同时也是至诚至善的天性，可如今她竟成了这个瞎眼怪物的玩物和女奴，哆哆嗦嗦像条给打丧了胆的小狗，不得不在他的脚边爬行，偷看他的脸色，窥视他的手势，看他是否又抓起了笞杖或皮鞭。她忍泪含悲，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她很清楚，在这里她是不会也不可能得到慈悲的，因为即便是什么奇迹将她从这双可怕的手中拯救出来，她也再不是早先的佐霞了，再也不是那白玉无瑕、洁白如初降之雪的处女了，再也不能以纯净的少女之心回报对她的爱恋。一切都已一去不返。只是如今在这令人胆寒的屈辱中苟活，实在是没有半点儿她自身的过咎，恰恰相反，此前她一直是个像羊羔似的清白纯良的姑娘，温顺得像只鸽子，信赖人像个幼童，质朴而且多情，因此她不明白，如此残酷、无可补偿的凌辱为何会落到她的头上？而上帝的无情之怒为何竟会降于她身？这种精神的纷争更增添了她的痛苦和她的绝望。

如此她的光阴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地流逝。冬令时节，阿齐亚一直留在丘库尔–恰伊雷牧场，而向共和国边界进军则要等到六月才开始。整个这段时间，佐霞都是在屈辱、折磨和辛劳中度过的。虽然因为她的美丽和甜蜜，阿齐亚把她留在了自己的帐篷里，可这并非是为了爱她，倒是因为恨她不是巴霞。他仅把她看做是一名普通的女奴，因此她必须像个女奴那样干苦活。她不得不到河边去饮他的马匹、骆驼，她还得去河中取水伺候他作宗教性的洗手、沐浴，为了日常之用也得去拾柴烧火，为他铺好毛皮过夜，还得张罗他的吃喝，给他烹调菜肴。在其他土耳其部队里，他们的妇女是足不出营帐的，因为害怕受到兵卒们的糟踏，或者也由于习俗使然。但是立陶宛鞑靼部队是单独扎营的，在这些人中，把妇女藏在营帐的习俗倒并非不是普遍现象，因为他们早先居住在共和国境内，他们逐渐习惯了跟他们本族人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凡是普通士兵掳得的女俘，一旦成了他们自有的奴隶，她们甚至连面纱都不戴。诚然，妇女不许走出立陶宛鞑靼营地广场之外，因为一出了广场，她们必定会被劫走，但在广场范围内，她们可以平安无事地自由走动，且需操持军营的日常生活。

就佐霞而言，出门拾柴火或者去河边饮马、饮骆驼虽然是苦活儿，但至少能给她某种慰藉，因为在帐篷里她不敢哭泣，而在路上她就能眼泪横流而免受惩罚。有一次，她抱着一捆柴薪走在路上，竟跟她那由阿齐亚赏给哈利姆的亲娘意外相遇。母女抱头痛哭一场，难舍难分。事后尽管阿齐亚把佐霞痛打一顿，甚至不惜用马鞭猛烈地抽打她的头部，但这次母女相逢对她毕竟是留下了甜蜜的回忆。另一次，她在浅滩给阿齐亚洗涤手巾和裹腿，竟远远看到了担水行路的艾芙卡。艾芙卡在水桶的重压下一个劲儿地呻吟；她的形象已大为改变，人也显得笨拙，无精打采，她的脸部虽然给罩上面纱，但她那轮廓仍能触引佐霞想到亚当骑士，那种锥心的悲痛，在顷刻之间让她肝肠寸断，只是由于惧怕责罚，她们互相都没敢搭腔。

恐惧已逐渐主宰和麻痹了佐霞所有的感知。终于替代了她所有的渴求、希望和记忆，别挨打——这成了她惟一的生活企望。若是巴霞处在她的位置，头一天她就会用阿齐亚自己的刀把阿齐亚给宰杀了，而根本不会去考虑其后果如何；但是佐霞生性怯懦，且只能算是个半大女孩，她哪有巴霞的英勇无畏。

最后事情竟然发展到了这等地步，每当可怕的阿齐亚出于一时的兽欲冲动，把他那破相的丑脸贴到她的唇边，她便视为一种恩宠。她坐在营帐里，眼睛总是不离自己的主人，期望能看清他是发怒还是没有发怒，跟踪观察他的每个举动，努力猜度他的欲求。

每当看见他按照当年老图哈伊–别伊的式样修剪的胡须下龇露出闪闪发亮的獠牙，她立时便猜到大事不好，又总是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爬到阿齐亚的脚前，用她那毫无血色的嘴唇亲吻他的双脚，胆战心惊地哆嗦着抱住他的膝盖，像个受尽折磨的孩子，叫嚷说：

“别打我，阿齐亚，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别打我！”

阿齐亚几乎从未宽饶过她，总是冷酷无情地折磨她，不仅是因为她不是巴霞，而且也由于她曾经是诺沃维耶斯基的未婚妻。阿齐亚有颗无所畏惧的心，但他和诺沃维耶斯基之间有过那么多可怕的旧账，以致一想到那个巨人仍心有余悸，疯狂的复仇愿望使他的心变得坚硬如铁，同时也使这个年轻的立陶宛鞑靼人感到某种不安。如今开战在即，他们有可能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而且看来他们的相遇必不可免。他无法使自己不去想这件事，只要一见到佐霞，那种想法便在他脑海里不期而至，因此他报复佐霞便是为了雪恨，便用马鞭劈头盖脸抽打佐霞，似乎他是想用马鞭驱除自己的忐忑不安似的。

终于到了苏丹发布进军诏令的时候。自然是阿齐亚统领的立陶宛鞑靼部队打前锋，在他之后，则是多布罗加和别尔哥罗德的鞑靼兵马。这是由苏丹、苏丹的宰相和副宰相彼此商议做出的安排。但在开头，尤其是在向巴尔干地区开拔的时候，所有的兵马是齐头并进的。进军可谓轻松舒适，因为在炎热天气开始的时候，部队只在夜间行军，从一个歇息地到另一个歇息地，只行走六个钟头。沿途他们烧起了焦油桶，那些被称为“火炬手”的人，点亮了五彩斑斓的灯笼，专门为苏丹的銮驾照路。蚂蚁般的人群络绎不绝，像浪潮汹涌于一望无际的平川，像蝗阵充盈于谷底，覆盖了岗峦。武装兵卒的后面是载有后宫嫔妃的辎重队，辎重队后面则是不计其数的畜群。

但在前巴尔干湿地上，黄金和紫缎装饰的后宫彩车深深陷入了沼泽，以至二十头牯牛都无法将它拽出泥潭。

首席穆夫提向苏丹启奏道：“陛下，对于陛下和全军，这是不吉之兆。”

于是，那些半疯半狂的伊斯兰教托钵僧们也就在大营里反复传告这一“不吉之兆”。因此苏丹惧怕了，决定将所有的妇女连同华丽的后宫彩车统统撤出营地。

苏丹的诏令向全军公布了。那些无处打发女奴的军人，那些出于情爱不愿遵从诏令将她们出售给他人的人，就宁可将她们杀死。没有给杀掉的数以千计的女奴则统统由卡拉万塞拉伊的商人购买，然后押解到伊斯坦布尔或较近的亚细亚各地市场出售。于是就如同出现了一个大规模的集市，出售女奴的交易连续进行了三天。阿齐亚未作犹豫就把佐霞拉出去展示出售，一名富有而年老的伊斯坦布尔糖果商人出了巨资，为自己的儿子把她买下了。

这位老人是个善良之辈，由于佐霞哭哭啼啼泪流满面，一再哀求，他还从哈利姆手中——当然是花费不多——买下了她的母亲。第二天她们母女俩便随同杂乱的一群其他妇女徒步朝伊斯坦布尔的方向走去。在伊斯坦布尔，佐霞的命运有所改善，虽并未摆脱屈辱。只是她的新主人爱上了她，没几个月竟把她扶为正室。她的母亲从此也就没再跟她分开。

许多人，其中有许多妇女，即使经历了长期的奴役生涯，最后仍然返回了祖国。后来似乎有人运用一切方法，包括通过亚美尼亚人、希腊商人，通过共和国派出的使团仆役，到处寻觅佐霞，但均毫无结果。此后，这类寻觅也就不了了之了，佐霞自然也没有再见到她的故国，再也没有见到她所钟爱的人们的面庞。

她生活在伊斯兰富商的内室直到终老。

1. ✑ 穆夫提是伊斯兰教法典说明官。

2. ✑ 卡拉万塞拉伊是波多莱的卡缅涅茨的郊区。

第四十七章

还在土耳其兵马从阿德里亚诺波尔开拔之前，在德涅斯特河沿岸所有的哨所就已开始忙碌起来。尤其是在离卡缅涅茨最近的赫雷普蒂奥夫哨所更是出现了不同一般的繁忙。大统帅派遣的信使已一个接一个地到来，他们带来了形形色色的指令。对这些指令，小个子骑士或亲自执行，或在不涉及他本人的情况下派可靠的人往各处发送。由于大统帅的这些指令，驻扎在赫雷普蒂奥夫要塞的警备兵马显著地减少了。莫托维德沃校尉带领他的王府哥萨克调往乌曼增援哈内尼科去了。哈内尼科这位百夫长带领一小部分矢志忠于共和国的哥萨克，实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抗击陀罗申科以及与他们联合作战的克里木汗国兵马。无与伦比的神箭手穆沙尔斯基骑士和有着“隐月”纹章的斯尼特科爵爷、涅纳希涅茨骑士、赫罗梅科骑士带领的贵族团队和林克豪兹的龙骑兵则开拔去了留有不幸记忆的巴托赫。那儿驻扎有乌热茨基骑士的部队，他和哈内尼科共同受命监视陀罗申科的动静。博古什奉命留守莫吉廖夫，直到他凭肉眼就能看到鞑靼分遣队为止。大统帅不断传来指令，热切要求找到名声显赫的鲁什奇茨团队长的行踪，作为奇袭能手只有伏沃迪约夫斯基一人与之相比能略胜一筹，但鲁什奇茨团队长已带领数十名精干战士进入大草原，然后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直到后来才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因为有各种令人骇异的信息传播开来，说陀罗申科的大营和汗国鞑靼部队的营房周围，常有一个恶灵在转悠，这恶灵迂回伏击，天天抓走单个独行的兵勇和小股匪帮。人们料想这必定是鲁什奇茨团队长在奇袭敌人，因为除了小个子骑士之外，任何人都没法以这种方式袭击顽敌。果不其然，此“恶灵”正是鲁什奇茨。

伏沃迪约夫斯基依旧要去卡缅涅茨，因为大统帅需要他在那儿镇守。大统帅深知，这样一位军功卓著的老兵确能以一当百，只要他在那儿出现，就能给那边的守备兵马和百姓居民以莫大的鼓舞，同时也能激励他们守城的决心和勇气。大统帅相信，卡缅涅茨最终是守不住的，迟早会陷落，他关心的只是争取时间，尽量做到能坚守多久就必须坚守多久，坚守到共和国得以集结一定的足以自保的兵力。在这种信念中不难看出，他似乎是准备把自己最心爱的军人、共和国最著名的战士明白无误地派去送死。

把一名闻名遐迩的军人派去送死，对此他并不感到悲凉。大统帅经常这么想，后来在维也纳他也曾直截了当地说过，沃伊妮娜夫人能生人，可战争只能让他们丧命。他自己也是准备为国捐躯的。他认定，战死疆场是军人最纯洁、最通常、最神圣的归宿，而一名军人能以自己的死为国立下显赫的功勋，则死对于他就是一种恩宠和莫大的奖赏。大统帅深知，小个子骑士跟他的信念素来是一致的。

再说，当迫在眉睫的毁灭已在威胁着教堂、城市、村庄，威胁着整个共和国的时候，他哪有时间来考虑对个别军人的命运的怜惜。当东方已举前所未有的庞大兵力进攻欧洲，旨在征服整个基督教世界的事关生死存亡的危急之际，正是共和国挺身而出，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作为中流砥柱来掩护这些基督教国家，可是却没有哪个国家想到对共和国施以援手，助其一臂之力。此时此刻，大统帅关心的就只能是首先依靠卡缅涅茨来掩护共和国，然后由共和国再去掩护整个基督教世界了。

假如共和国仍然强大，假如不是无政府状态和无止无休的内部纷争耗尽了她的国力，事情又会是怎样发展的呢？可是大统帅麾下并无足够的兵马，甚至连骑兵侦察队他都派不出来，更别说进行一场大战了。如果他匆忙调遣数十名官兵去堵住一个地方的漏洞，那就必然会在另一个地方打开一个豁口，让入侵的敌军如浪潮般汹涌而来并无掩无挡地漫溢整个国土。须知苏丹夜间在自己的营地各处布置的哨兵数目就超过大统帅麾下团队的人数！入侵的狂潮恶浪正从两个地方逼近，即从德涅斯特河和多瑙河口。因为陀罗申科伙同整个克里木汗国兵马已近在咫尺，他们到处杀人放火，无所不为，闹得民不聊生，一些主力团队已开去对付他们，而另一方面，甚至连起码的侦察队都缺少。

就在这种危机四伏、蒿目时艰的情况下，大统帅给伏沃迪约夫斯基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函，内容如下：

我曾一再权衡，是否把你派到远方的拉什科夫去，在那儿更接近敌人，但转而又担心如果汗国兵马从穆尔塔内河岸的七处浅滩强渡德涅斯特河，那一带地区就必为他们所占领，而后你便无法抵达卡缅涅茨了，但镇守那座城池是非你不可的。直到昨天我才记起诺沃维耶斯基，他是一位久经考验、果敢机智的战士，而人在绝望之时是什么事都敢干的、都会万死不辞地干出来的，因此我想，他能很好地为我效命。请你调派部分轻骑兵给他，能派多少就派多少，望勿吝惜；让他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能去哪里就去哪里，让他到处露面，到处传播我方拥有重兵的信息。而一旦敌人就在眼前，就让他出其不意或在这儿或在那儿，对他们来个突然袭击，同时又不让敌人包围住。若是他清楚敌人的进兵路线，或觉察到有什么新的动向，要他立即向你通报，而你则火速呈报于我，并知会卡缅涅茨，不得延误。要让诺沃维耶斯基尽快动身，而你则要随时做好调防卡缅涅茨的准备。不过此事须等待时机，在得到穆尔塔内方面和诺沃维耶斯基的准确信息之前，可暂且按兵不动。

由于诺沃维耶斯基在莫吉廖夫作短暂逗留，有人就说他是要去赫雷普蒂奥夫，因为小个子骑士传话给他，要他火速行动，尽快到来，在赫雷普蒂奥夫有大统帅派他的任务在等待着他。

第三天诺沃维耶斯基就奉命到来了。所有跟他相识的人几乎都认不出他来，大家都在想，比亚沃格沃夫斯基把他称做“骷髅架”确实有些道理。他已不再是先前那个身材魁梧、朝气蓬勃、喜气洋洋的小伙子了，想当年他总是大笑着扑向敌人犹如战马嘶鸣，冲锋陷阵时每每刀剑挥舞得酷似快速旋转的风车叶片。而现在的他却瘦骨嶙峋，脸色又黄又黑，由于消瘦，他似乎变得更加高了。他看人时眨巴着眼睛，似乎连最要好的朋友他也认不出来；跟他讲话需要一再重复，同一件事总得跟他啰唆两三遍才行，仿佛说一遍他总听不明白似的。显然他的血管里奔涌的已不再是热血而是悲愤；显然有些事他竭力不去想它，宁可让其沉埋在记忆之中，否则他就会发疯。

诚然在这一带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家庭在部队里没有一名军官，没有经受过异教徒血腥的双手造成的苦难和不幸，没有人不曾为自己的相识、朋友、亲人、至爱痛哭悲伤过；可对诺沃维耶斯基而言，却是上天突降的奇灾大祸，不幸简直就像愁云惨雾一样吞没了他。一天之内，他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胞妹，失去了他以自己绚丽美好的心灵全心全意去爱的未婚妻。他宁愿自己的胞妹和他那甜蜜的亲爱的姑娘双双死去，宁愿她们或死于屠刀之下或死于烈焰之中。可她们如今的命运与他对她们的想像相比，极至的痛苦对诺沃维耶斯基而言，已算不了什么。但他仍努力不去想她们，因为他感到这种思念会使他几致疯狂，不过他很难做到这一点。

不管怎么说，他的平静只是表面的。在他的内心深处根本没有放弃复仇的誓愿，每个见到他的人一眼便能猜到在这种麻木表情下面隐藏着某种凶残和可怕的东西，一旦爆发出来，这个巨人就会像疯狂暴虐的自然力一样，采取骇人听闻的行动。这种迹象有如用文字清晰地刻画在他的额头上，以至哪怕是他的好友接近他时，多少都有点惴惴不安，跟他交谈时都竭力避免提及所发生的事。

在赫雷普蒂奥夫，当他一见到巴霞，显然触动了他那原已凝结了的创伤，当他亲吻她的手向她致意时，竟突然发出了呻吟，像一头挨宰的野牛临死前发出的呜咽，与此同时，他两眼充血红得吓人，脖颈上的血管涨得都有绳索那么粗大。而当泪流满面的巴霞以慈母般的真情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头颅时，他一下便扑倒在她的脚前，久久不能将他从地板上拉起来。可待他得知大统帅赋予他怎样的职责时，顿时他脸上便闪现出一种怪异的喜悦之光，精神焕发地说道：

“我办得到，而且能干得更多！”

“如果你遇到那条疯狗，你就活活剥他的皮！”扎格沃巴老爵爷插言道。

诺沃维耶斯基一时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怔怔地注视着扎格沃巴老爵爷；他眼里猝然闪出一种狂热的神色，他站立起来，开始向老贵族走去，仿佛是想扑向他似的。

“阁下是否相信，”他说，“我对那人从未做过什么坏事，我对他总是心怀善意的？”

“我相信，我相信！”扎格沃巴老爵爷急忙回答道，同时精明地退到了小个子骑士的身后，“我自己就想跟你一起去，只是我这两条老腿不争气，疼痛得厉害。”

“诺沃维耶斯基！”小个子骑士说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夜里。”

“我拨给你一百名龙骑兵。除了步兵之外，我自带另外一百名龙骑兵留在这里。去营地广场吧！”

他们走出屋去下达命令。

齐陀尔·卢希尼亚司务长在门槛旁边等候，他的腰板挺得像根绷直的弦。有关远征作战的消息已在广场传播开来，因此司务长以自己和自己连队的名义，开始请求小个子团队长，求他允许他们跟诺沃维耶斯基一同去。

“怎么啦？难道你想离开我？”伏沃迪约夫斯基诧异地问道。

“司令官阁下，我们要去收拾那个龟儿子，我们都盟过誓，决不放过他，说不定他就会落到我们手中！”

“不错！扎格沃巴爵爷对我说过。”小个子骑士回答道。

卢希尼亚转向诺沃维耶斯基，说：

“指挥官阁下！”

“你要干什么？”

“如果我们抓住他，能让我来收拾他吗？……”

在这马祖尔里人的脸上露出一种残忍的、几乎是野兽的冷酷无情神色，诺沃维耶斯基立即向伏沃迪约夫斯基鞠了一躬，请求道：

“尊敬的阁下，把这个人给我吧。”

伏沃迪约夫斯基并不想提出异议，也就在当天傍晚，在夜幕降临之前，以诺沃维耶斯基为首的一百骁骑就纵马上路了。

他们沿着熟悉的驿道行进，去了莫吉廖夫，去了扬波尔。在扬波尔他们跟早前驻守拉什科夫的兵马会合，根据大统帅的命令，又有两百兵马由诺沃维耶斯基管带，其余的人则由比亚沃格沃夫斯基指挥向莫吉廖夫开拔，在那里驻扎的是诺沃格罗德御膳官博古什的兵马。

诺沃维耶斯基则继续往下走，直扑拉什科夫。

拉什科夫四郊已彻底变成了荒野；整座城池已化为一堆灰烬，风已将其吹散到四面八方。为数不多的居民早在预见到的战争风暴即将来临之前就纷纷为躲避灾祸逃之夭夭，因为此时已是五月初，多布罗加的汗国兵马随时都可能会出现在这一带地域，呆在这里是十分危险的。

实际情况是，汗国兵马正跟土耳其大军一起扎营在丘库尔–恰伊雷牧场，只是拉什科夫一带对此尚不清楚，因此拉什科夫早前的居民，凡是在最近的一次大屠杀中幸存下来的都不免人人自危，全都提早逃命，认为哪里安全些就奔逃到哪里。

一路之上，卢希尼亚都在想办法，出点子，费心机，策划良谋，用他的话说，如果诺沃维耶斯基想顺利和有效地袭击敌人，就应采纳他的意见。他还好意地把自己的想法跟士兵们交流。

“你们这些马脑袋，”他说，“你们都不懂策略；可我是个老兵，经验丰富，我知道该怎样克敌制胜。我们去拉什科夫，在那里找些险地隐藏起来等待良机。汗国兵马定会到浅滩来的，首先是小股部队渡河，这是他们的习惯，大队骁骑就扎在河边等待着，直到那些人给他们发信号说明渡河是否安全。我们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摸上前去，砍他们个人仰马翻，接着就跟踪追击，越追越远，哪怕是追到卡缅涅茨。”

“只是照这样的办法，我们就不能抓住那个狗杂种了。”士兵中有人这么说道。

“闭嘴！”卢希尼亚吼道，“如果不是立陶宛鞑靼骑兵，谁会去打这个前锋？”

骑兵司务长的预见似乎得到了证实。部队一抵达拉什科夫，诺沃维耶斯基就吩咐士兵们休息。大家都确信，下一步就是进入岩洞埋伏起来，因为这一带到处都是岩洞，正好隐藏在那里等待敌人的先遣部队到来。

可是在歇息地呆到第二天，指挥官便唤醒了他的部队，把他们带出了拉什科夫。

“我们是不是要径直去雅霍尔利克？”司务长内心自忖。

这时他们出了拉什科夫，立刻就向河边靠近，刚过了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他们便都立马于所谓的“血腥的浅滩”。那时，诺沃维耶斯基一言不发便催马跃入水中，开始往河对岸泅渡。

士兵们诧异得面面相觑。

“怎么？莫非我们真要去打土耳其鬼子不成？”他们相互问道。

不过他们不是贵族民团那种遇事都要商量商量和提出抗议的“老爷兵”，而是普通、单纯的士兵，他们在哨所给训练得习惯于服从铁的军纪；于是紧随指挥官之后，第一队列纵马跃入水中，接着是第二列、第三列。没有丝毫犹豫，三百兵马相继跃入河中。他们惊诧的只是，区区三百骁骑竟敢去对付全世界都无法抗击的土耳其大军！但他们还是去了。

顷刻之间，波涛起伏的河水便开始拍打马匹的两肋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士兵们也不再惊诧了，他们所想的只是马匹驮运的给人和牲口准备的粮秣袋子千万别弄湿。

直到抵达河的对岸，人们才又面面相觑，疑虑重重。

“我的上帝！我们这已是置身于穆尔塔内了！”传出了一片低沉的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忍不住回头朝德涅斯特河投去匆匆的一瞥，但见它在西下的夕阳照耀下，光辉灿烂，像条金色和红色相间的丝带。河岸上的峭壁巉岩到处都是岩洞，此刻也沐浴在璀璨的光辉里。它们耸立如墙，此时正把这一小股兵马跟他们的祖国分隔开来。对他们中的许多人而言这多半是最后的诀别。

卢希尼亚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指挥官可能是发了疯，但发号施令是指挥官的事，惟命是从则是他的事。

这时马匹一从水中跃出，便开始在队列里扑哧扑哧地打起了响鼻儿。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传来了士兵们的回应。

大家把这看成是吉兆，是某种深入人心的慰藉。

“前进！”诺沃维耶斯基喝令道。

马队起动了，朝着西下的夕阳，朝着集结于丘库尔–恰伊雷牧场的各邦各族的千军万马和云集的人群走去。

1. ✑ 巴托赫是位于布拉茨瓦夫东南约40公里的小镇，1652年波兰军队在这里与赫麦尔尼茨基作战，卡林诺夫斯基统领的波兰军队战败；1666年波军在同陀罗申科作战时，再次战败。

2. ✑ 指1683年9月12日在维也纳城外波兰军队大败土耳其，给维也纳解了围的著名战役。

3. ✑ 此话援引自迪亚科夫斯基的《日记》。

第四十八章

诺沃维耶斯基渡过德涅斯特河，长驱直入抗击拥有精兵悍将达数十万之众的苏丹大军，这种举动，在一个不谙战事的人看来，自会认为是一种疯狂之举。可这仅是一种寻找战机且不乏成功前景，又能显示力量的大胆果断的军事远征。

远征伊始，那支奇袭部队就不止一次去对抗优势达百倍于己的鞑靼部队，他们公然在强敌眼前扎阵，接着又迅速回避正面较量，在撤离的过程中则把尾随其后的追兵砍杀得血溅荒原。这就像一头诱惑追击的狗群的狼一路狂奔，寻找合适的时机猛一回头，把那最肆无忌惮地追赶前来的杂种狗一口咬死。他们就是这么干的，野兽在转瞬之间突然变成了猎人：疾驰、隐蔽、屏息静候，他们既是被追击的猎物，同时也是猎取猎物的猎手，自己会出其不意地发动进攻，猛然一下把对方消灭。这就是所谓的“专门对付鞑靼人的手法”，在这方面人们比赛着献计献策，打伏击，你追我赶。以奇袭手段作战的最著名人物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其次是鲁什奇茨团队长，在他之后是皮沃团队长和莫托维德沃校尉。但是诺沃维耶斯基打自孩提时代起就在大草原经受磨练，也属于人们彼此之间经常提及的那些最闻名的骑士中的一员，因此他也很有可能立在汗国兵马眼前而又不让其将他擒获。

他的远征之所以具有成功的前景，还由于德涅斯特河后面延伸着大片蛮荒野域，在那里匿迹潜形并非难事。只是在沿河地带这里那里建有人的定居点，但就整体而言这个地区是人烟稀少的，在那些离河岸更近的地方，到处是巉岩林立，峦岗起伏，稍远处便是茫茫的大草原或为森林所覆盖，森林里游荡的是大量成群结队的野兽，从野化的牛群到鹿、狍子和野猪无所不有。由于苏丹渴望在进军之前“感受一下自己的威势”，检验一下自己的兵力，因此，沿德涅斯特河低地扎营的别尔哥罗德汗国兵马及更远处的多布罗加的汗国兵马，已遵照土耳其苏丹的敕令，开拔远去直至巴尔干半岛，紧随其后穆尔塔内的罗马尼亚骑兵也拔营走了，于是这地区就变得更加荒无人烟，因此在这一带甚至行进几个礼拜，也不会有任何人见到。

同时，诺沃维耶斯基是如此熟悉鞑靼兵的习惯，岂能不知鞑靼部队一旦越过国界进入共和国境内，他们行军就会变得格外小心谨慎，四面八方他们都要尽力侦察；而在这里，他们还是在自己的国土上，他们常以松散的骑兵散兵线行军，而且不作任何防范。实际情况也是如此；鞑靼人仿佛觉得，在这儿，在比萨拉比亚腹地，在鞑靼地界之内跟死神相逢的可能性将大大超过迎头碰上连自家边防都无力自保的共和国的兵马。

因此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深信，他的远征，首先就会让敌人猛吃一惊，这样一来，远征带来的影响和效益就必将大大超过大统帅的期望；其次，对于阿齐亚和立陶宛鞑靼部众而言，也可能成为一次毁灭性的打击。年轻的校尉很容易推测出立陶宛鞑靼骑兵和车累米斯人作为通晓共和国内情的部队，打前哨的必定是他们。他把主要希望就寄托在这种信念上。出乎意料地进攻，打他个措手不及，抓获万恶的阿齐亚，兴许还能夺回妹妹和佐霞，把她们从奴役中拯救出来，报仇雪恨，然后他自己就战死疆场——这就是诺沃维耶斯基破碎的心灵渴望做到的一切。

在这种想法和希望的支配下，诺沃维耶斯基从麻木状态中抖擞起精神来，他复活了。他踏着陌生的道路进军，艰苦卓绝，大草原的八面来风、英勇直前的远征凶险，均振奋了他的心，增强了他的体质，恢复了他早先的体力；他生气勃勃，一往无前，奇袭能手的武力在他内心开始压倒不幸者的悲愤而占了上风。在此之前，他实在无法自拔，惟有回忆和悲凉，现在他不得不日以继夜地思考：如何靠近敌人，杀他个血肉横飞。

渡过德涅斯特河之后，他们作斜线行军，往下向普鲁特河进发，经常白天在森林和沿岸的芦苇中隐藏，夜间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迅疾行进。这个区域，时至今日仍然人烟稀少，而在当时那儿居住的主要是些游牧人，大部分是无人居住的空旷地。他们非常难得遇上一片玉米地，只有在玉米地旁边，才会见到定居点。

他们秘密行军，竭力避开较大的居民点，但也大胆地进入了一些较小的居民点，那种居民点经常由一间、两三间甚至是十几间茅舍组成。他们知道，居民中没有人会想到要在他们面前逃跑，溜到勃疆汗国去向那里的鞑靼兵通风报信。再说司务长卢希尼亚也在时刻保持警惕，极力防范发生这类事件，但不久之后他便省去了这种谨慎，因为他深信，这些人虽然是苏丹的臣民，但他们自己也是胆战心惊地等待着苏丹军队的到来，再者，对来这儿的究竟是哪家兵马他们也毫无概念，甚至把整支部队当成了什么罗马尼亚骑兵，正奉苏丹诏令跟在其他队伍后面开拔。

村民中有人毫不抗拒地给他们拿出了玉米面饼子，晒干的山茱萸果和风干的牛肉。这儿每户村民都有自家的羊群、牛群和马群，它们都给隐藏在河边的芦苇丛中。时不时他们还会遇到为数不少的半野化的牛群，总有十几个牧人在看管它们。这些人在大草原过着游牧生活，住在帐篷里，哪里能找到丰富的饲料，他们就留在那里不走。他们大都是年老的鞑靼人。诺沃维耶斯基见到那些“牧人”总是将他们包围起来，并加强警戒，俨然把他们看成了鞑靼部队；同时对被包围的村民也绝不宽饶，惟恐他们大肆宣扬，把消息传到远至勃疆汗国，暴露了他的行踪。特别是遇到鞑靼人，先是向他们问路，其实是向他们打探少有路迹的荒野该怎么走之后，便下令将这些人毫不留情地杀掉，让他们无法开溜。然后就从畜群里带走他们所需的牲口继续上路。

他们越是往南走，遇到的畜群就越大、越多，而看管畜群的几乎全都是鞑靼人，并且聚集的“牧人”数目也相当可观。在连续两个礼拜的行军中，诺沃维耶斯基包围并歼灭了三个鞑靼牧羊人帮伙，每个帮伙有数十人之众。龙骑兵们常从这些人身上剥下长满虱子的老羊皮袄，将其在火上摆弄干净就自己穿在身上，为的是让自己变得酷似野蛮的牧人和羊倌。在第二个礼拜所有的人都已按照鞑靼习俗穿戴了起来，看上去就完全像是一支鞑靼部队了。惟一不同的只是他们留在手上的仍是波兰正规骑兵的统一武器，他们把骑兵制服的上衣用皮带捆在后鞍鞒上，以便回国时可以换装。从近处看，凭他们淡黄色的马祖里胡须和蓝色的眼睛，还是能认出他们是什么人的。但是从远处看，哪怕是最有经验的人也可能会看走了眼，何况他们还在自己的队伍前面吆喝着畜群，这些牛羊是他们必需的给养。

他们接近普鲁特河之后，便沿着左岸往下走。因为库奇曼驿道已是过于空落阒然，故而不难预见，苏丹各路军团和前锋汗国兵马会走法莱齐、胡什、科蒂莫雷，然后才走瓦拉几亚驿道——或转向德涅斯特河，或再一直往前行进，以镰刀形弯弧穿插比萨拉比亚全境，到乌希查大森林附近才冒出头来，直捣共和国边界。诺沃维耶斯基对此很有把握，因此他越走越慢，毫不考虑时间问题，越来越小心谨慎，惟恐猝然碰上鞑靼部队。终于他们抵达了萨拉塔河与泰基奇河汇成的河汊三角洲处，就在那里驻扎了很长时间，首先他要让人马得到充分歇息，其次这是一处极易隐蔽的地方，恰好以逸待劳迎战作为前哨的汗国兵马。

埋伏地段是精选的，是个能隐蔽得不露踪影的地方，因为整个河汊和外岸，部分长满了稠密的普通山茱萸，部分则丛生着欧洲红瑞木。树林丛莽绵延不断，纵目望去看不到尽头。有的地方覆盖着密不透风的灌木，有的地方则形成稠厚的林薮，其间又错落着几处呈现灰色的空旷之地，那是用来扎营的理想处所。在这个时令，树木和灌木丛鲜花皆已凋谢，可在早春季节，这儿必定是繁花似锦，整个是一片白色和黄色的花海。整个林薮完全是杳无人迹，但麇聚着各种野兽，如鹿、狍子和野兔，它们到处自由出入，还有形形色色的飞禽。这里那里，在清泉的岸边，士兵们还发现了熊的脚印。在骑兵侦察队抵达这里两天之后，有个士兵竟杀死了几只野羊，由于这次偶然的收获，司务长卢希尼亚答应要组织一次狩猎，但是诺沃维耶斯基为隐蔽起见，不允许使用火枪，士兵们只好用长矛和战斧去捕猎猛兽。后来又有人在泉边找到了篝火的痕迹，不过那是旧迹，多半是去年留下来的。显然，游牧者也时常带他们的畜群光顾这里，或者，也有可能是鞑靼人来过这里砍山茱萸的新茎做短柄链锤。然而无论多么仔细地搜索，在这儿也没能发现一个活人。

诺沃维耶斯基决定不再走远，就留在这里等待土耳其军队到来。

于是他们辟出了一片空旷地，搭建起了窝棚，开始了以逸待劳的等待。他们在林莽的边缘布置了哨兵站岗，其中部分岗哨日以继夜地朝勃疆汗国方向瞭望，另一部分则监视着普鲁特河、监视着法莱齐的方向。诺沃维耶斯基清楚，根据某些迹象就能猜测出苏丹部队已在接近他们隐蔽的地段，再说，他还派出了小股侦察部队，而且更经常的是他亲自率领。晴好的天气十分有利于他们在这干燥的地域扎营歇息。白昼是炎热的，但在稠密树木的浓荫下很容易躲过酷暑，夜晚则明亮、寂静、月光清丽，在夜莺竞相歌唱时，茂密的灌木丛会给震得打颤。每逢这样的夜晚，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总是倍感伤怀，因为他无法入睡，总是陷入沉思默想，想到昔日的幸福，回忆起不久以前遇到的惨祸。

他只是靠一种思想活着：要报仇雪恨。只有报了仇，雪了恨，他才会变得快慰一点，也平静一点。就在那时，日子终于临近了，在这些日子里，他要不就实现复仇，要不就战死。

一个礼拜接着一个礼拜悄然流逝，他们把时间用于在荒原操劳生计，用于保持高度警觉，侦察敌情。在这段时间里，他们洞察了附近所有的道路、深沟、谷峪、牧场、河川、溪流，又夺取了几群牲畜，砍杀了几小帮鞑靼的游牧人帮伙。他们一直在这林莽中窥伺着，宛如野兽在窥伺牺牲品。最后，期待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某日清晨，他们见到飞禽成群结队络绎而来，铺天盖地。无数大鸨、柳雷鸟、蓝脚的鹌鹑都慌忙钻进草丛，溜向林莽，而在人们头顶上方，则飞越着渡鸦、乌鸦，甚至沼地禽鸟，显然它们是在多瑙河岸或多布罗加的沼泽地受到惊吓而匆忙飞到这里来的。见此情景，龙骑兵们都相互传递眼色。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这话立即便从口到口飞传开来。人们的面容顿时活跃了起来，兴奋得胡须发抖，眼睛闪闪发亮，但在这种激奋中没有丝毫忐忑。所有这些人，都是在对敌斗争的“过程”中度过人生岁月的，因此他们感觉到的只是猎犬嗅到了猎物的气味而有的那种兴奋。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篝火尽皆浇灭，而余烟似雾却并不会暴露隐藏在密林深处的伏兵。战马上都搭好了鞍鞯——整队兵马都屹立待命，准备进击。

现在该考虑的就是时间，即是必须在敌人行军途中歇息的时候进行突然袭击。诺沃维耶斯基非常清楚，苏丹兵马肯定不会以密集队形进军，特别是在自己的国境之内，出现任何危险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同时他也知道，打前哨的兵马通常是要走在主力部队前面，相隔一波里甚至两波里的距离，他有充分的理由预见，立陶宛鞑靼骑兵必在这前哨兵马里打前锋。

有一段时间他犹豫不决，究竟是要走那些他所熟悉的秘密通道去迎头痛击立陶宛鞑靼兵还是留在山茱萸密林里等待他们到来。他终于选择了后者，因为从这密林里易于随时发动出其不意的攻击。又过了一天，然后又过了一夜，在这段时间里，不仅飞来了大批禽鸟，就连受惊的穴居野兽也成群结队往丛莽里奔逃。翌日清晨，敌兵已清晰可见了。

从山茱萸林的边缘看去，在南面延伸着一片宽阔的或者是丘岗密布的草地迤逦向前，直到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正是在那片草地出现了敌人，他们相当快速地向泰基奇迫近。龙骑兵从茂密的灌木丛中望着那黑压压的一群，他们时而被山冈遮掩，从人们的眼前消失，时而又完完全全全地展示出自己的队形。

卢希尼亚，这位拥有非凡视力的司务长，有一段时间他集中注意力谛视着那渐次迫近的敌群，然后走到诺沃维耶斯基跟前。

“指挥官阁下！”他说，“那儿来的人数并不多，而且只是驱赶畜群放牧的。”

诺沃维耶斯基稍作思考之后便相信了，认为卢希尼亚的判断是正确的。他的面孔变得亮堂了，显示出喜气洋洋。

“这意味着，他们的歇息地离这些密林约有一波里或者一波里半。”

“是这样的，”卢希尼亚回答，“很显然，他们为了避开酷热，规定在夜晚行军，而在白昼休息；现在他们将马匹赶到牧场，想必是要一直呆到傍晚的。”

“你看照管马匹的哨兵人数多吗？”

卢希尼亚重又移到灌木丛的边缘，有较长一段时间没有返回。终于他又出现了，说道：

“马匹约有一千五百，看管它们的人大约二十五个。他们在自家的国境内，什么都不怕，所以没有派出更多的哨兵。”

“你能认得出他们是什么人吗？”

“他们还离得远，不过看得出这是些立陶宛鞑靼骑兵，阁下！他们已是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不错！”诺沃维耶斯基说。

确实他深信这些人连一个也不会让其活着溜走。

对于像他这样一个奇袭能手，对于像他统领的这样机智无畏的士兵，完成这点任务简直是易如反掌。

这时那些牧马人已驱赶着畜群越走越近，越来越接近茂密的山茱萸林。卢希尼亚再次探身林边，又再次返回。他的脸上闪现出欢快和残酷的神采。

“是立陶宛鞑靼骑兵，阁下，肯定错不了！”他悄声说。

诺沃维耶斯基听到此话立刻就发出一声尖叫，酷似雄鹰的啸鸣，同时指挥整队龙骑兵后撤到密林深处。在那里他们随即分成了两队，其中一队马上进入峡谷，以便从马群和立陶宛鞑靼兵后面突然冒出来，阻断他们的退路，另一队则形成一个半圆队列，等待出击。

所有这一切都进行得如此悄无声息，以致最有经验的灵敏耳朵也听不出任何动静；无论是战刀还是踢马刺都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战马也没有嘶鸣，林下稠密的青草消除了马蹄急促的踏步声。何况连战马都似乎明白，袭击的成功有赖于保持寂静，因为它们久经战争考验，并不是头一次履行这类军务。从峡谷和森林中传出的只有雄鹰的啸鸣，就连这啸鸣声也越来越轻了，越来越稀了。

立陶宛鞑靼骑兵的马群走到树林前边就停下了，分成或大或小的各组散布在牧场上。诺沃维耶斯基现在亲自走到林边，观察牧马人的一举一动。天气晴好，正值上午时分，太阳已升得相当高，把炎热抛洒在地面上。马匹开始在牧场上打滚，接着便向稠密的灌木丛靠近。那些牧马人都策马来到树林边缘，在那里下了马，让坐骑套着缰绳自由放牧，而他们自己却去寻找树荫乘凉，于是走进了灌木丛中，就在一处最大的灌木林下，摊开四肢躺在草地上休息。

不久便燃起了熊熊篝火，当干燥的粗树枝烧成了木炭，散落着灰烬，牧马人便把半拉子马驹肉搁在炭火堆上，然后坐到稍微远点儿的地方，躲避火烤。

他们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青草上，有的按土耳其方式蹲着围成一圈聊天，有个牧马人吹起了木笛。在密林深处笼罩着一派深沉的寂静，时而只有一只雄鹰发出啸鸣。

烤焦的肉香表明，马驹肉已给烤熟了，于是有两个人将它从灰烬堆里扒拉了出来，拖到了多刺的灌木丛下。所有牧马人都围着它坐了下来，拿出短刀切割，然后以兽样的饕餮大嚼起来，那半生不熟的肉块滴出的血沾在他们的手指上，顺着他们的胡须流淌。

他们饱食过后，就从皮囊里啜饮酸马奶，直到他们感到吃饱喝足，肚皮塞满为止。他们还闲聊了一会儿，就都觉得脑袋和四肢发沉。

到了正午时分，暑气从天上降落到地面，越来越厉害。太阳的强光投射到密林，在林地上投下战栗的斑驳光影。万籁俱寂，甚至雄鹰也停歇了鸣啸。

有几名立陶宛鞑靼兵站了起来，拖拉着两腿慢慢走向林边去查看马群，其他人则都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形同战场上的死尸，不久便都沉入了梦乡。

只是在饱食畅饮之后，梦境必然是沉郁而不祥的，因此时时有人在深沉吁叹，时而有人把眼皮睁开了那么一会儿，反复唠叨：

“安拉，比斯密勒！……”

蓦地从林边听到一种低沉而恐怖的声息，酷似被窒息的人没有时间叫嚷而发出的短促的呻吟。不知是牧马人耳朵特别灵敏，还是某种野兽的本能意识到危险而发出了警告，或者是死神向他们吹来了一阵冰凉的寒气，总而言之，在一瞬间，所有的牧马人都从梦中惊醒，站立了起来。

“怎么回事？那些看管马匹的人在哪里？”他们开始相互询问。

突然，从山茱萸灌木林深处，有人用波兰语喝道：

“那些人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一百五十名骁骑以半圆形阵势向牧马人包抄过来，那些牧马的鞑靼兵吓得魂飞魄散，以致叫喊全都凝结在他们胸中，发不出声来。只有个别人来得及去抓土耳其匕首。攻击者的包围圈已整个儿把他们吞没了。灌木丛在人体的拥挤下打起了哆嗦，慌乱的人群东奔西突，挤成了乱七八糟的一团。听到的只有利器的呼啸，人的喘息，有时还能听到呻吟或者嘶哑的呼噜声，但这一切只持续了片刻，然后又归于沉寂。

“活的有几个？”攻击者中有个声音发问。

“五个，指挥官阁下！”

“翻查尸体，别让一个活人隐藏在尸体下面，为了保险再给每个尸体的喉咙捅上一刀，而俘虏则带去上火刑！”

命令顿时执行了。每个尸体的喉咙都被他们自己原用的短刀扎穿钉到了草地上；活着的俘虏双脚给捆在木棍上，拖到了篝火周围，卢希尼亚扒开了灰烬，藏在灰烬下边燃烧的木炭就给堆到了上面。

俘虏们都用慌乱的眼神望望这些准备活动，又望望卢希尼亚。内中有三名赫雷普蒂奥夫立陶宛鞑靼骑兵，他们跟司务长原来都混得很熟。卢希尼亚认出了他们，说道：

“喂，伙计们！现在该你们唱曲儿了，否则，你们就迈着烤得焦糊的脚板到另一个世界去吧。看在老相识的分上，我是不会吝惜炭火的。”

他这么说着，就拿了些干木枝扔到炭火上，顿时燃起了高高的火焰。

但诺沃维耶斯基走了过来，开始审问。从俘虏的口供中看得出，原来敌军的动向有一部分已给年轻的校尉猜中了。

立陶宛鞑靼骑兵和车累米斯人确是在打前哨，走在汗国兵马前边充当苏丹所有部队的前锋。他们由图哈伊–别伊之子阿齐亚带领，他受命指挥所有的叛军丁勇。由于天气炎热，前哨兵马和整个部队一样都是夜间行军，白昼他们把马群赶到牧场吃草。他们没有防备，因为谁也没有料到会有什么部队能对他们进行突然袭击，这类袭击甚至在德涅斯特河附近一带都不可能出现，更何况是在普鲁特河畔，在如此接近汗国兵马老巢的地方；那时他们舒舒服服地行进，随带着畜群和给长官驮运营帐的骆驼。“穆尔扎”阿齐亚的帐篷是极易识别的，因为一扎营，在他那帐篷顶上就竖立起马尾旌，各分队丁勇的旗帜都相应插在它的左右。立陶宛鞑靼骑兵的营地离这里不到一波里，约有两千兵马，不过其中部分兵马留在别尔哥罗德的汗国部队中，他们离立陶宛鞑靼骑兵部队又相距一波里。

诺沃维耶斯基还一再盘问，走哪条路去营地最为便捷，接着又问帐篷是怎么安置的，终于他开始审问最令他心焦也最痛心的事儿：

“帐篷里可有什么妇女？”

立陶宛鞑靼兵都在为自己的性命胆战心惊。那些曾在赫雷普蒂奥夫服过役的鞑靼人都很清楚，诺沃维耶斯基乃是其中一个女子的兄长，又是另一个女子的未婚夫，因此，他们明白，一旦他知道了全部真情，他将会怎样狂怒。

那种狂怒可能首先就会落到他们头上，因此他们犹豫不决，吞吞吐吐，但卢希尼亚及时说道：

“指挥官阁下，让我们给这些狗东西烤烤脚板吧，那时他们定会说出真情！”

“把他们的脚插进炭火里！”诺沃维耶斯基说。

“发发慈悲吧！”一个来自赫雷普蒂奥夫的老年立陶宛鞑靼骑兵埃利亚舍维奇说：“只要我眼见的，我会全部说出来……”

卢希尼亚朝指挥官瞥了一眼，想知道尽管得到了这种表白，他是否还需下令执行恫吓？但那位摆了摆手，对埃利亚舍维奇说：

“你把见到的统统讲出来！”

“我们是无辜的，大人，”埃利亚舍维奇回答，“我们干事从来只是服从命令。我们的穆尔扎把仁慈的大人的妹妹赏给了阿杜罗维奇团队长，他将她留在了他的帐篷里。我在丘库尔–恰伊雷牧场见到过她，见她挑着两个水桶去河边取水，我还帮她挑过，因为她怀有身孕……”

“奇灾大难啊！”诺沃维耶斯基悄声说。

“另一位小姐，我们的穆尔扎自己留在了帐篷里。我们虽不常见到她，但不止一次听见她惨叫，因为穆尔扎虽然为了享乐把她留在身边，可每天都用马鞭抽打她，用脚踢她……”

诺沃维耶斯基的双唇变得惨白并且开始打颤。埃利亚舍维奇勉强听清了他的问话：

“她们现今在哪里？”

“给卖到斯坦布尔去了。”

“卖给谁了？”

“穆尔扎本人多半也不知道。土耳其苏丹下了诏令，军营里不许留女人。大家只好把自己的女人在市场上出售，穆尔扎也把自己的卖掉了。”

审问到此结束，篝火旁边笼罩着一派寂静。只是偶尔吹来一阵燥热的南风摇曳着山茱萸树的枝柯，使它发出越来越强的沙沙声。空气变得闷热难当；地平线边缘出现了几朵乌云，中心漆黑，边沿部分还闪耀着古铜色的光芒。

诺沃维耶斯基离开了篝火，像个精神病人似的信步走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终于他扑倒在地，脸贴着地面，开始用指甲拼命去刨泥土，然后用嘴咬自己的双手，并且发出粗重的呼哧声，活像人在弥留时那样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硕大的身躯因为抽搐不停地震颤，他就这样趴伏着，一躺便是几个钟头。龙骑兵们远远地望着他，可是连卢希尼亚也不敢走近他一步。

然后，暴戾的骑兵司务长臆度，即使他不饶恕这些立陶宛鞑靼骑兵，指挥官也决不至于迁怒于他。纯粹是出于他秉性残忍，他用青草塞住了那些人的嘴，以防他们大叫大嚷，随后就像宰牛似的把他们杀了。

他只饶了一个埃利亚舍维奇，估计那人作为向导将是可利用的。他将四个俘虏宰杀之后，又把他们仍在战栗的尸体从篝火旁拉开，排成了一列，而自己则去看望指挥官。

“哪怕他发了疯，”他暗自叨咕道，“反正我们非把那个家伙捉住不可！”

正午过去了，午后的钟点也过去了，天色已接近黄昏。但是开头那几朵小小的乌云，现在已几乎弥漫整个天空，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暗，只是边沿部分那古铜色的光彩尚未消退。硕大无朋的云团黑沉沉地翻滚，形如石磨围绕自己的轴心转动，接着它们相互挤压，进逼，相互从高处往下推，形成浓厚的云层，云层越来越低，越来越压向地面。

狂风劲吹，酷似猛禽扑打翅膀，将山茱萸树和欧洲红瑞木刮弯了腰，树叶像晨雾般纷纷飘落，风以罕见的暴烈将它们吹向四面八方；狂风时而突然停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钻到地下去了。而在这沉寂的片刻，只听到在翻滚的乌云里某种不祥的咕噜声、淅沥声、咕隆声，你也许会说，那云团里正在积聚着大量的雷电，正在酝酿一场鏖战——在大爆发和疯狂肆虐于受惊的大地之前，它们以低沉的咆哮激起自身的狂暴和震怒。

“暴风雨！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了！”龙骑兵们彼此悄声说。

暴风雨果然来了。天空变得越来越黑暗。

忽然在东方，在德涅斯特河那边，天上霹雳骤起，带着隆隆的巨响，朝着远离的普鲁特河的方向滚滚而来；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突然又响起了一声炸雷，落到勃疆汗国的大草原上，随之滚滚雷声响彻整个大地。

头一阵硕大的雨点落向干透的草原上。

就在这时，诺沃维耶斯基校尉出现在龙骑兵面前。

“上马！”他用雷鸣似的嗓音吼叫道。

过了念一遍短短的主祷文所需的时间，他已纵马驰骋于一百五十名骁骑之前。

从林地跃马而出之后，他就在放牧的马群旁边与他的另一半部众会合，那些人在牧场边沿巡逻，监视任何牧马人逃逸，以防他们偷偷溜回鞑靼营中报信。龙骑兵们在眨眼之间，就把放牧的马群收拢了起来，同时发出鞑靼牧马人素有的狂野的呐喊，把那些被吆喝到一起的鞑靼马群驱赶向前，直扑鞑靼营帐。

骑兵司务长用一根套马索将埃利亚舍维奇拴住牵在手上，并以压倒雷霆的声音在他耳边吼叫道：

“带路，狗种！直接去营地，否则，可就要一刀捅穿你的喉咙！”

此时，乌云翻卷着往下滚落，低得几乎触到地面。猝然仿佛从炉膛里喷射出烈火一样，肆无忌惮地刮起了一阵狂暴的飓风；霎时一道炫目的闪光撕裂了黑暗，炸开了第一声霹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霹雳声轰轰隆隆，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随之又是天昏地暗。恐怖笼罩了畜群。鞑靼马匹为身后龙骑兵狂野的呐喊声所驱赶，张开了鼻孔，扬起了鬃毛，几乎是蹄不沾地地向前奔跑。雷声阵阵，片刻不停，狂风怒号，而龙骑兵们就在这狂风和昏暗里，就在这似乎要使大地崩裂的轰隆声中，不顾一切地纵马疾驰，他们受到暴风雨和复仇烈焰的驱赶，酷似一群幽灵或鬼怪在这荒僻的大草原上跳起了可怕的轮舞。

空间在他们的马蹄下一掠而过。他们无需向导，因为马群径直向立陶宛鞑靼骑兵营地奔去，营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但在他们抵达之前，暴风雨来得如此猛烈，似乎天地都发疯发狂了。整个世界皆为雷电的闪光照彻，借助这闪光，远方扎在草原上的帐篷历历在目，在雷霆的怒吼声中，整个世界都在发抖；那翻卷的乌云似乎随时都会崩裂坍落到地面。大雨如注，像天庭开启了泄水闸，一股股湍流倾泻到草原上，雨幕如此严密地遮掩了世界，以至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而那给太阳晒得炽热的土地余温犹存，顿时蒸腾起茫茫浓雾。

再过片刻，鞑靼马群和紧随其后的龙骑兵就要冲到营地了。

可就在那些帐篷的前面，鞑靼马群突然分成了两股，仓皇朝两边逃窜；那时三百战士的胸膛发出夺人的呐喊，三百把战刀在闪电中闪耀，龙骑兵冲进了帐篷。

在暴雨倾盆而泻之前，立陶宛鞑靼骑兵在闪电的光亮中看到了狂奔而至的马群，但谁也想不到是何等可怕的牧马人在驱赶它们。他们只是感觉到惊诧和不安，为何放牧的马群如此狂奔直扑营帐，于是他们大喊大叫，想把马群吓跑。图哈伊–别伊之子阿齐亚掀开帐篷一角，尽管暴雨肆虐，他还是走出营帐，狰狞的脸上怒气冲冲。

可就在这一瞬间，马群分成了两股，而在雨泼如潮涌、大雾弥漫之中，他看到黑压压的一群可怕人影，数量比派出的牧马人多出许多倍，同时响起了令人胆寒的呐喊：

“砍呀！杀呀！”

已经来不及做任何事了，甚至没有时间去猜想究竟发生了何种变故，甚至连惊吓的工夫都没有了。人群像龙卷风横扫而来，甚至比暴风雨更加凶猛，更加暴烈，席卷整个营地。

图哈伊–别伊的儿子还没来得及向帐篷后退一步，你也许会说：是一种超人的力量抓住了他，将他从地面上拽了起来；他突然感到，某种可怕的搂抱在挤压着他，由于这压力，他浑身的骨头都在散架，似乎根根肋骨都在断裂。俄顷，他在茫茫迷雾里似乎看到了一张脸，那是他宁可见到撒旦也不愿见到的人的面孔。他昏厥了过去。

就在这时，战斗开始了，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可怕的大屠杀。暴风雨，黑暗，不计其数的攻击者，猝不及防的奇袭，马匹的狂奔乱窜，这一切导致的后果，便是立陶宛鞑靼骑兵几乎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简而言之，他们完全给恐怖吓疯了，制服了。谁也不知该逃向何方，谁也不知该在哪里躲藏；许多人手无寸铁，许多人还在睡梦中就受到了攻击——因此，那些给吓得昏头昏脑、糊里糊涂、慌慌张张的人聚集成团，相互挤压着、翻滚着、踹踏着。驰骤的马群把他们冲倒，把他们踩踏在地。战刀劈砍他们，马蹄将他们踩得稀烂。即便是狂风折断、破坏、摧毁幼松林，也不如这场屠戮彻底，即便是恶狼撕咬那瞎了眼的羊群，也不像龙骑兵践踏、砍杀鞑靼兵这般凶狠。

一方是失魂落魄、晕头转向，另一方是狂怒和复仇，使这场灾难达到了极顶。鲜血掺和着雨水汇成了溪流。在立陶宛鞑靼骑兵看来，真正是天崩地裂。轰轰隆隆，雷鸣闪电，雨声哗哗，天昏地黑，更添骤雨狂风的恐怖与屠戮的惨烈。龙骑兵的坐骑也都陷入了一片恐怖之中，它们横冲直撞，仿佛也发了狂，它们扑向稠密的人群，裂其群体，踢蹬踹踏，死伤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终于有小股兵丁在开始逃命，但他们惶悚到如此地步，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是取直路逃生，而是围着屠戮场地打转儿，而且经常相互碰撞，有如两股逆向涌动的浪潮迎头撞击，相互掀倒，最终都落到了刀剑之下。

最后残余兵勇完全给驱散，遭到追击，在逃跑的过程中又受到无情的砍杀，龙骑兵们只想把他们斩尽杀绝，刀下不留一个活口。直到营地上吹响了军号，召回追兵，这才停止了追杀。

从未有过任何袭击比这次更为出其不意，也从未有过一次败仗是如此彻底、惨重，如此可怕。三百人马竟然歼灭了近两千精锐骑兵，而且被歼灭者都是训练有素、一般鞑靼骑兵部队无法望其项背的正规骑兵。这支骁骑中大部分给成片砍倒，躺在殷红的血泊和雨水中。少数余众侥幸逃散，保住了脑袋，但这还得感谢黑暗的救助；他们全都靠两条腿盲目逃窜，东奔西撞，不知是否会重又跑到屠刀之下。暴风雨和黑暗也在襄助胜利者，宛如上帝在盛怒之下站到了他们一边，襄助讨伐叛徒卖国贼。

当诺沃维耶斯基带领他的龙骑兵向共和国边界班师凯旋时，夜色已彻底降临。在年轻的校尉和司务长卢希尼亚之间，行走着鞑靼马群中的一匹战马，马背上驮着用绳索捆绑的所有立陶宛鞑靼骑兵的头领图哈伊–别伊之子阿齐亚，他的肋骨几乎皆断，人已昏厥，但还活着。

他们两人时不时望望他，是那么小心、关注，仿佛他们带走的是件宝物，生怕失落似的。

暴风雨过去了；无数云团还在沿着天穹飞驰，但在云团的缝隙间，已开始闪烁着点点星光，星光又反照在无数小湖的水面上，这些湖泊是倾盆大雨的雨水在草原上汇聚而成的。

在远方，在共和国边界那边，时不时还有雷霆在轰鸣。

1. ✑ 普鲁特河是多瑙河左边的支流，在中游和下游是摩尔达维亚和比萨拉比亚的界河。

2. ✑ 这里指的是沿普鲁特河由南向北的行军方向法莱齐（应是法尔丘）、胡什、科蒂莫雷都是布鲁特河沿岸的地方，在摩尔达维亚境内。

3. ✑ 萨拉塔河是流人普鲁特河的一条河。

4. ✑ 泰基奇河是普鲁特河左边的支流。

第四十九章

逃得性命的立陶宛鞑靼骑兵把惨败的消息报告了别尔哥罗德的汗国部队，他们又派出信使把消息送到了奥尔杜伊哈马郡，也就是说，送到了苏丹的御营，在那里引起了一阵非比寻常的震动。

诺沃维耶斯基校尉其实无须过于匆忙携带自己的战利品撤回共和国境内，因为不仅是当时，甚至在以后的两三天里，谁也不曾想到要去追击他。苏丹是如此惊愕，以至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好颁发诏令，暂且派遣别尔哥罗德和多布罗加的鞑靼兵马去探明在该地附近一带究竟是什么部队在活动。他们很不情愿地去了，因为大家更关心的是自己身上的皮肉。这时，在苏丹营地关于吃败仗的消息口口相传，越传越玄乎，以至扩大为大规模的惨败。那些来自亚细亚腹地或非洲的丁勇迄今从未参与过攻打莱赫斯坦的战争，听了流传的有关不信真主的可怕骁骑的故事，想到如今正面对着这个敌人都吓得打哆嗦。这个敌人不在自家的国境之内等候他们，而是找上门来，在土耳其苏丹本国的国土上大干一场，实在不可思议。连土耳其枢密大臣本人和“未来圣战的太阳”、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也都不知对这次袭击该如何看待。这个共和国，关于它的国力孱弱有过最精确的情报，何以能及时筹划出如此的奇袭，对此任何土耳其脑袋都无法猜想出来。总而言之，从此以后对他们来说，进军便显得不那么安全，而轻易取胜的指望似乎也就变得有些渺茫了。在军事会议上，苏丹以一副严峻的面孔对待宰相和副宰相。

“你们使我失望，”他说，“莱赫们既然自己找上门来袭击我们，那就说明他们肯定不是那么虚弱。你们说过，索别斯基将不会防守卡缅涅茨，可如今呢，他肯定会统领全军挡在我们前面……”

苏丹的宰相和副宰相试图向他们的君主作解释，说这可能是某部枭匪的歹行，但鉴于找到的火枪和用皮带捆在后鞍鞒上的龙骑兵制服上衣，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这路兵马是什么匪帮之类。前不久索别斯基在乌克兰征战，虽是超常的冒险，却也屡战屡胜，因此可以设想，这位声威赫赫的大统帅此刻也乐意给敌人来个突然袭击。

“他手中没有部队，”从军事会议走出时，宰相对副宰相说，“但他有颗无所畏惧的心；他如能集结即便是只有数千兵马，那时我们将在血泊中进军霍奇姆。”

“我倒乐意跟他较量一番。”年轻的卡拉·穆斯塔法说。

“愿真主在那时保佑你逢凶化吉！”宰相回答说。

但比尔哥罗德和多布罗加的鞑靼部队渐渐确信，附近一带不仅没有较大规模的共和国军队，而且任何军队都没有。可有人发现了一支约有三百兵马的部队留下的蛛丝马迹，这支部队匆忙间向德涅斯特河方向撤走了。汗国鞑靼部众对立陶宛鞑靼骑兵的命运记忆犹新，故而并不追击，因为害怕埋伏。对立陶宛鞑靼骑兵的奇袭仍然是个令人闻之丧胆而又无法解释的谜。但在奥尔杜伊哈马郡已逐渐恢复了平静。土耳其苏丹的大军重又开拔向前，有如洪水泛滥。

这时诺沃维耶斯基已带着自己的活战利品安全返回了拉什科夫。开头他是仓促行军，但那些经验丰富的奇袭能手第二天就摸清了情况，知道并没有什么追兵，因此他行军虽然匆忙，但也是以不使马匹过于疲乏为度。阿齐亚一直是用绳索捆绑着的，驮在马背上，走在诺沃维耶斯基和卢希尼亚之间。他的两根肋骨折断，加上由于跟诺沃维耶斯基挣扎，使当初巴霞敲击他的面部留下的旧伤爆裂开来，更由于他的脑袋是吊悬着的，以致给摆弄得虚弱至极。因此秉性暴烈的骑兵司务长竭力不让他在抵达拉什科夫之前死去，否则这复仇计划便会落空。而这个年轻的鞑靼却一心想死，知道等待着他的将是怎样的下场。首先他决定饿死，因此绝食，可卢希尼亚用短刀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强把那用烧酒和穆尔塔内葡萄酒调和并压成了粉末的面包干硬往他的嘴里塞。而在途中休息的时候，他也经常往他的脸上泼水，因为一路之上，他那眼鼻上的伤口往往叮上稠密的苍蝇和牛虻，为了不使其腐烂就得不时冲洗，否则就会让这不幸的汉子提早丧命。

诺沃维耶斯基骑士一路都不跟他讲话；只有一次，在启程时阿齐亚许诺以归还佐霞和艾芙卡为条件赎取自己的自由，校尉对他说：

“你撒谎，狗杂种！你把她们两个都卖给了斯坦布尔的商人，那商人又在奴隶市场上把她们转卖了。”

很快就有人把埃利亚舍维奇带到了他的面前，当众对他说：

“是这样的，大人！你把她卖了，你自己也不知道卖给了谁，而阿杜罗维奇则卖掉了英雄的妹妹，虽说她已跟他有了身孕……”

听了这些话后，有那么片刻阿齐亚似乎觉得诺沃维耶斯基立刻就会把他搁在他可怕的巨手上捏成齑粉；因此后来当他失去了一切希望的时候，他就决定激怒这位年轻的巨人，好让他把自己杀死，以这种办法来逃避未来的酷刑；正因诺沃维耶斯基不愿放松对他的监视，故而他的坐骑总是跟他靠在一起，于是那人便大吹法螺，厚颜无耻地夸耀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将他如何杀掉老诺沃维耶斯基，如何把佐霞·博斯卡留在自己的帐篷里，如何饱享她处女的贞洁，最后还讲到他如何用马鞭抽打她雪白的身体，揭了她一层皮，又如何用脚踢她踹她。诺沃维耶斯基听着，脸色惨白，密集的汗珠从脸上滚落下来；他听着，他没有力气也不愿策马离开；他贪婪地听着，他的双手在打颤，全身痉挛地哆嗦，可他仍然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杀掉那狂徒。

其实阿齐亚在折磨仇敌的同时也在折磨自己，因为他的述说，使他想到自己现在的厄运。不久之前，他还在发号施令，指挥别人，在骄奢淫逸中生活，是一位穆尔扎，是有权有势的土耳其副宰相的宠儿；可如今，他给捆绑在马背上，眼看就要给苍蝇、牛虻活活吃掉，而等待着他的是触目惊心的死亡！现在他能找到的自我解脱，只能在由于伤痛和疲惫而昏厥过去的时候。他昏厥的次数越来越多，以至卢希尼亚开始担心能否把他活着带到目的地。他们日以继夜地策马前行，只有在马匹绝对需要休息的时候才歇息。拉什科夫越来越近了。而这有棱有角、倔强好胜的鞑靼灵魂并不想轻易离开这个受尽折磨的肉体。只是最近几天，他一直在发高烧，不时坠入昏沉的迷梦中。他不只一次在这高烧或睡梦里臆想自己仍在赫雷普蒂奥夫，要跟伏沃迪约夫斯基一道去打一场大仗；时而又臆想他在伴送巴霞去拉什科夫；臆想他已把她劫走，把她藏在他自己的帐篷里；时而在高烧的谵妄中他见到了鏖战和屠戮，在这时他是作为波兰的鞑靼部队统领，在马尾旌下向全军发号施令的。但他终于又苏醒了，神志也随之恢复；那时他睁开眼睛见到的是诺沃维耶斯基和卢希尼亚的面孔，龙骑兵的头盔——他们已经扔掉了鞑靼牧马人的羊皮帽子——他眼中的整个现实是如此可怕，以至在他看来似乎这才是梦魇。马匹的每个动作都给他带来钻心的疼痛，伤口的灼烧越来越厉害，他又再次昏厥，被救醒并恢复知觉，随即又发高烧，从高烧进入梦境——又再次醒来。

有些时候，他似乎觉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这么一个渺小的人物，一个穷光蛋，竟会是阿齐亚，图哈伊–别伊的世子，他的生活竟然充满了那许多非凡的事件，那些事件似乎预告了某种伟大的使命，而一切又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可怕。

有时，他脑海里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那就是在受尽了折磨和死去之后，他立刻就会进入天堂，但又想到他本已接受了基督教的信仰，在基督信徒中生活了许多年，而后又背叛了基督，这使他一想到基督便吓得魂不附体。这个基督对他是不会大发善心的；假如先知比基督更强大，那就不会让他落入诺沃维耶斯基之手。不过，兴许先知还会对他发善心，让他在受尽折磨死去之前，便让他的灵魂脱离他的躯壳飞升而去。

这时，拉什科夫已在眼前。他们进入了巉岩林立的地带，表明德涅斯特河已近在咫尺。薄暮时分，阿齐亚陷入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梦幻与现实在他的意识中交织在一起。他似乎觉得他们已抵达目的地，马匹都站定不走了，他听到身边有人反复说：“拉什科夫，拉什科夫！”接着耳畔似乎听到声响，这是用斧头砍树的声音。

于是，他觉得有人用冷水兜头浇他，而后又有人用了很长时间往他嘴里灌烧酒。于是他完全清醒了。他的头顶上方，是繁星璀璨的夜空，而在他周围，则晃动着十几把闪亮的火炬。如下的话语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苏醒了吗？”

“苏醒了。他看人的神情是清醒了……”

就在这时，他见到俯向他的卢希尼亚的脸庞。

“好了，老弟，”骑兵司务长用平静的嗓音对他说，“你的时辰到了！”

阿齐亚仰面躺着，呼吸平和，因为他的两臂伸直在头的两侧，因而舒展开的胸部可以自由地起伏，也能获得更多的空气，比给捆绑着伏在马背上的时候呼吸松快多了。只是此刻他没法动弹自己的两只手，因为它们已经给移到了头顶上方，给绑在了一根顺着他后背伸出来的橡树杆上，还缠上了在焦油中浸过的穰草。

图哈伊–别伊之子立刻就揣摩，人们对他为何如此张罗，可就在这时他又见到别的种种准备工作，这些准备工作预示他的苦难将是漫长而酷虐的。他的下半身从腰部到脚的衣着都给剥得精光。他略一抬头，便见到自己赤裸的双膝中间，有根用斧子新削出的尖木桩，木桩较粗的一端靠在树干上。他的每只脚都用绳索拴在一根车辕横木上，每根横木上都系了一匹战马。阿齐亚借助火炬照明，看到的只是两匹马的臀部，还见到两个站得稍远的人，他们显然是在牵着马的笼头。

这条不幸的汉子朝针对他的准备工作瞥了一眼，然后就仰望穹苍，看到自己上方的繁星灿烂，如钩的新月闪着寒光。他缘何仰望天幕，无人知晓。

“他们将把我插在木桩上。”他暗自思忖。

立时，他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以至他的双颚都在痉挛。他额头大汗淋漓，同时脸颊却是冰凉的，因为血已从他的脸上溜走了。后来他觉得似乎他脊背下的地面也在溜走，他的躯体在往上飞，飞向某个无底的深渊。有一阵儿他失去了意识，完全不知事发何时，置身何地，他究竟出了什么事。骑兵司务长又用短刀撬开他的牙关，又开始往他嘴里灌烧酒。

酒灌得太猛，阿齐亚呛着了，把那烈性的流体吐出了许多，但也定有一些吞了下去。那时他落入一种奇怪的状态：他没有喝醉，相反他的判断力从来没有这么明晰，思维从来没有这般敏捷。他看到了人们的一举一动，事事明白，只是似乎有某种异乎寻常的激动控制了他，仿佛他很不耐烦，怪这一切拖得太久，怪迄今还什么事都没开始。

忽然他听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到身边，在他上方立着的恰是诺沃维耶斯基。一见到他，这鞑靼人的每根血管都在颤抖。他不怕卢希尼亚，根本没把那人当回事，但他并不藐视诺沃维耶斯基，也确实没有理由轻看他；恰恰相反，每回把这年轻骑士的面容看上一眼，阿齐亚的内心就充满了一种迷信式的恐惧、反感和厌恶。这时他暗自思忖：“我是在他的权力的掌控之下，我怕他！”——而这是一种如此可怕的感觉，在这种感觉的作用下，图哈伊–别伊之子头上的发丝根根都绷紧了。

可诺沃维耶斯基却说：

“你恶贯满盈，就该在痛苦中死去！”

立陶宛鞑靼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声音很响。

诺沃维耶斯基退过一旁，跟着是一阵沉寂，卢希尼亚嘶哑的嗓音打破了这沉寂。

“你把罪恶之手伸向了夫人，”他说，“可如今夫人在家里，在她的丈夫身边，而你却落入了我们手中！你的时辰到了！”

听到这番话，对阿齐亚来说酷刑的折磨也就开始了。这个可怕的人在死亡到来的时刻，听到了他最不愿听到的话，得知他的叛变和所有的暴行其实都没有丝毫价值。假如巴霞果然死在逃亡途中，他或许会感到一种慰藉：即使她不能成为他的，也不能成为任何人的。可如今就在这木桩的尖端离他的身体不过一肘之遥的时候，他连这点儿慰藉也给剥夺了。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那许多叛卖，那许多奸计，那许多鲜血，换得的不过是迫在眉睫的惩罚，一切都是徒劳的，一切完全是白费力气！……

卢希尼亚确实不知刚才他说的那番话对阿齐亚的打击比死亡更加沉重，让其痛彻肺腑。假若他知道这一点，那他定会在整个返回途中，一再重复说它个没完没了。

但现在不是进行精神折磨的时候了，因为一切都得为行刑让路。卢希尼亚俯身用双手抓住阿齐亚的两条大腿，为的是便于给接下来的活儿定位，随之他对两个牵马的人喝道：

“开始行动！慢点儿，要配合好，动作一致！”

两匹马同时迈开了步子；拉直的绳索拽着阿齐亚的两腿。他的整个身子沿着地面移动，眨眼之间便碰上了木桩的尖端。于是木桩的尖端开始由他的肛门插入体内，某种可怕的、违背人的天性和感情的事发生了！这个不幸的受刑者的骨头开裂让路，他的胴体向两边劈分；那种可怕得几乎近似于畸形享乐的无法形容的痛楚，渗透进了他的整个身心。木桩尖端愈戳愈深，愈戳愈深。

图哈伊–别伊之子咬紧了牙关，终于他无法忍受，牙齿极其可怕地龇露了出来，而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喊叫：“啊！啊！啊！”酷似乌鸦的哑哑啼鸣。

“慢！”骑兵司务长指挥着。

阿齐亚重复着自己可怕的叫喊，越喊越急促。

“你在学乌鸦哑哑叫？”骑兵司务长问道。

随后他又朝牵马的人喝道：

“配合好！走齐！站住！就这样，行了！”

很快两匹马便给松了套，随后有人竖起了木桩，将它较粗的那一端插进事先专门挖就的窟窿里，四周用泥土把它填实。图哈伊–别伊之子已经是从高处望着人们的动作。他的神志是清醒的。这种骇人听闻的酷刑尤其可怕的是，插在木桩上的牺牲者往往得活活煎熬三个日夜。阿齐亚的脑袋垂到了胸口，他的两片嘴唇在动，吧嗒吧嗒地响，似乎在咀嚼什么美味的食物；现在他感到一阵极度晕眩，眼前看到的仿佛是无边无际的白雾，不知何故他觉得这白茫茫的一片是那么恐怖，但他在这雾中识别出了骑兵司务长和龙骑兵们的面孔，他知道，自己是插在木桩上，身体的重量使木桩尖端越插越深；不过从他的双脚开始麻木，他变得对疼痛越来越没有感觉了。

有时他觉得黑暗遮掩了这恐怖的白雾；那时他便眨起了自己那只独眼，渴望见到和看看这儿所有的一切，一直看到死。他的目光特别倔强地从一支火炬移到另一支火炬，因为他似乎觉得，每一团火焰周围都有一圈彩虹。

但他的苦难并没有了结；过了一会儿骑兵司务长手拿一把螺旋钻来到木桩跟前，对站在旁边的龙骑兵叫嚷道：

“你们把我抬起来！”

于是两名壮汉把他高高抬了起来。阿齐亚现在开始从近处望着他，同时不断地眨眼睛，似乎想看清这一直攀爬到他的高度的究竟是个什么人。这时，骑兵司务长开口说道：

“夫人敲出了你的一只眼珠，而我发过誓，定要钻出你的另一只。”

他这么说着，就把钻头戳入了他的眼睛，旋了一转又一转，而当眼睑和周围眼圈的细嫩皮肉全都旋绞在钻头上时，他便猛地往外一扯。

那时，从阿齐亚的两个眼窝里漫溢出两股血流，活像两条泪溪沿着他的面颊流淌。

他的脸色却在变白，变得越来越白。龙骑兵们开始默默无言地熄灭火炬，仿佛是羞于让火炬的光照亮如此残酷的刑罚，现在惟有月牙儿不太明亮的清辉洒落在阿齐亚的躯体上。

他的脑袋已完全耷拉到胸口，只有捆绑在橡树杆上并用浸过焦油的穰草缠裹的双手仍在直指苍天，仿佛这东方之子在呼吁土耳其的半月徽为自己遭受的痛苦复仇。

“上马！”传来了诺沃维耶斯基的声音。

就在上马之前，骑兵司务长还用最后一支火炬点燃了鞑靼人那高高举起的双手。然后部队向杨波尔进发，而在拉什科夫的瓦砾间，在荒原的黑夜里，图哈伊–别伊的儿子阿齐亚独自留在了高耸的木桩上——一直亮了许久……

第五十章

三个礼拜后，正午时分，诺沃维耶斯基骑士才出现在赫雷普蒂奥夫。从拉什科夫出发，一路之所以走这么长的时间是因为他曾多次泅渡到德涅斯特河对岸，袭击了驻扎在沿河各村落的鞑靼队伍以及摩尔达维亚各市政长官的部众。这些人不久便给前来的苏丹部队报信，说他们到处都见到波兰分遣队，而且听说有波兰大军结集，他们绝不会等待土耳其兵临卡缅涅茨城下，相反，他们会出其不意迎击来敌，而且要在会战中和对方一决雌雄。

于是曾确信共和国孱弱无力的苏丹不禁大为吃惊，一边派遣立陶宛鞑靼骑兵、瓦拉几亚兵以及多瑙河沿岸的汗国兵马打前阵，一边亲自麾领主力部队缓慢进发。因为尽管他麾领的兵力无比强大，但要跟共和国正规部队打会战，他还是有所顾忌的。

在赫雷普蒂奥夫，诺沃维耶斯基没有见到伏沃迪约夫斯基，因为小个子骑士在莫托维德沃校尉走后立即出发增援波德拉谢总兵，抗击克里木汗国和陀罗申科的兵马。在那里，他再次大显神威，在既有的名望之上又添新的荣光：他消灭了残暴的科尔潘，而且将此人的尸体留在大荒原上喂野兽；他还歼灭了严酷的德罗兹德和剽悍的马韦什卡以及著名的哥萨克袭击能手西尼兄弟俩，铲除了许多小股匪帮和鞑靼队伍。

就在诺沃维耶斯基抵达的时刻，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正准备带着剩余的兵马和辎重去卡缅涅茨，鉴于入侵之敌势如狂潮巨浪步步紧逼，赫雷普蒂奥夫只得放弃。但要撤离这座木结构塞堡，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是不无感伤的，诚然，在这里她曾经受过许多风险，但她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也是在这儿度过的，在这里，她在自己丈夫的身边，置身于军功卓著的官兵中间，置身于充满爱心的人们中间。现在她要离去了，出于自己的请求要到卡缅涅茨去面对生死难卜的命运，面对凶多吉少的围城威胁。

可她有一颗刚毅果敢的心，决不让自己为悲伤所摧折，因此她认真而仔细地照料一切准备工作，关心士兵和辎重。幸好她有两位得力的助手，一位是足智多谋的扎格沃巴老爵爷，他在关键时刻总能献出超越常人的韬略、妙计；一位是神箭手穆沙尔斯基，他不仅是一位铁腕军人，更具有非比寻常的作战经验，遇险不惊。

诺沃维耶斯基校尉的到来，他们所有的人都感到无比欣慰，虽说从年轻骑士的脸上他们立刻就看出，他既没能从异教徒的奴役中救出艾芙卡，也没能救出甜蜜的佐霞。巴霞也为两位小姐的厄运伤心得痛哭流涕，因为她们已被视为永远失去了的人。不知她俩被卖给了何人，很有可能从斯坦布尔奴隶市场给带到了小亚细亚，带到了土耳其辖区的某些岛屿，或者卖到了埃及并给囚禁在那里的伊斯兰后宫里。这样一来不仅无法赎回她们，就连打听她们的下落也不可能。

巴霞在哭，智多星扎格沃巴老爵爷在哭，无与伦比的神箭手穆沙尔斯基也在凄然落泪，惟有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的两眼是干的，因为他的泪水早已流尽了。他开始向众人讲起了他如何直下多瑙河，远至泰基奇，如何就在汗国和苏丹大军跟前，把立陶宛鞑靼骑兵一举全歼，又如何擒获图哈伊–别伊之子、怙恶不悛的阿齐亚，两位老骑士听了顿时把佩刀拍得山响，高声叫道：

“请立刻把他送到这里来，就让他在赫雷普蒂奥夫受死！”

对此，诺沃维耶斯基答道：

“无需等到抵达赫雷普蒂奥夫，他在拉什科夫就已经被处死了，是这里的骑兵司务长给他安排的酷刑，让他死得不那么轻松。”

于是他描述了阿齐亚死刑的过程，人们听时也觉得毛骨悚然，却绝无怜悯之意。

“显然，这是圣主天父在追惩罪孽，”扎格沃巴老爵爷终于开口说道，“但奇怪的是，魔鬼护卫自己的奴仆竟如此不得力！”

巴霞十分虔诚地叹了口气，抬眼望天，默默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

“因为魔鬼没有力量左右圣主的意旨！”

“啊，夫人，你可是一语中的！”穆沙尔斯基骑士大声说，“因为假若上帝维护此类恶行不受惩罚，假若魔鬼比圣主天父更强大，那么，所有的法制连同共和国必将荡然无存！”

“其实我并不怕土耳其人，因为首先他们就是这号龟儿子，而其次他们都是恶人的后代。”扎格沃巴说。

有那么一会儿，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诺沃维耶斯基坐在带靠背的长凳上，双手搁在膝头，瞪着两只呆板无神的眼睛望着地面，于是穆沙尔斯基骑士转身对他说：

“想必你应感到轻松点儿了，因为如此血海深仇得报，该是至大的慰藉。”

“跟我们说说吧，阁下，你是否真的得到了宽慰，如今你是否感到好受些？”巴霞问道，声音充满了同情。

这巨人还沉默了一段时间，仿佛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终于他开了口，似乎是带着莫大的惊异，声音轻得几乎是窃窃私语：

“各位能想像吗，说真的，我原本跟各位一样，也以为一旦我杀了他，就会感到松快得多……当我看到他插在木桩上，看到他的一只眼睛给螺旋钻旋了出来，那时候我对自己说，我感到好受多了，然而这是假话！是自我欺骗！……”

说到这里，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用双手抱住了自己不幸的脑袋，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了这样一席话：

“他即便是给插在了木桩上，即便是给螺旋钻旋出了眼珠，即便是给烈火焚烧了双手，也要比我这等忧心如焚、愁肠百结好受一些，我内心的思念和记忆始终挥之不去，惟有死才是我的慰藉，惟有死！死！就这么回事！”

有颗坚毅的战士的心的巴霞，一听此言霍地站立了起来，将一只手按在这不幸汉子的头顶上，说道：

“到了卡缅涅茨，愿上帝赐你宽慰，你说的是真话，这的确是惟一的慰藉！”

而他则闭起了眼睑，嘴里只是一个劲儿地说：

“是的！是的！谢谢！……”

就在这天傍晚，他们所有的人便向卡缅涅茨进发。

巴霞骑马出了旋转大门后，还朝这座小塞堡久久地、久久地张望，但见它在晚霞的映照下闪闪发亮，终于她用圣十字架画了个十字和它告别，说道：

“愿上帝赐福，亲爱的赫雷普蒂奥夫！但愿我们还能跟米哈乌一起回到你的怀抱！……但愿我们的前路平坦，逢凶化吉！……”

两滴泪珠沿着她那红扑扑的脸颊流淌下来。某种莫名的忧伤压抑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默默无言地策马远去。

这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们向卡缅涅茨徐徐行进，只因辎重营的行动非常缓慢。其中有大小车辆、马群、犍牛、水牛和骆驼；畜群概由兵营仆役照护。仆役和士兵中有些人已在赫雷普蒂奥夫结婚成家，因此在辎重营中也就不乏妇女。骑兵部队就是诺沃维耶斯基率领下的那些，此外还有两百名匈牙利步兵，这是一支由小个子骑士自费装备、亲自训练出来的队伍，由优秀的军官卡乌舍夫斯基担任他们的指挥官，巴霞则是他们的守护神。其实在这支步兵队伍里并没有真正的匈牙利人，它之所以被冠名为“匈牙利步兵队”，只是由于他们的制服是匈牙利式样的。士官皆是龙骑兵中“身经百战”的士卒，而列兵则都是由过去的“强盗”和被抓获并判处了绞刑的匪帮中的桀骜不驯之徒组成。他们得到恩赦，留得性命，条件是他们都得在步兵中服役，并以忠诚和勇敢洗雪自己过去的罪愆。其中自也不乏志愿兵，他们抛离深沟峡谷、岩洞和类似的匪巢，宁可投奔到赫雷普蒂奥夫“小雄鹰”的翅膀下服役，也不愿感受到他的宝剑时刻悬在自己的头顶上。这类人不太服管教，训练也不充分，但他们异常骁勇，吃苦耐劳，不畏凶险和流血牺牲。巴霞异乎寻常地喜爱这支步兵队伍，简直把它看成了米哈乌的杰作，而在这些猛士蛮暴的心间很快竟也产生了对这位妙不可言的仁慈的夫人的眷恋之情。现在他们环绕着夫人的轻便马车大步前行，肩上扛着火绳枪，腰间挎着战刀，为能护卫夫人感到无比自豪；如有哪路鞑靼队伍敢于拦路截杀，他们准备为保卫夫人血战至死。

但道路仍然是畅通无阻的，因为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比他人更有先见之明，何况对他自己无限至爱的娇妻，旅途耽搁只会使她担受凶险，所以他特别谨慎，早就做了必要的安排。行军是平静的。他们午后离开赫雷普蒂奥夫，一路趱行到天黑，然后又走了一夜，到翌日下午，他们就已见到卡缅涅茨那高耸的巉岩了。

见此景象，见到辉映于巉岩峭壁之巅的那些五角堡垒和圆形堡垒，阵阵巨大的喜慰之情顿时沁入心间。因为他们似乎觉得除非上帝之手，单靠任何凡人之力均不能摧毁这座傲居于蛲岗之巅、由河川和密林环卫的鹰巢。在这夏日的白昼，天色晴好得出奇；那些天主教教堂和东正教教堂的塔楼从密林中耸然而现，宛如硕大无朋的蜡烛闪闪发光；宁静、晴和欢乐悬挂在这片光明之地的上方。

“巴希卡，”扎格沃巴说，“异教徒们已不止一次啃咬过这些石壁，而他们总是在它上面磕断了牙齿！嘿！倒有多少次我亲眼见到他们是怎么捂着嘴脸从这里逃走的，因为他们痛得难以忍受。愿圣主天父保佑，这一次他们也将得到同样的下场！”

“肯定会如此！”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巴霞回答。

“要知道，曾几何时他们的一个苏丹，奥斯曼就曾来过这里，那是在一六二一年，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是今天发生的事。那个恶棍就这么从霍奇姆来了，正是从斯莫特雷奇河那面来的；他把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把这儿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终于问道：‘这要塞是谁建造出来的？’‘是天主上帝。’土耳其枢密大臣回答。‘那就让天主上帝占有它吧，因为我可不傻！’于是立刻就撤兵回到原处。”

“没错儿，当年他们甚至撤得很快！”穆沙尔斯基骑士插言道。

“他们撤得很快，”扎格沃巴老爵爷说，“那是因为我们干得很聪明，专用长矛扎他的软肋，事后，骑士兄弟们把我抬在手上，送我去见卢博米尔斯基。”

“也就是说，阁下在霍奇姆打过仗？”无与伦比的神箭手问道，“我想想，简直不敢相信，什么地方阁下不曾到过！什么功业阁下不曾建树！”

扎格沃巴爵爷感到有点儿受到奚落，于是回答道：

“我不仅在那儿打过仗，而且身上还负过一处伤，阁下若是好奇，我不妨亮出来让阁下ad oculos看看，我这就可以亮出来。不过得到一边儿去，因为当着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的面炫耀我那处伤疤未免有失体统。”

著名的神箭手顿时憬悟，自己是给戏耍了，而他自知，要跟扎格沃巴老爵爷比赛幽默，他自己是不能与之匹敌的。于是他也就不再盘根问底，便转换了话题：

“阁下所说的一点儿不错，”他说，“一个从远方到这儿来的人听人议论说：‘卡缅涅茨军需不足，卡缅涅茨必将陷落。’他定会吓一大跳，而待他见到卡缅涅茨的险峻，立刻就会受到鼓舞。”

“更何况米哈乌还会在卡缅涅茨坚守！”巴霞大声道。

“而且索别斯基大统帅兴许还会派来援兵！”

“赞美上帝！我们的处境并不是那么糟！不是那么糟。嘿！也曾有过更糟的情势，可我们都顶住了！”

“哪怕是糟到不能再糟的地步，关键在于不要丧失信心和勇气！他们过去没能吃掉我们，将来也不能把我们吃掉，只要有股精神在！”扎格沃巴爵爷总结道。

在这种乐观心绪的环绕下，人们沉默了起来，但是这种沉默却给一种令人费解而又痛心的情况所打破。恰在此时，诺沃维耶斯基骑士猝然策马来到巴霞的轻便马车前边。他那老是显得阴郁而吓人的面孔此时竟然变得开朗了，甚至笑容可掬。他的眼睛牢牢盯着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卡缅涅茨，看得出神，脸上一直是笑吟吟的。

两位骑士和巴霞都惊愕地望着他，因为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要塞的景象竟能如此突如其来地祛除了他压在心头的重负。只听他说道：

“赞美天主圣名！我心中原有那么多的烦恼，可现在，瞧吧，欢乐就在眼前！”

说到这里他转向了巴霞：

“她俩都在莱赫人的执法官那里，她们藏在那里，真好，因为在如此固若金汤的要塞，那些匪徒对她们是毫无办法的！”

“阁下说的是谁？”巴霞惶惑地问。

“说的是佐霞和艾芙卡。”

“愿上帝助你！”扎格沃巴爵爷嚷道，“千万别受魔鬼诱骗！”

而诺沃维耶斯基接着说：

“还有那件有关家父的事，他们都说阿齐亚杀害了他，其实这也是谎言！”

“他的神志失常了！”穆沙尔斯基骑士悄声说。

“请夫人允许，”诺沃维耶斯基又说，“让我一马当先走在队列最前边吧，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她俩，人都快要想死了！哎呀，远离所爱，真是活受罪，受罪！”

他这么说着，就向两边点晃着他那硕大的脑袋，接着用脚后跟挤压马腹驰驱而去。

穆沙尔斯基骑士立即召唤几名龙骑兵跟在他后边策马疾行，看紧这个狂人。

巴霞用双手捂住自己艳如玫瑰的脸庞，很快长串的热泪便开始从她的指缝间涌流出来。扎格沃巴爵爷则说：

“他是条好汉，有颗金子般的心，可这种奇灾大难是人所受不了的，何况，伤痛的心灵单靠复仇是无法修复的……”

在卡缅涅茨，防务的准备工作正开展得热火朝天。在城墙上面，在老城堡里，在各处城门下，特别是在“罗斯门”旁边，定居于该城的各族民众都在他们各自的执法官带领下工作，在这些执法官中尤以莱赫人的执法官托马舍维奇可算得是一位首屈一指的人物，不仅因为他胆略过人，更由于他操纵火炮的技能为众所不及。就在此时，莱赫人、罗斯人、亚美尼亚人、犹太人和吉普赛人，有的挥动铁锨，有的推着独轮车都忙于修筑工事，彼此你追我赶，争先恐后，形形色色团队的军官则担任了工程监督。低级军官和兵卒都来帮助市民干活儿，甚至贵族也来参加劳动，忘记了他们自己的人生信条：上帝给他们创造双手只为舞刀弄剑，其他所有的活计概由“低贱”等级的人们去劳作。波多莱的掌旗官沃伊切赫·胡米耶茨基树立了榜样，见他劳作的情景，令人感动得落泪，他竟然亲手推着独轮车运送石头！在城市里，在城堡各处都在构筑防御工事，一片沸腾。多明我会修士、耶稣会修士、方济各会修士和迦密山修会修士在人群中转来转去，为人们的努力奋战祈福。妇女们则为劳作的人们送来了食物和饮料：标致的亚美尼亚女子、富商大亨的妻女，还有来自卡尔瓦塞雷、日瓦涅茨、津库夫和多瑙河格勒的那些更为标致的犹太女子，她们都招惹了士兵们的眼睛跟着团团转。

但是最吸引人群注意的莫过于巴霞的入城。毋庸置疑，在卡缅涅茨有许多论身份地位都比巴霞更为尊贵的女子，但她们中任何人的丈夫都没有像她的丈夫那样以赫赫战功而身披荣耀。同时在卡缅涅茨人们也常听说有关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的种种神奇传闻，说她是位英勇绝伦的女子，不怕呆在荒原的边防哨所里，不怕跟蛮暴的野民厮混在一起，说她曾和丈夫一道出征打仗，说她曾受到一名鞑靼人的劫持，竟能击伤对方并从他那凶残的手中平安脱险。因此她的名望同样响彻四方。但那些和她不相识的人，那些迄今没见过她的人，在他们的想像中，都认定她必定是一位女巨人，能随手掰断马蹄铁，能把铁甲捏得粉碎。当他们见到从轻便马车里探出的一张娇小的、红扑扑的、几乎是童稚的脸蛋儿，人们的骇异简直无法形容。

“这是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吗？或许只是她的女儿？”人群中有人问。

“是她本人。”熟悉她的人回答说。

于是，市民和军人，妇女和神甫全部都赞不绝口。人们望着“所向无敌”的赫雷普蒂奥夫警备队，望着龙骑兵，自然也少不得啧啧称羡。在龙骑兵队列里，诺沃维耶斯基平静地按辔徐行，面带微笑，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人们也把视线投射到原为亡命匪徒而现已改造成匈牙利步兵丁勇的严酷面孔上。跟巴霞同来的虽然只有区区数百人，但他们个个都是好样儿的，是些体魄健壮、身材魁梧的汉子，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因此立刻便给市民增添了信心。

“这是一支非同寻常的武装力量，这些人是敢跟土耳其鬼子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人群中有人赞叹道。

某些市民，甚至某些士兵，特别是新到卡缅涅茨来的特热比茨基主教神甫的团队士兵们，都想当然地认定，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本人就在入城的壮丽行列里，他们都扯起嗓门儿高呼：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万岁！”

“最卓越的骑士、我们的保卫者万岁！”

“Vivat伏沃迪约夫斯基！Vivat！”

巴霞听到这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不禁心如潮涌，因为作为妇人，再没有什么能比自己丈夫的荣耀更令她自豪了。特别是在一座偌大城市里，人们这么众口一声地热烈赞美他的战功。

“这儿有那么多骑士，”巴霞心想，“可人们欢呼的不是别人，恰恰是我的丈夫，是米哈乌！”这种感动，使她自己也渴望跟着人们一起喝彩：“Vivat伏沃迪约夫斯基！”但恰在此时扎格沃巴爵爷提醒了她，说她应表现得像个有尊严的人士，应向两边人群躬身答礼，该像那些王后驾返都城时那样，显示出雍容涵蓄的风采。

他自己也是这么做的，一会儿挥动帽子，一会儿挥手向众人致谢，每逢相识者对他表示敬意，开始欢呼：“Vivat！”时，他就向人群回礼道：

“尊敬的各位！谁曾坚守过兹巴拉日，谁就能在卡缅涅茨坚守到底！”

遵从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指令，仪仗队来到了新建成的多明我会女子修道院的门前。小个子骑士在卡缅涅茨有自己的府邸，但既然修道院处于僻静之地，炮弹难以打到那里去，因此他宁愿把自己的爱妻巴希卡安顿在那儿，何况他作为修道院的捐助人，可以指望巴希卡由此而得到院方的热情接待。果不其然，女子修道院院长、布拉茨瓦夫省总督斯泰凡·波托茨基之女维多利亚嬷嬷张开双臂欢迎了贵客。刚从院长嬷嬷的拥抱中脱身，她又投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这人便是她至爱的婶婶马科维耶茨卡夫人，她们俩已有好几年没见面了，此刻紧紧搂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一向宠爱巴霞的拉蒂奇御膳官也在一旁挥泪。他们所有的人刚刚擦干动情的热泪，凯特林夫人克瑞霞就奔上前来，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拥抱、落泪、嘘寒问暖，随后，巴霞就被许多修女和贵族夫人们团团围住，这些贵夫人中既有相识的，也有不相识的；她们是：马尔琴诺娃·博古朔娃夫人，斯坦尼斯瓦夫斯卡夫人，卡利诺夫斯卡夫人，霍奇米耶尔斯卡夫人，还有著名骑士、波多莱掌旗官的妻子沃伊切霍娃·胡米耶茨卡夫人。有些人例如博古什的妻子博古朔娃夫人就是来向她打听有关自己丈夫的消息的，也有人就土耳其大举入侵之事询问她的看法，还有人关心卡缅涅茨是否能守得住？

巴霞感到由衷的欣悦，因为她发现人们在某种程度上把她也看成了一个军事权威，期望从她口中得到慰藉。因此她也就慷慨地满足了她们的愿望。

“这方面没什么好说的。”她言道，“我们怎么会对付不了土耳其鬼子？！米哈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迟过不了几天后就会到这里来的，而一旦由他主持这里的防务，各位夫人，你们尽可放心大胆地睡大觉。何况，众所周知，这儿是要塞，高墙深沟壁垒戒备森严，感谢上帝，对这类事我多少是略知一二的。”

巴霞的信心将慰藉灌注入了这些妇女的心田，特别是她说伏沃迪约夫斯基即将到来，更使她们精神振奋。确实，他的英名受到如此尊敬，以至即便时已入暮，当地的军官还是纷纷赶来向巴霞深表敬意，他们中的每个人几乎都在寒暄之后立刻便问，小个子骑士何时返回，是否决意留在卡缅涅茨坚守？巴霞只对如下人等给予接待，他们是：克拉科夫主教神甫属下的步兵指挥科瓦西布罗茨基少校；书记官热武斯基，此人乃是翁琴斯基的继任者，或者说是代替他担任团队指挥，还有凯特林。除了上述人等，其他军官则一概给挡在了门外，无法进见夫人，实因她旅途劳顿，同时她还得亲自关照诺沃维耶斯基校尉。因为那位不幸的青年才抵达修道院门口，就从马背上栽落倒地，人事不省，让人抬进了一间修室。

立即派人去找医生，请来的是赫雷普蒂奥夫曾给巴霞治病的同一个人，他宣告诺沃维耶斯基患的是严重脑疾，存活的希望渺茫。巴霞跟穆沙尔斯基骑士和扎格沃巴老爵爷就此事一直议论到晚上，为年轻骑士的不幸命运担忧。

“医生告诉我，”扎格沃巴说，“他若想活命，就得有效放血。让他不致精神错乱，然后才能有较为轻松的心境承受不幸。”

“只是再也没有什么可让他感到宽慰的事儿了。”巴霞说。

“事情常常是：一个人没有记忆或许还更好些，”穆沙尔斯基言道，“可就连animalia也是没法儿完全摆脱记忆的。”

但老人对著名神箭手的这个意见大不以为然，厉声斥责道：

“假如阁下没有记忆，阁下就不能去做忏悔，那时阁下也就成了一个路得信徒了，等待阁下的也只能是地狱的烈火烧身。卡明斯基神甫早就对阁下的亵渎言辞提出过警告，但是你还对狼念主祷文，可狼宁愿去找羊的亲娘！”

“我怎么是狼！”著名的神箭手说，“哼！阿齐亚才是狼！”

“难道我没说过这句话？”扎格沃巴问道，“是谁头一个说那是只恶狼？”

“诺沃维耶斯基曾对我说过，”巴霞言道，“他日日夜夜都听到艾芙卡和佐霞在召唤他‘救命！’可在这里怎么救她们呢？他又怎能不得病？因为任何人都承受不住这样的精神折磨和痛苦。她们的死亡他或许还能忍受，但她们身受的凌辱和苦楚，他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如今他像块木头一样躺在那里，什么都不知道。”穆沙尔斯基说，“可惜了，因为他算得是个一流的奇袭能手！”

一名亲随进来中断了他们的谈话，他报告说，城里又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因为民众都聚集起来，在观看波多莱总兵入城的盛况，他带来了数目相当庞大的官府人员和几十名步兵。

“城防指挥就是由他负责的，”扎格沃巴议论道，“从尼古拉·波托茨基将军方面说，他宁可到卡缅涅茨来与大家共度时艰而不是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逃避战祸，也算得是一种有德之举，像往常一样，我倒宁愿他不在这里。哼！跟大统帅作对的，就有他一个！他不相信大战已迫在眉睫，可如今谁能知道他会不会由此而丢掉自己的脑袋！”

“兴许波托茨基家族其他各位显要人物也会随他之后来到这里。”穆沙尔斯基骑士说。

“这就可以看出，土耳其人离这儿不远了！”扎格沃巴爵爷回答，“以圣父、圣子和圣灵之名！但愿将军能成为第二个耶雷梅，但愿卡缅涅茨能成为第二个兹巴拉日。”

“必定会如此，要不然我们就得头一批为国捐躯了！”门槛外面有个声音这么说。

听到这个声音，巴霞霍地跳将起来，叫嚷着：“米哈乌！”一头扑进小个子骑士的怀抱。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从战场带来了许多重要消息，在向军事会议通报之前，他就在宁静的修室里把情况先向妻子做了说明。他彻底歼灭了几股较小的鞑靼部队后，又旋风式地袭击了克里木和陀罗申科的临时军营，使自己越发声威大震。他还带回十几名战俘，可从他们中间挑选些活口，打探汗国和陀罗申科的兵力。

只是别的那些骑兵奔袭队的战绩欠佳。波德拉谢城防官曾统带一支实力较为可观的兵马，但在一场血战中损兵折将，损失不小；莫托维德沃校尉率部向瓦拉几亚驿道的方向进发时，遭遇克雷琴斯基，叛军头目得到别尔哥罗德汗国部队和在泰基奇从诺沃维耶斯基手下逃得性命的立陶宛鞑靼骑兵残余分子的协助，击溃了莫托维德沃的兵马。伏沃迪约夫斯基在来卡缅涅茨之前，特地绕道去了赫雷普蒂奥夫，因为——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想再看一看那片曾给他留下幸福和安详的土地。

“我到那里时，”他说，“恰好你们刚刚离去；你们呆过的地方热气儿尚未消散，我本可很容易就赶上你们，但在乌希查我渡河去了穆尔塔内那边的河岸，为的是从那里探听大草原的动静。得知某些鞑靼部队已经过了草原，我担心他们会在波库塔突然冒出头来，对‘毫无防备’的人们来个突然袭击。其余兵马都走在土耳其大军前面，不久便会到这儿来了。这儿将出现围城的局面，我最亲爱的小鸽子，毫无办法，必有一场攻守鏖战，可我们决不投降，因为在这里每个人不仅在保卫祖国，同时也是在保卫自家的财产。”

他这么说着，将他那两撇小八字胡抖动了几次，然后把爱妻搂在怀中，亲吻她的杏脸桃腮。这一天他俩彼此无需说更多的话便已心心相印了。翌日，在召开军事会议之前，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把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向主教兰茨科龙斯基神甫复述了一遍。参加军事会议的除主教之外，还有：波多莱总兵尼古拉·波托茨基，波多莱监督兰茨科龙斯基，波多莱书记官热武斯基，掌旗官胡米耶茨基，凯特林，马科维耶茨基，克瓦西布罗茨基少校以及其他几位军官。在军事会议上，波多莱总兵首先声称，他无意担当城防指挥，而将此重任委托军事会议，这使伏沃迪约夫斯基不免感到忧心忡忡。

“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军事只能统于一个首脑，统于一个意志！”小个子骑士说，“当年在兹巴拉日，有三位国王钦命的统帅，可他们却把统兵的权杖交给了耶雷梅·维希涅维茨基王公，他们做得对，只因他们深知在岌岌可危之际，部队最好是听从一个人调遣。”

这番言辞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学识渊博的凯特林还引经据典，以古罗马人为例，说他们都是人间最杰出的战士，却创造出了专政。他的良苦用心是徒劳的。主教兰茨科龙斯基神甫不怎么喜欢凯特林，不知何故，他内心固执地认定，这个血统上的苏格兰人在灵魂深处必定是个异教徒。他反驳道，波兰人是无需从外来者口中学习历史的，而且他们有自己的智慧，无需模仿什么古罗马人，再说在胆略和善于辞令方面，波兰人和他们相比是毫不逊色的，即使有差距，那也是微不足道的。这位主教说：“整捆树木烧出的烈焰总比一片劈柴发出的火光更明亮，以此类推，许多个脑袋想主意总比一个脑袋想出的主意更为审慎严密。”说到这里，他又大肆赞扬波多莱总兵的“谦虚”，虽然别人一听就心知肚明，他这是惧怕承担责任，而且他自己竟然还提出了议和的主张。他一说出“议和”这个词儿，军人们就像给火烫着了似的，都从坐席上霍地跳将起来；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凯特林、马科维耶茨基、克瓦西布罗茨基、胡米耶茨基、热武斯基，个个咬牙切齿，将佩刀拍得山响。“天啦！”许多条嗓子一齐叫喊，“我们可不是为了议和到这里来的！”“僧袍在掩盖一个调停者！”克瓦西布罗茨基甚至叫嚷：“教堂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军事会议与你何干！”

于是出现一场混乱。这时主教站立起来，朗声说道：

“为了教堂和我那些迷途的羔羊，我随时准备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提到议和实属权宜之计，只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待有利的形势罢了。愿主明鉴，这绝不是因为我想交出要塞献城投降，只为大统帅能赢得时间征集兵马驰援孤城。对于异教徒们，索别斯基的威名是具有威慑力的，哪怕他没有足够的兵力，他们也会闻风丧胆，那就让我们把他发兵驰援的信息广为传播，穆斯林们就会立刻撤围，放弃卡缅涅茨。”

他的演说是如此雄辩，掷地有声，以至所有的人全都缄口不言了，某些人眼见主教神甫并无投降之意，甚至感到颇为欣慰。

突然伏沃迪约夫斯基开了腔：

“敌人在围困卡缅涅茨之前，首先就会摧毁日瓦涅茨，因为他们绝不会让一座设防的城堡留在自己背后。所以我请求波多莱监督俯允，让我承担此任务，坐镇日瓦涅茨，一直坚持到主教神甫打算借助议和赢得时间。我将带去可靠的兵马，只要我一息尚存，日瓦涅茨就会岿然不动！”

众人一听此言齐声叫嚷道：

“这办不到！此处需要你！没有你，市民会丢了魂，士兵也鼓不起精神打仗。无论如何，这不成！这儿的人谁比你更有经验？谁曾在兹巴拉日坚守到底？而在需要突袭的时候，该由谁来带领兵马呢？你在日瓦涅茨会急死，而我们在这里没有你也会急死！”

“我可以服从命令！”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

“那就派一名果敢的年轻人去日瓦涅茨吧。”波多莱监督说，“那个人该成为我的助手。”

“让诺沃维耶斯基去！”好几条嗓门回应道。

“诺沃维耶斯基不能去，因为他在发高烧。”伏沃迪约夫斯基说，“此刻他正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那就让我们商量商量：哪个人该去哪个地方，哪座城门该由谁防守。”主教神甫提议道。

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转向了波多莱总兵，但听那人说道：

“在颁布军令之前，我乐意聆听经验丰富的军人的建言，伏沃迪约夫斯基无论在作战经验方面还是在用兵韬略方面在我们这儿都是首屈一指的，我请他头一个发表高见。”

伏沃迪约夫斯基于是建议说，先于一切的是要把精兵配置在位于城市前面的所有城堡。他认为，敌人将主要对那些城堡展开强攻。众人附和他的意见。于是一千六百步兵给分别布防在各处，具体是：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布防在城堡的右翼，曾经在楚德努夫大显身手的胡米耶茨基布防在左翼。面向霍奇姆的那处最危险的地方则由伏沃迪约夫斯基本人据守，低一点的地段部署塞尔迪乌克的队伍，科瓦西布罗茨基少校防守朝向津科夫策的那面，南边地段由翁索维奇据守，而毗邻城堡庭院的要隘则由布卡尔大尉和克拉辛斯基爵爷的兵卒协同防守。所有这些兵勇都不是什么志愿兵，而是职业军人，他们都训练有素，战斗力极强，扎阵打仗坚如磐石，他们承受炮火的能耐也胜过常人承受酷暑烈日的暴晒。除此之外，他们在共和国军中服役，自打少年时代便已习惯于征战，常以少量兵马抗击十倍于己的敌方的虎狼之师，而且认为这是很自然的事。仪表堂堂的凯特林担任城堡炮火的总监，他在操纵大炮的熟练程度上超过所有的人。总指挥部就设在城堡之内，由小个子骑士辅助行令，同时波多莱总兵赋予他进行突袭活动的自由，凡有必要和可能，他想出击多少次都由他酌情处理。

人们得知布防就绪，谁在哪一处一清二楚，心里感到由衷的高兴，有人开始大声欢呼，战刀挥舞，宝剑出鞘，他们以这种方式显示自己的卫国热忱。波多莱总兵听到这欢呼和刀剑噼啪声，在灵魂深处暗自想道：

“我本不相信我们有能力自卫，我来这里本缺乏必胜信念，只是听凭良心驱使，可谁又知道，依靠这样的官兵我们不能击退强敌？天将降光荣于我，人们将宣告我为第二个耶雷梅，在这种情势下，难道不是幸运之星把我引到了这里，让我在风云突变中大显雄威！”

就像他先前怀疑卡缅涅茨能否坚守得住那样，现在他开始怀疑敌人能否夺取这座城池，他的想像力随之大为扩展，心情也变得轻快，开始商议整座城市的布防了。

于是有人建议，对城市本身做如下的布防：由拉蒂奇的御膳官马科维耶茨基带领少量贵族和在战斗中比常人更有耐力的波兰籍市民，外加数十名亚美尼亚人和犹太人据守城区的罗斯门。乌茨克门交由格罗德茨基爵爷防守，城门边的火炮则由茹克和马特琴斯基两位军官管理。市政厅前面的广场警备则由乌卡什·杰瓦诺夫斯基负责；霍奇米耶尔斯基军官统带吵吵闹闹的吉普赛人众协同防守罗斯门。从护城河上的桥直至西尼茨基爵爷的宅院的警备任务则由英勇的沃伊切赫的兄弟卡齐米日·胡米耶茨基负责。在远处，则是斯坦尼舍夫斯基设立的营房。莱赫门由马尔青·博古什骑士把守，而城堡的青铜防御塔则由耶瑞·斯卡任斯基和沿白泥泞洞巡逻的雅茨科夫斯基共同防守。杜布拉夫斯基和皮耶特拉舍夫斯基共同防守“屠夫”塔楼。市内的大壕堑交由莱赫人的执法官托马舍维奇负责守护，小堑壕则交给了雅茨科夫斯基；还颁发了命令，开凿第三条壕堑，后来正是从这第三条壕堑，某个犹太人神炮手给土耳其佬制造了许多麻烦。

诸事安排皆毕，所有的与会者都到波多莱总兵那里用晚膳，由于兴致极高，总兵在晚餐时对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表示了特殊的敬重，以贵宾席位、美酒、佳肴和动听的辞令款待他，同时预言，在围困解除后，子孙后代将在他的“小个子骑士”别名上冠以“卡缅涅茨的赫克托尔”的美称。伏沃迪约夫斯基则宣称，他只想忠诚效力，为此，他决定到大教堂去盟誓报国，并请求主教神甫允许他在翌日晨祷时完成这一仪式。主教神甫看到这种神圣盟誓必将为公众带来裨益，便很爽快地允诺了。

翌日清晨，在大教堂举行了隆重的祈祷仪式。众多骑士、贵族、士兵和普通民众全神贯注，并以高昂的献身精神聆听了礼拜祈祷。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和凯特林都以十字形姿态俯卧在圣坛前面；克瑞霞和巴霞都跪在教堂的荣誉席上边，她俩都泪流满面，饮泣着，祈祷着，因为她们明白，这种神圣盟誓，有可能给她们丈夫的性命带来凶险。

弥撒结束之后，主教神甫捧着圣餐盒转向人众，那时小个子骑士便站立起来，走到了圣坛的台阶双膝跪下，以一种动情但恬静的声音说道：

“承蒙至高无上的天主和他惟一的圣子赐我特殊的眷顾和福佑，我深怀对天主圣恩的无比感激之情特在此发愿盟誓：但凭天主及其圣子对我的扶持，只要我一息尚存，誓死捍卫圣十字架不受异教徒亵渎。既然已将守卫古城堡的指挥权托付与我，只要我活着，手脚能动，我就绝不让一个荒淫无度，怙恶不悛的异教仇敌进入城堡，我也绝不离开大墙一步，绝不由我之手打白旗乞降，哪怕我的血肉之躯由此而埋葬在瓦砾堆下……立此誓约，昭昭此心，愿上帝和圣十字架助我一臂之力，阿门！”

教堂内笼罩着一派庄严的沉寂，跟着就听到凯特林的声音。

“我谨盟誓，”他说，“为我在这个祖国感受到的殊恩垂爱，我将守卫古城堡直到流尽最后一滴热血，我宁愿城堡的瓦砾将我埋葬，也绝不让仇敌的一只脚伸进它的大墙。我以纯洁之心，出于纯粹的报德之忱，立此誓约，愿上帝和圣十字架助我一臂之力，阿门！”

至此，主教神甫将圣餐盒微微倾斜，先让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亲吻，然后又让凯特林亲吻。见此情景，教堂内众骑士骚动起来。只听到一片喊声：

“我们大家都盟誓！”

“我们愿前仆后继，奋战到底！”

“要塞绝对不会陷落！我们盟誓！我们盟誓！阿门！阿门！阿门！”

刀剑出鞘铿锵作响，教堂里面因钢刀利剑闪现而变得亮堂起来，那光辉照映着一张张威严庄重的面孔，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一种难以描述的巨大激情笼罩了贵族、士兵和平民百姓。

突然之间，所有的大钟一齐敲响、管风琴声轰然鸣奏，主教神甫吟唱起：Sub Tuum praesidium，成百条嗓子发出雷鸣般的呼应。人们就是这样为要塞祈祷，因为它是基督世界的前哨，是共和国国门的钥匙。

圣事结束后，凯特林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手挽手走出教堂。一路上，人们送别他们，为他们祝福，因为没人怀疑，他们定然宁愿战死也绝不会拱手交出城堡。但似乎不是战死，而只是胜利和光荣升腾在他们头顶上方。可能在所有这些人群中惟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他们是以多么可怕的誓约结合在一起共赴国难的。兴许两个挚爱他们的妇女的芳心同样预感到悬在他俩头顶上方的是毁灭，因为无论是巴霞还是克瑞霞都难以控制内心的惴惴不安。终于伏沃迪约夫斯基在修道院来到爱妻的身边，她强忍着不致失声痛哭，就像孩童似的啜泣着，依偎在他的胸前，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你记着……亲爱的米哈乌，但愿……上帝保佑你无灾无难……我……我……不知道……我会发生……什么事！……”

她激动得开始打起了哆嗦；小个子骑士也是百感交集，心潮澎湃。他那两撇黄色的小八字胡时而翘起，时而打蔫，终于他说道：

“哎呀，巴希卡……该当如此！……”

“我真不如死了好！”巴霞说。

一听此言小个子骑士那两撇小八字胡抖动得更加快速了。他反复说了几遍：“安静点儿，巴希卡！……安静点儿！”为了宽慰自己最挚爱的女人，他终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你可记得，当天主上帝把你送给我时我说过的话吗？当时我说：‘圣主啊，你如此慷慨地满足了我的心愿，我也要向你承诺：战争结束后，如果我活着，我定要回报你的圣恩，为你修建一座礼拜堂。但在战争期间，我必须完成一件足以彪炳青史的大事，这样才算我不是以忘恩负义报答你的圣德！’守住一座城堡算得了什么！即便我能做到这一点，与圣主的恩德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报恩的时刻到了！我岂能让救世主暗自说：‘诺言不过是儿戏，让傻子空欢喜罢了？’如果我违背向上帝作出的骑士诺言，就让城堡的石头把我砸烂！就该当如此，巴希卡！这就是全部问题之所在！巴希卡，让我们信赖上帝吧……”

1. ✑ 《圣经》中称不信上帝、行为不义、攻击上帝及其选民的人为“恶人”，又称他们为“匪徒”。

2. ✑ 指奥斯曼二世（1604–1644），自1618年起为土耳其苏丹，1621年统率土耳其和鞑靼部队攻打波兰，大败而归。后来被土耳其正规步兵推翻杀害。典出W.波托茨基在《霍奇姆之战》中描写的围困卡缅涅茨战役。

3. ✑ 斯莫特雷奇河是德涅斯特河左岸支流，波多莱的卡缅涅茨就位于这条河上。

4. ✑ 拉丁语，意为：亲眼，用自己的眼睛。

5. ✑ 指非贵族等级。

6. ✑ 卡尔瓦塞雷是波多莱的卡缅涅茨的郊区。

7. ✑ 卡缅涅茨附近一带的地方。

8. ✑ 卡缅涅茨附近一带的地方。

9. ✑ 卡缅涅茨附近一带的地方。

10. ✑ 安德热伊·特热比茨基（？–1679），自1658年起为克拉科夫主教。

11. ✑ 拉丁语，意为：万岁。

12. ✑ 拉丁语，意为：野兽。

13. ✑ 波库塔位于普鲁特河上游，曾是波兰和瓦拉几亚之间的战场。

14. ✑ 韦斯帕齐安·兰茨科龙斯基（约1612–1677），耶稣徒，后为世俗神甫，杨·卡齐米日政策的支持者，自1670年起任卡缅涅茨主教。

15. ✑ 楚德努夫是乌克兰的一个地方，1660年由耶瑞·塞巴斯蒂安·卢博米尔斯基统领波兰军队在这里大胜俄国军队。

16. ✑ 赫克托尔是特洛亚英雄。特洛亚战争期间，他是特洛亚人的统帅，人品高尚，是故乡英勇的保卫者，荷马笔下的英雄人物。

17. ✑ 拉丁语，意为：在你的庇护下。它是马利亚祷文轮唱开头的一句话。

第五十一章

就在这一天，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带领数旗兵马驰援正在赫伦丘克的年轻的瓦西尔科夫斯基骑士，因为有消息称，鞑靼兵旋风似的到了那里，捆绑民众，掠夺畜群，只为不露行踪才没有放火烧毁村落。瓦西尔科夫斯基骑士很快就把他们歼灭了，搭救了被俘人员，还活捉了战俘。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将战俘带回日瓦涅茨，托付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严加拷问，并把口供详细记录下来，以便呈报大统帅和国王陛下。鞑靼兵供称，他们遵从一个摩尔达维亚的市政长官的命令越过国境，并得到斯蒂根大尉带领的瓦拉几亚骑兵支援。然而，尽管用火刑拷问，他们还是没能说出土耳其苏丹麾领的大军此刻离这儿还有多远，因为他们是打前哨的组织松散的群体，跟整个大营没有联系。

不过所有战俘都一致供认，苏丹已经出动大军，正向共和国进发，可能不久就要兵临霍奇姆城下，对于卡缅涅茨未来的保卫者来说，这类供词没有什么新鲜的内容，但由于在华沙，在国王的宫廷里，时至今日还没有人相信大战已迫在眉睫，因此波多莱监督决定将战俘连同他们供述的最新消息一起押送华沙。

骑兵侦察队归来，对他们首次远征作战感到满意。而在傍晚时分，伏沃迪约夫斯基的鞑靼结义兄弟，霍奇姆的老市政长官哈巴雷斯库尔的书记官悄然来到军中见他。书记官没有携带任何书信，因为这位老市政长官害怕留下书面材料，故而只是口头把消息传报给自己“珍贵如眼珠”和“全心所爱”的结义兄弟伏沃迪约夫斯基而已，要他高度警惕，如果卡缅涅茨没有足够兵力防守，不如以某种借口离开城市一走了之，因为预计苏丹必将于两日内统领兵马云集霍奇姆。

伏沃迪约夫斯基吩咐回谢市政长官的关照，也厚酬了书记官，并把他打发回驻地去了，而自己则立即向各路指挥通报了正在步步逼近的险情。

这消息尽管每时每刻都在人们的预料之中，但仍然给人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于是城防工作双倍加紧进行，波多莱监督赫罗尼姆·兰茨科龙斯基分秒必争地领兵前往他的驻地日瓦涅茨，以便从那里有只眼睛盯着霍奇姆。

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了，终于在八月二日，就在欢庆天使圣母节的这一天，苏丹驻跸霍奇姆城下。他的各路团队如洪水泛滥，像无边的海洋。眼见地处苏丹辖区边界的最后一座城池，千万条喉咙爆发出欢呼：“安拉！安拉！”而在德涅斯特河彼岸，就是不设防的共和国，这不计其数的兵马浩浩荡荡奔涌而至，真像洪水转瞬就要将它淹没，像烈火要将它吞噬。麇集的骁兵悍将，在城内已找不到安身之所，只得把营帐搭在田野上，也就是在这同一片田野上，数十年前波兰军队曾将先知的同样庞大的兵团砍得七零八落。

现在似乎是他们复仇的时机已到。在这些狂野的兵团里，从苏丹直到大营辎重兵，竟没有一个想到这儿的田野对于半月大纛可能又会成为不祥之地。希望，不！简直就是必胜信念使所有的人的心都振奋起来。那些土耳其正规步兵、重甲骑兵，那些来自巴尔干诸地、来自罗多彼山区、来自鲁梅利亚、来自佩拉和奥萨、来自卡迈尔和黎巴嫩、来自阿拉伯荒漠、来自底格里斯河两岸、来自尼罗河低地和来自阿非利加赤热沙漠的各路民团，都异口同声发出了狂野的呐喊，要求立即引领他们杀进前方的“异教之邦”。但是伊斯兰宣礼教士们则在霍奇姆各清真寺的高塔上召唤信众做祈祷，因此，所有的人就都不做声了，一切归于静寂。纵目四望是一片人头的海洋，缠头巾的脑袋、戴兜帽的脑袋、戴红毡圆锥台形帽且缀有黑色璎珞的脑袋、穿斗篷戴风帽的脑袋、戴彩色土耳其花帽的脑袋和那些戴钢盔的脑袋，一齐低垂到地面，于是漫野响彻喃喃的祈祷声，宛如那不计其数的蜂群发出的嗡嗡声，声响为风所播送，翔飞远去，越过德涅斯特河而传向共和国境内。

然后响起了大鼓、曲颈号和长笛的声音，传递着歇营的信号。虽说大军行进是缓慢而舒适的，但由阿德里亚诺波尔来到这里，经历如此长途跋涉，苏丹陛下还是想让他们得到应有的休息。而他本人则在离城不远的一处清泉行了沐浴礼，然后策马去了霍奇姆的一栋官府大宅邸。田野上开始为各团队扎下了连营，不久四野一望无际的空间便布满帐篷，酷似盖上了一层白雪。

天气晴朗，而且傍晚显得安详宁谧，最后的晚祷结束后，整座连营便安歇了。燃起了万千篝火，光辉灿烂。有人从对面的日瓦涅茨小城堡望着那摇曳闪烁的火光，不禁心惊胆寒。因为那篝火是如此广布地面，以至侦察兵报告他们的所见时，都说他们似乎觉得“整个穆尔塔内都为篝火照亮”。但当明月越来越高地升上天空时，除了哨兵的篝火，所有营火全都熄灭了。连营一片静息，在夜的沉寂中，听到的只有战马嘶鸣，牛群哞哞——此刻它们正放牧在水草肥美的牧场上。

但翌日天刚破晓，苏丹便命土耳其正规军步兵、鞑靼骑兵和立陶宛鞑靼骑兵渡过德涅斯特河拿下日瓦涅茨，占领小城和城堡。但英勇果敢的赫罗尼姆·兰茨科龙斯基监督并没有呆在城垣后面消极待敌，而是带领身边仅有的四十名王军鞑靼兵，八十名基辅锐卒和一个连队的贵族兵马，就在土耳其正规部队渡河的时候，给敌方以迎头痛击，不顾敌方火枪稠密的火力，将这支最精锐的步兵打得四散奔逃，退入水中。但也就在这时，鞑靼骁骑在立陶宛鞑靼叛军的助战下，渡过河来，并从侧翼攻入城池。浓烟和呐喊声提醒了勇猛的监督，城池业已落入敌手，于是他命令从渡口撤兵去援救不幸的居民。土耳其正规军，作为步兵无力追击轻骑，因此他得以全速返回驰救城池。就在已经奔到城门口的时候，蓦地他手下的王军鞑靼兵扔掉了旗帜，投奔敌方去了。形势变得异常危急：鞑靼骑兵得到立陶宛鞑靼兵马的增援，料想叛变必定导致混乱，便径直神速地向监督发起了猛攻。幸好基辅锐卒为他们统领的英勇榜样所鼓舞，展开了猛烈的抗击，不久那支贵族兵马便击退了敌人的攻击，何况这些鞑靼兵马向来都无力抵抗波兰正规骑兵。

城市前方的土地立刻为尸体所覆盖，尤其是立陶宛鞑靼骑兵更是横尸枕藉，由于他们比一般金帐汗国鞑靼兵更习惯于坚持作战，故而也死得更多，在城市的街道上，又把他们砍掉了不少。兰茨科龙斯基监督眼见土耳其正规步兵已由河口逼近，立即派人去卡缅涅茨求援，自己则率领部众退入城堡的大墙里边。

苏丹并未打算这天立刻就夺取日瓦涅茨城堡，他不无道理地认为，待大军主力渡河之后，只消眨眼工夫，即可将其摧毁。因为他只想占领城区，且估计已派出的这些兵马已经足够，所以便没派出更多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和汗国骑兵增援。那些已经渡过河来的兵马，在监督退入城堡之后，再次占领了城池，但并未纵火焚城，意在留它将来可作为他们自己的歇营之所，或者也可用作其他后续部队的进军站。他们开始用战刀和匕首在城内“当家做主”。土耳其正规步兵遂以军人的为所欲为到处掳掠青年妇女，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就地便被战斧所砍杀；鞑靼兵则忙于抢劫财物。

忽然有人从小城堡的塔楼上看到，从卡缅涅茨方向来了一哨骑兵。听到这消息，兰茨科龙斯基监督亲自来到塔楼上，身边有几名贵族士兵伴随，他将望远镜伸出射击孔，瞭望田野，他很仔细地观察了很长时间，终于说道：

“这是来自赫雷普蒂奥夫警备队的轻骑兵，是瓦西尔科夫斯基带领到赫伦丘克的同一支队伍。显然现在又把他派到这里来了。”

然后他又认真观察：

“我见到了志愿兵部队，肯定是胡米耶茨基·沃伊切赫来了！”

过了片刻，他叫嚷起来：

“赞美上帝！伏沃迪约夫斯基亲自领兵来了，因为我看到了龙骑兵。尊敬的各位，让我们杀出城堡大墙，有上帝相助，我们不仅能把敌兵从城区赶走，还要把他们赶过河去。”

他这么说着一口气奔下塔楼，以便将自己的基辅锐卒和贵族兵马摆好阵势。这时，在城区里第一批鞑靼兵看到奔袭前来的骑兵队伍，他们尖声呐喊着：“安拉！安拉！”，开始列阵以待。各条街巷都听到鼓声咚咚，笛声呜咽；土耳其正规步兵立刻就排好了战斗队列，其速度之快，世上很少有哪国步兵能与之媲美。

鞑靼部队飞驰出城，像被旋风卷掠，直扑轻骑队伍。鞑靼骁骑除去兰茨科龙斯基曾给予重创的立陶宛鞑靼兵外，在数量上比日瓦涅茨的警备兵马加上前来驰援的部队要多上三倍，正是由于这种兵力上的优势，他们毫不迟疑地扑向了瓦西尔科夫斯基的兵马。可瓦西尔科夫斯基是位桀骜不驯的年轻骑士，他酷爱履艰历险，竟至达到盲目地步，他命令部队发动最猛烈的强攻，像一阵龙卷风驰骤而至，毫不在乎敌方有多少兵马。

这种果敢行动，使得一向不喜欢白刃战的鞑靼兵不知所措，一时乱了阵脚。尽管穆尔扎们在后队呐喊敦促，尽管长笛在刺耳鸣响，尽管鼓声隆隆在召唤他们砍杀——也就是要他们枭斩不信真主者的首级，可他们却开始摆弄坐骑，勒住缰绳，阻止马匹前行；显然，鞑靼兵的心是越来越慌乱了，求战热情已越来越减退，终于在离波兰兵马只有一箭之遥时，他们才对着冲锋前来的骑兵射出一阵飞蛾似的羽箭，随后就兵分两路落荒而逃。瓦西尔科夫斯基骑士毫不知道土耳其正规步兵已从房屋的另一边向河沿集结，一个劲儿地带领自己的部众尾随鞑靼兵以快速的逼攻穷追猛打。其实他追杀的只是一半鞑靼部队，很快就追上了他们，双方短兵相接，开始对那些没有良马逃得不快的鞑靼兵卒大肆屠戮。另一半鞑靼骑兵赶快转身，意欲对他迂回包抄，但恰恰在此刻，志愿兵丁勇猛扑过来，与此同时监督带领的基辅锐卒也驰骤而至。鞑靼骁骑从多个方面受到挤压，顿时如沙阵塌落，转眼之间便开始了穿街过巷的奔杀，群体追杀群体，个人追杀个人，汗国兵卒纷纷落马，尸积成堆，死于瓦西尔科夫斯基骑士之手的鞑靼兵数目尤其可观，勇猛的骑士不顾一切单人独骑向大团大团的汗国兵马杀将过去，宛如燕隼扑向成群的麻雀或黄鹀。

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是位有远见卓识而又冷静的军人，他不放手下的龙骑兵轻率出击。他活像一名最有经验的猎手，用坚实的皮带牢牢地牵着热切向前猛扑的狗群，绝不让它们扑向随便什么猎物，一旦见到两眼冒火、龇牙咧嘴的凶猛野猪，才放它们去追猎。因此小个子骑士根本不把胆怯畏葸的汗国兵马放在眼里，而是在观察着是否还有重甲骑兵、土耳其正规步兵或其他什么精锐轻骑在续后突袭。

这时波多莱监督赫罗尼姆·兰茨科龙斯基带领自己的基辅兵突然来到他的跟前。

“好心的阁下！”他叫嚷道，“土耳其正规军在向河口结集，我们该对其施加点儿压力，攻击他们一下！”

伏沃迪约夫斯基拔出长剑，一声令下：

“前进！”

每名龙骑兵都勒紧缰绳，以便更好地掌控坐骑。所有的人都略微俯下身子，那么准确地向前移动，仿佛在进行队列训练似的。起初是一溜小跑，随后是跃进，但他们还不让马匹以最大速度疾驰。直到他们绕过了伸向河面的那些房屋，在城堡的东边，瞥见了土耳其正规步兵的白色毡帽，方知他们要对付的不是什么乌合之众，而是要跟土耳其的正规步兵交手了。

“杀呀！！”伏沃迪约夫斯基一声大吼。

马匹撒蹄狂奔，它们的腹部几乎擦着了地面，坚硬的土地给马蹄刨出团团土块。

土耳其正规步兵不知前来增援日瓦涅茨的是哪路兵马，他们果真是向河面结集。其中有一支队伍，为数两百几十人，已经撤到了河岸，其前列已开始登上驳船；第二支队伍，同样强大，也在匆匆赶来，但队列整齐，秩序良好。当他们瞥见驰骤前来的骑兵，立刻便就地止步，转瞬之间，一齐掉头面对来敌。火枪篱笆似的倾向一侧，接着是轰轰隆隆一阵齐射，活像是在进行操练。更有甚者，这些狂妄的军人预料岸上的同伴会给他们火力支援，在射击之后不仅没有逃散，反而呐喊着从浓烟中钻了出来，用战刀发疯似的杀向了骑兵。这是一些土耳其正规步兵所特有的嚣张气焰，为此他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步兵即便是想，也无法遏制狂奔的马匹，这样龙骑兵便像锤击似的砸向了他们，刹那间就冲破了他们的阵脚，撒布着恐怖和毁灭。

在这种凌厉的攻势下，前列兵丁纷纷倒地，有如狂飙摧折庄稼。诚然，其中许多人只是给马匹冲倒，随后他们又从地面蹿起身来，散乱地向河口奔跑，河岸上的那支队伍也不时开火，但他们都抬高枪口瞄准，指望越过自己伙伴的脑袋能击中人高马大的龙骑兵。

有那么片刻，站在驳船近旁的士卒显然在犹豫，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该上船还是以那第二支队伍为榜样冲向骑兵打一场短兵相接的白刃战。但是眼前的景象制止了他们迈出这决定性的一步。他们看到逃跑的人群如何受到马匹的冲击，看到波兰骑兵砍杀得那么凶狠、暴烈，尤恐自己技不如人不是人家的对手。有时，逃跑的人群给追逼得没有退路，便绝望地回过头来，负隅顽抗，就像给逼到了绝境的野兽，眼见无路可逃时就要疯狂龇牙咬人作困兽之斗一样。站在河岸上的土耳其正规步兵丁勇，那时正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明白靠冷兵器怎么也顶不住这支在使用冷兵器上也大大占了上风的骑兵队伍。那些猛士挥舞马刀究竟是砍在脑袋上，砍在嘴脸上还是砍在脖颈儿上，让人防不胜防，那种熟练和快速的程度，令人用眼睛几乎看不清战刀运动的方向。就像是一户殷实人家的仆役在给晒干的豌豆脱粒，他们在打谷场上奋力而又快捷地敲打，于是整个粮仓都响彻了连枷的击打声，而那脱荚的豆粒就向四面八方蹦跃。整个河岸地区就是这样响彻了马刀的劈砍声，成堆成群的土耳其正规步兵遭到无情的砍劈，就像那脱粒的豌豆，蹦跃着向各方奔逃。

瓦西尔科夫斯基骑士奔跃于自己的轻骑之前，毫不惜命地猛冲猛杀，但这彪悍的青年若跟伏沃迪约夫斯基相比，还是稍逊一筹。这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割禾者往往胜过力气有余，但挥镰技艺不精的青年长工一样，这一个已累得腰酸手麻，汗流浃背，可那一位则动作稳健，不慌不忙，步步向前，割下的谷棵都整齐地放倒。伏沃迪约夫斯基就是这样一位高明的割禾者，他在歼击土耳其正规步兵之前，让龙骑兵打头阵，而自己则稍微滞后一点，以便监察整个战局。他立马于一定距离之外，仔细观察各方情况，但又不时投入搏杀的漩涡，猛攻猛打，或矫正进攻路线，然后又让战斗向前推进一程。有时他只立马指挥。然后重又观察，重又投入鏖杀。骑兵跟步兵交战的形势往往多变，有时也发生了错位，骑兵一个劲儿地向前冲锋，将逃跑的步兵甩到了后面。十几名土耳其步兵丁勇已无法夺路逃向河岸，于是回过头来向城区溜，想躲进生长在房屋前面的稠密的向日葵丛中。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发现了他们，赶上了跑在前面的两个，把重剑在他们中间轻轻挥了两下，他们立时扑倒在地，脚在地面还捣腾了几下，他们的灵魂便随着汩汩流淌的鲜血从敞开的伤口出窍了。眼见如此，第三名逃命者就端起亚内恰尔火枪朝小个子骑士射击，只是没有打中，小个子骑士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将重剑一挥，剑尖就在其鼻子和嘴巴之间捅了进去，这个人的小命儿也就完结了。伏沃迪约夫斯基毫不迟疑，腾跃向前，紧追余众。即便一个乡间小伙儿拾捡成堆生长的蘑菇，也没有他收拾那些来不及躲进向日葵丛中的逃敌快捷。只有最后两名土耳其兵勇是由日瓦涅茨的部众抓获，小个子骑士吩咐留下他们做活口。

他自己也越发激奋起来，当他见到土耳其正规部队大多已给挤压到河口，他立刻跳进沸腾的战场，跟龙骑兵一道开始了他的收获工作。

他时而向前击杀，时而向右，时而向左，挥舞重剑随意劈削，毫不瞻前顾后，每次劈削，便有一顶白毡制帽滚落地面。土耳其正规步兵发出绝望的喊叫，慌不择路地往他面前拥集。而他则倍加迅速地劈砍，始终气定神安，已经没有谁的眼睛能跟得上他宝剑挥舞的速度了，没有人能分清他何时在劈砍，何时在用剑尖刺杀，因为重剑在围着他飞舞，画出了一个光华灿烂的圆圈。

兰茨科龙斯基监督早就听说他舞刀弄剑是大师中的大师，但迄今从未见过他在实战中的表现，以至遽然停止了战斗，只是惊愕地观望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一个人，纵然是大师，纵然是威震遐迩的第一流骑士，竟能有如此非凡的业绩，竟能成就如此的功业！于是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他身边的战友只听到他一个劲儿地反复说：

“我的上帝！大家讲的还远远不够！”

这时有人高声叫嚷起来：

“快看呀！这是你们在世上见不到的奇观！”

伏沃迪约夫斯基在继续劈削捅刺，干着他易于捡蘑菇的活儿。

终于土耳其正规步兵给推向了河边，他们开始乱哄哄一窝蜂往驳船上挤。其实驳船是足够装下他们的，因为返回的人比来时的人少得多。他们很快也很容易地在驳船上找到了安身之所。立刻，沉重的巨桨划动了起来，骑兵和土耳其正规步兵之间形成的水面间隔，每时每刻都在扩大……驳船上开始火枪齐鸣，岸上的龙骑兵也以短管火枪回击，一片轰轰隆隆的声响，水面上升腾起浓雾般的硝烟，然后拉长为一条条长长的烟带。驳船和它们负载的土耳其正规步兵渐离渐远。扎阵于河岸的龙骑兵发出了威严的呐喊，还伸出拳头威胁远行者，在他们身后吼叫道：

“滚吧！你们这些狗崽子！滚吧！……”

虽说枪弹还在岸边噗噗直响，但兰茨科龙斯基监督已伸出双臂抱住了伏沃迪约夫斯基。

“我简直没法儿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说，“mirabilia，我的好人啦，这值得用金笔来书写！”

伏沃迪约夫斯基回答说：

“天赋的才能和熟练的技巧，就这么回事！这是经历过多少次征战练出来的手艺！”

说着他就从兰茨科龙斯基监督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朝河岸瞥了一眼，嚷道：

“请看吧，尊敬的阁下，你就会见到另一种能耐！……”

监督一转身，见到河岸上有位军官正在那儿挽一张硬弓。

此人就是穆沙尔斯基骑士。

这位赫赫有名的神箭手迄今一直和别人一起，跟敌兵进行短兵相接的白刃战，而现在，当土耳其正规步兵已经远远离去，无论是亚内恰尔火枪还是短管火枪射出的子弹都击不中目标时，他就从胯下取出强弓，立马于河岸的突出地方，先用手指试了试弓弦，接着把羽箭搭在弦上，瞄准。

就在这一瞬间，伏沃迪约夫斯基和兰茨科龙斯基看到了他。

这是一幅多么美妙的画面！神箭手端坐在马背上，左手朝前伸得笔直，那手竟如铁钳牢握着弓，右手拉弦，运出越来越大的神力，把搭箭的弦拉到了胸口，只见他额上的青筋鼓胀，却在心安神泰地瞄准。

远方，在浓云似的烟雾下见到十几条在河中移动的驳船，由于山中积雪消融，河水暴涨，这天河面明净得透明，驳船和坐在船上的土耳其兵卒的倒影都映照在河中。岸上的短管火枪已停止了射击，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转向了穆沙尔斯基骑士，或者在瞟着那带杀机的羽箭将要射击的方位。

蓦然间，弓弦嗖的一声响起，离弦的羽箭送出了死亡。没有人的眼睛能看清它飞行的路线，但所有的人都清晰地看到，一名站着划桨的大块头土耳其正规步兵丁勇，突然两手一摊，就地打了个转儿，便砰的一声跌入水中。透明的深渊，因为人体的重击溅起点点浪花，而穆沙尔斯基骑士却说：

“这是献给你的，迪丘克！”

接着他又抽出第二支羽箭。

“这是向大统帅致敬的！”他对自己的战友们说。

那些人全都屏声息气；过了片刻，空中又响起飞箭的呼啸，第二个土耳其兵勇栽进了驳船底。

在所有的驳船上，船桨开始划动得更为迅疾，猛烈地拍击清丽的水波，可是无与伦比的神箭手，这时含笑转向了小个子骑士，说道：

“我现在谨向阁下可敬的夫人致意！”

于是他第三次拉满了弓，跟着射出第三支致命的羽箭，第三次又射中了目标，箭射得那么有力，以至一半箭杆已深深陷入了人的肉体。河岸上响起一片胜利的欢呼，从驳船上传来疯狂的喊叫，然后穆沙尔斯基骑士退了回来，这天的胜利者都跟在他后面撤退，于是大家走向了城区。

返回途中，人们眼见这天的战绩无不满心欢喜。金帐汗国兵马战死的不多，因为他们连一个回合都没认真交锋过便吓得作鸟兽散，狼奔豕突地渡过了河。但是地上躺着数十名土耳其正规步兵，犹如用粗绳捆紧的麦秸。有些人还在动弹，但监督的仆役已把他们所有人身上的衣着都剥得精光。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望着他们说：

“这是些勇猛的步兵，不畏硝烟战火，简直像野猪。但论射击的准确性，他们连瑞典兵的一半都赶不上。”

“可他们善齐射，就像人在啃硬核桃。”监督这么品评道。

“他们打仗靠的是自发勇猛，而不是靠熟练技巧，因为他们连通常的军训都没有。这些是苏丹的御林军，多少还经过一些训练，除了他们还有非正规的步兵，素质更差一些。”

“我们给了他们一点儿教训pro memoria！上帝是仁慈的，让我们以如此可观的胜利开始这场战争。”

但久经征战的伏沃迪约夫斯基却表达了不同的见解。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胜仗，并不可观，”他说，“它只对未曾交兵见阵的人和市民有那么点儿益处，可以鼓舞士气，但别的后果不会有。”

“阁下以为异教徒的锐气不会被削弱？”

“异教徒的锐气不会这么容易被削弱。”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他们就这样交谈着迈进了日瓦涅茨城。在那里，几个穷酸的市民押解来两名土耳其正规步兵丁勇，他们曾想从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刀下逃生，躲进向日葵丛中保命，结果给生擒活捉。

他们中一个负了伤，另一个则毫发无损，因而气粗胆壮。到了城堡，小个子骑士请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进行审问，因为他自己虽说完全能听懂土耳其语，但说得不流利。于是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一再追问苏丹本人是否已在霍奇姆，他是否打算很快就进兵卡缅涅茨？

土耳其人供认得很明确，但傲气十足。

“苏丹陛下是御驾亲征，”他说，“在营中就曾听人讲过，说哈利尔–帕沙和穆拉德–帕沙明天就要渡河，他们身边都带有数名工程师，他们立刻就会开始挖掘壕堑。明天，或者后天，你们丧命的时辰就到来了。”

说到这里战俘两手叉腰，气焰嚣张，自信单凭苏丹的名讳就能吓人一跳，只听他接着说道：

“发了疯的莱赫们！你们怎敢在陛下的身旁攻打他的臣民，还敢屠杀他们？难道你们以为你们不会受到严酷惩罚？难道这座小城堡能保得你们的性命？而在几天之后你们除了当奴隶，还能有什么别的下场？今天你们除了是在陛下面前乱蹦乱跳的狗，还能是什么别的角色？”

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把这一切都作了详细的记录，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想制服这战俘的狂妄，听到最后几句话，就上前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这土耳其人慌了神儿，立即对小个子骑士显示出尊重，一般在说话时也开始更讲礼貌些。审问完毕，那个战俘给带出了大厅，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说：

“必须将这两名战俘连同他们的口供尽快送去华沙，十万火急，因为那里，在国王的宫廷里还不相信就要打仗。”

“哈利尔和穆拉德要带在身边的那些工程师究竟想干什么？”兰茨科龙斯基问道。

“那些工程师是准备构筑掩体和给火炮填平地基的。”马科维耶茨基回答。

“各位怎么想，你们以为战俘供认的都是实情？他没有撒谎？”

“如果各位乐意，”伏沃迪约夫斯基说，“不妨用火烤他的脚后跟。我有个骑兵司务长，就是给图哈伊–别伊的儿子阿齐亚行刑的那个人，他在干这些事上，堪称exquistitissimus。不过，我倒认为，这名土耳其正规步兵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敌方重兵渡河就要开始，我们是无法阻止的，确实如此！哪怕我们的兵力比现有的多上一百倍！因此我们别无他法，只好离开这里，带着现有的信息撤到卡缅涅茨去。”

“可我在日瓦涅茨城外干得如此顺手，我倒乐于把自己关在小城堡里坚守到底，”监督说，“只要我能确信阁下会时不时突然从卡缅涅茨驰骤而来，助我一臂之力。再往后，该如何就如何吧！”

“他们有两百门火炮，”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而只消有两门重炮渡过河来，那时城堡连一天也坚持不了。我自己也曾想在这城堡里坚守，但如今，当我把它仔细查看过之后，方知这是无论如何守不住的。”

其他人全都附和小个子骑士的意见。兰茨科龙斯基监督似乎为了显示自己的胆略，继续坚持了一段时间，说要留在日瓦涅茨，但他毕竟是位经验丰富的军人，岂能不承认伏沃迪约夫斯基对形势的分析是完全正确的。终于瓦西尔科夫斯基骑士岔断了他的思路，他刚刚从田野归来，就匆匆闯进了城堡。

“各位大人，”他说，“整个德涅斯特河塞满了木筏，河水都见不着了。”

“他们是在渡河？”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千真万确！土耳其人乘木筏，而汗国部队则在拉着马尾巴涉水泅渡。”

兰茨科龙斯基监督不再犹豫，只是立即下令，将所有的旧式榴弹炮沉入水中，城堡里的东西能埋藏的埋藏，能带走的就带到卡缅涅茨去。伏沃迪约夫斯基纵身上马，带领自己的部众从远处的一片高地察看了敌军渡河的情景。

哈利尔和穆拉德两个帕沙果然在渡河。目光所及无处不是驳船和木筏，船桨有节奏地拨击清莹的河水，显得那么从容不迫。土耳其正规步兵和重甲骑兵得以一次以大批量渡河，是因为他们在霍奇姆早已准备好了运输船只。另外，在不远处，河岸上已集结了为数众多的兵马。伏沃迪约夫斯基估计，他们在着手搭建桥梁。不过苏丹尚未出动主力兵马。这时，兰茨科龙斯基也带领自己的部众到来，他与小个子骑士一起率众撤回卡缅涅茨。波托茨基总兵正在城里等候他们。在他的临时住所挤满了高级军官，而在住所的前边则汇聚着男男女女的百姓，人人都是惴惴不安，忧心忡忡，却又充满了好奇心。

“敌兵正在渡河，日瓦涅茨将被占领！”小个子骑士说。

“防御工事已竣工，我们要严阵以待！”波托茨基总兵回答。

消息传遍城区，人群开始喧嚣，声如潮涌。

“到塞堡去！到大门去！”全城到处听到这种叫嚷，“敌兵已到日瓦涅茨！”

男女市民纷纷跑上那些圆形塞堡的塔楼，以为从那里就能看到来敌，但是士兵们不想放他们进入自己的执勤防地。

“你们回家去！”他们对人群喊叫道，“你们这样会打搅防务的，要不你们的妻女很快就会从近处看到土耳其鬼子了！”

其实城池并未惊慌失措，因为这天胜利的信息已传遍全城，自然捷报又给添油加醋，士兵们讲述交战的情景时，则更加夸大了战果。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打败了土耳其正规步兵，那还是苏丹清一色的御林军。”所有的人的嘴巴都一再这么说，“异教徒是无法跟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较量的！他把他们的帕沙都砍了。魔鬼并不像人们描绘的那么可怕！他们终归敌不过我们的军队！”“活该，你们这些狗东西！你们连同你们的苏丹已是死到临头！”

一些女市民又出现在壕堑旁边，出现在城堡塔楼和圆形塞堡，可她们运送来的是瓶装的烧酒、葡萄酒和蜜酒。

这一次她们受到了欣悦的接待，军中人人兴致勃勃。再者波托茨基总兵对此并不阻止，他正想鼓舞士气，维护军民的喜庆情绪，而且由于在城区和城堡里储备的弹药无数，故而他允许鸣礼炮和排枪，还期望那种欢乐的余音能让敌方听到，叫他们也紧张一阵子。

这时回到卡缅涅茨的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一直呆在波多莱总兵的临时住所里，好不容易等到了黄昏，他才纵身上马，带领几名随从悄悄向修道院驰驱而去，想尽快来到爱妻身边。但他的隐身计没有奏效，他还是被人认了出来，密集的民众立刻把他的坐骑团团围住。马前马后响起了一片欢呼和喝彩的声音。许多母亲将孩子举到他面前，异口同声反复说道：

“这就是他！你们瞧瞧吧，你们要记住他！”

人们对他赞佩不已，可没经阵战的民众对他这矮小的个头儿尤感惊诧，因为在这些普通市民中，没哪个脑子里会想到这位身材如此矮小，有着一副愉快、温和面孔的骑士怎么会是全共和国最令人生畏的军人，会是无人能与之匹敌的猛将。他就这样在人群围拢中按辔徐行，不时向人们露出笑容，抖动着他那两撇黄色的小八字胡，因为他受到如此敬重毕竟是令人愉快的。他终于来到了修道院，一头扎进向他张开双臂的巴希卡的怀中。

他在这天的壮举和所有精妙的砍劈她全都知道了，因为波多莱监督刚刚拜访过她，作为目击者，已给她做了详尽的描述。

就在讲述开始的时候，巴希卡立刻就把住在修道院里的所有妇女全都招呼来了，其中有女修道院院长嬷嬷波托茨卡小姐、马科维耶茨卡夫人、胡米耶茨卡夫人、凯特林夫人、霍奇米耶尔斯卡夫人和博古什夫人，随着监督滔滔不绝的讲述，她在众夫人面前越来越感到自豪。伏沃迪约夫斯基进来时，恰巧夫人们刚刚离去。

夫妻见面难免一番亲热，然后疲惫不堪的小个子骑士坐下用晚餐。巴希卡坐到他的身旁，亲自给他往盘子里放食物，往他带把手的杯子里斟蜜酒。他津津有味地又吃又喝，因为这一整天他几乎没有一点东西进口。在吃喝的间隙间，他也讲起了一些事。而巴希卡则是双目闪闪发光，凝神谛听，还照老样儿摇头晃脑问个不停：

“啊哈！怎么样？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呢？”

“他们里边也有不少硬汉，彪悍极了，但是难以碰上一个土耳其人是真正的击剑家。”小个子骑士说。

“这就是说，我也能跟他们中每一个人较量一番？”

“那是当然的！只是你没法儿跟他们交手，因为我不会带你去上战场！……”

“我这辈子哪怕能宰他们一个也好！你可知道，亲爱的米哈乌，在你出城的那会儿，我心间没有半点不安。因为我很清楚，谁都别想靠近你……”

“难道他们不能用枪射击我？”

“闭嘴！难道没有天主上帝？你是绝不会让他们砍倒的，这才是根本！”

“我自然是不会让他们一两个人砍倒的。”

“三个人也办不到，亲爱的米哈乌，即便四个人也动不了你一根毫毛！”

“即便四千个人也办不到！”扎格沃巴滑稽地模仿她的样儿说，“你可知道，米哈乌，在监督讲话时，她都干了些什么！那时我简直要笑破肚皮。我的上帝！她在那里呼哧呼哧打响鼻儿，活像头山羊，然后，她又把脸轮流转向每一位夫人，看人家是否显出应有的赞佩。到最后，我真怕她要乐得翻跟头，那景象可就不太雅观啦。”

小个子骑士用完晚膳，伸了伸懒腰，因为他实在太累了，忽然他把妻子揽在怀里说道：

“我的临时住所已在城堡准备就绪，可我不怎么想回到那里去！……巴希卡，兴许我能留在这里吧？……”

“随你的意，亲爱的米哈乌！”巴霞回答，垂下了眼睑。

“哈！”扎格沃巴大声说，“在这儿，大家都把我当成老朽之人，而不是看成一个男子汉，因此修道院长嬷嬷许我住在修道院。嗬，我自会让她为此气得哭鼻子，我这颗脑袋点子多！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霍奇米耶尔斯卡夫人是怎样在向我送秋波的？……她是个寡妇……妙极了！再多的话就不用我说了！”

小个子骑士没搭理他，径自说：

“我想，恐怕还是留在这里好。”

对此，巴霞说：

“只要你能休息得好！”

“为什么他不能休息好？”扎格沃巴问。

“因为我们将一直聊，聊，聊！”

扎格沃巴爵爷也想去休息，就到处找他的帽子，总算给他找到了，他把帽子戴到头上，嘀咕道：

“你们哪会净聊天，一个劲儿地聊，聊，聊？！”

随后，他走了出去。

1. ✑ 亚内恰尔火枪是土耳其正规步兵装备的专有火枪。

2. ✑ 拉丁语，意为：奇迹，神奇的事。

3. ✑ 拉丁语，意为：作为纪念，备忘。

4. ✑ 拉丁语，意为：行家里手。

5. ✑ 日瓦涅茨于1672年7月中旬由波兰军队主动放弃。

第五十二章

翌日天刚破晓，小个子骑士进兵克尼亚欣，在那里跟重甲骑兵遭遇，活捉了土耳其人中著名的战将布瓦克帕沙。这一整天他都在辛劳中度过，白天在疆场上拼杀，夜晚又花时间跟波托茨基总兵会商防务，直到鸡叫头遍之后，他才让自己疲乏的脑袋睡上一觉，但他刚刚进入酣甜的梦乡，就给一阵轰隆的炮声惊醒了。与此同时，随从平特卡走进屋来，他是日姆兹人，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忠仆，几乎亲如朋伴。

“阁下！”他叫嚷道，“敌人已兵临城下了！……”

小个子骑士跳将起来。问道：

“听得出是哪方的火炮？”

“是我们的人在吓唬异教徒。那是大规模的奔袭。许多兵丁正在田间驱赶畜群。”

“是土耳其正规步兵还是骑兵？”

“是骑兵，大人，全是黑黢黢的。我们的人在用圣十字架吓唬他们，谁知他们是不是魔鬼？”

“是魔鬼也罢，不是魔鬼也罢，好歹我们得扑向他们。”小个子骑士说，“你去告知夫人，就说我上了战场。如果她想到城堡去观战，她来就是了，只要跟扎格沃巴爵爷在一起就行，因为我最看中的是他的审慎和足智多谋。”

半个钟头后，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就已率领龙骑兵和贵族志愿兵奔向了战地，这些贵族志愿兵指望在大战前的单兵决斗中大显身手。从古城堡可以清晰地看到敌方骑兵队，数量约有两千兵马，部分由重甲骑兵组成，但主力则是苏丹的埃及御林军。在这支部队里服役的都是来自尼罗河流域的威力强大而勇于献身的马木留克兵。他们披挂的鳞状铠甲闪闪发亮，头戴的花帽是金线织锦，色彩鲜艳，白色的带风帽的斗篷，镶有各种珠宝的兵器，使他们成了世界上最华丽的骑兵。他们都装备着安在节状短杆上的矛刺、弯曲的利刃和匕首。他们乘骑的都是追风的快马，他们就像那霓虹云阵驰骋疆场，发出狂野的呐喊，手指间转动着杀人的矛。从城堡上看着这番景象不禁眼花缭乱。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率领所属骑兵冲向了他们。但是敌我双方却难以立刻展开短兵相接的白刃战，因为城堡的火炮阻止了土耳其人；而敌方人多势众，小个子骑兵也难以切入敌阵，只好到火炮射程以外的地方去收拾他们。于是，有一段时间，双方相隔甚远，都在原地打转儿，各自摇晃着手中兵器，高声呐喊。终于，这种空喊的威慑显然使那些来自沙漠的烈性汉子感到腻烦，因为蓦然间，一个一个的单人独骑开始跳出阵列，腾跃向前，向对方高声挑战。霎时，敌兵遍布战地，盔甲鲜明，酷似那缤纷鲜花为风卷掠，扬向四面八方。伏沃迪约夫斯基把眼睛扫向了自己的部众，说道：

“各位爵爷！他们在邀请我们决斗！谁愿意去当这个决斗者？”

火爆性子的骑士瓦西尔科夫斯基头一个跃马出阵，紧随其后的便是穆沙尔斯基骑士，这位百发百中的神箭手，同时也是一位善于白刃战的出色决斗士。跟着，拥有普鲁士纹章的米亚兹加骑士也纵马而出，他骑术娴熟，能在马匹全速狂奔的时候用矛尖穿过一枚戒指；继米亚兹加之后，跃马应战的还有托普尔·帕德雷夫斯基骑士、奥杰维奇骑士、什姆乌德·普沃茨基骑士和奥夫夏内公爵以及马尔科斯–舍卢塔骑士和其他十几名优秀的骑士，龙骑兵中也有一群策马离开队列的，因为获得丰厚战利品的希望在吸引着他们，尤其是无价的阿拉伯骏马龙驹更是让他们着迷。龙骑兵的领头人物便是那位严酷的卢希尼亚，他把他那部亚麻色的胡须咬在嘴里，隔得老远就相中了一个最富有的敌人。

天气响晴，碧空如洗，双方一切都清晰可见。要塞围墙上的火炮相继沉寂了，最后所有的火炮全都停止了射击，因为炮手们担心误伤自家兵马，再者他们也宁愿观战而不愿向分散的决斗者开炮。那些人则是不慌不忙地步步接近对方，而后策马一溜小跑，但不是排成一条线，而是分散前进，仿佛是各人随意为之。最后，当他们彼此接近了对方时，便都勒住坐骑停止了前进，开始互相咒骂，以激起心中的愤怒和胆量。

“你们靠啃我们的骨头是养不肥的，你们这些异教恶狗！”波兰决斗士们朗声谩骂道，“你们无德的先知是保佑不了你们的！哪怕他亲自到这里来！”

对方就用土耳其语和阿拉伯语对骂。在波兰的角斗士中有许多人都懂这两种语言，因为许多人，像这位威名卓著的神箭手一样，都曾有过艰苦的战俘经历，从而熟悉了敌国的语言。因此当那些异教徒以特有的恶毒言辞亵渎最圣洁的圣女时，圣母马利亚的忠仆们顿时义愤填膺，气得头发根根直立，他们催动战马，要为对圣母名讳的大不敬复仇。

是谁在那儿杀出头一招，剥夺了头一个敌人的宝贵性命呢？

正是穆沙尔斯基骑士头一个开弓放箭，射中了一名年轻的别伊，此人头戴紫红色的花帽，身披一袭皎亮如月辉的银质鳞状铠甲。苦痛的箭矢射中别伊的左眼，直插他的脑部，深达半根箭杆，而他把那张俊美的脸向后一仰，两手一撒，当即滚鞍落马。但神箭手把弓往胯下一藏，策马向他冲了过去，又给他捅了一刀，接着取走了他精美的兵器，还用战刀平着把他的龙驹往自己人方向赶，迅速跑回本队，边跑边用阿拉伯语高声叫嚷道：

“但愿他是苏丹的崽子！等不到你们做最后一次午祷，他就要在这儿烂掉了！”

听到他的嘲骂，土耳其人和埃及人都气愤难耐，立刻又有两名别伊纵马一跃而上，直取穆沙尔斯基骑士，可从旁边杀出暴戾如狼的卢希尼亚，挡住了他们的进路，而且在眨眼之间就砍死了他们中的一个。头一刀他砍中了这人的手，而就在这人俯身去捡掉落的战刀时，卢希尼亚在他的后脖子上又狠狠砍了一刀，几乎把他的脑袋彻底砍了下来。眼见如此，另一名别伊立即掉转马头旋风似的飞快逃跑，可就在这时穆沙尔斯基骑士又从胯下抽出强弓，在逃命者背后嗖地射出一箭，在他仓皇奔逃之际，利箭插进了他两个肩胛骨中分的部位，几乎深及箭羽。

第三位战胜对手的是什姆乌德·普沃茨基骑士，他用一柄带铁蒺藜的长锤狠狠打在来敌的尖头盔上。由于这一重击，敌人那银质的用丝绒做衬里的头盔碎裂，可是长锤末端弯曲的铁蒺藜却深深嵌入敌人的颅骨，嵌得那么紧，以至什姆乌德·普沃茨基骑士一时收不回锤身。其他人等纷纷投入战斗，命运也就各不相同。但就整体而言，获胜的大多是精于剑术的波兰贵族，个对个拼杀他们游刃有余。不过有两名龙骑兵命丧于强壮的哈姆迪–别伊之手，接着他手中的那把弯曲的宝刀又劈向了奥夫夏内公爵的脸，将他撂倒在地。公爵就这样用自己的贵胄热血浇灌了祖国的土地。哈姆迪调转马头冲向了舍卢塔骑士，恰在此时，舍卢塔坐骑的一条腿陷进了一个蛤蟆洞，他眼见死亡不可避免，便跳下了马背，期望徒步跟这名剽悍的骑者决斗。可这个哈姆迪竟用马的胸部将他撞翻，并眼疾手快地用刀尖劈向了倒地者的一只肩膀。舍卢塔骑士的一只手顿时垂落下来，而别伊却策马远去，又在疆场寻找决斗对手了。

但许多人都没有跟他决斗的胆量，很显然，他的膂力是大大超过所有的人的。风将他那带风帽的白斗篷在背后高高扬起，飘散开来，酷似猛禽的两个翅膀。镀金的鳞状铠甲，射出不祥的光芒，映照着他那近乎黢黑的面容。他那双狂野的眼睛闪闪发亮，而一把弯刀高举在头顶，寒光霍霍，宛如新月高挂晴空熠熠生辉。

赫赫有名的神箭手朝他连发两箭，但飞矢都只是在他的铠甲上发出铿锵的声响，犹如徒劳的叹息，便无力地坠落到青草地上；于是，穆沙尔斯基骑士脑子里开始权衡两种办法：是朝那龙驹的脖子射出第三箭，还是举刀直取别伊？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那人看到了他，就头一个催动了自己的黑色宝马向他冲了过来。

两人在战地中央展开了搏杀。穆沙尔斯基骑士满想显示一下自己巨大的臂力，生擒活捉哈姆迪，于是他用有力的劈砍推开了杀向他的弯刀，接着二马一错镫，他用一只手掐住了别伊的喉咙，用另一只手抓住了那人带尖顶的头盔，奋力将其往自己身边拽。无奈他的坐骑鞍架肚带突然断裂，这位盖世无双的神箭手连同马鞍一起翻转了过去，滚落地面。哈姆迪用弯刀柄猛击落马者的头部，将他就地打昏。那些原本为哈姆迪的命运惊慌失措的重甲骑兵和马木留克兵，这时都乐得狂呼乱叫；波兰人则无限伤心，敌对双方的决斗兵们奔涌而上，成堆成堆地互相混杀起来，一方想抢走神箭手，另一方则在卫护，至少也得保全他的遗体。

迄今为止，小个子骑士尚未参与单兵决斗，因为作为团队长的尊严不许他轻易亲躬其事。可眼见穆沙尔斯基骑士落马，又见残酷的哈姆迪–别伊处于优势，他决意为神箭手报仇雪恨，同时也为自家人壮胆。受到这种想法的激励，他用踢马刺使坐骑竖起了前蹄，一声长啸，从对角里斜穿冲上战场，速度之快，就像雀鹰冲向一群在收割过的田地上方打转儿的金鹆。站在古城雉堞上通过望远镜观战的巴希卡，顿时对站在身边的扎格沃巴爵爷叫喊起来：

“米哈乌飞驰来了！米哈乌飞驰来了！”

“你在这里会见识他的能耐！”这位耄耋之年的军人也在叫喊，“你给我瞧仔细点儿，看他从哪儿入手！别害怕！”

望远镜在巴希卡的手中抖动了一下。由于在战场既没有弓箭，也没有亚内恰尔火枪射击，所以她并不太为自己的丈夫的性命担心，但她毕竟为一种复杂的感情所制驭——既热情洋溢，充满了好奇心，又忐忑不安。此时此刻，她的心和魂儿已出了她的躯壳，正追着丈夫飞翔。她的胸脯开始急促地起伏，脸上泛起了鲜艳的红晕。有那么一会儿，她半个身子倾出了雉堞，以至扎格沃巴爵爷不得不将她拦腰抱住，生怕她掉进了壕沟。

“有两名敌兵扑向了米哈乌！”她叫嚷道。

“马上就会少掉这两名了！”扎格沃巴爵爷回答。

确实有两个身材高大的重甲骑兵赶在前头迎战小个子骑士了。他们根据对方的服装猜测，对手必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而是某个比较显要的人物，但衡量骑者的小个头，他们又认定，跟这样的人交手他们赢得胜利的荣耀将是轻而易举的。这两个蠢货！竟不知他们飞马前来确实是找死！因为当双方在离其他人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迎面接近时，小个子骑士甚至没有勒住坐骑，便不经意地在他们两个中间挥了两剑，表面看，他的动作是那么轻盈，活像个妈妈不经意地顺手把两个孩子各推了一下那样，可两个孩子当即扑倒在地，手指戳进了地里，开始浑身抽搐，俨如一对同时给致命的利矢射中的林㹭。

小个子骑士飞驰向前，扑向了那些在战场上搏杀的骑者，开始把令人恐怖的死亡灾难扩展到各方。那种景象，活像弥撒结束后一名童子走了进来，拿着一个安在长棍子上的白铁灭烛盖一支接一支地熄灭在圣坛前边燃烧的蜡烛那样，圣坛于是渐次沉入幽暗之中。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正是如此，他忽左忽右地扑杀那些盔明甲亮的骑者，那些土耳其和埃及的决斗士，把他们一个个送进了死亡的幽冥。异教徒们总算清楚了，跟他们较量的原来是一位剑术大师里的大师，他们这才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一个个调转马头溜之大吉，避免跟这位威风凛凛、气势昂昂的猛士交手。小个子骑士追着这些逃命者连劈带砍，毫不留情，像是那毒性很强的胡蜂，用其毒刺戳遍一个又一个骑者。

城堡炮阵上的士兵眼见如此，都乐得大喊大叫一片欢腾。有些人跑到巴霞跟前，热情奋发，对她表现出难以形容的敬重，一个个俯身亲吻她的裙裾，另一些人则在辱骂土耳其鬼子。

“巴希卡，你克制点儿！”扎格沃巴爵爷时不时叫嚷说，他一直将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拦腰抱住，而这位伏沃迪约夫斯基夫人则是兴致极高，只是想笑，想哭，一个劲儿地鼓掌，欢呼，不眨眼地盯着丈夫看个不够，她自己也想追随丈夫飞向战场。

那一位仍在继续收拾重重骑兵和埃及别伊，终于听到“哈姆迪！哈姆迪！”的叫喊声，这喊声响彻了整个战场。这是先知的信徒们发出的鼓噪，他们在大声召唤自家最凶猛的战士来跟这名可怕的小个子骑者决一雌雄，因为此人似乎竟是“死亡”恐怖的化身。

哈姆迪其实早已注意到了这位小个子骑士，但看到他左劈右砍，纵横驰骋，不禁双眉紧锁，郁郁寡欢，简而言之，就是胆虚。拿自己的令闻广誉和年轻的生命做赌注，去跟这么个不祥的对手搏杀，对他而言，这种冒险何其可怕，于是他佯装没有看到对方，径自转到了战场的另一端，在那儿绕来绕去兜圈子。正是在那儿他干掉了雅乌布瑞克骑士和科萨骑士，这时绝望的呼唤直达他的耳际：

“哈姆迪！哈姆迪！”

他意识到，再也无法东藏西躲了，他必须挺身而出，要么赢得彪炳千古的名望与光荣，要么献出自己的头颅，葬身战地。顿时他发出一声呐喊，那刺耳的声音震得所有的密林丛莽用回响相应和，接着便以旋风般的凌厉之势纵马直取小个子骑士。

伏沃迪约夫斯基隔得老远就看到了他，也用踢马刺催动那匹瓦拉几亚栗色战马。其他人全都停止了鏖杀。立在古城堡上观战的巴霞，先前亲眼目睹了这凶猛的哈姆迪所有的战绩，尽管她对小个子骑士不可战胜的精湛剑术怀有盲目的信仰，但她的脸色还是略显苍白。不过扎格沃巴爵爷倒是泰然自若，神色不惊。

“我宁愿是这个异教徒的后继者也不愿是他本人。”他饱含寓意地对巴霞说。

平特卡，这个慢性子的日姆兹人，倒是对自己的主子信心十足，但见他面色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焦虑，他看到纵马奔来的哈姆迪，嘴里竟唱出一首民族歌谣：

哎哟，你傻呀，你这狗真傻，

须知这是从森林来的狼，

你分明斗不过它，

为何偏要去招惹它？

那两个决斗者在战场中央，在分成两列从远处观战的人们中间迎头相遇。有那么片刻，所有的人的心都停止了跳动。骤然间，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只见斗杀双方头顶上闪耀着蛇样的刀光，但霎时间，那把弯刀从哈姆迪手中飞走了，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吓得哈姆迪俯身扑倒在鞍鞒上，双目紧闭，仿佛他已给飞矢捅了个对穿。可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伸出左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这时剑锋已戳在了他的腋窝，小个子骑士就这么驱赶着他回归本队。哈姆迪没有抗拒，甚至自己用踢马刺催马快跑，因为他感觉到剑锋就插在腋窝和鳞状铠甲之间。他就是这么失魂落魄地骑在马上，仿佛是惊呆了，他的两手只是无力地垂落着，而从眼里开始流出两行清泪。伏沃迪约夫斯基把他交给了暴戾的卢希尼亚，自己则返身再次杀回战场。

但这时在土耳其军中已吹响了号角和长笛；这是收兵的信号，告诉他们的决斗兵该是撤离战地回归本队集合的时候了，于是他们开始向自己人那边逃跑，带回的是满腔的耻辱和悲凉，是对可怕的骑者的记忆。

“那是个魔鬼！”重甲骑兵和马木留克兵彼此之间这么说，“谁跟他交手，这个人注定必死无疑！他是魔鬼，没别的！”

波兰的决斗兵还在战场上停留了片刻，以显示他们作为胜利者坚守阵地。然后发出三次胜利的欢呼。在撤回时，波托茨基总兵下令鸣枪放炮掩护他们。但是土耳其整路大军已开始撤退了。有一段时间，他们的白斗篷、五彩缤纷的花帽，还有那闪闪发光的尖顶头盔还在阳光下辉耀。然后就被一片青灰色的天幕所覆盖。战场上留下的只是那些在刀剑下丧命的土耳其兵和波兰兵。军中仆役从城堡里出来，收集自己人的遗骸，进行掩埋。然后乌鸦和渡鸦成群结队地飞来为异教徒们收尸，但是它们的葬后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还在这天傍晚，先知的新的军团就开来把它们惊散了。

1. ✑ 克尼亚欣是卡缅涅茨西南约10公里的一个地方。

2. ✑ 马木留克兵（又译马穆鲁克）是中世纪埃及统治者的禁军，多由土耳其和高加索的奴隶组成。

第五十三章

第二天，土耳其苏丹的宰相亲自率领数量可观的重甲骑兵、土耳其正规步兵和来自亚细亚诸地的民团来到卡缅涅茨城下。起初，人们根据敌方集结大量部队兵临城下，料想他们必定要攻城，但宰相关心的只是勘察城墙。跟他一起来的那些工程师观察了城防塞堡和壕堑、土堤。这一次出城迎战苏丹宰相的是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他带领的是步兵和志愿骑兵。于是又展开了一场大战前的单兵决斗，此战对被围困者而言是有所斩获的，只是战绩不如头一天那么辉煌。终于宰相命令土耳其正规步兵开到城墙下面，为的是试试对方的火力。古城堡雉堞和塞堡火炮雷响，声音震撼了整座城市。而当土耳其正规步兵贴近波德恰斯基爵爷的防地时，所有枪炮顿时都轰轰隆隆开了火，波德恰斯基立刻就从上方应战，枪炮都射得很准确。土耳其正规步兵担心波兰骑兵会从他们的侧翼冲杀出来，便毫不迟疑地沿着通往日瓦涅茨的道路撤退，返回大本营。

傍晚时分，某个捷克人潜入城区，他曾是土耳其正规步兵阿哈的扈从，因为受到杖脚底的酷刑，便决意逃亡了。从他的口中，守城者得知敌人已在日瓦涅茨修筑防御工事，占用了从德乌热克村开始的大片田野。人们焦急地一再追问这名逃亡者，土耳其军中的普遍看法如何，是认为他们定能夺取卡缅涅茨，还是不能？那人回答说，土耳其军中士气很高，再者预兆也吉祥。前几天，在苏丹御帐前面，突然从地下升起一团仿佛是烟柱一样的东西，下部很稀薄，但很快向上扩展开来，形成一簇硕大的流苏。穆夫提们解释说，这种现象表明，土耳其苏丹陛下的殊荣将直上天庭，说苏丹将成为这样一位统治者，他将粉碎迄今从不曾被攻克的卡缅涅茨要隘。这释语大大坚定了全军的必胜信念。逃亡者接着说：

“土耳其人惧怕索别斯基大统帅，惧怕他发兵前来解围。因为往事难忘，他们牢记，跟共和国的军队在开阔地面交锋是绝对危险的事，他们更乐意跟威尼斯人、匈牙利人或任何别国的人在开阔地面打野战。但是自从他们得到消息，说共和国实在没有兵马，他们便都普遍认为，虽说不无困难，但卡缅涅茨他们定能夺取。苏丹副宰相卡拉·穆斯塔法曾建议直接发动对城市的强攻，但是更为精明审慎的宰相却宁可以正规作战的办法包围城市，用火炮遍轰城区。在打过头一仗后，苏丹已倾向于宰相的主张，因此应该料到这将是一场正规的包围战。”

逃亡者如此陈述，听到这些消息的波托茨基总兵、主教神甫、波多莱监督、伏沃迪约夫斯基以及其他所有高级军官全都大为焦虑。因为他们原来盘算敌人会发动强攻，并且指望依仗城市的防御能力，他们能够顶得住敌人的攻势并经过有效阻击予敌以惨重伤亡。他们从实战经验熟知，连续的猛攻，攻击者必蒙受巨大的损失，而每次被击退的攻势，必然逐次削弱对方的锐气，增添被围困者的信心和果敢精神。就像当年兹巴拉日的守城骑士最终都迷恋于抗击、阵地战和偷袭那样，卡缅涅茨的市民也会逐渐爱上鏖杀，尤其是一旦每次侵犯都以土耳其人的惨败和卡缅涅茨人的胜利结束，守城者的士气必将随之高涨，整个局面必将大大改观。可一旦出现正规的围困，情况就不同了，在这样的攻防战争中，能做的无非是挖掘迂回壕堑、埋地雷、不断拖拉火炮改变配置方位，仅此而已，结果只会使被围困者疲惫不堪，摧毁人们的精神，削弱斗争意志，使人们倾向于谈判议和，其后果则不堪设想。而且难以指望组织偷袭，因为不宜抽调城墙上的守兵，而营中仆役或普通市民仓促成军，将他们送到城墙之外，是难以经受住土耳其正规步兵的砍杀的。

考虑到这一切，高级军官们个个忧心如焚，他们觉得守城似乎很难有个好的结果。获胜的几率渺茫，不仅是由于土耳其兵力强大，而且也由于他们自己的不足之处。诚然，伏沃迪约夫斯基是一位无与伦比的军人，闻名遐迩，但他并非位高权重，身上也缺少那种龙骧虎步、叱咤风云的气概。谁若具有赤日之尊，谁就必能温热万物；谁若只是一团火焰，即便燃烧得最为炽烈，那他温热的也只能是身边最接近的人。小个子骑士的处境就是如此。他不擅，也不能将自己誓死守土、与卡缅涅茨共存亡的悃愊之心传给他人，就像他不知如何把自己精湛的剑术传给他人一样。波托茨基总兵，身为军中主帅，却不是名骁勇的军人，何况他既不相信自己，也不信赖别人，连对共和国也缺乏信心。主教神甫主要是指望谈判议和；他的兄弟虽有一双沉重的手，但他的心智并不那么清明。解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大统帅索别斯基虽有经天纬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战阵勇于风飚，谋谟出于胸臆，但他手下却无可用之兵。国王也无可用之兵，整个共和国既无可筹之饷，又无可用之兵。

八月十六日，克里木汗率领汗国兵马来了，陀罗申科带领自己的哥萨克也赶到了卡缅涅茨城外。他们两个从奥雷尼开始，在田野占据了大片空间安营扎寨。也就在这一天；苏凡卡兹–阿哈邀请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谈话，劝说他献城投降，说他若能毫不延宕地做到这一点，就能得到围城史上闻所未闻的恩遇。主教神甫很感兴趣，急于进一步打听有关恩遇的细节，但他在军事会议上却遭到了众口一声的斥责，于是作为回应发出了拒降文书。

八月十八日，土耳其开始进兵，苏丹本人御驾亲临。一时间精兵利甲汹涌而至，势如汪洋大海。波拉赫步兵、土耳其正规步兵、重甲骑兵蜂屯蚁聚。各路帕沙都麾统自己帕沙辖区的部队来了：于是军中既有欧罗巴臣民、亚细亚臣民，亦有阿非利加臣民。紧随其后络绎前来的是庞大的辎重营，车辆都满载军需物品，用骡马和水牛拉拽。那蚂蚁般的人群穿着百色纷呈的服装，身背各种各样的兵器，正在缓缓推进，连绵不绝，没有尽头。从黎明到黑夜，无止无休地进军，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分别安置军队，在田野兜着圈子选址扎营，搭建帐篷。从那些塞堡和城堡的塔楼以及卡缅涅茨制高处瞭望，那白色营帐遍地皆是，占满了辽阔的空间，极目远眺，见不到一方空地。在人们的眼中，似乎刚下过一场大雪，覆盖了卡缅涅茨整个郊野。安营扎寨的活动在轰隆的枪炮声伴随下进行，因为掩护这项工作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分队不停不歇地向城墙上射击，而城墙上的守兵也以不间断的炮火回应。巉崖峭壁雷鸣般响着枪炮的回声，那升腾的硝烟遮盖了蔚蓝的天空。到了傍晚，卡缅涅茨已给封锁得如此严实，恐怕惟有鸽群才能从城里飞出。直到天空闪亮出第一批星辰，双方的枪炮才停止射击。

接连数日，围城兵和守城兵始终如一地坚持开枪放炮，这使围城兵马遭到巨大的损失；每逢土耳其正规步兵以较大群体集结于火炮的射程之内，立刻在城墙上便白烟绽放，颗颗炮弹就在这些士兵的集群中落地开花。他们四散奔逃，就像一群麻雀当有人用一管有来复线的猎枪向它们射出一大捧细粒的霰弹时就轰然飞走一样。此外，土耳其人显然不知在卡缅涅茨两座城堡和城里都备有远程火炮，他们就贸然把营帐扎得离城墙较近。由于接受了小个子骑士的建议，允许他们这么做，在他们搭帐篷时并不开炮轰击，而是一直等到他们该歇息的时刻，士兵们为了躲避酷热纷纷进入帐篷，把里面塞得满满登登的，城墙上的火炮便响起了不间断的雷霆怒吼。于是就出现了一片惊慌；炮弹撕裂了帐布，折断了帐架，杀伤了兵卒，把岩石炸得碎石四溅。仓皇失措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只好乱七八糟毫无秩序地后撤，个个大喊大叫，在逃跑的过程中，又把别处的帐篷踹翻踢倒，到处撒播着惊慌。就在这种混乱的时刻，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率领骑兵冲向了失魂落魄的步卒，恣意砍杀，一直杀到敌方强大的骑兵队伍赶来接应他们为止。炮击主要是由凯特林指挥的，而除他之外，有司法权的莱赫市政长官齐普里安也在异教徒中制造了极大的杀伤。他亲自俯身在每门火炮上方，亲自安装导火索；然后手搭凉棚，观看炮击的战果，当他见到自己的工作干得如此富有成效时，心中不由得充满了欢乐。

但是土耳其人却挖掘了迂回壕堑，构筑了壁垒，壁垒上配置了重型火炮。可在他们开炮之前，一名土耳其使者骑马来到要塞围墙下，长矛上戳着一封苏丹的文书，向被围困者展示。派出的龙骑兵立刻就将这名使者抓获，把他带到了城堡。苏丹召唤城市投降，他既显示了自己的威力，又把自己的宽厚仁慈吹上了天。苏丹在文书中写道：

我的兵马为数之多，可与林中的树叶、海滩上的沙粒相比。你们在夜间不妨仰望天空，当你们看到不计其数的繁星闪耀，那时你们心中就该激起恐怖，你们就该互相转告：“瞧吧，这就是信仰先知者的强大兵马！”而我作为一国之主，宽厚仁慈胜过其他君主；我更是真主的嫡孙，故而我的权力是真主所授。你们要知道，我所憎恨的只是顽固不化之徒，你们休要违抗我的意志，赶快献出你们的城池！你们若想跟我顽抗到底，你们所有的人都将在刀剑之下丧生，那时便再也没有人敢于抬高嗓门儿反对我了！

困守孤城的人们思谋良久，研究该如何答复那封文书。扎格沃巴爵爷主张剁下一条狗尾巴作为答复送给苏丹，但他的建议遭到了拒绝，因为大家都说这样做不合乎外交礼仪。最后找到了一位精通土耳其语的能干人士尤雷查，派他带着复信去了苏丹大营。复信的内容如下：

我们无意触怒苏丹陛下，但是我们也没有义务听从他的劝说，因为我们并未盟誓效忠于他，我们只忠于自己的君王。卡缅涅茨我们是绝不会献出的，因为我们有誓言约束，只要我们一息尚存，将誓死保卫要塞和教堂。

复信送出后，军官们立即返回各城堡防区。主教神甫兰茨科龙斯基和波多莱总兵波托茨基利用这个机会，重新写了一封书信送给苏丹，恳请对方权且做四个礼拜的armistycjum。消息传遍了各座城门，一时人们吼声震天，刀剑撞击得山响。

“能相信吗？！”这个人对那个人说，“我们在这儿守着火炮受煎熬，而那里，他们却在我们背后瞒着我们送信给苏丹，虽说我们都是军事委员会的成员！”

伊斯兰晚祷号吹过之后，军官们结队进见总兵，领头的是小个子骑士和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他们两个都为发生的事件感到痛心疾首。

“这是怎么一回事？”拉蒂奇的御膳官叫嚷道，“难道你们已考虑献城投降，为此你们才派出另一名使者？可为何这种事不让我们知道？”

“确实令人费解，”小个子骑士补充说，“既然我们受命参加军事会议，那就不该背着我们另发书信，关于投降的事，我们可没容许任何人这么做；若是谁想献城投降，就让谁退出指挥机构，辞职拉倒。”

他这么说着，威严地抖动着他那两撇小八字胡，因为他是个纪律性极强的军人，视服从上级为本分，故而这样顶撞长官，内心不免感到无限痛楚。但既然他已盟誓，要为守卫城堡奋战到死，所以他认为自己就该这么说。

波多莱总兵一下慌了神儿，回答说：

“我原以为这是大家一致赞同的举措。”

“没哪个赞同！我们都宁死不屈！”十几条嗓门儿一齐叫嚷。

对此总兵说：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话，因为就我而言，也是信仰比生命更宝贵，我从来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将来也不是。各位，请留下吧，在这儿共进晚餐，我们会很容易协商一致的……”

可是他们都不愿留下来。

“我们的岗位在城门那儿，不是在餐桌旁！”小个子骑士回答说。

恰在此时，主教神甫骑马来了，待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立刻转身对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和小个子骑士说道：

“二位可敬的阁下！每个人心里想的都跟你们一样，没有人提到过投降。我派人送书信，是要求对方做四个礼拜的armistycjum。我是这样写的：‘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将派人去请求我们的国王解围，并等候他的旨意，而以后如何，全凭上帝恩赐。’”

小个子骑士听了他这一番话，又开始抖动那两撇小八字胡，但这一次却是因为，他既恼怒，同时又蔑视在讨论如此重大的战争问题时那种空虚无聊的笑脸。他，作为军人，打自孩提时代他的耳朵就从未听说过，也从未相信过会有人向敌方倡议休战，以便赢得时间派人去求援军解围。

于是，小个子骑士开始望望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又望望别的军官，而那些人也都在瞧着他。

“是开玩笑吧，难道不是玩笑？”好几条嗓门儿这么问。

然后，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

“尊敬的神甫大人！”伏沃迪约夫斯基终于开了口，“我经历过跟鞑靼人的战争，跟哥萨克的战争，跟莫斯科人的战争，跟瑞典人的战争，但这样的道理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因为苏丹来这儿不是为了投我们之所好，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愿望。他怎么会同意休战，如果给他的书信中说的是我们意在赢得时间，舒舒服服地等待解围？”

“如果他不同意休战，局势跟眼下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主教神甫回答。

对此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谁祈求休战，谁就在将自己的恐惧和虚弱状态明显地暴露给敌方，而谁在指望有人来解围，就足以看出那个人对自己的力量缺乏信心。异教恶狗现在就会从那封书信中嗅出我们的艰难处境，这样一来造成的损失也就不可估量了。”

主教神甫听后立刻就犯起愁来。

“我本来可到别的地方去，对这里的事儿撒手不管，”他说，“只是在大难临头之际，我不能舍弃我的羊圈，我愿承担所有的谴责。”

一位可敬的高级僧侣这般自责，小个子骑士顿感于心不忍，因此就抱住了主教的双脚，然后又亲吻了他的手说道：

“上帝明鉴，千万不要以为我在这里谴责谁，但既然是consilium，我就该说出我的作战经验让我应该说的话。”

“现在该怎么办？就算是mea culpa，可是该怎么办？如何才能弥补这种失误？”主教问道。

“如何弥补这种失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重复了一遍。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又面带喜色地昂起头来。

“好，这样行！各位，请随我来！”

他走了出去，军官们跟在他身后。一刻钟光景，整个卡缅涅茨响彻了隆隆的炮声，震天骇地。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率领一支志愿兵冲出城外，偷袭了正在迂回壕堑里睡大觉的土耳其正规步兵，一个劲儿地狂劈乱砍，杀得他们鬼哭狼嚎，直到把他们驱散，赶回到他们的辎重营才罢手。

然后，他返回总兵住所，在他那里又见到了兰茨科龙斯基神甫。

“尊敬的神甫大人！”他乐呵呵地说，“瞧，这就是办法！”

1. ✑ 事情发生在1672年8月15日。

2. ✑ 苏丹土耳其对低级和中级官员的称呼。

3. ✑ 德乌热克村是离卡缅涅茨西边约5公里处的村庄。

4. ✑ 穆夫提即伊斯兰教教法说明官，又指伊斯兰教的高级神职人员。

5. ✑ 奥雷尼是卡缅涅茨西北的一个小镇，离卡缅涅茨约15公里。

6. ✑ 拉丁语，意为：停战，休战。

7. ✑ 拉丁语，意为：协商，会议。

8. ✑ 拉丁语，意为：我的罪过。

第五十四章

那次偷袭之后，一夜都是在双方火器断断续续的对射中度过的。拂晓时分，有人通报，说有几名土耳其人站在城堡下方等候这边派人去跟他们谈判。无论如何得弄清楚他们究竟想干什么，于是军事会议的头头脑脑指派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和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出城去跟异教徒交谈。

过了片刻，波多莱持剑官卡齐米日·胡米耶茨基又去跟他们会合，三人一起出了城。原来这三名土耳其人是：穆赫塔尔–别伊，鲁什丘克帕沙萨洛米，第三名是科兹拉，翻译。会谈是在城堡大门外的露天下进行的。土耳其人一眼见到出城的使者便开始躬身行礼，同时把手指尖儿放在心口，再放在嘴边和额头上，波兰人也彬彬有礼地回敬对方，同时询问他们的来意。

对此，萨洛米说：

“可爱的使者！我主苏丹陛下遭受了巨大的伤害，所有热爱正义的人必将为此而痛心疾首，如果你们不尽快迷途知返，永恒的真主必将对你们严惩不贷。正是你们主动派遣尤雷查叩拜于我国宰相驾前祈求休战，可是后来，当我们信任你们的道义之请求，走出巉岩峭壁和壕堑，你们却向我方开炮射击，更有甚者，你们又出城偷袭，杀得诚信真主的人们尸横遍野，从通路直达苏丹陛下的御营。这种背信弃义的罪愆不能不受到惩处，除非你们立即献出城堡和城池，举手投降，同时向苏丹陛下深表歉意和悔恨。”

对此，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回答说：

“尤雷查无非是一条狗，他是越权违令擅自行动，因为他吩咐自己的随从打出白旗。为此，他会受到查办。主教神甫不过是私下考虑休战是否可行，而在递送这些书信时，你方并未停止向我方的壕堑开火，我自己就是见证人，因为你方炮击时溅起的石头打伤了我的嘴巴。因此你方无权要求我们单方面停火。现在，如果你们带来了准备就绪的休战协议，这很好，如果没有休战诚意，可爱的使者，那就请你们转告你们的君主，我们将一如既往守卫我们的城堡和城池，直到战死，或者更可肯定的是，直到你们统统死在这些巉岩峭壁中为止。可爱的使者，我们再也没有什么话好对你们说的了，除非是祝愿上帝保佑你们多活些时日，允许你们活到终老之年。”

在如此会谈之后，双方使者立即分别策马离去。土耳其人返回向宰相交令，马科维耶茨基、胡米耶茨基和梅希利舍夫斯基回到城堡。在那里，人们向他们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问他们是如何拒绝那些使者，如何把他们打发走的。使者们以土耳其人的声明作为回答。

“你们是绝不会接受的，亲爱的兄弟们，”卡齐米日·胡米耶茨基持剑官说，“简而言之，那些恶狗是想让我们在黄昏之前就把城门的钥匙交出去。”

对此，许多条嗓子齐声叫喊，重复着他们一贯喜欢的表达方式：

“这异教恶狗靠啃我们的骨头是养不肥的。我们决不投降，我们还要把他们打得狼狈逃窜！我们不要休战！”

在作出如此决断后，所有的人都分别离去，并且立刻开始射击，万炮齐鸣。土耳其人已经拖来多门重炮，安置在相应的炮位上，他们的炮弹越过防护墙开始落向城区。布置在城区和城堡的炮手在白天剩余的时间里，接着又是一整夜，都干得汗流浃背，向敌军发炮回击。只是人手不够，一个人倒下了，竟没有后备炮手递补，同时也缺乏搬运炮弹与火药的专门人员。直到拂晓前火炮的轰隆声方才止息。

但是，就在天刚破晓时刻，在东方刚开始显露出一条玫瑰红色镶了金边的带状朝霞之时，在两座城堡里便响起了警钟。在城内，凡是睡觉的人都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的人群开始拥到街上，竖起耳朵仔细谛听。

“正在准备强攻！”有人指着城堡方向对另一个人说。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在不在那里？”一些惴惴不安的声音在问。

“他在！他就在那里！”有人这么回答。

在两座城堡里，人们敲响了礼拜堂的大钟，此外还有咚咚的鼓声，响彻了四面八方。在这清晨的半明半暗中，在城区的相对寂静里，这些声音听起来既神秘又庄重。恰在此时，土耳其人吹响了晨祷号；这个军乐队和那个军乐队的号声交相应和，这些声音渐次远去，宛若回声，回荡在整个以辎重车辆环绕的其大无比的大营。蚂蚁般的异教徒群体开始在营帐周围活动。晨祷过后，随着冉冉升高的旭日，那堆叠的壁垒、那壕沟和曲折壕堑从夜的昏暗中显现了出来，以一条长线延伸到城堡下方。骤然间，在这整条长线上，土耳其重炮一齐轰鸣起来，斯莫特雷奇河的巉岩峭壁跟着报以巨大的回响，那惊天动地的声响是如此恐怖，如此令人震悚，仿佛天国仓库储存的所有雷霆都发起威来，带着云霞的穹窿落向了大地。

这是一场正规的炮战。城池和城堡也以猛烈的炮击回应。刹那间，硝烟磺雾遮蔽了太阳，遮蔽了世界，看不见土耳其的壕堑、壁垒，也看不见卡缅涅茨，看见的只有一片硕大无朋的内部充满了雷火与轰隆声的灰色云阵。

只是土耳其的火炮比城区的火炮射程更远。不久死神便开始在城区挥舞大镰。几门大口径重炮给炸裂了。负责给小炮填弹药的士兵三三两两瞬间殒命。一位在壕堑行走、给火炮祝福的方济各宗神甫，在一门火炮下面给弹片的楔角削掉了鼻梁和部分嘴巴；在他身边两名非常勇敢的协助开炮的犹太人也倒地牺牲。

但是土耳其火炮的主攻对象是城区的壕堑壁垒。卡齐米日·胡米耶茨基持剑官呆在那里，他镇定得像只蝾螈。在最厉害的炮击烟火阵中，他的骑兵连队有一半人给击毙，其他所有幸存者也几乎都负了伤。他本人则已失语，失聪，但在有司法权的莱赫市政官的协助下，他仍迫使敌方炮阵沉默了下来，至少在拖来新炮填补被炸毁的旧炮位置之前哑口。

一天过去了，又一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而那可怕的火炮的colloquium一直没有片刻止歇。在土耳其人那边一天四次轮换炮手，而在城区战地却总是同一些人，他们不得不无眠无休地坚持着，几乎没吃没喝，给硝烟窒息得半死不活，许多人为炮击的碎石和击毁的炮架残片打伤。士兵们忍受着一切坚持了下来，但在市民中间却开始有人丧失信心。最后只得用棍棒把他们赶到火炮跟前效力，其实，他们已在火炮旁边密密麻麻倒下了一片。幸好，第三天傍晚和一整夜，从礼拜四到礼拜五，主要的攻击转向了城堡。

两座城堡，尤其是古城堡，已被臼炮射出的榴霰弹撒过一遍又一遍，不过它们的“杀伤力有限”，因为在黑暗中每一枚榴霰弹都很显眼，故而人容易避过。直到天亮前，人们都已疲累得精疲力竭，有些人由于缺觉倒地便睡，也就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丧命。

小个子骑士、凯特林、梅希利舍夫斯基和克瓦西布罗茨基从城堡里以炮火回击土耳其人的炮火。波多莱总兵时不时来看望他们，在弹雨中走来走去，忧心忡忡，但他对个人安危并不在意。

可是入暮以后，敌方的炮火进一步加剧，波托茨基总兵向伏沃迪约夫斯基走了过来。

“团队长阁下，”他说，“看来我们在这里要坚守不住了。”

“只要他们满足于就这么开炮，”小个子骑士说，“我们就能坚守得住，但是他们会用地雷把我们从这儿炸飞，因为他们在开凿岩石坑道。”

“他们果真在凿岩石坑道吗？”总兵忐忑不安地问。

对此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七十门火炮轮流射击，雷鸣般的轰隆声几乎没有停歇过，尽管如此，发炮有时会有间隙，那时是静悄悄的，尊敬的阁下，不妨利用这样的时机竖起耳朵仔细谛听，就能听到。”

这样的时机果真很快就来了，尤其是敌方的一个意外事故帮了他们的忙。恰在此时，土耳其的一门攻城炮爆炸了。这一下引起了某种混乱，从别的壕堑派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射击就出现了间隙。

那时波托茨基总兵就跟伏沃迪约夫斯基一起，走到新城堡一个突出部分最边沿的地方，开始凝神谛听。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耳朵相当清晰地捕捉到了许多丁字镐敲击岩壁的响动的回声。

“他们在凿岩石坑道。”波托茨基总兵说。

“他们在凿岩石坑道。”小个子骑士重复着说。

然后，他俩都沉默不语。总兵的脸上显露出极度的不安，他抬起双手用手心按住两边的太阳穴。伏沃迪约夫斯基见此情状就说：

“在每次围城的时候，这是很平常的事儿。当年在兹巴拉日，他们也是日日夜夜在我们脚下又挖又凿。”

总兵抬起脑袋，问道：

“维希涅维茨基对此有什么妙招？”

“我们一再撤离那些较宽敞的防御工事，进入越来越狭窄的防御工事里。”

“那么这会儿我们又该怎么做呢？”

“我们也该将火炮和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统统撤到古城堡去，因为古城堡是构筑在他们休想用地雷炸开的岩石上的。我一向认为，新城堡只能用于抵御敌方的头一阵强攻，随后我们就必须自己用火药从前头部分将它炸毁，真正意义上的防守应是从古城堡开始。”

出现了片刻的沉默，总兵重又低下了他那怫郁的头颅。

“如果我们将来不得已必须从古城堡撤出，我们还能撤到哪里去呢？”他这么问，嗓音是沮丧的。

一听此言，小个子骑士挺直了身子，抖动着他那两撇小八字胡，用手指指着地面。

“只要我在那里！”他说。

就在这时，火炮又开始轰鸣，成批的榴霰弹开始飞向城堡后面的城区，但是由于黑暗已笼罩世界，因此那些榴霰弹清晰可见。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告别总兵后，顺城墙而行，从一座炮台走到另一座炮台，到处激励官兵士气，提出建议，献计献策，终于他与凯特林相遇，说道：

“嘿，怎么样？”

那一位甜甜地一笑。

“给榴霰弹照得就像白天似的。”他说着握紧了小个子骑士的手，“他们冲我们开火，是不吝惜炮弹的！”

“他们又一门巨炮爆裂了。那是你炸的吗？”

“是我。”

“我困得要命。”

“我也是，但不是睡觉的时候。”

“唉，”伏沃迪约夫斯基说，“夫人们一定都在担心着急；一想到这一点，我的睡意立刻就全跑光了。”

“她们都在为我们祈福。”凯特林说着，抬眼仰望那飞来的火光闪烁的榴霰弹。

“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夫人健康！”

“在人世的妇女中，”凯特林开言道，“实在没有……”

但他来不及把话说完，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小个子骑士已转身向城堡内走去，突然他大叫一声：

“哎呀！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

他一个箭步向前奔去。凯特林惊诧地四下观望：相隔十几步远，在城堡的庭院里，他见到了巴希卡正跟扎格沃巴爵爷和那个日姆兹人平特卡在一起。

“到城墙下边去！快到城墙下边去！”小个子骑士叫嚷着，急忙把他们往雉堞的盖板下面拉。

“我的天！……”

扎格沃巴爵爷喘着粗气，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咳！对付这么个妇人，你有本事请自己去试试吧！我劝她说：‘你会毁了自己也毁了我！’她不听……我给她下跪，一点儿用处也没有！难道我能放她自己独个儿来这里吗？……说什么也帮不上忙！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她一个劲儿只是说：‘我定要去，我定要去！’这不就来了！”

巴霞的脸上显得惊恐万分，她那两道娥眉在打颤，仿佛就要大哭起来。可这并非因为她害怕榴霰弹，也不是畏惧炮弹的轰鸣，更不是害怕四处飞溅的碎石，她只是害怕丈夫生气。于是她双手交叉搁在胸前，活像个害怕受罚的孩子开始带着哭腔叫嚷说：

“我不能，亲爱的米哈乌！就像我爱你一样千真万确，我不能！我亲爱的，你千万别生气！我不能呆在那里，而你在这儿受熬煎。我不能！我不能！……”

他果真开始生气了，已经叫嚷了起来：“巴希卡，难道你不敬畏上帝！”可猝然一股柔情向他袭来，声音给堵在了喉咙里，直到那颗有着最珍爱的浅黄秀发的脑袋依偎在他的胸口，他这才说出：

“你呀，我最忠实的、生死不渝的挚友，你呀，我最亲爱的人！……”

他张开双手把她搂在怀中。

这时，扎格沃巴爵爷把身子挤进了城墙的曲折处，急忙对凯特林说道：

“你的那位也要来，只是我们骗了她，说不来这里。她怎能来！在这种身怀六甲的状态下……她会给你生个炮兵将军，如果不是将军，就算我是个占卜不灵的孬老头儿……哈！在从城区到城堡的桥上，那些榴霰弹像梨子般地掉落下来……我还以为我会给炸开花的……不是害怕，而是由于怒火中烧……我一下摔倒在那满地尖角的弹片上，皮肉给割伤得那么厉害，恐怕一个礼拜内我都会痛得坐卧不宁。修女们将不得不给我敷药涂油膏，再也顾不上矜持……呸！那些恶棍在一个劲儿地开炮、开炮，但愿雷霆劈了他们！……波托茨基总兵想把指挥权让给我……你们得给士兵们喝点儿什么，因为他们就要坚持不住了……你们瞧这颗榴霰弹！天啦！它就像要落到这附近什么地方……你们快掩护好巴希卡！天啦，它就要落到近处！”

但这颗榴霰弹落到了远处而不是近处，因为它落到了古城堡的路德宗礼拜堂的屋顶上。在那儿，由于礼拜堂的拱顶非常坚固，早先就把弹药运到里面储存。但炮弹还是炸穿了拱顶，点燃了火药，引起一声比炮弹的爆炸声更为强烈的巨响，震得两座城堡瑟瑟发抖。从雉堞上传来惊恐的人声，波兰方面和土耳其方面的火炮都停止了射击。

凯特林丢下了扎格沃巴，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丢下了巴霞，他们俩拼尽浑身的力气奔上了城墙。有那么一会儿，能听到他俩边喘气边发布命令的声音，但在这时，土耳其壕堑擂起了震耳欲聋的战鼓，把他们发令的声音都淹没了。

“他们就要发动进攻！”扎格沃巴对着巴霞的耳朵说。

果然，土耳其人听到这声爆炸显然以为两座城堡定是全都给炸毁了，而守城官兵必有一部分给埋在了瓦砾中，而另一部分则给吓昏了头。在这种想法的支配下，他们发起了冲锋。这群蠢货！他们不知道炸飞的只是路德宗礼拜堂，火药爆炸除了震动了一下之外，没有造成其他损失，甚至在新城堡上连一门火炮也没有从炮架上震落下来。然而敌方壕堑里的战鼓越发急骤地擂响。成群的土耳其正规步兵从壕堑里冒了出来，一溜小跑向城堡奔袭而来。城堡里的灯火以及土耳其迂回壕堑里的灯火都已熄灭，但这夜异常晴朗，皓月当空，借助皎洁的月光可以看到密集的白色制帽，由于敌群在奔跑，白帽摇曳不定，状似风追浪涌。几千名土耳其正规步兵和数百名“杂牌军”兵卒一齐狂奔过来。他们中有许多人将从此再也见不到斯坦布尔清真寺的高塔，再也见不到博斯普鲁斯清澈的水波和伊斯兰公墓上那阴暗的柏树林了，但此刻他们正执拗地、内心又抱着某种胜利的希望朝着城堡的方向猛跑不息。

伏沃迪约夫斯基像个幽灵似的顺着大墙奔走。

“别开火。等我的口令！”他在每个炮位旁边叫喊说。

龙骑兵带着火枪隐伏在雉堞里，形成了一个大花环，因为狂怒而呼呼喘气。接着是一派寂静。听到的只是土耳其正规步兵快速的脚步声，像是压抑的闷雷。他们越是接近城墙，越是信心十足，以为这一次强攻就能拿下两座城堡。许多人都认定，守军残部已撤回城区去了，认为在那些雉堞上已空无一人。他们跑到护城河边，开始往河中抛下成捆的柳条、灌木、树枝、成袋的棉花和成捆的麦秸，眨眼之间，护城河就给他们填实了。

城墙上仍然是寂静无声。

但是，当头一批敌兵已踏上抛进护城河中的铺垫物时，在雉堞的一处凹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手枪射击，而几乎与此同时，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叫喊道：

“开火！”

立刻在城堡的两个凸出部分和连接它们的前沿长廊上，骤然闪亮起一排长长的火焰，响起了火炮的轰鸣和火绳枪及火枪噼噼啪啪的射击声，防守者的呐喊和进攻者的哀叫，各种声音混成了一股股汹涌的声浪。如同有个强壮的围猎者，挥手投出一支长矛击中了一头棕熊，长矛的半截儿已戳进熊的腹部，那熊收缩成一团，吼叫着，翻滚着，扑腾着，挺直了身子又收缩成一团——土耳其正规步兵和那些杂牌军群体，正是这样扑腾着，翻滚着。防守者弹无虚发，没有一枪不射倒一个敌兵。以霰弹为填料的火炮更是大显威风，一发炮弹就使敌兵成片倒地，就像狂风不经意地一拂便刮倒满地簇立的庄稼。那些冲到连接两处凸出部分长廊上的敌兵，处于三面火力夹击之下，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他们开始毫无秩序地往中心跑，密密麻麻的人相互挤踏，纷纷倒下，形成了一座座战栗的人丘。凯特林操纵两门火炮，向这人群倾泻霰弹，终于在他们开始逃跑的时候，泼洒下铅和铁的骤雨，封锁了两处凸出部分之间狭窄的通道。

敌人的强攻全线被打退了，土耳其正规步兵和杂牌军丁勇离开护城河，惊恐地吼叫着，像疯子似的仓皇逃命。这时在土耳其的壕堑里，开始扔出燃烧的焦油桶，亮起火把，还用火药燃起焰火，使黑夜亮如白昼，既是为给逃跑者照路，也是为给意料中的追击者的袭击制造困难。

这时，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眼见给封锁在两处凸出部分之间密集的人群，立刻喝令龙骑兵跟他一起扑向了挤成一团的敌兵。那些不幸的丁勇又一次尝试冲出狭窄的通路逃回本营，可是凯特林以可怕的弹雨使他们纷纷倒地，堵断了退路，堆积的人尸都有防护堤那么高。幸存者的前景也是惟有一死，因为守卫者不虏活人，于是敌方也就开始作决死的拼搏。精壮士卒两个三个多至五个结成小群体，彼此背靠背相互依靠，手里或使梭镖或使斧钺或使弯刀或使战刀疯狂劈砍。惶遽、恐怖、自信必死而绝望，这诸般情感在他们心中演化成了单一的暴戾。战斗的狂热控制了他们。有些敌兵忘乎所以地扑向龙骑兵，作个对个的白刃战，但眨眼之间这些人就在马刀的挥舞下丧命。这是两支狂怒队伍的恶战，龙骑兵们由于环境艰苦、无休无眠和饥饿，都怀着对仇敌的满腔怒火，依仗使用冷兵器作战的技艺胜过对方，因此在他们的刀剑之下，敌兵的惨败在不断扩大。为自己人方面着想，凯特林希望把战场照得更亮，他也命令点燃焦油桶，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不可抗拒的马祖里勇士刀劈土耳其正规步兵的情景：揪他们的脑袋，拽他们的胡须。特别是严酷的卢希尼亚横冲直撞，斩杀无数，活像是头狂野的公牛。在另一翼的末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自己也投入了战斗，当他发现巴希卡正站在城墙上望着他时，他的英武更胜过往常。就像一只伶鼬钻进鼠群麇集的禾垛并在里面大肆咬噬那样，小个子骑士杀入土耳其正规步兵群体之中；左劈右砍，完全像个夺命的幽灵。他的威名，在土耳其人中间早已如雷贯耳，他们既从前几次的战斗中，也从霍奇姆土耳其人的讲述中得知他能征惯战，勇猛过人；土耳其人中普遍认为，无论谁跟他交手，必死无疑；因此被封堵在两处凸出部分的土耳其正规步兵中，不止一个猝然见他就在自己的面前，甚至不作自卫，而是闭起眼睛嘴里叨念着“听天由命”就在他的剑锋之下命丧黄泉。终于，敌兵的抵抗愈来愈弱；残部无路可逃，只得扑向那阻断通路的尸丘，并在那里给彻底歼灭。

龙骑兵们获胜了，他们欢呼歌唱，气喘吁吁，浑身散发着血腥，穿过填实的护城河返回营地。接着，从土耳其壕堑和从城堡还对射过几发炮弹，然后是一派静寂。连续几天的炮战就这样以土耳其正规步兵强攻失败而终结。

“赞美上帝！”小个子骑士说，“至少到明天的‘晨祷’我们可以休息一下，而公正地说，我们也该稍事休息了。”

但这种休息也只是相对的，因为就在夜色深沉之际，在寂静中又传来了丁字镐敲击岩壁的响声。

“这可比火炮更糟。”凯特林说道，同时竖起了耳朵谛听。

“照理现在就该出动一次偷袭。”小个子骑士说，“可是办不到，人们都太satigati了。官兵们没睡没吃，虽说有口粮，但没有时间吃。再说，敌方常有数千名杂牌兵和重甲骑兵警卫他们的坑道兵，生怕我方会给他们造成什么伤害。别无他法，我们务必自己炸掉新城堡，撤进古城堡坚守。”

“这也不是今天就要办的事。”凯特林回答说，“你瞧，这些汉子都像禾捆儿似的倒在地上就酣睡不醒，龙骑兵甚至来不及擦去马刀上的血污。”

“巴希卡，进城去，睡觉去！”小个子骑士突然说。

“好的，亲爱的米哈乌，”巴霞顺从地说，“我照你的吩咐走就是了。不过，那边修道院已经关门了，因此，我宁愿留在这儿，守护你睡上一觉。”

“说来也真奇怪，”小个子骑士道，“在这样的辛劳之后，我竟然睡意全无，根本就不想找个地方放平一下自己的脑袋……”

“那是因为你在消遣土耳其正规步兵时把你自己的热血也深深地搅和得沸腾起来了。”扎格沃巴说，“我也常常如此。每场大战之后，我总是怎么都睡不着。至于巴希卡，又何必勉强她连夜奔回去吃那修道院的闭门羹呢？最好还是让她留在这里吧，直到伊斯兰‘晨祷’的时候。”

巴霞欢喜得拥抱了扎格沃巴爵爷，小个子骑士由此看出她是多么想留下来，于是说道：

“那就让我们去城堡的卧室吧。”

他们去了。却发现城堡卧室里到处弥漫着石灰粉尘，那是敌方炮击震撼墙壁时抖落下来的。在卧室里无论如何都呆不住，于是过了片刻时间，巴霞和丈夫一起走了出来重又向城墙走去，在一个壁龛里安顿了下来，这壁龛是用砖砌死旧门后形成的。

小个子骑士在里边坐了下来，将身子靠在城墙上，而巴霞则依偎在他怀中，像孩子偎依着慈母似的。八月的夜晚，风儿和煦而又温馨，一轮明月洒下银辉，照耀着壁龛，小个子骑士和巴霞的脸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中。下面，在城堡的庭院里，可以看到成群躺卧熟睡的士兵，还有在白天炮击中给敌人的炮弹击杀的遗骸，因为迄今还找不到时间将他们掩埋。宁谧的月华顺着这混乱的一群缓慢移动，仿佛那天庭孤客想看清哪些是由于疲惫而在熟睡的人体，哪些是已永远长眠的尸身。稍远处，显露出城堡主建筑的墙壁，在月光照耀下，投落出黑色的阴影占了半个庭院。在城墙外面，在那两座城堡的凸出部分之间，躺地的是被刀剑劈砍而亡的土耳其正规步兵，从那里传来了男人的声音。那是辎重兵和部分视战利品比睡眠更金贵的龙骑兵在剥取死者身上的衣物。他们手提的小油灯在战场上闪闪烁烁，宛如萤火虫的荧光。他们中有些人在悄声相互召唤，有一个人在轻轻哼唱一支甜蜜的歌曲，而其词意跟他此刻所干的事儿颇不协调：

我不把白银放在心上，

也不把黄金放在心上，

更不贪求成群的牛羊——

哪怕倒在歪篱笆下气绝身亡，

哪怕饥饿让我命送无常，

只要我能在你身旁！

但是过了一段时间，那种活动开始逐渐消减，最后完全停止了。四方一派沉寂，打破这沉寂的只有远远传来的丁字镐敲凿岩石的声音和城墙上哨兵的口令声。那寂静、月光溶溶、晴朗温馨的夜晚，令小个子骑士和巴霞为之陶醉。虽说他俩暗自销魂，但不知何故却又都郁郁寡欢，还有那么一点儿哀伤。巴希卡抬眼凝望着丈夫，见他睁着双目，于是问道：

“亲爱的米哈乌，你没睡着？”

“真怪，就是睡不着。”

“可你歪在这儿好受吗？”

“好。你呢？”

巴希卡开始转过了她那浅黄色秀发的脑袋。

“啊呀，亲爱的米哈乌，真好，啊呀！啊呀！你听到那人在唱什么吗？”

说着，她把歌词最后几句又唱了一遍：

哪怕倒在歪篱笆下气绝身亡，

哪怕饥饿让我命送无常，

只要我能在你身旁！

小个子骑士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巴希卡！”他说，“你听我说，巴希卡！”

“你想说什么？亲爱的米哈乌！”

“说句实话，我们俩在一起都感到幸福极了，可我常想，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不幸牺牲，另一个定要伤心死了。”

巴霞完全明白，小个子骑士说“如果我们中有一个不幸牺牲”，而不说“不幸死去”，这就证明他心里想的是他自己的死。她脑子里立刻感应到，他兴许不指望能从这次围困中生还，他想让她逐渐习惯这种艰难的处境，于是，一种可怕的预感使她的心紧缩起来，她交叉双手放在胸前，说道：

“米哈乌，你对自己，也对我发发善心吧！”

小个子骑士的声音有些激动，虽说依然是平静的。

“可你瞧，巴希卡，你这话没有道理。”他说，“让我们理智地想一想，在这短暂的尘世中生命的价值何在？为什么我们要在这里拼死拼活？当一切都像干树枝，脆弱得危在旦夕的时候，谁又能充分享受幸福和情爱呢？不是吗？”

但是巴霞已经哭得浑身颤抖，嘴里只是颠三倒四地说：

“我不要听这些，我不要，我不要！”

“上帝明鉴，你就是没有道理。”小个子骑士又说，“你该这么想，瞧吧，在那上方，在那宁静的月亮后面，便是永恒的极乐之境。你该对我讲这样的话！谁有幸到达那杨柳环绕的牧场，谁就会像经历长途跋涉之后那样，深深舒了一口气，并在那儿平静地放牧。如果我的大限到了，这对于一个军人乃是寻常之事，而对于你，也很简单，你应对自己说：‘这没什么！’你尽管对自己说：‘米哈乌走了，是的，他走得很远，比从这儿到立陶宛还要远，不过，这没什么！因为我也要跟他去！’巴希卡，求你安静点儿，你别哭！谁头一个走，谁就会给另一个准备好住处。这就是全部问题之所在。”

说到这里，仿佛那些未来之事的幻象已出现在他的面前，但见他抬眼凝望月光，继续说了下去：

“这易逝的浮生算得什么！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定我已经走了，到了天国，忽然有人来敲天国的大门，圣彼得把门打开，我抬眼望去：那是谁？是我的巴希卡！天啦！我会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啊！我会怎样大叫一声！亲爱的上帝！我满肚子的话嘴里说不出来！再也不会有哭泣，再也不会有眼泪，惟有无尽的欢乐；再也不会有异教徒，再也不会有火炮，再也不会有埋在城墙下面的地雷，有的将只是安宁和幸福！哎呀，巴希卡！你要记住：这没什么！”

“米哈乌，米哈乌！”巴霞反复说着。

又是一派沉寂，打破这沉寂的只有那远方单调的丁字镐凿击岩石的声响。

伏沃迪约夫斯基终于开口说道：

“巴希卡，现在让我们来念主祷文吧。”

于是，两个像泪珠那么纯洁的灵魂开始祈祷。当他们念完主祷文的时候，他俩的心情平静多了，然后他俩就沉沉睡去，一直睡到东方破晓。

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还在伊斯兰“晨祷”之前就把巴霞一直送到连接古城堡和城区的那道桥上，分别时他说：

“你要记住，巴希卡，这没什么！”

1. ✑ 在西方中世纪的迷信传说中，蝾螈爱火，称为火精、火怪。

2. ✑ 拉丁语，意为：交谈，对话。

3. ✑ 拉丁语，意为：疲劳，困乏。

第五十五章

“晨祷”之后，火炮的轰鸣震撼了城堡和城区。土耳其人已顺着城堡凿出了一条长达五百肘的坑道，在一个地方已经深及城堡的大墙。从护城河那边，土耳其正规步兵不断用亚内恰尔火枪对城墙加强了火力袭击。被围困者用塞满毛织物的皮囊做掩体，可是从敌方的那些壕堑里无止无休地飞来小型炮弹和榴霰弹，使得守城者的火炮周围倒下密密麻麻的尸体。在一门火炮旁边一发榴霰弹，一下就打死了伏沃迪约夫斯基的步兵中的六名士卒，在其他火炮旁边不时有炮手中弹倒地。到黄昏的时候，防区的领导人眼见新城堡实难坚守，尤其是敌方通过坑道放置的地雷随时都可能爆炸。因此，各路骑兵连队长带领各自的骑兵连队夤夜撤出新城堡防区。到天亮前，人们在枪炮不间断的射击中已将所有的火炮、弹药和所有的给养储备全都搬进了古城堡。古城堡的地基是坚硬的山岩，敌人若要在这样的岩石下面开凿坑道，自会遇到更大的困难，因而在这里能坚守的时间就会更长些。在军事会议上研究防务时，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宣称，只要没有人去搞什么议和，他就准备坚守一年。他的话传到城区，给人们心中灌注了莫大的勇气，因为人们知道，小个子骑士向来言而有信，为实现自己的诺言，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在撤离新城堡时，在城堡的两个凸出部分和城堡正面的下方布置了强力的地雷。接近正午的时候，引爆的地雷发出轰然巨响，却并未给土耳其人造成重大的损失，这是因为他们记取了昨日的教训，一时还没敢去占领这废弃了的阵地。可是新城堡的两个凸出部分，正面及主体部分却给炸成了一个巨大的瓦砾堆。那些瓦砾，诚然给敌方进入古城堡制造了麻烦，但也成了他们抵挡枪手阻击的绝妙屏障。更糟的是，敌方坑道兵并未给巍然矗立的岩壁吓退，而是立刻开始凿掘新坑道。督建此项工程的是效忠苏丹的意大利和匈牙利内行的工程师，他们的工作进度神速。困守的一方无论用火炮还是火枪都不能杀伤敌人，因为见不到他们。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陷入了沉思，他想搞一次偷袭，但又想到此举无法立即实施。部队已过于疲惫，人困马乏。龙骑兵由于不间断地顶枪托射击，右肩都磨出了面包大的血肿。有些人几乎连手都完全抬不起来了；但显而易见，如对敌方凿掘布雷坑道不作阻击，过一段时间，古城堡的大门就会给炸飞。预见到这种危险，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下令在大门后面筑一道高大的防护堤，他锐气不减地说：

“我怕什么！大门炸飞了，我们将在防护堤后面坚守，一道防护堤给炸飞了，我们再筑第二道，如此下去，只要我们感到脚底下还有一肘土地，我们就得坚守。”

但波多莱总兵已经失去了一切希望，于是问道：

“可一旦连一肘土地也没有了呢？”

“那也就不再有我们了！”小个子骑士回答。

同时他下令用手掷榴霰弹打击敌人，也给敌方造成了许多损失。最精于此道的首推邓宾斯基校尉，给他炸死的土耳其人数不胜数，直到一颗榴霰弹因过早燃烧而在手上爆炸，把他那只手完全炸断，此时他仍始终在卓有成效地奋勇杀敌。施密特大尉也因手掷榴霰弹过早爆炸而壮烈牺牲。许多人死于土耳其人的炮火，而隐藏在新城堡瓦砾堆中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又以冷枪点射也杀死多人。在这段时间里，城堡的火炮很少发射，这使得在城里军事会议上的官员中不少人惊慌失措。

“他们都不开炮了，显而易见，连伏沃迪约夫斯基本人都在怀疑是否能坚守得住。”

这在当时是普遍的看法。

军官中没有一人敢于带头发表意见：既然要塞难守，剩下的惟一办法只有争取最好的议和条款；不受骑士荣誉约束的主教神甫把这种看法大声说了出来。不过在作出决定之前，他还是派遣了瓦西尔科夫斯基骑士去见总兵，打探城堡方面的消息。总兵写下了回复：

“照我的看法，城堡将守不到傍晚，可是在这里，他们的想法正好相反。”

在读过总兵的复信之后，甚至连军官们都开始说：

“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在这里谁也没有吝惜过自己的性命，但不可能的事毕竟不可为，因此需要拟定谈判条款。”

这些话传到了城区，由此招来了一大批民众。人群站立在市政厅前面惴惴不安，沉默不语，他们中对议和持否定态度的多于赞同的。有几个亚美尼亚富商心中窃喜，以为围困即将结束，集市贸易又将兴起；但其他那些在共和国定居已久的亚美尼亚人则对这个国家怀有深厚感情，他们和莱赫人及罗斯人一样，宁愿坚守到底。

“我们要投降，不如一开始就打出白旗，”这里、那里有人低声抱怨说，“因为那会儿能争得的优惠条款会多得多；可时至今日，条款绝不会那么宽厚，既然如此，还不如给埋葬在瓦砾堆下。”

不满的嘟囔，渐渐变成了高声的忿詈，突然，出人意料地变成了同仇敌忾的呐喊和热血沸腾的山呼“万岁”。

出了什么事？原来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在胡米耶茨基持剑官的陪同下来到了市场。因为总兵有意叫他们去市政厅，让他们亲自通报在城堡正在发生的一切。群众热情洋溢，有些人叫嚷得那么厉害，就像土耳其人已经进了城；有些人见到自己崇拜的骑士，禁不住潸然泪下，因为在他身上可以见到他所经历的非同一般的艰难困苦。他的脸给硝烟熏得黢黑，形容枯槁，两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可他却依然显得乐呵呵的。他和胡米耶茨基两个好不容易挤过周围密密匝匝、水泄不通的人群，进入议事大厅，在那里他们得到了欢天喜地的迎接，主教神甫立刻就说：

“亲爱的兄弟们！Nec Hercules contra plures！总兵已给我们写信，说你们不得不投降。”

对此，胡米耶茨基嗤之以鼻，这位持剑官爱憎分明且出身豪门显贵，无需看人的脸色行事，只听他尖锐地回答说：

“总兵大人是昏了头；不过，他有个美德，就是敢于拿脑袋冒险，不避枪林弹雨。至于说到防守，我把发言权让给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因为他会比我说得更清楚。”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小个子骑士，而他又抖动了那两撇小八字胡，说道：

“我的上帝！是谁在这里重提投降？难道我们不曾向上帝盟誓，说要前仆后继，坚持到底？”

“我们曾盟誓，说要做我们能做的一切，我们已竭尽所能了！”主教神甫说。

“谁盟过什么誓，就让谁对自己的誓约负责！我和凯特林曾盟誓，说至死也不交出城堡，我们就一定不交，因为如果我连每个人都应承担的骑士诺言都不能坚守，那我对至高无上的天主还能做些什么？”

“哎，城堡的情况究竟如何？我们听说大门下面敌方已凿坑布雷？你们能长期坚守？”许多条嗓门儿问道。

“大门下面已经布雷，或者将要布雷，不过，我们在大门后面已在构筑一道很坚实的防护堤，我已下令在堤上安置火炮。亲爱的兄弟们，你们该敬畏上帝的受难；你们该想想，一旦投降，就得把那许多教堂交到异教徒手上，他们会将其统统改作清真寺，以便在里面宣讲亵渎上帝的污言秽语！你们又怎能怀着轻松的心情大谈什么投降呢？你们怎能大开方便之门让凶恶的敌人直逼祖国的心脏？你们的良心何在？我身处城堡却不惧地雷爆炸，而你们呆在城区，离敌人还远着哩，你们反倒怕了？谨凭亲爱的上帝之名！只要我们活着，我们就决不投降！但愿子孙后代永远牢记卡缅涅茨的保卫战，就像牢记兹巴拉日的保卫战那样！”

“土耳其人会把城堡变成一堆瓦砾！”有个声音说。

“那就让他们把它变成瓦砾吧！我们从瓦砾堆中也能防守！”

说到这里，小个子骑士有点儿缺乏耐性。

“我将从瓦砾堆中防守，愿上帝助我！最后，我要正告诸位：我绝不交出城堡投降！你们听到没有？”

“你要把城市也毁掉吗？”主教神甫说。

“与其让它落入土耳其人之手，我宁可把它毁掉！我盟过誓！不必耗费更多的口舌，我得赶快回炮阵去，因为那些火炮能保卫共和国，而不是出卖她！”

说完此话他就扬长而去，胡米耶茨基也跟在他后面走出议事大厅，还砰的一声关上了厅门。他俩匆匆前行，因为他们确实觉得，与其跟这些意志薄弱、怯懦的人在一起，真不如置身瓦砾、尸骸和枪林弹雨中更好。途中，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赶上了他们。

“米哈乌，”他说，“你给我说真话，你所说的抵抗究竟是为了壮胆还是你真能守住城堡？”

小个子骑士耸了耸肩。“千真万确！只要他们不献城投降，我就能坚守一年！”

“可你们为何不开炮呢？人们都因此而发慌，所以才谈论投降的事。”

“我们没开炮，因为我们在扔手掷榴霰弹，那家伙已在土耳其的坑道兵中制造了重大的伤亡。”

“你听我说，米哈乌，你们在城堡既有这等防卫力量，能不能也从后翼用火力封锁罗斯门？因为一旦土耳其人突破防线——上帝保佑千万别发生这样的事——但万一突破了，他们就会直取罗斯门。那时我自会竭尽全力把那儿守住，但参战的都是市民，没有正规士兵，我怕没法守住。”

对此，小个子骑士说：

“你别着急，亲爱的兄弟！我有十五门火炮已从这方面调整了瞄准器。对城堡你们也大可放心。我们不仅能自卫，如有必要，我们还能对各处城门给你们以火力支援。”

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一听此言，欢欣鼓舞，正想离去，小个子骑士却留住了他，问道：

“你是经常在那儿议事的，告诉我，他们到底是想试探我们，还是真的打算把卡缅涅茨交给苏丹？”

马科维耶茨基低下了头。

“米哈乌，”他说，“现在你坦率地告诉我，难道事情最终不会是这样结束吗？我们将抵抗一段时间，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一个月，两个月，可结局还不是都一样。”

伏沃迪约夫斯基阴郁地冲他瞥了一眼，然后举起双手，叫嚷道：

“你也一样，你这个布鲁图，也反对我？哈！到那时就让你们自己去咀嚼自己的耻辱吧，我对这种食物可很不习惯！”

他俩心中都充满了苦涩，就此分手。

伏沃迪约夫斯基返回不久，古城堡的大门就给敌方布下的地雷炸毁了。炸得砖块和碎石满天飞，尘土和硝烟升腾弥漫。炮手们的心中一时惊恐异常。土耳其人也立刻向缺口一拥而入，就像羊群给牧羊人从后面用鞭子驱赶，拥挤着通过敞开的圈门纷纷奔进羊圈。但是凯特林及时让早先安置在防护堤上的六门火炮一齐发射，将一批批榴霰弹泼向了那密集的人群；头一阵齐射，第二阵齐射，第三阵齐射，就把他们统统赶出了城堡庭院。伏沃迪约夫斯基、胡米耶茨基和梅希利舍夫斯基带领步兵和龙骑兵火速奔杀而来，他们密密麻麻盖满了防护堤，就像炎热的夏天苍蝇盖满牛尸或马尸一样。一场火枪和亚内恰尔枪对射的战斗开始了。

子弹落到防护堤上，密如雨点，又像一个健壮的农夫，用铁锨扬播麦粒。土耳其兵卒麇集于新城堡的瓦砾间；他们或两个，或三个，或五个，或十个隐蔽于每个坑洞里、每处沟槽中、每块大石头后面、每处残垣断壁旁，进行无止无休的射击。从霍奇姆方向，敌方增援的兵马陆续抵达，一个团队接着一个团队，匍匐在瓦砾中间，立即开火投入战斗。整个新城堡到处是包头巾，仿佛是铺砌路面的鹅卵石。那包头巾群体不时骤然带着疯狂的呐喊奔跃而出，冲向缺口，但凯特林跟着便扯起嗓门儿喝令开炮；低沉的炮吼，淹没了火绳枪的噼啪声，成批的霰弹呼啸着，令人恐怖地飕飕落向那个群体，打得它成片倒地，那缺口竟给成堆抽搐的人肉堵塞了。土耳其正规步兵发起了四次强攻，凯特林四次都把他们击退，像是暴风雨卷掠落叶那样，把他们轰得四散奔逃。他独自兀立在烈火和硝烟里，在土块的飞溅中、在榴霰弹的爆裂中岿然不动，酷似一位战神。他两眼紧盯着缺口，在他那高雅的额头上没有显露出丝毫的忧惧。他时而从炮手那里夺过导火线安装在火炮上，亲自发射；时而手搭凉棚，察看炮击的效果；有时他笑容满面地转向附近的波兰军官说道：

“他们是进不来的！”

如此狂暴的进攻为如此壮烈的防御所击溃，诚然是前所未有的事。军官们和士兵们相互展开了杀敌竞赛，似乎这些人看重的是每样杀敌的事，惟独不看重自己的死亡。而死神则挥舞大镰刀砍杀生命无数。胡米耶茨基持剑官牺牲了。基辅支队指挥官莫科席茨基骑士牺牲了。终于，匈牙利步兵队指挥、须发皆白的卡乌舍夫斯基军官抓住了胸口，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他是伏沃迪约夫斯基的老友，脾性温和得像只羔羊，可作为战士，又像头可怕的猛狮。伏沃迪约夫斯基赶忙上前扶住这位站立不稳的老人，老人却说：

“把手给我，快把手给我！”

然后他又补充说道：

“赞美上帝！”他的脸顿时变得像他的须发一样苍白。

这是在敌人发动第四次强攻之前。缺口外边出现了一群土耳其正规步兵，或者不如说是因为飞来的炮弹过于稠密，他们无法撤回去了。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便带领步兵冲向了他们，竟用枪托和利刃眨眼之间就把他们收拾干净了。

过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对射的火力不见减弱。但就在这时，有关英勇保卫战的消息传遍了全城，激励了人们的热情和战斗愿望。莱赫市民，特别是青年人，开始相互召唤，彼此察言观色，互相鼓励壮胆。

“让我们到城堡助战去！让我们都去！让我们都去！我们不能只叫兄弟们牺牲！去呀，小伙子们！”

这样的叫喊声响彻了市场，响彻了各处城门，很快，数百人，装备各有不同，但内心都充满了豪情，无畏地走向了通往城堡的大桥。土耳其人立刻向这些青年猛烈开火，桥头很快布满了尸骸，但还是有一部分勇敢的男儿过桥去了，立刻开始从防护堤抗击土耳其人，显示了巨大的战斗热忱。

第四次强攻终于给击溃，给土耳其人带来的是惨重的伤亡。似乎他们不得不歇口气了。可这是徒然的希望！土耳其正规步兵枪炮的轰鸣一直持续到傍晚。只是在“晚祷”时，火炮才停止射击，土耳其人撤离了新城堡的废墟。

幸存的军官们从防护堤后面来到外边。小个子骑士不失时机，立刻下令搜集一切可能取得的战备物资，于是人们用大段的原木、柴捆、瓦砾、泥土填塞了那个缺口。步兵、骠骑兵、龙骑兵、普通士兵和军官，不分等级，均争先恐后地干得热火朝天。因为人们预料，土耳其的火炮随时都可能重新轰响起来。但这一天毕竟是被围困者击溃围困者取得巨大胜利的日子，因此，所有的防御战士都显得容光焕发，内心都燃烧着取得更大胜利的希望和信念。

填塞缺口的工作结束后，凯特林和伏沃迪约夫斯基手挽手去巡看广场和城墙，将身子探出雉堞，查看新城堡的庭院，两人都为丰硕的战果喜不自胜。

“那儿真是尸横遍地！”小个子骑士指着瓦砾场说，“而在缺口旁边，尸体堆得那么高，哪怕搭个梯子敌人也休想从那儿开溜。凯特林，这都是你的火炮立下的功绩！……”

“最要紧的是，”骑士回答说，“我们已将那个缺口填得严严实实，敌人进入城堡的通路又给堵死了，他们不得不去挖条新的。虽说他们的兵马多得有如沧海之水不可胜数，但像这样的围城，围上一个月，两个月，也够他们腻烦的。”

“在这段时间里，大统帅会来解围。再说，不管怎样，你我都受誓言约束。”小个子骑士说。

这时他们相互递了个眼色，然后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压低嗓门问道：

“我对你说的那件事，你办好了吗？”

“一切都准备就绪，”凯特林悄声回答，“不过我想，不至于到这一步，因为我们确实还能坚持很长时间，还会有许多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愿上帝保佑我们，明天也是这样！”

火炮的轰鸣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榴霰弹又开始向城堡飞来。但是有几枚在空中就爆炸了，而且立刻熄灭，宛如夏天的闪电。

凯特林用行家的眼睛望了望。

“他们正是从那处壕堑开炮的，”他说，“在那里，他们给榴霰弹的导火线用了太多的硝磺。”

“一处开始冒烟，别的也会跟着来！”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果然如此。这就像在寂静的夜晚，一条狗开始狂吠，别的狗立刻便跟它应和，最后这个村庄便响彻了犬吠声。在那些土耳其的壕堑里，也是一门火炮开始射击，所有邻近的火炮都跟着开火，于是榴霰弹就在被围困的城池四面爆炸，发出雷鸣似的轰响。但这一次敌方火炮轰击的目标主要是城区，而不是城堡。只是从城堡的三面都能听见凿掘布雷坑道的声响。尽管硕大无朋的坚硬岩石几乎使坑道兵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但显而易见，土耳其人决心不惜任何代价，定要把这构筑在磐石之上的岩巢炸飞。

遵从凯特林和伏沃迪约夫斯基的命令，又开始朝着有丁字镐响动的方向投出手掷榴霰弹。可是在夜间漆黑一片，无法弄清这种防卫方式是否能给包围者造成某种伤害。再说，所有人的眼睛都专注于城区，成群结队的火鸟都朝那个方向飞去。有些炮弹在空中爆炸，但还有一些在天上划了一道火红的弧线便落到了城区的屋顶上。顿时，在几个地方，那血色的火光就撕裂了夜的黑暗天幕。圣·卡塔琳娜教堂着火了，罗斯区的圣·乔治东正教堂在燃烧，很快，亚美尼亚大教堂也烧了起来，其实它在白天已烧过一次，只是现在它给榴霰弹击中，重新烧了起来。火势每时每刻都在加剧，把整个地区都照得通明透亮。喧嚣声从城区一直传到了古城堡。简直可以认为，整座城池都在燃烧。

“事情不妙，”凯特林说，“这样一来，市民的信心就没了。”

“就让一切都烧光吧！”小个子骑士回答说，“只要这山岩不给炸碎，我们从这里就能防守。”

这时，城区越来越是人声鼎沸。火势从大教堂蔓延到了专售贵重商品的亚美尼亚店铺，那些店铺建在属于亚美尼亚族所有的市场上。庞大的财富在那里燃烧，金器、银器、地毯、毛皮、各种昂贵的纺织品，全都付诸一炬。过了片刻，这里、那里，火舌开始蹿到屋顶上方。

伏沃迪约夫斯基心急如焚。

“凯特林，”他说，“你照看一下投掷榴霰弹的事，要尽一切可能破坏敌方布雷的工作，我得赶快进城，因为我实在放心不下多明我女子修道院。赞美上帝，城堡暂时无事，我可离开一会儿……”

在城堡里此刻确实无事可干，于是小个子骑士跨上龙驹扬鞭离去。两个钟头后他才返回，陪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神箭手穆沙尔斯基骑士，他自那次给哈姆迪砍伤之后，一直无所作为，好在已经痊愈。现在他来到城堡，想在敌人发动强攻的时候，用弓箭给异教徒们以可观的摧折，并为自己挣得不世之勋。

“你们好！”凯特林说，“我已是惴惴不安。多明我修女们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都好，”小个子骑士回答说，“连一颗榴霰弹都没在那儿爆炸过。那地方很僻静，也很安全。”

“赞美上帝！克瑞霞在那儿没有惊慌？”

“她很平静，就像呆在自己家里一样。她和巴希卡两人合住一间修室，扎格沃巴爵爷跟她们做伴，诺沃维耶斯基校尉已恢复了神志，也在那里，他要求跟我们一同来城堡，可他还是两腿无力不能久站。凯特林，这会儿你也去看看，你这儿的事由我代管。”

凯特林拥抱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因为他实在放心不下亲爱的克瑞霞，于是他吩咐立即备马。但在给他把马牵来之前，他再次询问小个子骑士，城内的情况如何。

“市民们都在非常英勇地灭火。”小个子骑士回答说，“但是那些亚美尼亚富商眼见烧了他们的店铺，因此选派了代表去见主教神甫，坚决要求献城投降。得到这个信息，我立刻去了市政厅，虽然我曾暗自发誓再也不去参加他们的会议。在那里，对一个最坚决要求献城投降的人我扇了他一记耳光，为此，主教神甫对我火得都不正眼相看。不妙，兄弟们！在那里，怯懦已越来越缠紧人心，我们的矢志坚守在他们眼中越来越掉价。他们在那儿谴责我们，而不是赞扬，他们说，我们在徒然拿城市冒险。我还听到，人们在攻击马科维耶茨基御膳官，因为他曾反对议和。主教神甫亲口对他说：‘我们既非背弃信仰，也不是背弃国王，但继续抵抗效果何在？’他说，‘你瞧，这抵抗会造成怎样的后果？难道不是教堂受亵渎，良家女子遭凌辱，无辜孩童遭掳掠？’他说，‘而签订献城投降条约，我们兴许还能确保他们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也能确保我们自由撤离！’主教神甫这么说着，而总兵大人一直在点头，还说：‘我是宁愿战死的，但主教说的也是实际情况！’”

“那就只有听凭上帝的意志了！”凯特林说。

而伏沃迪约夫斯基却在反拧双手。

“哪怕这话是真理！”他叫嚷说，“但上帝明鉴！我们是能坚守到底的！”

这时，已有人给凯特林牵来了马。他匆匆跨上马背，伏沃迪约夫斯基在给他送行时说：

“过桥要小心，因为那里榴霰弹落得最密。”

“过一个钟头我就回来！”凯特林说。

于是他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伏沃迪约夫斯基和穆沙尔斯基一起开始巡视城墙。

在三处地方有人投手掷榴霰弹，因为在这三处听见了丁字镐敲凿岩石的声音。在城堡的左翼是卢希尼亚在指挥这项工作。

“情况如何？”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糟透了，司令官阁下，”骑兵司务长回答，“那些恶棍已凿出了岩洞，呆在里面打不着，只是偶尔在洞口炮弹壳伤到个把人。我们投弹成功的次数不多……”

在其他地段，情况更糟，尤其是因为天变阴了，还下起了雨，榴霰弹的引信给雨水淋得湿乎乎。黑暗也妨碍了投弹工作。

伏沃迪约夫斯基把穆沙尔斯基骑士领到稍微远点儿的一边，站定后突然说道：

“听我说，阁下！我们能不能尝试一下把那些鼹鼠闷死在洞里？”

“我觉得，这样干好像是在找死，要知道，有成团队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在守护他们！不过，我们可以试试！”

“有许多团队在守护他们，这是真的，但是夜色这么漆黑，突然攻上去，容易使他们惊慌失措。阁下不妨想想，他们在城里正在考虑投降。为什么？因为他们说：‘坑道就在你们脚下，你们连自己都保不住！’如果今夜我们派人去通报消息，说：‘坑道已经没有了！’这样就可封住他们的嘴。为了这样的事业，值得豁出脑袋还是不值得？”

穆沙尔斯基骑士思考了片刻，终于叫喊道：

“值得！真的，值得！”

“在一个地方，他们不久前才开始凿岩石。”伏沃迪约夫斯基说，“这些人我们暂且可以放下不管，不去惊动他们，但是，你瞧，在那儿，在那一边，他们已把坑道凿得很深了。阁下，你带五十名龙骑兵，我也带五十名，我们去试试把他们憋死。你愿不愿意干？”

“我愿意干！而且兴趣还越来越大呢！我还要找些铁钉搁在腰带里，好把他们的火炮钉死。兴许在途中就会撞上什么炮位。”

“是否能撞上，我感到怀疑，虽说附近就立着好几门小炮。但阁下不妨带上铁钉。我们只等凯特林返回城堡，因为他比别人都清楚，如果突然发生什么不测，他就可给我们以火力支援。”

凯特林按他自己约定的时间返回城堡，分秒不差。半个钟头后，两队龙骑兵，每队五十人，走向那处缺口开始悄悄溜到另一边。然后就在黑暗中消失了。凯特林下令，再用一段时间向敌方投掷榴霰弹，但只投掷了一会儿，也就停下等待。他的心在不安地怦怦跳动，因为他十分清楚，这是个多么大胆的举措。一刻钟过去了，半个钟头，一个钟头过去了；他似乎觉得那些龙骑兵也该到达目的地并已开始行动，但当他把耳朵贴到地面上时，却清晰地听到丁字镐凿掘岩石的平静的响声。

猝然在城堡的脚下，从左翼传来了手枪的射击声，其实在潮湿的空气里，由于敌方壕堑射出的枪声不断，相形之下，手枪射击的声音并不太响，假如这枪声过后，没有立刻爆发出一阵可怕的喧嚣，也许不会引起敌方哨兵的注意。

“他们已到达了！”凯特林心想，“但是他们回得来吗？”

恰在此时，从那儿传来了人的叫喊，鼓声咚咚，长笛呼啸，终于响起了亚内恰尔火枪的轰鸣，仓促而又杂乱无章。土耳其人从各个方向一齐开火，火力很密集，显然，必有整师团部队赶奔前来救援坑道兵，但不出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所料，土耳其正规步兵果然是惊慌失措，乱成一团，他们担心自己人开枪会彼此造成伤害，于是高声相互召唤，在盲目射击的同时，一部分是朝天放枪。人声，枪声，汇成巨大的声浪，不绝于耳。就像那嗜血的黄鼠狼深夜闯进熟睡的鸡埘，在静寂的屋子里顿时出现一片不可思议的喧阗，人声嘈杂，咯咯鸡叫。此刻在城堡四周也是一样，为数不多的肇事者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从土耳其的壕堑里开始向城堡开炮，想用炮火驱除黑暗，提高能见度。凯特林指挥十几门火炮，对准土耳其警卫部队的方位，射出了成串的炮弹。土耳其的迂回壕堑燃起了火焰，城墙也燃起了火焰。城内敲响了警钟，因为人们普遍认为土耳其人已冲入了要塞。龟缩在壕堑里的土耳其兵卒的看法恰好相反，他们认为是被围困者大军奇袭，攻打各处的坑道工程，都吓得心惊胆战，到处响起了警号。夜色有助于伏沃迪约夫斯基和穆沙尔斯基两位骑士的大胆举措，因为天色已变得非常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火炮的发射和榴霰弹的投掷，只能瞬息撕破黑暗，随后，黑暗就变得更加稠浓。终于，天国水闸蓦然开启，骤雨湍流般地倾泻下来。雷声淹没了火炮的轰鸣，雷霆翻滚着，吼叫着，轰轰隆隆，震天动地，在巉岩峭壁上激起了可怕的回声。凯特林跳下防护堤，带领十几名士兵跑向缺口，在那里等候着。

但他并未等候多久。很快就见到堵塞缺口的木板之间涌出密集的黑色人影。

“谁在那儿？”凯特林喝问道。

“伏沃迪约夫斯基！”响起了一声回答。

过了片刻，两位骑士彼此投入了对方的怀抱。

“那儿情况如何？”军官们异口同声问道，他们中越来越多的人跑向了缺口。

“赞美上帝！坑道兵已给砍得一个不剩。他们的工具或给破坏，或给扔掉了。他们干的事已全属徒劳！”

“赞美上帝！赞美上帝！”

“穆沙尔斯基和他带去的人已经回来了吗？”

“还不见穆沙尔斯基回来。”

“也许该去给他们帮把手？各位军官！谁愿去？”

可就在此刻，缺口处又挤满了人。这是穆沙尔斯基带去的人回来了，他们形色匆忙，数量也比原来少得多，因为许多人都中弹牺牲了。不过回来的人还是面露喜色，因为他们同样获得了辉煌的战果。有些士兵带回了一些凿岩石用的丁字镐、螺旋钻、鹤嘴锄，以证明他们确实打进了坑道。

“穆沙尔斯基骑士在哪里？”伏沃迪约夫斯基问。

“真的！穆沙尔斯基骑士在哪里呢？”好几条嗓子重复着。

赫赫有名的神箭手指挥下的部众开始面面相觑，忽然有一名身负重伤的龙骑兵用虚弱的声音开口说道：

“穆沙尔斯基骑士牺牲了。我亲眼见他倒下的，我也倒在他身边，可我爬了起来，他却留在了那里……”

众骑士一听神箭手为国捐躯，全都悲痛不已，因为他是共和国军中第一流骑士中的一个。有人还问那龙骑兵，这种不幸是怎么发生的，但那人已不能回答了，因为他身上还在泉涌般地出血，跟着他就像一捆麦秸扑倒在地。

在场的人们开始倾诉对穆沙尔斯基骑士的痛惜之情。

“军中将对他永志不忘，”科瓦西布罗茨基少校说，“谁能经受住这次围困，谁就将传扬他的美名。”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神箭手了。”

“在整个赫雷普蒂奥夫，他也是位膂力最强的勇士，”小个子骑士说，“他用一个手指头就能把一枚金币完全挤进一块新木板。只有立陶宛人波德比平塔校尉在力气上要胜他一筹，可那位已在兹巴拉日献身了，而在活着的人中，兴许诺沃维耶斯基校尉能敌得过他的手力。”

“这损失实在太大，太大了，”其他一些人说，“只有早前的时候才能出生这样的勇士。”

人们边悼念神箭手，边登上防护堤。伏沃迪约夫斯基立刻派了一名急使去向总兵和主教神甫呈报消息，说他们偷袭成功，破坏了敌方的坑道，把坑道兵统统杀光。呆在城内的那些人听到这个新闻都大吃一惊。但谁又能料到，他们暗地里却是持否定的态度！总兵和主教神甫认为，一时的胜利并不能拯救卡缅涅茨，相反，此举只会更加激怒那头凶残的猛狮。设若尽管取得了胜利，仍然同意投降，惟有在这种情况下，胜利才有可能派上一定的用场。因此两位首领决定继续拟定投降条款。

但无论是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还是凯特林，甚至片刻都没有料想过他们送去的大好消息只会带来这样的后果。相反，他俩都确信，这大好消息必会把勇气注入那些即便是最软弱的人心中，如今人人都会重新燃起炽热的愿望，作一次壮烈的抗争。因为敌兵若不先夺取城堡，也就不可能攻占城池，因此如果城堡不仅坚持抗击，还能歼敌，那么被围困者就根本无需求救于什么谈判议和。要塞的物资储备是丰富的，弹药也是充足的，因此，应做的只是守住各处城门和扑灭城里的大火。

在整个围困期间，对于小个子骑士和凯特林来说，这是最欢快的一个夜晚。他们从未有过如此的奢望：他们将会完整无损地走出土耳其的重重包围，还能把他们最珍爱的人带走。

“他们还会来几次强攻，”小个子骑士说，“但显而易见，土耳其人将会感到腻烦，他们将打算用饥饿使我们屈服。可我们的物资储备足以坚持。九月近在眼前，再过两个月，阴雨季节和冬天就到了，那些兵马耐寒力差；他们冻得受不了，就得撤走。”

“他们许多人是从埃塞俄比亚各地来的，”凯特林说，“或是来自各个盛产胡椒的地方，小小不然的霜冻就会把他们冻坏。至于我们，就是在最糟的情况下，哪怕敌人强攻不歇，我们都能坚守两个月。同时也不该认为，我们竟会没有救兵来解围。共和国最终会猛然醒悟，即便大统帅没法调集强大兵力，也会不断派来骑兵侦察队骚扰土耳其人。”

“凯特林！我似乎觉得，我们的最后时辰并未到来。”

“这是全仗上帝的威力。不过，我也似乎觉得，我们的最后时辰不会到来。”

“即便我们哪个为国捐躯，像穆沙尔斯基骑士那样！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对穆沙尔斯基骑士是非常惋惜的，虽说他死得其所，是骑士的英勇献身！”

“愿上帝也赐我们同样的光荣而轰轰烈烈地献身，只要不是现在。我坦率告诉你，米哈乌，我觉得我对不起……克瑞霞。”

“可不是，我也觉得对不起巴霞……不过，我们是在热忱卫国，没准我们会得到上帝的慈悲。不管怎么说，我内心都是充满了某种欢乐的！明天，我们还得干出点儿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土耳其人在那些壕堑上，都在用木板做掩体。我倒想出了个主意收拾他们，就是用烧船的办法，先将破布浸在焦油里……我希望明天正午之前，我就会把那些工事烧得精光。”

“哈！”小个子骑士说，“那我就打它个突袭，乘大火给他们制造点儿混乱，何况他们谁都不会想到，在白昼我们也能偷袭他们。明天战果兴许会比今天的更大，凯特林！”

他们两个就这么交谈着，心潮澎湃，斗志昂扬，然后他们就去休息了，因为他们实在是疲惫不堪。但是小个子骑士还没睡上三个钟头，骑兵司务长卢希尼亚就把他唤醒了。

“司令官阁下，天大的新闻！”他说。

“怎么回事？”这位头脑敏捷的军人立刻跳将起来，叫嚷道。

“穆沙尔斯基骑士回来了！”

“我的上帝，你说什么？”

“是他！我站在缺口近旁，突然听到有人从另一边用我们的语言喊叫：‘别开枪，是我！’我定睛一看，竟是穆沙尔斯基骑士回来了！他打扮成一名土耳其正规步兵。”

“赞美上帝！”小个子骑士说。

他一路奔跑着去迎接神箭手。这时天已经亮了。穆沙尔斯基骑士就站立在防护堤的这一边，但见他头戴一顶白色风帽，身披一袭鳞状铠甲，跟一名真正的土耳其正规步兵是那么相像，以至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见小个子骑士，立即便扑了过去，彼此开始了欢悦问好。

“我们已哀悼过阁下了！”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说。

这时，别的几位军官也奔了过来，其中就有凯特林。所有的人都惊诧得不得了，于是就争先恐后地向神箭手问长问短，特别是问他用什么办法找到这么一套土耳其服装的，那位开言说道：

“在返回的时候，我绊着了一具土耳其正规步兵的尸体，摔倒了，我的脑袋给一颗掉在地上的子弹磕破了，虽说我的制帽衬了个铁丝网，可我还是昏厥了过去。自从那次受到哈姆迪的打击之后，我的脑袋就对一切伤害都非常敏感。待我苏醒过来，发现自己竟是躺在一个给打死的土耳其正规步兵身上，就像躺在床上似的。我摸摸脑袋，有点儿痛，不过，甚至连个包都没有撞出来。我摘下制帽，雨水清凉了我的额头，于是我就暗自思忖：运气不错！接着我便考虑：我何不取下这土耳其士兵的全副装备打扮起来，到土耳其人中间去看看？须知我的土耳其语说得跟波兰语一样流利，没有人能凭说话认出我，而我这副嘴脸跟土耳其正规步兵的也毫无区别。我何不去走走，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有时我忽然记起当年做俘虏、受奴役的痛苦，就会吓出一身冷汗来，但我还是去了。夜晚一片漆黑，他们那边只有某些地方有点儿亮光。各位，我跟你们说，我混到他们中间走来走去，就像在自己人中间一样。他们中有许多人就躺在有顶棚的壕沟里；我溜达到他们那儿去了，间或有个把人问我：‘你干吗走来走去？’我回答说：‘因为我睡不着！’也有人聚堆议论围困的事。他们中间有股畏葸情绪，不知所措。我亲耳听到他们是怎样抱怨在场的我们这位赫雷普蒂奥夫驻军司令的，说到这里，穆沙尔斯基骑士向伏沃迪约夫斯基深深鞠了一躬，现在请恕我照他们的ipsissima verba复述一下，因为敌人的咒骂往往是最大的嘉许，那些恶棍用‘这条小狗’来称呼阁下，他们说：‘只要这条小狗在守卫城堡，我们就永远都休想攻下它。’还有人说：‘枪炮和刀剑都伤不着他，而从他那里，却像瘟疫一样向人们撒播死亡。’跟着，那一群中所有的人都开始抱怨起来，都在说：惟独我们在打仗，别的部队却什么都不干。那些杂牌军在肚皮朝天睡大觉，鞑靼人忙于抢劫财物，重甲骑兵则在市场上游逛。苏丹陛下把我们称作‘我可爱的羔羊’，但显然我们并不怎么可爱，否则就不会把我们派到这儿来挨揍了。他们说，‘我们会坚持下去的，但不会太久，以后我们将撤回霍奇姆，如果不准许我们撤兵，最后得叫几颗显要的脑袋搬家。’”

“你们听见了吗，各位？”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喊起来，“一旦土耳其正规步兵暴动，苏丹就得胆战心惊，那时他就会撤围。”

“千真万确，我说的都是真的！”穆沙尔斯基骑士说，“在土耳其正规步兵中间出现哗变是不难的，他们已非常不满，议论纷纷。我是这么想的，他们还会来一两次强攻，然后他们就会龇牙咧嘴回头去对付土耳其正规步兵的统领和各级指挥官，哼，甚至苏丹本人！”

“定会如此！”军官们齐声应和。

“就让他们试试再来二十次强攻吧，我们已准备好了！”另一些人说。

人们开始把战刀拍得噼啪响，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望着敌方的壕堑，大家都在喘着粗气，伏沃迪约夫斯基见到此情此景，激动不已，悄声对凯特林说：

“一个新的兹巴拉日！一个新的兹巴拉日！”

但听穆沙尔斯基骑士又说道：

“这就是我所听到的一切。其实我离开那儿不无遗憾，因为我满可以听到更多的消息，但我只怕白天他们会识破我的乔装。于是我就走向那些他们没有射击的壕堑，以便在黑暗中开溜。我四下里张望，直到看见一处没有严密布哨的地方，那里只有成群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在走来走去，就像到处都有人在转悠一样。我走到一门巨大的火炮跟前，谁也没有叫喊。司令官阁下知道，我在突袭时随身带有专为收拾火炮的铁钉。于是我迅速将一枚钉子往起爆信管里塞，可是塞不进去，必须用小锤敲一下。感谢上帝恩赐我不同一般的手劲，各位自然不止一次见识过我手上的功夫，于是我便用手掌把它硬往里面压，嘎吱了一下，那铁钉就一直深入到了钉头……我高兴得无法形容！……”

“天啦，阁下就是这么干的？阁下将一门巨炮钉死了？”四面八方都有人在问。

“我就是这么干的，钉死了一门火炮，又碰上了另一门，因为事情进行得很顺溜，我又不愿离去，于是又去收拾第二门，我觉得手有点儿痛，但是钉子还是塞进去了！”

“各位长官！”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道，“我们这儿谁也没有干出过这样的大事来，谁也没有身披这样的光荣！万岁！穆沙尔斯基骑士！”

“万岁！万岁！”军官们齐声欢呼。

紧随军官们之后，士兵们也开始高声喝彩。那些呆在各条壕堑里的土耳其人听到这欢叫声都吓了一跳，他们的自信心就变得更小了；而神箭手则是满腔欣慰，频频向各位军官鞠躬，同时伸出自己那大得像铁锨的巨掌，在那上面可以看到两处黑色的斑点，他说道：

“上帝明鉴，千真万确！各位，这就是证明！”

“我们相信！”所有的人齐声叫喊说，“赞美上帝，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我是从那些板棚中间溜回来的，”神箭手回答说，“我本想放把火把那些工事烧掉，可我办不到。”

“知道吗，米哈乌，”凯特林叫嚷道，“我已把那堆布片放在焦油里浸泡过了，一切准备就绪，我已在考虑那盖板。让他们知道，我们也会首先找他们的麻烦。”

“动手吧！动手吧！”伏沃迪约夫斯基叫嚷道。

他旋风似的奔向了军械库，同时派人把新的信息送进了城。呈报的大意是：

“穆沙尔斯基骑士在夜袭中并未战死，已安全返回，还钉死了两门巨炮。他混进了那些正在考虑哗变的土耳其正规步兵中间。一个钟头后，我们要焚烧那些板棚。如果同时能来个奇袭，我就出击。”

信使还没来得及过桥，火炮的轰鸣就震得城墙发抖。这一次是城堡头一个开始雷鸣般的对话。在晨光熹微时分，火红的布片像熊熊燃烧的旗帜飞向敌方壕堑，落到了板棚上。虽说夜间雨水把木头浇透，但潮湿顶不住烈火的燎烤。很快木板就着火了，燃烧了起来。随着燃烧的布片，凯特林又开始向壕堑倾泻榴霰弹。成群疲惫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在瞬息之间就抛弃了藏身之地，虽然没有人吹响召唤“晨祷”的号角。苏丹的宰相亲自麾领新的团队前来助战，但显然就连他的内心也充满了疑虑，因为帕沙们都听见他在怎样嘀咕：

“对他们而言打仗比休息还重要！呆在这城堡里的是些什么人？”

军中四面八方都能听见惊恐的声音，到处都在重复一句话：

“小狗开始咬人了！小狗开始咬人了！”

1. ✑ 拉丁语，意为：即便是赫拉克勒斯也敌不住人多。相当于中国的俗语：好虎架不住一群狼。

2. ✑ 布鲁图（Marcus Junius Brutus，约前85–前42）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内战期间他追随庞培反对恺撒。公元前44年3月15日又与他人合谋刺杀恺撒，此话是当布鲁图用匕首刺杀恺撒时恺撒对他说的。

3. ✑ 拉丁语，意为：原话。

第五十六章

那个充满胜利征兆的幸运夜晚过去了，继之而来的便是八月二十六日，它将成为当年那场战争历史上至关重要的一天。在城堡里，人们在等待着土耳其方面作出某种大规模攻城的艰难尝试。确实如此，正当旭日东升之际，从城堡的左翼又传来了凿岩石的声音，其响声和强度都是迄今所未有过的。显然，土耳其人在匆忙凿掘一条规模最大的新坑道。在离这项工程不远的地方有大部队在充当警卫。在那些壕堑里，蚂蚁般的人群开始走动。自德乌热克河岸延展开来的田野上，到处旌旗招展，绣带飘扬，五色缤纷的旗幡多得犹如盛开的花朵。不难看出，是苏丹的宰相亲自麾兵前来主持强攻的。在那些壕堑上方土耳其正规步兵拖来了新的火炮；除此之外，多得不可胜数的人群匍匐于新城堡的废墟间，以瓦砾堆和沟壕作为掩护体，为白刃近战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出击。

如前人所述，是城堡首先开的炮，射击的炮火如此有效地杀伤，以至敌人的壕堑里出现了一时的慌乱。但是那些团队长在转眼之间就把逃散的土耳其正规步兵重新赶回阵地，整顿好队列，与此同时，所有的土耳其火炮都开了火。顷刻间，炮弹、榴弹、葡萄弹飞撒而来，防守者头顶上迸溅着瓦砾、砖头、砂浆；硝烟搀和着尘土，炮火的灼热掺和着骄阳的灼热。人们的胸口给憋得喘不过气来，眼睛给熏得看不见东西；火炮的轰鸣，榴霰弹的爆裂声，炮弹在石头上摩擦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响，土耳其人的喧嚣，防守者的呐喊，混成了一种令人恐怖的无节律的合奏，与之应和的是那巉岩峭壁发出的可怕的回声。炮弹接二连三地撒向了城堡，撒向了城池，撒向了各处城门和各处塞堡的防护塔。但城堡进行了壮烈的自卫，以雷霆回击雷霆，以硝烟对抗硝烟，以震天撼地回应震天撼地，以怒吼回答怒吼，它喷射火焰，撒布死亡和毁灭，仿佛朱庇特之怒裹挟着它，仿佛它沉湎于战火之中忘记了一切，只想以更顽强的战斗意志压倒土耳其的雷霆，要么就取得胜利，要么就被埋进地里。

在一片混乱之中，在纷飞的炮火、尘土、硝烟的笼罩之下，小个子骑士从这门火炮奔到那门火炮，从一段城墙奔到另一段城墙，从这个角落扑到那个角落，他自己就像是摧毁一切的烈焰。似乎他已一分为二，一分为三，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奔忙不息；他到处叫嚷，到处敦促，给人鼓气；哪里的炮手倒下了，他就在那里代替炮手开炮，他把希望注入人们心中，然后又奔到别处去。他的战斗激情感染了士兵们。他们相信这是最后一次的强攻，击退之后便能赢得平静与光荣。他们胸中充满了对胜利的信心，他们的心态变得坚定而果敢，他们的头脑为求战的狂热所控制。从他们的喉咙里不时发出呐喊和对敌人的咒骂、挑战、叫阵。这种昂扬的斗志，竟使有些人冲出墙垣，跟土耳其正规步兵打起了白刃战来。

土耳其正规步兵在硝烟尘雾掩护下，两次以密集队列冲到缺口处，但两次都遗尸枕藉仓皇败退。正午时分，又驱赶来大批民军和杂牌队伍给他们助战，但这些缺乏训练的人群虽说背后有长矛催逼，可他们只是扯起嗓门儿狂呼乱叫，却不肯向城堡逼近一步。副宰相来了，但也无济于事。士卒们惊恐得近乎疯狂，随时面临全军溃败的威胁。最后土耳其方面只得收兵，惟有火炮仍像先前那样无止无休地轰击，雷渀电泻，震天骇地。

就这样过去了几个钟头。火红的太阳已经走下了天顶向西偏斜，一时烟雾缭绕，黯淡无光，无精打采地窥视着那场战斗，仿佛是从硝烟浓雾的掩映中射出的目光。

午后三时左右，火炮的轰鸣达到了如此强烈的程度，以至在城墙上人们哪怕冲着耳朵用最高的声音叫嚷，对方也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城堡里面的空气炽热得如同在炉火中烤炙。把水泼在赤热的火炮上，顿时腾起一股蒸气，蒸气与硝烟混合，遮天蔽日，但火炮一直在轰鸣。

三点过后，土耳其两门最大的加农炮给炸毁了。立在这两门加农炮旁边的一门臼炮，只在念几遍主祷文的时间之后也跟着爆炸了，它是给一枚小型炮弹击中的。炮手们给炸死了一片，多得像落地的苍蝇。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不屈不挠的地狱般的城堡，越来越明显地占了上风，在战斗中以雷霆般的轰鸣压倒土耳其的炮声，眼看就要赢得最后的胜利。

土耳其的火力已开始逐渐减弱。

“就要结束了！”伏沃迪约夫斯基使出浑身的力气冲着凯特林的耳朵大声吼叫道，希望对方能在轰隆的炮声中听清他的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凯特林回答，“至多到明天，或者再长点儿时间吧？”

“兴许得长点儿。但今日的胜利将属于我们！”

“也就是将由我们取得胜利！”

“我们必须考虑那条新坑道。”

土耳其的火力进一步削弱。

“我们得继续开炮！”伏沃迪约夫斯基大声说。

他奔到了炮手们中间。

“开炮，小伙子们！”他叫嚷道，“要轰得土耳其最后一门火炮停止射击！光荣归于上帝和最圣洁的圣女！光荣归于共和国！开炮！”

士兵们见到这次强攻即将结束，都高声发出了欢乐的呐喊，并且带着更大的热情纷纷向土耳其的壕堑开炮。

“你们这些恶棍！我们将给你们吹响‘晚祷’的号角，‘祷告’去吧！”许多条嗓门儿在吼叫。

突然发生了某种奇怪的事情。所有的土耳其火炮一下全都沉默了，就像刀切似的整齐。新城堡废墟上的亚内恰尔火枪同样停止了射击。古城堡还轰隆隆开了一阵子炮，最后军官们开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询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凯特林也有点儿忐忑不安，同样下令停止射击。

当时有名军官大声说：

“兴许我们脚下布置的地雷就要引爆了！……”

伏沃迪约夫斯基向那个说话的人投去了威严的一瞥。

“地雷尚未布好，即便是已经布好了，给炸飞的也只能是城堡左翼的墙壁。哪怕从瓦砾堆中我们照样能够防守，只要鼻孔里还有一丝气息，我们就要坚守到底。明白吗，阁下？”

此后便是一片静寂。既没有从城市，也没有从壕堑传出一声枪响搅扰这突如其来的寂静。

经历过那震撼城墙和大地的雷鸣和轰响之后，人们在这寂静中体验到某种庄严肃穆，但同时又是一种不祥的东西。所有的人的目光都集中投向了那些壕堑，但那滚滚浓烟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蓦然间，从城堡的左翼传来了丁字镐从容不迫凿岩石的有节奏的响声。

“我不是说过，他们才开始凿坑道吗？”伏沃迪约夫斯基说。

说到这里，他转身对卢希尼亚道：

“司务长！你带上二十个人，给我到新城堡去瞧瞧。”

卢希尼亚迅速执行命令，他带领二十个人，片刻之后便同他们一起从缺口处消失了。

接着又是一派沉寂，搅扰它的只有这里那里偶尔出现的伤者呻吟或垂死者的呃逆，还有丁字镐的回声。

等待的时间相当长，终于骑兵司务长重新出现了。

“司令官阁下，”他说，“新城堡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伏沃迪约夫斯基惊愕地瞥了凯特林一眼，说道：

“莫非他们已经放弃了包围，还是有什么别的花招？在这滚滚浓烟里，什么也看不见！”

浓烟逐渐给风吹散，变稀，变薄。终于，城区上方的烟罩给揭掉了。

就在这一瞬间，从城堡的塔楼上响起了一个宏亮而又恐怖的声音：

“各处城门上方都飘着白旗！我方投降了！”

听到这话，士兵和军官们都把头转向了城区。所有的人的脸上反映出的都是可怕的骇异，所有的人的嘴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透过缕缕烟雾眺望城区。

而在城区，在罗斯门和莱赫门上，果然在飘摇着白旗，再远一点儿的地方，还可以看到巴托雷宫的塔楼上也有一面白旗迎风招展。

那时，小个子骑士脸色煞白，白得就像那些迎风摇曳的降幡。

“凯特林，你看到了吗？”他转向好友悄声问道。

凯特林也是面无血色。

“我看到了。”他说。

有一段时间他们相互对视着，那目光说出了两位无瑕和无畏的军人所能说的一切，他们生平从未失言，而他们在圣坛前曾庄重盟誓，宁可战死也决不献出城堡。可如今，在经历了这样的防守之后，在经历了足以令人想起兹巴拉日往事的浴血苦战之后，在击退了敌人的强攻并且取得了辉煌胜利之后，却命令他们违背誓约交出城堡，苟且偷生！

正像不久前不祥的炮弹接二连三地飞临城堡那样，现在不祥的思绪纷乱地反复飞临他们的脑海。一种简直是深不可测的悲哀压得他们的心都紧缩了，他们为两个心爱的人悲哀，为过往的生活和幸福悲哀，因此，他俩的相互逼视都带有那么种迷茫，那么种怆凉，好像他们已经五内俱裂，肝肠寸断，痛入骨髓了。有时他们把充满绝望的目光转向了城区，似乎是想弄清楚他们的眼睛是否在蒙骗他们，那最后的时辰是否真的到来了。

恰在此时，从城区方向传来了嘚嘚的马蹄声，过了片刻，波多莱总兵大人宠信的青年霍拉伊姆疾驰而来。

“给城防指挥官的命令！”他勒住吉尔吉斯马高声叫道。

伏沃迪约夫斯基接过命令，默默无语地将它从头至尾读过一遍，过了片刻，就在坟墓一样的寂静中，他开口向众位军官说道：

“各位长官！议和代表们乘独木舟过了河，已到德乌热克签订协议了。过一会儿他们就将经过这里返回。黄昏之前，我们就得把部队撤出城堡，而且应立即打出白旗，不能延误……”

谁也没有说话。听到的只有急速的呼吸和喘气声。

终于，克瓦西布罗茨基开了口：

“既然定要打出白旗，我立刻就去集合队伍！……”

很快，这里、那里响起了一片口令声。士兵们开始排成队列，把兵器扛到肩上。火枪的碰击声，步伐均匀行进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城堡激起了回响。

凯特林来到伏沃迪约夫斯基身边。

“时间到了？”他问。

“你且等一等，待签字代表们返回，让我们听听协议的条件再说……我将独自下去。”

“不！我下去，我比你更熟悉那些地下弹药库，知道什么东西堆在什么地方。”

他们的交谈给一阵叫喊声打断：

“代表们回来了！代表们回来了！”

果真，没过多久，三名不幸的使者出现在城堡上。他们是：波多莱法官格鲁舍茨基，御膳官热武斯基和切尔尼霍夫的掌旗官梅希利舍夫斯基骑士。他们个个垂头丧气，面色阴沉，他们脊背上都披了一件由锦缎缝制的土耳其宽松长袍，闪耀着霓虹般的色彩，这是他们从苏丹的宰相手中得到的礼品。

伏沃迪约夫斯基背靠一门炮口朝向德乌热克的火炮等待他们，那门火炮热气腾腾，还在冒烟。他们三人都默默无声向他致意，而他则问道：

“什么条件？”

“城池将不会遭到抢劫，市民的生命和财产安全将得到保障，谁不愿意留下，有权撤走，想去哪里由各人自行决定。”

“那么卡缅涅茨和波多莱呢？”

代表们都垂下了脑袋，悄声说：

“统统归苏丹所有……永世不变！……”

然后，代表们离去，他们没有取道大桥返城，因为那里已聚满了民众，堵塞了道路。他们便选定了旁边另一条经过南大门的路。他们一直往下走，坐上了独木舟。他们要乘这条独木舟一直划到莱赫城门。在位于巉岩峭壁之间的洼地上，顺着河流，开始出现土耳其正规步兵。大群大群的民众浪潮般地从城区涌出，挤满了老桥对面的广场。许多人想奔上城堡，但是即将撤离的各路团队遵从小个子骑士的命令阻止了他们。

伏沃迪约夫斯基安排好部队的撤退顺序，就把穆沙尔斯基骑士召唤到身边，对他说：

“老朋友，劳驾给我帮个忙：请你马上到我妻子那儿去一趟，把我的话……”

小个子骑士说到这里，喉咙哽噎得好一阵儿发不出声来。

“请把我的话转告她：这没什么！”他匆匆又补充了一句。

神箭手走了。随他之后，部队也在缓慢撤离。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在马上，关照部队渐次开拔。城堡逐渐撤空了，但由于瓦砾和沟槽的阻挠，撤军的行动拖拖拉拉。

凯特林来到小个子骑士跟前。

“我这就下去！”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去吧，不过，别忙于动手，等部队完全撤走……去吧！……”

说到这里，他们彼此投入了对方的怀抱，就这样紧紧拥抱着呆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俩的眼中都闪耀着异乎寻常的光芒……终于凯特林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那些储存弹药的地窖……

伏沃迪约夫斯基从头上摘下了钢盔；还朝那废墟，朝自己光荣的战场，朝那些瓦砾堆、尸骸、防护堤，朝那断墙残壁和大炮张望了好一会儿，接着他抬眼望天，开始虔诚祈祷……

他留下的最后的话语是：

“仁慈的上帝！请赐她力量，让她能甘心忍受这一切，请赐她平静！……”

咳！……凯特林过于匆忙了，甚至没有等到所有团队全部撤走，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各方棱堡猛烈摇晃了起来。一声可怕的巨响，震天动地：城垣、雉堞、城堡的塔楼、墙壁、士兵、马匹、火炮、弹药、活人、死人、泥堆、土块——所有这一切，为一团烈焰卷掠向上升腾，混杂在一起，挤压成一阵恐怖的大爆炸，飞向了高空……

伏沃迪约夫斯基，这位卡缅涅茨的赫克托尔、共和国首屈一指的军人，就这样在轰隆的爆炸声中为国捐躯！

在神甫会驻地斯坦尼斯瓦沃夫大教堂，教堂的中央高搭灵台，灵台周围明烛辉燿，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躺在安置于灵台之上的棺椁里，内棺是木质的，外椁是铝制的。棺椁的盖都已封牢，葬礼正接近尾声。遗孀的衷心愿望是让小个子骑士的遗体永远安息在赫雷普蒂奥夫，但是整个波多莱已落入敌人之手，这样才决定把它暂时埋葬在斯坦尼斯瓦沃夫，卡缅涅茨的exules已由一支土耳其护送队监督送到了这座城池，交大统帅的部队接收。

斯坦尼斯瓦沃夫所有的大钟全都敲响了。大教堂内挤满了成群的贵族和士兵，人人都想最后看上一眼这位卡缅涅茨的赫克托尔、共和国的一流骑士的棺椁。有人在悄声议论，说大统帅要亲自来参加葬礼，但直到此时还看不到他的身影，而鞑靼部队随时都有可能来袭，这样只好决定葬礼仪式按时结束，不作延宕。

众位老军人，死者的好友和僚属们，都环侍在灵台四周。这些人中有：神箭手穆沙尔斯基骑士，莫托维德沃校尉，斯尼特科爵爷，赫罗梅卡骑士，涅纳希涅茨骑士和诺沃维耶斯基校尉，还有其他许多过去镇守边塞哨所的军官。纯粹是神奇的机缘巧合，当年那些晚间围坐在赫雷普蒂奥夫的炉火旁议论军国大事的人们，几乎一个不少，他们经历了如此艰苦卓绝的鏖战之后，全都完整无恙地保住了头颅，惟独他们的首领和楷模，惟独这位善良和正义的骑士，这位令外敌闻之丧胆、使自己人感到无比亲切的骁将，惟独这位怀有鸽子般心肠的剑术家中的魁首，如今躺卧在摇曳烛光环绕的高台之上，躺卧在无边无际的光荣但也是死亡的静穆之中。

见此情景，那些给战争锤炼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心，顿时悲痛欲裂。蜡烛昏黄的火焰映照着军人们严峻、哀伤的面孔，也映照着从他们眼中滚落下来的像火星一样闪烁的泪珠。

在军人的环卫中，巴霞以十字形扑倒在地板上，陪伴在她身边的是老态龙钟的扎格沃巴爵爷，他已是个衰颓无力、万念俱灰、浑身颤抖，显得垂头丧气、朽迈无用的老头儿了。她是从卡缅涅茨徒步而来的，一路伴随着那载着最珍贵棺柩的灵车，须臾不离左右。现在已到了最后的时刻，不得不交出灵柩，让她那最珍爱的人来自泥土回归泥土了。她这一路走来，始终处于神思恍惚的状态，仿佛她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现在她躺倒在灵台旁边，只是无意识地翕张着嘴唇，一再喃喃自语：“这没什么！”她之所以一再重复这句话，是因为她那心爱的人曾经这样吩咐过她，因为这是他托人转告她的最后遗言。然而这种重复，这些词语，只不过是空洞的音响而已，既无内容，又无真理，也无意义，更无慰藉。不，这并非“没什么！”而是有点儿什么，不过，有的只是憾恨、悲哀、黑暗、绝望、麻木，有的只是无可挽回的不幸，只是备受摧残的破碎的生活，只是一种茫然的意识——从此世界对她只会是毫不留情，再也没有仁慈和善心，再也没有希望。斯人已去，留给她的惟有心灵的空虚，这种空虚将是深不见底的，这种无法填补的空虚将伴随她的残生，永远无法摆脱，除非上帝赐她一死。

大钟齐鸣，大祭坛上弥撒已将结束。最后，响起了神甫高亢的声音，仿佛来自幽冥的呼唤：“Requiescat in pace！”发疟子似的战栗震撼了巴霞，在她那神志朦胧的头脑里只闪现了一个想法：

“现在，现在，他们就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

然而，这还不是仪式的终结。骑士们准备了许多心里话，要在灵柩下葬时诉说。这时，卡明斯基神甫登上了布道台，正是这位神甫过去经常是赫雷普蒂奥夫的座上客，在巴霞重病期间曾为她的死举行过领圣餐的仪式。

在教堂内，人们开始咳嗽，清嗓子，正像聆听布道前常有的情况那样。随后，人们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把眼睛转向布道台。

布道台上遽然一声鼓响。

听众不由大吃一惊。卡明斯基神甫擂鼓，就像是在敲警钟；鼓声突然中断，出现了一派死样的肃静。然后又响起第二通鼓声，第三通鼓声，蓦地卡明斯基神甫把鼓槌朝教堂地板上一扔，高高举起了双手，朗声召唤：

“团队长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

回应他的是巴霞的一声痉挛的尖叫。这声尖叫给教堂内造成的气氛简直就是恐怖。扎格沃巴爵爷站起身来，跟穆沙尔斯基骑士一起，共同扶起神衰力竭、昏厥过去的妇人，把她领出了教堂。

这时，神甫继续呼唤道：

“看在天主的面上，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警钟在长鸣！大战临头！敌人已深入国境！而你为何不纵身而起，振奋精神，横刀跃马？你这是怎么啦，英勇的战士？难道你忘了自己早先的美德，难道你就这么把我们留在国难之痛、民瘼之衰、惶惶不可终日的苦难之中吗？你怎么忍心撇下大好河山撒手人寰？”

骑士们个个心潮激荡，教堂里一片号哭声，当神甫颂扬死者的忠义德操、爱国热忱和骁勇善战时，人们又好几次放声大哭，而布道者也为自己的言辞所打动。他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为骑士的死肝肠寸断，为卡缅涅茨的厄运悲愤填膺，为共和国遭到新月旗徽信众的蹂躏而痛彻肺腑，终于，他以如此悲痛的声调结束了自己的祈祷：

“啊，上帝！他们就要把教堂变为清真寺，就要在我们迄今传颂福音的地方传播他们的《古兰经》。上帝，你让我们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你对我们背转了你的圣容，你弃我们于不顾，让我们臣服于邪恶的土耳其强权之下。你的圣裁令人不可思议，啊，上帝！现在有谁还能抗击来犯之敌？共和国的边境上有哪支部队能制服土耳其大军？你，全知全能的上帝！对你而言，人世间没有任何秘密，你最清楚，普天之下我们的骑兵是无可匹敌的！还有哪路骑兵能像我们的骑兵这样为你驰骋疆场，忠贞不渝，万死不辞呢？难道你要舍弃这样的卫圣者？他们背后掩护的是整个基督教世界，他们能光耀你的圣名。啊，仁慈的天父！千万别抛弃我们！请向我们显示你的慈悲！请给我们派遣来一位保卫者，派遣来一位粉碎邪恶的土耳其强权的征服者，让他莅临此地，来到我们中间，让他来鼓舞我们被摧塌之心！赶快派他来吧，全能的上帝！……”

就在这一瞬间，聚集在门口的人们纷纷闪避，让出一条路来，大统帅索别斯基走进了教堂。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了他，人们的心都激动得怦怦直跳，而他则大步流星径直向灵台走去，踢马刺叮当作响，他身材魁梧，仪表堂堂，一副罗马皇帝恺撒的面容，雄姿英发，气势昂昂……

一队铁甲骑士紧随其后。

“Salvator”！神甫感受到一种未卜先知的激奋高声说道。

大统帅索别斯基跪倒在灵台近旁，开始为伏沃迪约夫斯基的灵魂祈祷。

1. ✑ 朱庇特是罗马神话中的天神，是风、雨、雷、电的主宰，也是国家和军队的守护神。他发怒时用雷、电打击敌人，使敌人望风披靡。

2. ✑ 拉丁语，意为：流亡者，被流放者。

3. ✑ 拉丁语，意为：让他永远安息。

4. ✑ 拉丁语，意为：胜利者，拯救者，救星。

尾声

在卡缅涅茨沦陷后过了一年，各党派之间的纷争已有所缓和，共和国终于可以着手保卫自己的东部边陲了。

而且这是一场富有进攻性的保卫战。大统帅索别斯基亲自麾领三万一千骑兵和步兵精锐进入苏丹统辖的地区，直捣敌方重要据点，在霍奇姆城下，痛击了驻扎在那座要塞城堡的兵力数倍于己的胡塞因–帕沙的各路耀武扬威的军团。

索别斯基大统帅的姓氏早已成为敌人闻之丧胆的赫赫英名。就在卡缅涅茨沦陷后的那一年里，拥有不过数千兵马的大统帅就已显示了如此之大的威力。他是那样以兔起鹘落、迅捷异常的奇袭，把土耳其苏丹不计其数的大军打得落花流水，歼灭了那么多鞑靼骁骑，解救了那么多批波兰战俘，以至老胡赛因虽然在兵力上比他强大数倍，尽管他亲自统领精锐轻骑兵，尽管他还有卡普万–帕沙助战，却不敢在开阔地带跟大统帅正面交锋，只好龟缩在设防的营地里，转入战略上的防守。

大统帅调兵围困了那处营地，众所周知，他想毕其功于一役夺取该处大营。诚然，当时有人认为，以少量部队攻打拥有优势兵力的敌人，何况这个强敌还有城垣可扼，有壕堑可守，这在战争史上纯属没有先例的空前大胆举措。胡赛因拥有一百二十门火炮，而整个波兰军营只有五十门。土耳其步兵的人数就是大统帅手下兵力的三倍；单是依仗壁垒掩护，精于白刃战的可怕的土耳其正规步兵就超过一万八千之众。但是大统帅相信自己吉星高照，相信自己的名号具有神奇的威力，最后更相信自己麾统的部队骁勇善战，忠肝义胆，士气高涨，气贯长虹。

因为他身边结集的是能征惯战、饱经烽火锤炼的各路团队，是些自孩提时代起就在战争的硝烟里、在刀光剑影中成长起来的人们。他们经历过数不胜数的行军、远征、围攻和阵地战役。他们中有许多人对赫麦尔尼茨基叛乱的可怕岁月记忆犹新，还记得当年兹巴拉日保卫战的鏖杀，也记得双方数十万大军在别列斯捷奇科原野打的那场史无前例的大会战；许多人经受过各种战争的考验：跟瑞典人、普鲁士人、莫斯科人都曾长期厮杀过，打过内战，跟丹麦人和匈牙利人也曾交过锋。跟他们一起的还有数支贵族队伍，那是由清一色的老战士组成的，他们中有来自各边防哨所的士卒，战争对于他们就像和平对于另外一些人那样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是一种普通的生活方式。罗斯总督麾统十五个铁甲骑兵连队，其卓越的战斗力甚至外国人都认为是无与伦比的；还有数支轻骑兵连队，也就是在卡缅涅茨沦陷后由大统帅亲自麾领并给予各路独立的鞑靼骁骑部队以致命打击的那些轻骑兵；最后还有兰军步兵，他们跟土耳其正规步兵交战，冲锋陷阵竟然连枪都不用开火，单用枪托就能把守城之敌打得卸甲丢盔。

战争培养了这些士兵，因为在共和国的多次战争中锤炼了几代人；可是在此之前，他们是分散在全国各地，或者是各自在为各个敌对的党派集团效劳，而现在，一旦国内纷争得到和解，举国同心协力一致对外，便可召唤他们结集于一个大营之内，接受统一的指挥。大统帅正是期望依靠这样的部队一举歼灭兵力上占优势的胡赛因各路军团和几乎同样强大的卡普万军团。这些部队皆有经验丰富的头领管带，在战局胜负无常的反复变换中，他们的名字也不止一次载入一系列决定性战争的史册里。

大统帅本人立于众人之首，像一轮光芒四射的红太阳，他以自己的意志指挥千军万马。而在这个面对霍奇姆的大营之内，将身披不朽荣耀的其他将帅又是哪些呢？

他们是：两位立陶宛统领，即大统领帕茨和战地统领米哈乌·卡齐米日·拉吉维尔，他们俩是在大战前几天才和王军会师的，现在他们遵从索别斯基大统帅的命令，在连接霍奇姆和日瓦涅茨的丘陵地带安营扎寨。有令必遵的一万二千名猛士由他们统驭，内含两千名精锐步兵。自德涅斯特河向南，驻扎着加盟的瓦拉几亚各路团队，他们在大战前夕脱离了土耳其大营，跟信仰基督教的部队联合。在瓦拉几亚兵马侧翼，扎营的是由孔特斯基总兵管带的炮兵部队，在攻夺设防的城市和要塞、构筑防护堤、精准发炮诸方面，他的韬略和技艺都堪称无与伦比。他曾在外国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但很快，他的技艺就超过了那些训练他的外国人。在孔特斯基总兵后侧，扎营的是科雷茨基统领的罗斯和马祖里步兵；再远点儿，是王军战地统领季米特里·维希涅维茨基的营地，这位统领乃是病中的国王陛下的堂兄弟，管带的是轻骑兵。在他侧翼，基辅总督延德热伊·波托茨基带领自家亲兵步兵和骑兵联队扎下了大营，波托茨基曾是大统帅索别斯基的政敌，如今对他的大智大勇心悦诚服。在他和科雷茨基后边扎下大营的是由罗斯总督雅布沃诺夫斯基麾统的十五个铁甲骑兵连队，他们身披的铠甲闪闪发光，高耸的头盔有盔檐荫掩脸部，背后都插有响翼，如林的长矛耸立在他们上方，锃亮的矛尖闪光耀眼，但他们是在沉稳而宁静地列队站立，相信自己拥有无坚不摧的威力，相信他们将决定战争的胜负。

一些较为次要的战将，倒不是骁勇不足，而是名望还不够高。其中有波德拉谢城防官乌热茨基，土耳其人在博赞鲁夫杀害了他的胞兄，为此他立誓要报此不共戴天的血仇；有斯泰凡·查尔涅茨基，他是抗瑞典名将日维耶茨总兵、伟大的斯泰凡的亲侄，现任王国战地书记官。在卡缅涅茨遭围困时期，他在戈翁布城下带领一帮贵族团伙，打着勤王的旗号，差点儿没挑起一场内战，而今他渴望在更有意义的战场显耀自己的骁勇。还有加布列尔·西尔尼茨基，此人毕生效命于疆场，如今已是白发皤然的老者；还有其他各位总督，各位城防官，他们在早年的历次战争中不太为人所知，也不那么显赫，因此特别渴望建功立业，获得殊荣。

而在拥有参政员身份的骑士中间，德高望重、英名卓著超乎他人的，当首推威震遐迩的兹巴拉日英雄杨·斯克热图斯基团队长，作为一名军人，他堪称骑士的典范，三十年来，共和国进行的历次战争他全部参加过。如今他已鬓发如霜，可他有六个儿子围在身边，个个身强力壮，活像六头野猪。内中年长的四个已经受过战争的洗礼，对作战可谓谙熟，两个年龄较小的则刚要在战场迈出人生的第一步，因此才这般心急火燎地渴望参战，以至做父亲的不得不用一番明智的话语抑制他们迫不及待的心情。

战友们怀着莫大的敬意看着这位父亲和他的儿子们，但雅罗茨基骑士却引起了他们更大的惊叹，他虽然双目失明，却效仿那位捷克国王约翰·卢森堡远道而来决意参战。他既无子女，又无戚串姻旧，单靠亲随挽着他的胳膊领他行走。他只希望战死疆场，为祖国效忠，赢得名望。在那里的还有热奇茨基骑士，他的父兄都于一年之内在鏖战中牺牲。曾经被俘的莫托维德沃团队长刚从鞑靼的奴役中脱身，立刻就跟梅希利舍夫斯基爵爷一起来到了战地。他俩急切求战的目的都是报仇雪恨，前者是为鞑靼虏劫，后者则是由于在卡缅涅茨受到的屈辱，因为尽管他享有贵族爵位，土耳其正规步兵却违背协议条款竟用棍棒打得他遍体鳞伤。还有许多早前长期驻防德涅斯特河沿岸哨所的骑士精英，如剽悍的鲁什奇茨团队长就曾任镇守拉什科夫的指挥官；举世无双的神箭手穆沙尔斯基骑士，他之所以能在卡缅涅茨保全性命，是因为小个子骑士派他去给妻子送信；来到波兰大营的还有斯尼特科爵爷、涅纳希涅茨骑士和所有人中最不幸的年轻的诺沃维耶斯基校尉。

对后者来说，由于生命于他已无慰藉，就连他的朋友和亲戚都认定，惟有死亡对他才是最好的解脱。但他的身心竟然恢复了健康，在一年之内，他歼灭了多股鞑靼部队，并以特殊的倔强和冷酷心态穷追猛打立陶宛鞑靼骑兵。在莫托维德沃校尉的队伍被克雷琴斯基击溃之后，他就在整个波多莱境内猎捕这个立陶宛鞑靼叛军头目，后任鞑靼骑兵团队长的克雷琴斯基被他打得不得片刻喘息，兵马伤亡惨重。在这些征讨中，他终于生擒了阿杜罗维奇，还命人活活地剥下了他的皮，战俘悉数宰杀不留一个活口，即便如此，他的悲痛并未减轻，他的血仇仍难得报。就在大战前的一个月，他前来投效罗斯总督，在雅布沃诺夫斯基的铁甲骑兵中服役。

索别斯基大统帅就是麾统这等精锐的骑士群体，在霍奇姆城下扎下了大营。军人们个个摩拳擦掌，枕戈待旦，热切求战，首先是为共和国所受的屈辱报仇雪耻，其次也为各自的灾难复仇，因为在跟异教徒连绵不绝的战争中，在这片鲜血浸染的土地上，几乎每个人都丧失过自己心中的所爱，每个人头脑里都装满了恐怖的不幸回忆。大统帅之所以决定火速出战，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士兵个个心如火炽，悲愤填膺，这种狂怒惟有冒失的猎人从密林中抓走幼狮时母狮的咆哮可比。

一六七三年十一月九日，征战由单兵决斗开始。成群的土耳其人立刻从防护堤后面冒出头来，求战心切的波兰骑士也迅速成群地迎向了他们。双方各有伤亡，但以土耳其人的损失为大。不过无论土耳其方面还是波兰方面，知名人士中在大战伊始便倒地殒命者毕竟都寥寥无几。不过马伊骑士刚与对手接触，就给一名人高马大的重甲骑兵用弯刀尖刺穿了胸膛，可斯克热图斯基的幼子立刻跃马向前，战刀一挥，就把那重甲骑兵的脑袋几乎完全削掉了。为此他得到了他那位出言审慎的父亲的称赞，也赢得了莫大的荣光。

他们就这样群体决斗或单兵决斗，其他人则在一旁观战，观战者也个个心潮起伏，激起了越来越高的战斗热情。这时部队已围绕土耳其大营摆好了阵势，大统帅给各方面兵马规定了战位。他本人则立马于雅斯克古道，身后有科雷茨基的步兵护卫，此刻他极目远眺，把胡赛因庞大的营地尽收眼底。大统帅脸上神情安泰宁和，酷似一位剑术大师确信自己的高超技艺，在动手之前泰然自若，对如何打法早已成竹在胸。他时而派出自己的传令兵向各处发布指令，时而向决斗兵的厮杀投去沉思的一瞥。黄昏时分，罗斯总督雅布沃诺夫斯基策马匆匆来到他的面前，说道：

“土耳其营地防护堤如此宽大，从各个方面同时出击看来难以取得全面胜利。”

“明天我们就将出现在那些防护堤上，而后天，只消三刻钟光景，我们就会把那些兵马全部歼灭。”索别斯基大统帅平静地回答。

此时已到了暝色四合的夜晚。决斗兵撤离了战地。大统帅命令所有的部队趁天黑接近敌方的防护堤。胡赛因竭尽所能进行阻击，大口径火炮齐发，然而却无效果。凌晨，波兰部队又向前推进了一些。步兵开始在自己前面构筑壕堑、壁垒。有些团队已进入敌方的“火力圈内”，土耳其正规步兵就开始用步枪射击，稠密的枪弹雨点般地飞来。遵照大统帅的指令，步兵对敌方火力几乎完全不作回应，而是准备作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士兵们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精神焕发地向前冲锋，扑向垓心。霰弹同样呼啸着，喧闹着，活像鸟群似的飞向敌方长长的战线上方。波多莱总兵孔特斯基将军的炮队在拂晓时分便投入了战斗，雷鸣般的炮声迄今从未有过片刻的停息。直到战斗结束后，这才发现战果辉煌，原来那些炮弹全都落到了土耳其重甲骑兵和正规步兵设置的营帐最稠密的地方，把那些白色营帐打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如此到了正午，因时值十一月，夜长昼短，故而攻击必须加紧进行。于是骤然军号齐鸣，所有的大鼓、铜鼓、半圆鼓全部擂响。上万条喉咙以一个声音发出呐喊，步兵由赶来参战的轻骑兵襄助，以密集群体发动了进攻。

“突然从五个方面同时攻打土耳其佬。”实战经验丰富的军人杨·邓勒马克和克里斯朵夫·德·博汉带领外国雇佣兵团队参战。邓勒马克天性急躁，他抢在别的部队前面猛攻猛打，发狂似的向前冲杀，差点儿没失去整个团队，他越来越接近敌人的防护堤，但他遭遇到十几条火绳枪的齐射。他自己中弹牺牲了，士兵们大为震惊，开始动摇起来，可就在这一瞬间，德·博汉适时前来增援，制止了慌乱。他的团队像在进行队列训练似的，伴着乐队的节拍，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完了通向土耳其防护堤的整个间距，他们边走边以排射回答排射。当护城河用成捆的柳条、灌木和树枝填实，他身先士卒，冒着弹雨，头一个奔过河去，还摇晃着礼帽向土耳其正规步兵致意，并头一个举起战刀，将土耳其的掌旗官劈为两半。士兵们受到这么一位团队长榜样的鼓舞，人人斗志昂扬，开始了可怕的厮杀，在恶战中以自己训练有素的作战技巧与土耳其正规步兵狂野的骠勇一决雌雄。

泰特文和道恩霍夫从塔拉班村的方向领来一个晒得黝黑的龙骑兵团队，另一个团队则由阿斯韦尔·格雷本和哈伊德波尔带领，他们都是能征惯战的出色军人，除哈伊德波尔之外，所有的人都曾在日维耶茨总兵查尔涅茨基的麾领下在丹麦赢得过莫大的荣耀。他们指挥的士卒个个身强力壮，体格魁梧，动作敏捷，都是从王产庄园的农奴中挑选来的棒小伙儿，而且都受过良好的军事训练，他们精于步战，也是好骑兵。他们攻打的城门都是由杂牌军，也就是非正规的土耳其步兵把守，这些杂牌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打了一阵之后很快便仓皇失措，狼奔豕突，四散逃命，只有在无路可退时才回头作白刃近战。这座城门首先给攻克，骑兵也就率先穿门而过，冲入敌营的中心。

由科贝韦茨基、米哈乌·热布罗夫斯基、皮奥特科夫契克和加韦茨基四位骑士带领的兰军步兵，在其他三个地方攻打敌方掩体和散兵壕。最残酷的战斗是在主城门旁边打响的。那座城门朝向雅斯克古道，马祖里步兵正是在那儿跟胡赛因–帕沙的近卫军展开了激战的。胡赛因关注的重点首先就是这座城门，因为城门一破，波兰骑兵即可长驱直入，闯进大营，因此他决定要作最顽强的防守，将土耳其正规步兵一队接着一队不断地逼到那座城门增援。但兰军步兵很快便占领了主城门，然后竭尽全力坚守阵地。敌方用火炮和枪射的霰弹驱赶他们，而从翻滚的硝烟中越来越多新的土耳其部队攻杀前来。那时科贝韦茨基指挥官不等敌兵接近，就像一头给激怒的棕熊冲向了来敌。双方的部队像两道人墙，相互进逼，相互挤压，相互搏杀，乱成一团，像狂潮巨浪相互撞击那样波涌浪翻，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在那儿各种兵器都用来鏖杀：有用战刀的，有用匕首的，有用枪托的，有用铁锨的，有用铁棒的，有用削刀的；也有互相投掷石头的；有时人体贴着人体，拥挤得那么可怕，以至人们相互揪打，用拳头和牙齿战斗。胡赛因两次试图借助骑兵冲锋，击破兰军步兵的攻势，但兰军步兵每次都以“离奇的壮烈”冲入骑兵队列，给予迎头痛击，杀得土耳其骑兵慌乱撤退。终于索别斯基大统帅怜惜部下，遂调集营地所有的辎重兵和马弁前往助战。

这些人员由莫托维德沃校尉带领。这队通常并非用于作战的乌合之众，装备的是随便什么兵器，但他们求战的愿望是那么迫切，行动又是那么快捷，以至引起了大统帅的惊叹。或者是夺取战利品的贪欲激励了他们，或者是受这天笼罩全军的战斗激情所感染，总而言之，他们就像冲进烟阵那样冲向了土耳其正规步兵，带着冲天怒火跟他们搏杀起来。他们的攻势是如此凌厉，以至头一阵强攻就逼得土耳其劲旅从城门附近退回到火枪射程之外。胡赛因再次调集新的团队投入鏖战的漩涡，于是，眨眼之间又展开了新的恶战，而且持续了好几个钟头。但在此期间，科雷茨基已带领多路精锐团队把城门围得水泄不通，而从远处铁甲骑兵已经出动，形如硕大无朋的巨鸟，懒洋洋地展翅高飞，一经凌空腾起，便向城门猛扑过来。

与此同时，一名传令兵从营地东边向大统帅跑了过来。

“贝尔斯克总督已占领了防护堤。”他气喘吁吁地高声叫嚷道。

随他之后，又有人传报：

“立陶宛各路统领已占领了防护堤。”

在他俩之后，又有其他人奔跑而来，总是带来同样的消息。此时天地间已是一片昏暗，可大统帅的脸上却仍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他转身对此刻正站在身边的比津斯基校尉说：

“现在该轮到骑兵上场了，不过这要等到明天才行。”

然而，无论是在波兰部队里，还是在土耳其部队里都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料到，大统帅打算将所有兵力的总攻延搁到翌日清晨。相反，传令军官们一直在忙于向连队指挥官传送指令，要他们随时做好攻击准备。步兵已按战斗序列肃立待命，骑兵均已披坚执锐严阵以待，战刀和长矛已握得烫手。所有的人都急不可耐地等待一声令下，因为人们已是饥肠辘辘，身子冻得发僵。

可是仍无军令下达，而时间却在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地流逝，夜黑得像服丧的黑纱。白天已开始淫雨霏霏，到了午夜又刮起了旋风，带来了冻雨夹雪。寒风雨雪的抽打使人们冷彻骨髓；马匹给冻得几乎站立不住，人则冻得四肢麻木了。即便是最凛冽的酷寒，只要是干冷，也不如这朔风怒号、雨雪交加、寒气刺骨有如鞭子似的抽打在人马身上那样让人和战马全都苦不堪言。因为一直在等待号令，故而既不能考虑吃和喝，也不能考虑燃起篝火。随着一个个钟头的流逝，时间变得越来越可怕。这是个令人难忘的夜晚，“一个冻得牙齿打战的难熬之夜”。“站好！站好！”各连队指挥官们的喝令声不绝于耳。习惯于严守纪律的士兵只好肃立着一动不动，耐心地保持着最佳的战备状态。

与波兰部队面对面，冻僵了的土耳其各路团队，同样在淫雨、狂风和昏暗中鹄立待命，时刻准备着投入战斗。

他们中也没有任何人点燃篝火，所有的人都是同样没吃、没喝。他们预料波兰的武装力量随时都可能发动总攻，因此，重甲骑兵都手不离战刀，正规步兵则像墙壁似的列队直立，持枪在手准备随时开火。波兰士兵久经锻炼，对于严寒习以为常，这种难熬之夜他们还能忍受得住。而那些在鲁梅利亚的温和气候里或在小亚细亚的棕榈林中成长起来的人们，忍受这样的酷寒，则是他们力不能胜的。胡赛因瞿然憬悟，索别斯基为何迟迟不发动总攻：这冻了冰的朔风、淫雨，原是波兰部队最好的盟友。事情很明显，如果土耳其重甲骑兵和正规步兵像这样在风雨中伫立十二个钟头，到了明天，他们不用尝试自卫就会像禾捆似的扑倒在地。至少在战斗的炽热使他们暖和过来之前会如此。

波兰人和土耳其人都明白了这一点。凌晨四点钟光景，两位帕沙进见胡赛因，他们是：雅尼什–帕沙和基阿亚–帕沙，后者乃是土耳其正规步兵统领，一位富有作战经验的著名老军人。他们两个都是满脸的愁容和忧虑。

“指挥官大人！”基阿亚头一个说，“如果我的‘羊羔’像这样站到天亮，那就既无需枪弹，也无需刀剑，就能给收拾干净！”

“指挥官大人！”雅尼什–帕沙接着说，“重甲骑兵则都会给冻死，明天他们将无法打仗！”

胡赛因捻着胡须，他正眼睁睁预见到未来的惨败和他自己的灭亡。可他能怎么办？假如他允许解散战斗队列，哪怕只是一分钟，允许人们燃起篝火，用热的食物让身子暖和过来，那么就在此时，波兰兵马立刻就会发动总攻。何况时不时还从防护堤方向响起了军号声，似乎波兰骑兵已经出动了。

基阿亚和雅尼什–帕沙都看到，要避免灭顶之灾的惟一办法就是不等波兰方面发起总攻，立即就竭尽全力主动攻打敌人。即便敌人已整装待发，做好了战斗准备，也没什么，因为对方既然打算主动发起进攻，就不会料到自己会突然受到攻击。兴许能把敌人从防护堤驱走；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夜战可能会失败，但如拖到明天，失败则将更是肯定无疑的。

但胡赛因不敢听从两位老军人的意见。

“这怎么行？”他说，“我们把广场挖成了纵横交错的壕沟，将它们视为抵御恶魔般的骑兵惟一的屏障，以救助我们免遭灭顶之灾，可现在我们自己却要去跳那些壕沟，甘冒必然覆灭的风险？挖壕沟据守本是你们的建议和忠告，可现在你们又对我说另一套！”

他拒不下令出击。只吩咐朝防护堤开炮，对此孔特斯基总兵立即开炮还击并取得了巨大的战果。雨水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残酷地抽打在人们身上，风在呼啸着、怒吼着，穿透了衣服、皮肤，冷彻骨髓，就连人们血管里的血都凝固了。十一月的漫漫长夜便如此过去，在这样的夜间，伊斯兰军人们都给冻得士气低落，体力衰竭，惨败的预感笼罩在他们的心头。

就在天亮的时候，雅尼什–帕沙再次进见胡赛因，建议他下令以战斗队列撤军，一直撤到德涅斯特河桥头，到了那里，大可进行一次布局周密的战争角逐。“因为如果我们的部队顶不住敌方骑兵的冲击，”他说，“那时便可过桥撤到河对岸，河便成了阻挡他们进军的屏障。”

但土耳其正规步兵的指挥官基阿亚却有不同意见。他认为，采纳雅尼什的建议为时已晚，同时他担心一旦下达撤军的命令立刻就会引起全军惊慌失措。他说：

“重甲骑兵在杂牌军的襄助下应该能够顶住异教徒骑兵的头一阵冲锋，即使在战斗中所有的重甲骑兵会丧失殆尽。而在这段时间里，正规步兵就能赶来助战，而如果那些异教徒的头一阵攻杀给顶住了，兴许真主就会赐我们胜利。”

基阿亚的筹谋颇合胡赛因的心意，他便依计而行。土耳其的骑兵队伍成群地向前推进，土耳其正规步兵和杂牌军也展开队列在后呼应，胡赛因大营周围便有了雄兵把守。纵深群集的部队呈现出一种壮丽和有恫吓力的景观。白髯皤然的基阿亚，这位被尊为“真主的猛狮”的骁将，这位迄今领兵打仗都是所向披靡的常胜将军，他骑一匹高头大马，穿插于士兵的密集队形之间，激励他们，鼓舞他们的士气，并向士兵们一再提起过去战斗的殊荣和他们不可摧折的优势。那些步卒也都觉得，与无所作为地鹄立在淫雨之中等待，站在彻骨的寒风中受煎熬相比，打仗毕竟要可爱得多；因此尽管他们的手冻僵了，尽管他们只能勉强握住亚内恰尔步枪和长矛，但想到打仗能使他们暖和过来，都很高兴地跃跃欲试。只是重甲骑兵对迎战敌方的攻杀内心并不那么兴奋。因为首先是由他们来堵截头一阵冲锋，而其次，在重甲骑兵中服役的许多人都是来自小亚细亚和埃及的居民，他们对寒冷特别敏感，经过了那难熬的一夜，他们已是半死不活。战马也受了不少罪，虽说它们都配有豪华的鞍韂，可此刻驻蹄而立，脑袋都无精打采地垂向了地面，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热气。人们的面孔都冻得发青，两眼呆滞无神，根本想不到会打胜仗。他们想的只是：与其像在过去的这个夜晚忍受冻馁之苦，还不如死了的好。当然，最好是能够逃回遥远的故园，去尽情享受暖和的阳光。

在波兰部队里，有十几个人因为没有足够的衣物御寒，他们早在天亮之前就冻死在防护堤旁边了。但总的来说，无论是步兵还是骑兵，耐寒的能力都比土耳其人强得多。何况胜利的希望使他们精神振奋，给他们增添力量的还有一种几乎是盲目的信念，他们相信，既然大统帅决定让他们在寒风淫雨中挨饿受冻，那么这种苦对他们而言必然也是好事，而留给土耳其人的必然是坏事和灭亡。因此，当他们迎接东方露出的第一缕晨曦时，个个兴高采烈，劲头十足。

就在这时，索别斯基大统帅出现在防护堤上。这日虽然天上没有朝霞，可他的脸上却射出灿烂的霞光，因为他料到，敌方想在营地向他开战，这就使他确信，这天必给穆罕默德的信徒们带来可怕的惨败。于是他跨上战马从一个团队到另一个团队反复说道：

“为受侮辱的教堂报仇雪耻！为他们在卡缅涅茨亵渎最圣洁的圣女报仇雪耻！为基督教世界和共和国所受的屈辱报仇雪耻！为卡缅涅茨报仇雪耻！”

士兵们向他投去威严的目光，仿佛是想说：

“我们已无法忍耐了！大统帅，让我们去吧！你会看到我们将怎样复仇！”

清晨暗淡的灰蒙蒙的光线每时每刻都变得明亮起来；从迷茫雾气中逐渐显露出排列整齐的马脑袋、人影、长矛、旌旗大纛，最后是各路步兵团队。正是步兵作为先头部队首先出动，他们在骑兵的两侧推进，宛如两条河川在雾中汹涌流向敌阵；然后，轻骑兵出动了，他们腾出中间的大道，以便在适当的时候铁甲骑兵部队沿着这条大道驰骤向前。

步兵团队的每位指挥官、每位连队长都已得到指令，都知道自己应如何行动。孔特斯基总兵带领的炮队开始越来越猛烈地轰击，轰隆的炮声唤起了土耳其方面也作出强烈的回应。随后，火枪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整个营地响彻了巨大的呐喊声。总攻开始了。

烟雾弥漫的空间遮蔽了视线，但战斗的声响还是传到了铁甲骑兵集结待命的地方。枪声、兵器的铿锵声、人们的喊杀声都是清晰可闻的。直到此刻，大统帅仍跟铁甲骑兵呆在一起，他正跟罗斯总督交谈，突然他住了口，开始凝神谛听，然后他对雅布沃诺夫斯基总督说：

“我们的步兵正在跟那些杂牌军士兵交火，他们给散布在前沿的各条小壕堑中。”

过了片刻，火枪的射击声开始逐渐减弱，遽然，出乎意料地响起一阵强烈的齐射声，随后，又是快速的另一阵齐射。显然，各路轻骑兵连队已击退了重甲骑兵，并且冲到了土耳其正规步兵面前。

大统帅胯下的战马竖起了前蹄，旋即他带领数十名近卫人员闪电似的冲入了战地。罗斯总督独自和十五个铁甲骑兵连队留在原地。他们队列整肃，专候出击信号便跃马向前，去最后解决这场战斗。

他们又等待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敌方大营的深部战斗已在沸腾，喧嚣声、吼嚷声变得越来越可怕。鏖战的兵马似乎时而滚向右侧，时而又滚向了左侧，时而他们冲向了立陶宛部队，时而又冲向了贝尔斯克总督的部队，犹如在暴风雨肆虐的时候天上霹雷滚滚一般。土耳其的炮火稀一阵密一阵，变得断断续续，而孔特斯基总兵的火炮却以加倍的力量轰击，一个钟头后，罗斯总督似乎觉得鏖战的重心又转向中路，直接冲着他的铁甲骑兵来了。

就在这一瞬间，大统帅带领自己的近卫人员驰骤而至。他两眼闪射出烈焰。他来到罗斯总督身边勒住了坐骑，高声发令道：

“凭上帝襄助，即刻冲向他们！”

“冲向他们！”罗斯总督喝令道。

而在他之后，各位连队长重复了口令。刹那之间，那如林的长矛带着可怕的响声以一个动作倾向了马首，十五个骑兵连队一齐出动，势不可挡，这些连队习惯于摧毁沿途遇到的所有障碍，一往无前，有如遮天蔽日的乌云。

自打当年华沙三日会战之后，已无人记得哪次攻杀曾具有这等威势。那时立陶宛铁甲骑兵在波乌宾斯基的统领下，像一枚巨大的楔子楔入了瑞典全军，穿透敌阵。这些连队开头一溜小跑，待离阵地约两百步距离的时候，各连指挥官便喝令：

“加速！”

“冲呀！砍呀！杀呀！”骑兵们呐喊着回应。

人们俯身在鞍鞒上，战马以最快的速度驰骤腾跃。由铁人龙驹和前倾的长矛组成的骑兵散兵线如飓风卷掠，蕴含着某种放纵不羁的自然力。像暴风雨肆虐，像狂涛巨浪奔涌向前，轰轰隆隆，沸反盈天。在它的重压之下大地发出了呻吟。看得出来，虽然他们中谁也没有伸出长矛，谁也没有抽出战刀，他们仅以自身的冲力和重量就能把面前的一切扑倒、压碎、践踏成泥，犹如龙卷风刮倒树木，摧折、毁灭松林一般。威风凛凛，所向披靡的铁甲骑兵，就这样冲上了血流漂杵、尸积如山的战场，那儿鏖战正酣，像个波翻浪涌的漩涡。各路轻骑兵连队仍在两翼跟土耳其骑兵厮杀，他们已成功地把敌骑杀得步步后退；但在战场的中央，土耳其正规步兵的纵深队列，仍牢牢地扎住了阵脚，活像一堵绵延不绝的大墙。有好几次，单队的轻骑兵冲杀前去，却无法冲垮那岿然不动的铁壁，反被其彻底击溃，就像从广袤的大海涌起的巨浪拍打岩岸，结果撞得粉碎一样。冲垮他们，置他们于死地的重任如今只能由铁甲骑兵来承担了。

成千上万条亚内恰尔火枪同时轰响，整齐得“就像一个人在射击”。有那么一会儿，土耳其正规步兵更加牢实地扎住阵脚；有些人眯缝起眼睛窥视那狂风暴雨似的可怕逼攻，有些人执矛的手在瑟瑟发抖，所有人的心都像有把榔头在敲得扑通扑通响。他们牙关紧咬，胸口在猛烈地起伏，喘息沉重。铁甲骑兵铺天盖地直向他们攻杀过来，已经能听到响如闷雷滚动的马群鼻息了。随之破坏从天而降，毁灭从天而降，死亡从天而降！

“安拉！”“……耶稣马利亚！”双方都在呐喊，两种呐喊声混杂在一起，仿佛不是从人的胸膛里发出来的，它们是如此可怕，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那堵由活人组成的大墙在摇晃，在扭曲，在爆裂；矛柄折断的干巴巴的咔嚓声，有一会儿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随后响起了铁器碰击时发出的嘎噔声，听起来就像成千把铁锤在全力锤击铁砧，又像千百连枷在打谷场上拍打。突然发出单人的叫喊，群体的呼噪、呻吟，分散的火枪和手枪的射击声和恐怖的哀号。攻击者和被攻击者相互混杂，杀到了一处，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恶战漩涡中翻滚；接着是无情的屠戮，从漩涡里冒出热气腾腾的鲜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

第一列、第二列、第三列、第十列的土耳其正规步兵被冲垮了，成片倒地，遭马蹄践踏，被长矛戳穿，给刀剑砍劈。可是“真主的猛狮”、白胡须的基阿亚仍在一批接一批地调集部众投入沸腾的恶战漩涡，全然不顾他们犹如被暴风雨摧毁的庄稼成片倒地，只是命令他们拼死战斗。他们为狂怒所控制，呼吸的是死亡的气息，他们渴望一死了之。排山倒海的马胸从他们头顶掠过，他们的队列给撞得七零八落，他们给冲翻撞倒，于是便仰卧在地面，用匕首去捅去刺铁甲骑兵的马腹；数以千计的战刀无止无休地砍向了他们；刀锋起落如闪电，砍向头颅，砍向脖颈，砍向肩胛，砍向双手；他们仍在不停地捅、刺，他们专刺骑者的两脚、膝盖，他们像蛇一样翻卷、纠缠，像毒虫一样蜇人，他们为复仇而死，以死战复仇。

“真主的猛狮”基阿亚一次又一次地将新的队伍投入死亡张开的大口；他大喊大叫，激励部众投入战斗，拼死厮杀，他自己也高举弯曲的战刀投入混战的漩涡。忽然有一名身材魁伟的骠骑兵，他像暴风骤雨一样横扫一切，毁灭一切，他挥剑跃马追赶到白髯飘飘的老者跟前，为了砍得更加带劲，他直立在马镫上，将重剑猛地一挥，剑锋落到了基阿亚白发皤然的头顶上。用弯刀挡不住沉重的劈砍，在大马士革铸就的坚牢头盔下也无济于事，基阿亚从头顶到双肩几乎给劈作了两半，俨如受到雷殛，颓然倒地。

这位骠骑兵正是诺沃维耶斯基校尉，此前他在战场上已给敌人制造了大量可怕的毁灭，因为他膂力过人，再者与土耳其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这使他发狂，以至任何敌人跟他相遇都顶不住他的攻杀，但这次他剑劈迄今以一人之力支撑整个残酷鏖战的老者，可算是他在战场上立下的最大勋劳。土耳其正规步兵见到自己头领死亡的惨象，发出了一片可怕的长号，其中有十几条汉子立刻用亚内恰尔枪瞄准了年轻骑士的胸膛，可他却似阴森的黑夜，继续扑向了他们。其他一些铁甲骑士前来攻打操枪者，但已来不及了，亚内恰尔枪轰然一齐开火，随之诺沃维耶斯基校尉勒住坐骑，扑倒在鞍鞒上。两位贵族战友上前抱住他，那时，他脸上早已难见的稀客——一丝灿烂的微笑——照亮了他那阴暗的面容。他的眼瞳向上翻转眺望，而他那苍白的嘴唇翕动着在喃喃说些什么，但在战斗的喧嚣中，谁也听不清楚。这时土耳其正规步兵最后的队列也开始动摇了。

刚愎好斗的雅尼什–帕沙还想重整旗鼓，继续鏖战，但他的部队已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激励、弹压都不起作用；他们乱了阵脚，严整的队列松散了，他们给压得步步后退，他们遭打击，被踹踏，受劈砍，无法保持战斗队形。终于整个队伍断裂了，像绷得太紧的链条断裂一样。他们溃不成军，人们狼奔豕突，如同裂开的链条的单个环节飞溅到四面八方。他们呼天抢地，哀叫着，扔掉手中的兵器抱头鼠窜，夺路而逃。波兰骑兵则穷追猛打，因为场地狭窄，敌兵没法散开逃命，时不时人挨人，人挤人，聚集成堆，波兰骑兵就踩着他们的脖颈、他们的脊梁，纵横驰骤，战马在血染的战场上奔突。

威严豪迈的神箭手穆沙尔斯基骑士挥刀上阵，手起刀落，正砍在刚愎好战的雅尼什–帕沙的脖颈上，背脊骨髓从被砍断的脊椎里喷涌而出，溅在了他的丝绸外衣和鳞状铠甲的银质鳞片上。

土耳其正规步兵，给波兰步兵打垮的杂牌军士兵和部分在战斗开始时就给打得四处逃散的土耳其骑兵，一言以蔽之：整个土耳其大群兵马现在正往大营对面奔逃，那里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悬崖上耸立着陡峭的高达数十英尺的巉岩。“恐惧将那些疯狂的人们赶到了那里。”许多人往悬崖下跳，“不是为了逃避死亡，而是为了不至于死在波兰人之手”。御前侍卫比津斯基校尉想阻止这绝望的人群的疯狂举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但雪崩似的人流裹挟了他，将他和别人一起卷进了深渊，没过多久，悬崖底部便积满了人体，有给打死的，有受伤的，也有窒息而亡的，人体堆积几乎高达崖边。

从悬崖底部传出了可怕的呻吟声，可以看到人体在痉挛，在颤抖，一息尚存的人们相互用脚踹踢，用手指抓挠，作着垂死的挣扎。到黄昏前还能听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到傍晚，那堆积的人体还在动，但呻吟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人体的动作也越来越不显眼，直到夜幕降临时分，一切方归于静寂。

铁甲骑兵冲杀的战果是吓人的，给刀剑砍死的八千土耳其正规步兵横七竖八地躺在环绕胡赛因–帕沙大营的壕沟旁边，这还不算那些在逃跑中丧命和那些死于悬崖底部的人。波兰骑兵返回各自的营帐，索别斯基大统帅奏捷归来。军号和曲颈号奏凯的号声呜咽，最让人料想不到的是突然之间新的战斗重又沸腾了起来。

就在土耳其正规步兵阵地给摧垮之后，土耳其的大统领胡赛因–帕沙立即麾领自己的骑兵近卫队和其余所有未遭砍杀的骑兵逃出通向雅斯克古道的大门，恰好和波兰王军战地统领季米特里·维希涅维茨基带领的各路轻骑兵连队迎头相遇。彼此间展开了一场无情的恶战。胡赛因无奈退回营地，想寻找别的逃路，活像一头被困在密林中的野兽，拼命在找一条野兽走的小道逃之夭夭。他撤回时动作之神速令人猝不及防，转眼之间就击溃了哥萨克轻骑连队，部分正忙于在土耳其大营掳掠财物的波兰步兵也给他们冲得乱成一团，他们一直冲到了离大统帅索别斯基所在不足“手枪的半个射程”之地。

“我们差点儿就要在自己的营地吃败仗，”索别斯基大统帅后来回忆说，“之所以避免了厄运，应归功于铁甲骑兵神奇的果敢！”

事实的确如此，土耳其人由于极顶的绝望，想背水一战，生死一搏，他们攻势之凶猛前所未有，尤其是因为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故而这攻势便显得更加可怕。幸有尚未从鏖杀的炽热中冷静下来的铁甲骑兵，立刻就地出动，以最高速度冲向了土耳其败兵。头一个匆匆赶到的是普鲁西诺夫斯基带领的连队，对来犯之敌进行了堵截；随他之后斯克热图斯基团队长带领自己的兵马攻杀而来，再后全军的骑兵、步兵和营地辎重兵，无论是什么兵种，也无论在何处歇营，统统赶来迎敌，所有的人都以最大的忘我精神猛扑敌人，于是又展开了一场恶战，虽然有点杂乱无章，但其鏖杀的酷烈并不亚于铁甲骑兵对土耳其正规步兵的进攻。

战斗结束后，骑士们回忆起土耳其人困兽犹斗的拼命劲头无不感到骇异。当维希涅维茨基和两位立陶宛统帅率部及时赶到，将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以后，他们悍然进行了如此疯狂的抵抗，以至虽然大统帅已经传令，允许波兰部队活捉俘虏，但最后擒获的活俘不过是一小撮而已。经历半个钟头的战斗之后，各路铁甲骑兵连队终于将他们击溃，单个群体和此后的零星敌骑，仍在呐喊着“安拉！”坚持死战到最后一息。波兰部队在那里建树了许多光辉业绩，人们对这些业绩是永志不忘的。在那里，立陶宛战地统领亲手砍掉了一名孔武有力的帕沙；此人先前曾杀死了鲁陀米纳骑士，基姆巴尔骑士和日杜尔托夫斯基骑士，统领出其不意袭击了他，战刀一挥就砍下了他的脑袋。在那里，索别斯基大统帅当着全军的面，亲手斩了一名土耳其重甲骑兵的首级，那人当时正在用手枪向他瞄准；御前侍卫比津斯基校尉仿佛奇迹使然从悬崖下生还，尽管精神上受到震撼，身上又负伤，异常痛苦，可他仍然立即投入鏖战的漩涡，直杀得精疲力竭，晕倒在战地为止。后来他大病一场，卧床数月才恢复健康，继续带兵打仗，赢得光荣和美誉。

身份地位没有前者那么显赫的骑士中，鲁什奇茨团队长杀得最为凶猛。他像狼闯入羊群扑杀羊羔那样，扑杀敌方骑兵。斯克热图斯基团队长也显示了自己的力量，屡建殊勋，他身边的几个儿子，个个生龙活虎，奋勇杀敌，活像狂怒的幼狮。上述两位骑士事后总不免怀着悲痛和惋惜的心情想起他们的挚友、孤胆英雄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他们想到，那位剑术家中的剑术高手假如不是一年前就已投入上帝的怀抱，身披无上荣光长眠地下，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又该是怎样扫敌荡寇大展雄风。可慰的是，他的辉煌武业自有后来人继承，那些在他的教诲下学会了战斗的英杰，毕竟在血染的疆场上为自己赢得了足够的名望，也为他增添了光荣。

在这场重新掀起的恶战中，昔日赫雷普蒂奥夫的那些骑士里，除了诺沃维耶斯基校尉之外，还有两位著名骑士捐躯疆场，他们是：王府哥萨克指挥官莫托维德沃和威声远震的神箭手穆沙尔斯基。几颗枪弹同时射中了莫托维德沃骑士的胸膛，他像一棵遭砍伐的高大栎树砰然倒地，于是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一些目击者说，他死于哥萨克兄弟之手，那些哥萨克在霍霍尔带领下站在胡赛因一边，反对自己的慈母和基督教世界，一直战斗到最后。而穆沙尔斯基骑士死于箭矢则是令人不解的怪事，据说是某个无名的土耳其兵在逃跑的过程中返身向波兰的神箭手放了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当时异教徒已给彻底击溃，穆沙尔斯基骑士正把手伸向箭囊，以便向那些仓皇逃跑的溃兵再射出几支百发百中的追魂夺命羽箭，不料他自己却中箭身亡。他的灵魂想必已和狄迪乌克的灵魂重新相遇了，使他俩当年在土耳其大桡战船上结下的友谊万古长青！昔日赫雷普蒂奥夫的老战友们在这场鏖杀之后找到了他们的三具遗骸，在跟他们的遗体告别时，人人都哭得涕泗滂沱，虽说人人都羡慕他们生得伟大死得光荣。诺沃维耶斯基骑士嘴角含笑，脸上神色安详，显出大仇得报的恬静；莫托维德沃骑士似乎是在安然入睡，而穆沙尔斯基骑士则是抬眼望天，仿佛是在祈祷。他们给合葬在这光荣的霍奇姆战场上，位于那峭壁巉岩之下，为了让人们永远不忘这天的大捷，命人在岩石上镌刻了一个大十字架，十字架下方镌刻着他们三人的姓名。

土耳其全军统帅，那位胡赛因–帕沙，因为骑的是一匹安纳托利亚快马，这才得以逃生，保全了性命，可也只是为了在斯坦布尔从苏丹手上接过一条上吊的丝绳。在不可一世的土耳其庞大军团里，只有为数很少的残兵从歼灭战中保住了自己的脑袋。而胡赛因–帕沙最后残存的几路骑兵部众，竟自投罗网地仍落入共和国军队的手中，命运之悲惨令他们难以想像：战地统领将他们驱向大统帅的阵地，大统帅又把他们驱向了两位立陶宛战地统领那边，两位立陶宛统领再把他们一顿砍杀，驱向了王军战地统领的阵地。他们就这样翻来覆去疲于奔命，到处受到砍杀，直到他们几乎全部战死。而从土耳其正规步兵中几乎没有一人保全性命。整座辽阔的土耳其大营血流漂杵，鲜血混合着雨和雪浸透了大地。那许多尸体横七竖八地躺满营地，只是由于酷寒，乌鸦和狼的扑食，才得以免除一场瘟疫，因为随着尸体腐烂，通常会有瘟疫祸害人间。波兰部队士气是如此之旺盛，战斗热情如此高涨，以至鏖战之后还没好好喘口气就一举攻下了霍奇姆。仅在敌方营地夺取的战利品就多得难以胜数。大统帅从战场缴获的火炮就有一百二十门，旌旗大纛和各种标识三百余种。在一个世纪之内，在这同一个战场上，波兰武装力量已是第二次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

索别斯基大统帅独自站立在胡赛因–帕沙的镶金嵌玉、流光溢彩、气势恢宏的营帐前面，如今这里已成了他的中军大帐，正是从这里他派出急使将霍奇姆大捷的消息传送到四面八方。随后骑兵、步兵，所有的波兰团队、立陶宛团队和哥萨克团队，总而言之，整个部队结集在营帐前边的广场上，排成了整齐的队列。举行了隆重的感恩祈祷，而就在这同一广场上，伊斯兰的宣礼教士们昨天还在叫嚷“Lacha il Allach”，此刻却响彻了“Te Deum Laudumus！”的歌声。

大统帅以十字架形状躺在地上，听着弥撒和赞歌，待他起立时，欢乐的泪水像珍珠般顺着他那尊严的面孔滚落。见此情景，尚未擦去身上的血迹、尚未从奋力拼杀的战栗中缓解过来的各团队骑士们，顿时欢声雷动，三次高呼：

“Vivat Joannes Victor！”

而在十年之后，当杨三世国王陛下在维也纳城下把土耳其大军碾为齑粉，那种欢呼声重又响彻四方，从海洋传到海洋，从高山传到高山，传遍全世界凡是有钟声召唤信众祈祷的所有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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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结束长年来所写的这个系列的作品，我之所以废寝忘餐、殚精竭虑、付出了巨大劳动来写这个系列的作品，目的在于鼓舞人心。

1. ✑ 杨·索别斯基于1673年11月2日在霍奇姆城下战胜了土耳其大军。

2. ✑ 兰是波兰古代地积单位，1兰等于15公顷，自1655年开始，王产和贵族庄园每15兰土地选征一个农民服兵役，称为兰军。

3. ✑ 米哈乌·卡齐米日·帕茨（？–1682），曾任维尔诺城防官，自1667年起任大统领，1669年起，任维尔诺总督。

4. ✑ 米哈乌·卡齐米日·拉吉维尔（1625–1680），自1668年起任战地统领，立陶宛副宰相。

5. ✑ 马尔青·孔特斯基（1636–1710），自1668年起任波多莱总兵。

6. ✑ 季米特里·维希涅维茨基（1631–1682），自1667年起任王军战地统领，自1670年起为贝尔斯克总督，自1676年起任王军战地大统领。

7. ✑ 延德热伊·波托茨基（？–1691），自1668年起任基辅总督，王国大掌旗官，自1684年起任王军战地统领。

8. ✑ 波兰–立陶宛统一后称波兰共和国，意为两个民族共和，但波兰本国仍习惯地称之为王国。

9. ✑ 约翰·卢森堡（1296–1346），自1310年起为捷克国王。尽管双目失明，却去帮助同盟者法国国王腓力六世跟英国打仗，结果战死疆场。

10. ✑ 这句话援引自克鲁奇茨基的回忆录（2），第1522页。

11. ✑ 杨·邓勒马克（？–1684），自1663年起在波兰军中服务，1665年获将军头衔，1673年获波兰国籍。

12. ✑ 斯泰凡·比津斯基（？–1707），自1664年起任王军铁甲骑兵团队校尉，自1668年起任御前侍卫。

13. ✑ 指1656年7月28至30日波兰军队跟瑞典侵略军在华沙郊区的大会战。

14. ✑ 援引自科霍尔斯基的回忆录，第341页。

15. ✑ 援引自科霍尔斯基的回忆录，第341页。

16. ✑ 安纳托利亚是希腊人对小亚细亚的称呼，后被奥斯曼土耳其人接受。

17. ✑ 斯坦布尔即伊斯坦布尔。

18. ✑ 指1621年10月波兰和土耳其的战争，波兰军队在霍奇姆获得胜利。

19. ✑ 阿拉伯语，意为：“除了真主（安拉）没有别的神”。

20. ✑ 拉丁语，意为：“上帝，我们赞美你！”这是天主教教堂每逢大典时唱的感恩赞歌的第一句。

21. ✑ 拉丁语，意为：“胜利者杨万岁！”

22. ✑ 杨·索别斯基于1674年当选为波兰国王，称杨三世，于1683年彻底歼灭了围困维也纳城的土耳其大军。

23. ✑ 指亨利克·显克维奇所写的历史小说三部曲：《火与剑》（1883）、《洪流》（1886）和《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18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