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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春秋那些事儿·诸子争霸

作者：江湖闲乐生

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ISBN：978-7-5008-4618-5

- 春秋那些事儿.春秋五霸卷

- 楔子

- 第一章 齐桓受胙

- 第二章 宋襄之仁

- 第三章 晋文践土

- 第四章 秦穆霸戎

- 第五章 楚庄问鼎

- 后记

- 春秋那些事儿.吴越争霸卷

- 楔子

- 第一章 灾难

- 第二章 逃亡

- 第三章 嗜血的王冠

- 第四章 吴王阖闾

- 第五章 谋楚

- 第六章 复仇

- 第七章 楚昭王的成长

- 第八章 攻越

- 第九章 阴谋家句践

- 第十章 越国崛起

- 第十一章 吴国的霸业

- 第十二章 伍子胥的愤怒

- 第十三章 江山美人

- 第十四章 从春秋走向战国

- 后记

春秋那些事儿.春秋五霸卷

楔子

中国虽然有五千年的伟大文明，但真正的信史时代，以及真正的国家形态，是形成于春秋时期的，之前的历史，包括东周在内，恐怕还是属于宗族公社式的半信史时代。所以我们读历史，讲文化，以至于宣扬国学，如果不了解春秋，那么一切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比起商代甲骨文与东周铭文的记载，春秋时代流传下来的由各国史官编修的正史《春秋》，才真正翔实地体现了中国历史与思想文化的发源。而比起后世的二十四史，各国史官写《春秋》才是真正坚持了真实与客观的精神，不虚美，不隐恶，秉笔直书，从不因任何逼迫与威胁而掩盖史实，比如孔子所称颂的晋良史董狐。

正因为如此，《春秋》超越了“史”的境界，而进入“五经”之列，成为后世中国士大夫们所尊尚的最高经典。

外国人常说没去过长城与故宫，就等于没来过中国；我说如果不了解春秋的历史，就不算真正的炎黄子孙。

春秋时代的特色，概括起来其实就两个字，一个是“乱”，一个是“霸”。正因为“乱”，所以需要“霸”来维持秩序，但正因为大家都想要“霸”，所以才会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换大王旗，霸中有乱，乱中有霸，乱得精彩纷呈，霸得波澜壮阔。

在春秋时代刚开始的时候，天下是非常乱而乱到极致的。周幽王一把烽火烧掉了西周的数百年基业，于是平王东迁，周室衰弱，王纲解纽，诸侯争强，先有郑庄公箭射王肩，后有楚熊通自立为王，昔日华夏民族的最高领袖周天子威严扫地，渐渐沦为名不副实的泥塑菩萨。从此，春秋时代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的序幕缓缓拉开，旧秩序轰然崩溃，而新世界的影子，却还遥不可及，整个天下，陷入了一片混乱与迷惘之中。

事实上，周室的衰弱，只是礼崩乐坏的外因，真正的内因，源自于整个社会经济形态的发展变化。春秋为铜铁递嬗之时代，铁制农具日益增多，农业日渐发达，人们渐渐摆脱半农半牧的生活而定居下来专门从事稼穑，这直接导致了人口膨胀，土地不敷使用，加之周代制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上而下分封（天子、诸侯、大夫、士），则数代之后，原有土地分配殆尽，终将产生甚多无土之士民，而周之井田制又不允许民众擅自开垦私田，于是冲突日剧，无法纾解之下只好向外发动战争以转移矛盾，恰好此时碰上犬戎之乱，周室衰弱，再无能力统御诸侯，于是诸侯兼并，周礼崩溃，道德堕落，廉耻沦丧，乱相横生，社会秩序大坏。据不完全统计，春秋时期诸侯大小战事四百八十多起，弑君逐君事件一百余起，基本每两三年就有一个国君逃亡或死于非命，而且各国之间每年都要打两三仗，哪年不打仗了老百姓倒觉得奇怪了。

好在春秋时的战争大多还遵从上古军礼，其过程尚披着一层温情的面纱，所以同样是几百年的大动荡，春秋时代的百姓过得要比魏晋南北朝时的百姓好得多。

但这样的战争一般只发生在华夏之间，一旦碰上异族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就在华夏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四方的异民族亦趁机交相入侵中原，很多实力弱小之诸侯，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国破家亡，人民离散，宗庙隳坏，社稷成墟。从现有的记载来看，在西周末年，天下还有一百七十多个封国，但到春秋结束只剩了十几个。中国历史乱世甚多，但纷乱以至于此者，可谓空前绝后。

在这样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的局面之下，人们终于抛弃了风光不再的周天子，转而期待各国诸侯中能出现一位真正的大英雄，将已一盘散沙的华夏诸侯重新团结起来，攘除侵入中原的四方异民族，带给天下新的政治秩序，致以天下真正的太平。

这个新的政治秩序，就叫做“霸道”；这个真正的大英雄，就叫做“霸主”。

在中国历史上，其政治大体可分为三类，一是王者之政，靠的是人文教育；二为霸者之政，靠的是恩威并施；三乃强权政治，靠的是暴力酷刑。

尧舜禹汤，用的是王者之政；秦皇汉武，用的是强权之政；而春秋五霸，用的则是霸者之政。本书要讲的，就是鼎鼎大名的春秋五霸，他们是春秋时代的最强音，如果没有他们，中华文明早已沦于蛮族，不复存在。

当然，霸权秩序并不是一个绝对公平正义的政治秩序。霸主对于属下小国拥有着绝对的控制权，不听话便要予以军事打击。但是当时，王者之政已然崩坏，强权政治更不可取，那么对于这样一个没有权威、社会动荡、弱肉强食的状态来说，霸权秩序总比没有秩序要强。

事实上，正是在这种乱中有霸，霸中有乱的霸权秩序之中，宗族公社开始瓦解，中华民族开始形成，思想文化开始急剧发展变化，社会经济与风俗礼仪则开始了大变革、大变迁。所以春秋时代的特色其实还得加上一个字，那就是“变”。没有七十二变，也有三十六变；没有面目全非，大概也焕然一新了。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伟大的时代，这是一段热血沸腾、激情四射的历史。它包蕴了我们遥远祖先的理想与信念，它包蕴了我们古老英雄的铁血与柔情，它的叱咤粉碎了一个枯朽、僵硬的时代，它的精魂浴火重生，渗入神州的万里河山，最终孕育出中华民族腾飞蜿蜒的图景，两千年后，依然华美绚烂，耀眼夺目。

事实上，只讲春秋是乱世，其实很肤浅。确切地说，春秋是大变革下思想空前解放的时代，是英雄与圣贤频出的时代。春秋五霸便是英雄，帮助春秋五霸治理国家的那些杰出卿相便是圣贤。

至于春秋五霸具体所指何人，两千多年来却一直是众说纷纭，直到今天还是莫衷一是。关于五霸组成的说法竟有十数种之多，我这里采取的是最流行的汉代史家的说法，也就是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这五位钻石般的优秀男人。抛却他们所处之时代带给他们的历史局限性不谈，只论他们身上的政治与人性之闪耀点，着实光辉灿烂，不禁令我等后人远望春秋而慨叹，怨晚生了这两千年，扼腕亦难纾追慕之情。

读者朋友们一定会觉得我在夸大其词，纯粹是在“虚美”，春秋五霸真的有那么伟大吗？

他们真的有那么伟大。

不要以为这五个人能当上春秋的霸主是那么简单的，这不比唐宗宋祖他们开疆拓土容易。春秋时的国君不好当：“治国”不好百姓就会离心，百姓离心就会投靠他国，要知道当时还没有什么爱国观念，那都是秦朝大一统后才有的事；“齐家”不好公子们就会谋逆，一不小心就会身家性命不保，要知道当时还没有什么忠君的观念，那都是先秦以后儒家思想发展起来以后的事；“治国齐家”都做到了，想要“平天下”也还没那么简单，要知道当时中国有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历春秋一世，各国君主统统加起来少说也有数千个，真正能当上霸主的也不过五个而已，他们不但要治好自己的国齐好自己的家，还要人品好讲道德重言诺，这样才能尊王攘夷存亡继绝，合诸侯而匡天下，所以说光有武功没有用，光有权谋也没有用，楚成王的武功够厉害了吧，晋惠公的权谋够可怕了吧，人品不行一样得不到诸侯的拥护。正所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只有真正的伟人才能脱颖而出，名垂青史。

所以说，霸主这一行真的不是谁都能当的，它需要一分志气，两分才气、三分血气以及四分运气。本书的五位霸主都有着满腔的血气，比较而言，齐桓公和晋文公运气更好一些，宋襄公和秦穆公志气更高一些，楚庄王则才气更足一些。所谓伟大的时代，必有伟大的人物，伟大的人物，必有伟大的事迹，春秋五霸那些事儿，那些曾经被讴歌不息的英雄史诗，伟大而有趣，精彩得让你无法想象。话不多说，大家看下去就知道了。

第一章 齐桓受胙

1 横空出世的东方巨龙

作为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一生尊事周室、三存亡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建立了圣人一般的功业，然观其人品，实属稀松平常。虽然他的性格不错，坦荡豁达，亲切直率，颇为可爱有趣，但小缺点也是一大堆，比如贪玩、贪吃、酗酒、好色、骄傲、奢侈、懒惰什么的；再看其能力，也不是特别出色，经常犯些不大不小的错误，像极了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那个花花公子段誉。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身份高贵贵为国君，一样的经受过内乱浪迹过江湖，一样的年少多金出手大方，一样的急公好义古道热肠，碰到别人有难，总会心急火燎地前去救助，就算别人曾对不起他们，他们也常常以德报怨。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手底下人才济济，一样的身怀绝技却时常短路，做出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傻事儿。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英俊潇洒风流多情，在乎生活品质与生活情趣，有点放浪，又有点博爱，正宗的公子哥儿一个。齐桓公的放浪之气，甚至比段誉还要严重荒唐得多，他骄奢淫逸，生活糜烂，不但好色无比，而且疯狂迷恋口腹之欲，甚至还吃过人肉！如此一个功盖天下的荒淫之主，真是旷古少见。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复杂多变性情中人，有时深沉多智，有时又稚气可爱，常常自恋无比爱管闲事，偏偏又是个容易轻信的烂好人，叫人不知怎么说他们才好。

他们唯一的不同就是，段誉胸无大志沉溺于男女之情兄弟之义，而齐桓公则顺应历史潮流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一个花花公子，他居然成功了，而且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这说明平凡人也能做出伟大的事儿来。伟人与凡人其实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齐桓公，就是这么一个充满了七情六欲、大食人间烟火的春秋时代独一无二的凡人英雄，性情英雄。

2 生死时速

齐桓公的名字叫小白，小样的小，白目的白，听起来似乎智商严重匮乏，当然，他并不是真的很白目，相反，他看人很有一套，至少在年轻的时候是如此。

这，便是他身上最大的优点。

一个人不怕缺点多，就怕没优点。只要我们能尽量放大我们的优点，那么再多的缺点也不足为虑。

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小白还是公子（春秋时诸侯之子称公子）的时候，就看出他的哥哥齐襄公诸儿（不是猪儿）做事情很没边儿，齐国必将有一乱，还是早走为妙。

于是小白非常明智地离开了齐国，去往别国寻求政治避难，事实后来证明，他这个举动非常有远见。

齐襄公做事情怎么没边儿呢？我们一个一个地来慢慢说。

首先，齐襄公太多情了。

大家要说了，人不多情枉少年，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但问题是齐襄公多情谁不好，偏偏要去多情自己的亲妹妹文姜，这就太夸张了。兄妹乱伦，放在哪个时代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何况是周礼森严的春秋时代。

要知道，周代的宗法制有严格规定，同姓贵族不得通婚，连姓相同都不行，襄公与文姜之间禁忌的爱岂能为世俗社会所接受？

更加夸张的是，即便文姜被齐僖公（齐襄公之父）嫁到鲁国（今山东曲阜），成了鲁国国君夫人，足足十五年分割两地，仍然不能阻止这对痴男怨女的刻骨相思。最终，齐襄公竟然派人暗杀了妹夫鲁桓公，然后把妹妹文姜接到齐鲁边境金屋藏娇，明目张胆地同居起来。

这可真是一段惊世骇俗的无敌畸恋，相比起来，杨过与小龙女的师徒恋，甚至如今甚嚣尘上的同性恋，都显得太小儿科了。

所以饶是生性风流好色无比的公子小白，也实在没办法接受他老哥这所谓的“伟大爱情”。他最痛惜的是齐襄公娶了一大堆老婆，却就这样完全地被冷落在一旁，白白地守了活寡，这可真是暴殄天物。更糟糕的是，天生情种齐襄公即位十二年，竟然没有儿子，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没有下去，以后齐国的国君由谁来接任呢，这才是最大的一个问题。

其次，齐襄公穷兵黩武，侵郑、灭纪、吞部、平郚，连年征战，拓土开疆，却忽视了经济建设与国计民生，所以看似威风八面，其实大损国力，而且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

最后，齐襄公骄傲自大，轻慢卿士，太不拿自己手下当人了，《史记》上说他在位期间“杀诛数不当，数欺大臣。”干了好几件缺德带冒烟的事儿。这才是最致命的。

第一件缺德事儿：齐襄公为了扫除与妹妹文姜通奸的障碍，指示公子彭生杀了妹夫鲁桓公，事后却杀了彭生灭口。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谁还肯为他效力？

第二件缺德事儿：齐僖公有个弟弟叫夷仲年，两人关系很好，夷仲年早死，留下一子名公孙无知，齐僖公对他视如己出，宠爱有加，甚至给他如嫡子般的身份待遇。也许是由于嫉妒吧，齐襄公一上台就罢除了公孙无知的特殊待遇，公孙无知于是怀恨在心。

第三件缺德事儿：齐襄公派连称、管至父两位大将去守卫边疆，约定服役期一年，期满就派人去替换他们，让他们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然而齐襄公最后却违约了，期满也不放人家回来，这就太不厚道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扎根边疆，我为祖国献青春”的高尚觉悟的。将士们想念老婆孩子热炕头，想念灯红酒绿花花世界，他们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枯燥、寂寞、辛苦的戍边生活了。于是，他们反了。

该伙“反动分子”与公孙无知联合起来，依靠从被齐襄公冷落的后宫女人那里得来的情报，在齐襄公外出打猎的时候发动政变，杀死齐襄公，立公孙无知为君。

然而好景不长，齐襄公得罪不少人，公孙无知也未必就没有仇家，没几天，公孙无知就很无知地死在了一个仇人手下，齐国的君位再次出现空白。

颠沛流离、漂泊他乡的公子小白，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然而很不幸，这个机会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必须通过一场殊死的斗争，一场你死我活的兄弟相残，才能夺得。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当时齐僖公已成年的儿子一共有三个。

长子诸儿，即齐襄公，嫡出，名正言顺的君位继承人，当了十二年国君被杀，很惨很丢人。

次子公子纠，庶出，但其母鲁女深受僖公宠爱，更兼鲁为传统大国，公子纠靠山雄厚，又有管仲、召忽等贤人辅佐，所以他在国内的呼声最大。公子纠在齐国内乱发生之前也逃走了，目前就避难在鲁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公子纠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夺取君位的大好机会，鲁国也更加不会放过这个干涉齐国内政的大好机会。

谁叫齐襄公给鲁国人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呢？现在不趁此机会占齐国些便宜，那不傻吗？

三子便是我们的公子小白了。比起幸福的公子纠来，小白那可真是一个苦命孩子，母亲卫姬死得早，父亲僖公给他安排的政治班底也远不如公子纠雄厚（只有鲍叔牙一人），母家卫国虽是周初分封的老牌大国（周文王子康叔始封），但最近也是连年动乱，国君卫惠公整天忙于镇压国内反对势力，哪里还有工夫管齐国的闲事儿。看来指望外援是不大可能了，小白只能自己找门路，先逃到潭国（今山东济南西南），遭到拒绝，后来又逃到了莒国，这才安定下来，而且一待就是足足八年之久。

奔莒此举看似无奈，其实很有远略，它为小白在夺位过程中挽回了不少劣势。

首先，莒国（五帝之一少昊后人封国，位于今山东莒县）是个小国，远不如齐鲁富足，再加上是寄人篱下，小白这八年生活之困窘可想而知，但正如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总是要让他经受些苦难的，而且莒国有个好处是离齐都临淄（今山东淄博）非常近，只要有啥风吹草动，小白就能迅速赶回，占得先机。卫国（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就太远了，跑来跑去多耽误事儿！

事实上，小白之后，齐国每生大乱，齐国国君总是第一时间逃到莒地去，比如战国时齐愍王和齐王建都是如此，那地方好哇，离临淄近又兼山林密布，打不过也可以躲起来打游击战，积累力量东山再起。

其次，莒国是个小国。正因为它是小国，所以它不会像鲁国那样想着控制齐国，这才是最重要的。

基于以上考虑，小白放弃了卫国逃到了莒国，并密切注视齐国动向，就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狮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只等一次冲刺！

终于，内乱爆发了，但齐国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小白，只有两个人例外。

这两个人，一个就是小白的家庭老师与忠诚守护者，齐国士人鲍叔牙。另一个就是小白的少时故友与政治同盟军，齐国卿大夫高傒。

鲍高二人中，论能力，当然鲍叔牙更胜一筹，但论身份地位，高傒对小白的帮助更大。因为高傒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卿大夫而已，他是上卿，而且不是普通的上卿，他与另外一位上卿国懿仲一样，皆是由周天子亲自任命，世代袭有监国之位的命卿，拥有单独朝贺周天子的资格，其威望地位，仅在齐侯之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说齐侯是部级干部，那么高、国二氏就是副部级干部。现在齐侯没了，当然他俩说了算。

然而，国懿仲的态度，更倾向于公子纠些，因为毕竟长幼有序，按照周代的宗法制，大哥死了没有子嗣，理应由二弟继承，怎么轮也轮不到三弟。

高傒虽然很中意小白，但祖制不可违，没办法，他只好跟着国懿仲去到蔇地与鲁国国君鲁庄公（鲁桓公与文姜之子）会盟，商量送公子纠回齐国继任君位的事情。

但是很奇怪，从《左传》的记载来看，公孙无知是在公元前685年春天被杀死的，鲁国却直到夏季还没有把公子纠送过去。这极有可能是鲁庄公基于本国利益的原因，向齐国索取条件，双方谈不拢，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么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鲁国趁着齐国内乱漫天要价，迟迟不肯送公子纠回国，国懿仲等不了，于是在高傒的劝说下单方面背盟，暗中召小白回国接任君位。

由此可见，在政治斗争中，内援远比外援更加重要，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要知道，政治斗争可不是赛跑，谁先听到枪响先起跑，谁就能先到达终点，别忘了，它是可以犯规的。

首先犯规的是鲁庄公，他听说齐国大夫竟然背盟暗中召回小白，大怒，遂于该年夏，兴师数万，浩浩荡荡，携公子纠往临淄进发。

你可以说这是护送，也可以说这是胁迫，总之，鲁庄公跑不过就打，打完了运动员打裁判，不管怎样非要赢了比赛不可。

第二个犯规的就是管仲，与鲍叔牙身份类似，他是公子纠的家庭老师兼“忠诚”守护者。此人也天生是个功利主义者，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费厄泼赖”（即fair play，公平竞争之意）。

管仲认为，召集大军太耗时间，等到临淄，小白早回齐国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如由自己带几个人率先出发，昼夜兼程前往阻截小白，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掉他，公子纠没了竞争对手，跑多慢都稳获冠军！

鲁庄公与公子纠连忙鼓掌：先生你真是太有才了，中国足球要是有您这种体育竞技精神，早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

于是，管仲带着一帮死士，飞也似的一阵狂奔，终于在半路上把小白一行堵个正着，管仲二话不说，对准小白就是一箭！

小白猝不及防，当场被一箭射倒在地，口吐鲜血，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管仲打小就爱拿弹弓射别人家窗户玩儿，他对自己的箭术有绝对的自信，这一箭命中要害，小白必死无疑，趁着对方惊慌失措，赶紧撤，自己这边人少，真打起来可不是对手。

一击即中，立即远遁，这就是高手，高手从不射第二箭。

鲍叔牙没心思去管扬长而去的管仲，他万念俱灰，抱着小白的尸体恸哭起来。

完了完了，千算万算算到对方会犯规，却算不到对方会如此下流地犯规，现在公子死了，一切全完了！

这时，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敌人走远了乎？”

“哎呀，诈尸了！”鲍叔牙与莒军士卒们吓得魂飞魄散：“你人耶鬼耶？”

小白坐了起来，看着鲍叔牙发笑。他当然是人，而且是个福大命大的人。

原来管仲那一箭的确射中了小白，只不过射中的不是要害，而是小白衣服上的“带钩”。所谓带钩，就是古人的衣带扣。春秋时人穿的衣服叫“深衣”，也就是上衣下裳，上衣垂下来遮住下裳，有点像我们现在的连衣裙，风一吹容易掀起来春光外泄，所以必须用一条衣带系住，平常人打个结就好，贵族却需要用个衣带扣来扣。它另外一个功用就是挂东西，一般都是玉佩什么的，身份越高挂的玉佩越多，如果挂很多玉佩还能走路不发出声响，那么就说明这个贵族是个有礼数有教养有身份的谦谦君子。所以古代贵族从小就得跟个模特儿一样练走路。据说邯郸人走得最好看，邯郸学步嘛！

扯远了。总之从这件事儿就能看出，小白不但福大命大，而且是个机智过人的天才型演员，他竟能在电光石火之刻千钧一发之际想到咬破嘴唇吐出鲜血假装被射中，从而骗过了如精似鬼的管仲。如此急智，岂非比箭矢还要敏锐迅捷？

如果小白只是福大命大运气好，而应变与胆具不足，被管仲射了一箭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去逃，那么管仲一定会再补上一箭，那么第二箭还会射中带钩吗？

当然不可能。人身高七尺，带子缠在腰上，钩在带上挂着，钩在身上占的地方不会超过一寸，既微小难中，又光滑锐密，锋利的箭头射中带钩的，没有不滑落到旁边去的。这种正中带钩概率千分之一都不到，只要稍稍偏离半寸，小白就完了，那么游戏就彻底结束了，历史也就完全改观了，所谓春秋首霸，轮不轮得到齐国都不一定。

所以还是那句话，一个人，不怕他有毛病，就怕他没优点。人只要有优势，再尽量弥补劣势，他就可以成为牛人。而英雄是什么，就是将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且运气超好的牛人！

小白“死”后，管仲马不停蹄回鲁报捷。公子纠与鲁庄公闻信大喜，齐声欢呼击掌相庆，要不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们真想抱在一起转它几圈儿。

——不急了，咱们慢慢走，不，像乌龟一样慢慢爬都可以了。就算是龟兔赛跑，这次乌龟也稳赢了，因为兔子已经是死兔子了。

于是，鲁国的护送团转眼变成了旅游团，一路欢歌笑语游山玩水，短短百余里路，竟然走了足足六天。等到比赛终点，小白不只把生米煮成熟饭，还把熟饭吃了个粒米不留，一颗渣子都没给公子纠留下。

公子纠哪里想得到，原来他才是骄傲的兔子，而真正阴险的乌龟小白早已在数天前完成比赛，戴上堂皇冠冕，登上冠军宝座，顺利继承齐国君位，并将在死后拥有一个响亮的荣誉称号：齐桓公。

所谓“桓”，按照《逸周书·谥法解》意为“克敌服远、克敬勤民、辟土兼国”。从小白毕生的功业来看，他名副其实。

输红了兔子眼的鲁庄公与公子纠死瞪管仲，目光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事已至此，管仲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了，他只好慨叹人算不如天算，咱们还是认命吧！

管仲认栽，鲁庄公却不甘心：认命？认命个屁！老子花了那么多心血和金钱在公子纠身上，难道就只为了带数万兵马来齐国旅游吗？这世上有这么丢人的旅游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加时赛，冲上去把小白从冠军宝座上打下来得了！

于是，在该年秋八月，齐鲁这两个渊源极深的春秋老牌强国之间的关系正式破裂，双方在临淄西南郊区的乾时地区展开决战，鲁军大败。

鲁军的失败是必然的：齐国大局已定，他们却来捣乱，首先在道义上就输了一筹；再加上齐是同仇敌忾以逸待劳，鲁却是孤军深入远行疲敝，不输才怪！

据《左传》记载，这次鲁军不但败了，而且败得很惨，鲁庄公战车都被打丢了，只能徒步在路上狂奔（这会儿也顾不得贵族的走路礼仪了），齐军派出大量兵车围追堵截，差点将他俘虏。最后还是鲁庄公的车右（保镖）和御者（驾驶员）驾车打着鲁庄公的旗号将齐军引开，鲁庄公这才找机会跳上一辆传递情报的驿车逃出生天。而那两个可怜的冒牌货当然被齐军给俘虏了。

至于公子纠、管仲、召忽等人，他们看情况不对早就跑了，那速度，风驰电掣。如果他们来的时候也跑这么快，齐国的君位早就是公子纠的了。

之后，齐军乘胜扩大战果，一路攻至汶水，将汶水以北的“汶阳之田”夺走。

乾时一战，鲁庄公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丢兵丢将又丢地，从此，原为姻亲关系的齐鲁算是结下了一个天大的梁子，纷纷扰扰折腾了好些年。

3 千古君臣难类此

小白，不，我们该叫他齐桓公了，齐桓公打退了外国势力对齐国内政的干涉，终于坐稳了国君的宝座。现在赛跑结束了，战争也结束了，但政治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他的竞争对手公子纠还活着，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只要公子纠多活一日，齐桓公的屁股就永远坐不踏实，齐国的政局也永远无法稳固下来。

于是，齐桓公写了一封信给鲁庄公，说自己手足情深于心不忍，要鲁庄公代劳杀了齐国政治犯公子纠；其他两个同谋犯管仲与召忽，则引渡回齐国，自己亲自来治罪，以泄心头之恨。你们是开开心心地答应呢？还是要我们打得你们答应呢？

鲁庄公看了信，心中瓦凉瓦凉的。他刚战败回国，屁股还没坐稳，齐桓公的威胁信跟着就到，行事如此果敢，手段如此毒辣，自己跟他比，实在是差得很远，从前真是小瞧此人了。

铁的事实告诉鲁庄公，与齐桓公这样可怕的对手为敌是很不智的，好吧，为了国家社稷，那就杀了公子纠吧，虽然从辈分上说，他是自己的亲舅舅。鲁庄公为文姜之子。

政治斗争不是赛跑。赛跑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第一名有金牌与奖杯，第二名也有鲜花和掌声；可是在政治斗争中，第二名就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不仅被淘汰，还得掉脑袋。

于是，公子纠死了，死在了自己亲弟弟与亲外甥的手里。说起来，公子纠公孙无知齐襄公鲁庄公齐桓公其实都是一家人，但在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面前，所有亲情都变成了狗屎，这就是孔夫子所深深叹息的“礼崩乐坏”。

公子纠死后，鲁庄公又将召忽和管仲打入囚车，准备将他们押送回齐国，然而召忽却说什么也不肯回国，他当众发表了一番“忠臣不事二主，士可杀不可辱”的政治演讲，然后就自杀殉主了。

然而管仲却不肯死，他乖乖地钻进囚车里，还在半路上欢快地唱起歌来。据《管子》一书的记载，原来管仲的君臣观生死观非常之“离经叛道”，他说：“死君这种事儿我是从来不干的。我只可以为三件事去死，一是社稷破，二是宗庙灭，三是祭祀绝。如果不是这三件事儿，我不会白白去死，因为我死了对国家不利，活着才有利于国家。”这个观念看起来倒是蛮现代，其实很古老，只不过中间断了两千年，所以我们今天突然在古书里看到才会觉得有点突兀。

另据《吕氏春秋》记载，管仲唱的这首歌名叫《黄鹄》，词曲创作者正是管仲本人，歌词原文我就不引用了，没有什么意义，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翻翻书，或者也可以去听听台湾摇滚歌手赵传唱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大概意思差不多。

管仲为什么身处囹圄了还有心思当“摇滚歌手”？他当然不是为了出唱片。原来，他害怕鲁国人反悔把他抓回去，所以编了这首歌让押送他的士卒们学唱，俗话说边走边唱行者无疆，有了歌声的刺激，大家自然就走得不累了，结果一行人脚底生风，三两下就顺利进入齐境。鲁庄公后来果然反悔了，他想任用管仲为鲁相，可惜追之不及，悔之晚矣。《吕氏春秋》于是说管仲深悉“役人之术”，也就是所谓激励之法了。

现在问题又来了，管仲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鲁相不当要去当齐国的囚犯，难道他就不怕齐桓公杀了他以报一箭之仇吗？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牵涉到他与鲍叔牙多年前一段感人肺腑的深厚友谊。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

中国的传统教育，喜欢把伟人的少年时代吹得天花乱坠，好像他们生下来就天赋异禀道德高尚，孩提时代就勤奋好学忧国忧民，甚至连上天都要降下异象来以资鼓励。其实历史的真相并非如此，很多伟人的少年时代不但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狼狈，乞丐流氓比比皆是。

号称中国古代自周公旦以后第一伟大之圣人管仲，年少的时候就很不起眼，他有点像秦末淮阴乡下的韩信，贫而无行，正宗的小混混一个。不过人家韩信比他还好些，没饭吃只是到朋友家蹭，而管仲却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过估计水平不高，所以好几次被逮个正着，所以时人评价他是“城阴之狗盗、天下之庸夫”（城阴，今山东高密）。实在是很有损我们心目中的伟人形象。

好在后来管仲碰到了鲍叔牙，两人一见如故，于是一起合伙做生意，但这家伙做生意也不老实，亏了钱算鲍叔牙的，赚了钱却自己拿大头，对此鲍叔牙却毫不以为意，仍然无怨无悔地为管仲付出，世人对此都非常不解。

时过境迁，后来管仲功成名就，他的爱妾小婧问及此事，管仲深深地感慨道：“鲍叔不以我为贪，乃知我贫也。”

或许大家会认为鲍叔牙是个没有原则的烂好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据《管子》书中记述，鲍叔牙此人疾恶如仇，闻一过而永生不忘，对自己对他人甚至齐桓公都非常之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但他为什么偏偏对管仲如此宽纵，信任理解以至于如斯地步？我只能说，鲍叔牙是个独具慧眼的人，他早已看出管仲胸中沟壑万千，身具圣贤之姿，远非常人可比，绝不能用一般的小节去要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瑕不掩瑜。

什么是真正的朋友？这就是真正的朋友。甚至超越了普通挚友，达到莫逆知己的境界。

小婧接着又问他们后来生意做得怎么样，管仲脸上顿时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不怎么样！当时齐国的经济尚未走上正轨，市场混乱，生意难做，管仲好几次转换经营方向，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而且还把老本儿赔了个精光。然而鲍叔牙也没有因此责怪他，反而自己将债务全部扛下。世人都说他们俩傻到家了，一个做事傻，一个做人傻。

然而每到这时，鲍叔牙总会对管仲露出真诚的微笑，安慰管仲，要管仲别听那些人瞎讲，还说管仲只是运气不好，自己从来就没有一刻怀疑过他的能力。

小婧听到这里，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儿了。

“然后呢？”小婧哽咽着问。

后来，管仲不做生意了，去政府里做公务员，但还是很倒霉，三番两次被辞退，这下子连管仲的老母都开始骂他不成器了，然而鲍叔牙仍然矢志不渝地站在管仲身边，安慰他，鼓励他，支持他，在他最失意最沮丧的时候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直到现在，管仲还记得鲍叔牙在他赋闲在家时鼓励他的话：管君，你是个很有本领的人，你之所以老是碰壁，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只是时机未到罢了——我相信，只要给你点阳光，你就能灿烂起来！

讲到这里，管仲忍不住目视远方，眼眶湿润。

而感性的小婧，早已是泪流满面：“太，太感动了，再……再后来呢？”

再后来，管仲光荣地参军了，可又在战场上非常不光荣地逃跑了，两次三番，恬不知耻。所有人都骂他是个胆小鬼，然而鲍叔牙再次站了出来，为他辩解：管仲不是畏死，只因为他家有年迈的母亲全靠他一人供养啊……

管仲做小偷没成功，经商赔光光，打仗当逃兵，即便吃上“皇粮”拿了“铁饭碗”，也每每被裁员，人倒霉倒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够稀奇了。不过还有更稀奇的，齐国的“国父”姜太公七十岁了还一事无成，只能跑到渭水河边钓鱼玩儿，如此大器晚成，更加是一个极品，可见中国传统教育里说的“英雄出少年”，完全是狗屁。

再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齐僖公为两个儿子招辅导老师，鲍叔牙和管仲分别面试上岗，事情的结局，管仲再次很倒霉地站错了队，不仅站错了队，还差点杀死了齐桓公；更“错误”更“可耻”的是，他居然在公子纠死后，并没有自杀殉节，反而心甘情愿地进入鲁国囚车受辱，所以孔子的学生子贡认为他违反了士的节气，是为不“仁”。孔子还因而颇为管仲辩解了一番。

对此，管仲的解释是：“吾之所以为此，乃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理；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申于诸侯也。小白之为人无小智惕，而有大虑，非吾莫用小白。”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们认为我被齐桓公俘虏后委屈求全是可耻的，可我认为有志之士可耻的不是一时身陷囹圄，而是不能为国家、社会作贡献；人们认为我所追随、拥戴的公子纠死了，我也应该像召忽一样跟着去死，不死就是可耻，但我认为更可耻的是有大才而不能施展出来匡助天下。齐桓公为人豁达有大度，遇事不耍小聪明，行事稳重不急躁，而且深谋远虑志向高远，但这世上只有我才能充分发挥他这个潜力股而成就大业。

说到这里，管仲便问小婧道：“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小婧道：“召忽的殉死，比活着更伟大；您的生，比殉死更伟大。”

管仲欣慰地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与夫人也！”

正如管仲所言，身为知己好友，鲍叔牙不仅不认为管仲可耻，反而向齐桓公推荐他担任齐相，然而齐桓公始终无法忘怀当初管仲对他的一箭之仇，所以坚决不同意，说：“管夷吾亲射寡人，中钩，殆于死。今乃用之，可乎？”管仲名夷吾，字仲。

一个差点伤害到自己的人，一个差点毁了自己一生的人，齐桓公不杀他就很仁慈了，还要用他为相，给他数不尽的尊荣富贵，这听起来是不是太离谱了一点儿？

鲍叔牙连忙解释说，当初管仲是公子纠的臣，他射你是正常的，不射才不正常呢，如果现在他当你的臣子，他也会帮你射别人的。

齐桓公沉默，鲍叔牙说得是没错，但他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鲍叔牙接着表示：“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则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鲍叔牙认为自己和高傒都属于守成型干部，而管仲才是开拓型干部，他才能帮助齐国获得霸业。

接着鲍叔牙又狠狠地夸了管仲一通，还说自己有五个方面（政治、军事、礼义、宽民、信民）不如管仲，这个管仲，就是天下奇才，就是社稷之宝。如果主公你有称霸天下之志，就该尽弃前嫌，重用仇雠；但如果你心无大志，只想当个太平君主，那么就当我鲍叔牙啥都没说。

齐桓公终于点头了，他毕竟是个有远略有大志的人。既然老师鲍叔牙把管仲说得这么玄乎，那么寡人就当管仲从来没有射过那一箭吧。所谓贤君无私怨，为了齐国的大业，寡人可以选择忘记。

这里，齐桓公又表现出他的一个优点了，那就是忘记。

别小看了这个优点，它非常难得，它需要大智慧大气度才能做到。齐桓公差点死在管仲的箭下，如此深仇大恨，问天下有几人能轻松释怀，然而齐桓公竟然说忘就忘了，而且终其一世，都再也没有提起过，仿佛这件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譬如古希腊七哲之首泰勒斯有一次夜观星象，不慎跌落井内。一个美丽的色雷斯女侍取笑他说：“你只记得头上的东西，而忘记了身边的一切。”泰勒斯摇摇头回答：“我忘记了大地的不平，但却获得了整个星空。”

由此可见，忘记不一定是坏事儿。战国时代信陵君窃符救赵，力退强秦，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魏国名士唐雎就劝他说：“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有些事情不可忘记，有些事情却不可不忘，不明白这一点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儿。

正因为如此，所以管仲囚车一进入齐境，齐桓公就立刻派人解其桎梏，以朝车（指的是朝廷重臣朝见君主所乘的车）迎接回都，并点起火把祛除不祥，杀纯色公猪进行祭祀，又斋戒十日，为管仲举行消灾祈福的仪式。如此大的阵仗，从前通常只有大军凯旋才会这么折腾，但齐桓公为的却是一个曾差点杀死自己的齐国“狗盗、庸夫、逃兵”，群臣闻之无不骇然。

等到管仲快到临淄，齐桓公又亲自出郊迎接，与他共乘一车，大张旗鼓地回朝。

路上，临淄城万人空巷，都来瞻仰国君如此重礼请来的贤人到底是谁，结果发现竟是国之大仇管仲，百姓无不骇然。

大家没法儿不骇然，春秋初期不像战国时代，士阶层尚未崛起，治理天下都是诸侯大夫们的事儿，像管仲这样的底层士人，能力再强也不可能碰触国家大器，何况他还劣迹斑斑，有过谋杀国君未遂的罪名，而齐桓公却如此尊贤欲以之大用，的确有些惊世骇俗了。

外举不避仇，齐桓重用管仲，比之唐太宗重用魏徵，如何？

到得朝中，鲍叔牙见了管仲，老友重逢，悲喜交集，两人抱头痛哭，从此“管鲍之交”名扬天下。后世不知多少人欲求管鲍这样的生平知己，可惜知己难遇。战国时代的孙膑引庞涓为生平知己，庞涓却残忍地断其双足；楚汉时代韩信引萧何为生平知己，萧何最后却将其诱杀。人心如此难测，“管鲍之交”也就变成了高不可攀的传奇，变成了千古绝唱。

唐朝诗人杜甫曾叹：“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李白也叹：“管鲍久已死，何人继其踪？”李杜二人关系算是不错了，但比起管鲍来，他们还是差得很远。

唉，我这一生若是能遇上管鲍这样的知己，我死而无憾。

接下来，大家在朝堂上坐定，齐桓公便开始毕恭毕敬地请教管仲如何才能安定国家。

确实，齐国经过这次内乱，人心不稳，元气大伤。如何拨乱反正，重建齐国和谐社会，此乃当务之急。

管仲举起四个指头，回答了四个字——礼义廉耻。

他接着又发表了一句名言，这句话在后世经常被人提起，引为士大夫的座右铭：“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也！”但管仲接着话锋一转，又道：“然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也。”他这叫做物质文明建设与精神文明建设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但以物质文明调动精神文明发展。此思想非常先进，至今仍有重大借鉴意义，后人称之为管仲的“富治思想”。

齐桓公点头称是，接着又请教管仲如何成就霸业。

管仲举起一个指头，回答了一个字——天。

他接着详细说道：“夫霸者何所贵？贵天也。”齐桓公奇怪地抬头看天，管仲笑道：“所谓之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故君欲霸，举大事，则必从其本。夫齐国百姓，公之本也。”

简单来讲，就是要齐桓公以民为天。

据《管子》一书记载，管仲“入国四旬，五行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病、七曰通穷、八曰振困、九曰接绝。”他如此关注民间疾苦与弱势群体，俨然是一位社会保险制度与福利制度的创始人。如果此记载真实可信，则管仲的“以民为天”是真正落到实处而绝非空言矣。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管仲的一个政治理想罢了，并没有在齐国深入执行下去，但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提出“以民为天”思想的政治家，光这一点，管仲就足够称得上“圣人”。所以齐桓公听了后不由肃然起敬，鼓掌惊叹，但是鼓到一半，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原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缺点，自己那死也改不了的坏毛病。

齐桓公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且常使爵腐于酒，肉腐于俎，得无害于霸乎？”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天哪，主公说话未免也太实诚了吧，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你有些风流好色、嗜酒如命、贪爱美味、奢侈浪费等坏毛病，但也不用当着群臣的面不加掩饰地说出来吧，如此坦率，如此直白，如此不知维护自己的领导形象，这不是很傻很天真吗？

然而管仲却笑了，他感觉自己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可爱的君主了，一个人不怕有毛病，就怕死不承认自己有毛病，甚至压根就不认为自己这是毛病，那样的人才最讨厌。其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的人。

于是管仲微笑着回答道：“此极非其贵者耳；然亦无害于霸也。”管仲认为“食、色，性也。”贪爱享受是人之常情，这些小节跟事业成功与否没啥太大的关系。

齐桓公顿时深感理解万岁，忙又问：“何如而害霸？”那么什么对霸业有害呢？

管仲伸出了五个指头，道：“不知贤，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霸。”

这次群臣和齐桓公一起站起来鼓掌了：“善！善乎哉！”齐桓公当时并没想到，他后来前四点都处理得很好，只有第五点的失误，最终竟让齐国霸业毁于一旦。

接下来，管仲又开始立足齐国，放眼世界，大侃特侃他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诸多方面的独特见解，一时间，殿内惊叹敬佩之声不绝，那气势，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竞选演讲也不过如此。

演讲结束，殿内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齐桓公郑重宣布：“寡人欲使管仲治国，何如？”

群臣表示都没有意见，但管仲却摇头道：“不可！”

这下子大家都感觉奇怪了，你管仲不想为公子纠殉葬，不就是为了回齐国一展所长吗？这会儿怎么又谦虚起来了。

其实管仲哪里是谦虚，他在提条件呢！只见他举起五个手指头，说了五个字：“贱不能临贵。”

齐桓公顿时明白了，于是他宣布，管仲即日起为齐国上卿，地位不仅在群臣之上，且在国高二子之上。

把一个囚徒瞬间从草民提拔为上卿，而且地位超过有拥立之功的世袭上卿国高二氏，此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这下管仲该满意了吧，但是不，管仲仍然不满意。

只见管仲又举起了五个手指头，说了五个字：“贫不能使富。”

齐桓公立刻宣布，封给管仲三处封邑，并将齐国一年的市租赐给他作为奖金。这下管仲该满意了吧！

然而管仲再次举起了那天杀的五个手指头，缓缓说出五个字：“疏不能制亲。”

管仲这小子太过分了，要这要那，有完没完哪，群臣们听了直冒汗，包括鲍叔牙在内。

然而，齐桓公却一点儿不冒汗，他立刻宣布，管仲即日起为寡人仲父，也就是二叔或干爹的意思。这件事儿是学周武王，他曾尊齐国的先祖姜尚姜太公为“尚父”，另外再比如四百多年后的秦王嬴政，他也有个仲父叫吕不韦。

齐桓公还命令，从此以后所有齐国人都要避讳，不许说“夷吾”这两个字，因为这是寡人干爹管仲的名字。

从古到今，只有避君王的讳，从来没有避臣子讳的，齐桓公此举，不仅惊世骇俗，而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是太超过了。

果然，此言一出，堂下群臣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议论纷纷，反对之声不绝于耳。

太超过了，真是太超过了，我们不同意！

齐桓公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发扬一下民主精神吧，少数服从多数。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

群臣顿时像潮水一般分为两边，齐桓公正要数人数，却发现大臣东郭牙既没站左边，也没站右边，他站中间——这种人警察巡检时最讨厌了，齐桓公也一样。

于是齐桓公皱眉道：“善者左，不善者右。子何为中门而立？”

东郭牙不答反问：“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

齐桓公斩钉截铁地说道：“能。”

东郭牙又问：“以管仲之断，为敢行大事乎？”

齐桓公的回答同样干脆：“敢。”

东郭牙道：“君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

齐桓公道：“你说的都没错，依你之见，寡人本应该命令隰朋治理内政、管仲治理外交以使互相制衡，从而保护自己的君权不受威胁。但是很可惜，我们俩的这番对答出自后世法家经典《韩非子》，完全是韩非为了论述自己强化君权的理论瞎编出来的，其实压根儿就不存在，所以你还是省省吧！”

东郭牙笑道：“哈哈，被你发现了。”于是大步走向左边，一场廷辩化于无形，整个世界又清静了。

很显然，以春秋初期“世卿世禄”的政治制度，像管仲这样的一介布衣是没法进入政府高层的，高层都是由世袭贵族把持。这些人中的保守派即便嘴上不说，暗地里也一定会对管仲将要推行的新政使绊子，所以齐桓公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为管仲撑腰。据《吕氏春秋》和《韩诗外传》记载，齐桓公为了加强任用管仲的合法合理性，还在第二年的正月大朝期间举行了一次祭祖仪式，他命令有司打扫宗庙，设置几筵，又具太牢（即猪牛羊三牲），祭祀告祖，曰：“自吾闻夷吾之言也，吾目益明，吾耳加聪；不敢独擅，敢以告于先祖。”说完回头命令管仲道：“夷吾佐我！”管仲倒退着走了几步，再拜稽首（即跪下来以头触地，春秋时的君臣之礼没有后世那么变态，后世动不动就三拜九叩，春秋时最严重也就再拜稽首了，平常连稽首都不用），接受任命后离开了宗庙。

如此，管仲就等于在形式上得到了齐国历代先祖的授权，他这个齐国史上最强黄金圣斗士，终于可以爆发他的小宇宙，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4 改革开放

搞了这么一大通，如果管仲只会说不会干，完全是吹牛皮不打草稿，那么一切可都成了大笑话。不过别忘了，我们前面提过，齐桓公看人是很有一套的，比鲍叔牙差不了多少。你还别说，管仲从前做生意赔钱打起仗来逃跑，要多差劲有多差劲，但他治理起国家还真牛，春秋战国五百多年，管仲说他治国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梁启超先生甚至称赞他为“中国最大政治家”。后世诸葛亮常自比于管仲，我看他完全是大言不惭。

关于管仲接下来在齐国展开的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全面改革，我就不展开来讲了。管子的思想博大精深，研究它的书籍汗牛充栋，没有几十万字根本说不透彻，所以我只提其中几个主要方面，只这几个方面，我们就会发现，齐桓用管仲，不至称霸天下，简直没有天理。可以说，管仲的出现，造就了中国历史一次质变的飞跃。他不仅思想开放，多有创见，开先秦各家学术风气之滥觞；且革新内政，经济强齐，力辅桓公拯诸夏于倾覆危亡。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他认为管仲相齐造福后世，如果不是他横空出世，辅佐桓公称霸诸侯，那么所有中国人都将被强迫穿上蛮夷服装，被蛮夷统治或同化，甚至整个华夏文明都会消亡。（所谓“被发左衽”，就是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这是蛮夷人的装饰；华夏人必须把头发束起来，衣襟向右开。）

孔子很少夸人的，他这也不是在夸人，因为这是事实。

管仲新政的第一步：重新划定行政区域，建立郡县制雏形。

周朝的行政区划很简单，以国都为中心，国都郊内称乡，郊外叫遂。一般来讲一国有三乡三遂。但在管仲的改革之后，齐国把三乡变成了二十一乡，每个乡之下设“轨”、“里”、“连”等行政机构，三遂则变成了五属，每个属之下设“邑”、“卒”、“乡”、“县”等行政机构，使得行政管理能直达每一人户，从而形成了先进而完整的国家行政管理系统。也就是说，在周朝其他国家还处于封建领主自辖其地政出多门管理混乱的时候，齐国已经形成了分级管理的现代化国家雏形，这是管仲超越了时代的伟大创举。

管仲新政的第二步：在行政组织中层层建立军事组织，由国君直接控制军权。

在西周时期，军事组织是寓于宗族组织中的，每逢战争，封建领主以宗族家长的身份召集本族成员组成军队，跟着国君去打仗。也就是说国家军队其实是由贵族私人武装组成，这不仅对君权是一种威胁，而且在管理上也很困难，所以管仲大力改革军制，把贵族私人武装逐渐转化为真正的国家军队，这又是一大创举。

我们看到，管仲极力将政治、经济、军事等一切事物纳入各级行政机构的管辖范围内，这就极大限制了贵族在自己采邑内的特权，且避免他们另立山头威胁君权，这实际上是由领主统治向封建官僚统治转变的开端，在推进历史方面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所以别看管仲出身贫贱，功利现实，似非仁厚君子，可他胸中确有万千沟壑，只欠足够大的舞台而已。小平同志尝言：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管仲就是只好猫，而且还是猫中极品，堪称猫王。

管仲新政的第三步：由国家控制重要经济资源，首创“国有企业”垄断国家经济命脉，限制地方豪富的经济掠夺。

齐国临海，有渔盐之利，被称为“海王之国”。但是从前这些资源都掌握在当地贵族豪富手里，他们利用自身特权，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这不仅减少了国家财政收入，而且造成市场混乱，民不聊生。所以这个局面必须改观，否则齐国的国力必将持续衰退，甚至走向经济危机。

管仲于是实行了“官山海”的经济政策，即对渔盐、铜铁等有关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实行民间生产，但由国家统购统销的经济制度，并建立国家粮库，用国家商业挤压私人商业，形成一种计划和市场相结合、垄断和竞争相结合、国营和私营相结合的经济体制，从而保证国有资源不流失，保证国家财政稳步发展，保证渔盐之利国家专擅，“肥水不流外人田”。

此外，管仲还设立了国家物价部门，通过政府采购和抛售，调剂物资余缺，平准物价，对国家经济进行宏观调控，保证市场有序发展。中国竟然在两千多年前就有物价局了？对，大家没看错，司马迁尝言：“管子设轻重九府，行伊尹之术，则桓公以霸。”所谓“轻重九府”，就是调节市场的九个国家经济管理机构。

在我看来，光贵族有钱上层有钱的国家不叫富，百姓有钱政府有钱才叫真正的国富民强。在管仲之前，周代的宗法制使得“国、家不分，公、私不分”的观念甚嚣尘上；在管仲之后，中国才真正开始对国家经济进行宏观调控。可以说，管仲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拥有完备国家经济观念的政治家。中国古代的“圣人”一般都崇农抑商，只有管仲是特例，他重农又重商。

管仲新政的第四步：大力发展工商业，对从别国来齐国做生意的商人给予优惠政策。

经过管仲的改革，齐国有了二十一个乡和五个属。郊野的五个属住农人，主要负责农业生产；二十个乡里面，其中十五个乡住士，是齐国的主要兵源；另外六个乡，三个乡住工，三个乡住商，总共六乡一万两千户，他们通通不用服兵役，专门经商从工，大力发展齐国工商业，增加国家财政收入。齐国的“分居”制是后世“保甲连坐”制的雏形，百姓被关在国家安排的区域内，不得任意流动户籍，且世世代代不能转换身份。可见管仲改革也有不人道的地方——当然，用现代观念去要求两千多年前的人，未免过苛。

另外，管仲还给予外国商人“稽而不征”的优惠政策，也就是只盘查不法之商人，而减免甚至不收关税市税。对于生意特别大的商人，甚至给予食宿免费。如此大力招商引资，当然导致“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临淄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商业城市。

据《管子》书中记载，齐国商业之发达，其贸易不仅限于中国而已，甚至还发展到了海上朝鲜等东亚诸国，史学界有些人称之为“中国最早的海上贸易航线”或者“东方海上丝绸之路”。

短短数年，管仲就创造了一个经济奇迹。他真是上天赐给齐国的宝物。在先秦各派思想家改革家中，儒家太过保守，法家太过严苛，只有管仲刚刚好。

在《管子》一书中，还记载了管仲是如何打贸易战的，这也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唯一的贸易战记载，其经济思想之先进，从我们现在来看都很有借鉴意义。

关于这些贸易战，我们等到后面写齐国的称霸时再具体展开来讲。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齐国称霸天下真的是靠军事手段吗？孔子尝言：“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孔子也不认为齐桓公是光靠军事实力来号召天下，那么莫非是靠“尊王攘夷”的春秋大义吗？依我看也不尽然，其中经济手段应该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以上，我们可以看到，管仲的经济头脑远超他所处的时代，甚至放到现在也不见得比哪个经济学教授差。他之前做生意为什么屡做屡亏，显然是由于身处弱势地位造成。你看，一旦他掌握了国家资源与国家机器，整个天下的财富就开始源源不断涌入齐国。所以鲍叔牙才说他纯属那种“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人。

5 精英团队

照前所述，在齐国的大国崛起之路中，貌似全都是管仲在大放光芒，齐桓公倒更像是个因人成事的幸运儿，其实不然，齐桓公在其中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甚至一点儿不比管仲小。

齐桓公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移风易俗。

我们别看齐桓公自己挺好色，其实他对齐国的“精神文明建设”还是非常重视的。齐国自古民风开放，男女关系混乱，通奸率离婚率非常高，影响极坏，这不仅对齐国的国际形象非常不利，而且让齐国生育率大大降低，人口老龄化问题日益严重。

于是齐桓公接受管仲的建议，发布了一条很特别的法令，规定男子如果休妻三次，则取消他的齐国国籍，驱逐出境；而女子如果改嫁三次，则发往国家粮仓舂米进行劳动改造。

这个法令虽然有些不人道，但效果还不错，至少那些大男人们不会随便休妻了，齐国因此离婚率大大降低，人口迅速增殖，大国气象日渐明晰。

又据《韩非子》记载，齐桓公有一次微服出巡，发现齐国竟然有很多人年老无妻，生活非常孤苦，便问管仲，管仲说：“国有腐财则人饥，宫有怨女则人老而无妻也。”齐桓公恍然大悟，立刻知错就改，把宫中尚未被宠幸的宫女全部放出去嫁人，另外宣布一条法令：齐国男子必须二十岁之前娶妻，女子必须十五岁之前嫁人。

韩非最后说，齐国的腐女旷男因此立刻减少了很多，想必生育率也因此大大提高了。

这便是中国最早的婚姻法，只不过我们现在是规定年龄下限，当时齐国是规定上限。

齐桓公做的第二件事儿，就是授权。

在一般的看法，掌控权力对一个领导人而言非常重要，殊不知适度的授权才真正重要。一个只知道控制权力的领导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政客而已，他永远做不了一个伟大的政治家。

当然我们要注意，这里说的授权是适度的授权，而不是不分轻重，统统授权下去，有些权力是不可以随便授的，比如人事任免与生杀大权。

在《管子》一书中，齐桓公有句名言是：“仲父命寡人东，寡人东；令寡人西，寡人西。仲父之命于寡人，寡人敢不从乎？”可见其对管仲之言听计从。

另外，《吕氏春秋》和《韩非子》还都记载了这么一件事儿。说有一次，某官员向齐桓公请示事情，齐桓公却说：“以告仲父。”意思是你找管仲去，不要来烦我。

于是那官儿只好去找管仲。过了几天，他又有一件事请示齐桓公，齐桓公还是那句话：有事找管仲，别惹我，烦着呢！

如此三次，桓公手下的官员们都受不了了，纷纷议论说：“一则仲父，二则仲父，易哉为君！”意思是说桓公就知道叫我们找管仲，啥事儿不管，你这个国君当得也太容易了吧，简直就是个甩手掌柜！

齐桓公听说了这件事儿，大笑：“吾未得仲父则难，已得仲父之后，曷为其不易也？”

可怜的秦始皇嬴政等累死的皇帝，好好学习一下人家齐桓公吧！

齐桓公对管仲的宠信可以说到了极点了，然而对旧制度、旧习俗的变革不是一帆风顺的，往往受到种种阻碍。韩非还为我们记载了当时新政浪潮下暗流汹涌的情景：“管仲始治也，桓公有武车，戒民之备也。”桓公外出时竟要配备全副武装的战车，以随时防备有人闹事儿，由此可见史上无论何种改革，激进的，温和的，都难免一路荆棘。

齐桓公做的第三件事儿，就是招贤。

管仲再能耐，他也是一个人，经济能力超强，但并非万事通，所以齐桓公决定多聘请些贤人帮助他，让各方面的人才为齐国政坛注入新鲜血液，保持齐国领导层的全面性和先进性。

为此，齐桓公想了三个办法，一为“庭燎待士”，二为“三选之法”，三为“游士招贤”。

我们知道，“燎”是古代最尊贵的仪礼，通常只有祭天的时候才燎起火炬，称为“燎祭”。而“庭燎”则是在宗庙内筑台燃炬，以为接待宾客盛礼。齐桓公便是每夜坐在噼里啪啦的火炬怀抱中凝神静气，敬待贤士。从夜未央一直等到夜未艾，从夜未艾一直等到夜乡晨，一直等，一直等，无怨无悔。

又《礼记》曰：“庭燎之百，自齐桓公始也。”庭燎之数要根据爵位的高低来定。天子为一百，公爵为五十，侯伯子男均为三十。桓公为了求贤，竟然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僭用天子之礼来待士。这百点燃炬，都是他的一片求贤若渴之心哪！

从此之后，宫廷之内每逢大事点满火炬或蜡烛就成为一种习俗了，不过后世这些帝王不是为了求贤，而是为了摆谱。

“庭燎待士”这个方法看似不错，但毕竟被动，所以齐桓公待了近一年，也没待来半个贤士。失败，前所未有的失败；失望，齐桓公很失望。

据《韩诗外传》记载，终于，在齐国东野有个懂九九乘法表的野人（这里野人不是指没进化好的人，而是住在鄙野从事耕作的人，社会地位比国人低）来应聘了，齐桓公哭笑不得，道：“九九足以见乎？”九九乘法在我们现在小学生都会，春秋时期数学落后，会的人不太多，但也不是啥了不起的本事，最多去做个低级财会官，难怪齐桓公失望。

那野人回答道：“臣闻君设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者乎！夫泰山不让砾石，江海不辞小流，所以成其大也。”

对呀，如果寡人对个会背九九乘法表的人都大为重用，那么还怕有更大才能的人不抢着来吗？齐桓公于是大喜，大大地礼遇了那鄙人一番，又是封官，又是封爵，好生一通炒作。结果事情传出，天下为之哗然，不到一个月，四方贤士云集而至。成功，前所未有的成功；开心，齐桓公很开心。

但经过这件事儿，齐桓公也发现“庭燎待士”还是太被动了，他必须走出去，深入基层，主动去求大贤。

据《吕氏春秋》记载，有一次，齐桓公打听到一个叫“稷”的贤人，于是前去拜访，而且一天之内连续拜访了三次，竟都没见着“稷”，齐桓公的随从们都气坏了，说：“万乘之主，见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见，亦可以止矣。”然而桓公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士可以因为轻视爵位俸禄而轻视君主；但君主绝不能因为轻视士而轻视霸王之业，所以他一定要锲而不舍地拜访下去，直到见到贤士为止。

就这样，齐桓公最后总共拜访了五次才终于见到稷。

刘备三顾茅庐算什么，人家齐桓公比他足足多了两次，而且“顾”的是远远不如诸葛亮的稷——也不知是后人高估了刘备，还是低估了齐桓公。

又据《韩诗外传》记载，有一次，齐桓公到麦丘（今山东商河县西北）这个地方打猎，碰到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农人，一番交谈，齐桓公发现此老甚是有才，于是主动扶他上车，亲自当司机，将他载回朝中，礼遇有加，并将麦丘交给他治理。

再有一次，齐桓公又出门去求贤，管仲也跟着。我们都知道，齐桓公很好色，所以他即便求贤也带了一大堆美人儿，此外管仲也带了爱妾婧随行，颇有些君唱臣随，夫唱妇随的意思。

不过这个婧姑娘可不是个一般的美人儿，她是一个大美人儿，而且是个聪明绝顶的大美人儿，在某些方面，她甚至比管仲还要博学。如果非要拿大家熟悉的一个女子来跟她类比的话，我推荐金庸笔下的王语嫣。

据说诸葛亮也讨了个很聪明的老婆，只不过好像长得不咋地。看来，美貌与智慧并具的女子，实在是稀世珍宝。

且说管仲为齐桓公开路，在半途遇到一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流浪汉，正在一边喂牛，一边敲着牛角唱歌。管仲以为此人是个沿街卖唱的街头艺术家，便命人去给他送些吃的，然后继续前进。

那流浪汉吃过酒食之后，说要见管仲，使者不让见，流浪汉便说，那请你给我带句话吧，不多，五个字，浩浩乎白水。

管仲得了这句话后，百思不得其解，便请教于春秋版王语嫣、活字典婧姑娘，靖姑娘一听，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说这句话本出自古诗《白水》，原文是：“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翻译成现代文就是：“浩浩荡荡的白水呵，悠哉游哉的鱼儿。国君来召见我，我将会从此有安稳的住处了。可是国家还没有安定，哪有我适从的地方？”

人家这不就说得很清楚了吗？他是想做官呢！

婧姑娘话音未落，管仲赶紧命令停车，派人回去把那流浪汉请来，和他细谈之下，发现此人居然是个农业方面的高级人才。管仲于是写了封介绍信，要他去见后面的齐桓公。

这个人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宁戚了。宁戚是卫国人，祖上是卫国公族，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穷困潦倒，几乎比从前的管仲还落魄，后来他听说齐桓公正在大举招贤，于是替商旅赶车来到齐国，但苦无门路，只得流落街头，继续当他的“牛车司机”。

宁戚虽然得了管仲的推荐信，心里却压根儿不想用。中国的文人自古就是这么一个习气，自觉才高八斗，所以满身傲气；明明不甘寂寞，却又极好摆谱。总之是不能一副急不可耐的猴样子，要君王猜谜般猜出自己的好才行。像管仲、毛遂这样厚着脸皮主动出击，甚至狮子大开口求官求爵的毕竟少。

于是宁戚把推荐信藏了起来，仍然一边喂牛一边儿等，一直等到晚上，终于等到了，但见齐桓公的车队烛火甚盛，从者甚众，浩浩荡荡，气势逼人，然而宁戚竟不避让，就在车队前面继续喂牛，还是老招数，敲着牛角唱歌，后世称之为《饭牛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歌声悲激，其辞多有针砭时弊之意，齐桓公闻之大惊，一把抓住旁边随从的手，激动地说道：“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赶紧命人把宁戚请到车上，立刻吩咐车队回头，不去求贤了，宁戚就是最大的贤！

回到宫中，齐桓公先让宁戚去洗澡换衣冠，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向他请教，第一天谈如何治齐国，第二天谈如何霸天下，到得第三天，齐桓公受不了了，他决定立刻给宁戚封大官儿。可这时群臣却争相表示：“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是啊，国之大政非小事儿，不能轻易下决定，不如先派人去地方上考察一下。

齐桓公断然拒绝道：“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

这话说的真有水平。所谓人无完人，谁都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齐桓公自己不也有私生活不检点的问题吗？你看宁戚那副知识分子的臭脾气，平常肯定少不了得罪人，一问肯定毛病不少，一考察肯定考糊。何必这样呢？只要他有突出的优点，那就可以充分利用造福国家造福社会嘛！这，就是齐桓公一贯以来的用人态度：大处着眼，小处眯眼，不问黑白，只找好猫。

于是齐桓公力排众议，当即斋戒五日，同时命令给宁戚修建官邸，任命其为中大夫，参与国政。

读史至此（当然，此事出自《管子》与《吕氏春秋》，乃野史，非正史也），小生叹服矣。见过用人不疑的领导，却没见过如此不疑的，居然连人家的身家背景都不调查就委以重任，现在可是要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查个底儿掉的，何况等级森严的古代。齐桓公这个领导当得真是天下难寻。

齐桓公亲自主动求贤这个办法不错，但毕竟范围太窄，能求来的贤人有限，所以桓公后来又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建立起一个干部选拔机制，以大范围大规模选拔人才，这个制度叫做“三选之法”。

所谓三选，也就是三次选拔过程。第一选为乡选，由各乡乡长主持上报；第二选为官选，即将“乡选”出来的人才放到政府里去实习，实习期满，由政府部门长官写出实力鉴定书上报国君；第三选为君选，即由国君亲自面试“官选”出来的人才，如果的确有真才实干，便提拔为上卿的助手，这就等于是国家重点青年后备干部了，前途无量。

齐国的三选制度可以说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科学最合理最严密的干部选拔制度。首先，它确立了进贤责任制，规定各乡每年进贤，有贤不举荐，就是避贤，就要被治罪。其次，它的选贤范围极大，不仅包括贵族，包括士，甚至包括平民，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周代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意义非常重大。

但即便如此，齐桓公仍然觉得自己招贤力度不够大范围不够广，因为这样充其量只是争取到了齐国的人才。天下那么大，人才还有很多，齐桓公一个都不想放过。于是他一口气派出了八十多个游士，让他们带上大量的车马、衣裘、财货，周游列国，引进天下贤士，为齐国所用。同时这些游士也可以作为亲善大使交好各国，必要时还可以充当间谍用，可谓一举三得。

齐桓公的种种招贤之举，使得齐国顿时人才鼎盛一时无两，管仲于是有了足够的人才资源组建他的“内阁”，齐国称霸的最强有力的中央领导机构，诞生了。

他们分别是：

上卿管仲，立为太宰，亦称为相；全面负责国家事务，统领各部门长官直接向国君负责。

下卿鲍叔牙，立为司空，管仲之佐，是为副相。

大夫隰朋，长于外交礼宾，立为大行，掌管齐国外交机构。

大夫宁戚，农业专家，经济专家，立为司田，掌管齐国经济部门。

王子城父，军事专家，长于行军布阵鼓振士气，立为大司马，掌管齐国军事机构。

大夫宾须无，法律专家，长于断狱审判，立为大理，掌管齐国司法机构。

大夫东郭牙，忠心耿耿，敢于直谏君主，不怕得罪齐桓公，更不怕得罪权臣显贵，立为大谏，掌管齐国监督机构。

另外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这个人就是因陈国（虞舜之后封国，都宛丘，即今河南淮阳）内乱逃到齐国来的陈国公子陈完，齐桓公将他任命为工正，掌管齐国工业生产，陈完正是战国时候代齐的田氏先祖。

以上这些人，也为齐国的霸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大行隰朋上任后，向各国派出常驻使臣，如季劳专使鲁国；徐开封专使卫国；曹孙宿专使楚国；审友专使晋国；商荣专使宋国；晏尚专使燕国……以结好诸侯，钧之以爱，致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监其上下之所好，择其淫乱者而先征之，从而大大提高了齐国的国际地位和国际影响力。

司空鲍叔牙上任后，建立起了一整套官员考核制度，规定乡、县、属等郊内外官员一年一次来国都做述职报告，善者留用或提拔，不善者罢官或问罪。

大谏东郭牙上任后，设立了啧室（国家纳谏机构，相当于现在的信访办），允许并鼓励民众对国家政事畅所欲言，发表意见。

司田宁戚上任后，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那就是土地改革。齐国从前是井田制，也就是说农奴除了封建领主的私田之外，还必须在国家的公田上劳作，等于是双重剥削，严重打击了农奴的积极性，于是他们消极怠工，造成公田大片荒芜。基于此，齐国开始土地改革，实行均田制，即打破公田、私田的限制，把各种土地按照肥瘠程度进行折算后分给农奴，废除劳役地租，统一收取实物地租，做到包产到户，多劳多得，从而大大调动了农奴的种田积极性。

另据《管子》一书记载，齐国当时的农业税征收制度为“赋禄以粟，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一，上年什取三，中年什取二，下年什取一，岁饥不税。”即使用实物谷粟征税，两年征一次，而且丰收多征，荒年少征，甚至不征，从而大大地减轻了百姓负担。

我们都知道，土地改革是影响最深彻的改革，于是，中国农奴开始了向农民的过渡，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巨变从此拉开序幕。

工正陈完上任后，开始大力发展军工生产，加强齐国军备建设。他派出大量采购人员，去各国收购先进的武器，带回来给武器专家研究，然后生产出更加先进的武器来，从此齐国的武器制造大大领先于国际水平。

司马王子城父上任后，则开始把提高齐国技击水平放在治兵的首要地位，大力提倡，不遗余力，并实施了“有拳勇股肱之力，筋骨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而有不以告，谓之弊才，其罪五”等一系列方法，使得齐国全军都成了“武林高手”，搏击之术莫不强于天下。在春秋战国时代，齐军被称为“技击”，成为强大军队的代名词。

6 天下归心

经过齐桓公精英团队的不懈努力，齐国开始越来越强大了，然而正在此时，一个巨大的挫折给了他们一声当头棒喝。

齐桓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84年，齐国为了报复去年鲁国助公子纠夺位的宿怨，就由鲍叔牙带队，率领大军来找鲁庄公麻烦。

齐国实力虽然比鲁国强一些，但毕竟管仲新政刚刚开始实施，底气尚不雄厚，此时对鲁国发动战争，实乃不智之举，看来年轻的齐桓公果然还是需要些挫折来好好磨砺一下，所以鲁庄公特意为他精心挑选了一位猛将兄，这位猛将兄就是在我们中学语文课本里发表了“肉食者鄙”这句名言的曹刿。

于是两军在长勺（今山东莱芜东北）交战。齐军先鼓，冲锋，曹刿之鲁军岿然不动；齐军再鼓，冲锋，鲁军仍然不动；齐军三鼓，这时曹刿发飙了，他大喝一声脱掉上衣，露出一身钢筋铁骨，径直下车，推开鼓手，一面用力擂鼓，一面大声喊道：“兄弟们，冲啊……”

结果，齐军大败而逃。

事后鲁庄公询问曹刿取胜之道，曹刿又发表了一通名言：“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两军交战，有的时候就像两个人打架，先动手的不一定赢。何况齐军深入鲁境，士气本来就容易衰竭，曹刿抓住这个弱点后发制人痛殴鲍叔牙，一战名扬天下，从此荣登后世语文课本，成为我等少年共同的青涩回忆，同时也给青年齐桓公好好上了一课：

正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伐兵。有时候，武力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那么什么才是最好的办法呢？管仲告诉齐桓公：可以用经济手段。也就是我们前面提过的贸易战。

然而打贸易战，首要一个前提是要有足够的资金，否则必败无疑，不过这在管仲看来根本不是问题，自从齐国政府实行了“官山海”政策后，齐国盛产的鱼、盐、铁，全都成了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据现代考古发现，春秋是青铜向铁器过渡的时代，按照《管子》书中记载，当时天下剑戟等兵器普遍用青铜（美金），针织用具农具工具则多为铁铸（恶金）。铁作为一切工作之工具，是重要的生产物资。齐国经济发达，铁器铸造业极为兴盛，只要把齐国官营的各种铁器的价格增加一丁点儿卖往天下，积累起来就是天文数字。

其次，天下每人每日都要吃盐，盐是重要的生活物资，而当时只有齐国临海专门出产海盐，其他国家都没有。

管仲于是给齐桓公算了一笔账：

当时齐国约有50万户200多万人，全天下大约2000万人口。最保守的估计，至少1000万人口消费齐国的海盐。平均每人每月食盐大概3升，每升只要加价2钱，齐国每月可获财政收入竟多达6000万钱！是当时齐国每月税收收入的两倍！

这是什么概念？这不就等于“全世界”的人民都在给齐国交税了吗！

更妙的是，由于盐是微量消费品，“全世界”人民并没有感觉到齐国对他们的经济剥削，仍然孜孜不倦无怨无悔地为齐国输送财富。至于在齐国国内，齐桓公因为外贸利润丰厚完全不用担心财政赤字，于是大量减免农业税，减轻农民负担，故盐铁价格的上升反而让齐国国民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

所以说，齐国有的是钱，有钱不一定可使鬼推磨，但措施得当，绝对可以控制别国的经济，进而控制对方的政治，这岂不比辛辛苦苦舍生忘死去打仗轻松得多，有趣得多吗？

齐桓公对管仲的提议很感兴趣，既可称霸天下，又不用战争流血，简直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嘛，这样好的事儿哪里找去！可是亲爱的仲父干爹啊，咱们具体该怎么做呢？

管仲告诉齐桓公：鲁国纺织业发达，那里很多百姓都以织绨为生。君王您可以带头让齐国贵族们改穿鲁国生产的绨料衣服，还要带动鼓励全国的百姓都去买，让鲁国人大赚一笔！

齐桓公歪着头发傻：仲父你的脑袋没发烧吧，寡人是要制伏鲁国，不是想当活雷锋。

管仲笑道：君王不闻“意欲取之必先予之”乎？我们就是要让鲁国人先占便宜，再来对付他们！咱们不仅要改穿他们的衣服，还要限制国内纺织业，让国内的纺织品完全依赖鲁国进口，这样一来，鲁国的农民就会放弃农事，进城去当纺织厂的农民工……

齐桓公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好，就这么办！

管仲与齐桓公双手紧握，齐声发出了阴险的大笑。

很快，齐国成了鲁国绨衣的海洋，世人还以为这是一场时尚风潮，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竟然是管仲的阴谋。

于是，“made in 鲁”的服装在齐国成为紧俏商品，价格大涨。

然而，管仲不但没有提出反倾销政策，限制鲁国丝织品进口，反而派人去跟鲁国的商人说：你们给我贩来绨一千匹，我给你们三百斤金；贩来万匹，给金三千斤。反正越多越好。

鲁国的商人怀疑地问：太宰为何要如此？

管仲道：没办法，谁叫齐国百姓喜欢你们的产品呢？反正我们齐国人有的是钱，花都花不完，并且这样你们的政府财政有盈余，就不必向人民征收农业税了，我们这是双赢啊！

为了迷惑这些商人，管仲还收受了他们的提成，假公济私大赚了一笔。

商人们大喜，便开始大量招工开纺织厂，源源不断地向齐国输送绨匹，以赚取巨额利润。而鲁庄公发现纺织品给鲁国带来的贸易顺差后，也大喜起来。

——纺织业繁荣，政府的税收就多，税收多，寡人就可以大幅减免农业税，让百姓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如此国富民强，何乐而不为？

于是鲁庄公发布了大量优惠政策，鼓励全国百姓加入到纺织业大军中来。

一年后，管仲派人到鲁国考察，发现鲁国已经经济泡沫弥漫了。农村人口全改行种桑养蚕，城市人口则全改行开纺织厂，资金不够怎么办，找地下钱庄借！以前钱庄借钱，庄主还考虑一下借款人有没还贷能力，有没有房产抵押之类的。现在，只要是说借钱搞纺织业的，统统放贷。纺织业现在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哪有还不起钱的！

这可真是全民大织布匹。鲁国大城小镇，几乎所有车辆马匹都被用来运输出口到齐国的纺织品了，街道上的灰土遮天蔽日，如同刮起了沙尘暴，十步之外都看不见人。

农业型大国鲁国已被管仲成功和平演变为纺织轻工业发达国家了，其经济发展速度增长超快，快得都有点变态了。

好，时机成熟，鲁国人也该为他们的见钱眼开付出代价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繁荣，都是虚假的，都是泡沫，都是管仲的阴谋！

果然，齐使回来报告完情况，齐桓公立刻一声令下，全国百姓穿回帛料服装，同时闭关，停止进口鲁国纺织品，停止向鲁国出口粮食，库存鲁绨则向中原各国低价倾销。

十个月后，管仲再派人去鲁国考察，发现鲁国已经陷入了粮食极度紧缺的窘境之中，百姓饥贫，民不聊生，鲁绨堆积如山变成废物，纺织厂大批倒闭，鲁庄公什么税都收不上来了，政府财政赤字疯狂暴涨，庄公无奈，只得命令百姓回乡种地，但短时间内粮食根本无法有收成，结果鲁国的粮价竟然暴涨到一千钱，是齐国粮价的一百倍。

经济崩溃的国家，百姓如何生存？两年后，鲁国民众有十分之六逃亡到了齐国。鲁国国将不国矣！

齐桓公三年，也就是公元前683年，鲁庄公被迫归顺齐国，桓公恩赐了他一些粮食，让鲁国勉强渡过难关。

可怕的贸易战争，惨痛的经验教训，千年之后，我们还应该引以为鉴。

第一，国家重要物资与经济命脉一定要掌握在我国自己手中。

第二，绝对不能过分依赖进口。

第三，保护民族工业，保护国家自然资源与人力资源不被国外资本家变相掠夺。所谓“得物为胜，得币为亏。”然也！中国地大物博，资源雄厚，自己不善加利用，反而贱价卖给别国，岂不谬哉？

一场贸易战，鲁庄公终于服了齐桓公，为了表示诚意，他决定帮齐桓公说一门亲事。

说到底，齐鲁还是亲戚一场，不用把关系搞得那么僵。再说了，当年鲁国的先祖周公旦与齐国的先祖姜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周武王之子）。成王认为他们劳苦功高，故特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双方几百年的传统友谊，怎么能说忘就忘。

另外一边，齐桓公也很高兴，因为鲁庄公说的这门亲事儿可不得了，对方是周天子庄王的女儿王姬，地位尊贵无比，这对齐而言无疑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政治联姻。所以11年后（公元前672年），齐桓公也准备把自己的侄女哀姜（齐襄公女儿）嫁给鲁庄公，鲁庄公也亲自到齐国来纳币订婚。

所谓纳币，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送彩礼。先秦的婚俗，需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币、请期五步礼仪程序，然后才可迎娶过门。当时贵族送彩礼，一般需要五两（即二百尺）丝织成的帛，再加鹿皮两张。像鲁庄公这样的诸侯级大贵族，还要再加上一个大璋（一种贵重的玉器）。别怪周礼严密繁杂，那就是当时人们的生活准则，有礼走遍天下，无礼寸步难行。完了两年之后（公元前670年），齐桓公吊足了鲁庄公的胃口，这才正式将哀姜嫁出，鲁庄公又亲自至齐迎娶，极尽礼数以表重视，从此齐鲁两国关系进入蜜月期。

我们回头再来说齐桓公与王姬的这门亲事。它为什么一定要鲁庄公来主持才行呢？原来这是一个政治传统。按照周礼，天子将女儿嫁给诸侯，必使同姓诸侯出面主婚，如果天子亲自主婚，则会混淆了天子与诸侯的尊卑界限。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又是周礼的创始人，鲁周关系远超其他诸侯，所以历代齐侯娶王女，一般都由鲁君来说媒主婚。

于是，在这一年（公元前683年）冬天，齐桓公亲自来到鲁国，迎娶周王女王姬。

同时，徐、蔡、卫等姬姓中小诸侯也各自送来女儿，作为周王女的陪嫁之滕妾。齐桓公满载而归，身后一片莺莺燕燕，好不得意，好不幸福。《诗经》因而有诗《召南·何彼秾矣》赞曰：

何彼矣？唐棣之华。曷不肃？王姬之车。

何彼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意思是：

怎么那样丽绚烂？如同唐棣花般庄重美丽。怎么这么肃穆呢？王姬出嫁车驾真壮观。

怎么那样丽绚烂？如同桃李花般娇艳欲滴。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永结同心。

什么钓鱼最方便？撮合丝麻成红线。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永结同心。

强国的君主就是好哇，想泡谁就泡谁，想娶谁就娶谁，还有文人帮忙写诗赞颂，瞧瞧，都夸出花儿来了。

史书记载，齐桓公的老婆数和儿子数都是春秋之最，比起专情且无子的齐襄公，齐桓公真可谓家庭事业双丰收，看来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红颜祸水，好色亡国”这句话了，齐桓公、晋文公、汉武帝、唐太宗不都是出了名的好色吗？这对他们的事业好像也没啥影响。依小生愚见，比起好色来，专情似乎更危险，欧阳修说：“英雄多困于所溺。”爱好广泛不要紧，关键要自我克制，不能沉溺，否则就会成为昏君，比如南唐后主、宋徽宗，还有明天启。

迎娶王女，只是将齐国的国际地位提升了些，齐桓公真要想将强齐转化为霸齐，还得主持几次国际诸侯大会，解决一些国际纠纷，这样才能真正树立威信，得到诸侯们的拥护。

恰在此时，地处中原的宋国（今河南商丘）发生了一场大内乱，给了齐桓公一个大好机会。

说它是大内乱，一点儿不夸张，因为它乱得离谱，乱得人晕头转向。

首先，是宋伐鲁。宋国猛将兄南宫长万被鲁军俘虏，宋国国君宋闵公于是轻视南宫长万。南宫长万是个暴脾气，他无法忍受这个耻辱，竟然在被放回宋国后暗杀了宋闵公，改立公子游为国君。

这是以臣弑君，最为大逆不道。

接着，逃到别国的宋国诸公子，又向曹国借兵，发起反攻，打败叛军，攻入宋都，杀死公子游，改立公子御说为国君，是为宋桓公。

这是兄弟相残，同样很不仁道。

南宫长万战败后，自己拉车载着母亲，狂奔两百多里，一天就逃到了陈国。宋桓公向陈国要人，陈国便用美人计将南宫长万诱捕，然后送回宋国。宋桓公于是把南宫长万，连同他的八十老母，全部剁成肉酱，然后遍赐群臣，给大家加餐。

虽是叛臣，但如此残忍，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齐桓公决定趁此机会，召集诸侯开个会，以稳定宋国政局，同时号召大家共同维护周朝和谐社会，不要重蹈宋国覆辙。

这主意看起来似乎不错，然而，齐桓公并不知道，他其实犯了一个很大的政治错误。

因为往常像这样的大型诸侯盟会，一般都是由周天子亲自主持的，齐桓公这样属于僭越，非常不合礼法。

当然，自从犬戎乱周、平王东迁，周王室日渐衰微，到了这会儿实力也就差不多一中小诸侯程度，再加上周王室自己也内乱频仍，所以无论从实力上还是从威信上，周天子都失去了领导天下的资本，但是在形式上在名义上在诸侯的固有观念里，周天子仍然是无可置疑的天下宗主。齐桓公妄想抛开周天子自己玩儿，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在齐桓公五年（公元前681年）春的这次北杏（齐地，在今山东省东阿县境内）盟会上，齐桓公广发英雄帖，英雄们却很多没有来，像北方老牌诸侯卫、中原新兴诸侯郑，甚至在口头上已经表示过服从自己的鲁，统统都不卖面子不捧场。齐桓公一眼望去，只有本次盟会的主角宋桓公，以及陈、蔡、邾仨小国的国君可怜巴巴地围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莫名。

人没来齐，但会还是要开。齐桓公只得强压怒火，先行在高坛上执牛耳与众国君歃血为盟。

这里说一下春秋时诸侯盟会的仪式流程吧，挺有意思的。

首先，要在会盟的地方挖一个方形的大坑，然后在坑边把牛、羊、马等牺牲宰了取血，再将牺牲的左耳割下来放在玉盘子里备用，剩下的牛羊尸体就扔在坑里，招待鬼神享用。不能自己烤了吃，实在可惜。

一般来讲，盟会中地位最高的人负责割耳朵，所以一般我们又称盟主为“执牛耳”。盖牛是牺牲中最顶级的，故大型盟会一般用牛，商代时也有用人牲的，但太残忍，周代时很少用了，不过据考古发现，人牲在春秋时期并未完全废止。

此外，取的牲血也要装好，用于在盟会的时候书写盟约，称为“血盟”。盟书写好后，每人再微饮血，将牲血涂抹在嘴唇上，称为“歃血”。歃血完毕，大家都长得跟吸血鬼似的了，盟主就带领大家一起大声宣读盟誓，最后依照惯例说两句“如违此誓天诛地灭”之类的狠话，完了就将盟书的正本（一般为玉、石所制）放在坑里的牺牲上面，再多扔几块玉器进去（古人认为玉代表信用，比如玉玺），填土埋好（见20世纪考古发掘的山西“侯马盟书”），供鬼神时刻监督检查——谁违约就惩罚谁。盟书的副本则由参加盟会的诸侯带回本国，放在宗庙里好好收藏起来，由太史保管。

据《左传·襄公十一年》记载，负责监督盟约的“各路神仙”包括：司慎、司盟（二天神）；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由此可见周代人的祖灵信仰与天神崇拜还是非常严重的，而且拥有一整套完备的宗教体系。

这种不良风气，等到儒家等人本主义思想盛行天下的时候，就逐渐淡出了中国的历史舞台。从重神惧鬼到人文关怀，这是历史的进步。

我们回过头来说齐桓公。齐桓公正强压怒火先行执牛耳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在与会的各国领导人中，竟有一人比他还郁闷。

这个人就是宋桓公。他之所以郁闷，是发现自己好像被齐桓公给耍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周朝分封诸侯一共有五个等级，由高到低分别是公、侯、伯、子、男。宋桓公为先朝贵胄，位列公爵，比齐桓公的侯爵要高一等。按道理，执牛耳的盟主应该是宋桓公才对，却没想齐桓公竟然越俎代庖大摇大摆地做了盟主，这不是给宋桓公好看么？他能开心吗？

何况，鲁、卫、郑等爵位比他低的诸侯都不卖齐桓公的面子，他宋桓公为啥要卖？这不是自贬身份，这不是犯贱吗？

宋桓公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面子，于是他没等会开完，竟自个儿偷偷溜回国了。

我们后面讲到宋襄公一章时会说到，身为殷商后裔的宋国人继承了祖先的贵族臭脾气：说得好听点就是荣誉至上胜于生命，说得难听点就是死要面子，宁愿死了都要面子。

不过宋桓公有了面子，齐桓公的面子却全被丢光了，他气急败坏，心里直把宋桓公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妈的，这会本来就是为你开的，现在你却半途走人，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要寡人的面子往哪里搁？

在第二天的会议上，齐桓公傻傻地看着陈君、蔡君、邾君三位“小朋友”，再也没了昨日的意气飞扬。他本想风风光光地开场联合国大会顺利荣登霸主之位，却没想到最后却只剩下三只阿猫阿狗，这会还开个屁呀！

最终，齐桓公只得在高坛上空喊些政治口号，走完过场，将会议草草结束。

这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指九次重要盟会，不包括其他小型盟会）的第一合，其间虽然风波不断，但它毕竟是周代有史以来第一次以诸侯身份主持会盟的称霸活动，它代表着中国共主政治的结束，霸主政治的开始，其意义还是非常重大的。

北杏之会，齐桓公猜中了开始，却没有猜到结局，他自觉颜面俱失，于是想挽回颜面，攻打宋国。

然而管仲却对此表示反对，他认为此次宋国背盟，完全是因为其他国家没给齐国面子所致，再说北杏之会本是为终结宋国的乱局，会后却挥军进攻宋国，之前的道德谋划就功亏一篑了。所以说咱们与其去攻打遥远的宋国，不如先把屡服屡叛的强邻鲁国打服。鲁国是周王尊亲，国际地位远超诸国，如果它都彻底服了我们，其他国家还能有二话？

齐桓公深以为然，于是在该年夏，率军攻灭了鲁国的附庸遂国（虞舜之后封国，位于今山东宁阳县西北），表面上的理由是遂国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响应号召参加北杏盟会，实际上是杀鸡给猴看，给鲁国一个下马威。然而鲁庄公并没有被齐桓公给“威”住，反而派了大将曹沫带兵去攻打驻扎在遂国的齐军，欲为遂国复国。

在刘向《新序》及《管子》的记载中，此战鲁军的大将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曹刿而非《史记》中所言曹沫，或许曹沫与曹刿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

然而，经过我们前面提到的那场纺织品贸易战，此时的鲁国已非长勺之战时的鲁国，齐国也非管仲新政之初的齐国了，此时齐鲁实力悬殊，鲁军根本不是齐军的对手，结果三战下来，曹沫三战败北，不仅损兵折将，还丢失了大片土地。齐军兵临城下，鲁庄公仰天长叹：“嘻！寡人之生不若死。”只得乖乖认输，发书请求与齐桓公会盟于柯邑（今山东阳谷县西北），签订丧权辱国协议。

齐桓公于是开开心心地来到柯邑，登上高坛，执牛耳与鲁庄公歃血为盟，订立和约，正在此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鲁庄公旁边的曹沫突然拔出暗藏在袖子里的短剑，纵身而起，一剑直指齐桓公。桓公身旁两个卫士急忙挡在他身前，曹沫却看也不看，左右两剑，电光石火间，两人已被刺倒在地，血溅高坛。再一看，桓公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利剑。

事发突然，众人不及应变，眼见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在桓公的眼前闪着寒光，还不断地滴下血来，一个个都懵了。

“无有进者！均之死也，戮死于君前！（谁都不要过来！我要跟齐君同归于尽！）”曹沫声如洪钟，厉声喝道。

朔风凛冽，衣袂飘飞，曹沫卓然而立，状如天神，浑身一股威慑之力，震得众人心胆皆寒，再加上曹沫人质在手，所以谁也不敢妄动。

齐桓公一时也慌了，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接近死神。第一次他假装吐血蒙骗过关，但是这一次，利剑在喉，避无可避，小命完完全全捏在曹沫手里，这可真不得了。

但是很快，齐桓公又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曹沫一定不会对自己动手的，因为高坛上都是齐军，只要自己稍有不测，鲁庄公和曹沫谁也别想活着回去，所以还是听听曹沫到底想干吗吧！

曹沫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刺客，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劫盟者，他的举动旷古绝今，无人懂得该如何应变。这事儿要是放在现在，大家都知道报警找警队里的谈判专家来，但是那会儿哪有，所以齐桓公只好展开自救，亲自与曹沫谈判。

齐桓公低头看了看颈边利剑，然后问曹沫道：“子将何欲？”

曹沫咬牙切齿地说道：“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之境去国五十里，亦无不死而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齐国以大欺小，屡次侵入我们鲁国，以致现在鲁之边境，离国都只有仅仅五十里了。败军之将辱国辱民，我无非一死而已。

齐桓公明白了，原来曹沫只是想要回鲁国的失地，这好办，还给他们便是。区区几座城池而已，犯不着为了这个丢掉自己的小命。

于是，齐国与鲁国重新定盟，齐桓公亲自与曹沫歃血，答应归还之前三战中鲁国丢失的土地，终于把事情给顺利解决。曹沫这才收剑徐步回位，平息如初，面不改色，谈笑如故。

齐桓公看了看曹沫，心里也不由赞叹：这是一个纯爷们儿！

柯邑之盟结束后，齐国群臣都很不服气，还地盘这都没关系，关键是这口气咽不下。于是他们纷纷向齐桓公建议：“要盟可背，曹沫可雠，请背盟而讨曹沫。”

就是就是，他们鲁国人可以劫盟，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耍赖，这叫做你不仁我不义！曹沫以臣犯君，更是该死！

然而管仲却不这么认为，他说：“要挟之盟可负，而君不负；鲁君曹沫可仇，而君不怨，则可著信天下矣。”

碰到这种情况，谁都可以负约，但主公您不能负约；谁也都可以报复曹沫，但主公您不能报复曹沫。因为主公您是要当霸主的，而霸主绝对不能失信于天下。

齐桓公闻言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怒火与理智在拉锯。

终于，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齐桓公还是决定兑现自己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是他在暴力胁迫下所作出的违心之语，虽然这个承诺是会让他失去很多很多的土地（据《吕氏春秋》记载为四百里），但是不要紧，所谓有失必有得，他所失去的，终将千百倍地回报他，该物就是人心。

对于一个志在天下的霸主而言，还有什么比人心更重要？

果然，齐桓公遵守承诺归还鲁地的消息一经传出，效果立竿见影，天下皆曰：“鲁君，齐之仇也；曹沫，齐之贼也。齐侯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

柯之盟是齐桓称霸前的重要一笔。史书记载：经此事后，“天下诸侯，翕然而归之。”不仅鲁国从此成为齐国最死心塌地的盟友，其他诸侯也均被齐桓公的胸襟与气度所折服。

看来，在春秋时代，人们的思想还是很淳朴的，这要是放在后世朝代，谁要把辛辛苦苦攻下的土地还给别人，不但不可能天下归心，恐怕还得被人笑话成个二傻子。所以齐桓公的称霸之路，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无法复制的传奇。不是你不明白，而是这世界变化快。

“好了。”管仲见时机成熟，便向齐桓公建议道：“现在咱们可以教训宋国了。”

于是，在齐桓公六年（公元前680年）春，桓公召集了陈君、曹君两个小弟，挥军直指宋国，前来兴师问罪。

不过这次齐桓公学乖了，他总结当初北杏之盟失败的经验教训，在兵发之前，特意亲自去了成周一趟，告宋桓公背盟的刁状，并请示周天子僖王（庄王之子）同意此次他们伐宋之举。

周天子当然同意，不但同意，而且倍儿开心，倍儿欣慰。春秋以来，天下礼崩乐坏，诸侯们各行其是，交相混战，已是“过气明星”的周天子别说管不了，甚至有时候都没人知会他一下。他这个名义上的天下最高领导人，也不知当得有多郁闷，现在有“当红明星”齐桓公如此尊重他，如此卖他面子，这可真是大大抚慰了他那颗伤痛已久的幼小心灵，你说他能不欣喜感动吗？

看来，齐桓公在政治上越来越成熟了，至此，他的称霸天下大战略，已经成形了一半，这一半就是“尊王”。在齐桓公之前有个郑庄公，当时他的实力并不比齐桓公差多少，但他的霸业为什么没能成功，就是因为他没有做好这两个字。

于是，周天子对齐桓公这个妹夫大加赞赏了一番，并派周卿士单伯，率领王师，与诸侯联军一同伐宋。

齐桓公等的就是这句话，现在他有了周天子这把“尚方宝剑”，是王命在手，师出有名，还怕天下诸侯不乖乖奉令吗？

果然，宋桓公因柯之盟后齐桓公声誉日隆，又见天子之王师亲至，哪里还敢造次，赶紧向齐桓公承认错误，请求原谅。

齐桓公大方地原谅了宋桓公，并表示以后两国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互惠互利，齐心协力，共同为世界和平作出自己的贡献。

宋桓公感激涕零，当即表示无条件支持齐桓公当霸主，谁敢反对，我宋国第一个跟他掰。

我们在后面宋襄公一章又会讲到，宋乃好古之国，从来最慕仁义，当年郑庄公不够仁义，所以宋国老是给他捣蛋，搞得郑庄公只能小小风光一下，最终无法进入春秋五霸之列。如今齐桓公手持尊王的仁义大旗，正是对症下药给了宋国一妙针，于是宋国彻底服了，从此成为齐桓霸业下的头号小弟，鞍前马后，不遗余力。

是年冬，周大夫单伯与齐桓公、宋桓公、卫惠公、郑厉公在鄄地（卫地，今山东甄城县西北）会见，商谈会盟事宜。次年（公元前679年）春，齐桓公九合诸侯之第二合，“甄之盟”在一片友好和谐的气氛中成功落下帷幕。此次会盟，宋、卫、郑三个中原大国正式承认了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左传》称：“甄之盟，齐始伯也。”

让我们记住历史上这伟大的一年吧，从这一年开始，混乱不堪的春秋乱世终于迎来了一个伟大的齐桓公，他将赋予天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希望，他将带领天下誓死保卫我们伟大的华夏文明，建立一番能够媲美于他先祖姜太公的伟大功业。

齐桓公花了七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春秋历史上第一位霸主，然而，在霸业之初，他的地位并不稳固。

齐桓公七年（公元前678年）秋，宋的属国郳（今山东藤县东，又名小邾国）叛宋，齐桓公替宋出气，于是率宋、邾二国一起去教训郳，没想到郑国（今河南新郑）却趁此机会侵入宋国（今河南商丘），完全视去年的“甄之盟”如无物。

齐桓公深感恼火，便于次年夏率齐、宋、卫三国联军一同伐郑，郑厉公（伯爵）吃不消，赶紧派人向齐桓公请和。为了重申国际秩序，共尊王室权威，维护世界和平，齐桓公决定趁此机会再举行一次诸侯盟会，是年冬，齐、鲁、宋、陈、卫、郑、许、滑、滕九国大会于幽地，这便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之第三合——幽之盟。

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这次大会，参加的诸侯人数众多，人心最齐，齐桓公的霸业，再次升级，进入了一个新高潮。到了齐桓公十九年（公元前667年），周惠王（周僖王之子）遣卿士召伯廖赴齐，赐封桓公为伯侯，终于在手续上正式确认了齐桓公诸侯领袖的地位。齐桓公的霸业，升级升级再升级，进入了一个新境界。

然而，我亲爱的小白啊，请你不要志得意满，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历史使命在等待着你，请你做好准备，大胆地往前走，别回头，莫迟疑，因为这就是属于你的时代，光芒万丈的时代！

7 狼来了！

这里说的狼，也就是被称作蛮、夷、戎、狄的华夏周边少数民族。这些民族其实与华夏同源，他们之所以被称谓区隔开，不是因为血统和DNA，而是生活文化方式，只有坚定地遵从周礼周文化，才是华夏正统。

文化有区别没关系，求同存异嘛。问题是现在这些狼，趁着春秋乱世政局动荡，屡次侵入中原，严重威胁了华夏民族的安全。当初西周覆灭，就是西北犬戎民族作祟。后来，犬戎族被诸侯赶跑，北方另外一支山戎民族（也就是后来东胡、鲜卑族的祖先，当时生活在今天河北省东部一带）又崛起了，他们比犬戎更强大，也更凶悍，诸夏中位置靠北的燕、邢、曹、齐、鲁等国均深受其苦，却又都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说，山戎就是悬在诸夏头上的一柄利剑，不把它连根拔去，不仅天下永远得不到安宁，恐怕就连华夏文化，都有可能因此而断绝。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世界四大古文明，除了中国，其他三个都消亡了，且都亡于比他们更落后的文明。

按道理，这个时候周天子应该勇敢地站起来，率领诸侯驱逐外虏，保卫家园。但是很可惜，现在的周天子实在很疲弱很不争气，他既没有这颗勇敢的心，也没有能力办成这件大事儿。所以理所当然，历史选择了天下首任霸主齐桓公，代替周天子完成这项历史使命。

面对历史的选择，齐桓公毫无惧色地站了出来，仰天长啸，振臂高呼，他决定远征千里，独入险境，力驱群狼，为诸夏除此大患，将“中国不绝若线”的危局彻底扭转。这，也就是他称霸天下大战略的另外一半——攘夷！

在齐桓公看来，诸夏之间交相攻伐，说到底还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一家人再怎么闹腾，也不过床头打架床尾和而已。但异族侵我中原，这却是诸侯们共同的大敌，大家必须团结起来同御外虏才对。

整个春秋时代，齐桓公所提出的“尊王攘夷”就是它的主旋律，如果有哪一天这四个字变得不合时宜了，那么就表示春秋已经进入了战国。

齐桓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64年），山戎大举侵入燕国，燕国国君燕庄公抵挡不住，赶紧向齐桓公哭诉求救。

燕国的先祖燕召公奭，与齐国的先祖姜太公，鲁国的先祖周公旦，都是辅佐周王室灭商的重臣，拥有深厚的传统友谊，只是由于燕国离中原太过偏远（都城蓟，位于今天北京一带），所以大家很多年没有交流了，但燕国毕竟是华夏血脉、周室宗亲，于情于理于义，齐桓公都必须前去救援。

于是，在这一年冬，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济水之畔进行了一次非正式高端会晤，商讨救燕事宜。然而鲁庄公最终因为畏惧道路险远而没有出兵，齐桓公乃单独率军前往，实为捍卫华夏之第一壮举。

正如鲁人所言：“师行数千里，入蛮夷之地，必不反矣。”齐桓公此去伐戎，内无因国，外无从诸侯，而越千里之险北伐山戎，其实凶多吉少，然而，他还是必须得去。

霸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必须大义凛然，不畏艰险，带好头，领好路，这样才能成为诸侯表率。

齐军在第二年的春天出发，大军一路向北，历经险阻，终于来到燕国都城临易（即今天河北雄县，由于山戎入侵，燕国在三十多年前从蓟城南迁至此）。面对齐桓公的强力战车部队，山戎步兵不堪一击，纷纷退却，没多会儿的工夫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在北京平原地带，步兵是永远打不过装甲战车部队的，所以山戎部队决定逃回北方山区，借助有利地形，再与齐军周旋。

现在怎么办，至此而返吗？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齐桓公不这么认为，山戎一触即逃，实力并未受损，恐怕齐军一走，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到时候燕国又危险了。

在这种情况下，齐桓公断然决定，继续北征，把山戎彻底打趴下，为燕国永除大患。

燕庄公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急人之难，什么叫做华夏大义，什么叫做伟大的国际救援主义精神。

于是，齐国大军在临易稍作休整，然后继续往北进兵，以最快的速度杀至山戎第一大本营令支城（今河北迁安县西）。

山戎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难缠的中原军队，结果一战下来，山戎大败，只得抛弃令支城，继续往北，逃往山戎第二大本营，孤竹国（今河北卢龙县一带）。

孤竹是一个古老的王国，早在距东周一千年前，这里就是商王朝的重要封国。商朝末年，孤竹国的两位国君继承人伯夷和叔齐互相推让，争着不肯当国君，全撂挑子跑了，后来商朝灭亡，这俩小子又坚决不肯吃周朝的粮食，结果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他们是争得了千古美名，然而孤竹国就惨了，没多久就被异族占领，成了山戎人的根据地。

伯夷叔齐是远古赫赫有名的大贤人，齐桓公当然也听说过这个故事，所以他决定趁此机会，灭掉孤竹，赶走鸠占鹊巢的山戎人，为伯夷叔齐报仇，也为华夏民族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惊弓之鸟的山戎人见齐军又追来了，吓得赶紧再逃，孤竹君逃得慢，被齐军抓住砍了头，剩余败兵，如鸟兽散，其中部分主力竟又转往大夏（今山西太原一带）方向跑了。

齐桓公屡战屡胜，热血翻涌，竟然又率军向西转战，对山戎穷追不舍。

但是要到达遥远的大夏，必须翻过崇山峻岭的太行山，齐军的战车过不去，怎么办？

有办法，《管子》一书中记载了四个字“束马悬车”（把马脚裹起来，把车吊上山去）。从中可知，齐军此行可谓艰险之极。

但这还不算最艰险的。

据《韩非子》一书记载，齐军打了胜仗后回程时，在西北流沙之中迷失方向，左转右转，结果走不出去了。

这可真的很惨，你想想像齐桓公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但见茫茫的大漠上，沙尘蔽日，地暗天昏。齐桓公吃了好几天的灰，满身脏臭无比，没有洗澡水，没有歌舞秀，没有冰镇饮料，更没有珍馐美食，只有永远刮不完的风永远走不完的路。齐桓公从失望到绝望，从失常到变态。《管子》一书记载，齐桓公伐山戎期间精神几乎崩溃，甚至产生幻觉，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还好，还好齐桓公手下拥有天下顶尖博学者管仲。管仲编了个瞎话，说只有霸主才能见到那种鬼，安慰了齐桓公，并很快想出了条妙计——老马之智可用也。

这就是经典成语“老马识途”所出之处了。管仲利用老马天生的动物本能，终于带齐军走出迷途，寻到了回家的路。

然而齐军迷途十数日，带出来的水已经喝光，坚持走出流沙进到山林，仍然没能找到水源，齐桓公绝望地仰天长叹：“天不佑齐，今寡人死于此矣！”

不用担心，你的历史使命还没完成，上天怎么会这么快让你死呢？这时，齐桓公手下第二博学者站出来了，他就是齐国“外交部长”隰朋。

隰朋给齐桓公出主意：“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有水。”

齐桓公大喜，当时正是夏天，他赶紧派人在山的北面找到一个蚂蚁窝，顺着挖下去，不一会儿，喷泉飞射而出，齐军欢呼震天。齐桓公隰朋管仲三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在一起，齐声发出了孩子般的大笑。

他们终于得救了！

齐军回到孤竹，又将藏在附近各处的残余山戎揪出来，一扫而尽。

至此，强大的山戎族彻底灭亡了，只有少数余部逃到辽西一带，从山地民族转化为游牧民族（也就是东胡），再也不敢滋扰中原，直到三百年后的战国赵武灵王时期才恢复元气。

谁能想到，几匹老马，一窝蚂蚁，竟然拯救了燕齐，拯救了历史，拯救了华夏民族。

20世纪80年代，中国考古队员在北京延庆县一带发现了大量的山戎墓地，在出土的随葬物中，有锋利的青铜短剑，有精美的虎纹腰带饰牌，还有大量耳环，以及黑白色石珠、绿松石珠和各色玛瑙珠项链。至此，这些差点将燕国从中国历史上抹去的山戎族人的形象已经非常明晰了，他们身材高大（身高一米八左右），头戴耳环，颈挂项链，腰系胡带，身佩短剑，十分之彪悍勇武。

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强大而好战的部族，可惜，他们碰上了巅峰时期的齐桓公，真倒霉。

齐桓公北伐山戎，不仅将燕国从灭亡边缘挽救了回来，而且使燕国往北扩地五百余里，捡块馅饼一跃成为北方大国。说句齐桓公是燕国的再生父母，并不为过。

对此，燕庄公感动坏了：一个别国国君，毫无利己的动机，不远千里来到燕国，把燕国当成自己的国家来保护，这是怎样一种高尚的情操？我若不知感恩，岂为人类？

于是，齐桓公凯旋回国之时，燕庄公具礼相送，千恩万谢，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把齐桓公送入齐国境内五十里，仍然依依不舍。

齐桓公也很感动，他表示：“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按照周礼，除了天子，诸侯相送是不能出境的，否则就是无礼，那么怎么办呢？大方的齐桓公当即宣布，燕庄公进入齐国境内的五十里土地，全部割让给燕国。

燕庄公大急，赶紧摇手拒绝，受了人家救命之恩，还要拿人土地，这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齐桓公坚持要给，燕庄公坚持不要，两人在路上推来让去，折腾了老半天。

面对燕庄公无休止的客气，齐桓公终于变了脸色，他严词命令燕庄公不可拒绝自己的好意，并命他从今以后要重修召公之政，跟中原诸侯一道每年按时向周天子进贡，要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不能再捣蛋了。燕国在成康（西周成王、康王执政时期）之后就再没向天子进过贡，甚至在十余年前（公元前675年），还曾与卫国兴师伐周，立王子颓为王，迫使周惠王流亡在外两年之久。如此大逆不道，天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齐桓公一番恩威并施，燕庄公终于彻底臣服了，他痛心疾首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将坚决服从霸主齐桓公的领导，紧密团结在以周天子为首的华夏联盟周围，同攘四夷，共奖王室，修明法度，尽职尽责，以不辜负先祖召公的遗训，以及齐桓公的谆谆教诲。

另外，燕庄公在收下齐桓公赠给他的土地后，在此筑城，名曰“燕留”，以纪齐德。

《史记》记载，此事过后，齐桓公德布天下，诸侯闻之，皆从之。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找到方向，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齐桓公高举“尊王攘夷”的伟大旗帜，至此终于大获成效。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切准时代脉搏，沿着这条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从胜利走向胜利，从辉煌迈向辉煌。

8 华夏一家亲

齐桓公北伐山戎，前后半年，远涉千里，历经无数艰险，然而作为齐国的亲密盟友鲁国，却在关键时刻没有出兵相助，按道理，齐桓公即便不找鲁庄公麻烦，也难免会有微词。

这很正常，换作谁，都会生气。

然而齐桓公不但没有责怪鲁庄公，反而亲自来到鲁国，将攻打山戎获得的一些宝物，贡献到了鲁国先祖的周公庙。按《春秋》上说，这是不合乎礼的，因为礼乐征伐都是天子专享的权利，各诸侯国即使对四夷用兵，也要向王室报告，捉到俘虏则献给天子，由天子来警惧外来入侵者，诸侯之间不能互相献来献去。齐桓公之所以违反礼法都要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鲁庄公感到愧疚，臊着他，让他又感动又不好意思。

齐桓公经常使这一招，百试不爽。只要让天下人都认为他胸怀似海，以至圣贤，他的政治目的就达到了。你看后世真正的大圣贤孔子，就称赞他这是“圣人报怨以德。”意思是说齐桓公有仇不报非君子，也非智障，那是圣人。

然而，也许是鲁庄公太感动太不好意思了，一年后，也就是鲁庄公三十二年，公元前662年的八月初五，鲁庄公在寝宫之中悄然病逝。这种死法，在史书中叫做“薨于正寝”，表示是正常死亡（这对于高危工种春秋国君来说太难得了）。一般来讲，只有天子与诸侯才能享受这种说法，不过后世把它给用滥了，无论谁正常死亡都能称作“寿终正寝”。

鲁庄公“正寝”后，鲁庄公之子子般即位为君。这时，鲁国顺应春秋潮流，爆发了连场内乱。

原来，鲁庄公的弟弟公子庆父，与鲁庄公的老婆哀姜有染，两人勾结起来，派人暗杀了子般，改立哀姜的妹妹叔姜（叔姜是哀姜的陪嫁滕妾）之子子开为君，这就是鲁闵公。

过了不久，庆父觉得鲁闵公也不好控制了，便与哀姜商量，要杀了鲁闵公，自立为君。哀姜表示，为了情郎的前途，那就杀死自己的外甥好了。

哀姜，又是一个为了伟大爱情不惜乱来的齐国女子。

鲁闵公二年（公元前660年），庆父又派人暗杀了鲁闵公。

真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鲁国人再也受不了这无休无止的内乱了，于是愤然起义，群情汹汹，要除去这对奸夫淫妇。与此同时，齐桓公也派上卿高傒率齐军前来平定鲁乱。

庆父见情况不妙，也别啥自立为君了，赶紧逃往莒国，而哀姜则早在他之前就逃到了邾国。

鲁国人于是在齐桓公的帮助下新立了鲁庄公另一个儿子为鲁僖公，并从莒国要回了庆父，迫其自杀，鲁国的“难”终于“已”了。鲁国百姓很感谢齐侯与高傒，从此经常美谈高傒以为救星，曰：“犹望高子也。”

至于哀姜这个不争气的侄女儿，齐桓公心里那个气啊，他把哀姜嫁到鲁国，本来是为了统战鲁国共建和谐齐鲁联盟的，没想到事情竟闹到这种地步，丢人哪！

于是，齐桓公派人将哀姜从邾国抓回来绞死，以清理门户，维护齐鲁睦邻友好关系。

齐桓公再一次以行动证明，为了自己的霸业，他有足够的狠心大义灭亲。

数年后，齐桓公又将自己的女儿声姜嫁给了鲁僖公，以修补齐鲁婚姻之好。这个声姜就比哀姜守妇道多了，她在鲁国当了四十多年太平夫人，直到其子鲁文公即位十六年后（公元前611年）才正常死亡。

要我看，春秋时候的霸主，与其说是一个国际警察，还不如说是一个居委会大妈，“小区”里啥事儿都要管，不仅要配合小区民警（周天子）维护社区治安（尊王攘夷），还要处理业主们的家务事（各国的内乱）、邻里纠纷（诸侯混战）等等一大堆麻烦事儿，简直比忙人还要忙人，套句美国电影《蜘蛛人》的名言来说，那真是“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这不，刚帮助宋、燕、鲁三家诸侯消停下来，那边，邢国、卫国又出事情了，而且很不好收拾，看来还得齐桓公亲自出马。

原来狼又来了。

这群狼当然不是山戎，山戎已经被齐桓公给灭了。

这群狼叫做“赤狄”，所谓“狄”，《疏》曰：“绝异壮大有力者，狄。”《注》云：“狄、涤，往来疾貌也。”可见这群野蛮人迅捷彪悍，马快刀狠，端的是厉害的紧。而“赤狄”就是“狄”中最重要的一支，活动在今天河北省南部与山西省北部一带，大概是匈奴族的祖先。山戎族覆灭后，赤狄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了，齐桓公二十五年（公元前661年）春，赤狄大举侵入邢国（周公旦四子封国，今河北邢台一带）。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可真不令人安生，仲父啊，寡人该怎么办？

面对厌倦了征战而有些贪图安逸的齐桓公，管仲又发表了一句名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请君恤邢之患，速速往救。”

管仲这句名言，很好地解释了我们常说的“华夷之辨”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它代表了当时中国民族意识的一次大觉醒。

齐桓公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去救邢了。

这一仗，没怎么打起来，狄人非常识时务地提前跑了，齐桓公无功而返。

然而正如管仲所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狄人对富足的中原垂涎已久，他们是不会轻易满足的，仅仅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60年冬十二月，狄人再次大举南下，去攻打比邢国更有钱的卫国，他们胃口越来越大了。

卫国也算是中原北方的一个大国，当初还曾为帮助王子颓造反而联合燕国攻打过周天子惠王（周惠王因而也派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过卫，事在公元前666年），军事实力不差，而且论爵位比齐还高，是公爵。齐桓公只当他们能应付得了狄人，所以没有出兵相救。

可惜，卫国的国君卫懿公（卫惠公之子）很不争气，这家伙好吃懒做不理朝政也就算了，他还感染了一种奇怪的病，叫做“恋物癖”。准确地说，卫懿公是疯狂地爱上了养宠物，比爱自己的子民还爱，甚至比爱自己的老婆孩子还爱。

卫懿公喜欢的宠物是什么呢？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骏马灵猴，而是高雅的鹤。

喜欢小动物本是一种有爱心的表现，豢养鹤更是一种高雅的兴趣爱好，古往今来，很多文人雅士都写下了关于鹤的美好篇章，以凸显自身淡泊宁静的隐士风范。宋朝有个叫林逋的家伙，甚至将鹤视为自己的儿子，同时将梅花视为自己的老婆，因此有“梅妻鹤子”之说，传为千古美谈。这样看来，卫懿公貌似并无大错，反而显得颇有生活情趣，再提升一下境界，卫懿公甚至可以号称自己是保护珍稀动物的大社会活动家，屁民们哪里敢有二话。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是很变态的，同样是人，有的人就可以骑在其他人的头上，甚至那些人养的动物，都可以骑在别人的头上拉屎。被骑的人还不能反抗，还得夸那动物高雅趣致，动物的主人品味非凡，着实是有爱心的紧。

中国人的忍耐力是非凡的，其实这样大家也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但问题是，卫懿公爱得太过头了。

史书记载，卫懿公的鹤不但好吃好喝，而且有车坐，有官位，有俸禄，待遇比卫国的大夫们还好。

百姓们穷得要死，禽兽却享尽了人间富贵，真是太超过了。如此“品味脱俗”的卫懿公，不应该做国君，他应该去做动物园园长或马戏团团长才对。

所以，卫懿公在卫国毫无威望，人见人厌，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领导，真是倒霉。现在可好，凶悍的狄人打过来了，怎么办？

国人们说：好办，派鹤去不就得了，它们花了我们纳税人那么多血汗钱，哪能光享福不干活？

卫懿公闻言当场傻掉：鹤好看而已，哪里真会打仗，送去前线，那还不被狄人给烤吃了？

国人们说：不可能，您不是封了它们做大夫吗？现在无论官位还是待遇，鹤大夫们都比我们高，它们一定能打败狄人的，我们相信国君您的眼光。

卫懿公欲哭无泪：大家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国人们说：不是开玩笑，鹤大夫们如此厉害，我们这些屁民，哪敢犯上争功？

看来这些屁民们的觉悟太低，虽然国家让你吃不饱穿不暖，但领导不就是多养了几只宠物吗？一点点小兴趣爱好而已，就这么群情汹汹死抓着不放，实在太不给领导面子了。

卫懿公无奈，只得大哭着承认错误，国人们这才答应勉强出战。

结果，狄人将毫无军心的卫国人轻松打败，并将卫懿公和他的一帮“鹤大夫”抓起来，全部烤吃了。

卫懿公在死前大叹：焚琴煮鹤，狄人果然都是乡巴佬，太没格调了。

另外关于“吃人”一事，不见正史记载，但在《吕氏春秋》一书中却对此记载得很详细也很血腥。据说狄人吃懿公吃得很开心，却丢掉了他的肝。一个叫弘演的卫国大夫觉得国君的遗体不能曝于荒野，于是自己给自己做外科手术，剖腹将懿公的肝放进去，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棺椁，然后死去。

后世大儒们都对弘演的忠心殉主十分感动，我却一点儿不感动，反而觉得很恐怖很恶心很变态，这个故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不久之后，齐桓公收到了两封求援信，一封是卫戴公写的，一封是许穆夫人写的。

原来，卫懿公死后，群龙无首的卫国很快就全部沦陷了，狄人在卫烧杀抢掠，将那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侥幸逃脱了狄人追杀的卫国难民不足千人夜渡黄河，在宋桓公的护送下逃到南岸的曹邑（今河南滑县）暂时栖身，并拥立了戴公（卫懿公的堂弟，宋桓公的大舅子）为国君。

卫戴公在信中说：跟他一起逃到曹邑的卫国人，只剩男女七百三十人了，即使算上后来陆续从卫的属邑共、滕等地赶来的难民，也仅五千人而已。惨哪！

狄人果然是豺狼，一整个国家被屠杀得只剩五千人不到，这几乎相当于亡国灭种之祸了。

至于许穆夫人，她是卫戴公的妹妹，此女不仅天生丽质，而且聪慧无比，据《列女传》记载，早年齐桓公还曾派人来卫求过亲，许穆夫人欣然应允，可是卫惠公却自私地把自己两个女儿大卫姬与小卫姬嫁给了齐桓公，而把她这个侄女儿嫁给了小国许国（太岳之后封国，位于今河南许昌）的国君许穆公（男爵）。可惜，一段大好的姻缘就这么给破坏了。

当国破家亡的消息传到许国，许穆夫人又悲又急，她竟不顾礼教束缚夫家反对，毅然来到曹邑共赴国难，加入了生产自救重建家园的行列之中。

《诗经》中有一首名篇《载驰》就是许穆夫人在这期间写的，翻译成现代文后大意为：

赶马驱车疾奔走，回去吊唁我卫侯。只觉前途路辽远，我要快马再加鞭。

许国大夫跋涉来，阻我行程我心忧。纵使天下都反对，我也不能转回头。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怀祖国思难弃。纵使你们再相逼，我也不能转回去。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恋祖国情不已。故常登往高山上，采集贝母解忧伤。

女子从来多忧伤，也有自己的主张。许人却都责难我，实在幼稚也轻狂。

奔走在那荒野上，麦苗蓬勃正疯长。望向大国去求援，却靠谁人与何邦？

诸位大夫贤君子，请勿责我违礼仪。尔等刁难千百端，让我去趟又何妨。

许穆夫人为国为民，虽千夫所指而我行我素，保有独立人格，真不愧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爱国女诗人。

以许穆夫人之文采，她的信肯定更加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齐桓公看完两封信，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

没想到，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疏忽，竟然让卫国惨到如此地步！

齐桓公仰天叹道：“卫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女若此，不可不存。”于是他赶紧派自己与大卫姬生的儿子公子无亏率战车三百乘，甲士三千名，去帮助卫戴公兄妹守卫曹邑重建家园。为了帮助卫国恢复生产，齐军还随军携带了大量救援物资，包括牛、羊、猪、鸡、狗各三百头，上等绸缎三十匹，建筑木材无数（搭建临时板房供难民居住），可谓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然而，也许是遭受了太多的苦难与折磨，卫戴公很快就病倒了，不久逝世。卫国大夫于是跑到齐国，请立戴公的弟弟公子毁（瞧这名字取的）为国君，当时公子毁正避难在齐。

齐桓公当然义不容辞，于是他亲自率军，把公子毁护送到了曹邑，立为卫文公。

这个卫文公毁，你别看他名字不咋地，他比前几任卫国国君好太多了。史书记载，卫文公授命于危难，与五千子民同甘共苦，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他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短短一年的时间，卫国仅军事实力就增强了十倍之多（从三十辆兵车增至三百辆）。《诗经》中有一首《定之方中》，便是后人追忆文公当年的中兴卫国之举。

齐桓公也对卫文公非常满意，于是在两年后（公元前658年）的春天，率领诸侯在楚丘这个地方（今河南滑县东）为卫国修了座大城，作为卫国的新国都。

这里又要提到《诗经》里的一首诗了，这首诗叫《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歌的大意是说：他送给我果子，我回赠他美玉，这并不是为了“还报”，而是为了表示和他永结同好。

据《毛诗序》解释，这首诗就是卫国百姓为了赞颂齐桓公感谢齐桓公，感谢他打击戎狄恐怖主义活动，为卫国提供军事援助与经济援助，并帮助卫国建城复国而写的。不过照我看，这首诗重重叠叠，缠绵悱恻，肉麻鼻酸，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联想前面许穆夫人的事迹，莫非它是这位才女写给齐桓公，也就是她那无缘的夫君的一首情诗？

呵呵，看来我也挺八卦的。

我们回过头来再说赤狄，当初，贪得无厌有如豺狼的赤狄人将卫国烧光杀光抢光后，转身又回头往北去攻打邢国，邢国抵挡不住，只得再向“居委会大妈”齐桓公求援。

狄人来来去去，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又打，典型的流窜型作案，真的很难搞。

难搞也得搞啊，于是，在齐桓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59年），齐、宋、曹三国联军救邢，大军驻扎在聂北（今山东聊城境内），未及救援，狄人已将邢国攻破，邢国难民遂纷纷逃到诸侯联军中。

《韩非子》一书说，诸侯联军之所以没有救援邢国成功，是因为齐桓公故意想等到邢国被灭亡之后，再去帮它恢复起来，以获得更大的名声。这个说法史书无载，恐怕是韩非附会的。不过《公羊传》叙及此事有言：“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其语耐人寻味。

总之，齐桓公来迟了，邢国早已被狄人烧成一片废墟。无奈，齐桓公只能亡羊补牢，率军打跑了狄人，然后与诸侯一同帮邢人重建家园。

是年夏，齐桓公率领诸侯在夷仪这个地方（今山东聊城县西二十里）也为邢国修筑了一座大城，作为邢国的新国都，然后又大方地送给邢人兵车百乘，士卒数千，以保护他们的安全。时人感激齐桓公救患分灾、存亡继绝之功而赞曰：“邢迁如归，卫国忘亡。”意思是说邢人迁都就如回老家，卫国重建也忘记了亡国之痛。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齐桓公让各国人民深深体会到了华夏联盟大家庭的温暖。

正因为如此，据《国语》记载，这以后“天下诸侯知桓公之非为己私也，是故诸侯归之。”《管子》则记载：从此，齐桓公“令固始行于天下矣。”

之后，齐桓公又派人陆续在中原北部修筑起葵兹、晏、负夏、领釜丘等几个军士要塞，用以防御赤狄对邻近各诸侯国的侵掠。

然而，齐桓公做了这么多，都属于消极防守，赤狄族这个华夏之大患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怎么办？

换做是从前的齐桓公，他一定会发动远征，攻入赤狄腹地，将其一举覆灭，就像他覆灭山戎一样。然而此时的齐桓公，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齐桓公了。此时的齐桓公，即位已近三十年，霸主也当了二十余年，他老了，累了，自满了，懈怠了，再加上小疾不断，身体大不如前，再次远入蛮荒，他力不从心。

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此时在中国的南部，一个更大的蛮夷部族崛起了，它的实力不仅远超山戎赤狄，甚至还在齐鲁宋等中原大国之上，如果说戎狄只是华夏的肌体之病，那么它简直就是华夏的心腹大患。

这个部族，就是蛮夷中的战斗机，诸侯里的航母舰，所谓“南蛮”之领头羊楚国。

所谓“蛮”，即泛指生活在中国南方的各异民族，包括荆楚、三苗、百璞、百越、巴蜀等等，而生活在今湖北秭归一带的荆楚，便是南蛮各族中最强大的一支。

与戎狄不同，荆楚之文化虽与华夏文化迥异，但在名义上它也是周王室分封的诸侯国，只不过是打引号的诸侯国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原来，早在商朝的时候，岐周与荆楚都是商朝属下的小部族，也是共同对抗商朝的盟友。周族崛起代商后，楚君暂时接受了周的子爵封号，位居诸侯的最末一等，负责看守祭祀的燎火，地位十分之低下。然而此时楚国先辈们显示了惊人的开拓进取精神，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很快就脱离于周体系外而开始吞食融合周边蛮族不断发展壮大，周室衰落后，楚国更是自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而王为加位，我自尊耳。”从而自立为王（公元前704年），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役属群蛮，骎骎乎似有侵犯中国之势。时至今日，湖北人说话，在遇到不服气或不甘心时，还习惯说一句“老子就是不服周”，“不服周”这个词，就源于此。

到了楚文王（公元前689年到公元前677年）时期，楚国羽翼渐丰，遂正式开始踏足中原，掀起了一连串的灭国狂潮。据《马王堆汉墓帛书》记载，楚国这时的政策是“兼人之国，修其国廓，处其廊庙，听其钟鼓，利其资财，妻其子女。”真的很黄很暴力。

据不完全统计，历春秋一世，楚灭国六十，超过灭国数排名二、三、四位的晋、齐、鲁三国的总和。光楚文王时期，楚就接连吞并了权国（今湖北当阳县西南）、邓国（今湖北襄樊北）、申国（今河南南阳）、息国（今河南息县）、贰国（今湖北应山县境）、轸国（今湖北应城县境），打败了随国（今湖北随县）、蔡国（今河南上蔡）、巴国（今四川重庆）、庸国（今湖北竹山）、绞国（今湖北郧县西北）、罗国（今湖北宜城县西）、郧国（今湖北沔阳县境）、州国（今湖北监利县东），并将这些部族与小国全部收作自己的小弟，从而形成了一个空前庞大的军事集团，其势力范围覆盖了整个湖北江汉平原，并一步步向中原推进，到了楚成王即位时（公元前671年），荆楚联盟的势力范围已经推进至河南境内的郑国地界，这里距离周之王都洛阳，只不过二百余里，华夏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可以想见，当诸夏之间内乱不止鸡飞狗跳的时候，猛抬头一看，却发现楚国这个地方千里，带甲十万的庞然大物已跃马挑枪在眼前，直逼天子脚下，这其间的心旌震荡，实在难以言述。

另外，与野蛮落后且无严密政治组织与领土野心的戎狄不同，荆楚民族拥有着极度发达的文明与国家机器，不管是政治、军事、文化，还是生产力水平，它都不比诸夏差多少。可以说，楚国完全拥有统一天下的野心与实力。如果中原各国还像从前那样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攻伐的话，华夏实在危险之至。

我们都知道，荆楚最后没能统一天下，反而被华夏给同化融合了。但是，如果没有齐桓公以及后来的晋文公，谁融合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无论齐桓公内心有多么的不情愿，身为华夏联盟的盟主与霸主，他必须带领大家去阻止强楚对中原的疯狂入侵，这是他的责任，也是诸夏的当务之急。

现在，中原最危险的两个国家，是蔡国（周文王子叔度始封）和郑国（宣王弟桓公友始封）。这两个国家都是周王室的直系宗亲，地位非常重要，但又都临近楚国，经常受到楚国的侵扰，他们一旦坚持不住被楚国征服，楚国的气焰将更为嚣张，华夏各国的抗楚信心也将受到极大的打击。

所以，齐楚争霸，关键的关键，就在蔡与郑。

楚国对郑国的侵伐开始于齐桓公八年（公元前678年），当时齐桓公因为郑国侵宋的原因也在对郑用兵，当知晓楚国也在攻打郑国后，齐桓公及时调整战略，与郑讲和，楚文王知难而退。

接着，在齐桓公二十年（公元前666年）秋，楚国令尹（掌握楚国军政大权的最高官职，相当于宰相）子元带领战车六百乘，大举侵郑，齐宋联军赶紧救援，楚军连夜遁走。

四年后（公元前662年），楚成王又率军攻入郑国，齐桓公与宋桓公联手，再次拯救了郑国。

齐桓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59年）秋，楚国人贼心不死，再次进攻郑国。齐桓公于是在荦地（今河南淮阳县西北）这个地方与鲁、宋、郑、邾等国举行了一次大型盟会，谋划对付楚国的大计。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四合——荦之盟。

第二年秋，比郑国还靠近楚国的两个嬴姓（虞舜之臣伯益之后）子爵小国江国（今河南正阳南）和黄国（今河南潢川）主动来找齐桓公，要求加入华夏联盟，这是因为楚国经常欺负他们，他们不堪忍受，故遣使来寻求齐国的保护。

远人来归，这是大好事儿啊，齐桓公当然答应。然而管仲却对此表示反对：“江、黄远齐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救，则无以宗诸侯矣。”他认为江黄二国与郑国不同，江黄的实力太弱，又太靠近楚国，很容易被楚国吞并，如果我们当了他们的保护人却没来得及救他们，这对齐国的霸业有大害，所以千万不能接纳此二国。

可是，齐桓公终究没有听管仲的，他认为争取楚国的周边邻国，可以孤立楚国，并能为军事打击楚国做准备，他看不出这样做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齐桓公与宋、江、黄三国在贯地（宋邑，今山东曹县南十里）与阳谷（今山东阳谷县）接连举行了两次盟会，正式成为江黄二国的保护人与带头大哥。

齐桓公错了，大错特错，他第一错就错在太低估了楚国的野心，他以为举行几次盟会，拉拢几个小国楚国就会收手了？怎么可能呢？就在齐桓公忙活开会的时候，楚国又是连续两次攻入郑国，屡败郑军，并将郑国大夫聃伯俘虏，郑文公（郑厉公之子）支撑不住，差点就向楚国投降。

齐桓公错了，大错特错，他第二错就错在太高估了江黄二国的抵抗力，九年后，楚国伐江灭黄，齐国路远不能救，大失人心，霸业从此衰落。这是后话。

至于蔡国，楚国对它的侵伐开始于齐桓公二年（公元前684年），也就是齐鲁发生长勺之战的那一年，这一战，楚文王大败蔡军，并将蔡哀侯俘虏，改立哀侯之子肸为蔡缪侯。

蔡哀侯最终孤独地客死在了楚国。

四年后（公元前680年），也就是齐桓公“甄之盟”齐国始霸的前一年，楚文王借为宠妃息妫复仇，再次率军攻入蔡国，痛扁了小蔡一番。

没办法，蔡国就如它的名字般，太菜了，楚国揍它，就跟砍瓜切菜那般容易。

事情过后，蔡缪侯也知道自己菜得很离谱，于是将自己最宠爱的最小的妹妹蔡姬嫁给了齐桓公为三夫人，以结好齐国，寻求强援。

9 齐桓公的“野蛮女友”

楚国连年北侵，中原诸侯不堪其苦，水深火热。据《管子》一书记载，当时，郑蔡二国城池崩毁，屋宇遭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楚国还阻塞河水，淹没宋国四百里良田，以至宋民无以为生，冻死饿死无数。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投降，只因为齐桓公，那是他们最后的一缕希望。

正如《公羊传·僖公四年（公元前656年）》所言：南北两方面的戎狄蛮夷等异族交相入侵，中国虽还不曾断绝，但已宛如丝线（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

看来，齐桓公必须与楚国来场硬仗，与楚成王来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决了，因为它不仅关系到齐国霸业的成败，而且关系着整个华夏民族的生死存亡。

这便是历史赋予齐桓公的伟大使命。

面对历史的重托，齐桓公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接受了这个使命，只不过完成的过程有些搞笑，他竟然在这里将一部气势恢弘的史诗长剧，完全演绎成了一出轻松诙谐的八卦喜剧。我只能说，齐桓公，你是一个演员，出色的喜剧演员。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前面我们说过，蔡缪侯把自己的妹妹蔡姬嫁给了齐桓公，这当然是一场政治婚姻，但政治婚姻未必就代表没有任何的男女感情，特别是对于齐桓公这样的风流种子来说，他的一颗色心永远不老。

齐桓公生命中的女人里，正妻王姬，端庄贤惠，不苟言笑，有点像金庸笔下的木婉清，美则美矣，却不免有些冷冰冰，齐桓公对她的感情属于敬爱；另外还有个许穆夫人，美貌与智慧并具，有点像金庸笔下的王语嫣，可惜她与齐桓公有缘无分，只能下辈子再结连理了；唯有这个蔡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有点像金庸笔下的钟灵，齐桓公这个老段誉，于是把一腔的博爱，分了大半给蔡姬这个小美眉，经常带着她四处游玩。

有一次，齐桓公见天光明媚春色无边，于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带着蔡姬去园子里划船。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湖光山色携手泛舟，这本是一件浪漫之极的美事，然而蔡姬毕竟是个小女孩儿心性，她玩得兴起，竟开始朝齐桓公身上泼水，桓公笑着回敬几下，两人便宛如初恋的少男少女般，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直把肉麻当有趣。

岸边的随从们一个劲地摇头，这世上恐怕只有蔡姬一个人敢朝桓公这个中原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上泼水了。老天保佑，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儿来。

好死不死，这还真的出事儿了。

原来，蔡姬的玩兴大爆发了，她嫌泼水还不过瘾，竟开始大力摇晃小舟，要跟齐桓公玩那游乐场里海盗船的游戏。

主意不错，可惜齐桓公消受不起，他可不再是从前那个动不动就深入险境追敌千里的热血青年了，他老了，脆弱的小心脏可受不了这样激烈的刺激。蔡姬玩儿过了。

“小姑奶奶，别玩了，这一点儿都不好玩。乖，宝贝，住手，住手好不好？”齐桓公紧紧抓住船沿，可怜巴巴地求饶。

原来威风八面的一代霸主也有求饶的时候，这很可爱，也很可笑。特别是齐桓公那吓得发白的老脸，以及那哀怨迷离的眼神，简直让小蔡姬乐坏了，于是她不仅没收手，反而笑得花枝乱颤，摇得更加起劲。她这完全叫做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老公的痛苦与狼狈上。

“快他妈的别摇了，你想谋杀亲夫啊！”齐桓公情急之下，破口大骂。

蔡姬使小性子，撒娇发嗲，嬉戏顽皮，逗弄老公于游船之上，这画面想来本也挺可爱的，然而岁月不饶人，性命攸关，齐桓公哪里还有与小美眉在一起大肆疯闹的本钱，所以请不要责怪他这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

小蔡美眉见事情大条了，这才害怕起来，慌忙把船划到岸边。齐桓公上岸后，只觉五脏离位，胸口阵阵波涛汹涌，哇的一声，狂吐不止。

看来，老夫少妻还是很难和谐相处的啊，这年龄有代沟不是？

就这样，蔡姬忽视游玩安全、任性调皮捣蛋罪名成立，齐桓公于是把她赶回了娘家蔡国，让她闭门思过，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错误，以观后效。

一切都是为了暂时摆脱这个甜蜜的烦恼。其实齐桓公内心还是蛮不舍得蔡姬的，所以并没有跟她办离婚手续，顶天也就是小两口赌气闹分居而已。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等待小蔡美眉长大，等她变成熟些，两人再交往吧！

齐桓公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想让蔡缪侯好好教育一下他这个妹妹，教育好了再送回来。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而蔡姬的父亲蔡哀侯早死，这个教育不当的责任，理应由蔡缪侯这个哥哥来负。

然而，齐桓公错了。蔡缪侯根本就不想负这个责任，反而把一切过错，全部推到了齐桓公头上。他看着哭哭啼啼日日夜夜泪水洗脸的小妹，心里气坏了：“你齐小白也忒不厚道了，一丁点儿小毛病而已，又不是不能用，咋能说退货就退货呢？”又安慰蔡姬：“小妹，甭哭，你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比谁不漂亮，就算二手也是个抢手货，他齐小白不要，哼！别人抢着要呢！”

于是，蔡缪侯也没多想，就把蔡姬给改嫁了，果然是有人抢着要，蔡侯挑了个最帅最年轻的新妹夫，气死齐桓公！具体嫁给谁，史书没有记载，八卦的《东周列国志》里写是楚成王，估计不太可信，否则蔡缪侯未免也太超过了。

齐桓公果然气得要死，蔡缪侯大大伤害了他那一点儿也不纯洁不幼小的心灵，然而再气也没有用了，木已成舟，这段伤感的爱情已然逝去，他与蔡姬今生再也无缘了。齐桓公后悔莫及。

这事儿其实也不能怪蔡缪侯，长兄一般都是最疼小妹的，现在小妹因为一点点小错误被老公欺负，还被赶回了娘家，蔡缪侯顿时感觉齐桓公看不起他这个小小的蔡国，他受不了这个刺激，丢不起这个面子，他内心的痛苦与愤懑，其实一点儿不比他妹妹少。

事情发展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些家务琐事，无非夫妻吵架闹离婚而已，当事人们虽然很痛苦，但似乎也掀不起啥大波澜来，毕竟大家都是成熟的国君，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大动干戈。这事儿要是放到现在，也最多告蔡姬一个重婚罪，其他又能怎样？

但是齐桓公在这里突然来了个演技大爆发，他还真的因为这点小事“怒而兴师”了，一向冷静从不感情用事的管仲居然也表示坚决支持，整个天下顿时为之大跌眼镜。

齐桓公三十年（公元前656年），也就是齐桓公帽子变绿的第二年春天，齐桓公率领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联军浩浩荡荡地攻入蔡国，蔡缪侯傻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解决一件家务事，对付一个小蔡国，齐桓公用得着把中原八大国当家的全招呼来吗？太小题大做了吧！

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这可好，齐桓公为杀一只小鸡，居然用起了核武器。蔡缪侯真不知道是齐桓公疯了，还是天下诸侯全部集体发疯了。

于是，蔡缪侯很快做出了一个最英明的决定，投降。这仗根本不用打，八个揍一个，他半点赢面都没有！

齐桓公看着垂头丧气的阶下囚蔡缪侯，笑道：“君以为寡人集天下之兵，千里远征而伐人国，竟只为寝席之戏乎？”

“难道不是吗？”

“哈哈哈，当年仲父与曹沫差点害了寡人的性命，寡人都没有追究，与你这一点小纠纷，又算什么？”

包括蔡缪侯在内，所有诸侯都傻了。大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小弟们很迷茫啊！

于是大家齐声道：“请伟大领袖齐侯伯主指引我们方向！”

齐桓公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上前几步，振臂高呼道：“诸位，今日天下诸侯毕集于蔡，目的只有一个，即上承天子之命，举兵踏平荆蛮！”

管仲在旁道：“没错，我们攻蔡，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其真实意图是为了迷惑楚国，攻其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诸侯们闻言全体震惊！原来不经意间，齐桓公竟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佩服佩服！

“踏平荆蛮！踏平荆蛮！”诸侯们热血沸腾。

齐桓公也很激动，他与管仲处心积虑二十余年，经营出如此大的一个局面，为的就是此一战定乾坤！

于是，包括蔡国在内，华夏九大诸侯联军集结完毕，然后顺势南下百余里，猝然攻入楚国北部边境，夺得楚边境城邑召陵（今河南偃城附近，千年后岳飞曾在这儿大战金兀术，打得蛮夷落花流水）。

这是华夏民族第一次全体动员对抗外虏，总计出动了九国军队，可谓规模空前，史无前例，再加上进军神速，攻其不备，无论从哪方面看，楚国这次恐怕都凶多吉少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让天下大跌眼镜，楚国人似乎有预言神力般，在诸侯联军刚攻下召陵后，就奇迹般地组织了一支大军迅速北进，与诸侯军针锋相对，接着，一名楚国使者来到联军大营，要求面见齐桓公，开展军事谈判。

这就奇怪了，齐桓公以伐蔡为名，极妙地掩盖了千里行军伐楚的真实意图，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楚国人是如何预知这个秘密情报的，难道他们真的是神仙不成？

小生通读《左传》，终于发现了其中的蛛丝马迹。原来在《左传·僖公二年（公元前658年）》中有这么一段记载：“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

看来，早在两年前，齐国就有一个叫“貂”（又名竖貂，“竖”意为未成年）的“寺人”（即太监）在多鱼这个地方（今河南虞城县界）开始出卖齐国的军事机密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内鬼的通风报信，楚国人才能反应如此迅捷，将齐桓公的全盘计划打乱。

竖貂，好你个阉竖，你可真成，两千多年前就会玩儿无间道了！

关于这个死太监，他后面还有很重的戏份儿，且不提。我们先回过头来，讲讲这场意料之外的齐楚谈判。

楚使代表楚成王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成语“风马牛不相及”源出于此）

此言一出，诸侯们强忍笑意半分钟，最后终于忍不住，全体爆笑起来。

原来，这句话里面的“风”，不是刮风的风，而是男女或公母之间的一种动物本能活动，文雅一点儿说，就是交配、做爱、make love。

比如，古人情绪十分激动或想骂人的时候，经常脱口而出一句话“大风！”意思不是刮大风，而是我们现代人常说的那句国骂：“我靠！”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咱们齐楚二国，一个在北海边儿，一个在南海边儿，八竿子打不着之程度，就如同贵国的马想跟我国的牛交配一样，恐怕“鞭”长莫及吧！而您老人家却千里迢迢带着这么一大帮人开着战车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什么意思啊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在如此严肃的外交场合里说出如此粗俗搞笑之语，楚国人实在太有才了，简直低级趣味得可爱。

如此邪门儿的外交使臣，齐桓公闻所未闻，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愣在当场。好在管仲反应快，他及时救火道：“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候九伯（即五服之侯，九州之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隶。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

原来早在周初，周王室就赋予了齐国先君姜太公代天子征伐无道诸侯的特权，规定：东至大海，西至黄河，南至楚国的穆棱关（位于今湖北麻城县），北至无隶（即前面提到的孤竹国），全都是齐国“多管闲事儿”的范围。所以，齐桓公是有征伐楚国的“尚方宝剑”的。只要楚国有罪，齐桓公就有权力打。

那么楚国有什么罪呢？首先，不给天子进贡“包矛”。

所谓“包矛”，就是楚国的著名土特产“菁茅”，用于在祭祀中“缩酒”，也就是用成束的茅草来过滤酒中的糟粕，以提高酒精的纯度，使之成为可以飨神的清酒。在今天湖北的某些苗寨，以及受中国文化影响极深的韩国，仍然有这种遗俗存在。

一直以来，周天子举行的大型祭祀活动，都依赖楚国进贡的包矛才能进行。现在楚国自恃强大，已经很久没向王室进贡了，这罪名还不该打吗？

管仲给楚国安上的第二条罪名，叫做“昭王南征而不复。”这件事儿发生在周武王的曾孙周昭王时期，当年（约公元前985年），周昭王率领六师南伐荆楚，前后用兵三年，回程时不知怎地船翻了溺死在汉水里，管仲有理由怀疑这是楚国人干的，所以借此兴师问罪。其实具体凶犯是谁，《左传》《史记》都没有记载，只有不太可靠的史料《帝王世纪》称是当地船夫刁民使坏，像黄药师那样用胶水粘船，结果胶水融化，六师尽殁。

前面管仲说得都很对，但是最后昭王这一点，就有点牵强了。首先，昭王南征不返，是西周第一大无头公案，到底是交通事故还是蓄意杀人现在谁也搞不清楚，管仲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跟楚国人有关；再说了，这件案子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属于陈年老皇历，早已过了“刑法追诉期”。他老周家早都不追究了，这会儿你却来拿它来说事，是不是太晚太扯了一点儿！

其实，管仲应该拿僭称王号、无故侵伐中原诸侯一事来问罪于楚国才对，这样楚使根本没办法反驳，然而管仲最后却退缩却避重就轻了，这真的很奇怪。

我猜，管仲之所以没有这么说，恐怕还是在畏惧强楚的军事实力而寻求妥协。其实自始至终，齐国都没有与荆楚军事联盟拼力一战的勇气，毕竟，在当时人的地理概念中，这就差不多相当于爆发“世界大战”了，他们没法儿不慎之又慎。

在这一点上，齐桓公与管仲真的显得很不爷们儿，还是后来的晋国人够胆略。

当然，如果竖貂事前没有泄露军情，联军的闪击战略得以顺利实施，恐怕历史的发展就不是后来这个样子了，唉，可惜啊，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果然，管仲一露怯，楚使就看出来了，他哈哈大笑道：“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

之前没有进贡茅草，那是我们的错，以后补上不就得了，诈唬啥呀！至于昭王那件糊涂官司，你最好去问问河伯水神，他们比较了解情况。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儿了，你现在跑来问我，鬼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掉下去的撒，反正不是我推的！

真是一个有才的楚使啊，三两下把底气不足的管仲搞了个灰头土脸。要说论论经济才能治国才能，一百个楚使也比不过管仲，但耍嘴皮子的功夫，管仲就不行了，他被楚使妙语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于是这一场军事交锋前的外交斗争，以楚国大胜而告终。

谈不拢就打！齐桓公寄希望于在战场上找回面子，于是，诸侯大军立刻开拔，进至陉地（今河南漯河市东），陈师列阵，颇显嚣张。楚王却毫不畏惧，立刻派大将屈完（屈原的祖先）迎击，联军转身又退回了召陵。

瞧瞧，又露怯了。看来齐桓公与管仲都不是打仗的料，对付对付山戎等小角色还行，一旦碰上楚国这样的强梁，马上就心虚了。

10 舌战召陵

齐桓公见楚军态势强横，自己在军事上肯定讨不着啥实质性的便宜了，于是决定跟楚国讲和，当然，和也要讲策略，不能丢人地和、露怯地和，而要体面地和、符合霸主身份地和。

怎么办呢？齐桓公想了个主意，他特意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阅兵式，然后把屈完请了过来，想用联军盛大的军容来吓唬吓唬屈完，让他来主动求和，那么自己就倍儿有面子了。

对于齐桓公的邀约，屈完没有拒绝，不但没拒绝，而且就一个人这么大大咧咧地来了。人家有底气啊。再说了，对付像齐桓公这样死好面子的家伙，根本就不需要多加防备。

屈完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确不虚此行，可以说是大开眼界。

盛大的阅兵式上，各国的军队穿着各色服饰，举着各色旗帜各种兵器，在主席台前雄赳赳气昂昂地依次走过，并操着各地方言大喊口号，气势震天，要多唬人有多唬人。

此次阅兵式，检阅出动的各国部队之多，史所罕见，恐怕也只有当年的武王牧誓可以与之媲美，齐桓公自觉霸业鼎盛，顿感意气风发，他不住微笑地朝台下挥手道：“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各国士卒们齐声大喊：“伯主更辛苦，为天子服务！”

齐桓公看了看旁边的屈完，放声大笑。

小样儿，可真够得瑟的！

检阅完毕，齐桓公不无得意地对屈完说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瞧瞧这排场，多威武多雄壮，你们楚国能比吗？吓都吓死你！

若是换作一般人，当然会被诸侯联军的军威给震住，但屈完可不是个一般人。还是那句话，人家有底气：诸侯联军人多势众，但我们楚军也不是吃软饭的，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你会吹牛皮，难道我就不会吗？

于是屈完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君虽百万之众，无所用之。”

所谓方城，就是楚国占有南阳盆地之后，为了抵御当地的戎患而在此地修筑的一座东、北、西三面有规则方形的长城。据专家考证，春秋时期楚国的方城是从今河南鲁山西南鲁阳关起，向东再折向东南，利用山岭、河堤和筑墙，将列城连接成矩形的军事防御体系。

屈完的态度很清楚：你是要以德服人，还是以力服人呢？你要以力服人，我们楚国金城汤池，你力气再大，搬得动吗？不然试试？

一个说自己的军队多少城池都能攻破，一个说自己的城池多少军队都攻不破，这岂不是“矛盾相争”寓言的翻版吗？这一南一北两个老小孩，果然很能吵，他们不是来打仗的，绝对是来吵架比口才的。

屈完毫不示弱，齐桓公也拿他没办法，他从中又听出楚国在军事上准备得十分充分，自己之前的战略预估并没有错，看来如今之计，还是以和为贵吧，毕竟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拼个鱼死网破也非齐桓公所愿，最好的结局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对方认个错就行了。

这便是齐国称霸的主体战略思想，只要能用政治、经济或外交手段解决的，齐桓公从不轻易动武。

于是，齐桓公话锋一转，笑道：“岂不榖（侯、王自称孤、寡、不榖）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榖同好，何如？”

这句话比较难，翻译成现代文后大意是：诸侯们不远千里跑到贵国，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来的吗？不是。他们是为了我们这些国家的传统友谊而来的。你看，不如我们两国也建立这种友好关系如何？大家不要打呀杀呀的，应该做好朋友。

齐桓公已经抛过了橄榄枝，就看屈完怎么表示了。

屈完当然配合演出，于是他突然放低了口气，毕恭毕敬地说道：“君惠薂（音晓，求也）福于鄙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此正寡君之愿也。”

意思是：君侯满腔热诚惠临鄙国，安抚我君，这正是我君的福分。

厉害厉害，果然是“惟楚有材”。如此外交辞令，端的是精妙之极；屈完能硬能软，端的是位外交大才。

看来，楚国方面也是想和的。楚王给屈完的态度很明确：如果齐桓公想打，楚国也不怕他；如果齐桓公并没有非打不可的意思，那么还是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毕竟对方有八国联军，气势汹汹牛气哄哄的，楚国还真惹不太起。

既然双方都有息事宁人的意思，那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一切情节便按既定的剧本展开了。屈完与各诸侯订立盟约，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五合——召陵之盟。盟约的主要内容，无非是楚国表示认错，承诺以后按时向周天子纳贡，双方从此和睦相处，不要战争要和平，不要大炮要鲜花，握握手啊敬个礼，我们都是好朋友。

战云密布的召陵天空，顷刻间云开雾散，双方各自退兵。齐桓公基本达成了自己的政治目的，高高兴兴准备回国，此行虽颇多波折，但总算有了个还算完满的大结局。当然，仗最终没打成，整日里只跟楚国人唇枪舌剑了，齐桓公只当自己过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军事夏令营。

不过我们都知道，盟约这种东西，在国家实利面前，通常只是一纸空文而已。楚国不过在齐桓公的军事压力下暂时屈服，它的既定军国主义道路是不会动摇分毫的。果然，楚成王只安生了一年，就又蠢蠢欲动了。公元前655年，楚国灭弦（今河南息县南）；次年，楚国伐许，许国国君许僖公（许穆公已在伐楚期间病逝）两手反绑，嘴里衔着璧玉（死者才含玉），大夫穿着孝服，士抬着棺材，前来请罪，楚王见他可怜，这才放过了他；公元前649年，楚国灭黄（今河南潢川）；公元前645年，楚国伐徐（今安徽泗县西）；次年，楚国又灭亡了英国（今安徽金寨县）。这全都是属于齐桓公在位期间，但他却始终不敢与楚拼力一战。

在楚成王看来，他不进犯中原攻打郑、宋，转而只吞并些东南淮泗小国，已经算是很给齐桓公面子了！

据《管子》一书记载，齐国无奈之下，也对楚国发动过贸易战，不过好像成效不大，楚国毕竟是一个强大的军国主义国家，没粮食完全可以去抢嘛，不然上山打猎下水捞鱼也都可以，楚地大物博资源丰富，基础毕竟雄厚。

所以说，召陵之盟，其意义远大于效果，楚国半根毫毛都没有损伤，一切只是一场政治妥协而已，齐桓公以放弃淮泗平原近楚小国的利益，换取了中原诸侯的暂时安全。这是苟且求安，也是养虎遗患。用厚黑达人李宗吾的话说，齐桓公是锯掉了外面的箭杆，但箭头还留在病人的身体里面，随时都有可能发作。

其实，从屈完“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的话来看，楚国的战略方针是“据险自守”，对此诸侯联军似乎是求战不易，攻坚难克，进退两难，只有定盟一途可选。但是如果齐桓公勇气足够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凭借联军的优势兵力，攻打楚国深入中原的军事据点，迫楚救援，然后再以逸待劳给其以沉重打击，毕其功于一役，日后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从这一方面来看，不能不说这是齐桓公战略上的重大失策。

但不管怎么说，齐桓公暂时遏制住了楚国北侵的强劲势头，为之后晋文公大挫楚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这对华夏民族来说，贡献还是非常巨大的。

11 潜伏的危机

齐桓公领队八国诸侯“旅游团”长途跋涉去楚国转了一圈儿，饱览沿途大好河山，“游客们”玩得都很开心，现在终于要打道回府了，这时却出了点儿小麻烦。

本来吧，诸侯间每逢聚会，路费都是各自负担，齐桓公给报销一部分，这规矩挺好。然而这一次来得人太多，在楚地又耽搁得太久，带来的粮食都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个别家境不富裕的同志就打起了小算盘。

陈国大夫辕涛涂心想：联军打道回府，必定要经过陈、郑二国，数万大军的供应吃住，那可不是一笔小开支，万一这些家伙吃了不给钱要我们请客就糟了，再说大军过境它也扰民哪！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躲开这件苦差事，替国家也替百姓省着点儿。

于是辕涛涂便去找齐桓公，劝他绕道往东从海边走，说是这样可以向沿途的东夷小国炫耀武力，显显齐桓公霸主的威风，或者干脆打两仗，顺手把东夷征服，这功业就大了去了！

齐桓公一听这主意不错，立马就批准了该项军事计划。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可惜辕涛涂遇人不淑，他竟把自己的心思全盘透露给了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这个小人就是郑国大夫申侯。申侯在辕涛涂面前大赞他的计划好，符合郑、陈两国利益，一转身却又去找齐桓公打小报告了，说什么大军师老疲敝，再绕远去攻伐东夷，打输了怎么办？不如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从郑陈二国走，这样既安全又稳妥，一路还有人免费招待，多好！

申侯又表示郑国非常乐意招待各国的领导同志，尤其是我们的伟大领袖齐侯伯主同志，这是郑国君臣百姓梦寐以求的最大荣幸。

齐桓公马上明白了，申侯才是真的为诸侯联军着想，辕涛涂却原来是为自己陈国打着小算盘，根本没有把他这个诸侯盟主放在心上。于是齐桓公又开心又生气，开心地立马命令郑文公将郑国仅次于国都的重要城邑虎牢（今河南巩县东虎牢关）封赏给申侯，生气地即刻将辕涛涂捉拿归案，罪名很简单，对盟主不忠。

这还不算完，齐桓公余怒未消，是年秋，又纠结了江黄二国，侵入陈国。理由也很简单，陈国对齐国不忠。

是年冬，陈国投降，在承认错误并交出大量战争赔款后，这才将辕涂涛赎回。

齐桓公这件事儿，做得忒不厚道了！辕涂涛之举，虽有损于联军利益，但毕竟是一腔爱国爱民之心，其情可悯，其罪当赦，陈国的君臣百姓更是无辜之极。另外齐桓公慷他人之慨，擅自做主将人家郑国的城池封赏给申侯，这也很是得罪人。且不说申侯人品如何，齐桓公这样随意干涉别国内政就是不对的。

所以《春秋》一书在叙及此事的时候，不称齐桓公为“齐侯”，而称之为“齐人”，一字之差，微言大义，孔子的态度耐人寻味。而《公羊传》直接就说诸侯联军纪律不太好，所以陈人不愿假道，而齐桓公不但不整顿纪律，反而执人大夫，这不是一个霸主该有的行为。

我只能说，齐桓公的确有点老糊涂了，他这样做不仅让诸侯寒心，而且让陈国从此倒向了齐国的对立面楚国，这可真是糟糕透了！在我们通常的印象中，齐国的霸业是在管仲死后瞬间崩塌的，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早在此前十余年，一切就已埋下了伏笔。

公元前656年，真是一个多事之秋，这一年齐桓公为自己的霸业种下了危机，晋公子重耳（也就是日后的霸主晋文公）则因为晋国内乱开始了流亡，在此前三年，另一位日后的霸主秦穆公（伯爵）即位，在此后五年，又一位不久后的霸主宋襄公即位，历史的焦点开始悄然西移。

然而这一些，齐桓公并不知道，他仍在为自己霸业鼎盛而沾沾自喜。第二年，齐桓公又在首止（卫邑，近于郑，今河南省雎县东南）这个地方召集了鲁僖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昭公等诸侯举行了一次八国峰会，周惠王之太子郑列席会议。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六合——首止之盟。

为什么太子爷也赏脸来了？原来，齐桓公发现周惠王在老婆惠后的枕边风吹拂之下，想废长立幼，废掉太子郑，改立小儿子王子带为储君，这可不好，齐桓公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管一管。

这算不算多管闲事儿呢？齐桓公可不这么认为。从辈分上算，齐桓公是周庄王的女婿，周惠王是周庄王的孙子，所以齐桓公乃是周惠王的舅舅，舅舅管外甥，有何不可？再说了，他还是霸主呢？霸主就是负责维持天下秩序的，包括他名义上的主子周天子在内。其实说到底，齐桓公的“尊王”只是扯了虎皮做大旗，借这个幌子为自己的霸业服务而已。要他真的唯周天子马首是瞻，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周室已衰这是定局，谁都扭转不了。

“废长立幼，这可是违背了老祖宗的制度的，这样不好！”齐桓公在首止国际会议上说。

太子郑带头鼓掌，其他诸侯也跟着鼓掌，心里头却在嘀咕：“好像你齐小白也不是嫡长子吧！”

诸侯中间的郑文公尤其犯嘀咕，当年，他的父亲郑厉公有拥立周惠王之功，两家关系密切，他非常看不惯齐桓公多管周惠王家闲事儿。再加上去年伐楚的时候，齐桓公强迫自己将虎牢封赏给申侯，这也让他非常不爽。

多少年来，郑文公从来就没有彻底服过齐桓公，其他诸侯动不动就去齐国朝见，郑文公一次也没去过。

开会间隙，郑文公突然被一个人叫去密谈了，谁？周天子的上卿宰孔。

宰孔正是周惠王派来的，他的任务就是策动郑文公叛齐联楚，以共同对付齐桓公。

傻子都看出来了，齐桓公所谓尊王，其实只是尊他自己而已。周惠王不甘受制于人，所以决意反击。

郑文公这会本来就开得很郁闷，又见周天子也讨厌齐桓公，顿时被阳光给灿烂了，于是他半途开溜，来了个不辞而别。

继陈国叛齐后，郑国也反水了，他们都加入了南蛮楚国的阵营，后者还是华夏领袖周天子暗中授意的，真他妈的荒天下之大谬！

史书记载，在这一年秋九月，很多地方发生了日食，连老天爷都觉得荒谬。

齐桓公于是愤怒了，第二年（公元前654年），他率领诸侯攻打郑国进行报复，郑国向新主子楚国求援，楚国不敢与诸侯联军正面交锋，竟转而去攻打许国，来了个“围魏救赵”。

齐桓公有点手忙脚乱了，他赶紧带着大家又去救许，楚王祸害了许国一番，便在诸侯联军到达前撤回了楚国。许僖公觉得自己左摇右晃实在不是个事儿，于是干脆彻底倒向了楚国的怀抱。许近楚而远齐，指望诸侯次次及时来救，太难了。

若是有选择，谁愿不顾华夷之辨而屈从荆蛮，但是没办法，一个蕞儿小邦，想要在大国争霸间苟延图存，还是那句话，太难了。

接连被荆蛮耍弄，齐桓公很愤怒也很无奈。借势伐楚吧，没有必胜的把握；就此退兵吧，又很没面子。他最后决定掉过头再去一门心思攻打郑国，其他什么事儿都不管，一直打到郑文公服为止。这次楚国摄于齐桓公豁出去的劲头，没再敢出兵捣乱了。

少了楚国这座大靠山，郑文公当然抵挡不住诸侯联军的进攻，于是他一刀把亲齐派领袖申侯给砍了，然后硬说申侯是亲楚派的头子，是他蛊惑自己叛齐的，他罪该万死！

可怜可笑的申侯，死得真是可怜可笑，谁叫他当初陷害辕涛涂巴结齐桓公出卖郑国利益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郑文公憋了一肚子火，正好趁此机会发作。

痛诉完申侯的罪行后，郑文公又对自己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听信小人谗言背叛齐国了，而且以后所有的大小盟会，郑国绝不会再缺席迟到早退，他要矢志不渝坚定不移地拥护齐桓公的领导，一万年不动摇。

齐桓公还能说什么呢？申侯已死，死无对证，郑文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只要他表示服从齐国的领导就行。至于那个申侯的死活，齐桓公才不管呢！所以，撤兵吧！

杀死了一个自己想杀的人，并且用这个死了的人，解了国家的危难，看来郑文公颇有几分小聪明，而且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齐桓公死后第二年，郑文公就去楚国朝见楚成王了。

12 群山之巅的空虚

公元前653年秋，齐桓公召集鲁、宋、陈、郑四国在宁母（鲁邑，位于今山东省鱼台县境）举行盟会，商量如何处置郑国。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七合——宁母之盟。

经过郑文公这件事儿后，齐桓公也觉得自己的霸位有些不稳了，于是他接受了管仲“礼待诸侯”的建议，向与会诸国大肆送礼（据《管子》一书载为“虎豹皮文锦”），胡萝卜政策果然奏效，在它的感召下，大家伙又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齐桓公周围。

楚成王以刀服人以力服人，齐桓公以德服人以礼服人，还有后来宋襄公的以仁服人以义服人，其实都失之片面，只有三管齐下，才是春秋称霸之大道，所以后来的晋文公与楚庄王总结前辈经验，终于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晋楚长期而稳定的霸权。

这一年的十二月份，阴谋破产、羞恼交加的周惠王总算是在失意中悄然驾崩了。太子郑害怕惠后与王子带趁机造反，遂秘不发丧，而使人密告齐桓公为他做主。

很好笑，天子居然还要诸侯为他做主。

次年春，齐桓公召集鲁、宋、卫、许、曹、郑六国在洮地（今山东甄城县西南）举行盟会，共同拥立太子郑为周天子襄王。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八合——洮之盟。

周襄王吃了定心丸，这才松了一口气，为父亲周惠王发丧。

“尊王”尊到这种境界，全天下都明白，齐桓功业之盛，以臻至登峰造极了。

齐桓公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决定举行一次规模最大的盟会，以彰其名。

于是，齐桓公三十五年（公元前651年）夏，春秋史上最重要的盟会，葵丘之盟，在齐桓公的组织下胜利召开了。葵丘在今河南兰考，也就是人民公仆焦裕禄曾经战斗过的那个地方。

这是一次天下之盛会，不仅中原诸侯全部跑来捧场，就连周天子也派了“钦差大臣”宰孔前来祝贺。

从不参加中原盟会的北方大国晋国国君晋献公，也拖着病体前往凑热闹，却在半路上被老爱坏人好事的宰孔拉住一通劝，说什么齐桓公乌云盖顶，将有乱，你们晋国也会有乱，还不快回去稳定大局？不要去葵丘瞎掺和。真不知宰孔是先知还是乌鸦嘴？

晋献公闻言，马上掉头回家。

顺便说一句，晋献公早死的正妻齐姜，正是齐桓公的亲女儿。

刚死了老爸（宋桓公）即位为君的宋襄公，也强忍悲恸来到了葵丘。按道理，宋方新丧，宋襄公其实完全可以请假，但他还是穿着丧服就去了，因为齐桓公是他的学习榜样，也是他的超级偶像。

其实诸侯们多来一个少来一个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关键的关键，是周天子的“天使”（不是angel）宰孔来了，他的任务就是代表周天子，赐予齐桓公无上的荣耀：一块肉、一些弓箭，还有一辆马车。

有人要说了，这算啥无上的荣耀啊，比起齐桓公上次援卫时差点拉了一个动物园过去，周天子实在太小气了。

这样想就错了，其实齐桓公有的是钱，啥都不缺，只要面子和排场就足够，所以周天子投其所好，给他的都是面子，而且是大面子。

首先，那块肉并不是普通的肉，而是“文武胙”。所谓“胙”，就是祭肉，古人认为，祭祀完毕后的供品之肉，食用之人会得到祖先的福佑，所以大家都抢着要。而且按照周礼，天子的祭肉只能送给同姓诸侯，现在齐桓公以异姓诸侯的身份获赐祭肉，得以同享周的先祖们赐给的福佑，这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荣耀，忒有面子了。

如果只是赐胙，其实也没啥，自齐桓公始，很多霸主都得过，不稀奇。但是“文武胙”又不一般了，那可是周天子祭祀周文王与周武王所用之供品，是大圣人大贤王在天之灵享用过的，那简直就是肉中之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好了，如果说“胙”是开过光的佛珠，“文武胙”就是开过释迦牟尼如来佛的佛珠，是极品中的极品，历春秋一世，也只有齐桓公得过，即便再加上战国，也只有齐桓公、秦孝公、秦惠文王三人得过，比唐僧肉还稀罕。齐桓公这不仅是祖坟上冒青烟，那简直是喷火了。

其次，那些箭也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彤弓矢”，也就是以丹彩涂饰的弓与矢。这玩意儿相当于后世的尚方宝剑，有了它诸侯就有了代天子征伐之大权，这就不仅仅是面子工程了，它还代表着实际的权力。历春秋战国一世，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最后那车也不是普通的车，而是“大路”。听这名字挺像名牌跑车的，其实是一种黄金装饰的木制马车。据《史记·乐书》：“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可见大路乃天子所乘之车，只赐予特别有功的诸侯，随同此车还有一套配套的九旒龙旗。（旒，飘带流苏之意。按照周礼，天子之旗为十二旒，公侯之旗为九旒。）貌似大路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真是太给面子啦！

还有更给面子的。

原来齐桓公正准备下阶拜谢，宰孔忙阻止他道：“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天子一般尊称同姓诸侯为伯父或叔父，而尊称异姓诸侯为伯舅。）意思是说齐桓公年纪大了，又劳苦功高，就免礼别跪了，可别闪了老腰。

一听不用下跪磕头，齐桓公松了口气，他也六十啷当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了这通折腾。再说了，周王那小子还是我给扶上去的呢，跪不跪也无所谓啦！

见齐桓公竟想偷懒耍奸，管仲赶紧教训他说：“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

齐桓公这才罢休，出来跟宰孔说：“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

意思是：天子威严的面容好像就在眼前，小白我哪敢放肆？我还不下拜？不下拜就折福摔死了！到时候又给天子丢人，我不敢这么做。

说完，齐桓公颤巍巍的小步倒退着走到台阶下边，面向北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才登堂受赐，好一通折腾。

至此，齐桓公所有手续办理齐全，正式当选为天下最具影响力男人，他的人生达到巅峰。

接下来，宰孔打道回府，齐桓公与天下诸侯正式开始盟会，看着台下一帮旧小弟新小弟，他心中除了激动还是激动，差点就想引吭高歌一曲。

葵丘之盟，规格高，意义大，与会诸侯众多，它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中最重要的一合，也是最后一合，齐桓公他终于功德圆满了。汉高祖刘邦因此而赞曰：“盖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也！”

据《孟子》一书记载，关于葵丘之盟的盟约内容，一共有五条。

第一条：诛不孝，无障穀，无贮粟，同恤灾危，备救凶患；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

所谓障穀，就是当初楚成王对宋国干的缺德事儿。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了自身安全，或是为了加害邻国，经常在黄河筑起堤防，这超损人的！因为如果上游国家筑堤，下游国家便会断水爆发旱灾；反之如果下游国家筑堤，上游国家便会积水淹没良田。

所以齐桓公提议，大家以后不要再这么干了，驱水为害，损人利己，非君子所为也。

“反对障穀，黄河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河！”齐桓公带着诸侯们一起高喊，气氛很热烈。

口号谁都会喊，但问题是当今诸侯国各自为政，都有自身的利益，只要天下尚未统一，齐桓公说得再好听，也永远只是空话而已。春秋尚好，到了战国时代，“障穀”问题愈演愈烈，几至不可收拾。

比如《战国策·东周》就曾记载：“东周欲为稻，西周不下水，东周患之。”

再看《史记》的记载，公元前332年，赵与齐魏作战，竟将黄河河堤决溃以浸淹对方。

另外的证据，还有《孟子》一书中亚圣责备魏相白圭的话：“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吾子过矣！”

最后是谁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呢？秦始皇。他一统天下之后，就“决通川防”，从此治水一事，终于由中央政府集中管理了。

这说明对于一河贯穿天下的中国来说，中央集权远比邦国联盟制度要好。

至于“贮粟”，就是积储粮食见死不救。由于春秋时国家普遍较小，一有饥荒则非求助于邻国不可，邻国不救，便会有举国无炊的危险。关于这一点，十余年后的秦晋风波很能说明问题。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以渭水运粮，大举援晋；等到秦国饥荒，晋国却见死不救，于是秦晋之间爆发大战，秦国大胜，晋国割地赔款。

这个问题，同样只有天下一统后才能得到彻底解决，而齐桓公却寄此希望于盟约与邦交，实在是很傻很天真。

另外“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简单来讲就是要维护宗法秩序，禁止“废嫡立庶”与“妇人干政”。此二者为春秋之最大乱源，齐桓公是坚决反对的。不过依我看他这话不仅是在告诫天下诸侯，恐怕也有微责周惠王夫妇的意思。

这句口号也喊得不错，但问题是齐桓公自己有没有做到呢？

齐桓公刚开始做得还不赖，可惜后来晚节不保。

我们前面提过，齐桓公风流好色，老婆多，儿子也多，选起太子来尤其麻烦。

春秋时代的诸侯，多为一夫一妻多妾制，但齐桓公比较乱来，他有三妻六妾情妇无数，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一面四处盟会征战南北称霸天下，一面还能不知疲倦地应付那么多女人。

齐桓公的三个正妻，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周王姬、蔡姬，以及另外一个徐国宗女徐嬴。也是活该有事，偏偏这三个正妻早死的早死，被逐的被逐，全没有给齐桓公留下儿子，你说麻烦不麻烦！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从“六妾”中选了。这六妾的称号叫做“如夫人”。所谓“如”，就是相当于的意思。相当于正妻，这岂非就是葵丘盟约中所明文反对的“以妾为妻”吗？你说乱来不乱来？

这六位如夫人都有儿子，分别是：

郑姬，郑国宗女，生了儿子叫公子昭，后被齐桓公立为太子，也就是日后的齐孝公。

大卫姬，生子武孟，也就是公子无亏，武孟是他的字。齐桓公死后这家伙打跑太子昭，自己当国君，可没当俩月就被人杀了，齐孝公于是回国复辟。

葛嬴，嬴姓小国葛国（今河南陵宁北）宗女，生了个儿子叫公子潘，他后来又杀死了齐孝公的儿子自立为齐昭公。

密姬，姬姓小国密国（今河南密县）宗女，生了儿子叫公子商人，他后来又杀死了齐昭公的儿子自立为齐懿公。

小卫姬，生了个儿子叫公子元，齐懿公当了四年国君被仇人杀了，齐国人便又把公子元请出来当国君，是为齐惠公。

宋国宗女宋子华生的公子雍，此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平庸之辈，所以没能抢到君位，后来他领着其他六个弟弟（其他没名分的小妾所生）一起投降了楚国，做了卖国贼。

不是手足相残，就是投敌叛国，瞧瞧齐桓公这帮麻烦儿子，头痛不头痛。就这样，齐桓公还是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没有确定接班人，真把人急死。

据《韩非子》一书记载，终于有一次，某人给齐桓公出了隐语，问：“一难，二难，三难，何也？”齐桓公不能答，便去请教管仲。管仲说：“一难也，近优而远士。二难也，去其国而数之海（指齐桓公经常离开国都去海边游玩，享受阳光沙滩海浪）。三难也，君老而晚置太子。”

前两“难”齐桓公不以为然，不过最后一“难”的确是当务之急，于是齐桓公顾不上择定吉日，就在宗庙里举行仪式，立郑姬之子公子昭为太子。之所以选择公子昭，恐怕也有结好于郑的意思，郑国刚脱离楚蛮的“魔爪”回到华夏联盟大家庭，身为大家长的齐桓公，当然要施以笼络。

另据《左传》记载，齐桓公对自己生的那帮狼崽子实在不放心，于是在葵丘盟会上接受管仲的建议，把太子昭的未来嘱托给了宋襄公。身为齐桓公的头号粉丝，宋襄公当然义不容辞。

至于这位宋襄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齐桓公为何如此看重于他，我们下一章还要专述，这里就不多讲了。总体说来，齐桓公把太子托付给此人，还算是比较明智的，只可惜齐桓公越老越糊涂，后来竟又考虑改立公子无亏，考虑来考虑去，迟迟无法定夺，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齐桓公深知“易树子”的危害，所以特意将其写进了葵丘盟约里，但他最后竟还是犯了这样的错误。嗟夫，知难行易，此之谓也。

葵丘之盟约第二条：尊贤育才，以彰有德。

这条简单，齐桓公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但问题是齐桓公既尊重贤人，却也离不开小人，所以后来等到贤人全都死光，小人就冒出来捣乱了。

在齐桓公身边，一共有三个奸佞小人，且都是顶级的那种。

头号小人，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死太监竖貂。

竖貂本来不是太监，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为了能够寸步不离地陪在齐桓公身边，他竟然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不当大臣当起了太监。

在竖貂身体被阉割的同时，他的精神也同样被阉割了。

但就这样一个心理畸形极度变态不男不女之人，齐桓公还喜欢得不得了，真搞不懂！有人说竖貂可能是齐桓公的男宠，此事史书无载，如果是真的，齐桓公也够变态的。

当然，齐桓公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被竖貂的牺牲精神给感动了——为了国君连命根子都不要，这样的大“忠臣”，哪里找去？

所以，对比“忠臣”界的祖师爷竖貂，后世的“忠臣”们“政治觉悟”实在太低了。仅仅停留在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上，肤浅！何不学习前辈去做变性手术，从此常伴领导身边，高官厚禄哪里会少。

二号小人，叫做雍巫，字易牙（有的古籍称狄牙），因精于厨艺而被竖貂推荐给齐桓公。齐桓公吃了雍巫煮的菜后，立刻就像中了毒瘾般无可救药地恋上这种味道，从此再也离不开他了。

按道理，齐桓公身为一国之君，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可是雍巫的厨艺实在太高了，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食神，而且是超级变态的那种。

雍巫的厨艺到底有多高？孔子曾说：“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就算把淄水与渑水混在一起，雍巫也能品尝分辨出来。也就是说，雍巫是拥有“绝对味感”的，他的舌头比世上任何人都强大。再如孟子所言：“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荀子所言：“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春秋时晋国音乐大师）。”儒家三位大圣人都如此盛赞雍巫，齐桓公抵挡不住其美食的诱惑，也就不足为怪了。还是那句话：“食、色，性也。”无论齐桓公成就了多么大的功业，他其实也就一凡人而已，甚至比一般凡人还要喜欢享受，你说他能不沉沦吗？

与竖貂相比，雍巫的变态程度不遑多让，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用变态魔厨来形容。自他一进宫，就开始变着法儿地讨好齐桓公，不管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田里种的，地上爬的，但凡可以吃，雍巫就能把它变成美味佳肴端上桌，而且餐餐不重样，顿顿有新意，把齐桓公伺候得每天都跟过美食节一般，快乐似神仙。

就这样，雍巫仍不满足，他还有更绝的。

有一次，雍巫给齐桓公上了一道菜，齐桓公尝了口觉得其鲜无比，忙问这是什么菜这么好吃。雍巫回答说这道菜叫“鱼腹藏羊”，北方人以羊为鲜，南方人以鳖为鲜，鳖、羊同蒸，聚南北两鲜于一盘，自然味道鲜美无比，而且腥、膻味全消，可谓他毕生巅峰之作。

齐桓公很开心，又有些失望，这已经是巅峰了，那么寡人岂不是再也尝不到比这更好的美味了吗？空虚啊空虚，太空虚了。

雍巫一见领导空虚了，立马觉得自己也空虚得不得了，赶紧拍胸脯保证，今天晚上他就是不睡觉，也一定要钻研出一道巅峰中的巅峰美食来，决不让领导失望。

齐桓公非常开心，表示对此十分期待。

第二天，雍巫满脸疲惫地进宫来，给齐桓公上了道菜，说这就是他一夜未眠钻研出的绝顶美味。

齐桓公揭开鼎盖，顿觉香味扑鼻，那是一道肉羹，具体是什么肉，看不出来。

羹是古代菜肴的传统做法，最早是一种不加味的肉汤，再加上些谷物碎粒混合而成。后来随着烹饪技术的进步，到了周代，人们开始在汤羹中加入五味，如《尚书·说命》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春秋时，人们又认识到了做羹的关键在于水火和五味的调和适度，而雍巫就是当时宗师级的调羹专家，东汉王充的《论衡》书中就说：“狄牙之调味也，酸则沃之以水，淡则加之以咸，水火相变易，故膳无咸淡之失也。”

所以齐桓公食指大动，也顾不上问这是什么肉了，赶紧尝了一口。

“如何？”雍巫面色紧张地问。

齐桓公没有回答，一滴泪却从他的老眼中渗了出来，缓缓滑过面颊。

“好嫩的肉，好香的汤，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齐桓公喃喃地呓语道。

这肉羹不仅鲜美无比，而且透出一种莫名哀伤的感觉，齐桓公不由黯然销魂，好吃得哭了起来，呜呜呜，如此美食，如果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雍巫见此大喜，连声道：“嘿嘿，好吃吧，好吃您就多吃点！”

齐桓公于是大快朵颐，将鼎中肉羹吃了底朝天，完了就问：这到底是什么肉哇，怎么可能嫩到这种程度？

雍巫腆着脸笑：这是婴儿的肉啊，当然嫩啰！微臣为了报答主君的宠爱，昨夜就把我那三岁的儿子给杀了，煮成此羹给君享用。

这次齐桓公真的哭了，大哭，赶紧冲出门去，狂吐不止。

怪不得肉里面有种哀伤的感觉，原来是人肉！

然而，经过这件事后，齐桓公却更加宠爱雍巫了，他认为雍巫给自己吃人肉虽然不对，但他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竟然不惜杀死自己的儿子，此举感天动地、可歌可泣，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哇！

如若天地有灵，“可歌”不见得，“可泣”倒是一定，不过不是感动，而是笑出了眼泪。

不过，据《战国策》记载，齐桓公对自己沉迷于美味，也曾有过深入的反思：“齐桓公夜半不繺，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必有以味亡其国者。’”

看来，齐桓公也不是不知道贪爱美味会有亡国的危险，但他就是改不了自己的坏毛病，还是那句话，知难行易，此之谓也。

齐桓公身边的第三个小人，叫公子开方，原卫国太子，入齐为臣，得宠于桓公。

比起竖貂与雍巫，公子开方就正常多了，《管子》一书中甚至说他聪慧而敏捷，且心思灵活善于应变，是个外交工作的好手。

只可惜，公子开方并没有把他的聪明用在正途，好好的卫国储君不当，却跑到齐国当幸臣，把自己满腹的交际能力和语言才华全用在了拍齐桓公的马屁上。

为了更好地服务领导，让领导开心，公子开方甚至十五年没有回卫国看望家人，齐桓公对此非常感动，认为公子开方去国忘家，抛弃一切来追随自己，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齐桓公又错了，他也不想一想，一个原外国储君，毫无利己的动机，放着本国前途不顾，却把服务别国君主的工作当成自己毕生追求的伟大事业，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所以当管仲病重将死，就劝齐桓公说：“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将安能爱君？今夫竖貂，其身之不爱，焉能爱君？今夫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是所愿也得于君者，将欲过其千乘也。”

又说：“臣闻之，务为不久，盖虚不长。其生不长者，其死必不终。（我听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种人活着不干好事，死了也是不得好死）此三人，愿君去之。”

这就是管仲的智慧。这世上任何貌似真挚的情感，只要违反了人性这一条基本原则，都必定是虚伪的。越是违反常理的伪装者，揭开面具之后就越是凶狠恶毒。道家的老子也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天下，若可托天下。”只有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人格与尊严的人，只有懂得爱护自己身体生命的人，才能真实地将自己的情感对待天下人，也才能真正将天下治理好。这也就是当年管仲不为公子纠殉葬的原因。

这样一分析事情就很清楚了。一个不爱父母子女甚至不爱自身的人，怎么可能去爱其他人呢？再说齐桓公一个老男人，又有什么魅力能让雍巫等人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呢？权力，只有权力。

齐桓公明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当然明白，但他就是改不了。

据汉代刘向《新序》一书记载，有次齐桓公出外巡游见到一处亡国故城废墟，便问是谁家的？回答说是郭氏之国（地域不详，可能是今山东东昌东北）。齐桓公又问：郭氏之人何以衰败至此？那人便回了一句话，非常经典：“善善而恶恶焉。”（成语“善善恶恶”源出于此。）意思是：因为他对好人很好，对坏人憎恶。

齐桓公不解，便问：“善善恶恶乃所以为存，而反为墟，何也？”

那人回答道：“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也。”

齐桓公连连点头，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道理他本也是心如明镜的。所以管仲临终前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告，他句句都听了进去，而且很快就将竖貂、雍巫、开方三人罢官驱逐，整个世界顿时清静了。

然而，明辨是非，很多人都能做到，但真要做到亲贤能而远小人，却并非那么容易的。齐桓公这个人有个特点，他通常都能“改过克己”，但也通常只有三分钟热度。

自从离了雍巫，齐桓公食不甘味，吃嘛嘛不香。什么菜到他嘴里都变成了猪食一般，难吃得要命。

自从离了竖貂，齐桓公寝不安枕，生活起居一片混乱。他平常享受惯了，这一时间少了个体己的太监服侍还真是不习惯。

自从离了公子开方，无人为齐桓公歌功颂德，少了甜言蜜语的滋润，人生真的很没劲。

最后没办法，齐桓公还是把这三个小人给召了回来，虽然他内心也挺憎恶他们的。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真乃人生之大忌也。小生在此也望读者诸君为之惕然自警，时刻注意！

葵丘之盟第三条：敬老慈幼，无忘宾旅。

尊老爱幼还有好客，这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无须多言。

葵丘之盟第四条：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

意思是：士的官职不得世袭，也不能让某个官员专权，要录用有才之士，不得擅自诛杀大夫。

春秋时期的政治体制是贵族民主专政，所以这条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

葵丘之盟第五条：无有封而不告。

封赏大夫采邑必须公告天下，这无非是政务公开而已，也相对容易。

五条盟约之后，依照惯例还有一句套话：“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成语“言归于好”源出于此。）完了杀死牺牲歃血为盟，再把盟书藏好保管起来，这会就算开完了。不过据《孟子》：“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以及《谷梁传》：“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看来诸侯们并没有按照规矩举行宰牲与歃血仪式，只是把盟书放在牛身上宣读一遍即罢。为什么？我猜还是齐桓公的骄傲心理在作祟，他自以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即便没有鬼神监督，诸侯们也是万万不敢违约的。

不过说实话，歃血也就一种形式而已，真正有心歃不歃都无所谓，若是无意遵守盟约，就算宰一万头畜生，把嘴巴涂成猴屁股都没用。

总之呢，葵丘会盟不过就是喊了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空口号，纯粹面子工程，再加上齐桓公在会上屡次违反礼法，诸侯们都对他居功自傲很不以为然，只有齐桓公自己自我感觉良好，他玩得还不过瘾，竟然又想着更上一层楼，去泰山搞什么封禅大典，这让管仲很头痛。

所谓封禅，其实应该分开来讲，叫做封泰山、禅梁父。五岳之中，泰山为首。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报天之功，称封；在泰山下梁父或云云等小山上辟场祭地，报地之功，称禅。这是古代帝王的最高大典，而且只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或者在久乱之后，致使天下太平，才可封禅天地，向天地报告重整乾坤的伟大功业，同时表示接受天命而治理人世。在此之前最近的一次封禅大典是周成王搞的，此后数百年，没有一个周天子敢封禅，因为功业不够，然而齐桓公身为一个诸侯，却想僭越礼教而行封禅，此乃大逆不道之举，也是齐国尊王事业的大倒退，真要搞起来，必定会造成诸侯离心，群起而叛齐的不利局面。

齐桓公真想封禅，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他舍霸道而行王道，代周而王之。所谓王道，即以超凡入圣的仁义道德感动天下，最终感动得天下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来归附，最终成为天下共主，比如尧舜禹汤。

但这是不可能的，齐桓公还远没有那样的威望与德行。

孔子曾责管仲“器小”，只能辅佐齐桓成就霸业，而不能使之实行王道，殊不知春秋社会形式与三代之时大有不同，所谓“王道”已然不合时宜了，孔子是个怀念过去的人，管仲可不是。以当时之局势，谁都不可能王天下。此后秦始皇雄才伟略，累秦百年之功，也只能称作兼并天下而已。

于是管仲坚决反对齐桓公封禅，说只有受命于天的帝王，如黄帝、尧舜禹汤，还有周成王等才可以封禅。

然而此时齐桓公已被自己膨胀的野心烧得热血沸腾，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说：“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主持共申诛伐之会三次），而乘车之会六（又称“衣裳之会”，即主持敦睦盟好之会六次），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如此功业，三代之圣王也不过如此，何以不可封禅？”

管仲见齐桓公说了不听，只好从另一个方面来劝阻他：“可是封禅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黄土高坡产的优质黍禾做供神的祭品，江淮地区产的三脊菁茅做拜神的席子。还得事先有祥瑞之兆，什么东海的比目鱼啊，西海的比翼鸟啊，还有什么凤凰啊麒麟啊嘉谷啊，林林总总共要出现十五种祥瑞才行。现在什么征兆还都没有，荒草乌鸦倒是一大堆，这样就去封禅，会被皇天后土笑掉大牙的。”

齐桓公一听原来封禅这么麻烦，顿时傻眼，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其实管仲所言，虽是推托之语，但句句倒是大实话。古之封禅，的确需要祥瑞降世才能令天下信服。比如说黄帝属于土德，所以有黄龙和大蚯蚓出现。夏朝得木德，就有青龙降落在都城郊外，且草木长得格外茁壮茂盛。商得金德，所以山中竟流出银子来。周得火德，便有红鸟之符瑞。现在齐桓公啥德啥祥瑞都没有，当然不能封禅。

不过齐桓公还算是挺淳朴的，后世帝王想封禅没祥瑞怎么办？好办，自己造，随便抓头鹿化装一下说是麒麟，在地里随便埋个鼎挖出来说是上古宝鼎，随便挖几个坑说是仙人足印，左右糊弄一堆屁民而已，这还不简单！

齐桓公欲封禅而未果，但他居功自傲目空一切的恶习并没有得到改善。这不，刚回齐国安生了没几天，齐桓公又在朝上大言不惭地宣布道：“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管仲笑而不答，耿直的鲍叔牙却受不了齐桓公的自恋，他冷笑一声道：“敢问君之行？”

齐桓公道：“昔者吾伐鲁三胜，得地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返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牙连连摇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浇一盆冷水让齐桓公清醒清醒了，于是说道：“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于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怀衽，非文也。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高，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

好一个鲍叔牙，烈骨铮铮，历数桓公之过。如此臣子，真乃社稷之宝也。

齐桓公闻言，顿觉无地自容，连忙惶恐地说道：“寡人有过乎？幸记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齐桓公此人还有个特点：近墨易黑近朱易赤，从恶如流从善也如流。所以鲍叔牙一句当头棒喝，他就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要坚决改正。为了随时反躬自省，他还命人在自己座席右边放置了一个攲器，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所谓攲器，乃是一种奇特的盛酒器，空着的时候往一边斜，装了大半罐则稳稳当当地直立起来，装满了则一个跟头翻过去。齐桓公把攲器放在座右，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骄傲自满，自满就会翻跟头。所谓“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这句话永远都不会错。

这便是座右铭的由来。

然而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齐桓公是不骄傲不虚荣不妄自尊大了，但他满腔的凌云壮志，也同时消失了。因为他勃勃的野心之火已被管鲍浇灭，于是齐国的霸业至此止步不前，甚至开始倒退。华夏民族的凝聚力，也在齐桓公的不作为下持续衰退，野心勃勃的楚国与贪得无厌的戎狄开始蠢蠢欲动，终于卷土重来。

公元前651年葵丘大会后，晋献公死，晋国爆发内乱，一向被中原看不起的秦国积极参与干涉，重立公子夷吾为晋惠公。而齐桓公却显得意兴阑珊，只是派“外交部长”隰朋去帮忙打了打下手。

次年，狄人灭亡温国（周王畿内小国，今河南温县西南），势力逼近成周，齐桓公竟束手不管。

再一年夏，周襄王之弟王子带勾结戎人，进攻周王城，烧了东门，差点将“烽火戏诸侯”的旧事重演，还好秦晋联军及时赶到，救了周襄王一命。而霸主齐国之兵，却迟迟未至，结果风头全被晋惠公与秦穆公抢了去。

同年冬，楚国进攻齐、宋之盟友黄国，齐国之兵，再次未至，楚国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灭亡了黄国。

第二年（已经是公元前648年了）秋，勾结戎人篡位失败的王子带逃到齐国避难，齐桓公不但不为君讨之，竟反而派管仲去周襄王那里斡旋求和。

没办法，齐桓公实在不想劳师费神去打仗，一切以和为贵。

对此，周襄王也只好隐忍不发，同意息事宁人，但表示不许王子带回国，烂好人齐桓公无奈，只得继续收留这颗定时炸弹。

齐桓公四十年（公元前646年），狄人继灭温后，又接连侵入卫国与郑国，军锋直逼中原心脏。

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已厌倦了数不尽的战争与盟会。

次年，秦晋因为粮食问题爆发战争，这两个本远离中原格局的西方大国，终于在基本整合完内部矛盾后，也加入了诸侯纷争的行列。

这是一个人心无比躁动的时代，没有谁肯安于平静，找到机会就想大出风头，除了历尽风光、渐渐老矣的齐桓公。

同年，宋国攻曹，宋襄公的争霸之心至此开始悄然萌动。

不止外患纷纷扰扰，竟然华夏联盟内部也出现了巨大裂痕，争相起而各领风骚，这都是齐国霸业衰退的直接后果，但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也管不了。

既然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那么自己如此辛苦地四处尊王攘夷管人家闲事儿，到底图个啥呢？没劲，真没劲，人生苦短，还是及时行乐吧！

性起的时候无比热血无比自负，降温之后又无比懒散无比自私，真好生一个复杂多变的性情之人！

结果，齐桓公开始了他人生最后的疯狂。

13 空虚后的痛苦

齐桓公可以说是夏商周三代除了商纣王以外最奢侈最爱享乐的国君了，虽然没有到“酒池肉林”的地步，不过也差不多了。

我们来看齐桓公到底有多奢侈？管仲就说他：“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墨子则说他“高冠博带，金剑木盾。”意思是说齐桓公喜欢戴高帽，穿紫衣，着狐裘，系大带，佩金剑；甚至连喝水都不喝普通白开水，要喝桂花汁……瞧瞧这形象，简直高调奢华到了极点，堪称是春秋第一时尚人士。

所谓上行下效，齐桓公极尽奢华，齐国的百姓也竞相攀比不落人后，据《韩非子》记载，齐桓公穿衣喜欢穿紫色，于是一国尽服紫。放眼望去，整个临淄城，变成了紫色的海洋，就跟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一般，浪漫、神秘、诱惑，美得如梦似幻。

从此，紫色变成了世上最尊贵的颜色，唐宋两代甚至规定，三品以下官员服朱，三品以上高官则服紫。所谓“红得发紫”，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但是别忘了，古代紫色染料极其珍贵，在当时，五匹最好的生绢也换不到一匹紫色的练布；齐国人喜欢穿着打扮，号称“冠带衣履天下”，由此可见一斑。以桓公为首的齐人，凭借自身发达的经济与巨额的财富，完全把临淄打造成了时尚风靡之都，把齐国变成了当世最奢华的享乐天堂。这种全民狂欢纵欲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

齐桓公还喜欢喝酒。《管子》一书中说他嗜酒如命，以至“日夜相继，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韩非子》上还说他有次喝酒醉到把代表自己身份的“冠冕”（帽子和帽子上的垂饰，春秋时只有贵族可戴冠，只有天子及诸侯冠上才有冕）都弄丢了，以至羞得三天不敢上朝。另据《说苑》记载有次齐桓公请大夫们饮宴，管仲被罚酒，却只喝一半，桓公还因此发了小孩子脾气。

大凡生性豁达之人都爱纵酒，所谓半醉半醒间，最易忘却忧伤烦恼，桓公概如此也。

齐桓公还喜欢田猎，《管子》书中说他经常出去打野鸡打到天黑了都不肯回宫，非满载而归绝不罢手。

除了喜欢饮宴田猎，齐桓公还是个音乐发烧友，据说他珍藏有中国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的“号钟”。“号钟”本为演奏过“高山流水”的著名音乐家俞伯牙之琴，此琴乐音洪亮，犹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令人震耳欲聋。后来有人将它献给桓公，桓公对其爱不释手。

此外，除了吃喝玩乐，齐桓公对“住”这一块也非常注重享受，他有一座华丽的行宫，叫做柏寝，据《汉书》颜师古注，因“以柏木为寝室于台之上”而得名。另据《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齐侯与晏子坐于柏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据传，柏寝当初高达三丈许，方圆四十亩。台上殿宇壮观，台周翠柏苍郁，台的东侧还修有宽约丈余的台道，可见其耗资之重，靡费之巨。

经过两千多年的风风雨雨，在今天的山东省广饶县桓台村西南，柏寝台遗迹仍存，不过只剩下断垣残碣一丘墟，殿宇宫室则全没了。

这世上并没有永垂不朽。

最后我们来说说齐桓公的好色。前面的内容一直说齐桓公很好色很好色，他究竟有多好色？《韩非子》上说：“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意思是齐桓公他竟然经常披头散发，载着妇人光天化日地就在临淄大街上亲热。看来齐桓公不仅像段誉，也有点像东邪黄药师，满身邪气不畏名教，真是有够惊世骇俗的。

还有更惊世骇俗的。

《管子》有云：“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

《晏子春秋》有云：“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先君桓公淫，女公子不嫁者九人，而得为贤君何？’”

《荀子》有云：“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

陆贾《新语》有云：“桓公不分亲疏之别，淫诸姑姊妹，不嫁者凡七人之事。”

所有记载无非说了一件事儿，齐桓公的情妇中间，竟然有七个或九个是他未出嫁的姑姊妹。当然比起齐襄公淫乱自己的亲姊妹，桓公还是有所收敛的，不过这也够过分了，光人数一项就吓死人。

此外，还有《战国策·东周策》记载说：“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意思是说齐桓公宫里竟有七百个女户聚居处，好生夸张。

不过，这些女子并不全是为齐桓公提供性服务的。据清代褚人《坚瓠续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看来这些性工作者也是对外开放的，而且还为刺激消费、吸引游士商贾、增加齐国财政收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有无聊人士研究，管仲开的官办妓院乃世界首创，比西方政治改革家梭伦创立的雅典大妓院还早五十年。

据说由于这些个原因，管仲便成了中国妓院行业的祖师爷，逢年过节要摆出来当神拜的，俗称“老郎神”。证据便是清人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娼族祀管仲，以女闾三百也。”不过这些资料毕竟只是清代文人笔记，据春秋年代久远，恐怕只是一些穿凿附会的民间传言而已，并不可信。

另据《论衡》记载，有传言说齐桓公曾跟猪八戒背媳妇一样背着妇人会见诸侯，说是为了治疗背上的疽疮。这就更加不可信了，齐桓公应该还不会离谱到这种程度。

齐桓公丧失了进取精神而贪于享乐，这并不出乎我们的意料，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的亲密战友与人生导师管仲居然也堕落了。

《列子·杨朱》篇云：“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管仲他竟然跟齐桓公比赛着奢侈起来。桓公建柏寝台，管仲就建三归台（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齐桓公“树赛门”，管仲也“树塞门”（指大门内的照壁，按照周礼，只能诸侯才可以有）；齐桓公“有反坫”，管仲也“有反坫”（指接待宾客时放置空酒杯的土台子，这也只能诸侯才可以有）；另外，管仲还使用镂簋（在器物上雕刻花纹）、朱紘（指的是系在颔下的帽带用红色的）、山节（将建筑物的斗拱叠得很高）、藻棁（指的是建筑物的梁柱装饰华丽），这更加只有天子才能染指。如此奢侈僭礼，连孔子都忍不住跑出来骂：“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当然，孔子也不得不承认，管仲的功业还是很大的。“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如”就是相当于的意思，孔子说管仲不是彻底的“仁”，而是相当于“仁”，其言语颇显尴尬暧昧。

其实孔子大可不必如此矛盾纠结，管仲以布衣入相，治齐四十余载，为齐国创造了数不尽的财富，桓公给他高工资是应当的。这样才能符合他的贡献，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价值。司马迁在《史记》上说：“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外国之君。”又说：“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他有的是钱，来路正当，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在市民享乐风气盛行的齐国，人们并不认为他这很过分。就像我们现在的袁隆平，大家再仇富，也不会仇到他的头上去，倒是一些尸位素餐贪污腐化的人民公仆，还请你们稍微注意一下你们的言行与形象。不当人民的仆人也可以，正常一点，别把人民当你们的仆人就行。

孔子的门生子夏尝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管仲替齐桓公分担舆论上的不利，主动追求享受，这表现了他作为政客的妥协性一面以及小德上的缺失。人无完人啊！

然而，无论大德小德圣人凡人，都不可能逃过时间的追杀。终于，到了齐桓公四十一年（公元前645年），为齐国奉献了四十余年青春的“春秋第一相”管仲，终于在他八十多岁的高龄上油尽灯枯，走到了他伟大一生的尽头。

齐桓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于是赶紧来到管仲府中看望他，见他最后一面。

两个亲密无间合作了大半辈子的老战友，即将生死永诀，他们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然而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管仲也是时候交代后事了，于是齐桓公问道：“仲父之疾甚矣，若不可讳也不幸而不起此疾，彼政我将安移之？”

管仲未答，却反问道：“公谁欲与？”

齐桓公道：“鲍叔如何？”

这样的安排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任何问题。鲍叔牙既是管仲的知己，也是桓公最尊敬的老师，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他似乎都是最佳人选。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管仲却对此表示了反对，他说：“不可。鲍叔之为人也，清正廉直，善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不久矣！”

意思是说鲍叔牙廉洁奉公，疾恶如仇，是个眼睛里半点沙子都容不得的正人君子。如果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势必约束国君，对下势必忤逆百姓。他如此地爱得罪人，又怎么可能长久地执政呢？

齐桓公很讶异，他本以为即便自己不说，管仲也一定会推荐鲍叔牙的，当初不就是鲍叔牙推荐管仲的吗？现在管仲投桃报李，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管仲看着齐桓公，会意地笑了，他知道齐桓公在想些什么，就像他知道决不能让鲍叔牙执政一样。如今齐国五公子争权，三小人乱政，可谓暗潮汹涌危机四伏，鲍叔牙生性耿直，不懂得玩弄阴谋诡计，自己死后他一定镇不住这些人的，反而有可能被这些人所害。这样自己才是真正违背了挚友的情谊啊……

齐桓公心里似乎有些明白管仲的意思了。但是怎么办呢？总得找个人吧。于是他又问管仲：“然则孰可？”

管仲回答：“要不，那就隰朋吧！隰朋为人，识见超凡而能不耻下问，侍君不二却又懂得变通，是个能掌大局的人才。主公如果实在没合适的人选，隰朋还是可堪一用的。”

说完，管仲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天之生隰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管仲认为隰朋是自己的舌头，预言自己死后，隰朋也一定活不长久。

说来说去，隰朋还是拿来应应急的。人才易得，相才难求，管仲始终找不到能真正代替自己的合适人选，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合适人选。总之，管仲死得一点儿都不放心，桓公既是他的国君，又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学生，更是他永远放心不下的孩子，他就这么走了，留小白一个人挣扎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他怎么放心得下。

过了一会儿，管仲又说，临淄城有三条狗，龇牙咧嘴，一天到晚准备咬人，是我用木枷锁住它们才没有得逞。这三条狗就是竖貂、雍巫和开方，主公您一定要远离他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齐桓公面露难色，心想你早知道他们是祸害，干吗不想办法早将他们除去，现在才说要寡人割心头之爱，这是什么意思？

管仲猜中了齐桓公的心思，叹道：“臣之不言，将以适君之意也。譬之于水，臣为之堤防焉，勿令泛滥。今堤防去矣，将有横流之患，君必远去。”

齐桓公这才明白了管仲的苦心，于是含泪答应，接着又问：“仲父还有何言？寡人必一一谨从。”

管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闭上双眼，黯然而去。

公元前645年某夜，齐国圣人管仲静静地走了，正如他静静地来，挥一挥衣袖，带走无数的遗憾与牵挂。据《公羊传》记载，就在这一年夏五月，天空再次发生了日食。

仲父去了，齐桓公顿时觉得心里像被挖了一块肉，痛楚遍及全身，他失去了内心强大的支撑，也失去了仅存的勇敢与力量，一股无力的感觉渐渐弥漫上来，让他空虚。

这就是真实的痛苦与孤独，它们会让内心撕裂，凹陷下去，将一切吸入，狠狠噬咬，撕成碎片，化为虚无。

那些痛苦的日子，齐桓公经常令宫人敲起牛角，自己则奏“号钟”与之呼应。牛角声声，琴音悲怆，闻者无不被感动得泣下如雨，莫能仰视。

伴着琴音，齐桓公想起了“号钟”的原主人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唉，高山流水，美则美矣，但唯一的知音已不在人世了，这琴还弹给谁听呢？

齐桓公于是将号钟永远封存，以纪念他永远的仲父。

凡人的遇合，自有定数，往往仇雠后成知己爱敬，以至合作亲密无间绝对信任，管仲之于小白是也。

14 凄惨的落幕

十个月后，果然如管仲所预料的那样，隰朋也去世了。

不久，鲍叔牙也弃齐桓公而去。

老一辈的齐桓辅臣，一个接着一个去世。曲终人散，齐桓公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现在他最需要的不是霸业，而是陪伴。

齐桓公的夫人大卫姬眼见于此，便劝齐桓公把竖貂、易牙、开方三人重新召回来。这三个家伙别的本事没有，适君之意的能力却是一流，你与其继续这么痛苦下去，不如好好地享受一下余生，何必因为仲父的一句话，就自己折磨自己呢？难道圣人就永远都是正确的吗？

桓公动摇了，于是饮鸩止渴。

依我对齐桓公的观察，这个人的内心其实一直很自恋，他之所以明知竖貂等是小人还要召回身边，恐怕是基于对自己魅力和能力的过度自信，他这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小人。

另外在春秋初期，人们还是比较淳朴的，就算是政治斗争，一般也是明目张胆堂堂正正的，就像当初的管仲，我射就射你了，射中了我就赢，射偏了算我倒霉，不必藏着掖着。像竖貂雍巫这样明着一套暗着又一套的奸佞小人毕竟少，所以也难怪齐桓公会放松警惕。

于是这三条狗又回到了齐桓公的身边，开始上蹿下跳地左右串联，把持朝政。齐桓公英雄迟暮，志气渐颓，再加上多年的酒色浸淫，他疾病缠身精力衰退，而没有了贤人相助，桓公终于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控制不了局面。结果，远离了齐国四十多年的内乱，开始步步逼近，一触即发。

宋濂的《燕书·齐》中记载了一件事儿，很能说明当时的情况。

有一次，柏寝台年久失修，齐桓公于是命人翻新。当时齐国乱局已明，连一个小小工匠工师翰都看出来了，他故意用劣质木材来做栋梁，让桓公发现，齐桓公不虞有他，指责起来，工师翰辩解说：“我这个工程用的大多是上好材料，窃以为已做到尽善尽美了，君上奈何以这一丁点儿瑕疵就批评我呢？”齐桓公听了就说：“宫室的巩固全靠栋梁，栋梁一烂，整座房子都会塌，你说寡人该不该骂你！”工师翰乃趁机道出本意：“齐国现在不仅没有栋梁，而且有三只蠹虫，君上再不小心，崩塌的就不止是宫室了。”

这些道理齐桓公当然知道，但他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因为齐国朝中内外，已经通体尽烂，放眼望去，一块完整的木头都没了。

原来，光竖貂等三个宵小哪里掀得起什么大风浪，关键是齐桓公的老婆孩子朝臣全都卷了进去，这些人各自结党，明争暗斗，可怜齐桓公，他早已被众人联手踢出局了，一个快死的老家伙，根本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大家巴不得他早点见阎王。

事情的乱源，其实还是出在齐桓公身上。当初齐桓公立公子昭为太子，大卫姬第一个就不服气。她才是齐桓公六位有子的如夫人中最早入门的媳妇，她生的儿子公子无亏才是齐桓公的长子，奈何齐桓公要立那郑姬的儿子为太子？于是大卫姬暗地里与竖貂雍巫勾结，要齐桓公改立无亏为太子，桓公年老失智，犹豫不决，有的时候说好有的时候又说不好，大卫姬很火大，于是在竖貂等人被逐之后极力劝桓公把他们又都召回来，以便趁机对齐桓公下手。

有一种说法，说雍巫字易牙又字狄牙，原来是个狄族人。他千方百计潜伏到齐桓公身边，就是为了阴谋颠覆齐国，以助狄人顺利入侵中原。此事史书无载，不过情理上还是说得通的，竖貂挥刀自宫，雍巫烹杀其子，恐怕也只有冷血的特工人员才能做到。

既然大卫姬跟他的儿子可以结党，其他老婆孩子当然也能结党，于是，齐国五子争立的局面形成了，结果此后近半个世纪，齐国一直处在内乱之中，直到齐桓公的孙子齐顷公时期才恢复元气。（齐国除管仲外另一位大圣人晏婴就大概出生在这个时代。）看来，齐襄公一个儿子没有不好，齐桓公儿子太多也不好，关键是如果储君问题处理不好，儿子越多，狼崽子就越多。

公元前643年，当了四十三年齐国国君的齐桓公，终于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他病了，病得不能起身，他知道，他的时日无多了。按照正常的故事情节，此时该有几十个妻妾子孙围着他痛哭流涕，然后他语重心长地交代后事才对。然而别说人了，他现在身旁连半个喘气的都欠奉。

伟大的春秋第一霸主齐桓公，竟然在死前变成了“狗不理”，连狗都不理。

当时正是寒冬十月，齐桓公又冷又饿又孤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睁着无神的双眼，呆望着空旷的宫室，感觉生命的力量从他苍老的躯体里一点一点儿地消失，如流水，如落花，去而不返。

妻妾成群又如何，子孙满堂又如何，九合诸侯又如何，一匡天下又如何？现在的齐桓公，跟世上所有的孤老头没啥两样，甚至比他们还要可怜。

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齐桓公饿得有气无力，生命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享尽人间富贵又如何？尝遍山珍海味又如何？临了临了，还是饿肚子！

人都死光了吗？……齐桓公失望地闭上双眼，虽然他并不抱天真的幻想，但他至少想有个人能告诉他外面详细的情形。所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肯咽下。

忽然，只听“扑通”一声，一个身影从窗户跳了进来。齐桓公睁眼去看，还以为是幻觉，直到近前，才认出那的确是一个人，女人，活生生的女人。

来人叫晏娥，齐桓公曾宠幸过的一个没名分的小妾。

齐桓公生命中有无数女人，晏娥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甚至想都想不起来的一个；然而，在晏娥的生命中，齐桓公却是她唯一的男人，所以她来了，在最关键的时刻。

“吾饥而欲食，渴而欲饮，不可得，其故何也？”齐桓公颤抖着双唇问。

晏娥答道：“竖貂与雍巫作乱，守禁宫门，筑起三丈高墙，隔绝内外，不许人通，饮食从何处而来？”

原来，竖貂等人见齐桓公时日无多，就把他跟猪流感一样给隔离了，只等齐桓公一咽气，他们就起兵举事拥立公子无亏为君。

齐桓公气得全身直发抖，这帮白眼狼，寡人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却如此对待寡人？小人，真是小人……

接着，齐桓公又问晏娥：“汝如何得至于此？”

晏娥举衽而哭道：“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顾性命，逾墙而至，欲以视君之瞑也。”

齐桓公苦笑，没想到我被全世界抛弃、背叛，最后却是这样一个女子想起我，对我忠贞不贰。人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多变最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齐桓公又问：“太子昭安在？”

晏娥答道：“被二人阻挡在外，不得入宫。”

完了完了，齐国要完了，齐桓公后悔莫及，终于老泪纵横：“嗟兹乎，圣人之言长乎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实乃自作孽，不可活矣！仲父……”

喊完，齐桓公吐血数口，在雪白的幔帐上喷洒出点点梅花，惊心怵目。

终于，齐桓公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越来越轻，恍惚中只觉管仲鲍叔宁戚隰朋等人的脸庞就像幻灯片般，一幕一幕，从他眼前划过。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齐桓公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齐桓公春风得意葵丘受胙后的一个黄昏，他与管仲鲍叔宁戚四人对饮，喝得兴起，齐桓公笑着说：“何不为寡人寿。”要大家给自己敬酒。鲍叔牙举起杯子来说：“使公勿忘在莒，管仲勿忘其束缚在鲁，宁戚勿忘饭牛车下也。”（蒋介石常说的成语“勿忘在莒”源出于此。不过他老把台湾比作莒国，欲图“光复大陆”，实乃大言不惭。）当时齐桓公很受感动，立刻避席再拜（君拜臣，这种事儿只可能发生在先秦时代），说：“寡人与二大夫能勿忘夫子之言，则国之社稷必不危矣。”

想着想着，齐桓公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泪水与血水混成一块，将他那苍老干瘪的脸颊染得甚是可怖。

终于，齐桓公长叹一声道：“死者无知则已，若有知，吾何面目以见仲父鲍叔于地下……”说完，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染血的幔帐裹住自己那可怖的脸庞，气绝身亡。

绝世华丽的一代霸主，竟然活活饿死在了病榻之上，于是英雄落幕，齐国霸业灰飞烟灭，如同昨夜长风，飘然而去。

历史就是这么的无常，昨日还是和风煦日阳光灿烂，今夜就是阴风冷雨人间地狱。

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常，越是生前风光无限，越显后事晚景凄凉，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然也。

据《列女传》记载，齐桓公死后，小妾晏娥也跟着以头触柱，殉主而亡。

与此同时，齐国宫外已经是一团乱了，竖貂与雍巫拥立公子无亏，杀害大批不服官员，在临淄卷起一阵腥风血雨，公子昭逃亡宋国，其他公子则各领朋党，在朝内朝外一通火拼，早将他们的死老爸忘到了九霄云外。可怜的齐桓公，死前狗不理，死后也只有苍蝇蛆虫前来光顾了。

从十月初七齐桓公死，一直到十二月初八，整整两个月六十多天，齐桓公的尸体都烂在宫里面了，无人问津。

真的很不愿写这段文字，想想都觉得反胃。

最后，还是蛆虫们吃得酒足饭饱，跑到宫外来散步消食，大家看到如此奇景，才猛然想起这世上好像还有一个先君齐桓公没有处理。

于是大家暂停争斗，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宫门，只见那个伟大的生命，已经化作了一具被脓水浸泡臭不可闻的腐尸。这个毕生聚天下诸侯盟会无数的一代霸主，死后却只有无数的苍蝇蛆虫老鼠蚂蚁趴在上面会盟了。

眼见此景，有的人开始狂吐，有的人开始痛哭，有的人一口气没提上来昏了过去，场面一阵混乱。

最后还是竖貂雍巫等几个小人们比较冷静无情，他们连哄带吓止住众人，从容安排后事，总算是在十二月十四日的夜里将齐桓公大殓入棺了。

大事忙完，齐桓公的儿子们又开始接着内讧，也没闲工夫来管齐桓公的丧事，一直折腾到十个月后，太子昭从宋国回来拨乱反正，即位为齐孝公，这才孝顺地将齐桓公给大肆厚葬了，随同陪葬的还有大量金银财宝，以及大小卫姬等混账夫人。

这下子，齐桓公总算是入土为安了吧，然而很可惜，孝顺的齐孝公好心办了坏事儿。由于齐桓公的陪葬品太过丰富，竟然引起了盗墓贼的觊觎。据《晋书》记载，齐桓公及其重臣管仲之墓，到晋愍帝建兴年间，被一个名为曹嶷之人破除水银保护牵犬进入墓中盗掘，据说里面的“缯帛可服”，而珍宝尚有“巨万”，另见无数殉人骸骨，狼藉满穴。

可怜齐桓公，死得天下第一惨也就算了，死后依然不得安宁。你说这生前死后奢侈无度荣宠无尽风光无限又怎样呢？无非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便宜蛇虫鼠蚁微生物以及盗墓贼罢了。

15 时势英雄

有人说齐国的霸业就像一个娇艳欲滴的红苹果，外表的果皮齐桓公光鲜亮丽，其实中看不中吃，一切还是全靠里面的果肉管仲。而管仲一死，又没安排好接班人代替他，导致果肉烂光，果皮再漂亮都没用了。依我看也不尽然，如果没有果皮的保护，这个苹果不还是一样要烂掉？关键还是齐桓公提供了一个很好很宽松的平台与环境，这样才有了管仲等人发挥的空间。

有句话说得好：“宽容拥有全世界，胸怀有多大，你的世界就有多大。”齐桓公能够重用仇雠，屡次以德报怨，这在一个君主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所以关键还在于齐桓公这张果皮够大，才能包容得下如此大的一个霸业。亦所以齐桓公虽只属中人之资，却能成为一条东方巨龙，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将中国历史引入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辉煌。

是故齐桓公貌似平庸，表面荒淫之主，其实乃大政治家也。

当然，齐桓公的霸业只维持了一代仅三十余年，方成气候就中道衰落了，究其原因，恐怕不仅在于其晚年用人不当，还在于齐国只是靠外交手段与经济手段来称霸，而完全没有后世晋文楚庄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四管齐下来得保险稳妥，所以齐国的实力永远只堪成为东方大国，而无法建立长期而稳定的霸权，历春秋战国一世都是如此，之后恐怕也只有偶出的军事奇才孙膑，才帮助齐国获得了仅仅十数年的军事领先而已。

归根结底，齐国虽为天下兵学发源之地，但民风竞奢，从来也不是个好战的国家，这注定它无法成为乱世的主宰或终结者，它更像一个顽皮却懒惰的冲浪小孩，偶尔喜欢冲到潮头显威风，可一旦风猛浪急，就急着回家抱一大堆零食舒舒服服地看电视了。

所以基本上讲，齐国选择在潮头巅峰处急流勇退，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否则待到秦楚晋等国追尾赶上，齐国不仅霸权不保，恐怕还会有船覆溺水的危险，只是历史最终让它以内乱这种方式悲剧退场，终究令人痛惜不已。

总结本章大体说来，齐桓公的能力注定他不能成为一个孤胆英雄，但他准确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尊王室而攘夷狄，继绝世而举废国，从而维护了华夏文明，重建了天下秩序，提升了民族凝聚力，顺应历史潮流成就了一番不朽的功业。从而为后世历代春秋霸主所争相效仿，称他一句时势英雄，并不为过。

但是接下来这位霸主宋襄公，恐怕就只能被称为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主义英雄了。

第二章 宋襄之仁

1 沉迷在古老梦想中的活化石

在人们的既定印象中，宋襄公是个迂腐顽固又智商低下的假道学，讲究“蠢猪式的仁义道德”，纯粹志大才疏的榆木脑袋，死爱面子活受罪，其实历史的真相并非如此简单。在本章中，笔者将穿越史海的重重迷雾，上穷碧落下黄泉，追索一个远古民族的复兴梦想，详细解读他们以及后世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并深入分析宋襄公性格行为的成因来源以及历史功过，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虽然千年毁誉，难以定断，但历史的有趣，就在这里，诸位看官尽可独立思考，见仁见智。

以鄙人的愚见，宋襄公并非什么蠢猪，也不是什么假道学，他只是一个沉迷在古老梦想中的活化石而已。因为珍稀，所以孤独；因为陈旧，所以有些不合时宜；又因为梦想破灭而可悲可叹，所以让人觉得他可怜又可笑。如果要拿金庸小说中的一个武侠人物来类比的话，他有点像苦苦追求“反清复明”梦想的迂阔书生，红花会大当家的陈家洛。

大明朝已经亡了近百年，当年的遗老遗少们早已灰飞烟灭，他们的后人们也大多做了清朝的顺民，陈家洛仅凭手中几个江湖人物，以及书中乾隆皇帝那并不靠谱的汉人血缘与虚假承诺，而天真地幻想用仁义道德和民族大义来唤醒来感动敌酋，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与自己爱人的幸福，而企图恢复大明朝的江山，这不是与宋襄公一样可悲可叹可怜与可笑吗？

然而，为了自己“愚蠢”的梦想，明知不可而为之，这不仅可笑，也很可爱，甚至在某些方面有些可敬，就像西方的堂·吉诃德。

——去吧，与风车决斗，勇敢的骑士，就算遗臭汗青，为天下所笑，也百死不悔，因为这就是你们的选择。你们看起来很傻，但是你们比很多聪明人都可爱。

2 争让君位

宋襄公的名字叫兹父，是宋桓公的嫡长子也是太子，为许穆夫人的姐姐宋桓夫人所出。比起齐桓公小白生于一个亲情淡薄淫乱不堪的问题家庭，兹父的童年就幸福多了，宋桓公看重他，宋桓夫人宠爱他，他的兄弟们也很尊敬他喜欢他，可谓父慈子爱兄友弟恭，正宗的春秋模范家庭。

但是很可惜，兹父甜蜜的青少年，在宋桓公二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60年这一年，由于狄人对卫国的大举入侵，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一年，凶残的狄人打败爱鹤如命的卫懿公，攻入卫国国都，对卫国百姓进行了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侥幸逃出的不足五千卫国遗民被宋桓公夫妇安置在曹邑，卫国重建工作就此展开。

然而就在此时，宋桓公夫妇不知什么原因闹起了矛盾，激发至不可收拾，最终竟然以离婚收场，兹父顿时从天到地，变成了一个单亲家庭的苦命孩子。

关于两人为啥闹矛盾，史书没有记载，但我们从前后的历史事件中应该可以推断出来。当时，齐桓公为了帮助卫国重建家园，出钱出人不遗余力，从而获得了莫大的名声。但是宋桓公明明是第一个出手帮卫国的，最后却贡献乏陈，风头全被齐桓公抢了去，相信宋桓夫人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娘家有难，老公却上心不够，倒是自己的堂姐大卫姬与堂姐夫齐桓公那边大把大把的金银财物送过去，这让宋桓夫人在姐妹面前很没面子。当然宋桓公也有他的苦衷，齐桓公财大气粗，又是诸侯盟主，宋桓公想跟他斗富置气，那也要足够的底气才行。于是小两口整天吵架，宋桓公一气之下把老婆给休了，赶回娘家，从而造就了一首千古绝唱。

这首绝唱就是《诗经》中的《河广》一诗，据《毛诗序》载当为宋桓夫人在此期间所作：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大意是：谁说黄河广又宽？我一束芦苇便可渡！谁说宋国遥又远？我一踮脚就能望见。谁说黄河宽又广？一只小船它都容不下！谁说宋国远又遥？我无须一个早晨就能到！

明明黄河那么宽广，明明宋卫距离如此遥远，但是宋桓夫人却正话反说，夸张戏谑之语中极尽悲恸，想家念子之情贯透字里行间，又以迭章排比，反复吟咏，情辞动人，文采斐然，当可与诗仙“白发三千丈”之句媲美。

爱情与亲情看似易得，但在诸侯之家，却原来有如此多的阻碍，许穆夫人与宋桓夫人两姐妹都是大才女，却又都成为了政治婚姻的牺牲品，实在令人欷歔不已！

宋桓夫人思念儿子，兹父何尝不思念母亲，但限于礼制，母子难以重逢，所以后来他即位后，就在宋国西部距卫国较近的黄河岸边，筑起一座土台，想娘的时候就登台远望，遥寄思念之情，后人称之为“宋襄公望母台”或“襄台”。

在今天河南雎县北湖湖心岛驼岗上，这座“望母台”遗迹犹存，宋襄公的墓也在附近（雎县因此而古称襄邑或襄陵），他生不能尽孝于母亲膝下，死后也只能求魂灵遥望卫国，这便是诸侯之家的悲哀。

这样看，兹父的确是一个孝子，当然，也许有人会说他是在作秀，但是接下来一件事情，就不能光用作秀来解释了。

兹父有个同父异母的庶兄叫目夷，字子鱼，是宋国很有名的贤人，宋桓公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孩子，也曾想过改立他为太子，但由于兹父也一向表现良好，所以才最终作罢。

但兹父此时却做出了一个非常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决定，硬要把自己的太子之位让给哥哥，他对宋桓公说：“请使目夷立，臣为之相以佐之。”

宋桓公也很摸不着头脑，便问他为什么。这可是国君之位啊，不是孔融让的那颗破梨。

兹父回答说：“臣之舅在卫，爱臣，若终立则不可以往，绝迹于卫，是背母也。且臣自知不足以处目夷之上。”兹父认为自己如果当了国君，就不能经常去卫国看母亲了，而且他自认能力不及目夷，所以才主动让贤。

如果单从这句话来看，兹父似乎是个孝顺又谦虚的好孩子，而且高风让贤，品德高得不得了。事实的真相是否如此，我们不是兹父，当然不得而知，不过对人性对政治都有着深刻了解的毛泽东同志在小学的时候写了一篇文章《宋襄公论》，里面就指出兹父明知这样违反了当时的礼法和继承制度，还要坚持让位，明显是做给宋桓公和天下人看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博得“仁爱”的美名。

过让则伪，过谦则矫，毛泽东这个说法很有道理，他的国文老师也因此给这篇作文破例打了105分的超满分，可见其见识独到非同凡响。但可惜宋桓公不是毛泽东，他的脑袋拐不了那么多弯儿，于是竟在兹父的坚请之下真的决定换太子了。

如果兹父真如毛主席所言是个野心勃勃且狡诈伪善之徒，这会儿一定哭死了，不过好在目夷听说了这件事儿后非常上道，他坚决不肯接受太子之位，说：“兹父能以国让之，仁孰大焉？臣不及也。且庶立而嫡在下，不顺也，不顺而使目夷为之，目夷将逃。”于是逃到了卫国。

兹父一看目夷跑了，他也跟着跑，顺便也好去看望一下母亲。于是哥俩儿前脚跟后脚全都逃到卫国去了。

目夷为啥放着大好的太子之位不要，除了兹父“仁孰大焉”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理由，即他认为这样的人事安排很“不顺”（不符合立君的顺序）。

宋是商纣王同母长兄微子启的封国，当年周灭商后，周天子采用“以殷治殷”的策略，将殷商遗民们迁到了东部黄淮平原，封微子启于宋，公爵，建都于商之发祥地商丘，以延续商之宗祀，管理商之遗民，并作为周室东南屏藩，阻挡淮河流域东南异族的入侵。

所以，作为殷商民族直系后裔的宋人，保留了浓厚的殷商文化的传统和风俗习惯，信鬼神、好祭祀，与周人之文化迥异。据《左传》记载，有一次晋宋两国盟会，宋平公提出用殷商的传统祭祀乐舞《桑林》来招待晋悼公。这个乐舞，据说由用鸟羽化装成玄鸟的舞师与化装成简狄的女巫进行表演。由于它描写了简狄吞玄鸟卵而生殷商始祖契的具体过程，非常之神秘怪诞，竟把不识殷礼的晋悼公给吓病了。

除了文化风俗，商与周继承制度也大有不同。商人的传统君位继承制度是：“以弟为主，而以子继辅之。”也就是以“兄终弟及”为主，“父死子继”为辅（应为氏族社会制度的残余），这种随意性很强的君位继承制给商朝造成了极大的混乱，宋国早期也是如此。

据《史记·殷本纪》：“自仲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比九世乱，于是诸侯莫朝。”可见殷人注重血统关系的亲亲继承制度，远比周人的注重政治阶级的嫡长子继承制要落后。统治阶级由于君位继承中因名分不定而产生的祸乱纷争，或许就是殷商灭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可惜，宋国在西周与春秋之初，并没有吸取他们祖先的经验教训，仍然固守陈规采取这样的落后政治制度，从而造成了宋国长时期的政局不稳，也导致宋国错过了很多大好发展机会，以至在宋殇公（宋桓公的堂伯父）时开始从一等大国渐次沦为二流诸侯。司马迁在《史记·宋世家》最后说：“《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宋国自公元前729年宋宣公去世将君位传给弟弟宋穆公，一直到公元前681年宋桓公在内乱中即位，短短五十年的时间，宋国就经历了宋穆公、宋殇公、宋庄公、宋闵公、宋公游、宋桓公六位国君，其中有兄传弟、父传子、叔传侄，甚至还有堂兄弟之间互相传的，传来传去都不知道到底该传给谁了，再加上奸臣权臣从中捣乱，造成宋国数十年国无宁日。这种局面是号称贤人的公子目夷不愿意再看到的。

目夷的口号是：“无规矩不成方圆，只有坚定的学习贯彻周人的“嫡长子继承制”不动摇，才能摆脱内乱，让宋国平稳健康地发展下去！”

所以说兹父如果真的是在演一场戏的话，那么目夷就陪他演下去好了，兄友弟恭，争相让国，一片和谐，多么美好。

与此同时，齐国的五子争立局面已然萌芽，齐桓公与管仲都很头痛，同样都是公子，齐国的公子与宋国的公子差距咋就那么大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在儿子教育这方面，齐桓公做得实在很失败，瞧瞧人家兹父与目夷，思想觉悟与政治水平多高？

有了这样两个好儿子，宋桓公可以放心地死而瞑目了。公元前652年，做了三十年太平国君的宋桓公病重不起，赶忙派人去卫国召回太子兹父，传话说：“若不来，是使我以忧死也。”意思是说兹父你再不回来，是想把老爹我愁死啊！

身为大孝子的兹父当然不愿意老爹被愁死，于是赶紧回国看望父亲，次年春天，宋桓公就很欣慰地死掉了，太子兹父即位为君，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宋襄公。

见到弟弟顺利继承君位，目夷不久也从卫国放心地回来了，宋襄公于是任命目夷为司马，主管军政大权，辅佐自己处理朝政。从此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二人让国之壮举，名传天下，世人皆以之为仁义无双，包括齐桓公与管仲在内，所以有了葵丘盟会上的后事相托，其意似有让宋襄公继承齐国霸业之意。

但并非所有人都认同宋襄公之“仁义”的，后世很多学者都批评他这是虚情假意，沽名钓誉。“徒以不仁之资，盗仁者之名尔（苏轼语）”。这其中的代表人物仍然是我党领袖毛泽东同志。

毛泽东同志曾指出，从后来宋襄公的所作所为看，他明显是个有极大政治野心的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权力呢？如果他真的仁义无双，也完全可以在继承君位后再自己做主行禅让之举，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由此可见他的所谓仁义，只不过是骗人的把戏而已。

我非常赞同毛泽东同志的看法，但我们是否也可以换个角度想一想：宋襄公假仁假义，恐怕不止是为了钓名那么简单——宋国数十年的内乱教训惨痛，宋襄公身为储君岂有不知？那么当他看到公子目夷能力卓著德才兼备，且又如此受到宋桓公的宠爱与国人的尊敬，他难道不会对可能发生的内乱感到忧虑吗？即便他坚信公子目夷的品行没有问题，但他也不能保证宋国的其他公子或权臣不会横生枝节从中捣鬼，毕竟宋国一直以来没有“嫡长子继承”的明确概念与规定，传统的力量是巨大的，宋襄公和目夷很有可能是心照不宣地配合演一出戏，来为宋国政局的平稳过渡保驾护航。

诸侯难为啊，宋国的诸侯更难为。殷商民族历史悠久，殷商遗民陈腐守旧，他们很难接受新的事物而做出适当的改变。宋襄公之后，宋国弟弟夺取兄长君位的事情还时有发生，于是内乱不止，政局动荡，宋国一步一步向下沉沦。

无法为自己注入新生的民族是可悲的。殷商从黄帝时代就雄踞一方（商原为少昊氏之一），后又代夏以为天下共主，曾经灿烂，曾经辉煌，绵绵延延两千多年，老而不死，亡而不灭，幻化成宋，荣光早已不再，却好似依然活在梦中，画地为牢，最终将自己活活困死在内。

3 梦想与宿命

宋襄公从小就有一个理想，目标远大的光荣理想。

这个理想就是继承先祖商汤的仁义，重现殷商文化的辉煌。

为了这个伟大的民族复兴事业，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也希望自己的哥哥公子目夷以及所有国人能和他一道舍小我而成大业，同舟共济，齐心合力，纵使惨败也执迷不悔，至少大家都努力了。

人如果没有理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但从后来事情的发展来看，宋国有相当一部分人都不认同宋襄公的所谓光荣理想，他们认为上天已经抛弃了殷商，所有努力都是徒然的，宋襄公这么做纯属惹祸上身，简直愚不可及。一个愚不可及的理想，就是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而已。

宋襄公是孤独的，数千年来，十分之九的中国人都认为他比猪还蠢，仅凭仁义和梦想就能让小国称霸民族复兴吗？弱者是不配讲仁义的，这就是中国人的生存之道。

但是宋襄公还是抱着这个梦想头也不回地出发了。公元前651年，宋襄公还在服丧期间就列席了齐桓公主持的葵丘盟会，积极参与国际事务，从此大会小会每会必至，将其大好事业青年的形象深入人心，齐桓公因而以爱子相托，周天子襄王也因而把自己的妹妹王姬嫁给了他。这两件事儿对于宋襄公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他折腾得更加起劲了。

公元前647年夏，齐桓公、宋襄公与诸侯在咸地（今河南濮阳东南）会晤，共同谋划对付淮夷。

所谓淮夷，就是生活在淮河流域的东夷部族。东夷族的历史非常悠久（其实殷商原本就是夷人的一支），最早可以追溯到炎黄时代，曾经和黄帝逐鹿中原，也曾经和夏民族角逐天下，但是却屡次失败，其中部分同化进夏民族中，部分演化成商民族，部分又在周初被齐国融合，到得春秋初期，只剩下少数的东夷部族散居在山东东部与江苏北部。生活在江苏北部淮河流域的这些东夷族，就统称为淮夷。

两年后，宋襄公又与诸侯在杜丘（今山东聊城东北）会盟，以救援被楚国入侵的徐国（嬴姓诸侯，位于今安徽泗县西北）。

是年冬，齐桓病重，霸业渐衰，宋襄公又引兵伐曹（周文王子叔振铎始封，都陶丘，即今天山东定陶），曹国抵挡不住只得投降，从此成为宋襄争霸的一颗重要棋子，因为它地处中原地区水陆交通的中心，经济发达但军事落后，是一只大肥羊。

一切貌似很顺利，但是到了宋襄公七年（公元前644年），宋国突然发生了两件怪事，给了迷信的宋襄公一次极大的精神打击。

第一件怪事儿，五块陨石落于宋国境内。全体宋国百姓都目睹了这次天文奇景，但是没有人对着流星雨许愿，因为这在古代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而是大祸的前兆。

第二件怪事儿，有六只水鸟因风大之故居然退着飞过宋国国都上空。商为鸟图腾部族，现在鸟居然倒着飞（虽然有点儿不可置信，但史书就是这么记载的），这显然也是很不吉利。

这两件怪事儿在宋国上下都引起了极大的慌乱。我们前面讲过，周人的祖灵信仰与天神崇拜非常严重，但殷人比周人还要严重，而且严重得多得多，甚至到了一种迷信的地步。他们每年都要举行非常多的祭祀、占卜等活动，鬼神信仰在殷人的生活中占据了非常大的一部分。周人有时还注重人的意志，殷人则全然不顾，一切都以鬼神的意志为准，所以为鬼神代言的巫人地位崇高之极，甚至足以影响国家大政。（商王凡事无论大小有疑难，都要请教他们占卜吉凶。现代考古发掘出的大量殷商甲骨文卜辞已经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还有学者研究考证，殷商王朝的政治体制其实就是“政教合一”。

到了周代，政教渐渐分离。虽然占卜活动在诸侯间仍非常盛行，不过周代的诸侯大多只是将其作为参考，并不全信。只有身为殷人后裔的宋国残留了祖先的遗风，迷信鬼神与占卜，以为一切行事的准则。比如宋国先祖微子就曾对周武王说过：“对汝则从，龟从，筮逆，卿士逆，庶民逆，吉。”意思是“决策的时候，你自己同意，占卜同意，即便卿士不同意，百姓也不同意，这样做也是吉利的。”

微子是上古著名的贤人，也是宋国的伟大先君，他的最高指示必定是“英明而正确”的，所以泥古不化的宋襄公当然奉行遵守，以为至理名言，对占卜的结果深信不疑。

早说过了，宋襄公他就是一块亘古不变的史前活化石，他永远活在过去，却不知他的想法已行将过时了。

当时，周内史叔兴奉周天子之命正在宋国聘问（春秋时一种外交活动，即派大夫携礼物去别国修好），宋襄公立刻好似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向这位天下最高占卜官员询问吉凶。（周代时占卜主要由负责记录历史的史官，也就是内史来兼任。）

内史兴叹了一口气，答道：“今兹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一连串预言了三件大事，宋襄公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第一件事儿说鲁国今年会有很多的大丧，这跟宋襄公没多大关系，准不准倒也无所谓。

第二件事儿说明年齐国将有大内乱，这对于宋襄公而言是一个争霸的好机会。他为齐国感到慨叹，也为自己感到开心。数风流人物，就看明年了。

第三件事儿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宋国就要称霸天下了，忧的是自己将不会有好下场——这让宋襄公很纠结。是止步不前做个太平君主呢，还是继续前进走向辉煌再走向深渊呢，这是一个问题。

但是宋襄公纠结了一番后决定继续走下去，不求天长地久只为曾经拥有，短暂的辉煌也是辉煌，总比一辈子默默无闻被人瞧不起强。

拼了，死了也要拼他一场！

宋襄公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个决定将让他遗臭万年。

为了不要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最后却被后世无数人看不起，宋襄公的命运，着实令人慨叹！

我们发现，宋襄公对自己有没有被人瞧不起非常重视，简直是把尊严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这种特殊的敏感心理其实并非宋襄公专有，而是所有宋国殷商遗民的集体心声。

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从头讲起好了。

周灭商后，原先的少数族群周人自然变成统治阶级，而原先的殷人作为亡国之余，自然失去了原有的政治地位，而沦为二等公民。虽然周王对殷之贵族采取的是安抚政策，封之为公爵，“于周为客”，给予宋以宾国之待遇，周天子祭祀宗庙，要送给宋公祭肉；有了丧事，宋公来吊唁，周天子是要答拜的。但政治待遇是一回事儿，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的固有民族歧视与地域歧视却很难消除。

这便是人类的天性，不以道德之高低为转移。就连鲁迅老舍等文学大师，也免不了对前清的遗老遗少语多戏谑。亡国遗民总是令人讨厌的，沉迷于过去不能适应新时代的亡国遗民就更加令人讨厌，所以即便学养深厚的先秦诸子，也对宋人多有揶揄之语，更何况普通的周人士民。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不胜枚举。比如《孟子》中“拔苗助长”的是宋人，《韩非子》中“守株待兔”的也是宋人，另外《庄子》中“朝三暮四”的是宋国猴子。（居然连猴子也跟着倒霉了），“向氏为盗”的故事出自《列子》，“宋人沽酒”的寓言出自《晏子春秋》，“刻舟求剑”的笑话出自《吕氏春秋》。王利器先生辑录的《宋人愚事录》，就达20则之多。由此可见当时宋人普遍被视为异类，以致成为愚蠢的代名词。

但我认为这些故事中宋人的愚蠢并不等同于智商低。先秦诸子们只是用一种夸张的手法写出了这些殷商后裔的文化心理。殷人与周人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周人尚人文而注重实际，殷人却尚鬼神而尊信宗教。殷人大多富于理论想象而长于艺术，以至好高骛远不切实际，表现在生活中就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表现在政治上就是骋于理想追求王道，大有一往无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之概，宋襄公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所以说，是文化习俗与民族性格的不同，造成了周人对宋人的歧视，也造成了宋人独特的敏感自尊心理。贵族一般都好面子，但殷商后裔的宋襄公尤其好面子，所以他才不顾国小民弱而奋起争霸，为的就是提高宋国的国际地位，维护殷商的民族尊严，他要让所有的宋人不再被歧视，而可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大声地说一句：我是宋国人！所以宋襄之霸与齐桓晋文皆稍有不同，他只高喊“仁义”口号，却不以“尊王”为其政治纲领。

我们从后来事情的发展知道，宋襄公的光荣与梦想，最终还是悲壮地破灭了。看来叔兴这个周王专用占卜官果然不同凡响，一语成谶，简直奇准无比，貌似真能与鬼神交通一般，但实情并非如此。据《左传》记载，叔兴告辞宋襄公后，就偷偷跟人说：“君失问，是阴阳之事，非吉凶所生也。吉凶由人，吾不敢逆君故也。”看来叔兴虽是占卜官，却认为这些怪事儿只是自然现象，跟吉凶没有半点关系。吉凶是由人的行为决定的。他之所以这样回答，只是为了敷衍宋襄公，依照当时的国际形势，作出一种个人的预测与推断而已。

由此可见，周室虽衰，手下还是贤人辈出的，之前的宰孔，这里的叔兴，都对国际形势有着非常深刻的洞察力，上古时代那么多“先知”其实就是这么产生的。

由此亦可见，随着思想的不断进步，周人的宗教信仰已经失去了神圣的光环，而渐渐世俗化了，他们更看重人文的力量而不是鬼神，所谓“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于神”，所谓“敬鬼神而远之”，这就是他们对宗教的态度。

这样的文化影响了中国人数千年，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改变。

4 继承遗志

整个历史按照叔兴的预言发展下去了，宋襄公八年（公元前643年），齐桓公寂寂无闻地饿毙于寝宫之中。

宋襄公闻信，大哭了一场。放心去吧亲爱的小白大叔，您未竟的事业必将后继有人，代齐为霸，舍我其谁！

齐桓公尸骨未寒，齐国的内乱已不可收拾，五公子大战三百回合，最终头号狼崽子公子无亏胜出，在竖貂雍巫的拥立下即位为君。太子昭趁乱逃到宋国寻求援助，宋襄公当然义不容辞，很快联合了姻亲之国卫与归附之国曹、邾，共同出兵护送太子昭打回老家。

大兵压境，齐国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当初齐桓公即位，曾一举挫败外国干涉势力坐稳君位，但公子无亏却没有这样的好命，因为齐国实权派国高二氏根本就不支持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国君，两人于是联合起来，杀死公子无亏，迎接宋襄公仁义之师入城，然后一同拥立太子昭为国君，是为齐孝公。

宋襄公见大功告成，便也不再多留，参加完孝公的即位仪式后就打道回府了。他心里很美，认为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搞定了齐国内乱，这就是仁义的力量！

宋襄公错了。在权力面前，仁义只不过是狗屎而已。他前脚方走，齐国其他四公子后脚就集体发难，冲进宫内造反。齐孝公一见大事不好，赶紧重施故技，三十六计走为上，又逃回了宋国。

此时宋襄公已经回到了宋国，正要摆宴庆祝，却发现孝公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不由大吃一惊。

看来，仁义的力量有时也会碰到挫折。无奈，宋襄公只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带着齐孝公一路再杀回去！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宋襄公就不信了，自己的仁义之师还能搞不过齐国那四只狼崽子？

据《左传》记载，宋襄此次伐齐之时，狄人还曾引兵救齐。齐与狄一向水火不容，狄人怎会救齐？小生想来想去发现只有一个可能：雍巫就是狄人派出的间谍，狄人救齐，只为帮助雍巫与四公子继续祸乱齐国而已。

公元前642年五月，宋襄公大败齐四公子军于甗（今山东济南附近），然后一举攻入齐都，保护齐孝公再次坐上宝座。

当年，齐桓公一坐稳君位，就迫不及待地让鲁国杀死了自己唯一的竞争对手公子纠，果敢狠辣，颇有枭雄风范，现在齐孝公是否能继承老爹的优良传统呢？

宋襄公劝齐孝公不要这么做。手足相残，非仁义也。齐桓公虽有借刀杀兄之恶名，但也有很多以德报怨的仁义之举，齐孝公作为一个孝顺的好儿子，应该有选择地继承老爹这方面的优良传统才对。四公子虽作恶多端，但毕竟是亲生兄弟，相煎何太急？还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批评教育一下也就得了。

齐孝公一听宋襄公说得蛮有道理，于是赦免了四个兄弟的造反大罪，至此，齐国的这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齐国四公子被赦免后，分别走上了不同的人生旅途：小卫姬之子公子元逃往卫国，等待时机东山再起；葛嬴之子公子潘与密姬之子公子商人母家都是小国，回去没啥前途，于是留在国内韬光养晦，明着好似变成了乖宝宝，暗地里却厚施钱财、阴交贤士、附爱百姓，仍对国君之位觊觎不已；宋华子之子公子雍则带着雍巫和他六个弟弟跑到华夏世仇楚国那里去了，冀望借助楚国的力量有朝一日也能打回老家。

看来，宋襄公与齐孝公这完全是在养虎遗患。仁义力量再强，也是无法感化虎狼的。

不过，宋襄公可不这么想，他自我感觉良好得很。当初，鲁国干涉齐国内政，结局是惨败；如今，宋国干涉齐国内政，却是大大的成功。为什么？因为仁义，除了此二字，宋襄公想不出其他原因。

5 奇怪的仁义

经齐国之事后，宋襄公的野心与信心更足了，他觉得自己于中原诸侯间本就爵位最尊（公爵），在齐桓公组织之华夏联盟中，也向以老二自居，如今老大退居二线，其他小弟又畏畏缩缩，老二不站出来代理老大继承霸业怎么行？

当然，光是安定齐国社稷这一项仁义功名，就想称霸于诸侯，显然是不够的，宋襄公于是决定继承并发扬“原老大”齐桓公的优良传统，举行盟会，团结诸国，继续大力推行仁义，以求逐步确立宋国在诸侯间的领导地位。

在后齐桓公时代，中原诸侯失去主心骨，立时变成一盘散沙，天下秩序重陷紊乱，齐国霸业消亡的后遗症逐渐显现——邢国投靠狄人，共同入侵卫国；郑文公去楚朝贺，投靠荆蛮；楚国持续打击“江汉诸姬”的领头羊随国，淮夷又接连进犯鄫国（大禹之后封国，今山东峄城东）——齐桓公四十年来努力经营之华夏团结，已成土崩瓦解之势，于是夷狄各族卷土重来，烟尘漫天更胜当初，国际局势急转直下，诸夏小国水深火热，各大巨头又噤若寒蝉但求自保；值此万马齐喑之刻，宋襄公勇敢地站了出来，将齐桓公丢下的那面残破的大旗举起，在荒芜的乱世中孤独呐喊，却只闻旷野寂寂，无人喝彩。

宋襄公与齐桓公的称霸举措都是盟会，但路线稍有不同。齐国国力雄厚经济发达，可以胡萝卜大棒双管齐下，行尊王攘夷之道称霸天下；宋国地处中原东南，为抗击南蛮与东夷之第一线，加以国力不济，所以只能行外交之手段，寄希望于以仁义感服蛮夷，这当然很不切实际，但也实属无奈之举，因为除此之外，宋襄公恐怕也没有其他争霸的资本了。

于是在宋襄公十年（公元前641年），宋襄公广约各东方小国会盟于曹国南鄙，共谋仁服东夷之策，却没想到各国都非常不卖面子。不来的不来，迟到的迟到，宋襄公出离愤怒了。

首先是身为盟会举办方的曹共公（伯爵），竟不肯致饩，毫无地主之礼，宋襄公憋了一肚子火，只因是在别人地盘而不敢发作，简直憋屈到了极点。

好，我忍！

宋襄公口念“仁义”二字真经，强忍心中怒气，想等开完了会再说，却没想会期已至，诸侯中却只来了一个小小的邾国（颛孙之后封国，今山东邹县东南）国君邾文公（子爵），其他诸侯一个没到。宋襄公无奈，只好拖延会期。

好，我等！

一直等到该年三月，滕国（周文王子叔绣始封，今山东滕县东南）国君滕宣公（子爵，名婴齐）才姗姗来迟，带着满脸歉意的笑容，正要上前打招呼，宋襄公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命令：迟到了还好意思笑，来人，给我绑了！

妈的不忍了，老虎不发威你还当我是Hello Kitty啊！

宋襄公不忍了，但是还得等下去，因为此次盟会的主角鄫国国君还没来，淮夷屡次进犯鄫国，襄公所以才召集诸侯欲求解决之道，鄫子（也是子爵）不来怎么成？

于是宋襄公等啊等啊，一直从三月份等到六月份，等得春去夏来百花残，鄫子依然不见踪影。

不等了！再等下去橘子都红了，宋襄公的耐心已丧失殆尽，只得先行与曹共公、邾文公歃血为盟，将曹南之会草草收场。

此次曹南之会，比齐桓公的首次北杏之会还要失败，失败中的失败。

一直等到六月二十一日，鄫国代表团这才慢悠悠地走到曹国南边儿的邾国，此时曹南之会早已结束，鄫子为表弥补，于是要求单独与邾文公会盟。

邾文公当然不敢擅自做主，于是向盟主宋襄公请示该怎么办，宋襄公命令他把鄫子给绑了，送到雎水（古代名川，位于宋都之东南）河畔去祭神，以此仁义之举，来感服东夷。

看到这里，大家一定弄不懂了。啥，杀一国之君以祭神，宋襄公还认为这是仁义之举？如此“仁义”真是千古未见。

我们不了解宋襄公的杀人动机，更不了解宋襄公奇怪的“仁义观”，这是因为我们所处的时代与宋襄公所处的时代太过久远，千年隔阂，观念当然天差地别。

宋襄公只是一个活在过去活在梦中的老古董，却不是一个变态狂魔，这世上所有号称仁义的历史罪人都有其冠冕堂皇的犯罪动机，宋襄公也不例外。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殷人尚鬼神，尚到一种非常离谱的地步。据史料记载与考古发现，殷人祭祀鬼神，不仅用活牲献祭，而且还用活人献祭，不仅用活人献祭，而且用贵族献祭。他们认为人牲越尊贵，鬼神就越开心，最隆重的祭祀大典，甚至将整支的军队献祭。这种神权至高无上的观念不仅与周人的重民思想背道而驰，恐怕也是殷商王朝众叛亲离最终灭亡的重要原因。

所以华夏诸侯一般都是不用活人献祭的，即便用，一般也是用奴隶；只有与夏商一脉相承的蛮夷部族，以及蛮夷风气浓厚的秦楚等国，才有杀死贵族作为人牲或人殉的惯例。（秦国的人殉直到战国秦献公时才取消。）而宋襄公杀鄫子所祀之雎水神，就是宋人与东夷人共同尊信的重要神祇。东夷本与殷人渊源颇深，宋襄公重归传统，杀鄫子献祭，显然是想重修殷商遗民与东夷部族的旧好，以求华夏蛮夷大和解，这在他这个老古董看来当然是仁义，却没想到时代已经变了，他这样的举动只会大失人心。

事实上，宋襄公的倒行逆施之举，在宋国统治集团中也不乏反对的声音，这里面的代表人物，就是公子目夷，目夷说：“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以为人也。民，神之主也。用人，其谁飨之？齐桓公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一会而虐二国之君，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你看，目夷的观念就比宋襄公进步多了，他认为祭祀是给人祈福的，人才是鬼神的主宰，鬼神反而地位更低，它们又怎么能接受活人的献祭呢，更何况是一国之君？宋襄公想要这样去当霸主，恐怕很难。这样胡搞，宋国不灭亡，就是万幸了。

看来宋人也不是个个老古板，公子目夷就很容易接受新思想，蛮懂得与时俱进的嘛！

但是很可惜，执拗的宋襄公对于这些声音根本听不进去，他决定一条道走到黑，不管不顾地继续仁义下去，殊不知他的所谓仁义，不仅已被后人解读成伪善，甚至已被斥责成残暴了。中国历史上残暴的人很多，但像宋襄公这样残暴却自称仁义的人却很少见，于是千年骂言，缕缕不绝，大体认为宋襄公为王莽、岳不群之流，外仁内狠的伪君子。

一般说来，传统是一种财富，它给后人提供了办事的丰富经验和教训。但是，倘若这个包袱过重，就会束缚人的手脚，限制了人的进步和发展，宋襄公的残暴就源自于此。所以历史中才会出现这种怪现象，有时明显是错误的伤天害理的事情，却还有人以为自己是正确的仁义无比的。

6 可怜的盟主

夏去秋来，宋襄公又想起曹南之会上曹共公的慢礼之举，于是率军包围了曹国，对其展开军事惩罚。

然而这次，事情依然没那么顺利。

宋襄公之仁义，主要是纠缠在一个“礼”字上，但是公子目夷的仁义，却是看重在一个“德”字上，这种政治观念上的根本分歧，必然导致两人的争论没完没了。果然，公子目夷又开始唱反调了，他说：“文王伐崇，崇军其城，三旬不降，退而修教，复伐之，因垒而降。今君德无乃有所阙乎？胡不退修德，无阙而后动。”目夷认为宋襄公“德”不够，应该回去再修修思想品德课，修完了学分再来打曹国，那样就可以像周文王般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宋襄公本对目夷的话不以为然，但是这年冬天，在陈穆公的牵线之下，齐、楚、鲁、郑、陈、蔡六大国会盟于齐（这会明显是开给宋襄公看的），以勿忘齐桓之德，并修齐桓之旧好（实有与宋襄公曹南之会分庭对立之意）。忽闻此信，宋襄公顿时傻眼，赶紧命令，撤兵！

一直以来，诸侯间凡有盟会，宋襄公总是每会必至，表现得最为积极，然而这一次六大国盟会如此重要的活动，大家竟然都不带他一起玩儿。可怜的宋襄公，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被孤立了，一种莫名的羞耻与尴尬涌上心头，他的自尊严重受创，几天几夜吃不下饭，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围困曹国。

小国都不听他的，大国更是根本不鸟他，一个被孤立的国家如何才能在乱世中生存？宋襄公哭叫着在梦想与现实之间跌跌撞撞，头破血流，血泪模糊了双眼，逆流成河。

宋襄公回到宋国后，闭门思过，日夜忙于国事，整整一年没有参加任何国际事务，公子目夷还以为他真的在修德，内心非常欣慰。

第二年年底（公元前640年），修完德的宋襄公终于跳了出来，向天下大声宣布：你们开会不带我一起玩儿，我就自己开会请你们一起来玩儿，然后一起推选我做盟主，你们说好不好哇！

公子目夷当场跌倒，大呼：“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

目夷把形势看得很清楚，认为一个小国，却要争盟称霸，那基本是找死！

鲁国的著名君子臧文仲听到了也叹：“以欲从人，则可。以人从欲，鲜济。”

意思是说：顺从别人的意愿可实现双赢，强迫别人顺从你的意愿多半就不行了。

看来臧文仲也是个有识之士，只不过目夷看的是形势，他看的是人心，他就像中国的弗洛伊德，非常懂得分析人类的欲望。

总之一句话：做人做事必须以己度人量力而为，一相情愿自不量力恐怕只会惹祸上身。

可惜，宋襄公已经沉浸在追求理想的狂热之中，再多冷水也无法浇熄。

现如今，齐国霸业消亡，天下重陷紊乱，机会稍纵即逝，错过了恐怕再难等到！况且宋国地处抗击蛮夷第一线，夷祸事早上门，与其晚来，不如早来，至少能让局势明晰些，拼死一搏或许还有转机。

正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宋襄公耳边响起。

“今兹鲁多大丧，明年齐有乱，君将得诸侯而不终……”

鲁国多丧，齐国将乱，内史叔兴预言都已被一一证实，第三条不会也快了吧？

不管，拼了！所谓功成身可死，宋人千千万，死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

于是，在宋襄公十二年（公元前639年），宋国邀请齐楚两个超级大国在鹿上（宋邑，今山东巨野县东南）盟会，三大巨头历史性地坐在了一起。

自齐国霸业中衰后，楚成王借此良机，重又将其魔爪伸向中原，将原先归附于齐的蔡、许、陈、郑等国陆续拉拢到楚国阵营之中，现在只要再搞定宋国，则中原之形势，必在其掌握中矣！所以他非常重视此次盟会，早早来到会场，表现得非常积极。

至于齐孝公，他欠宋襄公好大的一个人情，自然也不能不去。而且在齐孝公看来，齐国屡经内乱，当务之急是稳定政局恢复元气，势必不能再贸然争盟招惹祸患，如今既然有宋襄公不知天高地厚地强出头，他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也欣然前往，并在会上表现得谨小慎微，态度异常低调。

齐孝公或许不是一代雄才，但他绝对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懂得审时度势有自知之明的聪明人，管仲与齐桓公何等眼光，他们是不会乱挑继承人的。

比起齐孝公，宋襄公就显得有些不识时务了，他借口爵位之高低，竟当仁不让地首执牛耳，齐侯次之，楚子居末，三人依次歃血为盟。

在宋襄公看来，楚成王名虽为王，实乃僭称，算不得数，以他一个子爵，敬陪末座是理所当然的。这就是“礼”，宋襄公他毕生尊奉、宁死也不敢稍有违逆的“礼”。

楚成王肚子都快气炸了。什么礼不礼的，我堂堂楚王，干吗要去守周礼？他妈的就算是周天子亲至，我楚王都不一定卖面子，你宋公算个屁啊！

但是在表面上，楚成王还是收起灰太狼的狼牙，披上喜羊羊的羊皮，装出了一副食草动物的温顺模样。他心想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真闹起来恐怕得吃亏，不如暂且咽下这口恶气，等有机会再来秋后算账。

宋襄公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他开心坏了。谁说荆蛮都不懂礼、不讲理的，你看楚子就很守礼，也很通情达理的嘛！看来寡人“仁”名远播，足以感化万邦，千秋霸业，便自今而始。

就这样，三大巨头表面和谐，各怀鬼胎地在鹿上之会亲切会晤，重申召陵之盟三国友谊，提出应继续加强三国在政治、经贸、文化等各方面领域的合作，并就当前国际国内焦点话题广泛深入地交换了意见，达成普遍共识。宋国领导人宋襄公最后还在会上提议：为了促进华夷各国的睦邻友好关系，宋国愿意再次作为东道主，邀请天下各国来一场衣裳之会，大家不带兵车，不置武装，坦诚相待，友好相会，打破长久以来的华夷之间的隔阂，一举解决各国之间的矛盾与争端，共同谋求世界和平。

对此，齐楚两国领导人均表示同意，并对宋襄公尊崇仁义，热心国际公共事务的行为表示了赞赏。宋襄公客套了一番又提议：由于齐楚两国在诸侯间威望卓著，各国诸侯的邀请工作就由两国领导人分别来进行，宋国会尽全力做好一切招待事宜，到时希望两位领导人能联合各国诸侯，共同尊奉寡人为盟主，如何？

说完，宋襄公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率先签上自己的大名，然后让楚成王和齐孝公也来签。

面对这份烫手的文件，齐孝公谦虚地表示：“吾流离万死之余，幸社稷不陨，岂复先君之威而得诸侯之重耶？吾心有余而力不足。”

齐侯不肯强出头，宋襄公还以为他真的是在谦虚，于是也不计较，心想中原这些诸侯我自己请也是一样的，关键还是楚国那边的诸侯，于是转而又去问楚成王。楚成王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你这个公爵那么能耐，干吗不自己去请，现在却来求我这个子爵，真是狐假虎威欺骗寡人的智商，鄙视你！

然而，楚成王最后却一口答应了，大笔一挥签上自己的大名，如此之爽快，连宋襄公都觉得有些诧异。

签字仪式结束后，三国领导人又一同携手观看了主题为“仁义之声”的大型歌舞晚会，商周礼乐依次登场，晚会气氛友好而热烈，详情不再赘述。

至此，大会圆满成功，宋襄公的霸业完美升级，只要一小步，就能达到巅峰。

真的吗？真的这么容易吗？

傻子都看出来了，楚成王肯定是不怀好意的。当年齐桓公与管仲处心积虑数十年，都搞不定这位南霸天，宋襄公仅凭他那点可笑的仁义，就想让他心甘情愿俯首帖耳，这怎么可能呢？

所以等到八月份会期将至，宋襄公真的准备一个保镖不带的就去盂地（宋邑，今河南雎县西北）参加盟会时，公子目夷赶紧劝他说：“楚夷国也，强而无义，请君以兵车之会往。”

宋襄公却道：“不可。吾与之约以乘车之会，自我为之，自我堕之，曰不可！”

公子目夷见宋襄公不听劝，心内大急。你是君子，想要以诚待人，不肯出尔反尔，这是好品质，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君子的，万一楚国人不讲信用耍花样咋办！

宋襄公长叹道：“若吾果为楚人所害，子归守国矣，国子之国也。是吾不从子之言以至乎此。”

公子目夷见宋襄公为求霸业舍身度外，竟将后事托付于自己，不由长声叹道：“国家兴亡，人人有责，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君虽不言国，国故臣之国也。）

宋襄公的确是个老古板，但也不是疯傻之人，他难道真不知道这次盟会的危险吗？鲁国算是个礼仪之邦了吧，当年柯之盟不还是摆了齐桓公一道？连鲁国人都不讲信用，蛮夷之楚就更有可能不讲信用了。当初召陵之盟，楚国明明与中原九国歃血为盟，信誓旦旦从此盟好，血迹未干，楚国就把许国打了个哭爹叫娘，其信用何在？

但是没办法，论国力，宋连楚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楚真要对宋不利，宋襄公多带兵车去也没用，还不是一样打不过人家？而且这样更糟糕，人家会说是宋国先不讲信用的，楚国打得好，打得有理！

所以说，不讲信用被人打，打了都白打；讲信用被人打，至少占据了道德优势，至少能换取诸侯对宋国的同情，以及对楚国的憎恨，从而再造当年八国伐楚的盛况，这未尝也不是一招苦肉计。

于是，宋襄公比后世的关公还牛，连把单刀也不带，就空手赴会了，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楚国人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应该不敢公然违约的吧？

宋襄公错了，要楚成王讲信用，老母猪都会上树，这世上没有白捡的霸主之位。宋襄公与虎谋皮，百分之两百会把自己的皮给搭进去。

宋襄公更错的是，天下诸侯并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都来。他自己去请的诸侯，除了曹国，一个都不给面子，就连齐孝公也借故没来参加；至于楚国那边的诸侯陈、蔡、郑、许倒是都来了，不过他们都是楚国的跟班小弟，楚王放个屁都是香的，何况只是耍你一个很傻很天真的宋襄公。

结果理所当然的，楚成王在盟会上扒下自己身上的羊皮，露出满嘴的狼牙，伏兵尽出，将可怜的宋襄公跟个小鸡仔似的抓了起来，然后联合陈、蔡、郑、许，与临阵倒戈的曹，一同出兵攻打宋国。

值此危急时刻，齐、鲁、晋、秦等中原大国并没有如宋襄公预期的那样出兵相救。楚国方面的联军将宋都商丘团团围住，一连数月，半个援兵未至。

大家的态度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你宋国与楚国之间的矛盾，我们管不着，被耍了是活该，被揍了是找死，跟楚国人讲信用更是犯傻，还想在我们这儿捞点同情分，没门儿！

别的国家不救宋国还情有可原，齐国内乱全靠宋襄公相助平定，但此时仍然不发一兵，可见在国家利益面前，所谓仁义，所谓邦交，全都是狗屎而已，只有宋襄公还拿它当块宝，妄图借此而称霸天下，岂不是很傻很天真？

宋襄公沦为人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陷入危难，他的心情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从后面事情的发展来看，他对自己固守信礼并无一丝后悔之心，如此一个旷古未见的化石级老顽固，你叫我们说他什么好呢？

另外一边，趁乱逃回宋国的公子目夷已经在宋都商丘即位为君，率领国人对楚军进行了殊死的抵抗，楚成王一时不能取胜，便派人去威胁宋人说：“子不与我国，吾将杀子君矣！”

然而宋人却并不吃这一套，他们回答楚王说“吾赖社稷之神灵，吾国已有君矣。生杀任你，欲降不可以也！”表示宋国已经新立了君主，楚国不要妄想用原来的国君勒索宋国，撕票就撕票，怕你啊！

春秋时期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郑昭宋聋”，意思是说郑国人眼睛亮，懂得随时变化，策略灵活，所以懂得审时度势随时换老板；而宋国人全都是听不进话的聋子，骨头超硬，宁死就是不投降，楚国好多次想把宋国打服，一次也没成功过，这种坚强不屈的文化精神，反而让战国时宋国亡在了郑国的后头。

所以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宋国被打得很惨，但始终没有屈服，楚宋僵持不下，这正是兹父（既已不是国君，就不能再称宋襄公了）最想看到，楚成王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7 耻辱与愤怒

由于宋国地处广阔的河南平原，地势平坦，无险可扼，为四战之冲地，所以只有依靠高大坚固的城墙和宽阔深渊的护城河来抵御外患。

据现代考古发掘证实，宋国的城池大多高达11.5—12米，远超当时各大强国。宋都商丘，更为四面环绕沼泽地区之超强防御堡垒，楚军虽强，但想轻易啃下这块硬骨头，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基本上春秋时楚攻宋，大多为围城战，只有耗着打，攻是攻不下来的。战国时楚还曾让鲁班制造云梯攻宋城，结果也是被墨子击败。

事实上，兹父之所以敢跟强楚叫板、争盟，除了自恃仁义之外，也有倚仗宋国坚城易守难攻之故。

果然，楚成王最终耗不下去了，再这样苦耗着非但宋国打不下来，反而会耗个两败俱伤让其他诸侯趁机占便宜，不如见好就收吧，给宋国一个教训便是。

于是楚成王派大夫斗申宜去鲁国献捷，将打宋国得来的部分战利品送给鲁僖公，明着不说，实际上是想让他来做调停人，给自己一个台阶好下，毕竟就这样退兵有点没面子。

鲁僖公心领神会，于是笑纳了这些战利品，这个小滑头对救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对调停这种讨好又不费力的事情当然义不容辞。于是，是年秋，鲁僖公与楚国方面的诸侯会于薄地（今河南商丘北），并劝楚成王放了兹父，退兵与宋国讲和。

楚成王早就想放了兹父了，这废物没有半点利用价值，简直就是只垃圾股，长期持有纯属浪费，不但升不了值反而耗粮食；杀了吧等于脏了自己的手，还会大失人心，跟在股市上割肉没啥两样；还不如赶紧脱手还给宋国。再说了，宋国那个目夷看起来挺厉害，让他当国君还不如让兹父这个傻货来当，敌人的愚蠢就是自己的幸运嘛！

于是楚成王就坡下驴地放了兹父，不仅转手了一只烂股票，反而卖了鲁僖公一个人情，小赚一笔，何乐而不为呢？

兹父虽然恢复了自由，但国内已有新君，于是就跑到了卫国，与母亲重聚。

短短几天，从霸主到囚徒，从囚徒再到一无所有的平民，经历了这么多事儿，兹父累了，他想过一段平静安乐的日子，将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彻底忘去。至于宋国的前途，就交给新君目夷吧，他在国难之际沉着冷静，干得不错，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干下去。

但目夷却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于是亲自来到卫国请兹父回去继续领导国家，并说：“国为君守之，君何为不入？”

目夷是明智的，他虽暂代了国君之位，但兹父在宋国国内仍有大批支持派，万一这些人不服气生出什么乱子来，那可如何是好？

宋襄公回到宋国复位，心中没有后悔，只有恼恨。此次受辱，他不怨天不怨地，只怨那郑、许、陈、蔡、曹等国诸侯，心中恨死他们，甚至比恨楚成王还恨。

这帮没有骨气的“夏奸”，公然媚夷全不知耻，明明把中国操纵之权，授之于荆楚蛮夷之手，长此以往，楚人目中尚有中国乎？

耻辱啊耻辱，宋襄公自己被囚倒不觉得很耻辱，却反而为诸夏感到耻辱起来。

宋襄公痛定思痛，他终于明白，光靠盟会是解决不了楚国问题的，必须打一仗，堂堂正正地打一仗，来展现宋国的精神，重振诸夏的勇气！此战无论输赢，只讲仁义，因为只有仁义才能将华夏诸侯重新团结在一起。在宋襄公看来，利益关系的联盟是没有任何凝聚力的，只有仁义才是王道！

于是，宋襄公积极备战，日夜练兵，准备在适当的时机与楚国来场仁义大战。他坚信仁者无敌，即便他屡战屡败，但最终的胜利一定会属于宋国；因为他坚信他的仁义即便不能感动荆蛮，但一定能感动上天，感动所有华夏诸侯。

在那些下着雨的夜晚，宋襄公仍然怀抱着梦想，安然入睡。梦里，是一个洋溢着温暖阳光味道的大海……

但是很可惜，时代变了，温暖和煦的阳光沙滩海浪并不存在，如今这个暴风骤雨的新时代并不相信仁义，就在宋襄公回国后的第二年（公元前638年）三月，郑文公再次带着大量聘礼亲自前往楚国朝见，极尽讨好之能事。在郑文公眼里，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至于仁义，几毛钱一斤？

宋襄公闻信拍案而起：一个出身王室的姬姓贵族，一个堂堂的华夏伯爵诸侯，却屡次自愿主动、卑躬屈膝地去向一个南方蛮夷子爵献媚，频繁之程度比朝见周天子还甚，简直岂有此理！好，就先去揍郑国，打狗给主人看！

出征之前，宋襄公还在誓师大会上兴奋地向将士们表示：“如天不弃我，则商之业可兴矣！”

宋襄公非常清楚明白地宣示了自己的伟大理想，台下有的人很激动，有的人很振奋，但也有人很担心很纠结，就是各自怀抱着这样矛盾的想法，大军离开宋国，朝郑国出发。

8 最后的义战

在《东周列国志》中，宋国此次伐郑是举倾国之兵单独前往，但事实并非如此，宋襄公这个没落霸主也不是一点儿号召力都没有的，据《春秋》记载，当时加入宋国联军的不仅有姻亲之国卫、归附之国滕，而且还有楚方面的小弟许国。另外陈国此时也倾向于宋国这边，为联军提供了大量军事物资。

由此可见，薄之会宋襄公受辱归国后，做了大量行之有效的外交工作，将很多楚国方面的小弟争取到了自己这边。人常说宋襄公是在错误的时间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我看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很显然，楚国无信无义之举也让一些华夏诸侯感到反感，于是他们纷纷叛楚投宋，楚成王外交受挫必求于军事，就算宋襄公不动手，楚国迟早也会动手的，宋楚两大阵营迟早一战。关于这一点，我想宋襄公或许考虑得比我们更早。

事实上，宋地方三百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兼地处天下南北交通之地，所谓襟带河济，屏蔽徐淮，舟车四达，商务辐辏之国也。所以，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其势力来说，宋都是北进中原的楚国霸图路上的大肥羊和拦路虎，就算宋襄公忍气吞声闭门自保，楚王也不会放过宋国的。由此可见，宋襄公的不自量力并非公子目夷说的那样是徒惹祸患，他也是很无奈的，局势险恶危机四伏，他必须豁出去赌上一赌！

宋襄公的策略，应该是想尽快打服郑国，从而将中原南部的诸侯结成强有力的抗楚同盟，守望相助，以抑制荆楚势力继续北上扩张，在这一点上，宋襄公与齐桓公殊途同归。

但是很显然，齐国的军事实力是远非宋国可以比拟的，据史料记载，齐桓公时代的齐军共有三军，按春秋军制，一军为12500人，所以齐军的总兵力在四万左右，再加上齐国每次军事行动，都有大批小弟跟在后头，人马雄壮，可谓威风八面。但是宋国在春秋初期一直只有一军，军事统帅称大司马，襄公即位后由公子目夷担任；后来宋襄公受辱回国，谋霸之心不已，故将宋军扩为左、右二军：使公子目夷将左军，特设左师之职（其大司马之职，则由公孙固改任）；襄公则自将右军（当时尚无右师一职）。

从《左传》的记载来看，宋国伐郑，左师公子目夷并未参加，可见左军是负责守国，宋军中只有右军出战；而卫是新建之国，许、滕则是积弱小邦，派出的兵恐怕更是有限；综上所述，宋襄公伐郑之兵应该不会超过三万，就这么点儿兵就想打服郑国，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郑文公仗着楚国这座大靠山撑腰，一面坚守，一面紧急派人向楚国求援。楚成王见宋襄公竟敢打他家狗，大怒，便召集群臣商量说：“郑事我如父，宜急救之。”

楚将成得臣眼珠子一转，道：“救郑不如伐宋，围城打援，以逸待劳，岂不更妙？”

楚成王一听这主意妙哉，赶紧大夸了成得臣一通，引兵攻宋。

这位在孙膑之前就悟通了“围魏救赵”之妙计的军事人才成得臣，究竟是何方神圣？

成得臣，楚国若敖族（楚西周时君主若敖的后裔）领军人物，名得臣，字子玉，春秋时代楚国著名将领。

强将手下自有强兵，按《左传》记载，之前齐桓公时楚攻郑曾出兵六百乘，又楚之军制与华夏诸侯军制不同，华夏诸侯每辆兵车配步卒100人，楚每辆兵车配步卒150人，故可推知楚军机动兵力至少有九万，非常之可怕！

看来，楚国人才济济，实力雄厚，当年齐桓公引九国之兵都不敢与之一战，宋襄公有这个胆子跟它拼上一拼吗？全世界拭目以待。

楚军进入宋境后，所向披靡，一直攻到宋都商丘附近，好在国内有公子目夷的左军防守，这才得保商丘暂时无虞，但是楚军势大，宋襄公势不能坐视不理，于是赶紧从郑国撤兵，回去保家卫国。

成得臣见大鱼已经上钩，便不再进攻，而将大军驻扎在泓水（雎水支流，今已湮，故道在今河南柘城西北）南岸，派人向宋襄公约战。

宋襄公当然应战，这些年中原诸侯畏楚如虎，个个都跟缩头乌龟一般，宋襄公都替他们害臊！值此万马齐喑之际，必须有个人勇敢地站出来与楚国来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决战，无论是输是赢，反正不能让楚蛮子看扁了！

宋襄公非常清楚，对付楚国这样的贪狠之狼，只能让自己硬起来，越软越是助长它的气焰，越怕越是要被欺负，左右拼它一场，就算输也要输得轰轰烈烈。

然而，宋襄公的决定遭到了宋军高层的普遍反对。

长久以来，楚军在中原所向披靡，从来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宋军当然也不会例外，所以大司马公孙固力劝宋襄公道：“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之矣！”

公孙固的话代表了很大一批宋国自保求全派的意见，他们认为上天已经抛弃了殷商，所有努力都是徒然的，宋襄公欲图民族复兴，不仅不会成功，而且会遭到上天的惩罚。

宋襄公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叫公孙固闭嘴。

公孙固长叹而退，他实在想不通宋襄公为什么明知毫无胜算仍不惜拼命一击，这不是找死吗？要他说，就跟楚国认个错服个软，保证啥事儿都没有，最多也不过割地赔款而已。好比郑国那样，暂时的委曲求全未尝也不是一种策略。

宋襄公看着公孙固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他的眼眶已经湿润。

不用公孙固多说，宋襄公岂能不知晓这一战的危险？叔兴之谶言犹在耳，悲剧的宿命已然注定，这一战，他就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的，飞蛾扑火在所不惜，总之要他向荆蛮跪地求饶，对不起，做不到！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明知危险可以避免，仍坚守信念拼死一搏，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才是真正的勇者。如果对胜利有绝对的把握，懦夫也敢出手，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过，地球人都知道，勇者与傻子只有一线之隔，执著与顽固也只有一线之隔。

终于，公元前638年十一月一日，在料峭的寒风之中，春秋时期最愚蠢、最可笑，也最悲壮、最感人，还最古怪的一场战役——泓水之战爆发了。

这场战役的第一大古怪，也可以说是第一大疑点，就是身为楚国著名将领的成得臣，竟然在决战前没有事先渡过泓水占据有利地形，而是在宋军完全列好阵势后，才慢腾腾地开始渡河，这太古怪了，完全不像是一个有着丰富经验的军事将领所为。

我们知道，春秋时代的主要战争形式是车战。以战车作战有两大要素，非常之关键。

首先就是地形。春秋时候的战车驾驶起来非常麻烦。不仅车体长、横面宽、轮子大、底盘高，而且还得用缰绳同时驾驭四匹桀骜的骏马，这可不像我们现在参加一两个月驾驶班就能速成的，那得从小就开始训练，以为先秦时贵族的必修课。所以，即使最优秀的御手也需要足够平坦的地形，否则随时有可能整车倾覆。

其次就是阵形。由于战车笨重，驾驭困难，机动性太差，所以只能使用大排面横列方阵作战方式：两军对垒的战车都以横排前进，迎面对冲，敌我车辆俩俩交错，战车兵从车上立直了身子，趁着与敌车一错轴的时刻，拿戈往旁边车上的人脑袋上招呼，或者用矛去戳。正因为如此，所以前后排间隙要足够，这样才不会追尾；左右列的间隙也要足够，这样才能确保错车时两两夹击对方战车——就好比《尚书牧誓》里面讲到武王伐纣，每行进个五六步，就要停下来整顿队形，并不单单是为了展示军队纪律，那是有实际用途的。

由此可见，春秋时车阵作战，谁占据了有利的地形，谁的阵形更稳固更整齐，谁就更有可能获胜。那么成得臣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事将领，怎么可能犯如此巨大的错误呢？

大多数人的看法，是说成得臣根本没有把宋军看在眼里，认为随便打都能获胜，所以才会不加防备大摇大摆地渡河。

少数人的看法，是说成得臣此乃诱敌之计，他就等着宋军钻进自己的埋伏圈里，好来个瓮中捉鳖。

两种见解都有道理，我在这儿不予置评，但当时宋军大司马公孙固显然认同的是第一种看法，他对宋襄公说：“敌众我寡，及其未济也，请击之。”提议半渡而击之，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

但是这条妙计在毕生尊奉古军礼的宋襄公看来，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可。吾闻之也，君子不推人危，不攻人厄。吾虽丧国之馀，寡人不忍行之也。须其出。”

春秋三传，宋襄公的答词略有不同，但都很朴素，然而在《东周列国志》中，小说家冯梦龙为宋襄公编了另外一套说辞，说是宋襄公于战前在车上预竖了一面大旗，上绣“仁义”二字，待得此时便道：“汝见‘仁义’二字否？寡人堂堂之阵，岂有半济而击之理？”

冯梦龙很有才，在他的笔下，宋襄公完全变成了一个舞台上的小丑，喜剧效果十足，一副无厘头的蠢货形象。从此在人们的印象中，泓水之战演变成了一出搞笑的闹剧，悲壮之感全无。

过了一会儿，楚军已完全渡过泓水，但是乱乱哄哄，正在整理队列，部署阵形，公孙固又劝宋襄公趁乱进攻，打他个立足未稳。

这依然是不被当时国际法所允许的，所以宋襄公还是摇了摇头道：“未可，吾闻之也，君子不鼓不成列。待其己陈。”

但在《东周列国志》中，宋襄公再次变化形象，从小丑变成了流氓，他竟朝公孙固的脸上吐了口口水，骂道：“咄！汝贪一击之利，不顾万世之仁义耶？寡人堂堂之阵，岂有未成列而鼓之之理？”

冯梦龙又在恶搞了，宋襄公朝手下大将的脸上吐口水，举动好似街头无赖一般，这与他迂腐君子的形象岂非矛盾？

文字真是太神奇了，一个活得太认真以至较真的悲剧人物，也可以被塑造成一个极具喜感的拙劣小丑，历史就是这样被打扮得面目全非的。

正说话间，人多势众身经百战的楚军已经排好阵势，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好不吓人。

每一个宋国将士，包括宋襄公在内，脸上都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这些勇敢的战士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在危险面前感到害怕，就和你、我，以及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一样。我们一般都有过伟大的梦想，破灭了，于是寻找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继续下去，有时投机，有时退缩。这种生活方式并没错：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是不幸的，人们必须谨小慎微地生活。眼前的楚军强大到令人战栗，在那样的大势之下，他们的结局早被注定为必被遗忘的失败者传奇，这种挫败感和悲剧命运足以让任何人失去斗志。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做信念，或者叫做坚持，它能让人以全世界再无第二的斗心奔向失败……楚国人可以挺进中原，也可以征服华夏，但是在此之前，请先从宋国勇士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于是蓦地，宋襄公圆睁双眼，奋然振臂，传令大军击鼓进攻，然后亲率兵车一马当先杀向楚阵，宋军为主将气势所鼓舞，遂一齐呐喊，燃烧热血与斗志朝失败冲锋而去，楚军同时击鼓，两军交错，杀声震天。

——冲啊，勇敢的甲士们，公平痛快地去战斗，用你们的戈矛，舞动礼义！

为了宋国的尊严，为了君子的荣耀，宋襄公与他的勇士们终于豁出一切拼死一战，虽然悲壮的结局早已注定，但这就是他们的责任，也是他们的使命；无论如何，这就是宋襄公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宋襄公实在是个傻子，这样的傻子，当今这个世界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9 古代的军礼

月色映照在商丘城头，悲伤而宁谧，宋襄公捂着流血不止的大腿，躺在战车上呻吟，城门大开，公子目夷带人迎了出来，将这帮残兵败将接入城内。

宋军败了，大败，这支军队人数又少，且为新建，根本就不是具有丰富作战经验之强大楚军的对手，他们很快就陷入重围，一番激战，宋襄公大腿中箭，无力再指挥战斗，只能率众突围，为了掩护他撤退，数百忠心耿耿的门官竟全数战死，宋军损失惨重。（门官：春秋时国君的亲卫队，由卿大夫子弟组成。）

梦醒了，世界一片荒芜。

继齐桓之后，宋襄的霸业也灰飞烟灭，随风飘散，一个散得凄凉，一个散得悲壮。

从此，千年笑声在围观的看客间回荡，笑齐桓的昏，笑宋襄的仁，笑他们傻，笑他们咎由自取。

然而，宋虽惨败，但余勇可贾，他们同仇敌忾，拼死抵抗，斗志更甚之前，楚军故而未能痛打落水狗，乃以凯旋之姿，跑到郑国索要“慰劳”跟“慰安”去了。

战后七天，也就是十一月初八晨，楚军至郑，郑文公夫人姜氏（齐桓公之女）、芈氏（楚成王之妹）亲自出城，慰劳楚军与楚成王。次日，楚成王入城，接受郑文公的宴请与享礼，郑文公向楚成王敬酒九次（上公之礼），并陈上各类礼品百余件（天子之礼），极尽讨好，唯恐不周。宾主尽欢直至深夜，芈氏又亲自将楚成王送回军营。这些都是违反周礼的举动，楚成王处处以蛮夷自居，屡次抵触华夏意识形态，光这一点，楚成王就做不成中原霸主了。经此事后，中原诸侯对他反感日增，尤其是齐鲁晋秦等大国。由此可见，一时的成功不算什么，一辈子成功才是真正的成功。笑到最后，才笑得最美。

楚成王以郑国恩人自居，又吃又拿，临走竟还带了两个女人回军“慰安”自己。据《史记索引》所云，此二女即分别为姜氏与芈氏所生之女，也就是说，郑文公竟然用自己的亲女儿“慰安”了楚成王，或者说，楚成王竟然奸淫了自己的亲外甥女！

这就是弱国的悲哀，要么拼死抵抗流尽男儿之血，要么卑躬屈膝得保苟延残喘，生存还是荣誉，这是一个问题，二者只能择一，选了就不要后悔。

宋襄公就不后悔，他丧师辱国，祸及百姓，国人纷纷举行抗议活动，指责于他，他却执拗顽固，死不悔改，竟还“狡辩”说：“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为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馀，不鼓不成列。”

这句话里的“重”字，应读平声；所谓“不重伤”，就是指不能打击已经在战场上受伤的敌人。乘人之危对无法再战斗的弱者出手，这是卑鄙小人的行径。

这句话里的“二毛”，不是指两毛钱，也不是指两根毛，而是两种颜色的头发，即头发黑白相间之意；所谓“不擒二毛”，就是指不能俘虏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兵，如果俘虏了，也要战后礼送回国，尊老敬贤的优良传统不能忘，即便是你死我活的敌人也该如此。

潘安的《秋兴赋》序言有曰：“晋十有四年，余春秋三十有二，始见二毛。”意思是说这位美男子在32岁的时候已经长出白头发了，即所谓“潘鬓”。看来，如果潘安穿越到楚军中上了泓水战场，宋襄公也肯定不会为难他的，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他早生华发。

另外“不为阻隘”与“不鼓不成列”，意思是“不阻击敌人于地形险要之处”和“不攻打还没有结成阵势的敌军”。在春秋时代，不待对方摆开阵势就进攻的战例还并不多见，《左传》中明文记载的只有四次，一为鲁攻宋，一为晋攻狄，一为鲁攻莒，一为吴攻楚。

现在我们听到这些古军礼，一定会觉得很可笑，但在宋襄公的时代，它却是为华夏诸侯所普遍奉行的战争法则。虽然偶尔有人违反，但大多数还是很守规矩的。比如从前那个好鹤的卫懿公，《左传》详细记录了当时谁是他的御者，谁是他的车右，谁冲锋在前，谁坐镇在后。在蛮族面前，这样的战术无异于自杀。尤其是，卫懿公坚持不肯撤去他的旗帜，这导致了他始终都是狄人重点攻击的目标，结果自然是死得很惨；再比如孔子的高徒子路，打仗时帽带断了，他宁死也要先系好帽带再去作战，结果帽带系好了，自己也被敌人杀死了。

在那个遥远的时代里，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战争法则呢？这些后来罕见的战争法则，到底有哪些内容呢？这些上古军礼为何后来又逐渐隐没了呢？我们一个一个来回答。

在战国以前古人的意识形态里，天下为一家，大家长是“天子”，各国都是兄弟或姻亲之邦，亲戚之间有矛盾，可以用战争来表达怒火，但目的只是为了定出个胜负，杀伤不是追求的主要目标。只要对方服个软认个错，就行了，点到为止，无须斩尽杀绝。这样才能保证战争之后两国能重新恢复兄弟之谊，床头打架床尾和，打打闹闹还是一家人嘛。

所以，那时候的战争，在我们现代看来，形式大于内容，既不残酷也不血腥，怎么看都更像是一场公平公正公开的体育比赛，参赛的运动员，也多由贵族车兵（称甲士）组成，奴隶和平民（称徒卒）则好似在旁加油打气的拉拉队，通常只负责运输辎重、喂马煮饭等后勤工作。

既然是贵族的公平决斗，当然有贵族的臭规矩。

第一，战争要选择时间，不能伤害农时，耽误农业生产。不要有意利用对方民众的困苦，更不能在对方国丧的时候展开进攻。

第二，战争之前，要先到太庙去祭告祖先，强调自己打的是一场正义的战争，然后还要占卜，如果不吉就不打，因为这说明祖先不同意。

第三，占卜吉了，还要给对方下战书，约好比赛的时间地点，不能“不宣而战”。完了还要大摇大摆地击鼓出境，不能偷偷摸摸隐藏行军路线。另外战场的选择也有讲究，必须选空旷的“隧野之地”，农田或城市这样的人口密集地则是绝对不行的，因为这样会伤及无辜百姓。

第四，进入敌人的国家后，不能施暴于庙堂圣地，不可以打猎伤害农业，不可以破坏建筑物，不能焚烧居所，不能砍伐林木，不可以抢掠六畜、庄稼和其他器械。

第五，在正式开战之前，还要派勇士去对方营地挑战，美其名曰“致师”。这时候双方的勇士单打独斗，双方的士卒各自为运动员加油打气，“致师”一般只活捉不杀人，打击对方的士气而已，游戏的意味更显浓厚。

第六，致师结束后，双方运动员入场，等到完全摆开阵势，这才开始面对面冲锋，冲锋过程中战车还不能相撞（杀伤力太大），必须要错车而战，并且持何种武器的人应站在什么位置都有严格规定。战场上看到了对方的国君，还得从车上跳下来，摘掉头盔，戴上帽子，然后才能上车开战；开战时碰上老弱病残，不能加以伤害；对方如果受伤了，还要把他带回军营好好治疗，然后礼送回国——这与荷兰思想家格劳修斯提出的近代国际法何其相似——坚持战争中的人道主义原则，反对杀害妇女、儿童等非参战人员，反对杀害放下武器的战斗人员。

第七，既然类似于竞技比赛，当然是一战定胜负，双方一冲锋，谁的阵脚先乱，谁就算输，对方一投降，这仗就算是打完了。所以战斗往往很快就结束，甚至一回合就能分出胜负，经常是白天打仗，晚上就可以回家陪老婆。“宜将剩勇追穷寇”在当时是没有市场的。军礼明文规定：战争进行中，有一方溃败，只要逃跑超过百步，另一方就不能再追赶；战争结束后，一方撤退超过九十里，另一方就不许跟踪追袭，应该原地列阵，放归老弱俘虏，欢送败军回国。

幼稚吧，可笑吧，这些臭规矩在我们现代人看来，的确很是古怪。可这些在人类社会的童年，却真真正正地出现过。不止中国，欧洲也是如此，只不过时间晚得多。中世纪以后，欧洲渐渐分为若干并立的国家，由于这些国家信仰相同，语言相通（拉丁语），故彼此之间虽有战争，但也秉持着骑士之精神，视贵族之荣誉胜过生命，不杀俘虏，不伤害非战斗人员，不对毫无防备、没有披挂整齐的骑士发动攻击，甚至俘虏了对方骑士还搞“三陪”，陪吃饭喝酒沐浴，待如上宾，等他的领主拿钱来赎……当然，关乎信仰的宗教战争除外。

所以说我们不能简单地用今天之标准去评判古人的是非。泓之战中宋襄公他不蠢，他也不是不懂得打仗，他只是按老规矩办事而已，不幸的是这个老规矩渐渐不合时宜，所以被后人鄙弃丢光、最后忘光光罢了。

自春秋始，礼崩乐坏，诸侯力征，社会矛盾激化，古代温和的“以战为礼”思想已经不能适合新形势下的斗争需要，所以不断有人站出来打破这个规矩，并因此而取得了巨大的军事利益与政治利益，比如我们前面提到的鲁将曹刿以及楚成王。春秋时这样的人还少，等到战国，便几乎人人如此了。清人顾炎武就说：“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

所以说宋襄公的悲剧，在于他处在新旧时代的交替处，旧的规矩行将过时，新的规矩又遥不可及，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妥协与变通，可惜宋襄公偏偏就是个从来不知变通的顽固分子，他执迷不悟地坚守着古老的梦想与规矩，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算他不守规矩不讲仁义，人们也不会对他有多少微词；反而他守规矩讲仁义了，一旦失败，却会遭到国人与后人更大的责难与耻笑。这里面居然还包括他的哥哥，思想先进的公子目夷在内。

公子目夷说：“君未知战。强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强者，皆吾敌也。虽及耄耋，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受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未成列者可也。”

宋襄公与公子目夷的争论，不啻为一场时代性争论，究竟在新形势下还要不要遵守古代的规矩，这是一个问题。

公子目夷的观点是：宋襄公根本就不懂战争，战争就得不讲规矩。如果真要有规矩的话，唯一的规矩就是要争取胜利。强敌在前，本来胜算就小，对方没有布好阵，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好机会，为什么不利用？战争的目的就是要多杀敌人，还管他们是不是老头子，更管不了他们有没有受伤。如果敌人已负伤就不再打击他们，那么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们受伤；如果要在战场上照顾那些年纪大的敌人，那不如直接向他们举手投降算了，何必还要打这一仗呢？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公子目夷的话貌似的确很有道理，后世的军事思想也基本是按照这个路子来的，于是在中国，战争方式开始变化多端，奇谋诡计层出不穷，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战争也变得越来越残酷。别说什么“不重伤、不擒二毛”了，就算是几十万几十万的坑杀战俘，就算将整片整片的乡村城镇夷为平地，就算是杀人盈野、屠城灭国，杀得对方士兵平民男女老少一个不留，也眼睛不带眨一下的。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坚持公平与仁义的战争方式，并坚持至死，且至死不渝者，或许就是我们这位被嘲弄千年的“蠢猪”宋襄公了。

这个世界还是需要一个规矩的，无规矩不成方圆，战争也要有底线，没有底线的战争不是战争，那是毁灭。

有人说了，没有毁灭哪来的重生。我说，我宁愿要宋襄之仁，也不要这样的重生。

事实上，如今的现代战争也是讲点规矩的，比如“二战”以后的日内瓦公约，各国基本都遵行这部国际公法，违反了就属于“战争罪”，必须当成战犯接受国际军事法庭的制裁。

当然，宋襄公刻板遵守上古军礼也非完全正确，因为当时社会的实情已经不允许这么做了。春秋战国时期，周礼已至崩溃边缘，孟子亦不得不承认：“救死而恐不瞻，悉暇治礼义哉？”看来一味地遵守礼仪，似乎也不成。

如此看来，宋襄公没有错，公子目夷也没有错，那么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

我个人的回答是，完全没有规矩不行，像宋襄公那样拘泥于旧规矩也不行，这需要我们找到一个平衡点。什么时候追求铁血与权谋，什么时候追求公平与正义，在历史发展的进程中，人们无数次地问自己，这个平衡点到底在哪里？

这是一个问题，它不仅是所有国家与民族共同的问题，也是人类永恒的问题。

10 千秋毁誉

如何正确认识宋襄公与他的经典战役泓水之战，这个问题缠绕了中国人很久，随着时代的发展，思想的演变，各种各样的评价层出不穷，各种各样的争论无休无止，看态势似乎还要继续争论下去，不知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离我们最近的例子就是今年的圆明园兽首拍卖事件，一位叫做蔡明超的中国商人激于民族的义愤在法国拍卖会上以天价买下了两颗当年被英法联军抢掠去的古董兽首，然后宣布不予付款，目的是让这个令中国人感到耻辱的拍卖计划流产。

这件事在网络上传开之后，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有网友认为蔡明超违反了国际拍卖法，不守规矩，没有中国泱泱大国的风范；但是更多网友认为蔡明超干得好，跟强盗就不该讲啥规矩，那些反对蔡明超的人纯属宋襄之仁，是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争来争去，很多人都犯迷糊了，究竟是蔡明超做得对，还是宋襄公做得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貌似很简单的一件事儿，怎么就那么难搞明白呢？

其实这个问题，早在宋襄公那个时代就开始让人们感到疑惑了，即便是在当事人所在的宋国，国人之间的意见分歧也很大，两派观点泾渭分明，各自走向极端。

以公子目夷和公孙固为首的国人显然是反对宋襄公的，而且反对之声非常尖锐，具体情况前文已经提及。

但是以正考父为首的部分宋国君子却是赞同宋襄公仁义之举的。《史记·宋世家》在最后就说：“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大意是说：宋襄公的大夫正考父为了称赞他，因而追述契、汤、高宗时代殷朝兴盛的原因，最终写下《诗经》中的《商颂》。其中有一篇《殷武》就写道：“挞彼殷武，奋伐荆楚。罙入其阻，裒荆之旅。有截其所，汤孙之绪。”（看来殷商与荆楚乃是世仇）此外还有些君子也认为宋襄公值得赞扬，他们感叹当时中原地区的国家缺少礼义，而宋襄公具有礼让精神，所以不惜褒奖之词，大力表彰于他，说他是仁慈的圣人。泓水之战发生地今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慈圣镇，慈圣据说就是为了纪念宋襄公的。

到了战国时代，战争的残酷性加剧，古军礼已经荡然无存，所以这时候的史书春秋三传大部分对宋襄公持贬低态度。《左传》自不必多说，它大量记载了公子目夷与公孙固的反对意见，其态度非常明显。《谷梁传》也是差不多的意见，它说宋襄公“不顾其力之不足而致楚成王”，又说：“兹父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战，则是弃其师也。为人君而弃其师，其民孰以为君哉！”认为宋襄公自不量力，丧军失民，其所谓仁义并不可取。

只有《公羊传》对宋襄公与泓之战大唱赞歌，说：“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盛赞宋襄公泓之战可比于周文王，并相信他本来应该像文王一样取得成功，他最终之所以失败，是由于宋国臣民不争气。

而先秦诸子中的兵家，自然是百分百反对“宋襄之仁”的。孙子的兵法，清清楚楚地说要“乘人所不及”，又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吴起的兵法，也明明白白地说“行列未定可击”。

法家的韩非则认为“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所以他也嘲弄宋襄公，称之“此乃慕自亲仁义之祸”。

到了汉代经学兴起，认为宋襄公是道德英雄的看法又逐渐占了上风，其代表人物就是名声也不怎么好的汉代大儒董仲舒，他在《春秋繁露·俞序》中说：“霸王之道，皆本于仁……故善宋襄公不厄人。不由其道而胜，不如由其道而败。”认为仁乃王道，宋襄公就是王道。董儒论事，只问是否合乎道义，不问是否能成功。

这就也有点偏颇了。为了成功不择手段固然不好，为了道义不论成功是否也太扯了点呢？平衡，应该要有个平衡吧，太极端了都不好。

转眼到了宋代，这个与宋襄公有一字之缘的朝代，却是他骂名最多的时代。盖宋人重文轻武，看重文人的风雅，轻视武士之荣誉，宋襄公讲究堂堂正正尊重对手的战场对决，自然得不到心思灵活的宋人青睐，而通常斥之为假仁假义冷血无情之辈。

这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既喜好填词与风月，也喜欢指点江山评断青史的苏轼。苏轼在他的文章中大骂宋襄公假仁假义欺世盗名，说：“未有如宋襄公之欺于后世者也。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论定。”

苏轼论史喜欢“诛心”，这在小生看来也颇不客观，真仁假仁每个时代甚至每个人都看法不同，怎可一概而论？历史是复杂的，依我看宋襄公功过参半，不能一棒子打死。

宋人黄震也批评宋襄公用目夷为相而不听其计，其实是个狂妄刚愎之人。（宋襄公知目夷贤于己而不用，盖妄人耳，历史反多其礼让，又何欤？）

另外一位宋代学者胡安国也在《春秋胡氏传》中列出了宋襄公四大罪状。

第一，宋襄公平齐内乱立孝公，这是“奉少夺长”（公孙无知才是长子），是自称守礼君子却违反周礼的虚伪表现。

第二，宋襄公以小国国君为祭祀牺牲，是谓残忍无道。

第三，宋襄公武力胁曹，是谓德薄之辈。

第四，宋襄公泓水战败，是“计末遗本，饰小名妨大德”。

光看这四大罪状，似乎宋襄公非但不仁，而且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就算不战败也要自杀以谢天下才行了。

明朝人基本上也对宋襄公持贬低态度。明著名隐士徐霖曾作诗曰：“不恤滕鄫恤楚兵，宁甘伤股博虚名。宋襄若可称仁义，盗跖文王两不明。”

接着我们再穿越到清代，发现这时宋襄公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说一句“骂名满天下”都不为过。

清人吴曾祺说：“（宋襄公）用人于社，昏暴甚矣，一败之后，无以自解，乃姑托以仁人君子之言。何不知羞耻如此。窃谓宋襄公此番举动，是为后世伪道学之祖。”

清人高士奇则说：“甚矣哉，宋襄之愚也……吁，宋襄其谁欺乎？夫祸莫朁于残人骨肉，而以国君为刍狗。无诡之杀，鄫子之用，以视重伤于二毛，孰大？逆天害理之事，宋襄敢行之，而故饰虚名以取实祸，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清人梁玉绳干脆就在文章里责备太史公《史记·宋世家》中的论赞采用古籍（《公羊传》）有失偏颇，他压根儿就不相信当时有部分宋国君子对宋襄公持肯定态度。（泓之战以迂致败，得死为幸，又多乎哉？执滕子，戕鄫子，行仁义不忘大礼者如是耶？何褒乎耳？）

最后到了现代，毛泽东同志站出来为宋襄公盖棺论定了，当时激烈的斗争形势，显然是不允许我党对反动派们姑息养奸的，王明的右倾投降主义路线必须坚决予以批判，所以毛主席教导大家说：“我们不是宋襄公，不要那种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伟大领袖的话自然是不会错的，貌似我们不该再对宋襄公做翻案文章了。但是，领袖的话是在当时的环境下说的，本着我党“实事求是”和“与时俱进”的态度，以我们现在的社会与国际形势，是否应该一分为二，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把“宋襄之仁”抽象为“公平竞争”，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费厄泼赖”精神来继承呢？奇谋诡计固然灵活机动，但坏处是容易流为油滑，叛服无定，蔑视一切法则。“费厄泼赖”是否就应一概摒弃了呢？

要讲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还是回过头来看汉代《淮南子》中的一句话：“古之伐国，不杀黄口，不获二毛。于古为义，于今为笑。古之所以为荣者，今之所以为辱也；古之所以为治者，今之所以为乱也。”看来具体情况也要具体分析——在乱世，在国家与民族危亡之际，“费厄泼赖”的精神并不可取，为了生存，必要的时候就该毫不犹豫地耍手段，这叫做斗争策略；而在治世，在社会矛盾并不激烈的时代，无所不用其极的残忍战争术，以及不择手段的恶性竞争等，都是没有必要的，也是必须坚决反对的。

关于这个问题鲁迅先生也看得很清楚，他曾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鲁迅先生说：“仁人们或者要问：那么，我们竟不要‘费厄泼赖’么？我可以立刻回答：当然是要的，然而尚早。这就是‘请君入瓮’法。虽然仁人们未必肯用，但我还可以言之成理。土绅士或洋绅士们不是常常说，中国自有特别国情，外国的平等自由等等，不能适用么？我以为这“‘费厄泼赖’也是其一。否则，他对你不‘费厄’，你却对他去‘费厄’，结果总是自己吃亏，不但要‘费厄’而不可得，并且连要不‘费厄’而亦不可得。所以要‘费厄’，最好是首先看清对手，倘是些不配承受‘费厄’的，大可以老实不客气；待到它也‘费厄’了，然后再与它讲‘费厄’不迟。”

在鲁迅先生所处的时代，社会矛盾斗争激烈，大家都不怎么讲规矩，所以“费厄泼赖”是要的，但为时尚早。

所以鲁迅先生认为，只有当大家都讲规矩的时候，我们才要讲规矩，否则宋襄之仁就是毛主席所说的蠢猪式仁义道德。

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这才是中国人应有的“费厄泼赖”。

且正如孟子所言：“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弱者是不够资格讲“费厄泼赖”的，只有强者才可以。就像武侠小说中的盖世大侠：别人是刀枪剑棍全副武装，他却双掌打遍天下；别人是江南七怪一起上，他却从来不要帮手；有时候甚至可以潇潇洒洒地先让人三招，至于暗器毒药什么的阴险玩意儿，那是绝对不用的。否则的话大侠竟去耍些阴谋诡计，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我们要变强，强了就能维护世界和平，就能潇潇洒洒地讲仁义，讲“费厄泼赖”了。这也是当今和平与发展的时代里强者必须遵守的道德规范。试想，如果这个世上的所有强者都不讲规矩，那么处在底层的弱者们就更加难以生存了，于是他们只能更加不讲规矩，恶性竞争之下，国际斗争加剧，社会矛盾激化，貌似稳固的金字塔迟早崩塌。

其实，这样对强者也有好处，你“费厄泼赖”了，你仁义了，你大侠了，你扶危济困关怀弱势群体了，你说你不当大哥好多年，别人都不答应，说你不当老大，谁给我们指引前进的方向啊？不相信的话看看齐桓公。

所以说，“仁者无敌”这句话其实有问题，应该是“强而仁者无敌”才对。强者也一定要“仁”，强者不“仁”，又凭什么去要求弱者要“义”呢？这不是很可笑吗？

现在最后的结论呼之欲出了。“宋襄之仁”必须提倡，但必须在和平时代提倡，更必须在强者之中提倡。现代社会渴求公平与正义，但这些必须由金字塔的顶端带头执行，从上而下，上行下效，这个社会就和谐了。

关于如何正确评价圆明园兽首事件，大家有答案了吗？

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大腿中箭，这本算不上什么致命伤，但他也有一定岁数了，多年为霸业奔波与不断经受的挫折早已让他身心重创，再加上春秋时期医疗条件落后，没有云南白药，更没有什么消炎药止痛针，所以他的伤势日重一日，眼见着活不了多久了。

可怜宋襄公，毕生追求梦想播种仁义，收获的却是命运无情的嘲弄，他只能黯然离开春秋的舞台，拖着一条伤腿在历史的荒原中踽踽独行。寒风萧萧，衰草凄凄。对面，死神微笑着，向他伸出冰冷的怀抱。

宋襄公已经很可怜了，但这残酷的世界依然不肯放过他，第二年春，齐孝公发兵攻打宋国，包围缗地（缗音民，今山东金乡县东北），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忘恩负义，竟原来也是白眼儿狼一只。宋襄公闻信吐出一大口血，伤势愈发严重。

墙倒众人推，远古的梦想已经破灭，如今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相信仁义，这就是现实，残酷而无情的现实。我可怜的宋襄公，你觉悟了吗？

执著的人从不后悔于自己的坚持，想来宋襄公是不会觉悟的，他努力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千年的笑骂是后人的事情，一切已与他无关。他求仁得仁，可以死得其所了。

宋襄公十四年，也就是公元前637年的五月二十五日，一个闷热无比简直就要将人逼疯的午后，宋襄公伤口严重感染，生命垂危。还好，在他弥留之际，所有的宗室重臣与妻儿老小都簇拥在他身边，恸哭着为他送行。

宋襄公用迷离的眼神环顾着周围那一个个熟悉的脸庞：哥哥公子目夷，堂弟公孙固，妻子王姬，太子王臣（瞧他儿子这名字取的，宋襄公的性格展露无遗）……宋襄公莫名地笑了。

他追了一辈子也没能追上齐桓公的脚步，临死一刻，他总算有一点比齐桓公强了。

太子王臣哭着问：“公父可有言以教儿臣乎？”

宋襄公呻吟着说道：“楚为宋之大仇，汝切不可忘。晋公子重耳，仁且得众，成大事之人也。有朝一日，汝当可借其力以抗楚，而报寡人泓水之恨……”

太子王臣含泪答应。

公子目夷在旁也忍不住热泪盈眶，心中暗咐：“主君一辈子糊涂，临死之前，总算是做了一个英明无比的决定，天怜我宋……”

是日夜，宋公兹父中年而卒，一十四载的热血理想，曾几何时的风光霸业，至此全然化作梦幻泡影。他失败了，败得很惨，只能孤独寂寞地在历史尘埃中游荡，魂无所依，永远得不到他所梦想的位置。然而，宋襄公的鲜血并没有白流。他自杀式的拼死抵抗，他近似顽固的执著与勇敢，他强大到离谱的坚守与信念，已经远远超乎了楚成王的想象，并因此引发了楚内部政权的轮替（后文将提及），导致楚军未能乘胜一口气入主中原，华夏诸侯得以从容整合力量，等待新的霸主降临。

从这一方面看，这位“愚蠢”的霸主也对中国历史作出了一定的贡献，如果大家不以成败论英雄的话。其实你要说宋襄公的民族复兴伟大理想完全失败了的话，也不太对，至少它在另一个层面实现了，后来先秦诸子中的老子、孔子、庄子、墨子都是宋人或宋人后裔，他们的思想中有很大一部分就自觉或不自觉地源于殷商文化，他们对于无限制的战争方式也是基本持反对态度的。

另外，世人皆以宋襄公之败为泓水战术失当之故，其实不然，宋襄公之败实在战略，而非战术也。其战略之失误有二。

第一，中原诸侯多为周室宗亲，宋襄公不学齐桓公尊王以图霸，却只欲恢复已亡数百年之殷商故业，诸侯们岂能与他同心？周室封臣却助亡国余孽复兴故业，岂不笑话？

第二，宋处四战之地，四面皆是大国，实无称霸之资，若欲抵挡强楚挺进中原之势，只有放低姿态与华夏各国友好结盟合力抗楚，奈何自不量力争做诸侯盟主，岂不笑话？

故宋襄公精神可嘉，奉行军礼、以仁义之名号召诸侯也无不妥，但唯有战略与外交两项，却是零分交卷，实不可取。

宋襄公死后，宋太子王臣即位，是为宋成公。宋成公依照襄公的遗愿，将他葬在与卫国一水之隔的襄陵望母台附近，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春秋霸主，面向着白发送黑发的母亲，永远长眠。或许有国人会在他的坟前发出放肆的嘲笑，但也有人坚信，他的荣誉将永世长存。

与此同时，在宋国去往郑国的大道上，一支由数十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如风疾驰。

为首的一辆马车上，一个重瞳长须的男子按膝而坐，目光如炬，神情从容而淡定。

车窗外，夜空中飘散着浓重的昏暗，阴郁，混乱不堪的气息，但在远处，似有一点微光，照亮路途，指引车队前进的方向。

他，就是宋襄公口中的晋公子重耳，一个天下新的希望。

第三章 晋文践土

1 打不死的蟑螂小强

问大家一个问题，古往今来，历史上谁桃花运最旺呢？征来的不算，要别人送上门的才算哦。

唐僧，错！韦小宝，错！他们都是被夸大了的文学形象，不算真实的历史人物。

那是谁呢，历史上真有这么一个人吗？

还是让我来揭开谜底吧，那就是春秋五霸中的晋文公重耳。

没错，就是他，一个五十多岁了还颠沛流离一事无成的糟老头子，却能老树逢春招来桃花朵朵，屡遭磨难却又次次绝处逢生，我从没见过运气这么好的人。齐桓公晚节不保，霸业一世而终；宋襄公处处碰壁，短短数年霸业破灭；然而晋文公，他大器晚成，竟能在人生的最后时刻真正做到了领袖中原，率华夏诸侯合力将强楚打得满地找牙，从而开创了晋国之后百余年的光辉霸业，中间除了一鸣惊人的南天神鸟楚庄王，基本上无人能动之分毫。

如果要在春秋五霸中选最货真价实的一个，那无疑就是晋文公。他传奇的一生精彩纷呈，有趣得让你没法想象。他简直就是风流版的唐僧，成功版的刘备，尊贵版的韦小宝。

有的时候，历史人物比小说中的人物还要精彩一万倍。

2 内乱

为了讲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先从晋文公的名字和家族说起。

晋文公，名叫重耳。很多人都以为他叫zhong’er，其实真正的发音应该是chong’er才对，准确的意思应该是“重瞳”，因为重耳的两只眼睛很大，而且每只眼睛居然有两个瞳孔，是个相貌出众的大眼儿帅哥，这也是他招那么多美女喜欢的原因之一。

重耳的老爸是列国中以铁血著称的晋献公，献公继位之初，晋国的内政并不稳固，于是他用了大夫士的计策离间了他的政敌桓、庄之公族，使他们自相残杀，待其势力削弱后，献公竟又发兵将桓、庄群公子统统杀死，从此大权独揽。与齐桓公喜欢名利双收爱搞面子工程不同，晋献公做事从来不拐弯抹角，之后他又起兵灭了耿（在今山西运城地区河津市）、霍（在今山西临汾地区霍州市）、魏（在今山西运城地区芮城县）三个小国，并把耿、魏赐给臣下赵夙和毕万（此事伏下了后来三家分晋的根苗）。紧接着他又向虞国（今山西平陆县北）假道伐虢，吞灭了虢国（今河南三门峡市），然后回兵顺势又灭了虞国（此二国皆为公爵国，地盘不小）。当此时，晋国始强，西有河西，与秦接境，北边翟狄，东到河内，将今山西省的大部地区尽收国土，成为春秋中期除楚国之外地盘最大的国家，为重耳后来成为春秋霸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介绍完了重耳的老爸，我再来介绍重耳的其他家人：跟大多数雄才大略的君主一样，晋献公的性功能也强得出奇，老婆儿子一大堆：他先是娶了贾国（今山西襄汾东）国君的女儿贾君做夫人，没有儿子；接着笑纳了他的庶母齐姜为妻，生了一男一女：女的叫做伯姬，嫁给秦穆公做夫人，男的叫做申生，立为太子。这还没完，他又在戎地（又称翟国，应为狄人中的一支白狄族）娶了一对姐妹花（非亲姐妹）狐姬和小戎子，她们分别生了一个儿子，叫做重耳与夷吾。这样还没完，后来献公又攻打骊戎（今陕西临潼附近，乃秦国附庸），又抢来了骊戎之君的宝贝女儿骊姬连同她的妹妹来做压寨夫人（又是一对姐妹花，真羡慕啊）。献公所有的这些大老婆小老婆中，骊姬长得最漂亮，因此很为献公所宠，被立为夫人。骊姬生个儿子，叫做奚齐，她的妹妹生个儿子，叫做卓子。

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给绕糊涂了呢，其实一句话，重耳的这个家族，又大又复杂，而且一个个都是些争权夺利的家伙，所以献公一死，晋国就乱了。

跟很多国家一样，晋国内乱的开始，就是因为一个女人，一个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的可怕女人——献公最宠爱的美女骊姬。骊姬美眉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奚齐继承君位，因此整天在晋献公面前造谣污蔑，说太子申生想谋杀晋献公，并调戏自己。晋献公虽然打仗治国很有一套，可是耳根子却软得很，枕边风一吹，就受不了了，一怒之下，派人去杀申生。晋国大夫狐突（重耳的外公）给申生报讯，叫他快逃。申生却心灰意冷，自杀了事。太子一死，重耳和夷吾知道下一步就要轮到自己，决定趁早逃命。果然，晋献公派人追杀二公子，于是，在公元前655年这一年，重耳跑到翟国，夷吾则逃亡到了梁国（今陕西韩城南），让我们记住历史上这个看似普通的一年吧，因为同在这一年里，后来让秦国称霸西部的百里奚也因祖国虞国被灭而亡命天涯，这两个改变了整个春秋历史的重要人物，竟然在同一年里遭受了如此类似的命运。历史的巧合，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不幸中的大幸，跟着重耳一起逃亡的，还有晋国十个十分厉害的牛人。

第一名，赵衰，字子馀，即赵夙之子，后来三家分晋的赵国始祖，老成持重，是重耳的首席谋士，重耳以师礼事之。

第二名，狐偃，字子犯，戎国人，重耳的舅舅，又名舅犯、咎犯，智计过人，是重耳的狗头军师，重耳以父礼事之。

第三名，狐射姑，狐偃之子，字季佗，食采于贾，所以又叫贾佗，饱读诗书，对重耳忠心耿耿，重耳长事之。

第四名，先轸，食采于原，又叫原轸，军事天才，后来著名的城濮之战指挥者，是重耳最为倚重的军事顾问。

第五名，魏犨，即毕万之子，后来三家分晋的魏国始祖魏武子，勇武过人，是个武林高手，也是重耳的贴身保镖，高级打手。

第六名，介子推，晋国隐者，“割股啖君”，忠义耿直，也是重耳非常敬重的贤人。

第七名，颠颉，也是一个武林高手，就是鲁莽了一些，后来因为嫉妒放火烧死了重耳的一个恩人，被重耳给杀了。

第八名，狐毛，狐偃的大哥，也是重耳的舅舅，一直担任狐偃的助手工作，也是个不错的参谋人才。

第九名，胥臣，官列司空，字季子，故又称司空季子。他知识渊博，有经济之才，是重耳的文化老师，重耳对其十分看重。

第十名，壶叔，心思细密，是重耳的大管家，负责重耳的饮食起居和后勤工作，后来重耳大赏功臣的最后一位，原因很简单，壶叔“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所以功劳最小。

这十个人有文有武，每一个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英雄豪杰，可是这些人个个都对重耳忠心耿耿，放弃了在晋国的优渥生活跟着落魄的重耳颠沛流离，亡命天涯，受尽磨难，还是紧紧地团结在重耳的周围。为什么？除了重耳自幼谦恭下士，交游广阔之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晋国内乱，政治环境太差，所以他们才会紧随重耳，以争取最大的政治利益。

手无缚鸡之力的唐僧也只有三个徒弟跟着他不远万里去取经，还老是有人不听话；可是重耳却有十大牛人相助，而且这些人还都对他忠心耿耿。所以说，重耳可比唐僧牛多了，也幸运多了，我说得没错吧！

3 别离

翟国是重耳母亲的祖国，而且少数民族一向好客，所以翟国的君主爽快地收留了重耳一行，不但管吃管住，还给管女人。其实重耳逃到翟国那一年，已经四十三岁了，可是自己的两个老婆却还留在晋国，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生活太郁闷了。刚好这个时候翟君讨伐咎如（赤狄的一支，隗姓，又称“东山皋落氏”，散居在太行之野）回来，便大方地把抢来的两个异族美女中的妹妹季隗嫁给重耳，生下伯鲦、叔刘；而把姐姐叔隗嫁给了赵衰，生下了赵盾（注意，这也是个牛人啊，我们后面再讲），这是重耳的第一个桃花运，亡命天涯寄人篱下却管吃管住还有美女送，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重耳在翟国过得还真是爽啊。

重耳在翟国地位超然，又有独具异族风韵温柔乖巧的美人儿相伴，现在连儿子都有了，俨然就要在翟国安下家来，宁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了，可是世上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些其实都只是他一相情愿的想法，别忘了，怎么说他也是晋国的公子，是拥有继承晋国国君身份的人，你想他的那些亲人加政敌会放过他吗？在重耳来到翟国的第十二年，隐藏了许久的危机终于爆发了。

命运之神不会允许这样一个经天纬地的英雄就此老死蛮夷之地的。

原来，重耳和他的弟弟夷吾逃出晋国后，过了五年，晋献公就逝世了，权臣中大夫里克杀死了罪魁祸首骊姬和她的倒霉儿子奚齐，让人迎接重耳，想拥立他做国君。重耳跟他的谋士团商量来商量去，觉得局势还未明朗，回去后也被里克杀了就糟了，为稳定起见，还是坚决地辞谢了里克，留在翟国观望。如此，里克只好迎接回重耳的弟弟夷吾并拥立了他，这就是晋惠公了。晋惠公夷吾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家伙，他一回到晋国，就诛杀了里克等一干老臣，之后又害怕重耳回国跟他争位，便派了他手下的第一大内高手，一个叫履鞮的人（履鞮名披，字伯楚，履鞮是他的官名，其实就是一个宫里管鞋的太监）带着勇士潜往翟国刺杀重耳。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还好这件重要机密被重耳的外公狐突探知了，便写信来要他们赶快逃跑。

翟国待不下去了，重耳和他的一干手下只有接着流亡了，天下虽大，哪里是他们的容身之地呢？

想来想去，他们决定逃往齐国。重耳与赵衰等人商量说：“自从齐恒公称霸后，齐国已经变成了东方第一大国，又富庶又强大，是天下贤士最向往的地方，而且齐桓公好善，志在霸王，收恤诸侯。更重要的是，齐国的重臣管仲刚死，齐桓公正想找些贤能的人来辅佐他，我们去一定会大受欢迎的，有了齐国这个强援，我们就不用再怕夷吾这个鸟人了！”

赵衰等人对此表示同意，于是大家便分头回家，收拾的收拾，辞行的辞行。

此去前途未卜，重耳不想让自己的妻儿跟着自己一起逃亡，只有含泪和妻子季隗告别：“我要走了，等我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就会来接你的，你愿意等我吗？”

“会，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回来的。”季隗坚定地说。

重耳叹了口气，流着眼泪说：“此去祸福未知，前途未卜，也不知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这样吧，你等我二十五年，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改嫁吧！”

什么？二十五年？二十五年这么长，可足够把一个小孩变成中年，一个中年变成老人，一个老人变成尸体了！

所以面对重耳哭丧着的脸，季隗大声地笑了：“等到二十五年，咱们坟上的柏都长大了。放心吧，我会永远等着你的。”

重耳给了季隗一个二十五年的承诺，季隗却给了他一个一生的承诺。她决定一心一意地抚养好他们的孩子，坚定而永远地等他回来。

看到这里，连我都不禁要为这个异族女子鼓起掌来了，少数民族的女孩子，果然爽朗大方得很，不像我们汉族的姑娘，老公走了哭天喊地的。跟自己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丈夫就要走了，从此天涯两望，不知何时才能相聚，可是季隗却将心中的万般不舍深深地隐藏在心底，微笑着淡然面对这一切，表现得比重耳还要坚强，因为她知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为了不给重耳压力，她给了重耳一个一生的承诺，这是怎样一种高尚的情操和动人的情怀，重耳娶妻如此，真是羡煞了我等后人。

韦小宝有痴情忠心的双儿，重耳有重情重诺的季隗，他们都是幸福而幸运的人。

也许有些读者看这里会觉得很刺眼，但是别忘了，这是在两千多年前的父权社会。我们不可拿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待古人，不管多少年，重耳能劝妻子改嫁，这已经不是当时一个普通贵族男子能做到的了。只要我们秉持着一颗理解与宽容的心，就能想象重耳说出这句话时生离死别的痛苦，这是一种充满了悲伤的黑色幽默。

4 拜土

重耳一行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翟国，朝梦想之地齐国进发了。可是他们的厄运还远远没有结束。走到半路，为重耳掌管盘缠行李的内竖头须（内竖，官名，指未成年的侍卫之臣）居然一个人卷款逃跑了（看来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啊），众人没了盘缠，饥困交迫，实在走不下去了，只好借道卫国，想在这儿打点秋风，也好接着上路。

众人一路辛苦终于来到卫国城下的时候，已经风尘仆仆，狼狈不堪了，一个个面黄肌瘦活像逃难的灾民一般。守城门的人见他们如此，便拦住他们，问他们是哪里来的，赵衰说：“车上坐的是晋国公子重耳，要到齐国，请开门借个道儿。”

守关将领本来不相信，可是看到重耳标志性的双瞳眼，还是派人飞马快报了卫文公。自从十二年前卫国被狄人攻破之后，卫文公虽励精图治，埋头苦干，但实在家底不富裕，再加上今年人狄族与邢国屡次侵扰，扰得文公苦不堪言，所以变得越来越小气起来。他知道晋国人是逃难来的，个个饿鬼一般，进来还不把我卫国的小家底吃空啊，于是吩咐守门的将领将重耳拒之门外，还说：“卫国新难，社稷幸存，地主家里也没余粮啊，公子还是换别家去蹭饭吧！”

魏犨是个暴脾气，他生气地说：“卫毁（卫文公名）如此无礼，公子宜临城责之！”

赵衰叹息道：“蛟龙失势，比于蚯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们还是咽了这口气吧。”

重耳无奈，只好兜了个大圈儿绕关而行。

卫文公犯了大错误，他实在不应该这么小气，为了一点接待费而得罪重耳，后来重耳当了晋君后，讨伐楚国时，顺道就把卫国给揍了一通。

重耳一行被卫侯拒之门外，只好忍饥挨饿绕道接着走，眼看已经中午了，骄阳似火，仿佛要把原野上的一切都烤焦了似的，就连风，都凝成了固体，他们有气无力地挪着步子，没有人说一句话，因为他们要节省说话的力气，用来走路。

突然，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因为在前面一大片广袤的庄稼边，有一群农夫正蹲在田埂上狼吞虎咽地吃午饭。这一幕，彻底地摧毁了他们的胃神经。

重耳吞了口口水，对狐偃说：“你去跟他们要点吃的来吧，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这都好几顿了，再没东西吃就要饿昏了。”

狐偃觉得自己身为大官，去跟人家讨饭，实在不合体统，可是经不住肚子叫唤，只好厚着脸皮走到那群农夫的面前，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我们是从晋国来的……车上坐的那个是我们的主公晋国公子重耳。……我们远道而来，粮食吃完了，你们，你们能不能分给我们一点儿啊……”

农夫们看了看这群眼里冒着饥饿寒光的贵人，不由乐了，好哇，你们这些大官也有今天啊，哼，看我们这次怎么捉弄你们，于是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你看我们都是些种田的农夫，吃饱了还要干活呢，哪有多余的分给你们吃啊！”

狐偃说：“不给饭吃，就把碗借给我们用一下好吗？”这句话我就搞不懂了，莫非狐偃饿糊涂了？没有饭，要碗何用！难不成他也要学曹操来个“望碗止饥”？

农夫说：“倒是怪可怜的，好，那我就行行好吧！”说着他就捧过一块土坷垃来，笑着说：“给你们吃这个！”

众农夫大笑。

狐偃顿时石化。这是啥意思，难道这位农夫就是传说中的后现代解构主义大师？太高深，太高深了，礼乐求于诸野，此之谓也。

狐偃正陷入沉思中，大师们却指着面面相觑的重耳等人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暴脾气魏犨可一点都不欣赏他们的幽默感，冲上前去一把夺过土块扔在地上，挥起老拳就要揍人，狐偃突然一拍天灵盖，从后拉住魏犨，捡起地上的土块满脸喜色地说：“得饭易，得土难。土地，国之基也。天假手土人以土地授公子，这可是大喜啊！公子应该快快拜受才是。”

看来狐偃真的饿昏头了，明明被这群农夫给调戏了一番，却认为这是大喜的兆头，大家都情不自禁地摇起头来，可惜附近没有精神病院，否则非送他去检查一下不可。

可是我们的重耳却并不缺乏阿Q精神，他居然郑重其事地下车跪在了土块前，大家见状，也纷纷跪了下来，虔诚地对着那土块膜拜起来。

大师们哭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经病……”

重耳当然不是神经病，更加不是饿昏了头，怎么说呢，他这可以算是一种行为艺术，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因为，沙漠里的人需要一滴水，而困境中的人需要一个希望。

而他们的希望，就是这一块土坷垃。

你想想看，他们已经几天没吃饭了，身体已经到了可以承受的极限，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精神的力量，理想、信念和希望是支撑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动力。不管这块土坷垃能不能给他们好运，但是他们宁愿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所以，一顿饭也许能暂时解决他们的肚子问题，可是这一个土块却能真正给他们力量和希望，这让他们坚信，不管经历多少苦难，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自己的祖国，成为那片土地的统治者。

5 割股啖君

精神的力量很强大，但是终究不能当饭吃。这一天，大家实在饿得走不动路了，只好停下来休息。重耳又饿又困，枕在狐毛的膝盖上有气无力地说：“狐毛，我们还有吃的吗？”

狐毛说：“赵衰和介子推已经分头去找吃的了，还没回来，要不咱们在这等一会儿，这么久还没赶上来，说不定他们已经弄到吃的了。”

魏犨说：“我看我们还是别指望他们了，这么久还没赶上来，这恰恰说明他们一定找到吃的自己先偷偷吃光了，怎么可能会留下来给我们吃。”

重耳打断魏犨说：“不可能，子馀和子推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们。”

大家又等了许久，还是不见他们两人的踪影，心中不免有些动摇了，于是纷纷开始挖野菜煮菜汤来充饥。重耳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喝得下这难吃的野菜汤，可是又实在饿得没法，只好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使劲往下灌。

正在难受，突然介子推回来了，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罐肉汤，踉跄着跑过来说：“公子，我弄到肉汤了，快喝一点填饱肚子吧！”

重耳端过来尝了尝，发现味道好极了，只是口感有点怪，便好奇地问：“真好喝啊，来，大家也来喝一点。对了，你这是打哪弄的啊，没见你打到什么野味啊？”

介子推苦笑说：“这哪里是什么野味啊，这是臣的大腿肉。”

大家正在品尝美味，听到这话差点将嘴里的肉吐出来，什么，这是子推老兄的肉，我说介子推腿上怎么缠了块布，而且刚才走得有些不利索呢，原来是这样。

介子推背过身去，满脸凄凉：“对不起，臣没有用，没有要来食物，只好用自己身上的肉来给公子充饥。”

重耳听了这话，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子推，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你这让重耳如何是好？”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公子您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饿坏了，咱们的复国大业就全完了，臣的肉虽然又老又粗，但是如果能帮助公子恢复体力，那一切就都值得了。公子，就算是为了子推，请你把这碗肉汤都喝光吧。”介子推捧着那碗肉汤，一脸渴望地看着重耳。

“好，好，我喝……”重耳端起汤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滚烫的泪水从他的双瞳中涌了出来，一滴一滴掉落在碗内，和汤水混在一起，让这碗肉汤变得格外苦涩。

众人纷纷转过头去，默默流下泪来。

看到这里，也许有人会觉得介子推一定是在作秀，是出奇招来捞取政治本钱。我要告诉这些人，你们错了，你们都像魏犨一样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想想看，当时的重耳一无军队，二无地盘，只有一个空空的公子头衔，复国遥遥无期，不仅不能给他们发工资，就连生存最基本的食物都没办法提供给他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介子推根本没有必要用自己身上的肉去讨好重耳，更何况，就算后来重耳回国当上了晋文公，介子推也没有贪恋权势，而是和自己的母亲逃到绵山隐居起来，重耳为了把他找回来，放火烧山，最后母子俩双双被烧死，最后以悲剧收场。所以说，介子推的政治觉悟可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可以理解的，大家还是抬起脸来成45度角华丽丽地仰视他吧。

过了一会儿，赵衰也赶了上来，远远地就大声喊道：“公子，我弄到小米粥了！”

大家闻声赶忙迎了上来：“太好了，终于有吃的了。”

重耳问：“子馀，你一定也很饿了，为何不自己先吃呢？”

赵衰回答说：“臣虽饥，岂敢背君而自食呢？”

狐毛一边狼吞虎咽地喝粥，一面忍不住揶揄魏犨，“还好这粥是子馀弄来的，这要是落在你手里的话，恐怕早被你的肚子给消化干净了。”

魏犨不禁老脸一红，退到角落里没脸继续喝粥了。

要说重耳实在比唐僧幸运多了，《西游记》里每次唐僧派孙悟空和猪八戒去化缘，不是孙猴子跑去闹事，就是猪八戒跑去泡妞，就算要到了斋饭，好东西恐怕也先被好吃的猪八戒先给吃光了，命苦啊。

就这样饱一顿饥一顿，重耳一行是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梦中的天堂——齐都临淄。望着临淄巍峨的城墙，这支形同乞丐的队伍喜悦程度，实不亚于希伯来人到达流奶与蜜的迦南。

在齐桓公与管仲的治理下，当时的临淄已成为亚洲最大最发达的都市，这里人民富庶，百姓安乐，不仅是当时流行和时尚的风向标，更是各国百姓向往的天堂。这个繁华而浪漫的城市，充斥着生活优渥的小资和环肥燕瘦的美女，大街所见，到处都是繁华的酒店商铺和富丽堂皇的建筑物，十里洋场，夜夜笙歌，颇有几分解放前上海滩的味道。

我想如果当时媒体够发达的话，临淄一定会被评为“最适合人类居住城市”。

乡下人进城的重耳和他的一干手下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一个个都惊呆了，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大街上那些身着华服的齐人个个脸上都带着悠闲和骄傲的神色，那种从内而外透露出的优越感让他们都有点自惭形秽了。重耳感慨地说道：“真是个美丽的城市啊，什么时候咱们晋国也能发展成这样就好了！”

一路惊叹，一路感慨，重耳他们终于来到了齐国的宫殿，见到了传说中的东方霸主——齐桓公。

齐桓公对于重耳的到来还是十分欢迎的，他表现了一个泱泱大国应有的风范和气度，立马大摆宴席为重耳接风。

桓公很开心，当初他会盟天下的时候只有晋献公不给他面子没有出席，现在他的儿子居然跑来投靠他了，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决定要好好地招待一下重耳，让大家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下霸主。

身为主人，身为长辈，桓公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要表现一下自己对重耳生活的关心，特别是“性生活”方面的关心，于是酒过三巡后他在席间问道：“一路辛苦了，不知公子此行有没有携带家眷呢？”

重耳苦笑着回答：“我一路逃亡，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怎么敢带家眷呢？”他这么说着，不禁又想起来身在千里之外的季隗和自己的两个儿子，眼眶不觉有些发红。

桓公是出了名好色的，他听了这话同情地摇了摇头说：“可怜啊，想我小白如果独处一夜，就像苦挨了一年一般，你这么多天孤枕独眠，一定难受死了吧，这样，寡人给你精心挑选一个绝世美女来伺候你，包你满意！”

齐桓公这个霸主果然名不虚传，扶危济困，推己及人，有酒一起喝，有妞一起泡，端的是讲义气的紧，重耳非常感动。

于是，齐桓公在齐国的宗女中精心地挑选了一个叫做齐姜（与晋原太子申生之母同名）的美女送给了重耳，这还不算，他还大方地送了重耳二十辆马车，并派专人接待他们，好酒好肉伺候着，不许稍有怠慢。

二十辆马车！二十辆马车！这是什么概念：这就是八十匹马啊。要知道在春秋时代，马匹是稀缺物品，非常珍贵，据西周青铜器记载，市场上一束丝加一匹马就可以换五个奴隶，还有，根据当时“千乘之国”的概念，说明春秋时的一个大国也不过就上千辆马车而已，可是齐桓公一口气就给了重耳二十辆马车，这几乎可以相当于现在二十辆劳斯莱斯了。齐桓公的大方着实让重耳他们高兴了好一阵子，连连感叹：“大国就是大国，真不是盖的！”

当然，齐桓公这么做其实是僭越礼制的。按照《周礼》，各级领导人出行的车队规模是有限制的。天子出行，也不过随行车辆十二乘，重耳一个流浪公子，却足足有二十辆马车，这是不是太嚣张了一点儿？

6 临淄，今夜请你将我遗忘

这是一个感伤的夜晚，微醺的重耳揭开了齐姜的盖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绝美的脸庞。齐姜，这个齐国宗室中最美貌、最迷人的人间尤物，终于落到重耳这个五十五岁的山西老头手里。

春秋的城市，临淄最是繁华，春秋的美女，齐女最是多情。她们最美丽，她们最温柔，她们最风流，她们最浪漫，她们对生活充满热情，她们对爱情充满向往，她们独立思考，她们敢爱敢恨，她们不是男人的附属品，她们有自己独立的想法，可以想见，当齐姜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个长相奇异的老头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失望，多么的无奈。

这个老头倒是长得还蛮帅，不过就算再帅，他也是个老头，跟自己从小向往的白马王子差远了。

少女的梦想，在那一刻，彻底破灭。

重耳不是不想来个老牛吃嫩草，可是当他看到齐姜那失望的眼神，他犹豫了，他不想做别人不情愿的事，于是，他默默地退出了洞房，来到隔壁的房间，一个人睡下了。

重耳是个君子，他不做小人做的事。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重耳和齐姜相敬如宾，出入俨然夫妇，其实根本没有做出一点越轨的事情。可是，朝夕相处，随着时间的流逝，齐姜竟然慢慢地爱上了重耳。

很奇怪吧，一个青春年少的风流女子，居然爱上了一个无权无势的糟老头。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看法。有的时候，历经磨砺的生活阅历和伟岸不俗的君子风度往往可以超越年龄的距离，产生独特的吸引力，爱情，是没有道理的。

这是一个风光旖旎的夜晚，风情万种的齐姜解开如云的秀发，褪下飘逸的轻纱，悄悄钻进了重耳的被窝，用她那如火的肌肤紧紧地围绕着重耳久旷的躯体，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夫君，眼神如梦似幻。

重耳感觉自己苍老的躯体似乎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个纠缠在自己怀抱里的娇躯和云绕在自己耳边的微微细喘让他的心狂跳不已，激动得差点窒息。

此时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原始的欲望淹没了重耳的世界，而这个在他身下承欢的女子，现在就是他的一切。

就这样，伴着迟来的爱情和齐鲁的风月，重耳在临淄定居了下来。在临淄的这段时间里，重耳和他的手下们没有一刻不在努力着他们的复国大业，他们周旋在齐国大臣贵族之间，多方争取舆论支持，凝聚协助的力量，企图返回晋国。齐姜也多次利用自己宗女的身份请求齐桓公派遣大军护送丈夫重耳返国，但是齐桓公每次都含糊代过，说要从长计议，可这一从长就让他们足足等了五年。

桓公是个聪明的生意人。齐国有的是钱，拿出一点点来供应一个流亡公子以博取一些义名是件很划算的事情，可是一旦要动真格的他就不乐意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南方日渐强大的楚国和周围不听话的郑宋等国已经够让他头痛了，他哪有心思去派兵和那遥远的晋国去较劲，再说，他也已经老了，人生苦短，时日无多，剩下的日子还是好好地享受一下美女和美酒吧，建功立业，那应该是年轻人去做的事。

为了让齐姜不来烦他，也为了减轻自己的愧疚，桓公只有赐给重耳更多的物质享受，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夜夜笙歌，喝酒享乐，纵情声色。终于，桓公的糖衣炮弹生效了，舒适的生活，齐姜的温柔，还有桓公的态度，一点一点地将重耳的雄心壮志消磨殆尽了。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一旦处在一个安逸的环境里，人就会失去奋斗的动力。重耳绝望地想：算了，自己也六十出头了，复国遥遥无期，不如就在这个天堂般的城市度过余生算了……

临淄啊，你果真是个欲望之都，那就让我们在这里彻底堕落沉沦吧！重耳拥着齐姜柔弱无骨的娇躯，华丽丽地沉醉在了临淄暧昧的夜色里。

正在用酒精麻醉自己灵魂的重耳不知道，与此同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统治了这个地方长达四十三年之久的一代霸主齐桓公，终于结束了自己风流倜傥而精彩纷呈的一生，在齐国一个冷冷清清的宫殿里，在饥寒交迫中孤独地死去了，在他生命最后阶段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个翻墙偷溜进来给他送终的小妾晏蛾儿。

桓公死后，诸子争立，整个临淄，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不久，宋襄公稍定齐乱，放眼天下，志得意满，于是起而推行仁义，争做霸主，但观其作为，明显力不从心，整个天下，仍在一片混乱之中。

在这种急转而下的国际形势下，重耳的一干手下再也坐不住了。

“如今桓公既死，诸侯皆叛，齐国这地方我们不能再待了！”重耳的首席谋士赵衰率先发言道。

“不错，现在齐国内乱丛生，人人自危，根本没有可能再帮我们复国了，多留无益，公子，我们还是改投他国，再作打算吧！”十大手下的老二狐偃附和道。

“唉，其他国家也未必会帮我们啊，我看我们还是留在临淄算了，我觉得这里不错嘛！”宿醉未醒的重耳半躺在席上，有气无力地说。

暴脾气的魏犨见重耳这副堕落的模样，忍不住口不择言大声道：“公子，我们可不是来这儿养老的啊，你难道忘了我们的复国大业了吗，你难道忘了我们的祖国晋国的百姓了吗？”

没想到重耳居然一点都不在意魏犨的无礼，呵呵一笑说：“我当然没有忘记晋国是我的祖国，不过我更加热爱这个临淄啊，这里有我爱的美酒，这里有我爱的琼楼玉宇，这里有我爱的娇妻美人，这才是我要过的生活……”说着重耳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冒出一句经典名言：“晋国is my country，but 临淄 is my hometown！”

众人大汗，集体石化！只好一个个摇着头无奈地退了出来。

“完了，我们的公子彻底堕落了，这个该死的齐姜，现在我们怎么办！”魏犨跳着脚道。

这时聪明的狐偃出了个鬼主意：“如今之计，我们不如去找齐姜，让她劝公子跟我们去野外打猎，公子一向很宠爱她，一定不会怀疑有诈，到时我们在路上架了他就走，去哪就由不得他了！只是咱们还得商量一下去哪个国家比较好，要是再碰到齐桓公这样的衰鬼就白忙活了！”

赵衰说：“现如今志在天下的大国有宋、楚、秦三个国家，咱们一个一个去碰运气，总有一个待见我们的吧！”

一群人商量了半天，总算达成了共识，约好明天一早一起去找齐姜。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来到了齐姜的住处，刚要说话，齐姜却像未卜先知一般，一下子道出了他们的来意：“你们是来找我商量劝公子离开齐国的事吧！”

众人全愣了，糟糕，计划失败。

还是狐偃机灵，连忙否认说：“没有没有，夫人想错了，公子他以前在翟国的时候，每天都要出去打猎的，可是到了齐国以后，每天不是喝酒就是听小曲，我们怕他缺乏锻炼四肢懈堕，所以才来请他去打猎，没有别的意思。”

齐姜微笑着说：“此番出猎，你们是去宋国、楚国还是秦国啊！”

这次连聪明的狐偃也招架不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夫人您真会开，开玩笑！打什么猎，猎，要跑那么远……”

齐姜得意地说：“嘿嘿，我齐姜可不是吃素的，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能瞒得过我！你们那点小阴谋我全知道了，我跟你说，你们这法子不行！公子最近天天沉迷酒色，哪里有心思跟你们去打什么破猎！这样吧，今晚我设宴想办法把公子给灌醉，然后你们连夜用车把他运出去，这样就大功告成了！”

狐偃听了齐姜这番话，感动得差点跪了下来，忙不迭地大拍马屁：“夫人割房闱之爱，以成公子之名，贤德千古难有！”

当天晚上，齐姜摆下宴席，一个劲地劝重耳喝酒。

正喝得开心，齐姜突然流下泪来，和自己朝夕相处七年的夫君分离在即，她怎么能不伤心呢？

齐姜深情地看着重耳，柔肠百断，心如刀割，感觉这些年的欢快时光就像发生在昨天一般。

还蒙在鼓里的重耳见此情景，不由愣了，搁杯问道：“夫人，你怎么了？好好地为何要落泪呢？”

齐姜赶忙擦了擦眼泪说：“公子，你空有一副雄心壮志，如今却无奈地苟且在宫闱之中，奴家好生为你伤心啊？”

重耳苦笑着一饮而尽：“唉，夫人不必忧心，这些日子我都想开了，人生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与其想那些烦心事，不如和夫人你对酒当歌，及时行乐算了！”

“纵欲怀安，岂是大丈夫所为，夫君，如今晋国危难，夷吾无道，国人无不对公子翘首以盼，公子您怎么能留恋贱妾，苟安于此，置天下于不顾呢？”齐姜还想劝重耳。

“别说了！什么霸业，什么天下，全都是空的，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快快乐乐地过完一辈子，来，我们喝酒……哈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重耳打断齐姜的话，端起酒杯狂饮，神情显得无比落寞。

借酒浇愁愁更愁，心事重重的重耳很快把自己灌醉了，像一摊烂泥一样委在地上，嘴里不断地说着些胡话。

哀莫大于心死，重耳的痛苦齐姜的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要决绝地诳他离开，她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只有这样，重耳才不会继续地痛苦下去。

齐姜静静地看了丈夫最后一眼，然后温柔地将被子盖在重耳的身上，接着突然一转身，对门外说道：“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早已候在门外的狐偃等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声赶忙冲了进来，连着席被把重耳抬到了宫外的车上。

“夫人，我等就此别过了，希望日后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狐偃向齐姜拜别道。

齐姜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已然泪流满面。

喝酒无疑是件很痛快的事，可是喝醉酒特别是喝闷酒喝醉了就完全是另外一件事了。第二天一早，重耳从宿醉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而且口渴得要命，便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夫人，端杯水来，我口渴得很。”

狐偃不敢答话，只是默默地端了杯水递给了重耳。

重耳闭着眼睛一饮而尽，只觉得舒服了很多，便将杯子还给狐偃，伸了个懒腰说：“嗯，我觉得好多了，夫人，你扶我下床吧！”

狐偃这个“夫人”心里害怕，不敢上前，只好一个劲地给旁边的魏犨打眼色，魏犨却装作没看到。

这时，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暖暖地照在了重耳的身上，车子晃动，重耳感觉有些不对劲了，张目问道：“你是谁？”

狐偃怯生生地回答：“是我，狐偃。”

重耳茫然四顾，这才发现美酒佳人早已没了踪影，重纱幔帐则化作了一片荒野，一觉醒来人事已非，而他深爱的hometown临淄和daring齐姜早已不知落在几百里之后了。

清晨的冷风吹过重耳那醉得有些迟钝的脑袋，他摇了摇头，终于理清了头脑里纷乱的思绪，知道自己被狐偃等人和齐姜给合谋算计了，气得推被而起，下车怒道：“你们这些臭小子竟敢骗我！快点送我回去，除了齐国，我哪也不去！”

狐偃早就想好了说辞，忙赔笑说：“公子不要生气嘛，我们这也是为你好啊，再说我们连夜赶路，现在已经离开齐国一百多里了，齐侯知道我们跑了，一定已经派兵来捉拿我们了，咱们千万不能往回走！”

重耳感觉自己都快气炸了，一把夺过旁边保镖魏犨的长戈，不由分说朝着狐偃就是一刺，狐偃吓得一个箭步跳下车来，撒开脚丫就跑。气火攻心的重耳还不罢休，举着长戈在后面狂追，口里骂骂咧咧地说：“你个臭小子竟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两个白发老翁就这样在清晨的寒风里你追我逃，气喘吁吁，好一幅奇怪的情景！

赵衰、狐射姑、介子推、颠颉等人看事情不对劲，赶忙跳下车来劝架，抱腰的抱腰，夺戈的夺戈，跪下的跪下，哭泣的哭泣，场面一片混乱。

狐偃也是个七八十岁的人了，从来没像刚才这么狂跑过，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虚脱了一般，腿一软跪倒在地：“罢了罢了，公子你把我杀了算了，我这么老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你干脆把我煮了炖肉汤喝吧，说不定比介子推的还要香一些。”

重耳闹腾了半天，也累得够戗，听到这话扔了武器，气呼呼地说：“谁要吃你的肉啊，又老又粗又腥臊，送给我也不要！算了算了，看在大家的面子上我就饶你一命！……唉，怪只怪我重耳命苦，颠沛流离，半生困顿，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啊！还有夫人，她私自放我走，也不知齐侯会不会为难于她……”

众人陪着重耳伤心了一番，又开解了半天，才将他劝回车上重新出发。

渐渐地，临淄离他们越来越远了，重耳转过身去怔怔地望着东方，跟着车子一晃一晃，终于忍不住老泪纵横：“别了，夫人；别了，临淄！今夜请你将我遗忘……”

重耳离开齐国的这一年三月，楚国的小弟郑国君主郑文公去楚国进行国事访问。

这一年，晋惠公病重，在秦国做人质的晋国的太子子圉孤身逃回晋国，谋取君位。

这一年，周襄王从齐国召回了“定时炸弹”王子带，埋下了后来他勾结狄人作乱的危险。

这一年，宋襄公不自量力讨伐楚国的小弟郑国，却在泓水被强楚击败，重伤归国，一蹶不振，中原霸位，再次中空。

这一年，郑文公为了讨好自己的老大楚国，把自己的两个漂亮的女儿送给了楚成王，楚成王笑纳。

这一年，狄人持续侵扰中原，晋国内政不稳，秦晋之间矛盾激化，大战一触即发。

这一年，善恶模糊了它的界限，道德冲破了它的底线，仁义变成了笑柄，礼乐化作了空虚。

这一年，无尽的战火，焚毁了城池和村庄，持续的兵燹，将千万白骨抛于路上。

这一年，神州激荡，穹苍低昂，中国不绝如线，华夏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个时候，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真正强大的领袖，带领着他们打败蛮夷，保卫疆土。

中原大地，呼唤真正的霸主君临天下。

这一年，整个世界都在期待一个能继承齐桓公霸业尊王攮夷的君主，而可怜的重耳正抱着车辔痛哭流涕，不知自己路在何方。

这一年，是公元前638年，距离重耳逃离晋国时的公元前655年，已经足足17年了。

800多年后，公元208年，曹操八十万大军南下，刘备带着百姓弃樊城而逃，惶惶然不知所措。

1200多年后，公元638年，唐僧走在茫茫的西行路上，求法之途艰险未知。

2300多年后，公元1668年，韦小宝被茅十八抓到了京城，前途未卜，小鸡鸡差点不保。

7 好奇害死曹

重耳一行离开了齐国，又开始了他们的列国之旅。发生了这一连串的事件之后，又看到路途间混乱以致不可收拾的中原，重耳终于渐渐想明白了，自己心灰意冷放弃理想是不对的，这不但对不起晋国的社稷百姓，也对不起十数年来辛苦追随自己的弟兄们，这也使他真正领悟到自己在政治上有着无法逃避的责任与宿命。

他们第一个到的国家，是楚国的新小弟曹国，曹国是小国中的小国，夹存在齐鲁楚宋等大国之间，谁比较牛就依附谁，是个典型的骑墙派，而曹国的君主曹共公也是个典型的老痞子、老顽童，平日里最喜欢享乐玩闹，一点儿正经都没有的。

这也难怪，跟周围的大国比起来，他这个曹共公也不过就是个村官罢了，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地盘没地盘，说话没分量，谁都能欺负他一把，换谁也受不了这刺激，这回居然有一个大国的公子要来求他了，他还不得好好摆摆架子。

别拿豆包不当干粮，我曹共公大小也是个干部！对了，我听说重耳是个骈肋（就是肋骨长成了一块，古人认为这是圣人之像），嘻嘻……

这时，在他那个有点秀逗的脑袋里突然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嘿嘿，今晚有好戏看了！

于是，曹共公派人把重耳一行迎进了曹国，让他们住在了一个二流招待所里面，更气人的是，给他们安排的伙食居然是红薯稀饭！

在齐国吃惯了大餐的重耳等人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个个忍不住骂起娘来：好你个小气鬼，这等差劲的饭菜也敢拿得出手，这不是拿我们当叫花子嘛！

从前落魄的时候，重耳也不是没吃过稀饭，可这次不一样，这可是尊严问题，于是他把碗筷一扔，大声说：“岂有此理，不吃了，给我烧水，我要洗澡！”

这个招待所虽然差劲，但热水还是有的，重耳走进浴室脱了衣服正要冲水，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大笑：“原来骈肋是这个样子的，好古怪啊，哈哈，这次真是长见识了……”

重耳大惊失色，赶忙穿上衣服，冲了出来，只见门外站着一群男女正七嘴八舌地讨论自己的身材，看到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赶忙嬉笑着跑走了。

搞什么，这招待所保安太差了吧，居然随便让变态进来偷看我洗澡，曹君在哪，我，我要投诉！

旁边一个保安强忍笑意，小声回答说：“对不起公子，刚才偷看您裸体的就是我们曹君……”

“什么！”重耳气坏了，他万万没想到，身为一国之君的曹共公竟然是个偷窥狂，而自己堂堂一个大国公子居然像个动物一样被人参观，是可忍孰不可忍！还好这个时代科技不高，否则的话曹君把自己的艳照放在网上一放一炒作，自己的人生就全毁了！

这真是一个疯狂而淫贱的国君。

后来，重耳当了晋君后，讨伐楚国时，顺道就攻下曹国，把曹共公抓起来关了好几年禁闭，这个偷看男人洗澡的死变态，也总算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曹国也并非所有人都是淫贱，有个叫僖负羁的大夫就是个大大的好人，他听说重耳在曹国饱受侮辱，就连夜准备了一顿大餐，并在食品当中藏了一块白璧前去道歉。看来古往今来送礼的人都一个德行，喜欢在烟酒里面藏钱啊什么的。

重耳这时候正又饿又气，听说有个叫僖负羁的大夫前来道歉，心情总算好了一些，便将他带来的大餐一扫而光，然后将那块白璧还给了僖负羁：“来就来吗，还送什么礼，我是个清官来的，从不收礼。”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公子一定要笑纳。”

“你要是当我是朋友就把这东西收回去，听到没有！”重耳生气了。

之后，不管僖负羁怎么劝，重耳就是坚持着“今年过节不收礼”的原则，倒不是他不爱财，从前齐桓公送他二十辆马车他都笑纳了，这点东西算什么，可他知道僖负羁只是一个小国的大夫，这块白璧说不定是他一两年的工资呢！他真正想要的，是僖负羁的心。

在重耳饱受侮辱的时候，是僖负羁重新给了他尊严，所以，他是把僖负羁当成了真正的朋友，而朋友之间，是不能有太多金钱和利益关系的。后来，在重耳攻打曹国的时候，重耳和僖负羁这两个朋友之间，又发生了好多可悲可叹的故事，当然，这是后话。

8 郑昭宋聋

离开了曹国，重耳等人又来到了宋国。当时，可怜的宋襄公已经重伤在床，没多少日子了，负责接待工作的，是公子目夷。

宋襄公一辈子糊涂，可是在对待流亡公子重耳这件事上却做了一个无比英明的决定，他虽然伤得厉害，但还是吩咐目夷隆重地接待他们，他听说齐桓公送了重耳一个美女外加二十辆劳斯莱斯，便大方地说：“公子当年已经和宋国结过亲家（重耳从前在晋国的老婆是宋国的宗女），那美女我就不给了，不过劳斯莱斯我一定要送，我宋襄公好歹也是个一代霸主（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做他的霸主梦，真是可悲可叹！），怎么能被齐小白给比下去！”

于是重耳他们又有了二十辆马车，大家皆大欢喜。不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宋襄公的伤一天比一天重，宋国经过泓水一战也国力大伤，根本不可能再帮助重耳他们复国了，郁闷的重耳等人也只好告别了襄公，带着满腔的失望离开了宋国。

在重耳心里，其实是很欣赏宋襄公的，此人在无比恶劣的国际国内环境下，还能领导宋国军民，进行那场毫无胜算的泓水之战，并且遭受如此惨败，宋国却始终没有人背叛他，这足以证明宋襄公还是很有个人魅力的，是非功过虽难评断，但不管怎么说，他绝对是个难以令人忘怀的风度君子。

但是欣赏与同情是一回事儿，反思与教训是另外一回事儿。宋襄公的失败，给了重耳很多的启示。如何从中汲取经验，并创造出一条新路子来，达到仁义与谋略的完美结合，这是他现在必须考虑的问题——说不定，很快就能用上呢！

重耳走后，襄公的伤势日甚一日，终于在第二年五月伤重而死，而他生前一直梦想的春秋霸业，也随着他的这满腔遗恨，飘落在滚滚红尘之中，烟消云散了。

重耳等人离开了宋国，又来到了郑国。郑文公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很清楚了，谁的拳头硬，谁就是他的老大。小国要乱世中夹缝求存，就必须如此。

你说他趋炎附势也罢，见风使舵也罢，这些虚名郑文公统统不管，在他心里，国家安全最重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管闲事少出事，多管闲事多吃屁。如今，晋国就在郑国的北邻，收留重耳，万一要是惹毛了晋惠公怎么办？楚国虽强，却也不可能次次保护他，再说，他的女儿也不够用了！

郑文公思忖了半天，终于下了个“无比英明”的决定，遂召集群臣商量道：“重耳是晋国的叛臣，到处不招人待见，我们还是不要蹚这浑水，把他们赶走算了！”

郑国上卿叔詹反对说：“老大，你别看这个重耳现在这么落魄，可是我发现他重瞳骈肋，这可是圣人之像啊，这说明他一定是有上天庇佑的，我看我们还是不要怠慢他为好。”

郑文公却不以为然：“上天庇佑个屁，我看他不过是糟老头一个吧，都老掉牙了，能有什么作为！何况现在流行内乱（这话够绝！），诸侯中逃亡的公子路过此处的那么多，哪能个个招待得起！我又不是开慈善院的。”

叔詹又说：“既然主公确实不想礼待他，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否则日后要是让他发达了，咱们就没好果子吃了！”

郑文公大笑：“哈哈，我看大夫你是神经太过敏了吧，我早说这个重耳是个小角色了，既无须礼待他，也没必要杀他。不干涉他国内政，是咱外交的原则之一，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少管闲事一定是最安全的，我可不想惹麻烦！”

于是郑文公不再听叔詹的意见，吩咐门官闭门勿纳。重耳等人又吃了一个闭门羹，只好忍气吞声，去往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楚国。

接下来不要我多说了，这个郑文公以后当然也没吃到什么好果子，被重耳好好地干涉了内政一把，最后只好让自己最不待见的一个儿子，亲近晋国的子兰当了太子。

后来，郑文公一死，子兰就立马“朝楚暮晋”，背离楚国，投靠了晋国这棵更大的树。

9 重耳的气节

离开了郑国，重耳等人来到了楚国。楚成王很开心，一直以来，他的魔爪最多只伸到黄河南岸，与黄河以北的大国晋却从来没有来往，如今重耳来归，正可借其身份而大做文章，何乐而不为呢？

楚成王心有所求，自然对重耳一行十分礼遇，设享九献招待重耳，这可是当年郑文公招待楚王的上公之礼，规格之高，远超重耳的身份，重耳不禁有些受宠若惊了，于是他很快跟楚王交上了朋友，在楚国高高兴兴地住了下来。

一天，楚王和重耳带着一帮手下去云梦之泽打猎，重耳的头号保镖魏犨大展神威，空手杀貘，把楚王和他的一干大将都给镇住了，楚王这才发现重耳的手下人才济济，没有一个是白混的，不禁对重耳刮目相看，心里暗想：看来这个重耳并不是个等闲人物，自己如果帮他复国，恐怕他日后未必会听自己的，靠他来控制晋国恐怕不妥当啊，养虎为患，一不小心还会成为自己图谋中原的最大敌手，还是先将他稳住为好，观望一阵再作打算吧。

于是在一次会饮中，楚成王决定试探一下重耳：“公子若返晋国，会怎么报答寡人呢？”

重耳周游列国对天下形势了如指掌，他怎会不知道楚王的狼子野心，便愣愣地装傻道：“楚国地大物博，什么东西没有！我晋国穷乡僻壤，好像也没什么好报答君王您的！”

楚王心里暗骂了一句老滑头，嘴巴上却依然笑道：“你说得也没错，不过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得到可以报答我的东西吧！”

楚王这句话真的是再明白不过了，司马昭之心，干脆挑明了问你，看你怎么回答！

既然楚王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重耳也只好把话说开了，于是他严正地表明了自己的观点：“托您老的福，如果我重耳能够回到晋国为君，一旦晋、楚两国开战，在中原相遇，那我军就退避三舍（即后撤九十里，古代一舍三十里），如果还得不到您老的宽大，那重耳只好左手执鞭执弓，右边挂着弓袋箭袋，跟您老好好地周旋切磋一下了！”

重耳这句话，当真霸气逼人，不复当年吴下阿蒙矣：你楚国不要以为给点好吃的贿赂我一下就想控制我们晋国，当初齐桓公给了我二十辆劳斯莱斯外加一个美女我都没怎么样，你这点好处就想收买我，别做梦了，以后咱们战场上见吧！

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肯放弃国家的利益，或做出虚伪的承诺，以换取大国的支持，光这一点，重耳的人品就比夷吾实在好太多了！

至此，楚王终于明白了重耳的态度，知道此人并不是自己想得那么简单，便彻底打消了帮助重耳复国的想法，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杀重耳，反而招待得更加殷勤了。对于这一点，当年在泓水之战中大显风头的成得臣很纳闷，他实在想不通，重耳明显是个危险人物，既然收服不了，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之以除后患！一向心狠手辣的楚成王怎么这会儿却妇人之仁了呢？这不是他的作风啊？

成得臣自泓水一战大胜之后，在楚军中威望陡增，楚成王亦不得不封之为令尹，对他言听计从，但是这一次，楚成王对成得臣的真知灼见却不以为然，他说：“晋公子朴实无华而志向远大，才华横溢且斯文有礼。一帮属下更是忠心耿耿、能力卓著，简直就是一个完美团队。依寡人见，重耳就是上天眷顾的蟑螂小强，日后必成大业。这天下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的，所以令尹您还是省省吧！”

对待宋襄公毫不手软的楚成王，对待重耳却如此姑息，好似变了个人般，此历史之谜，实不可解。

有人解释说，这是楚王惺惺相惜，识英雄重英雄，甚或是为重耳之个人魅力所倾倒，以至于感情战胜了理智。

这个解释貌似颇有道理，一个充满了独特魅力的帅大叔，不仅招女人喜欢，男人也会很欣赏的。

然而，小生却不这么认为，傲慢贪狠的一代枭雄楚成王居然也会有“宋襄之仁”，以致迷失理智而养虎遗患？打死我也不信！

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一种力量，保佑着重耳荣登霸主之位，将楚国必得中原之势彻底埋葬？

不然，或许是成得臣锋芒太盛，严重威胁了王权，所以楚成王不得不预先加以防范？

再不然，是宋国拼死抵抗的精神让楚王感到夺取中原实属不易，所以改换策略，转而寻求“宋襄之仁”，以取得华夏诸侯在政治上的认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历史有太多的疑团，让人苦费思量，历史的有趣，便在于此。

10 “西毒”登场

计划赶不上变化，重耳他们刚在楚国安顿下来，国际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大家千万不要转台，我们的人气选手秦穆公先生要粉墨登场了！

秦穆公可不是个等闲人物，如果说齐桓公是“东邪”，楚成王是“南帝”，晋重耳是“北丐”（呵呵，重耳未称霸前，确实在四处讨生活，这个外号倒也贴切），那么秦穆公就可以称为“西毒”了！

秦国，原是居住在秦亭（今甘肃张家川）周围的一个嬴姓附庸小国。秦襄公因护送平王东迁有功，封为诸侯，赐给歧以西地，定都於雍（今陕西凤翔南），正式建国。经文、宁、武、德、宣诸公，国势逐渐强大起来，秦穆公继位后，举贤任能，内修国政，外图霸业，欲东进而染指中原，可惜秦偏居歧西，出口为晋、虞、虢等国所扼，虽便于守，却难于攻。虞、虢两国地势最为险要：虞扼茅津，虢据殽函，可惜两国军事实力太差，又不懂战争谋略，遂反被晋献公所灭。晋国得了虞、虢，生生挡住了秦国东向发展的道路，所以穆公亦不得不寻求妥协，娶晋献公的大女儿伯姬为夫人，和晋国结成“秦晋之好”。后来晋国内乱，秦穆公又帮助重耳之弟夷吾回到晋国即位为晋惠公，没想到晋惠公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过了河就把桥拆了，不但不报答秦穆公，反而出兵攻打秦国，两国遂爆发了著名的韩原大战，此役秦以四百乘兵车，大败晋国兵车七百乘，晋军几乎全军覆没，晋惠公夷吾也战败被俘。“西毒”秦穆公也从此威震列国，名扬天下。

秦穆公虽然抓了晋惠公后不久又把他放了回去，不过当然不可能无条件释放，他的条件就是要拿晋惠公的宝贝太子圉送过来当人质，败国无外交，秦穆公的条件已经很厚道了，晋惠公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太子圉是一个苦命的孩子，这家伙的人格虽然未必比他老爸好多少，但一辈子都活得很可怜，从生到死，没有一刻不生活在白眼和恐惧之中。他出生在惠公出亡梁国的时候，母亲是梁国的宗女，当时梁国的御用神汉占卜后认为，他是当“人臣”的命，便将他的名字取为圉，意为牧马的奴隶，果然后来他的命运跟他的名字一样，沦为了秦国的人质，一待就是六年之久。

我们可以想见，圉背负着这样一个屈辱的名字和身份在秦国的六年，过得是如何煎熬。

这就是他的命！

秦穆公对他的父亲夷吾那么讨厌，想来对圉也没什么好感，可是他却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怀嬴嫁给了他，这并不是因为他同情圉，而是完全基于政治的考量：怀嬴其实就是一个高级间谍，主要任务就是为了看住圉不让他逃跑，另外，穆公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就是想等惠公死后，派兵送圉回国继位，这样怀嬴这个国君夫人就可以成为自己安插在晋国的一颗棋子，这也是为日后打算。

怀嬴和圉都是聪明人，他们当然明白这其中的意味，这场婚姻根本就是一个阴谋，与其说他们是夫妻，不如说他们是摆在一起的两颗政治棋子，这里面，没有任何爱情可言。

就这样，两个同床异梦的人走到了一起，怀嬴看不起自卑的圉，圉也处处提防怀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生活在一起，共同等待着一件事，那就是晋惠公的死。

在这个如同死水般的婚姻的第三年，圉的母家梁国国君无道，大兴土木修筑城池沟堑，百姓疲惫不堪怨声载道，梁君被乱民所杀，穆公借机派兵灭了梁国。听到这个消息的圉更加恐慌了，父家已经被穆公修理了一顿，现在母家又被穆公给灭了，下一步岂不是要轮到自己？他想逃跑，却又不敢，就这样又熬了三年，惠公突然病重，眼见着没有多少日子了，圉再也坐不住了，他决定逃跑！

老公要逃跑，怀嬴该怎么办？如果是一个普通女子，一定会阻拦，因为这是自己父亲安排给自己的任务，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必须予以劝解，然后报告给穆公处理；如果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女人，则一定会想办法留住圉，然后说服穆公立刻派兵让圉当上晋国国君，这样她就是晋国夫人了，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晋国享福，有自己老爸撑腰，谅他晋国人也不敢拿自己怎么样，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地讨好自己。

但是善良的怀嬴最终两个都没有选择，因为她不想让圉活得毫无尊严，也不屑为政治利益去牺牲自己和别人的自尊和幸福，她更不想守着一个胆小无能的丈夫过完这后半辈子！也许圉的出走，对他们都是一种解脱。所以她选择了放手，也许之后穆公会责怪她甚至惩罚她。也许之后她会永远寂寞地待在深深的院墙里孤独终老，因为没有人愿意娶一个讨厌的晋国人质的女人做老婆；但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这就是她对父亲安排给自己命运的无言抗争。宁为玉碎不求瓦全，好一个自尊倔犟的新女性，真是又可爱又可敬。

人家说红颜薄命，可是上天有的时候还是会眷顾一下好女人的。正在怀嬴为自己的命运奋力抗争的时候，她的生活因为重耳的到来而彻底改变了。

11 野蛮女友

公元前638年，晋太子圉历经千辛万苦逃回了晋国，接着没过多久，一辈子算计别人的晋惠公也被老天算计了一道，带着无限的遗憾和耻辱撒手人寰了，他的宝贝儿子太子圉即位，是为晋怀公。

与此同时，郁闷的秦穆公正当着众大臣的面在秦宫里破口大骂：“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白眼儿狼，老天不会保佑你的！唉，看来夷吾两父子都是一个德性，完全靠不住，不过我听说重耳是个大大的好人，不如咱们去把找他来吧！”于是穆公派大夫公孙枝去楚国找重耳，重耳早在楚国待腻味了，再说这个楚王光给他好吃的也不给点香车美女，太不够意思了！于是他告辞了楚王，屁颠屁颠地跟着公孙枝走了。到了秦国，秦穆公果然很大方，一口气送了他五个美女。这可把重耳给乐坏了，嘴巴里却说：“这怎么行，我在晋国已经有两个老婆了，后来翟国送了我一个，齐国也送了我一个，您还要再送我五个，哎呀，九个老婆，我这可怎么用得完哪！”

秦穆公暗骂了一句，“这年头哪有人嫌老婆少的，真虚伪！明明自己心里开心得不得了，还在那里装，鄙视你！”当然，他嘴上不能这么说：“唉……兄弟你别这么客气嘛，咱们谁跟谁啊，你妹妹伯姬可是我老婆，咱们这叫亲上加亲，从此以后秦晋两国永为姻好，共创友好国际！”

重耳这才欣然笑纳，又一次地当上了超龄新郎官，不过这一回跟以前不一样，因为新娘有五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五个新娘中，竟然有他的大侄子圉的前妻怀嬴在内。

其实秦穆公一直对怀嬴放跑圉耿耿于怀：你不是拒绝所谓的政治婚姻吗？那我就让你再嫁一次，还要让你嫁给你前夫的叔叔，一个年过花甲的糟老头，我让你再不听话！

可怜的怀嬴，作为一个女人，她终究还是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更可恨的是，除了将来被称为“文嬴”的正妻，她不过是另外送一赔四的四个陪嫁媵妾中排行最末的一个，秦穆公的用心很明显：反正这个怀嬴也嫁不出去了，侄子不要，干脆把她当成添头送给他伯父算了，这叫做挥泪大甩卖，已经送给晋国的东西，咱们秦国是不会再留下来丢面子的！当然这件事，穆公不会让重耳知道，因为他知道重耳知道后一定不会接受的，所以他偷偷地把怀嬴混在了五个新娘里面，想来个瞒天过海。

穆公这么做，对怀嬴真的很不公平，但是作为一个弱女子，她又能怎么样呢？大家一定会认为她也只能乖乖地接受这个无奈的现实吧，可是我们大家都想错了，怀嬴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在新婚之夜，她做了一件事情，让所有的人（特别是重耳）刮目相看！

这一夜，重耳被秦穆公和他的一帮大臣们劝了很多酒，醉醺醺地走进了洞房，坐在床上的一排美丽的新娘晃花了他的眼睛，一种莫名的兴奋冲上了他的头顶，只觉得这十几年的颠沛流离仿佛是一场大梦：复国大业指日可待，娇妻美人陪伴左右，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按照当时的习俗，洞房之前必须由媵妾捧着盛水的器皿伺候新郎洗脸，于是，怀嬴拿了勺子舀水给重耳洗手，洗过了，按礼，重耳应该等媵侍拿毛巾给自己擦干，可重耳喝醉了，得意忘形的他完全忘记了这些细节，他直接用手去挥水珠，结果溅了怀嬴一身。

要知道，在商周时代，不管是什么祭祀啊还是其他什么婚丧大典，“宴前饭后要洗手”都是一项极其重要的礼仪，称为“沃盥之礼”。《礼记》中说：“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沃盥之礼所用的礼器，使用方式与咱们今天的洗脸盆不同，人们并非在其中直接洗手，而是用“活水”洗手。古代并没有自来水，人们要洗手，就必须让侍女用一个长柄长嘴的铜匜，伸进圆腹双环的铜缶里，舀出满匜的水，然后从上向下浇水，洗后的水便落在另一侍女在下面捧着的双耳圆铜盘里，大家看这个情景和“盥”这个字是不是很相像呢？

既然“沃盥之礼”是古人一个重要的礼节，当然不能像我们现代人洗手这么随便。重耳这么做，既不庄重，也不合礼节，但是这种小事作为地位卑下的媵妾一般来说是不能也没有权利说三道四的，可是敏感而自尊的怀嬴发怒了，她气愤地大声指责重耳说：“秦、晋乃是对等之国，你怎么能如此侮辱我！”

整个房间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了，重耳的酒也一下子醒了：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好厉害，她怎么敢如此大胆地指责自己的夫君，莫非她就是传说中的“野蛮女友”？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还是赶快道歉吧：“我，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我……我……我绝对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美女你就宽宏大量行行好原谅我吧，要不我给你看看我的骈肋？要不我，要不我，我……我……我把自己关起来给你赔罪好伐！”

怀嬴说这狠话本来一是为了发泄一下自己的委屈，二是想给这个父亲安排给自己的老新郎一个下马威，她本以为重耳一定会大发雷霆，然后愤怒之下把自己给“退货”了，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不用嫁了，没想到重耳这么怜香惜玉，不但没有发火，还如此轻松地跟自己开起玩笑来，让她的气一下子消了不少，于是她也半开玩笑地说：“去你的，谁要看你的骈肋，不害臊！你有本事就把自己关起来别洞房啊！”

“好啊，我正有点累了，byebye！”说着重耳当真走进了旁边的小黑屋里，把门一关，“我睡啦，你们也好好休息吧！放心，美女，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秦君的！”接着不一会儿，里面竟然响起了如雷的鼾声。

重耳这招以退为进果然厉害！怀嬴傻了，这个重耳还真不简单，本姑娘居然拿他没辙。她听着房间里重耳的鼾声，气呼呼地想，这个人还真有意思，洞房之夜竟然丢下门外一大堆新娘自己睡起觉来，亏他睡得着！

没多久，这件事就传到了秦穆公的耳里，穆公赶忙跑来调解，他瞪了怀嬴一眼：“哼，还不跟我进去道歉！”说着不由分说拉着怀嬴进了黑屋。

重耳被吵醒了，他忙擦了擦睡眼下床行礼，穆公不好意思地说：“公子，到了这个份儿上，寡人只有跟你说实话了，其实这个媵妾不是别人，正是寡人的亲生女儿怀嬴，她的脾气从小就是这么叛逆，寡人也管不了她。再加上之前受了您侄子之辱，我想给她再找个归宿，又怕这事传出去不好听，所以想混在这几个宗女、嫔嬙之中一起嫁给你。这事实在不好按正式的礼仪来，只有这个办法。冒犯了公子是寡人的不是，还请你多多包涵。”说着转头对怀嬴说：“你这个臭丫头，还不快跟公子道歉！”

“哼！”怀嬴不情愿地转过头，当做自己没听见。

重耳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可爱的“野蛮女友”竟然是堂堂的秦国公主，而且之前还嫁给过自己的侄子，这个打击未免也太大了一点吧，忙不迭地说：“等，等会儿，你说什么，公主是我的前侄媳妇，这，这怎么行，我怎么能跟我侄子娶一个老婆，这不是有悖伦理吗？这可万万不行，还好我们没有洞房，不然我罪过就大了！”

穆公反驳道：“公子此言差矣，良禽择木而栖，美人择英雄而侍，公子天下豪杰，正是小女的良配，又何必拘泥于俗理呢！莫非你看不起小女！”

重耳连忙解释：“君侯误会了，公主姿容出众，有胆有识，是个难得的女中豪杰，重耳又怎么会嫌弃呢？可是此事确实大碍伦理，恐怕难堵天下悠悠之口啊。”

穆公又劝道：“伦理伦理，公子的心里只想着‘理’，却一点也没有考虑‘情’吗？小女惨被前夫抛弃，公子不是更应该补偿她吗？何况秦晋两国世代交好，公子与小女正是一段天造地设的良缘，又怎么会被人说闲话呢？”

重耳的手下们也纷纷附和说：“没错没错，成大事者何惜小节，等您回了晋国，连他的君位都要夺了，先夺他个妻子，能算个啥？如果公子还觉得歉疚的话，咱们可以单独再举办一次婚礼，风风光光地把公主娶过来，这不就得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重耳也不好再坚持了。其实，重耳并不讨厌怀嬴，相反，怀嬴那与众不同的性格给了他一种十分新奇的感觉，让他对怀嬴既尊重又喜爱。他很想保护怀嬴，很想让她忘记那些不堪的往事，可是他不想勉强怀嬴，于是他说：“好了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就算我可以答应你们，可是公主却不一定想嫁给我这个糟老头啊，咱们怎么能强人所难呢？……”

这时怀嬴说话了：“谁说我不同意了？你们都以为我不情愿！我偏偏就要情愿一回，我还就是要嫁给你这个糟老头了，不行吗？”怀嬴心想，算了，再坚持下去也没有什么结果，为了秦国的霸业，为了父亲的面子，我还是忍了吧，何况这个小老头也挺可爱的，反正总比那个没出息的圉要强多了。

大家都愣了，重耳愣了，秦穆公也愣了，他本以为自己要大费唇舌一番的，却没想到怀嬴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这不禁让他大跌眼镜，奇怪地看着自己这个叛逆的女儿说：“寡人没听错吧？你，你是真心的吗？”

“老爸你没听错，我确实要嫁给他，不过……”怀嬴对重耳眨了眨眼睛，笑盈盈地说，“你要是再敢欺负我，我就把你的骈肋打成两半！”

众人暴汗，一个个哭笑不得，望着重耳露出了怜悯的神色。

男女之间的爱情就像一场战争，你进我就退，你退我就进，重耳苦笑。

事情总算皆大欢喜了，王子（纠正一下，是老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怀嬴也从此改称“辰嬴”，做了重耳的“野蛮夫人”。可惜史书通常只记载一些王侯将相，所有的女性都只是历史的点缀，可是就是史书上的这一小段记载却让辰嬴完全盖过了重耳和穆公等英雄豪杰的风头，而她在这段历史上所焕发出的光彩，也已经足够夺目，足够绚丽，足够让后人来仰视她这个奇女子的风范了。

12 秦晋之盟

自己的野蛮女儿终于被推销了出去，从前的小舅子也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女婿（这关系够乱的），秦穆公既开心又得意，便大摆宴席邀请重耳吃大餐，重耳想让狐偃陪自己一起去，狐偃谦虚地说：“赵衰比我有才，公子您还是让赵衰陪你去吧。”

原来在春秋（以前或者也是如此）的时代讨论问题常常要引经据典，而被引用最多的就是《诗》（即《诗经》）。更重要的是，在很多正式的宴会上，比如招待前来聘问的国宾的宴会上和庆祝盟誓的宴会上，都要唱颂《诗》的片段，这是因为古代不像现在有什么普通话，在重大的外交场合上大家如果都说自己国家的方言的话根本没办法沟通，于是大家便约定俗成地使用《诗》来交流，这和当今的国际通用语言采用英语是一个道理。所以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就是说：政治家不熟悉《诗》到时候就跟人搭不上话。在重耳的随从之中，赵衰的《诗》水平是最高的，基本可以相当于现在英语八级水平，狐偃知道自己“英语”太烂，怕去了丢人，所以派赵衰去镇一下秦国人，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晋国人的文化档次！

宴会开始了，秦穆公用款待国君的礼节来招待重耳，赵衰做傧相，完全按照宾礼进行，宴会结束后，秦穆公对大夫们说：“你们呀，好好学学人家赵衰，看看人家，多有才！”

接着在第二天举行的宴会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吃饱喝足后，就开始讨论正事，一唱一和起来。

秦穆公首先吟诵了一首叫《采菽》的诗：“采大豆呀采大豆，用筐装呀用筐装。诸侯君子来朝见，王用什么将他赠？纵没什么将他赠，路车驷马给他乘。还用什么将他赠？龙袍绣衣已制成。翻腾喷涌泉水边，我去采下水中芹。诸侯君子来朝见，看那旗帜渐渐近。他们旗帜猎猎扬，鸾铃传来真动听。三马四马驾大车，远方诸侯已来临。红色护膝大腿上，裹腿在下斜着绑。不致怠慢不骄狂，天子因此有赐赏。诸侯君子真快乐，天子策命颁给他。诸侯君子真快乐，又有福禄赐予他。柞树枝条一丛丛，它的叶子密密浓。诸侯君子真快乐，镇邦定国天子重。诸侯君子真快乐，万种福分来聚拢。左右属国善治理，于是他们都顺从。杨木船儿水中漂，索缆系住不会跑。诸侯君子真快乐，天子量才用以道。诸侯君子真快乐，福禄厚赐好关照。从容不迫很自在，生活安定多逍遥。”这首诗描写的是春秋时代诸侯朝见天子的情景，意思就是说我秦穆公可是把公子您当成诸侯来招待的啊，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衰一看穆公唱得不错，唱功好，音色独特，音准节奏也很棒，而且感情诠释得也很到位，便马上叫重耳吟诵了一首《黍苗》的诗来好好表现一下自己：“蓬勃生长黍子苗，全是好雨来滋润。南行日子道路遥，幸有召伯来慰劳。我们挑担又挽辇，马车牛车运输忙。我们任务已完成，忙着准备赶回程。我们步行又驾车，我归我的队伍里。我们任务已完成，都能回去看亲人。建成谢邑多严正，都是召伯来经营。建筑队伍真威武，都是召伯来组织。平原洼地都平整，泉流疏浚水已清。召伯事业已完成，宣王心里才安宁。”这首诗是西周宣王时徒役赞美召穆公营治谢邑之功的作品，意思就是说重耳我仰望老大您，就像久旱的黍苗仰望上天下雨一样。重耳我如果能有老大您罩着，一定能归祀宗庙，成为晋国百姓的君主，老大您如果能放心大胆地挺我重耳，四方的诸侯“抗把子”，谁还敢不跟听从您的呢？

秦穆公也是个文化人，焉能听不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便又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鸠飞》：“小小斑鸠不住鸣，展翅高飞破苍旻。忧伤充满我内心，怀念祖先倍感亲。直到天明没入睡，想着父母在世情。……”这首诗表达的是远飞的小斑鸠思念父母的忧伤心情，但是放在这里意思其实是在表达秦穆公对流亡在外的重耳的惦念，也就是在说，“baby，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念你怨你深情永不变，你要我帮忙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我知道你留恋远方的祖国和你的人民，等你当上国君后别忘了我这个好兄弟就行！”

听了穆公如此掏心挖肺的煽情言语，重耳十分感动，为了表示感谢他又感情丰富地吟唱了一首叫《沔水》的诗：“漫漫水溢两岸流，倾注大海去不休。天上游隼迅捷飞，时而飞翔时停留。可叹可悲我兄弟，还有乡亲与朋友。没人想到止丧乱，谁无父母任怀忧？”这首诗描写的是百川归海的景象，借以抒发自己心忧百姓的情怀。重耳的意思就是说自己十八年来周游列国漂泊半生都没人帮助他解除晋国百姓的忧乱和动荡，现在百川归海，终于来到秦国这个港湾，碰到了秦穆公这个好心人，我真是太开心了！

话说到这份儿上，秦穆公应该明确表态了，于是他最后赋了一首叫《六月》的诗：“六月出兵紧急，兵车已经备齐。马匹强壮威武，人人穿起军衣。猃狁来势凶猛，我方边境告急。周王命我出征，保卫国家莫辞。四匹黑马配好，进退训练有素。正值盛夏六月，做成我军军服。我军军服已成，行军一舍有余。周王命我出征，辅佐天子稳固。公马四匹高大，宽头大耳威风。只为讨伐猃狁，建立无上功勋。严整肃穆小心，认真对待敌军。认真对待敌军，使我国家安定。猃狁来势不弱，占据焦获驻防。又犯我镐与方，不久就到泾阳。织有凤鸟纹样，白色大旗明亮。我军兵车十乘，先行冲锋扫荡。兵车已经驶稳，前后俯仰操纵。公马四匹整齐，整齐而且从容。只为讨伐猃狁，进军太原猛攻。文武双全吉甫，国家榜样英雄。吉甫宴饮欢喜，接受许多赏赐。从那镐京归来，走了许多日子。设席招待朋友，蒸鳖脍鲤美食。哪些朋友参加，忠孝张仲在此。”这首诗记叙的是周宣王北伐猃狁（猃狁：位于中国北方与西北方的古代民族，匈奴的先民）的事，但其目的是通过对这次战争胜利的描写，赞美宣王时的中兴功臣也即这次战争的主帅尹吉甫文韬武略、指挥若定的出众才能，和堪为万邦之宪的风范。秦穆公这是把重耳比做了辅助周天子、匡正诸侯国的功臣尹吉甫，以此祝愿重耳回到晋国后匡扶社稷，重振雄风。

“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地……”重耳欣喜若狂地走下台阶就是一拜，心里那是一个感动啊，太好了，多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我重耳终于要发达了，吼吼！

秦穆公也赶紧走下一级台阶施礼辞谢道：“公子何须行此大礼，咱们既是叔舅，又是翁婿，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呢？”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大笑。至此，秦穆公和重耳正式结为同盟，而远在晋国的晋怀公圉，则害怕得睡不着觉了，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晋怀公的第一招，就是命令跟随重耳出亡的一干晋臣限三个月内返回晋国，过期不归，全家问斩。

国君的位子还没坐稳就想着杀人，色厉内荏，这不是明摆着怕重耳吗？不恤人心，以恐怖手段威胁重耳的跟随者，典型无德无能缺乏安全感的统治者的表现，怀公果然没出息！

怀公知道重耳的头号手下是狐偃和他的哥哥狐毛，便把二狐兄弟的老爸狐突抓了起来，逼他写信叫自己的两个儿子回来，狐突当然不答应，他义正词严地说：“我的两个儿子跟着重耳已经十八年了，一直忠心不二，作为父亲，怎么能劝他们不忠呢？就算他们回来了，我也会杀了他们，以惩其不忠不义之罪，君侯您竟要我写信召他们回来，我只能告诉您三个字，办不到！”

怀公大怒，喝令两个卫士将剑架在狐突的颈上，威胁他说：“你这个老不死的，居然如此嘴硬，快点给我写信，否则莫怪寡人无情，杀了你泄愤！”

狐突是狐偃狐毛的父亲，重耳的外公，而重耳这个时候都已经六十多岁了，狐突的年纪多恐怖可想而知，怀公称狐突为“老不死”，这倒也没说错。

狐突看着眼前两把明晃晃的利剑，冷笑一声说：“好，既然这样，那我就写给你看！”说着他奋笔疾书，在面前的帛上写了八个大字：“子无二父，臣无二君”！

怀公大怒，歇斯底里地喊道：“好一个臣无二君，好，那寡人就成全你，让你认清楚谁才是你的君！来人啊，把这个不识好歹的老屁股拉出去砍了！”

狐突大笑着说：“你这个臭小子，无端杀害忠臣，你会遭报应的！好，老夫就先走一步，在黄泉之下等着你……”说着从容就死。国人听闻此事，都十分愤慨，要知道狐突乃是献公的岳父，三代老臣，德高望重，一向受人敬仰，却无端被杀，这件事怀公真的做得太过分太不厚道了，即位之初，本应当以德服人，一切以安定团结为重，这样才能坐稳江山，才能和谐社会嘛！从此之后，晋国人心浮动，大家都希望重耳能够回来执政——重耳的机会，终于来了！

13 狐偃，其实你是一个演员

书分两头，各表一支，咱们再回到秦国的重耳这边。狐偃、狐毛两兄弟听说自己的老父亲被晋怀公杀了，悲痛欲绝，恨不得立即回晋国找怀公拼命，重耳也十分愤慨，他对二狐说道：“两位舅舅不要伤心，重耳这就去找秦君，让他派兵帮我们打回老家，替外公报仇！”

秦穆公听了重耳等人的悲诉，同情地说道：“我早就知道圉这个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公子无须再说了，该出手时就出手！这正是上天赐给我们的大好机会，寡人这就出兵帮尔等夺回晋国，为狐大夫报仇雪恨！”

不久，从晋国传来消息，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夷吾父子的吕甥、郤芮两人之外，栾枝、郤穀等晋国重臣都愿意支持重耳。现在“里应”有了，再加上“外合”，重耳返国的时机已经完全成熟。终于，在公元前637年的春天，秦穆公亲自统领革车五百乘，畴骑二千（传统看法认为，古代中原骑术是从战国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开始的，其实，早在春秋中期，秦晋等偏西列国已经开始少量使用骑兵了），步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两人来到黄河岸边，分兵辞行之时，秦穆公充满感情地对重耳说：“渡过了黄河，晋国就是公子你的囊中之物了，你可千万不要学夷吾父子那两个白眼儿狼一样辜负寡人啊……”

重耳生气地说：“秦伯把我重耳看成什么人了！放心，我不会忘了岳父大人您的。”

有了重耳这句保证，秦穆公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重耳舒了一口气，正要登船，旁边的狐偃又开始找麻烦了，他捧着一块玉璧跪倒在重耳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十九年了，已经十九年了，这十九年来臣跟着公子您颠沛流离，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也犯了太多的过错。如今公子终于要成为国君了！我这个糟老头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还请公子允许臣下就此归隐田园，颐养天年吧，这一块玉璧是秦君送给我的宝贝，也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我把它送给公子，算是谢罪，也算是离别的礼物，请公子笑纳。”

重耳大惊：“咱们眼看就要打回老家共享富贵了，舅父你怎么这个时候要走呢？您这叫重耳情何以堪！”

狐偃又说：“公子，你还记得在齐国臣欺骗公子把您劫出临淄的事吗，当时我就知道自己已经犯了死罪，只是为了继续留在公子身边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才苟且于世，如今成功已近在眼前，臣下我自知罪孽深重，有何颜面再回晋国，还是让我留在秦国了却残生吧！”

重耳流着眼泪说：“舅父，这都是我的错啊，当年您明明是为了我好，我却当成了狼心狗肺，如果那时不是舅父，我还在齐国醉生梦死不思进取呢！这一切都是舅父的功劳啊，我重耳在此立誓，他日回到晋国之后，重耳一定不会忘了舅父的恩德，如有反悔，如同此璧！”说着重耳潇洒地将手里的玉璧往黄河里一抛，不一会儿，那块玉璧就在滔滔的河水中翻滚着失去了踪影。

随行众人看着这感人的有如偶像剧的场面，都十分动容，纷纷流下了热泪，只有介子推感觉心里酸溜溜的一点儿也不好受：好你个狐偃，还真是会演戏啊，什么风头都被你占尽了，好像就数你功劳大似的，想当初我介子推可是割了大腿肉给公子吃呢，我都没说什么，你却当众邀起功来，真是不要脸，我这种高觉悟的君子不屑和你这种小人在一起，哼，你不走我走！我要走就真的走，才不像你那样假惺惺的呢！

于是，介子推趁着登船时的混乱，自己一个人悄悄地溜了，他找了一艘小船，自己一人渡过了黄河，波涛中，介子推负手立在船头，心里说：“悄悄地我走了，正如我悄悄地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14 如愿以偿

暌违十九年，重耳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终于回到了他日思夜想的故乡，他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只觉得这些年的坎坷、不幸、饥饿、疲惫、苦难、孤独、绝望、屈辱、失败、恐惧、冷暖甘苦、酸甜苦辣、欢乐忧伤、寂寞彷徨、生离死别、爱恨情仇都仿佛像放电影般在眼前一幕幕地闪过，现在这一切终于都要过去了，重耳跪倒在地上，抚摸着家乡田野里肥沃的土地，抽泣着说：“我的故乡，我的亲人，你们流浪的孩子终于回来了，回来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完全可以用“一帆风顺”四个字来形容了。

一月，重耳的军队包围了令狐，兵不血刃，令狐、臼衰、桑泉三地（今山西临猗县一带）接连投降，怀公恐惧，逃往高梁（今山西临汾东北），只留下死党吕甥、郤芮率领着军队在庐柳顽抗。甲午那天，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晋军去交涉，结果晋军退走，驻扎在郇城。

二月，吕甥、郤芮见大势已去，只好宣布投降，辛丑日，狐偃与秦晋大夫在郇城结盟。

壬寅日，重耳进入晋军中。丙午日，重耳到达曲沃（晋国别都，晋国老祖先们奋斗过的地方，今山西闻喜东北）。丁未日，重耳到武宫（重耳祖父晋武公的宗庙）朝拜，即位做了晋国国君，是为文公。至此，我们再也不能再叫他重耳了，他现在是晋文公，未来的天下霸主。

戊申日，众叛亲离的晋怀公在高梁被文公派人杀死，结束了自己可怜而凄惨的一生。

总结怀公这辈子，只能用“悲惨”两个字来形容，从生下来那天开始，他就生活在恐惧之中，从小跟着父亲在梁国流亡，长大后在秦国寄人篱下，身为人质，受尽了白眼和屈辱，就算回到晋国成为了晋君，也无时无刻不在防备着国外的重耳和国内的反对势力。他一生的机遇与选择都实在太少，其表现如此，结局如此，似乎从一开始梁伯为他占卜的时候就注定了。总之，他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倒霉蛋可怜虫，所以后人将他的谥号称为“怀”，根据《谥法》，“慈仁短折曰怀”，“慈仁”或许还可以商榷，但是“短折”两字则是太恰当不过了，从前一年九月即位，到第二年二月身亡，怀公前后只当了六个月的国君就死翘翘了。哀哉！

晋国既定，秦穆公也就班师回国了，他这一走不要紧，国内反对文公的势力又开始蠢蠢欲动了。原来怀公的两个死党吕甥和郤芮虽然暂时投降了，其实一直不安分，他们害怕文公对付自己，决定先下手为强，于是他们便去找了怀公的另外一个死党履鞮前来商量，这个履鞮我们前面讲过了，他曾是惠公手下的第一大内高手，十九年前被惠公派去翟国刺杀重耳，后来还是因为狐突的通风报信重耳才逃过了一劫，因为这件事，怀公死后履鞮就害怕地逃走了，现在是晋国的头号通缉犯。当夜，郤芮两人用暗号将履鞮偷偷召到自己的府第，吕甥屏开左右，神秘兮兮地说：“现在重耳这小子当了国君，肯定不会给我们这些旧臣什么好果子吃的，我看咱们不如反了，趁着秦军撤退重耳没有防备，咱们带人冲进宫里，放一把火烧他娘的，成功了咱们就发达了！”

履鞮说：“好，无毒不丈夫！我履鞮就跟着老大您干了，成功在此一举！”于是三人歃血为盟，约定二月晦日会齐，夜半一起举事。

郤芮看错了履鞮，履鞮虽然是个亡命之徒，可是却颇有些心眼儿，他暗想：原来惠公是老大，我当然要听他的，现在重耳是老大了，我就该听他的，杀了他对我有啥好处，成了的话也是郤芮他们得益，不成的话我可就惨了，不如去重耳那边通风报信，来个将功赎罪，嘿嘿，对不起了郤兄弟，谁叫你们要告诉我呢，算你们倒霉！

于是，履鞮做了一回袁世凯，偷偷跑到宫里要求见文公。

通缉犯居然自动送上门了，文公既奇怪又生气，不过他想到自己初登君位，一切应以稳定为要，不该妄开杀戒，所以他派人责备履鞮说：“你好大的胆子，难道你忘了当年你追杀寡人的事吗，亏你还有脸来见我，这次寡人宽大为怀不杀你，你还是赶快跑吧，趁我现在还没反悔！”

履鞮见文公不杀他，更加证明了自己投诚的决定是正确的，于是他笑着说：“履鞮区区一个小臣，只知道忠于自己的君主，惠公要我杀谁，我就杀谁，如果主公您认为‘忠君’也是一种罪过的话，那您就杀了我吧，履鞮无怨无悔！”

文公听了这话马上出来接见了履鞮，他说：“你说得没错，寡人怎么能因为一己的私恨而杀害忠臣呢，寡人从此改过，请你原谅我。”文公心胸如此宽阔，真是叫人佩服！

履鞮感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君侯如此待臣，也不枉臣冒死前来报信了！”接着，他将吕、郤两人的阴谋全部告诉了文公：“吕、郤两大家族在晋国发展了很多年，树大根深，党羽众多，如今之计，君侯宜速出城，往秦国借兵，方可平息此乱，臣就留在这里，为君侯作内应！”

文公大惊：“此话当真？寡人自问待吕甥、郤芮两人不薄，他们居然如此对我，这次要不是你来报信，寡人几死于此二贼之手！形势危急，寡人这就连夜出城，城中之事就全拜托你了，万事小心！”

履鞮跪地叩首说：“履鞮感念君侯不杀之恩，百死不能报万一，君侯请放心出城，城内之事就交给小人吧！”

履鞮随即告辞，文公则连夜从后门逃出了绛都，乘驿车走小道，一口气潜行了数百里，跑到秦国与秦穆公在秦邑王城（今陕西大荔县东）相会，穆公得知此事，笑着说：“哈哈，现在连履鞮那种亡命之徒都站在了君这一边，看来君果真是得到了上天庇佑。放心，吕甥、郤芮那两个倒霉鬼能有啥本事，看寡人怎么帮你收拾他们！”

文公于是留在王城，观望形势，且看吕甥、郤芮那两个衰鬼怎么蹦跶。

吕甥、郤芮两个可怜鬼此时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自己的阴谋已经为文公所悉，依然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自己的造反计划，到了约好的三月三十日那天，履鞮如期而至，对郤芮说：“今天就是重耳这小子的死期了，火起之后，请吕大夫守住前门，郤大夫守住后门，我自领手下冲进宫里杀人，料他重耳插翅也难飞！”

郤芮连连点头：“没错，你是大内第一高手，功夫比咱们好，杀重耳这件事交给你最妥当不过了，哈哈，重耳老贼，这次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当夜，吕甥、郤芮率领家众按时动手在宫里放起火来，火借风势，不一会就蔓延了整个宫室，履鞮带着兵丁冲进火海，口中大喊：“杀啊！不要放跑了重耳这老贼！”

雷声大，雨点小，履鞮叫唤得厉害，却压根没有动手，他这其实是在叫人起来帮忙救火呢！

宫里的卫兵听到喊声，纷纷跑了出来，救火的救火，救人的救人，吕甥在宫外等了半天不见履鞮出来，气急败坏地对郤芮说：“履鞮这个靠不住的家伙，说得好听一点用都没有，你在这里帮我抵挡一阵，我进去杀了重耳！”说着，他率兵冲进宫室，直入寝宫，找了半天却不见重耳的踪影，心里已然慌了，“怎么办，这挨千刀的重耳，到底死哪去啦！”

正在焦躁，郤芮满脸狼狈地跑了进来：“你找到重耳没有啊，快点哪！赵、狐、魏、栾等各家都率领亲兵前来打我们了，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吕甥跺着脚说：“重耳这小子不知藏哪里去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现在咋办！”

“再找啊，杀不了重耳咱们就全完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郤芮歇斯底里地大喊，冲天的火光映在他那极度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两人又冒着大火四处搜寻了一遍，还是毫无结果，眼见着火势越来越大，呛人的浓烟熏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无奈只好放弃，他们冲出宫殿，找到还在那瞎叫唤的履鞮，杀开一条血路，直朝城外奔去，心里直祈祷：老天保佑，但愿重耳这小子葬身在那火海里就好了！

文公当然没死，他现在正在秦国的王城里优哉游哉地和穆公喝茶下棋呢，两人正聊得开心，突然有人来报吕甥、郤芮求见，穆公大笑说：“哈哈，吕、郤二贼自投罗网来了，姬兄弟，咱们一起来看场好戏吧！”

原来穆公一探听到吕、郤二人焚烧宫室逃出了晋国，就派人送了一封信给这两个丧家之犬，信上说：“当初寡人帮重耳这小人返回晋国，他本来答应了事成之后要割河西之地给寡人的，没想到他一当上国君就反悔不给了，寡人这才发现重耳原来和他弟弟夷吾一样是个白眼儿狼，正想出兵讨伐这个不讲义气的小人，却听说他被两位大夫率领家众放火烧死了，这真是大快人心啊！寡人愿请二位来王城共商大计，以定晋国之事。”

秦穆公骗死人不赔命，当真是个妙人！

且说吕、郤二人逃出晋国，也不知道重耳到底死了没有，正茫然不知该如何处置，接到穆公这封信不由大悦，连忙开开心心地跑去见穆公了，他们心里想：“天无绝人之路，就算重耳这小子没给烧死，有了秦国这棵大树撑腰，咱们还怕个屁啊！”

就这样，吕、郤二人和履鞮进了王城，来到宫室，弯腰行礼，却不见穆公回礼，心中不由奇怪，抬头一看，只见穆公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满脸讥笑地看着他们。

这个人长得好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哎呀，这不是本应该葬身在火海中的重耳吗？

吕甥吓得满脸苍白，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已经烧死了吗……你，你是人是鬼？”

文公收起了笑脸，大怒道：“逆贼，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认不出寡人吗？寡人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要这么对我！要不是履鞮通风报信，寡人早就被你们烧成灰烬了！”

吕甥和郤芮这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个骗局，自己被文公、穆公、履鞮三人合谋给耍了！旁边的履鞮起身大笑说：“不好意思，你们被耍了，怎么样，我履鞮的演技不错吧！”

吕甥和郤芮心里那个后悔啊，当初怎么会相信履鞮这个两面派呢？好了，现在全完了！

事已至此，他们只有跪下叩头求饶了：“该死！该死！……哦，哦不对，不是君侯您该死，是我们该死！”

文公冷笑一声：“没错，你们确实该死，来人啊，把这两个该死的家伙拉出去‘该死’掉！”

几个秦兵冲进来正要动手，履鞮拦住他们说：“杀鸡焉用牛刀，这两个家伙就交给我吧，兄弟我好久没杀人了，手痒得很！”说着履鞮拽起已经吓成一摊烂泥的两个人，像抓小鸡仔一样一手提溜一个出去，手起刀落，鲜血飙飞，再一看，两颗人头已然跌落在了尘土之中，履鞮大笑：“看来我这刀比从前可快多了，哈哈！”

可怜吕、郤也算是一时豪杰，当年惠公和怀公能当上国君都是靠了他们，现在却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怪只怪他们选错了对手，文公是什么人，那可是个打不死的蟑螂小强啊，想他流浪列国十九年，献公杀不了他，惠公干不掉他，怀公搞不定他，临淄风月留不住他，饥饿屈辱打不倒他，吕、郤这两个衰鬼又怎么可能烧得死他呢！按照当时列国诸侯对晋文公的说法：“重耳其人天生异像，重瞳骈肋，那是上天庇佑的圣人，凡人跟他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

唐僧九九八十一难得取真经，文公十九年流亡得以称霸，这都是上天给他们的磨难，经历风雨才能见彩虹，苦心志饿体肤动心忍性才能增益所不能，要成功就要变成一只打不死的蟑螂，这就是重耳的经历所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东西。

15 风流债

话说文公杀死了吕、郤二人，国内的反对势力既被肃清，便跟穆公告辞并请辰嬴跟自己一起回国。穆公说：“小女已失身给圉那个小白眼儿狼了，恐辱君宗庙，还是让她当个嫔嫱好了。”

文公说：“秦晋世代交好，怎么能让贵国公主屈身于嫔嫱之位呢？况且国人尚不知道重耳出走了，正好借此大婚之名，岂不美哉？”

穆公大喜：“兄弟你真是够意思，好，寡人就派三千精兵护送你们回国完婚，有了这些保镖保护你，我看谁还敢造反！”

转眼到了当年夏季，一切准备停当，文公就带着自己五个秦国老婆和三千秦国保镖，浩浩荡荡地回到了晋国，这真是应了“此一时彼一时”那句话，几个月前文公还是孤身一人狼狈连夜奔逃，几个月后文公则是美女相伴虎贲护驾衣锦还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叫做风水轮流转。

文公荣归，现在轮到吕、郤二人的一干党羽害怕了，他们害怕文公对付他们，纷纷前来谢罪，文公大笑说：“大家放心好了，首恶既除，寡人怎会妄加株连，只要你们忠君守本，寡人是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文公遂颁行大赦，可是吕、郤党羽见了赦文，还是不肯相信，毕竟造反乃是杀头的大罪，文公怎么可能这么随随便便地放过了他们，谁信啊！

他们不信，有人信，这个人就是文公流亡时掌管财务却卷款逃跑的贪污犯头须。

想来那一点盘缠肯定早被这个败家子给花光了，头须在外面混不下去，没办法只好厚着脸皮跑回来请求文公的原谅，适时文公刚好在洗头被肥皂沫迷了眼睛，正在那里骂娘，听到此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挨千刀的贪污犯，当年把寡人的盘缠全给拐跑了，害得我们几个差点饿死在路上，现在居然还有脸来见寡人，你出去告诉他，说寡人不想再看到他，让他滚得越远越好！”

头须听说文公叫他滚，他却偏偏不滚，还口口声声狡辩说：“我听说人洗头的时候心就会倒过来，心倒过来所想的就会反过来，所以这一定不是主公的真实想法，主公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从人也不知头须哪里来的自信，讪笑着说：“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你怎么知道主公一定会原谅你，不要磨蹭了，快点滚蛋吧！”

头须笑着说：“你想想看，履鞮当年可是追杀过主公的，主公连这个杀人犯都能容得下，为什么就不能容我这个贪污犯呢？”

文公听了这话，觉得头须说得也没错，便出来接见了他。早有准备的头须马上交了一份检讨书，对自己当年的可耻行为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批评，文公于是原谅了他，并让他官复原职。当日，头须为文公驾车，绕着都城游行了一番，好好地在国人面前作了一场秀，吕、郤的党羽见文公竟然重用了从前的贪污犯，总算相信了文公的诚意，不再想着造反了，至此，晋国数十年的动荡总算告了一个段落，从此走上了平稳发展的道路。

晋国的政权平稳过渡，文公的国君位子总算坐稳了，而他在国外欠下的那些风流债也是时候还了。

第一步：将自己逃亡翟国前留在蒲城的儿子欢、女儿伯姬接回来（他们的老妈在重耳流亡的时候已经死了）。

第二步：将欢立为太子（可怜的欢，身为宗族，十九年隐姓埋名，寄人篱下，现在终于修成了正果。欢日后即位为晋襄公，他继承父业，拓土封疆，也成了一代霸主），伯姬嫁给赵衰，改称赵姬（可怜的伯姬，文公流亡十九年无法为她主持婚事，此时已然人老珠黄了，文公将她嫁给了仁厚君子赵衰，也算是一个补偿了）。

第三步：将自己留在翟国的少数民族美女季隗接了回来。文公看着满面风霜的季隗，忍不住流泪道：“一别八年，寡人还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夫人你了……”

季隗的个性洒脱依旧，她笑着说：“我还以为真的要等夫君您二十五年呢？没想到八年我们就见面了，呵呵，我们应该开心才对啊！”

第四步：将自己留在齐国的齐姜接了回来。两人想到两年前的酒醉离别，只觉往事不堪回首。文公感慨地说：“若不是当年夫人使计将我诳出临淄，寡人怎么会有今天呢，夫人你是寡人的大恩人啊！”

第五步：介绍各位美女互相认识。看着这七个曾经患难与共的红粉知己，文公觉得好满足：“寡人真是天下第一大幸福之人，既有温柔大方的季隗，还有贤德美貌的齐姜，再有热情爽直的辰嬴，再加上另外你们四个年轻漂亮的美女，人生得此，夫复何求啊，太好了，大功告成，亲个嘴儿吧！”

16 清明节的来历

安抚好投降归附的旧臣，文公开始大赏功臣了，争取做到人人都有官做，个个都有地盘，最好是大家皆大欢喜。一碗水是永远不可能端得绝对平的，总有些不识相的人会抱怨，文公只能尽量做到公平。

接受第一等赏赐的功臣，当然就是跟着文公流亡，导以仁义亦师亦友的两个人——赵衰和狐偃，至此，赵、狐两家代替吕、郤成为了晋国势力最大的两个家族，另外文公还特别赐给了狐偃五块玉璧，文公笑着说：“那次寡人把穆公送给你的那个宝贝扔到黄河里了，现在我还给你五块，怎么样，够意思吧！”（丢一赔五，狐偃真是暴利啊，呵呵）此外，文公为了纪念那个没有等到革命成功就壮烈牺牲了的外公狐突，在晋阳的马鞍山下为他立了一个庙，后人也因此把这座山叫做狐突山。

接受第二等赏赐的功臣，则是跟着文公流亡，出谋划策忠心耿耿的狐射姑、先轸、狐毛、胥臣等四人，这几个家族后来也成为了晋国的世家大族，特别是先轸，其后辈多在六卿之列，主持晋国军政大权。（这个六卿跟周王室的太宰、太宗、太史、太祝、太士、太卜这六卿又不同，晋国的六卿指的是指国家军队中的六位将佐。全国军队编制分上、中、下三军，每军各设一位将和一位佐，共六位将佐，六位将佐皆为卿爵，因而习惯上称六卿。春秋时战争频繁，所以很多官职都是军政合一的，而晋国的六卿制度正是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官制，相当于我们现在的政治局委员加军委常委，是整个国家军政大权的领导核心。）

接受第三等赏赐的功臣，是跟着文公流亡、冒矢石犯锋镝出生入死的颠颉、魏犨两个高级保镖，可是这两个大老粗觉得自己跟着文公出生入死，立下那么多的汗马功劳，赏赐却只排到了第三等，心里不免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赵、狐他们不过是些耍嘴皮子的家伙，主公居然给他们的官比我们大，这太欺负人了！”

后来颠颉、魏犨的这些不满，为他们惹来了杀身大祸，这里我先卖个关子，到时候再来详细跟大家讲。

接受第四等赏赐的功臣，是栾枝、郤穀这两个帮助重耳复国的“里应”，他们后来也成为了晋国的六卿成员。

以上四等功臣，其家族大多成为了晋国的六卿世家，是日后晋国政坛上最为重要的政治势力。而这次文公的大赏功臣，对整个春秋战国的历史都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因为它就是两百年后“三家分晋”的源流所在。

等这些人统统都赏完了，才轮到在文公流亡期间负责他的饮食起居和后勤工作的大管家壶叔同志，壶叔可不答应了，想当初我跟着老大你忍饥挨饿，鞍前马后，睡得比小狗晚，起得比鸡早，吃得比猪还烂，干得比驴还多，现在却给我这么丁点儿赏赐，要牛耕田又不给牛草吃，做人可不带这样的！

文公说：“壶叔同志，你要明白革命觉悟有高有低，导以仁义没有你，出谋划策不见你，冲锋陷阵不靠你，你虽有苦劳，却没有功劳，不能算作功臣，所以只好排在赏赐的最末，怎么样，你还有意见吗？”

壶叔羞愧地说：“主公赏赐分明，小人服了，以后我一定努力学习，提高觉悟，争取进步，为晋国的革命事业作出更大的贡献！”

话说文公大赏功臣，从亡的，送款的，迎降的，出谋的，出力的，保镖的，驾车的，做饭的，甚至杀人犯、贪污犯都得到了赏赐，一时间，升官的、发财的、晋爵的、封地的，皆大欢喜。文公接着又发布了很多惠民政策，于是举国欢庆，百姓悦服。

可是就在这个“咱们老百姓，真呀真高兴”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却默默地待在家里，往宫门方向投去了一个落寞而孤傲的目光，他就是那个充满了诗人傲骨忠介耿直的介子推。也许是要赏赐的人太多了，也许是文公真的老糊涂了，总之，文公把这个当年为了他割股啖君的大功臣给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这真是一个致命的疏忽。可以想见，介子推此时的心情是多么的落寞。其实，他完全可以像狐偃和壶叔那样跑到文公面前去讨要封赏，不会有人责怪他，更不会有人看不起他，因为这是他应得的，也是大家乐于看到的。可是介子推是个高傲的甚至有些自恋的人，他打心里看不起那些有一点点功劳就在那邀功讨赏的小人，他宁愿和老母回乡下过清苦而平静的日子也不愿让这些铜臭和虚名污染到自己半分，于是他找到老母，跟她商量说：“主公得以复国，那是上天的保佑，我没办法像其他臣子那样贪天之功，所以想就此归隐，不知母亲你是怎么想的？”（成语“贪天之功”典出于此）

子推的老母有些不甘心，于是劝他说：“我知道你觉悟高，不想跟那些人争名夺利，可是你总应该去宫里见一下主公，跟他告个别吧！怎么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走掉呢！”

子推说：“既然都不想要赏赐了，还见他做甚，这不是还在显摆自己吗？”

老母见他心意已决，只有支持自己的儿子：“既然你不贪功名，想当个高风亮节的隐士，那我就跟着你一起归隐，当一个隐士的母亲好了。”

子推说：“既然决定要隐，就隐得干脆些，咱们不如躲到老家定阳（今山西晋中地区介休市）的绵山深山里去吧，那里山高林密，谁也找不到我们。”

就这样，子推背着老母偷偷地离开了都城，躲进了绵山的深山老林中，结庐而居，草衣寒食，准备就这样孤独清苦地度完自己的余生。

介子推走后，他的好朋友解张很为他打抱不平，于是偷偷跑到宫门口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首诗：“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升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独怨，终不见处所。”文公出宫的时候看到这块牌子，一下子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拍脑袋，懊悔地说：“哎呀，寡人真是老糊涂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赏了，怎么就唯独把子推老弟给忘了呢，我真是太不应该了！你们赶快传令下去，谁能帮我找到子推，我就赏他下大夫之职，决不食言！”

解张听说有官做，赶紧找到文公说：“那首诗不是介子推写的，是我写的，介子推已经跑到深山里隐居去了，我带你们去找他！”

文公大喜：“这次多亏了你，否则寡人的罪过就大了，趁着大错尚未酿成，你赶紧带我去找子推，我要好好地补偿他！”

于是，文公带领众臣随扈，让新官上任的解张带路，浩浩荡荡地来到绵山脚下，派人上山寻找。但见崇山峻岭、崖陡洞幽、深谷野岭、草树萋萋，不管兵丁们怎么四处寻找，大声呼喊，都只听得流水潺潺，山虫乱鸣，林鸟群噪，空谷回声，哪里有介子推的踪影。大家一连寻找了好几天，都毫无所获。

这时魏犨不耐烦了，他想出了一个馊主意说：“主公，咱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天地毯式搜索都没任何结果，介子推他八成是藏起来了，这家伙的脾气一向是倔得跟个石头一样，我看我们再怎么喊他也不会出来的！臣看我们不如派人在山上三面点火，留下一方，我就不信他不出来。”他心里暗想：“哼，这个可恶的家伙害得我这些天嗓子都快喊哑了，等他出来了，看我怎么羞辱他！”

文公别无他法，只好听从魏犨的建议，下令兵丁从陡崖攀上山去，将谷内的干草树木点燃，适时正值晚春时节，山顶风很大，火借风势，绵延数里，这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倔犟的介子推始终不肯出来，最后和老母抱在一颗枯柳上，活活地给烧死了。

火终于灭了，可还是不见介子推背着老母亲出来，文公发急了，赶忙命令多派兵丁，再次登山遍寻子推，找不到他誓不回还。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天后，兵丁们终于在后山的深谷里找到了介子推和他的老母，不过找到的并不是活人，而是两具抱着枯柳的焦尸，尸体的脸上，还带着坦然的微笑，仿佛这场大火对他们而言只是超脱的涅槃，根本没有任何的痛苦。

文公看着这两具紧紧抱在一起的焦尸，想到十九年来一直跟着自己不离不弃的那帮好兄弟，如今封官的封官，晋爵的晋爵，一个个都得到了完满的结局，反而只有对自己最好的子推兄弟最后落得了个如此凄惨的下场，忍不住痛哭失声道：“子推，都是寡人害了你啊！寡人不该忘了你的功劳，更不该听魏犨的那个馊主意放火烧山，这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迷离的泪眼中，他恍惚看到这样一幅画面：荒原上如血残阳照在远处介子推流满了豆大汗珠的脸上，他端着一碗肉汤，踉踉跄跄地跑到自己面前，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太好了，公子，我弄到肉汤了，快喝一点填饱肚子吧！”……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不犯错误的，就算是圣人，也有很多被后人诟病的缺点。文公也是一个人，所以他不可避免地也会犯错，但是犯了错误能诚心听取各方面的意见且知错、认错、改错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也许有人说文公忘恩负义，没错，他确实忘了介子推的恩，但是，他没有一点隐藏这些的意思，而是十分勇敢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去改正自己的错误。当他认识到未及时给介子推行赏赐时，便派人到处寻找介子推。当听说介子推已经跑到绵山归隐时，则亲自到绵山来找他，可是由于魏犨的馊主意和介子推的倔脾气，最终还是酿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文公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力弥补自己的过失，希望子推在九泉之下能明白自己的这一片心意。

他下令将绵山周围的一大片土地封为介推田，赐给介家的后人耕种，并把绵山改成介山，将他的老家命名为旌介村，还下令将定阳县改名为介休县，意思就是介子推休息长眠的地方。文公还将火烧过的山谷称为焚烧林（至今当地乡民，将两山谷分别称为大烧林、小烧林），将介子推母子隐居的岩洞改建成介公祠，并立“介庙”于山脚下柏树林中。介庙周围原来环境清幽，浓荫十里，风景秀丽，气候温凉，也由于这个原因，这里也被人称为“神林”。可惜的是，1942年日本侵略者侵华时，这里的山林、庙宇均被火焚毁，现仅存寺庙的偏院一处，院内还存有原庙基的石墩和五通石碑。

除此之外，晋文公还下令让随从人员把焚烧林的几块烧焦的残木带回去，给自己做了一双木拖鞋。他每天上朝时都要穿上木鞋在宫厅行走，每当听到自己走路时的呱嗒呱嗒的声音，就不由低头看着木屐，睹物思人，感慨万千，悲恸地说：“悲乎，足下！”后来人们将最忠诚、最尊敬的朋友称作“足下”，其典故就是打这里来的。

这种木屐后来传到了日本，就变成了日本人最爱穿的鞋子，不知道他们穿着这种鞋子的时候，会不会知道在这双鞋子里面隐藏的如此感人的一个故事呢？

晋文公焚烧绵山之日，正值二十四气节中的清明的前三天，文公回到国都后便令全国上下每年从那天开始一月之内不得举火炊烟，只能吃冷饭，谓之禁火，也叫禁烟，或者叫做寒食，这就是现在“寒食”节的由来。

后来到了三国的时候，曹操认为这件事影响到了民众的生产和生活，就发布了《明罚令》废止了禁火，不过我们可爱的中国老百姓们都是很念旧的，所以寒食节这个传统习俗依然还是流传到了今天，只不过把冷食的时间改成了三天或一天。另外，我们中国的老百姓们还是很聪明很懂得创新的，他们根据当地的条件和寒食的特点，纷纷创造出一些特殊的寒食节食品，凉菜冷食花样百出，形成了与岁时节日相联系的风味小吃，丰富了中华民族的饮食品种和习俗，古时有麦糕、环饼、冷粥等，如今则更注重“应令尝新”，也就是说吃些应时应景、新鲜而有季节特色的食物。

江浙一带习惯吃青团，是用新鲜艾草或雀麦草汁和着糯米粉捣制，再以豆沙为馅制成的。油绿如玉的青团，糯韧绵软、清香扑鼻，吃起来甜而不腻、肥而不腴，是一款天然绿色的健康小吃。

在闽东，家家户户则要煮“乌稔饭”。它是将糯米用洗净煮熟的乌稔树叶浸泡后蒸煮而成，颜色乌黑但却米香扑鼻，别有一番风味。此外，闽东各地无论城乡大多吃芥菜饭，据说可以终年不长疥疮。在泉州及闽南一带清明常吃润饼菜，是以面粉为原料擦制烘成薄皮，再卷入胡萝卜丝、肉丝、蚵煎、芫荽等混锅菜肴，此类食物品种多样，荤素搭配，主副食都有，既营养丰富又美味可口，类似的还有温州人的清明饼和潮汕人的薄饼。

晋南地区清明要蒸大馍，中夹核桃、红枣、豆子之类，称为“子福”，取意子孙多福，全凭祖宗保佑。晋北地区，则习惯用玉米面包黑豆芽馅食用。陕北的榆林和延安节前要蒸“子推馍”和做面花，蒸出来的面花栩栩如生，犹如艺术珍品，既可自己食用又能馈赠亲友。

第二年清明时分，文公又率众臣到绵山焚烧林祭奠介子推，发现那棵老柳树竟然死而复活，长出了翠绿的嫩条。文公坚信这棵树是介子推的英魂显灵，便将柳树命名为清明柳，还要求晋国百姓家家门前插上柳枝为介子推“招魂”，登绵山踏青，扫墓野祭，抒发思念之情。这就是现在“清明节”的由来。

由于寒食节和清明节相离太近，到了唐宋以后，人们渐渐地就把这两个节日混成了一个节日，而祭奠介子推的习俗也慢慢演变成了祭扫先人，于是，每当到了清明时节，大家都会“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一家人扶老携幼，带上供品，三三两两，先先后后地，纷纷走往自家的祖坟，烧一点纸钱，清理一下祖先的坟茔，寄托自己的哀思。

现在的清明节已经完全演变成单纯的扫墓了，其实古代清明节的习俗是非常丰富的，一方面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好天气，春游、放风筝、踏青、种树，另一方面也祭扫新坟、旧坟，悼念逝者。相传古人因为清明节要寒食禁火，为了防止寒食冷餐伤身，所以人们都要来到户外参加一些体育活动，健体强身，比如有荡秋千、蹴鞠、打马球、插柳等等。由此可见古人真的要比现代人浪漫得多，扫墓与踏青相融，追缅、祭奠先人与赏玩春光叠合，既有祭扫亡灵的悲酸泪，又有踏青游玩的欢笑声。其实清明节不就是应该这样吗，适时寒冷的冬天已经过去，充满了生命与希望的春天已经到来，天气清朗，万物萌动，风和日丽，大家一起缅怀过去，展望未来，生灵死魄，阴阳交融，共叙离别的思念，一起在田野里，敞开胸怀，放飞心灵，享受大自然的恩赐。介子推地下有灵，如果知道了自己的事迹被广为传颂，成为后人不可或缺的习俗和节日，也应该欣慰有加，含笑九泉了。

17 打开称霸的道路

内乱平了，功臣也赏了，革命既已成功，现在就应该发展经济了。十九年的流亡生涯，使文公和他的一帮大臣更加了解民间的疾苦，更加明白安定和谐对一个国家的发展是多么的重要，于是他们汲取各国经验，整顿国内政治，安抚人心，省刑薄敛，通商礼宾，拯寡救贫，晋国很快便强盛起来了。

国家一富强，晋国的国际地位也相应地提高了，联合国安理会主席周襄王郑特地派了两个特使宰孔和内史叔兴来到晋国，向文公颁赐侯伯的任命。这可是与当年齐桓公同等的荣耀，晋文公非常兴奋，将两位特使以诸侯的级别好好地招待了一番，住的是宗庙（最高级别的宾馆），吃的是九牢（最高级别的大餐），临别的时候还送了不少珍贵的纪念品。宰孔和叔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回去后自然少不了要在周襄王面前帮文公大大地美言几句，襄王一开心，就把晋国列入了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派往晋国的使者接连不断。春秋五霸中其他四霸都是费尽心思求取霸业，晋文公的霸业，倒更像是主动送上门来一般。这才是真正的霸主风范。

周襄王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形势使然，当今天下危机四伏，齐宋等大国又已一蹶不振，只有晋国自内乱结束后欣欣向荣，面对复杂的国际环境，周襄王必须未雨绸缪。

他第一个担忧是：王室南方的郑文公自从投靠了南霸天楚成王，胆子变得越来越大，先是欺负自己的老伙计滑国（姬姓，今河南偃师缑氏镇），接着又扣留了自己派往郑国为滑求和的使者伯服，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第二个担忧是：王室西边的狄人（此为赤狄族，非重耳之母家白狄）和王子带勾结，对自己的王位虎视眈眈，这两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爆炸！

为了解除目前越来越危险的局势，襄王决定一方面交好晋国，一方面跟狄人和亲，娶了狄君的女儿叔隗（这个叔隗不是先前嫁给赵衰的那个叔隗，刚好同名而已，不过这两个叔隗都是赤狄有名的美女，有“前叔隗，后叔隗，如珠比玉生光辉”的艳名）。

襄王犯了个大错误，并不是所有老头都跟重耳、赵衰那般能消受艳福的，叔隗这个美女就更喜欢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偏偏襄王的那个倒霉弟弟叔带长得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还有广阔的胸肌加强健的臂膀，一下子就把叔隗给电晕了。这两个饥渴的家伙真叫一个王八对上乌龟眼，一时间，天雷勾动地火，地火引燃干柴，相见恨晚激情勃发春风一度半晌贪欢，完全完全fall in love了。

笔者并非一个男权主义者，叔隗选择了自己的爱情，这本也没有错，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襄王很快知道自己戴上了自己亲弟弟的绿帽子，大发雷霆，将叔隗贬入后宫，封锁其门，只用狗洞送饭食进去。叔带见事情败露，就仓皇逃奔到狄地，把叔隗被贬的事情跟狄君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那狄君本来就跟叔带有一腿，又听说自己的女儿被关了，不由大怒：“好你个周天子，竟敢虐待我的乖女儿，寡人非把你赶下台不可！”

于是，狄君给了叔带五千兵马，让他去给自己报仇。五千兵马其实不多，可惜襄王这个周天子其实只是个花花架子，手下只有一些中看不中用的甲士，根本不够人家玩儿的，三两下就被狄兵打得落花流水。周襄王乃大喊一声：“让领导先走！”就跑出王都逃之夭夭了。叔带于是率狄师攻占王都，抢了叔隗，跑到温地（今河南温县西南）自立为王。

周襄王扔了老窝后，狼狈地逃到了最近的郑国，那郑文公早就当了楚王的奴才，哪里当周王是一回事儿，跟他虚与委蛇了一番就是不肯帮忙。襄王无奈只好派人到各国求援，希望能有个好心人能可怜可怜他，帮他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

然而很可惜，当时天下乱得很，各大诸侯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没事儿的捣蛋，你掐我来我掐你，闹得不亦乐乎，根本没人管堂堂周天子的事。只有秦穆公颇有政治头脑，他觉得这是自己称霸的大好机会，就派兵驻扎在黄河边上，准备渡河去送周襄王回朝。狐偃得知了这件事，赶紧跟文公建议说：“过去齐桓公能建立霸业，做了诸侯之首，就是因为他搞出了个‘尊王攘夷’那一套。现在我们要称霸，就得也搞那一套，如今天子蒙尘，正是我们的大好机会，该出手时就出手，如果被秦国抢了头筹，咱们就亏大了。”

事有疑便求于卜，文公拿不定主意，便召了太卜郭偃前来卜算凶吉，文公抽了个上上签（黄帝败蚩尤之兆），不由大喜，派使者送了很多礼给革中之戎和丽土之狄，打开东进的道路，率领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称霸之路大步进发去了。秦穆公也是很想勤王的，不过他没有晋国人聪明，不知道用钱买通道路，只好待在黄河边，眼睁睁地看着文公迈上了成功的康庄大道，心里那是一个揪心啊！

晋文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35年的春天，文公派左、右二军东下（晋为次国，有二军），驻扎在阳樊（今河南济源县东南）。接着兵分两路：一路由狐溱（狐毛之子）率领围攻温地，一路由赵衰率领到郑国汜地（汜音犯，今河南省襄城县南）迎接周天子返国。温地的人们得知晋军救驾，大兵压境，就开门献城，迎接晋军。叔带带着自己的小情妇叔隗正准备乘车逃跑时，被大将魏犨赶了上来一刀砍掉脑袋，做他的风流鬼去了。又有士兵抓了叔隗带到魏犨面前询问如何处置，魏犨这个大老粗哪里懂得什么怜香惜玉，他看着梨花带雨瑟瑟发抖的美女叔隗，怒道：“这个狐狸精留她干吗，你们给我乱箭射死她！”（留着干那个呀，呵呵）可怜叔隗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就被魏大老粗这样子给报销掉了，红颜薄命，可怜可惜。

话说晋军平息了王子带的叛乱，迎周天子还朝。襄王为了酬谢文公救驾之功，在宫殿里大摆宴席特设甜酒款待，赐给文公祭肉、币帛，文公有的是钱，哪里在乎这些玩意儿，想到自己年纪一大把了，也该考虑一下身后事了，便说：“天子您也过得不富裕，臣怎么能要您破费呢？您要是真的想谢我，不如赐给我死后可以隧葬，那臣在地下都会感激天子您的。”

襄王一听这话头就大了，好你个重耳，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要知道这个隧葬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龙气深厚，涧大，须开金井。深数十丈，造石屋于下，具两石凳于上，理与通相似。通则浅而小，隧则深而大，法与悬略同。悬则幽于地上，隧则入于中，是为隧葬。”说得这么玄乎，其实就是在地下掘了地道，送柩入内安葬，这可是周天子才能享用的特权啊，其他诸侯死了以后是只能挖个坑用土埋了，而不能拥有这个冬暖夏凉的高级墓穴的，如果硬要隧葬，那就是僭越，那就是不敬，那就是没把天子看在眼里。古代人把礼节看得比天还大，重耳居然在这个时候跟襄王要求隧葬，那不是明摆着借功要挟襄王，给襄王好看吗？

文公这么做是有他的深意的，他想试探一下周天子对自己的态度，如果襄王让他僭越，那么说明自己离成功就不远了，如果襄王不同意，那说明自己还要更加努力，建立更多的功业。文公有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野心，就是他想问鼎中原，结束目前的乱世，取代孱弱的周王室的位子成为天下共主，诸侯霸主只是他现在要努力的第一步。

襄王虽然没什么实力，但是他还是有自己的底线的，他看出了文公的野心，于是断然拒绝说：“隧葬是天子所用的葬礼，国家怎么能有两个天子，叔父你也应该体谅一下寡人的颜面吧！不过寡人虽然不能赐你隧葬，却可以给你南阳地区所属的阳樊、温、原、州、陉、、组、攒茅等八邑的田地，这样你该满足了吧！”

襄王宁愿要面子也不要地盘，文公当然只有笑纳了，襄王给的这个南阳是个什么地方呢，南阳南阳，“南”为山之南，“阳”为水之北，山是太行山，水是黄河，所以“南阳”就是太行山以南黄河以北这么一块地方，大概就是现在河南省北部这一大块地方了，晋国得了南阳，就等于得到了从山西挺进中原河南的落脚点，其军事与政治意义非常重大。

既尊了王攘了夷争得了好名声，又获得了莫大的实利，看来晋文公比齐桓公诡谲多了。

晋文公实乃春秋五霸中的异类，他一生亡命十九年，辗转八国，受尽了人情冷暖之苦，尝尽了世间的酸甜苦辣，经历之丰富超越当世任何一人，他基本上已经活成一个人精了，而一个人一旦活成人精，他就基本无敌了。

不过，虽然有了襄王的金口玉言，但文公为了收服南阳还是花了好些工夫，其他地方还好说，就是这个阳樊的守臣仓葛和原地（今河南济源县北）的守臣原伯贯两个鸟人不服气，他们仗着自己是周天子的亲戚，压根就没把文公这个山西土老帽儿放在眼里，于是坚守城池，不放晋军入城，攻打阳樊的暴脾气魏犨一下子火了，他率兵将阳樊团团围住，放话说：“你们这些鸟人快点给我投降，反抗是没有好结果的，要是让我攻破城池，你们统统都得死翘翘！”

没想到仓葛根本不吃老魏这一套，他站在城头上发表了一通义正词严感人肺腑的演讲：“德以柔中国，邢以威四夷，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你要分清楚啊！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周天子的亲戚，你们晋国老祖先也是，大家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连自己人也杀，你们还是不是人啊……”

那魏犨本来就没读过什么书，哪里说得过仓葛，只好派人报告文公，文公也觉得自己没道理，便对仓葛说：“地盘是天子送给我的，我如果不要就是违旨，你们这些王亲国戚要是真不想跟我一起干，那就带着你们的东西跑路吧，寡人不为难你们便是！”于是阳樊人全数迁走，晋文公接受了一个空城。

原邑的老大是周天子的卿士（即宰相）原伯贯，官做得比晋文公还大。文公知道这块硬骨头一定不好啃，于是亲自前去平定。原伯贯听说晋军来了，就传出谣言，说晋君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所到之处，共产共妻，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中百姓，都信以为真，誓死不降晋侯。当晋军来到城下，原城四门紧闭，死守不降。晋文公命令士兵围城三日，三日内不开城门，立刻解围退兵。可是，直到了第三天晚间，城里才有人跑出来说：“我们已经知道阳樊的事了，原来晋军根本就不像我们老大说的那么残忍，而是一支纪律严明的仁义之师，所以我们决定明天献城投降。”文公说：“我命令只等三日，现在三日之期已满，明早自当离去。”

文公的大臣们都很不甘心，纷纷劝谏说：“城里人就要开门献城了，我们多等一天都不行吗？咱们可是好不容易打到这儿的。”

文公对这些目光短浅的大臣们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你们这些人的觉悟还是太低啊，俗话说民无信不立，信这个东西是非常重要地，你们想想，当官的要是不讲信用，老百姓还会听你的吗？为一地而失信，那才真的是一个赔本的买卖，你们明白？”说完第二天一大早就领兵依约撤退，城头有百姓看到这幅情景，都竖起大拇指说：“晋侯宁愿失城也不失信，这才是一个靠得住的好老板啊！”于是大家纷纷跑下城来追在晋军后面大喊：“等一等，我们要跟着你们一起混！”

归结晋文公的一生，无非“以退为进”四个字，无论是从前骊姬之乱的出国避祸，还是后来城濮之战的退避三舍，都很好地实践了这一政治策略。当人生遇到困局时，适当地做出退让，让出一片海阔天空，未尝不是解开死结的好办法，不是吗？

再说原伯贯见自己已失民心，只好打开城门，也跟在后面一起追了过来，大家伙一口气追了三十里，总算追上了晋军，周朝卿士原伯贯也亲自作书，表明愿意投诚。文公大喜，赶忙命令大队人马就地驻扎。自己则只带着几个近臣，返回原城，一路上粉丝们夹道欢迎，争相瞻仰他们的偶像晋文公的倩影。一群可爱的孩子还向晋文公献上鲜花：“重耳爷爷，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至此，原城百姓归顺了晋国，晋文公委任他手下最讲信用的赵衰做了原大夫，兼领阳樊；狐溱为温大夫，管理温邑；原伯贯则改封冀地（今山西河津县东北），其后世为晋大夫。

文公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收服了南阳这一块极其重要的中原跳板，打开了自己东进称霸的道路，也拉开了春秋晋霸时代的序幕。

18 对手

话说文公大举勤王旗帜，不但得到了南阳之地，还在诸侯之间声名鹊起，俨然有新一代霸主的架势，这深深刺痛了一些春秋老牌大国，他们不堪接受被人迎头赶上的现实，于是红着眼睛愤然而起，在晋霸时代前开演了一幕幕最后的疯狂。

首先疯狂的是曾经得罪过重耳的卫文公。经过二十五年的隐忍，卫国实力终于恢复到了战前水平，而面对晋国势力的崛起，卫文公深感威胁，于是决定放开手脚，主动出击，在大风雨来临之前积累足够的资本，以求取中原北部地区的势力均衡。

是年春，卫国攻打老冤家邢国，正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刻，卫文公之前派去潜伏在邢国内部的间谍礼氏兄弟突然发难，将邢军主将国子推落城下，卫军趁机进攻，大败邢军，将邢国吞灭。

正在卫文公雄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业的时候，时间这个最大的杀手逆袭而来，是年冬，卫文公病逝，其子太子郑即位，是为卫成公。最后果然是未成功啊！

卫成公即位后第一件事儿，就是与鲁、莒二国结成同盟，以抗衡齐国。

卫成公即位后的第二件事儿，就是将妹妹嫁给了楚成王，与楚结成姻亲关系，如此外交策略，无非狐假虎威而已。他非常明白，晋欲南下称霸，必要经过卫国地盘，而他老爸卫文公早先曾与晋文公交恶，兼又灭同姓之国（邢与卫同为姬姓，本为兄弟之邦），则卫势已不能容于晋国方面的华夏诸侯，所以也只有投靠于楚，以求自保。

第二个疯狂的是前霸主齐桓公的儿子齐孝公。孝公即位之初还颇安分，但随着齐国内政渐渐稳定，他也开始眼红了，想当年咱老爹南征荆楚、北伐山戎、西讨大夏、九合诸侯，那是何等的风光，可惜现在这些风头都被重耳这老头儿给抢光了，而我堂堂齐霸之后，继位九年，竟然一事无成，真是窝囊透了，不行，我不能就这么颓废下去，我要继承老爹的霸业，首先就拿旁边整天之乎者也讨人厌的鲁国开刀！

于是，在晋文公三年，也就是公元前634年夏，孝公学习宋襄公自不量力的优良作风，不顾群臣的反对，亲自率领兵车二百乘，侵犯鲁国的北部边境（今山东兖州等地）。

鲁、卫早前同盟，自然守望相助，于是卫军攻齐，齐腹背受敌，不得取胜，只好听从鲁国辩士柳下惠的建议，与鲁、卫议和，怏怏然撤兵而去。

齐师虽退，鲁国的君子们还是心有余悸，生怕齐国再找他们麻烦，便派人去向楚国求助，希望楚王能跟齐国干一架，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楚成自从上次打败很傻很可爱的宋襄公，已经五年没有欺负过人了，手痒得很，又见自己的小老弟重耳勤王拓土，声望日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自己吃闲饭的那个老叫花了，不禁也有些郁闷，现在鲁国竟然自动送上门来愿意给自己谋取中原开路，当然是求之不得，于是拜令尹成得臣为大将，申侯（即申国的国君，申被楚灭后为楚大夫，仍称申侯）为副将，率领申、息两邑的楚兵，筹备攻打齐国。（申、息均为楚文王灭掉的两个华夏中等国家，其兵力加起来便可以抵得上一个齐国了。）

唉，卫、鲁怎么说也是周室老牌诸侯，奈何要引狼入室，借蛮夷之兵以求私利哉？看来齐桓宋襄之后华夏诸侯已无任何团结可言，当此危急时刻，谁才是救世主呢？

公元前634年冬，成得臣正式率军东征，号称伐宋，其实主要目的在于伐齐。楚师把宋国的缗邑包围了几天，让宋人明白楚师随时都可以打进宋都去，就移师伐齐了。对齐，楚有一笔政治筹码在手。那就是齐国内乱时逃到楚国，后被楚成王全部封为上大夫的齐桓七公子。在这七位公子中，最有希望取代公子昭就是公子雍。得臣于是携公子雍随军东征，很快就攻克齐国的谷邑（今山东聊城市东阿县），将它作为公子雍的封地，派当年那个害死齐桓公的雍巫辅佐他，并派自己的副将申公领甲士千人驻守在那里，自己则凯旋回国了。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扶植一个傀儡政权，维持一支卫戍部队，在中国历史上还不曾有过。得臣敢这样做，一则是因为公子雍对齐国还有一定的影响力，二则是确信当时天下莫强于楚，深知齐人无力也不敢把这块近在咫尺的喉中刺拔掉。果然，齐人对谷邑莫如之何，只有任由这头恶狼酣睡在其卧榻之侧随时威胁自己的本土，而齐孝公想要称霸中原的梦想也因此彻底破灭了。

连齐国都如此窝囊，整个天下似乎也只有晋、秦、宋三个国家还在硬撑着了，当是时，荆楚势力弥漫中原，华夏的危机，从来都没有如此紧迫过，怎么办？怎么办？

第二年冬天，楚成王再接再厉，又拜成得臣为大将，亲统大兵，纠合自己的四个小弟陈、蔡、郑、许四路诸侯，一同伐宋。宋国当年连楚一国都打不赢，现在哪里是这五国联军的对手，宋成公想起自己老爹襄公的遗言，便赶忙派司马公孙固去晋国告急。

晋文公听说宋国快挺不住了，立刻召来他的一干心腹大臣，商量对策。

先轸说：“如今天下群雄只有楚国是我们的对手，打败了它，咱们就是霸主了，这真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大好机会，取威定伯，在此一举！”

文公说：“先轸说得对，寡人也想跟楚王较量一下，让他看看究竟谁才是中原真正的霸主！何况宋襄公当年还送过咱们二十辆好车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寡人决定出兵攻楚救宋，只是晋、宋之间隔着曹、卫两国，劳师远征，有侧背遇敌的危险；况且楚军实力强大，正面交锋也无必胜把握。狐偃，你怎么想？”

狐偃眼珠子一转，想到一条妙计：“卫国和曹国确实是个麻烦，他们是楚王的小弟，从前还曾侮辱过主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是趁着咱们跟楚王干架的时候在背后捅咱们一刀，那就糟了，我看咱们不如转去攻打曹国和卫国，楚国一定移兵解救，宋国不就自然解围了吗？”这一招围魏救赵、一石二鸟，狐偃虽然人品不咋地，脑瓜子倒还好用！

狐偃这个办法正中文公下怀，他早就想给当年欺负过自己的卫、曹一点颜色看看了，而现在正是自己报仇雪恨的好机会！

战略方针既已确定，晋国君臣随即进行了战前准备，将原来的两个军扩编为上中下三个军，按国际惯例，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晋国如今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国了，又逢战事，扩军势在必行。此三军实为六部，将佐各掌其一。其位次：中军之将第一，中军之佐第二，上军之将第三，上军之佐第四，下军之将第五，下军之佐第六。将三军之一者称为将军，而在这些将军中又以中军将地位最尊，统率三军，故称为元帅，将军、元帅之名，即始于此。中军元帅既掌军又治民，是仅次于国君的最高行政长官。文公在群臣之中最信任的人就是赵衰，便想让赵衰担任中军元帅，赵衰是个老好人，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谦让，他跟文公建议说：“郤穀老同志德高望重，好学不倦，而且熟读《诗》《书》《礼》《乐》，理论水平比我高多了，打仗是要靠脑子的，他来当这个元帅最合适不过了！”

扩军工作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进展神速，很快就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公元前634年十二月，晋三军在被庐广场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三军将士整齐威武地走着正步，一面敬礼一面齐声大喊：“主公好，晋国必胜！”

文公轻挥手臂，笑着说：“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大家又喊：“为主公服务！”

阅兵已毕，文公开始授勋拜将：郤穀是中军将，打虎亲兄弟，那这个中军将佐自然就是郤穀的弟弟郤溱了；同样的，上军的一对搭档也是亲兄弟——狐偃、狐毛两兄弟，狐毛是老哥，狐偃虽然喜欢争名夺利，但是哥哥的面子还是要顾的，便让狐毛当上军将，自己担任上军佐；郤、狐两家都大丰收了，轮也该轮到赵衰了吧，可是谦让达人赵衰又开始推辞了：“栾枝比我谨慎，先轸比我有谋略，胥臣比我知识渊博，他们都比我更适合当下军的将佐。”

文公明白赵衰一直谦让的真正用意，郤穀是文公复国前旧臣中最有势力、最有威望的一个老臣，如果让他担任元帅这个位置，能更好地团结晋国六套领导班子中的旧势力；而赵衰之后的再次谦让，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才担任要职，让更多的人紧密地团结在以文公为中央的周围，在这个多事之秋，晋国各方势力的精诚团结共同对外显得格外重要。在利益和权力面前，赵衰同志能够团结同事，大公无私，表现了良好的政治素养和精神觉悟，文公从此对他更加信任了。

在这种情况下，文公便让栾枝当了下军将，先轸担任下军佐。最后，赵衰排在第七位当了个有名无实的大司马（晋之司马为主管军法之官），荀林父（荀息之孙）排在第八位担任御戎（指挥车司机），魏犨排在第九位担任车右（贴身保镖）。就是这九位杰出的军事将领和反面角色成得臣一起导演了后来那出精彩绝伦的贺岁大片——城濮之战！

19 初试啼声

公元前632年一月，晋文公亲率刚刚成立的三军，渡过黄河，派人到卫国要求借道攻打曹国（这是在寻求攻打卫国的借口呢！）。卫成公方结好于楚，当然不肯借道。卫大父元咺劝成公说：“当年晋侯逃亡的时候路过我国要求借道，先君文公没放他进城，想必那晋侯现在还在耿耿于怀呢！如今晋侯今非昔比，咱们不能再不放行了，万一他一生气跑来打我们就糟了！”

成公固执地说：“楚国、曹国都是我的好哥们儿，我们不能不讲义气啊！”于是坚持不放晋军路过。

文公早就知道卫侯不会放他们过去了，便像从前一样，绕过卫国，从南渡过黄河，来到伤心地五鹿之野（今河南清丰西北）。文公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荒野，不觉凄然落下泪来：“这里不是当年介子推割股啖君的地方吗，可惜他再也无法看到寡人称霸中原了……”

魏犨安慰文公说：“主公无须伤心，我帮你把这个地方打下来，为大家出这口恶气！”

先轸附和说：“魏犨说得没错，臣愿率本部，独取五鹿，让卫国人知道一下咱们也不是好惹的！”

魏犨说：“好，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咱们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文公大喜：“好，寡人就在这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五鹿之战，是晋国第一名将先轸初试锋芒打的第一个漂亮仗，五鹿虽小，但真要打起来恐怕还是要费一番工夫，对劳师远征急于救宋的晋军来说，必须以最小的伤亡和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否则拖久了不仅会影响全局，还会降低晋军的气势。于是战略大师先轸采取了与两千年后二战时德军攻占波兰相同的战术——闪电战！

第一步，先声夺人。先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来到五鹿城下，行军之速，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守军措手不及，陷入一片惊慌之中。

第二步，风声鹤唳。先轸命人在城下山林中插满军旗，示以敌人强劲的兵力和势在必得的决心，彻底摧毁了五鹿守军顽抗的信心。卫军看着漫山遍野的旌旗，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逃窜，先轸不费一兵一卒，便轻轻松松地攻下了五鹿城。

文公没想到先轸这么快就攻下了重镇五鹿，喜出望外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先轸真是个将才啊，当年狐偃说‘得土吉利’，今天果然应验了，哈哈！”

可是事情并没有文公想象的那么顺利，天有不测风云，正在晋军士气高涨准备一鼓作气灭掉卫国的时候，老元帅郤穀同志由于开心过度，竟然突发脑血栓暴毙了，大军未动主帅先亡，整个晋军陷入一片悲恸之中。文公也是欷歔不已，亲自手书“郤穀同志永垂不朽”八字，然后派人把郤穀送回晋国安葬。军不可一日无帅，先轸由于在五鹿之战所表现出来的杰出的军事才能被文公由下军佐官升六级直接提拔为新任元帅，另升赵衰从前推荐的胥臣为下军佐，以顶替先轸的空缺。

文公的用人策略真的很有一套，对于人才，他从来就是不拘一格的，所以他才能打破常规，破格提拔军事天才先轸为新任元帅。文公的这一举动将先轸同志彻底推上了历史的最前舞台，成为城濮大战的第一号男主角，而这场属于先轸的绝妙好戏终于要正式开演了。

20 你比我毒

卫国失去了五鹿这个重要的屏障，防御变得捉襟见肘，不久，战略要地敛盂（今河南濮阳东南）也被晋军攻下，卫都楚邱彻底暴露在晋军面前，紧接着，文公和齐昭公（齐孝公大概是被先前一连串的失败给打击坏了，已然在前一年郁闷而死，现在的齐君是他弟弟昭公潘）在敛盂进行了双边会谈，两国缔结了友好关系，与此同时，亲楚派鲁国也转变了立场。原来鲁僖公见晋军兵力强大，齐晋又在自己国境边上联盟，形势对自己很不利，他既想缓和与齐晋两国的矛盾，又不敢得罪楚国，于是他先派兵杀了担任戍守卫国任务的鲁大将公子买，然后对文公说：“公子买的所有行动都是私人行为，和我国无关，所以杀了他表明我国对晋国没有敌意。”同时骗楚王说：“公子买不能完成守护卫国的任务，擅自撤退，所以杀了他。”

鲁僖公果然是个外交高手，局势未明，所以两边都不能得罪，先观望一下再说，要知道在乱世中小国家保持中立是最明智的选择，在这一点上他比宋、卫、曹三国聪明多了。

敛盂失守，齐晋结盟，鲁国反目，楚军离自己又远得很，现在兵临城下，卫成公彻底傻眼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赶忙派大夫宁俞前往敛盂谢罪求和，文公正在悲怆于郤穀的去世，便把气统统都撒到了卫国身上：“你们卫国不是很拽吗？现在打不赢寡人了就来求饶，真是没出息，你回去叫你们卫君收拾收拾包袱赶快逃跑吧，省得寡人日后攻进卫都后大家面上不好看！”

宁俞吃了个大头钉，只好灰溜溜地跑回卫国。这个时候整个楚邱已经完全陷入混乱之中，人心惶惶，谣言满天飞，别说打仗了，就连朝议都无法正常举行，曾经劝告成公归附晋国的大夫元咺竟也趁势起兵逼宫。宁俞跟成公说：“事已至此，多留无益，主公还是暂时出城避避难吧，先平息一下晋侯的怒气，等事情过去了再来跟他求求情，或许还能保住咱们卫国的社稷宗庙。”

成公叹道：“唉，我真是有眼无珠，竟然得罪了晋侯这个狠角色，现在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什么颜面再在卫国混啊！”

就这样，卫成公带着一些亲信跑到老大哥楚国那里寻求保护去了。卫国则由大夫元咺与成公之弟公子叔武暂摄国政。

搞定了卫国，文公紧接着开始移师攻打曹国，曹共公急忙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对策。文公的老哥们儿曹大夫僖负羁说：“晋侯之所以跑来打我们，是报他当年洗澡被偷看之辱的，现在晋军刚打败卫国，士气正旺，咱们跟他们硬拼绝对没有好下场，不如让我去跟晋侯那说说情，以我和他的交情，他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

曹共公说：“不行，这样太丢咱们曹国面子了，好像我们怕了他似的，要打就打呗，谁怕谁啊！”

大夫于郎向来和僖负羁不和，正想趁此机会整倒他，于是爆料说：“我听说晋侯当年流亡到咱们这儿时，僖负羁跑到那又是谄媚又是送礼，两人关系暧昧，现在又自告奋勇跑去说什么和，这里面肯定有猫儿腻，主公你应该杀了他，否则咱们被他卖了都不知道！”

曹共公一听就火了，当堂喝道：“僖负羁，你这个卖国求荣的家伙，寡人本该砍了你以儆效尤，姑念你资格老，我就饶你一命，逐出朝廷，贬为平民！”糊涂糊涂，有这么好的人才不懂得用，活该他亡国！

僖负羁见共公不听好人言，知道他肯定吃亏在眼前，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下朝跑回家抱老婆睡觉去了。

于郎见自己奸计得逞，不由奸笑两声，又想出一个毒招来：“晋侯刚打败卫国，其气必骄，骄兵必败，我们不如写封假降信给他，骗他进城，然后埋伏下弓箭手，到时万箭齐发，还不把他射成个刺猬！”

曹共公抚掌大笑：“此计甚妙！哈哈哈，重耳这个老家伙，竟然敢惹我，哼，我看你这回怎么死！”昏招昏招，跟文公这个打不死的蟑螂小强玩儿心眼儿，这不是找死吗，别忘了这些都是吕甥和郤芮他们玩剩下的！

这封假降书很快到了文公手里，能不打仗当然是最好的，文公决定试试看，聪明的先轸看出了其中的破绽，说：“还没开打就想投降，这不是曹君的作风啊，为了防止其中有诈，我们应该如此如此……”

当日黄昏，曹都的城墙上果然出现了一面白旗，城门大开，侍从履鞮驾车，文公带着五百多人径直开进城去，刚走到一半，突然听到一声大喊：“关门，放箭！”但见四周箭矢如蝗，眨眼之间，城下数百晋军死做一堆，一个都未走脱！残阳如血，照在城下横七竖八的晋军尸体上，情景好不凄凉，于郎和曹共公大笑着走下城来，叫人把文公插满箭矢的尸体拉到近前，凑上前一看，却发现那人长相猥琐，哪里是文公，分明是人假扮的！

曹共公和于郎面面相觑，大失所望，这时候城外的真文公已然明白了曹国的阴谋，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愤怒，命大军加紧攻城，势要为履鞮报仇雪恨，晋军朝城门发起了一拨又一拨的进攻狂潮，却只在城门下留下一堆尸体，损失惨重。

于郎见自己的毒计没有得逞，眼睛一转又想出一个狠招来，他命人把射死的晋兵暴尸在城上，另将假文公和履鞮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想以此震慑晋军的军心。

城下的晋军正久攻不下，现在又看到自己的战友被残忍地暴尸在城上，都心生恐惧，口中哀叹不绝。文公见军心已乱，越发焦躁起来：“是谁给曹君出的这些个阴招，如此毒辣，先轸，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先轸冷笑说：“他们不是要跟我们比毒吗？哼，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毒！”

文公不耐烦地说：“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吧，再这样拖下去这仗就没法打了！”

先轸的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阴冷表情：“他们能暴我们的尸，我们就不能挖他们的坟吗！对付这种小人，无须跟他们讲道义！”

文公沉思了一会儿，咬牙说：“你不仁我不义，好，就这么办！”说着文公就传下话来，命狐偃、狐毛率所部之军，去到城外曹国祖坟边，抡起锄头就要开挖。曹共公在城楼上看到此景，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喊道：“不要挖我先君祖坟，这次我们真的投降了。”

先轸止住士兵，往楼上喊道：“你们暴我们晋国士兵的尸，我们就暴你们曹国祖先的尸，这叫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你们要是识相，就赶紧好好殡殓我军死难者，用棺材送出城来，这样我们就放了你。”

“是是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只是千万不要挖我们的坟啊！”曹共公点头不迭，心里别提多郁闷了。别郁闷了，这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先轸一声冷笑，恶狠狠地说：“好，三日后我们来取尸体，你要是再敢玩什么花招，休怪我们辱你先人，把你老爸的尸骨挖出来当皮球踢！”

21 活宝

三天后，曹共公果然照晋军的条件，将所有晋军尸体装入棺材，送往城外，事先早已埋伏在城门外的晋军，一跃而起，杀进城去，曹共公和于郎两个难兄难弟正在城楼上指挥丧车队，魏犨在城外看见，狂笑一声：“哈哈，这个头功是我的了！”说着一个纵身，凭空跃起三四丈高，跳到城上像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抓住共公，夹在肋下，大声喝道：“曹君已被我擒，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城下晋军一干将士见了魏犨的英姿，纷纷鼓掌大声叫好：“好俊的轻功！好漂亮的擒拿手，太帅了，偶像！”

曹共公在魏犨的肋下奋力挣扎地说：“你们这些不讲信用的家伙，快点放我下来，可恶！”

魏犨不耐烦地说：“哼，是谁先不讲信用的你搞清楚，还好意思说，跟我老实点！”说着肋下用力，共公受痛，杀猪般的大叫起来！

旁边的于郎见此情景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趁魏犨不注意赶忙跑到城墙另一边，纵身往下跳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

城下的颠颉被魏犨抢了头功，正在郁闷，见此情景不由大喜，大喝一声：“老贼休走！”说着拔刀一跃而起，迎面就是一刀，于郎也有些功夫，慌忙拔刀阻挡，却被颠颉连刀带人砍成两半，鲜血溅了一地，颠颉大笑：“魏老弟，我这一刀如何！”

魏犨竖起大拇哥，笑道：“好刀法！”

曹军见大势已去，纷纷扔了兵器，跪地投降，文公率众顺利进到城内，屁股还没坐热，就赶紧命人立即清点曹国的文武官员，该捉拿的捉拿，该法办的法办。可是检点过三百多名不法官吏，也没有见到当年对自己有恩的老哥们儿僖负羁。于是，他派人四处察访，得知僖负羁因建议与晋和好，被曹共公革职了，文公听了大怒，对跪在堂下垂头丧气的曹共公说：“你们曹国就负羁一个贤臣，还被你给开除了，国家能不亡吗？”

曹共公倒也有些骨气，他抬起头说：“哼，这还不是拜你所赐，早知如此，当年你流亡到我这时，我就应该把你杀了，取了你的骈肋好好欣赏一下，省得我偷看你洗澡，隔靴搔痒，看不分明！”

文公气极，拍案而起，“亡国之君，还敢嚣张！来人啊，把他关进大牢，等寡人教训完你的主子楚王，再来好好消遣你！”

处置完不识好歹的曹君后，文公派人去找负羁，传令说：“僖负羁是我哥们儿，谁敢侵犯他家里的一草一木，定斩不饶。”

魏犨和颠颉听了这个命令，又是嫉妒又是不平，魏犨愤愤地说：“我们南征北战，立下许多功劳，今天又擒君斩将，立了头功，主公一句奖励的话都没有，那僖负羁不过是在流亡的时候给了他一点饭食，反倒念念不忘，成了他好哥们儿了，太欺负人了！”

颠颉说：“没错，此人若被主公封官赐爵，必然会在你我之上，与其到时被他欺压，不如放一把火烧死了他，以除后患。就算被主公知道了，他难道真个会砍我们的头不成？他还要我们帮他打仗呢！”居功自傲，任性妄为，不听指挥，要你们这些蠢人做甚，糊涂！

二人计议妥当后，对饮壮胆，等到夜黑风高时，便率领一些士兵，把僖负羁家围了个水泄不通，在前门、后门一齐放起火来，顿时火光冲天，将那漆黑的夜色映得一片通红。魏犨趁着酒意，跃上门楼，冒着火势，飞檐走壁，到处寻找僖负羁。不料房檐被焚毁，轰然倒塌，魏犨一脚踏空，摔了下来，来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你的轻功不是挺俊的吗，现在怎么不灵了！

魏犨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挣扎着刚想爬起来，眼前突然一片漆黑，一根被焚毁的大梁正好砸在他胸脯上。魏犨还来不及叫唤，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已然狂喷而出，待他使出吃奶的劲推开大梁，跳将起来，全身已经到处冒火，魏犨情急之下赶忙扒光自己的衣服，赤条条地冲了出来。颠颉正站在门口得意洋洋地欣赏火景，突然看到魏犨发狂般的裸奔出来，不禁愕然，赶忙拉住魏犨，哭笑不得的说：“这是怎么了，你的衣服呢，嘻嘻，你不会是被人强奸了吧！”

魏犨伤势本来就重，听到这话气得差点又吐口血出来：“放屁，你才被人强奸了呢！”

颠颉傻傻地摸了摸头：“不是被人强奸，难道是行为艺术？想红也不用这样吧，太夸张了，要不要我去找记者来帮你炒作一下。”

“放你的……”魏犨快被颠颉这个傻蛋给气疯了，一口气上不来，两眼一黑昏倒在地，顿时不省人事。

“哇噻，你也不用这么感动吧！”颠颉慌忙扶起魏犨，送上马车，回家休息去了。

这时城内狐偃、胥臣等人已然发现了火情，心头暗暗叫糟，急忙领着兵马前去救火，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当他们扑灭大火后，只见僖负羁为了救火，被大火烧得奄奄一息，躺在断壁残垣之中，眼见的是活不成了，只有僖负羁的妻子，怀抱五岁的孩子僖禄，躲在院中的污水池中，才幸免于难。最倒霉的是僖负羁的邻居，殃及池鱼，屋舍无端被烧，冤屈死了。

狐偃等人查知这大火竟是魏犨和颠颉两个活宝放的，大惊失色，不敢隐瞒，立刻派人将这个坏消息报告给文公。文公听到这个坏消息，又惊又怒又痛心，赶忙驾车入城，径直来到北门看望僖负羁。

“老弟，寡人来迟了，寡人对不起你……”文公看着不省人事的僖负羁，强忍着泪水说。

僖负羁从昏迷中醒了过来，睁眼看了看文公，凄然一笑，便盍目而逝。

僖负羁的妻儿见此情景，大叫一声哭倒在地，痛不欲生。文公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负羁老弟当年千里送鹅毛，对寡人有一饭之恩，吾今日不能报矣，痛哉！汝孤儿寡母，寡人当为负羁养之，可稍减寡人之憾。”说着当场封僖负羁的五岁小孩儿僖禄为大夫，赠送了大批银两，厚葬了僖负羁，并派人把这对可怜的母子送回到晋国抚养。

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文公还真是个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

之后，文公与赵衰商量惩治纵火犯魏犨和颠颉。

文公说：“魏、颉二人一向居功自傲，现在又变本加厉，一进城就杀人放火，造成如此恶劣的影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明军纪。”

老好人赵衰求情说：“此二人确实有罪，不过他们都是我国的老臣，姑念他们有十九年从亡奔走的功劳，这次伐卫破曹，擒君斩将，立下大功，主公就饶他们一命，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晋文公驳斥道：“功是功，过是过，如果大家都自恃功劳任意妄为，寡人此后将如何治国，又如何治军，他们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不想杀了他们啊，可是为了严明军纪，他们两个必须死！”

赵衰又说：“主公所言甚是。可是，魏犨是我军的第一勇将，第一高手，于千军万马之中取上将头颅犹如探囊取物，杀了实在可惜啊。还有我听说放火这个主意是颠颉这家伙先提出来的，是为首犯，杀其一人足以警众，何必搭上魏犨自毁长城呢！”

文公想起魏犨这么多年来忠心耿耿，也确实有些不舍得，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好吧，我就饶了魏犨，不过我听说他伤势甚重，恐怕活不了几天了，你去给我看看他，如果他没什么事，就饶他一死，让他戴罪立功；如果他没得救了，就杀了他，也减少一些他的病痛，让他早点解脱吧！”要说文公对魏犨没有一点情谊，那是假的，赵衰看主子看得如此准，不愧是个会当官的料！

却说赵衰领了文公密旨，乘车来看望魏犨，魏犨正躺在床上哭爹叫娘，听说赵衰来“慰问”自己了，不顾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要穿上正装去见赵衰，旁边的仆人阻止他说：“将军的伤势甚重，医生说要卧床静养的，怎么能起床见客，还是让赵司马进来吧！”

魏犨虽然行事鲁莽，但脑袋还挺灵光的，不像那个颠颉，是个纯粹的莽夫傻人。他大喝道：“糊涂，你真以为赵衰是来好心慰问我的吗，他这是奉主公之命来看我死了没有，好拿了我治罪呢！”

两人于是在大厅相见，赵衰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听说将军伤势很重，特地带了些水果前来看望，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魏犨强忍剧痛，大笑说：“我魏犨身经百战，大伤小伤无数，这点小伤算什么，小case啦！你看……”说着他站了起来，先是连着原地跳高三次，接着又原地跳远三次，摇摇插腰肌，做做俯卧撑，最后还表演了一套魏氏拳法，不是赵衰喊停，他还想来一段体操表现一下自己的柔韧性。

赵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厉害行了吧，你多多保重，我也要回去跟主公复命了。”

魏犨扶着墙，一边喘气一边说：“好，你跟主公说只要我魏犨还有一口气，定当万死以报君父之恩！”

看着赵衰走了，魏犨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说：“好家伙，总算熬过去了……你们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快点扶我起来啊，还有，你们赶快给我找医生来，哎哟，痛死我了！”

赵衰马不停蹄地返回中军，将魏犨的情况报告了文公，说：“魏犨应无大碍，主公还是赦免了他吧，人才难得啊！”

文公松了一口气，长叹说：“只要有一点办法，寡人也不想杀人啊，不过颠颉是纵火主谋，目无法纪，必须严惩，来人啊，把颠颉给我带上来！”

颠颉这个活宝还以为自己不会有事，见了文公便说：“主公，你找我来有什么事，我还没吃饭呢！”

文公快气昏了，大骂：“吃你个头啊！我问你，你为什么要烧人家的房子，他们招你惹你了！”

活宝说：“介子推割大腿肉给你吃，被老大您烧死了，僖负羁送大餐给你吃，所以也该被烧死，我这是派他去给老介做个伴，省得那介子推庙冷冷清清的，打牌都没个搭手！”

文公本来就对烧死介子推的事情耿耿于怀，颠颉哪壶不开提哪壶，正好刺到了他的痛处，文公不由更为光火，大声喝问道：“介子推自己跑了不愿当官，关我什么事，你这家伙强词夺理，还在这里狡辩，气死我了，我再问你一遍，你知不知罪！”

活宝说：“我这么做都是学得你啊，你该奖赏我才对，我何罪之有！”

文公受够了，他跟这个活宝无法沟通，便不再理他，转头对赵衰说：“颠颉主谋放火，违犯军令，该当何罪？”

赵衰回答：“当斩！”

“那就斩了吧，我不想再看到他，看了就讨厌！”文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个军士闻声立即上前，将颠颉推出辕门，砍了他的脑袋。

活宝变成死宝了。

22 入彀

却说文公杀了颠颉，回身又问赵衰：“魏犨与颠颉同行，不能谏阻，该如何处置？”

赵衰回答说：“当革职，使立功赎罪。”

文公于是革了魏犨的车右之职，让舟之侨代替了他的位置。魏犨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由于受伤时勉力运功，造成功力丧失大半，武功大不如前，他的政治生命也走到了终点。城濮大战后，他郁闷地回到了自己的封地，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最后郁郁而终。好在他的子孙们都还蛮争气的，之后的两百年来他们不断地活跃在晋国的政治舞台上，最后创立了魏国，成为战国七雄东方六国中少数几个能和秦国对抗的国家。

众将士见文公杀了一将，革了一职，纷纷感叹地说：“魏、颠二人，都是追随主公十九年的心腹大将，违犯军令，一样秉公处理。我们这些小角色则要更加小心了，千万不能违反军令啊！”晋军从此号令严明，三军用命。文公的整风运动，成功！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却说楚王伐宋，势如破竹，攻占了缗邑，一直打到商丘、四面用土筑起长长的围墙，想让宋军疲乏饥饿不堪，被迫投降。忽然听说卫国派来使臣告急求救，楚成王听说自己的小兄弟卫国被困，怎能坐视不理，于是分派出申、息二邑的军队，留下元帅成得臣和斗越椒、斗勃、宛春等一班将领，和各路诸侯继续围宋。然后亲率中军前去救卫，刚走到半路，突然听说卫国已败，晋军已移师攻打自己的另一个小兄弟曹国去了，楚王赶忙掉转方向要去救曹，走到一半，又听说曹国也被晋军打败了，曹共公还被抓个正着，楚王大惊，忙与手下谋士吕臣商量道：“看不出来重耳这小子原来这么会打仗，嗯，如今晋军方盛，我们不能跟他硬拼啊，吕臣，你怎么看？”

吕臣回答说：“主公所言甚是，如今卫曹两股重要的牵制力量都落在了晋侯的手里，而我军则战线过长，后方空虚，如若开战，我军并无必胜把握，我看我们不如停止进攻，暂避锋芒，等待有利时机，再图与晋决战。”

楚王接受了吕臣的建议，将军队撤回到申邑，把先前侵占齐国的谷邑交还给齐国，并召回公子雍和易牙等人，与齐议和，并派人到正在围宋的大将成得臣处，命令他立即撤军，成得臣这个人一向骄傲自恋，再加上他又从来没打过败仗，所以派人回复楚王说：“我看那晋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楚国的百战雄师怎么能跟曹卫那两个小国家相提并论，大不了跟他决一死战，如果我输了，宁愿军法处置！”

关于楚军主将成得臣这个人，他的军事能力毋庸置疑，但此人行事颇为刚愎，且对士兵过于严苛，曾经在阅兵的时候用鞭子责打了七个士卒，用长箭刺穿了三个士卒耳朵，所有的大臣都认为他执法如山，治军有道，是一个难得的将才，只有吕臣十三岁的儿子贾认为他行事太拘成法，不知变通，勇于任事，昧于决机，迟早会打败仗。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贾对成得臣的看法果然一针见血，看来真理有时候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虽然这个少数人只是个小屁孩儿。

楚王见成得臣不听话，气坏了，他忙又把吕臣召来问道：“我们已经失去了与晋决战的最好机会，可是现在得臣非要坚持要跟晋国决一死战，你怎么看？”

吕臣回答：“现在形势虽对我方不利，但只要我军继续围宋，赶在晋军到来之前攻下宋都，凭城坚守，谅那晋侯也难奈我何，就算一时无法攻下宋都，也可与晋军讲和，双方各退一步，我们放弃宋国，他们放弃曹、卫二国，犹不失战前南北之局也。”

吕臣点头道：“吕臣此言乃老成谋国之道也。”于是楚王吩咐得臣不退兵也可，但千万不要与晋国轻易开战，能和则和，一切谨慎从事。

成得臣听说不用撤兵了，十分开心，立即命令楚军加紧攻打宋国，快要到手的肥肉，千万不能被晋国人抢了去，否则就太丢面子了。

楚军不肯退，城内的宋成公可就煎熬了，刚开始他听说晋侯已经去攻打曹卫二国了，本以为楚国一定会撤军去救他的两个小老弟的，没想到楚国只是分了一半兵去救二国，剩下的一半兵则留在原地继续跟自己玩命儿，心底又无助又懊恼：“这些可恶的楚国人，有本事你们去跟晋国人玩命儿啊，干吗老缠着我们这些小朋友跟你们玩儿，忒欺负人了吧！”

大夫门尹安慰宋成公说：“放心吧，晋侯从前受过先君的恩惠，他一定会来解救我们的！晋军之所以现在还不来，一定是看到楚军前去救曹、卫二国，而不知道还有一半楚军没有退走，臣愿意冒死出城，去晋侯那请求救援！”

宋成公说：“去求人那都是要送礼的，怎么能两手空空呢？”说着取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让门尹带着自己的心腹华秀老一起偷偷出城去见文公。

门尹和华秀老两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晋军驻扎的地方，他们一见到文公，就大哭说：“我们终于找到老大你了，我们宋国被楚军打得不行了，君侯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文公何尝不想打败楚国，称霸中原，可是楚王没有必胜把握，文公也没有必胜把握，自己虽然顺利地完成了第一步军事计划，打败了曹、卫两个楚国安插在中原的爪牙，扫除了后顾之忧，但是自己毕竟是远离本土作战，孤军深入，万一战败，自己的所有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他忧虑地说：“宋国如今危在旦夕，寡人如果坐视不理，怎么对得起当年对我有恩的宋襄公啊；可是寡人如果贸然出军，与楚决战，又无必胜把握。一边是友情，一边是实情，难啊！”

先轸沉思了一会儿，说：“主公不就是担心没有帮手吗？这不是问题，只要我们能拉齐、秦两国下水，咱们三国联手，楚国一定不是我们对手！”

文公说：“你说得倒简单，楚国又没惹他们，他们怎么肯蹚这浑水！”

先轸微微一笑，说：“那简单，让楚国惹他们不就得了！”

文公不耐烦地说：“你就别卖关子了，快点把你的计划说出来吧，你们这些谋臣就喜欢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显摆自己的谋略，这又不是在拍连续剧，搞什么悬念啊，鄙视你！”

先轸老脸一红，咳嗽了两声说：“嘿嘿，慢慢说不是说得更清楚吗？臣的计划是这样的：宋侯这次大出血本送了这么多礼来，我们如果收了不是显得我们不厚道吗，人家还会说我们是拿了别人的手软，才出手帮忙的！我们不如不收他们的礼，让他们把这份大礼送给齐、秦二国，齐国和秦国得了好处，一定会出面请求楚国退兵，楚国要是不答应，他们一生气，不就自然站到我们这边来了，哈哈！”

文公想了想又说：“你这个计划是不错，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万一楚国哪根筋转错了答应退兵，到时面子都是齐、秦二国的，咱们不是啥也捞不到了吗？”

先轸又是高深莫测地一笑：“这也简单，只要让楚国不答应，咱们的计划不就成功了！”

文公见先轸卖关子卖上瘾了，拿他没办法，只好配合着说：“那怎么样才能让楚国听我们话不答应他们呢？”

先轸摇头晃脑地说道：“曹、卫，楚所爱也；宋，楚所忌也。而今曹、卫在我手也，我可分曹、卫之地以赐宋人，一可显我报恩之爱心也，二可坚宋抗楚之决心也，三可触楚仇宋之恨心也，则楚必不肯放过宋国也，齐、秦不得其请，必怜宋怨楚也，虽欲不与晋合，不可得也。”

文公强忍笑意，摇头晃脑地说：“爱卿妙计也，楚国安得不入寡人掌中也！”

“哈哈哈哈……”君臣再也忍不住得意之情，相视大笑也。

23 成得臣，希望你不要让寡人失望

却说文公和先轸算计停当，便找来门尹和华秀老跟他们说：“你们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汝国先君当年对寡人有大恩，所以你们的忙我一定会帮的，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你们把脑白金留下，把其他宝贝送给齐、秦二国吧，他们得了好处，一定会帮你们说话的，到时候三国一起施压，不怕他楚国不就范，记住言辞一定要极尽哀恳，表现得越悲惨越好，事成之后我把曹、卫两国的土地分给你们宋国一半，怎么样？”

门尹和华秀老听说晋国不但不收礼，还出田出力，不禁喜出望外，拜谢说：“君王急公好义，真是我们宋国的大救星啊，君王放心，我们马上出发去齐、秦二国。”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按照晋国预想的计划发生了，齐、秦得了好处，对楚国展开了一连串的外交攻势，紧接着，文公命狐偃和门尹收取卫田，命胥臣和华秀老收取曹田，并将两国的守臣尽行驱逐。成得臣终于沉不住气了，将齐、秦二国派来的使臣骂了个狗血喷头，齐、秦二国都感觉很没面子，都怪楚国不识好歹，双双投入了晋国的怀抱，决心一同对付楚国。这个成得臣光会打仗，不懂外交，焉能不败！

却说成得臣拒绝了齐、秦二国的说项，开始集中力量攻打宋国，想在晋、齐、秦三国兵力会合之前攻下宋国，以挽颓势。可惜时过境迁，宋国现在背后已经有了三棵大树撑腰，心里有底，打起仗来也越发拼命，死守待援，寸步不让，成得臣久攻不下，急得虚火上升，每天拿手下出气，弄得大家苦不堪言，他的亲信大将苑春实在受不了了，鼓起勇气进言道：“老大，兄弟们每天在这里这么硬耗着也不是办法，咱们还是撤兵了吧！”

成得臣怒道：“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撤兵，回去以后肯定要被人笑话！你还记得贾那个小屁孩是怎么说我的吗？哼，我非要打个胜仗给他们看看，我成得臣不是个吃素的，就算攻不下宋国，咱们至少也要把曹、卫夺回来，不能让晋宋平白得了便宜！”

苑春见成得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知道他不夺回曹、卫是不会死心的，眼睛一转想出一个好办法：“属下有个计策，可以不费一兵一卒收复二国。晋侯这么玩命，无非就是为了救宋国，我们不如跟他讲和，双方各退一步，我们放宋国一马，他们放曹、卫一马，大家和平共处，国内的那些小人们也就没话说了。”

得臣说：“你说得轻巧，就算我们想和谈，那晋侯不见得想和谈啊，到手的肥肉他们怎么可能吐出来！”

苑春说：“哼，他们不想吐也要吐，如果他们不答应，我们就把事情公告天下，说不是我们不肯放宋国，而是他晋国贪图土地，置宋国于不顾，道理在我们这边，他晋国打赢了也不光彩，就算想称霸，诸侯们也不会服他！”楚国也不是全然无人懂得外交，可惜他们碰上的对手是大军事家、大谋略家、大外交家先轸，幼稚园水平对研究生水平，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得臣接受了他的建议，命令停止进攻，就派苑春前去跟文公说和。苑春来到晋军处，对文公说：“宋国是你们晋国的兄弟，曹、卫是我们楚国的兄弟，兄弟有难，不能不管，只要你放了我们的兄弟，我们就放了你的兄弟，如此大家的兄弟就都没事了，我们也可以做兄弟。”

苑春的这番乱七八糟的兄弟论还没发表完，一旁的狐偃就受不了了，他大骂道：“谁跟你们是兄弟了，想拿一个未亡之宋跟我们换两个已亡之国，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你当我们是傻子啊！”

先轸见狐偃如此冲动，赶忙踩了踩他的脚，笑着说：“我这个兄弟今天喝多了，多有得罪还请见谅，至于先生所言，事关重大，且容我君臣商量一下再给您答复。”说着命人将苑春带往后营歇息，等苑春走了，先轸才跟狐偃说：“子犯（狐偃字）你中了楚国的奸计了，我们当然不能答应他们的请求，否则我们这么多天就白忙活了，可是我们也不能贸然拒绝他们的请求，因为我们要是不答应他，就等于不允许解除对宋国的包围，宋国一着急，万一投降了楚国，楚国的兵力不是更强大了吗？这样，楚国一句话就对宋、曹、卫三个国家施了恩，而我们一句话却招了三个国家的怨。再说我们此次出兵本就是为救宋而来，如果公开拒绝楚的方案，就与出军的目的相违背，如何向秦、齐等盟军解释，我们师出无名，这仗就不好打了。我看这样：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撇开楚国和曹、卫两国私下做个交易，我们归还他们的土地，条件是他们必须与楚绝交；然后把这个狡猾狡猾的宛春抓起来，楚帅成得臣脾气暴躁骄傲自负，他得知曹、卫反目，楚使被扣，一定会沉不住气跑来攻打我们，呵呵，这样一来宋国的包围不就自然解除了吗？”先反间再引蛇出洞，先轸这招连环计，双管齐下，天衣无缝，果然不愧于晋国第一谋略大师的称号。

文公说：“这个办法是不错，不过楚王当年对寡人有恩，咱们这么做恐怕有失厚道啊！”

在一旁的栾枝说：“我们不厚道，楚国又何曾厚道过，他们从前吞噬小国，不尊王命，欺凌大国，觊觎中原，这也就算了，这次又无端殴打我们的兄弟宋国，真的是已经欺负到我们的头顶上来了，要是我们还想着过去的小恩小惠，而不顾现在的奇耻大辱，主公还怎么能定霸中原，号令群雄呢？晋国的霸业，在此一举，我们不能再犹豫了！”

听了栾枝的话，文公终于想通了，比起晋国的霸业，厚不厚道并不重要。楚王，就让寡人和你的小老弟成得臣来一场男人与男人间的战斗吧，尊重自己的对手，给予对方最完美最华丽的打击，才是自己报答楚王最大的厚道。成得臣，希望你也能施展出你全部的实力，赛出最好水平，为世人展现一出最精彩的谢幕表演，也为寡人的称霸之路铺上一条最灿烂、最绚丽的红地毯，寡人也会全力出击，让你瞑目九泉，死得其所！

成得臣，希望你不要让寡人失望。

24 赌徒

公元前632年三月的一个早晨，睡眼惺忪的楚帅成得臣接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他的亲信大将苑春被晋国所扣，不由大发雷霆：“重耳老贼，当初在我国中，你不过是我刀俎上的一块五花肉，现在一当上国君，就翻脸不认人了，连我的人也敢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正在发怒，帐外小卒报道：“曹、卫二国各有书到。”

得臣接过书札，小声说道：“一定是求我出兵的，哼，没有我们楚国撑腰，你们怎么是重耳老贼的对手！”说着展开书札，只见上面写着：“我们等你们楚军等得花都谢了，你们还是不来救我们，我们只好投靠晋国了，sorry啦！”

得臣看得两眼直冒火，将书札撕成两半，大叫道：“曹、卫这两个白眼儿狼，枉我处处为你们着想，你们却如此对我，见风使舵狼心狗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这也不能怪别人，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难道还陪着你一起死？

一旁的楚将斗越椒说：“老大不要生气，这两封书信一定是晋侯逼他们写的，曹、卫二君不似如此绝情之人。”

得臣焦躁地踱着步子，说：“没错，这一定是重耳老贼干的好事，老贼老贼，老不死跑不死饿不死的老贼，这一次我一定要你死得很难看！”可惜你这个小贼就是玩不过人家老贼。

就这样，骄傲自负的成得臣上了文公的当，他没有多想，就撤了宋围，大起三军，要去跟文公玩命。成得臣的心腹斗越椒说：“现在晋国有齐、秦帮忙，我们虽然也有陈蔡郑许帮忙，但是实力恐怕还是比对方稍逊一筹，咱们还是找主公多要些兵来才好。”这个斗越椒后来也是个牛人啊，咱们到最后楚庄王那一部再讲。

成得臣说：“好吧，那就麻烦你走一趟，速去速回！”

于是，斗越椒奉令跑到申邑，跟楚王要兵，楚王一听就火了：“成得臣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叫他不要轻易跟晋国开战的吗？那个重耳流亡十九年，历尽多少艰难险阻，还是给他上了位，老天都不让他死，我们怎可逆天行事，《军志》说：‘适可而止。’又说：‘知难而退。’又说：‘有德不可敌。’这些个道理难道成得臣都不懂吗？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军志》是先秦时一部著名兵书，著者与具体内容不详。楚人对这部兵书十分熟悉，经常运用《军志》指导军事行动。

斗越椒说：“得臣说，不敢说一定有功劳，愿意借此堵塞奸邪小人的口。”

说到这里，我必须要给大家交代一下楚国背景资料了。春秋早期到中期，楚国除了王族之外，实际掌握楚国军政大权的还有斗、成、屈、四大公族，其中，斗成二族都出自若敖族，自然结成一党，而氏（楚先君蚡冒的后裔）和屈氏（楚先君武王后裔）地位稍低，他们又结为一党。楚武王时期（前740—前690年），若敖一族开始崛起，斗伯比、斗廉、斗祁、斗榖於菟、成得臣等人先后担任楚国令尹的军政要职，而、屈二族却只能屈居在若敖族之下，心里十分郁闷，若敖族每建一次战功，他们都要酸葡萄半天。这一次楚国暌违五年重犯中原，最后的战果如何，对于四族的权力洗牌都十分重要。在这个决定楚国命运的时刻，楚王选择的军事统帅，依然是若敖一族的年轻将领成得臣，也就是说，这次发达的机会又落到了若敖一族的手里，其他两族只有眼馋的份儿。于是在这个敏感时刻，成得臣自然成为了四大家族两派党争的焦点人物，他的成败决定了两派的命运和权力走向，所以，成得臣一定要打这一仗，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也是为了若敖一族的荣誉和尊严。

与此同时，若敖氏的强大也逐渐引起了楚王的不安和猜忌。若敖氏尾大不掉，不但完全把持了楚国的政治军事大权，还可以自由挑选令尹，任命自己的族人当职，这对楚王的王权是个极大的威胁。另外，四大家族的矛盾也让他十分头痛，领导者最大的难题，就是平衡各方势力，协调各方矛盾，他既不想看到得臣战胜晋国若敖坐大，也不想看到得臣战败丧师辱国，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打这一仗，等他解决好内部的不安因素，再来跟晋文公一决高下，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楚国内部矛盾竟演化成如此的局面，让成得臣甚至想在战争中以侥幸取胜来回敬别族的抨击。现在成得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仗已然不可避免，而晋文公又已在外交中尽占先机，楚军已无甚胜算，如今之计，只好尽量保存实力，千万不能把主力交给他，否则非得把自己的棺材本赔完了不可。于是，楚王只是象征性地给了斗越椒王卒西广和东宫（楚太子的亲卫）数千之兵，让他带过去充充数。这样一来成得臣即使战败，损伤的也只是他若敖氏的实力，若敖氏实力受损，四大家族的实力自然就均衡了，谁也无法坐大，这也不失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好结果。王卒是楚王出征时的随身卫队，由王族子弟组成，其精华是左、右“二广”，每广有战车一卒三十乘，按楚国军制，每乘战车配兵150人，也就是说楚王只给了得臣区区4500个兵，这点兵在如此大规模的会战之中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连给文公塞牙缝都不配！

斗越椒回来后，成得臣发现自己望眼欲穿等来的竟是这么一点儿兵，越发恼火起来：“大王也忒小气了，这么点兵够干吗用，哼，不给就算了，不用你帮忙，我一样能干掉重耳那个老贼！”成日里恼火，高手过招，最重要的就是冷静，得臣如此心浮气躁，焉能不败？

强援没了，成得臣只好自己想办法，他发出了若敖家族总动员，祭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若敖私卒，这是他这些天来敢于跟文公叫嚣的最大资本；也是他与晋国决战的最后武器。因为，他对这支他亲自训练的战无不胜的子弟兵有着最高程度的自信，只要有他们，他就可以战胜任何敌人，哪怕这个敌人是个公认的打不死的蟑螂小强。私卒是楚国贵族的宗族亲军。主要为车兵。春秋时期，楚国王族子弟和大贵族在自己所封的食邑上各自拥有武装，这些武装不属国家编制，故称“私卒”。贵族以私卒听从楚王之命出征的形式，作为向楚王纳赋。私卒多以各自宗族的子弟为兵员。

就这样，赌徒成得臣虽然没有得到大财团楚王的支持，但他东拼西挪，总算是凑够了赌本，他睁着血红的双眼，像一头疯狂的野兽朝严阵以待的文公冲杀过来，在这个决定中原命运的大决战开始之前，让我们清点一下双方的实力，猜一猜究竟谁才会成为这个世纪大赌桌上最后的赢家。

楚方：

若敖私卒，共六卒，每卒兵车30乘，六卒则总共兵车180乘，大约27000人（精锐度：100，忠诚度：100）；

楚王东宫及西广禁卫军，共兵车30乘，大约4500人（精锐度：100，忠诚度：90）；

申、息两邑地方部队。兵车600乘，但由于一半兵力已被楚王抽调，估计人数应该在4万人左右（精锐度：75，忠诚度：80）；

郑、许、陈、蔡等盟国的杂牌部队，数目不详，但根据这四个小国家的实力和肯出的兵，四国联军人数最多3万人（精锐度：50，忠诚度：50）；

合计：10万人左右，但其中只有若敖六卒和西广为精锐部队，其他部队战斗力有限。

晋方：

晋军三军兵车七百乘（华夏诸侯军制每乘配兵75人），大约52500人（精锐度：90，忠诚度：95）；

齐国部队，数目不详，按齐国协同出兵惯例，大约兵车三百乘，两万多人（精锐度：75，忠诚度：60）；

秦国部队，数目不详，按秦国协同出兵惯例，大约兵车三百乘，两万多人（精锐度：90，忠诚度：75）；

宋国部队，数目不详，但由于跟楚军鏖战了数月，宋国能拿出的兵力恐怕最多不过一万（精锐度：65，忠诚度：90）；

合计：10万人左右，其中晋军和秦军的战斗力最强，当然，齐军的实力也不可小觑，宋军因为人数少，可以忽略不计。

总结：双方兵力都是十万左右，赌本差不多，但楚军部队实力良莠不齐，而晋军部队实力则更为均衡一些，谁能笑到最后，只有走着瞧喽！双方投入的总兵力竟高达20万，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可是要知道当时全中国的人口不过2000万，全国竟然有百分之一的人口投入到这场大会战中，换算到现在的人口比例，那就是1300万的军队，恐怖吧！

25 退避三舍新解

公元前632年4月1日，为了打击国内不利于自己的舆论，为了保住若敖氏在四大家族中的领导地位，为了给招招领先自己的文公一点颜色看看，楚帅成得臣不顾楚王的反对，率领楚、郑、许、陈、蔡五国联军，气势汹汹如暴风骤雨般一路北上，寻找晋军主力决战，双方在曹都陶丘附近摆开阵势，战争一触即发。

晋文公把他的一干文臣武将统统找了来，说道：“同志们，等了好几个月，我们终于要和楚军正面决战了，下面的每一步，都十分关键，一子错，满盘皆输啊！好了，明白了重要性，大家开始分组讨论吧！”

大家唧唧喳喳开始讨论起来，只有狐偃满腹心事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文公发现了狐偃的异样，便问他道：“子犯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狐偃回答说：“主公还记得从前跟楚王说过的话吗：‘一旦晋、楚两国开战，在中原相遇，那我军就退避三舍，以报君恩’，现在晋楚交战，应该是我们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大家正讨论得不亦乐乎，突然听到狐偃提起这番往事，纷纷发言道：“不行不行，以一国之君而退让于楚臣，外人一定会以为主公是怕了他们呢！这要是传了出去，咱们什么面子都没了！何况楚军连夜从宋地赶来，疲惫不堪，正是攻击他们的大好机会，我们凭什么要退走？”

狐偃见大家都反对，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说出了一番经典的“理直气壮”论：“大家不要急嘛，且听我慢慢解释。行军作战，讲究的是士气，所谓理直气壮，有理再疲惫气都壮，无理再精神气都衰。我军退避三舍，实践诺言，是为守礼而有道，则我军理直；楚军若追，以臣犯君，是为悖理而无道，则楚军理屈；以有理战无理，以气壮战气衰，则我军必胜矣。”

有人还是反对：“俗话说先下手为强后动手遭殃，先动有夺人之心，先发制人才能取胜，哪有没开打就撤退的，万一退乱了阵脚，被楚军追在后面踢屁股，输了算谁的！仁义礼信，统统都是狗屁！你还记得当年泓水一役宋襄公是怎么被楚军打败的吗，难道我们还要重蹈他的覆辙？”

正在大家争论不休，差点要打起来的时候，文公最后拍板了：“不要再争了，子犯说得对，寡人既然从前不失信于原邑百姓，今日又怎可失信于楚君，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九十里，一里都不能少！”

主公发话了，大家只好停止争吵，奉令撤退。现在问题来了，晋文公为了什么要撤退，难道他真的像宋襄公一样因为仁义而放弃战机吗，难道他真的不怕楚军乘势追击而占得先手吗？当然不是这样，晋文公的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谓的报恩，所谓的仁义，只不过他借以提升士气取信诸侯的方法，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下面，隐藏着精彩的谋略和可怕的杀机。

一、战略考量。这次撤退并不是战败后的逃命，而是经过精心安排的战略转移，楚军刚刚赶到陶丘，根本不可能预想到晋军会撤退，所以也不可能及时展开追击，再说春秋时代中国还未有大量骑兵的出现，所以晋文公根本不怕楚军的追击。

二、天时考量。这个时候还不是和楚军决战的最好时机，适时晋军尚未和齐、秦等盟军会合，兵力处于劣势，和楚军的优势兵力决战并无必胜把握，所以必须战略后撤，以便和齐、秦等盟国军队会合，然后集中优势兵力以逸待劳再跟楚军决战。

三、地利考量。陶丘并不是与楚军决战的最好地点，此处远离晋国本土，并且还一度是楚军盟友曹国的地盘，现在曹国虽然已被自己控制，但亲楚势力尚存，其中难保没有楚军的奸细，万一自己战事不利，到时这些人倒打一耙，趁机捣乱就糟了，所以必须后撤到更加接近晋国本土的地方，不但可以减少不安定因素，缩短物资补给，万一战事不利，本土还可以随时增援。相反楚军则深入到远离楚国本土的晋齐鲁宋列国势力包围之中，万一战败，逃无可逃，楚王想救都救不了了。

四、人和考量。楚军虽然刚从陶丘赶来，疲惫不堪，但由于兵力占优，所以士气并未下降多少，晋军如果贸然攻击，一定会遭到楚军强大的抵抗，所以必须战略后撤，引诱楚军追击，以继续消耗楚军士兵的体力，降低对方的士气。而文公事先就声明自己的后撤是为了实践当初的诺言，这个声明将大大激励晋军的士气，此长彼消之下，双方优劣立判。

由以上四点可以看出，晋文公能够称霸并不是偶然的，他的所谓仁义，不过是为了取得军事目的而采取的心理战，而宋襄公则是为了仁义而仁义，根本没有军事头脑。所以，文公和死守仁义的迂腐宋襄公有着本质的区别，这也是他最终能定霸中原而宋襄公只能郁郁而终的最大原因。

却说楚军刚安下营寨，突然听说晋军后撤了，都十分开心：“太好了，晋军怕了我们撤退了，我们不用打仗了！”

成得臣说：“谁说不用打了，你们给我追！”

楚将斗勃说：“晋侯以君避臣，已经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了，我们不如见好就收吧！”根据春秋时的军礼，一方是国君亲临战场，另一方是以臣子做统帅的话，一旦国君退避，为人臣者是不能追赶的。

成得臣也是军事大家，何尝不知道晋侯这是扮猪吃老虎，可是如今他已骑虎难下，便咬了咬牙说：“曹、卫尚未夺回，我们怎能轻言撤退，再说我已在主公面前立下军令状，如果不打一仗，回去怎么交代，传令下去，三军拔寨，继续给我追！”

军令既下，大家只好奉令追击，疾行九十里，一直追到濮水南岸的卫地城濮，才追上晋军，成得臣吩咐大军背靠丘陵安营扎寨，占据住有利地形，与晋军遥遥相对。

城濮这个地方位于山东、河南交界地，今山东省菏泽市鄄城县西南临濮集一带，依山傍水地势广阔，是个打仗的好地方，鄄城县人民应该感谢两千多年前文公对楚王说了一句退避三舍的话，否则这场在中国军事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世纪大战就不会在这里发生了，也就不会再有城濮之战这么一说了。

大战在即，文公却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当初流亡楚国的时候，自己和楚王正在饮宴，楚王突然要求和自己手博为戏，自己信心满满地上前迎战，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一个回合就被楚王击倒在地，楚王大笑着压在自己身上，一棍将自己脑袋击破，然后凑上来用力咀嚼自己的脑浆，啧啧声不绝于耳。文公大叫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满身大汗，脑海里还一个劲地浮现着楚王狰狞的面孔。

狐偃在帐外听到文公呼号，赶忙跑了进来：“主公，你怎么了！”

文公惊魂未定，满脸苍白，喃喃地说：“我，我梦见和楚王搏斗，被他敲破脑袋吸食脑髓，好可怕！”

狐偃连忙上前安慰他说：“不过是个梦罢了，主公无须在意。”

文公说：“不对，那个梦好真实，难道我们这次机关算计，最终还是会栽在楚军手里？”

狐偃知道文公连日征战，压力太大，所以才会患得患失，眼睛一转，说道：“非也非也，主公这个梦乃是大吉之兆，你想想，楚王伏在你身上，不正是他在向您表示屈服吗？看来这次我们是赢定了！”狐偃这纯粹是牵强附会胡说八道，不过在这个当口，也只有这么说，才能安文公之心。

我们都有过这种经历，越接近成功，心里就越害怕，文公此时的心理状态正是证明了这一点：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现在这一刻，成王败寇，在此一举，这怎么能不让他又忧又惧，生怕一个闪失让晋国的霸业中原的命运毁于己手，成为像宋襄公那样的千古罪人。

正在这个时候，帐外突然响起了军士们高亢的歌声：“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意思是：“休耕田中的野草好茂盛啊，赶快去耕翻经过了休闲的‘新田’吧！”（“舍旧谋新”这个成语典出此处。）

狐偃大喜说：“主公你看，我们的士兵正盼望着‘开垦新田’，建功立业呢！我军士气正旺，主公还怕什么呢？出战吧！战而得胜，主公就能定霸中原了；就算我们万一输了，我国表里山河，也足以抵御楚军的进犯。”

归根结底，晋国的争霸战全是在别人的国土上展开，这是就算输也能保本的买卖，何乐而不为呢？

机灵的狐偃一番好说歹说，总算平复了文公的焦虑，这个时候楚帅成得臣派斗勃送来一封战书，上面轻蔑地写着：“正式开战前请君侯派你的勇士和我的士兵来一场公开公正公平的角斗比赛吧，咱们就在一旁坐车观赏，最好把周天子也叫来，压点money赌赌输赢如何？”

文公淡然一笑，好你个成得臣，死到临头还在这里嚣张，好，我先不跟你计较，咱们明天再来一决胜负，于是回信说：“汝君之恩，寡人已退避三舍报了，既然你还是要跟寡人一决高下看什么角斗，那么，好，我就答应你的要求，准备好你们的战车，咱们明天早晨战场上见吧！”

公元前632年四月四日晨，世界军事史的壮举——举世瞩目的城濮之战终于要打响了。微曦的晨光中，文公登上一座高丘——有莘之丘（上古时代有莘部落的城丘，在当时也算是一个名胜古迹了），看着山下整齐划一、斗志昂扬的晋国士兵，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近地接近成功过，他伸开双臂，仰面望着天空，口中喃喃地念道：“神啊保佑我吧，请你赐给我军力量，赐给寡人无上的霸业！”

山谷里响起晋军如雷的呼喊：“我军必胜，楚军必败，把楚蛮子赶回老家去！”

文公闭上了眼睛，听着耳边战士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突然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阅军已毕，晋军开始砍伐树木补充战具，做战前的最后准备。与此同时，楚帅成得臣也站在他战无不胜的雄师面前，大声地宣布：“从今天开始，天下就再也没有晋国这个国家了，中原大地，将由我们楚国所主宰！”

紧接着，双方几十万军队开始在城濮平原集结，飘扬的旌旗和闪亮的盔甲让清晨的朝阳都失去了颜色，整齐的脚步声和惊人的车马声打破了山谷的宁静，肃杀的气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城濮平原的上空真所谓战云密布，天地为之变色，此时此刻，大家都清楚地明白，这个往常人迹罕至的山谷将在几个小时后被战士的鲜血所淹没，成为一个可怕的修罗地狱，而中原大地的命运，也将在那个时候赫然揭晓：谁是可悲的末路英雄；谁又是天下真正的主宰！

26 马虎军

比赛开始了，在城濮这个广袤的原野上，几十万军队列成了六个大阵，北面是晋国的上中下三军，南面是楚军的左中右三师，双方主要选手如下：

晋上军选手：狐毛、狐偃两兄弟，齐国外援副将崔夭（鼎鼎大名的奸臣崔杼先人）；

晋下军选手：栾枝、胥臣两哥们，秦国外援副将白乙丙（鼎鼎大名的名将白起先人）；

晋中军选手：主帅先轸，副帅郤溱，掌旗手祈瞒（坏事的人）；

晋奇兵：荀林父，士会（晋献公时大夫士之孙，晋大族范氏之祖），魏犨，外援秦主将小子懿，齐主将国归父（这都什么怪名字）；

楚左师选手：斗宜申（字子西），郑许外援（这两个国家的选手史书没有记载，小国就是可怜啊，连名字都不给上字幕）；

楚右师选手：斗勃（字子上），陈外援陈辕选，蔡外援公子印（不是他们的名字够资格上史书，而是正因为他们俩才坏了楚军的大事，衰人两个）；

楚中军选手：主帅成得臣，副帅斗越椒，得臣的儿子小将成大心（适时年仅十五岁，楚国新升的一颗将星）。

从以上的阵形可以看出，楚右师的实力最弱，陈蔡两国打从春秋初期开始，就是跑龙套的角色，跟在大国的后面分杯羹吃，不但不能增加己方的战力，还处处捣乱，从前的周天子桓王和宋大夫孔父嘉都是由于他们帮倒忙而败给了春秋小霸郑文公。晋下军的胥臣当然也看出了这个破绽，于是命令战车冲锋，率先进攻楚右师的陈、蔡部队。

陈辕选和公子印两个衰人在楚军中一直地位低下，被人瞧不起，现在见晋军攻来，心中大喜，“哈哈，我们俩威风的时候到了，楚蛮子，我要让你们看看我们陈、蔡部队也不是吃素的，就让我们来打响城濮战役的第一枪吧！”

他们兴致冲冲地率军刚要和晋军交战，晋军突然全体后撤，公子印大惊：“糟了，我们中了晋国人的诱敌之计了，辕选，我们快撤吧！”

陈辕选刚要搭话，只见前面的战阵中突然冲出一群老虎来，直看得目瞪口呆：“我的神呀，上帝以及老天爷呀！有没搞错，两军交战，怎么会有老虎？小印印，你帮我看看，莫非我早晨没吃饭头昏眼花看差了！小印印，小印印？”他叫了两声没人应，再一回头，只见公子印早就头也不回地拔腿跑了，远远地传过一句话：“你是傻的啊，还不快跑！”

“妈的，不讲义气的家伙，兄弟们，给我撤！”这个时候陈辕选也顾不得那些是真虎还是假虎了，掉头就跑，恨不得爹娘多给两条腿。

楚将斗勃拿着望远镜在后面看得真切，那哪里是什么老虎，分明是晋军以虎皮蒙在驾车的战马上吓人用的，气得大骂：“这两个高度近视，连马和虎都分不清，马虎马虎，真是太马虎了！（莫非马虎这个词就是打这来的？）”说着他站在战车上拿起高音喇叭大声喊：“大家不要怕，那些老虎是马假扮的，千万不能上当啊！”

其实大家也都发现那些老虎是假的了，可是人知道，马不知道啊，再说它们也听不懂斗勃的人话，吓得惊慌跳跃，车上的御者指挥不动战马，只好任由这些畜生到处乱跑，一时间，楚军右师乱作一团，人仰马翻。胥臣乘乱挥军掩杀，楚右师大败，死者枕藉，不计其数，陈辕选和公子印这两个衰人也死于乱军之中，为楚军陪了葬。斗勃站在战车上，看着自己前面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在血泊之中，面色惨白心如死灰，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竟然这么快就败了，而且败得不明不白，败得一塌糊涂。他无奈地站了起来，高举佩剑，对自己身边仅存的几百个亲兵高声喊道：“兄弟们，为主公献身的时候到了，给我冲啊！”话音未落，突然一支乱箭射来，正中斗勃胸口，斗勃一声惨叫摔落下车，斗大的汗珠一个劲地往下滴，他的亲兵们慌忙把他抢救上车，“将军，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还是先逃了吧，日后再来跟晋军算账！”

斗勃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任由战车将其带离战场，心中暗想：“希望元帅和子西那边能够进展顺利，打败晋军，为我报一箭之仇！还有，从今以后，我身边的人绝对不能再给我提‘虎’字，否则我跟他急！”

27 恶战

在右路攻势大局已定的时候，晋下军主帅栾枝突然悄悄地离开本军，来到中军和元帅先轸讨论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先轸听了栾枝的报告，大喜说：“子馀（赵衰字）看人果然很准，胥臣确实是个将才，此役若胜，当给他记个头功！”

栾枝听了这话，不由有些酸溜溜的，哦，功劳全是胥臣的，我就没什么事儿了，不行，趁着仗还没打完，我一定要立些功勋，回去也好在栾氏族人面前吹嘘一番，于是他主动请战说：“楚右师已败，请让我率领下军，挟余威攻入楚中军，把成得臣这小子抓来让主公好好羞辱一番！”

先轸说：“不妥，楚右师虽败，其他二师却并未遭到损伤，再说楚中军的若敖六卒精锐无比，非右师陈蔡这些乌合之众可比，若贸然进攻，不但有可能让战事陷入僵局，还有可能遭到楚左师的夹击，让先前的战果付诸东流。我们必须先弱后强，先击败楚左师，剪除成得臣的羽翼，然后合兵一同进攻楚中军，以优势兵力击垮成得臣引以为傲的若敖六卒。栾大夫，你的任务就是拖住楚中军，让他不能驰援楚左师，一定要坚持到我和狐偃全歼楚左师那个时候，怎么样，你能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吗？”

栾枝拍着胸脯说：“主帅放心，不就是要我拖住成得臣这小子吗，这简单，我已经想到绝招了！”

先轸说：“好了，大政方针已经确定，我们现在要讨论的就是怎么打败楚左师，毕竟这一师比楚右师的实力强上不少，我们要好好计较一下如何对付他们！”

狐偃大笑：“这好办，胥臣来个扮虎吃马，我们就来个扮猪吃老虎，还是一句话‘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先轸见狐偃信心满满，不由好奇地问道：“大夫如何扮猪？”

狐偃神秘地一笑：“呵呵，这就要栾大夫帮忙了！”

栾枝笑着说：“我知道狐大夫的意思了，你们等着瞧吧，我一定会让斗申宜上当的！”

先轸见他们神秘兮兮的样子，知道他们已然想得妙计，不由大悦：“好！我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成得臣，你这回死定了，我要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用兵之道！”

就这样，晋国三雄的这一番计议决定了成得臣的命运，他万万没有想到，自称仁义礼信的中原大国晋国，竟然会使出这些阴险之极的毒招。因此当楚右师已然一败涂地的时候，成得臣却并不了解自己右翼的真实情况，偏偏当天又是风沙蔽天，视野极其模糊，他正要派斥候前去侦察，突然有陈、蔡的士兵前来报告：“右师已得胜，请元帅速速进兵，协同我师一起攻打晋中军，共立大功！”（分明是栾枝派来的奸细，且看得臣如何应对。）

成得臣也不是个等闲之辈，怎么可能相信几个尖嘴猴腮的士兵的片面之词，于是他登上战车，拿起望远镜，往右面看去，但见晋下军仓皇北奔，烟尘蔽天，不由大喜：“哈哈，我还以为晋军有多厉害呢，原来是个棒槌，一击即溃，完全不是我们楚军百战雄师的对手，子西（斗申宜字），你速速率领左师攻打晋上军，我自率中军和我右师共同夹击晋中军，成功与否，在此一举了！”（还我右师呢，早玩完儿了！）

现在问题来了，栾枝的晋下军当真跑了吗？当然不是，这都是栾枝的诡计，他只派了少量晋军在战车后面拖着刚砍下的树枝，跑起来尘土飞扬，造成全军撤退的假象，借以迷惑楚军，诱敌进攻，其实主力都在严阵以待，准备随时对楚中军进行拦截。我只能说，栾枝，你真是世界上最早的特效大师，骗死人不赔命啊！

成得臣、斗申宜虽然打仗很厉害，但是要说玩阴谋诡计，他还真不是栾枝、狐偃的对手，斗申宜轻易地就相信了栾枝的特技，挥军直扑狐偃率领的晋上军。

狐偃站在战车上微微一笑：“哦，达令，康芒，follow me！”说着命令士兵在自己的战车上插上两面巨大的帅旗，吩咐全军撤退！

斗申宜冲上来正要和晋军交战，突然见晋上军如同潮水一般向后撤去，狐偃的帅车更是拉着两面大旗，呼啦呼啦的，跑得比谁都快！恍惚间还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家镇静镇静，让领导先走！”

斗申宜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头痛得说：“晋军是怎么回事，老是没打就跑，太没意思了！”（别急，待会儿就给你意思看看！）

手下甲：“将军，我们还是不要贸然追击吧，提防有诈啊！”

手下乙：“怕什么，你看那两面可笑的帅旗，多么的狼狈！如果不是真的怕了我们，咋会跑得那么快，再说如今晋下军已然败退，我右师很快就能驰援我们，就算他们有什么诡计，也使不出来了！”

斗申宜想想也对，有中军和右师撑腰，我怕个什么来着，就算被包围了，他们也会来救我的，再说斗勃已然立了大功，我要是不拿点成绩出来，太没面子了！

这样想着，他顿时感觉自己信心大增，命令全军追击！

就这样，楚左师几百辆战车同时进发，浩浩荡荡地驰车猛追，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漫天的沙尘之中。（回不来喽！）

左右二师已然取胜，成得臣心中得意至极，他看着手下们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放声大笑：“哈哈，晋上下两军都已败退，这个晋中军自然就留给我们了，兄弟们，为了若敖族的荣誉，冲啊，活捉晋侯，踏平中原！”

若敖六卒闻言精神大振，正要冲锋，突然听得前面一声大喝：“咄！且慢。想攻打我军中军，可以，不过先得跟我栾枝玩玩儿！”但见刚才明明已经败退的晋下军竟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楚中军的面前，而晋将栾枝则满脸鄙视地看着成得臣，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成得臣大惊失色，再一看，刚才前来报捷的几个陈、蔡士兵早就趁乱逃得无影无踪了，心里不由一凉：“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我的右师精兵呢？”（精个鸟！）

“令尹您在找什么呢？是不是在找这两个衰人呢？哦，不对，已经变成衰鬼了！”但见胥臣率领一大批战车也来到楚中军的阵前，手中的长戈上挂着两个东西，赫然就是陈将辕选和蔡将公子印的人头。胥臣将手中的长戈一挥，那两个人头立刻跌落在尘土之中，栾枝心领神会，驾车直冲过来，在楚军的惊呼声中，将两颗人头碾为齑粉，脑浆流了一地。

成得臣心里那个后悔啊：“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你们坏了我的大事了呀！……哎呀糟糕，我的左师！兄弟们，快点杀开一条血路，我们去救子西他们！”

栾枝冷笑一声：“哼，做梦！只要我栾枝还活着，就不会让你成得臣前进半步！”说着他命令全军摆下圆阵，抵挡楚军的前进。

所谓圆阵，其程序就是先派出游动战车（阙车）在两翼警戒，防止敌军袭扰；然后再派出马拉的重车（广车）首尾相连，结成环状，在阵前横列，以为屏障，再将弓箭手和长戈兵部署在战车的后方，而其他机动兵力则躲在阵内，准备随时对可能攻破的缺口进行增援，这样就能层层布防，对敌军的攻击进行密集防守。晋国是车战大国，连年的战斗使他们的军队对于车阵在战争中的使用十分精通，这也是他们能成为一个军事强国的最大原因。

成得臣清楚地明白，能否冲破晋下军的车阵，是此次战役的关键所在，否则等到楚左师被晋中军和晋上军围歼之后，自己的这支孤军也只有败逃一途了。

形势虽然危急，但成得臣对自己这支子弟兵还是有着绝对的自信的，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自己从若敖家族中亲自挑选出来的勇士，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自己日夜训练，南征北战，一个个都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磨炼出来的无畏斗士，只要自己一声令下，他们就会誓死向前，不杀到最后一个人决不后退。他回头看了看他的士兵们，发现在他们的坚毅的脸庞上，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惧色，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回身对斗越椒说道：“越椒，该是我们‘无退战车’上场的时候了！”

“‘无退战车’？这不是我军的秘密武器吗？我记得你曾说过不到最后关头不会用上的，现在这是？”

“左师危急，现在不就是最后关头了吗？晋国人，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车吧！”

“无退战车”是成得臣在当上令尹之后精心打造的秘密武器，一共三十辆，是他特意为了对付晋军带来的终极战车。春秋时的战车，一般都是用四匹马，双轮，车长和车宽近三米，车上共有甲士三名，分别按左中右排列，中间一人负责驾车称为“御者”，左边一人持弓负责远距离射击称为“多射”或“车左”，右边一人持戈负责近距离的短兵格斗称为“戎右”或“车右”。这些都是当时战车的一般配备，但是成得臣的这支“无退战车”又不一样：

“无退战车”，拉车的马多达八匹，四轮，车宽三米，车长六米，车上有甲士七名，成纵深排列，一人驾车，后面两人手持戈、戟短柄武器保护御者，再两人手持矛、殳等长杆兵器掩护侧翼，最后两人手持长弓负责远距离射击，另外，在大车的两侧，还装上了巨大的绞刀，这些可怕的绞刀在战车冲锋的时候能发挥巨大的杀伤力，能把任何敢于靠近的步兵和战车割成碎片！这还不够，整个战车加上战马统统包以铜甲护身，普通的箭矢根本不能伤其分毫，这种类似于现代装甲车的可怕武器，就是军事天才成得臣的精心杰作。这每一辆“无退战车”都是可怕的移动军事堡垒，足以踏平任何敢于阻挡在面前的敌人！

这边栾枝和胥臣还在纳闷，怎么楚军还不发动进攻，突然听到一阵震天鼓响，大旗飘动，从楚军阵中突然冲出一整排巨大的战车，闪耀的铜甲像乌云一样直压过来，气势极为惊人。

晋军不由一片骚动：“这是什么怪物！”

胥臣大声叫道：“不要害怕，给我放箭！”

弓弦响动，如雨的乱箭划过正午的天空，朝楚军的战车射去，一阵箭雨过后，胥臣却发现那些战车没有一辆停止前进，所有的箭矢不是被楚军拔掉，就是射在车马的重甲上，根本不能伤其分毫。

楚军开始反击了，战车上的射手开始和晋军对射，转眼间，几百个晋国射手就倒在了血泊之中，剩下的士兵赶紧拿起自己死去战友的弓箭，继续和楚军对射，这个时候楚军阵中突然又是一阵鼓响，一群标枪兵从战车的后面突然跑到阵前，将手中的标枪用力地掷向晋军，又有几百个晋军被强力标枪射中，损失惨重。

胥臣和栾枝终于见识到了楚国最为精锐的部队——若敖六卒的真正实力。这些可怕的战争机器实力之强完全超乎了他们的预计，和刚才的楚右师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栾枝咬了咬牙，高声喊道：“同志们，检验我们勇敢和忠诚的时候到了，我们一定要誓死守住阵地，绝对不能让楚军前进半步，一定要坚持到元帅打败楚左师那个时候！”

胥臣也叫道：“没错，多守一秒，就为我军争得一分胜机，兄弟们，给我顶住！”

这个时候，楚军已经冲到了晋军的第一道防线，巨大的战车很快撕碎了挡在晋军阵前的战车阵，和晋国的长戈兵短兵相接，大部分的晋军还没来得及交战就被楚军战车旁边的巨大绞刀撕成了碎片，只有少部分勇敢强壮的士兵冒死爬上了楚军战车，和战车上甲士展开了肉搏战。

战事很快就告了一个段落，晋军第一道防线的一千多名士兵全部壮烈牺牲，而楚军的30辆“无退战车”只有区区两辆被晋军击毁，剩下的二十八辆战车毫不停歇，继续朝晋军的第二道防线冲来！

第二道防线也没能撑上多久，很快就被巨大的战车碾过，数千名晋国士兵的生命换来的只有对方的四辆“无退战车”，剩下的二十四辆战车就像无敌的上古神兽一般，横冲直撞，黑压压地朝晋军的最后一道防线恐怖推进。

成得臣看到这幅情景，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得意地将手一挥，做领袖状：“哈哈，我果然是个天才！重耳老贼，洗干净脖子等着受死吧！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若敖六卒的士兵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到主帅一声令下，全部欢呼跳跃，呐喊着跟在“无退战车”的后面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栾枝看着前面黑压压的楚国军队，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长叹道：“难道我军这次真的就要这么玩完儿了，对不起，元帅，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拖住楚军主力的，可惜我要让你失望了！胥臣，我们冲出去跟楚军拼了吧，杀死一个楚军算一个，杀死一对算一双！胥臣，胥臣，你在干吗呢？”

但见胥臣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竟然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养起神来。听到栾枝的叫唤，才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别急，休息，休息一会儿！”

栾枝快气疯了：“休你个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休息一会儿’，你以为你是一休啊！”

胥臣却并不理他，又闭上眼睛，进入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

栾枝真想把胥臣从地上提起来打他两个巴掌，他紧握拳头跑到胥臣身后开始想象自己狂揍胥臣的样子，胥臣突然大叫一声站了起来，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栾枝吓得直拍胸脯：“胥臣，你搞什么飞机，一惊一乍的，你不要忘了，我们现在是在打仗，身上可是干系着几万士兵的生命呢！”

胥臣洒然一笑：“我当然知道我在打仗，所以我刚才才闭上眼睛，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如何对付楚军古怪战车的办法，而现在，我终于找到它一个致命的弱点了！”

栾枝听说胥臣已然想到了对付楚军战车的办法，不由欣喜若狂，一把抱住胥臣大叫：“真的吗？太好了，胥臣，I love you ！”

胥臣被栾枝抱得全身发痛，挣扎着用力推开他：“love你个头啊，我可不想跟你搞断背，楚军就要冲上来了，快点行动吧！”

栾枝老脸一红，尴尬地说：“sorry啦，我只是一时太激动了！好，行动！”说着就要走，突然一拍头：“你看我，高兴得都忘了问你了，怎么行动啊！”

胥臣正色道：“咱们赶快把所有的长矛都找出来斜竖在阵前，越多越好！”

“长矛？弓箭都拦不住他们，这长矛有用吗？”栾枝摸着头问。

胥臣说：“楚军就要冲上来了，我没时间跟你解释，快点去干吧！”

于是，栾枝、胥臣两人赶忙传令下去，收集全军所有的长矛，然后让士兵们手持长矛，蹲在阵前，形成一片长矛森林，无数利刃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闪烁出耀眼的金属光芒，气势极为壮观！

与此同时，楚军的“无退战车”队也已经冲到了阵前，这时候，奇怪的场面发生了，所有战车的战马一到长矛森林的近前就统统停住了脚步，任由御者如何催逼就是不肯前进半步。

胥臣哈哈一笑：“栾大夫，你现在明白了吧，所有的动物都害怕尖锐的东西，这是动物的天性，不是人类可以控制的。”（又扮虎吓马，又插矛阻马，如此了解动物的天性，胥臣真的可以去当个动物学专家了！）

栾枝大喜，又要冲过来给胥臣一个熊抱，胥臣机灵地躲了开来，嘿嘿一笑：“就知道你会这么干，还好我早有准备！”

无法前进的战车，无论它再怎么坚固，再怎么巨大，都是一具死车，战车上的楚军见晋军已然冲了过来，只好下车迎战，一场车战演变成一场步战，一场更为血腥的近距离肉搏战开始了。

成得臣见自己的“无退战车”竟然被晋军如此轻易地给破了，到手的胜利付诸东流，不由大恼：“晋国人还真是难缠！再耗下去我的左师就要玩完了！好，我就再让你们见识一样新东西，保证你们在临死之前大开眼界，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大旗挥动，在楚军后又涌出三百名身着重甲，手持五米大殳的彪形大汉，这就是成得臣最引以为傲的亲卫力士，这些人都是成得臣在若敖族精心挑选出来的大力士，他们天生神力，在高强度的训练下练成了身披重甲还能挥动几十斤重长殳的能力，杀伤力极为惊人。

殳这种古兵器，其实就是一根八棱形的坚实粗木棒，并在柄端安有青铜殳头，长度一般为三米左右。据史籍记载，商代末期战争中已大量使用殳。《尚书·武成》中有“血流漂杵”等语，杵，就是商代士兵所使用的殳，后来随着历史的演进，在秦汉时期殳变成礼仪用品，改称“金吾”，御史大夫、司隶校尉等常常“执金吾”夹侍、拱卫皇帝。春秋时期，殳一般用于车战，主要攻击方式是向前撞击，但是成得臣的这支亲卫力士，天生神力，竟能将殳在地面上使用，而且不但能向前撞击，还能像棍棒一样左右挥动，由于他们使用的殳长达五米（普通的殳才三米），用力一扫，往往能同时击飞七八个敌人之多，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一次击倒一整辆战车，大家想想看，三百个五米长殳同时抡圆挥动，那是一种如何可怕的情景，稍微算一下就知道，其杀伤面积居然宽达3000米之多，太可怕了！

面对这种防御力（重甲）和攻击范围（五米长殳）超强的部队，鬼灵精怪的胥臣也想不出任何妙招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人海战术，先派一群人让他打，然后派敢死队趁着长殳尚未收回的时候冲到楚力士的近身以青铜短剑攻其盔甲无法覆盖的地方。

于是，城濮大战最为惨烈的一个场景出现了，无数勇敢的晋军奋不顾身地冲向可怕的楚军力士，然后被巨大的长殳撞击得倒飞起来，而剩下的晋军则无暇顾忌战友的生死，立刻前仆后继地冲上去，用手中的青铜短剑刺进楚军力士的咽喉，然后又被另外一个楚力士击破脑袋！顿时间，战场上充满了凄厉的惨叫声，骨骼的断裂声，和重甲力士轰然倒地的巨响，士兵们踏着脚下如山的尸体和如河的鲜血，睁着已经杀红了的双眼，扯着已经沙哑的喉咙，不断地战斗着，厮杀着，直到拼尽自己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滴鲜血。胥臣第一次对战争感到了无比的恐惧，他盼望着先轸和狐偃的部队能早一刻消灭楚左师，然后前来解救他们，让他能够早一刻脱离眼前这个可怕的修罗地狱。

28 胜利

却说楚将斗申宜率部追赶晋上军“败兵”，吃了一大堆沙子，却总是追不上对方，心想：“这晋国人打仗不怎么样，逃跑倒是比兔子还快！”于是命令战车加紧追击，这可就苦了跟在站车后面的步兵了，他们这些天一直在跑路，从商丘跑到陶丘，又从陶丘跑到城濮，现在又要接着跑，怪只怪自己命不好，生下来就是平头老百姓，只能当徒卒，没办法坐在战车上驱驰，命苦啊！

在这种情况下，很快地，楚左师前方的站车阵就和后方的步兵拉开了距离，这对于一支车步兵配合的军队来说是很危险的，但是胜利在即，斗申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可正在这时，前方的晋军突然停了下来，飞扬的灰尘散尽，斗申宜惊讶地发现：前方的晋国战车竟然排成一道圆弧，缓缓地朝自己慢慢推进而来，战鼓响起，鼓点一声声一下下，重重地敲在楚军士兵的心头，就像是在敲响他们的丧钟！

斗申宜的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事情要糟！

果然，很快事实证明了他的预感，在楚军士兵惊慌失措的叫喊中，在自己的身后，无数晋军士兵黑压压地朝他们涌来，竟然是本应该在和楚中军鏖战的晋中军——晋军中最为精锐的公族部队！

斗申宜的脑袋在短短几秒内闪过了好几个念头，他很快地捋清了思绪：自己是遭到了晋上军和中军的围攻了，而晋中军竟然能从和楚中军的对峙中脱身前来夹攻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楚中军遭到了另外一支部队的阻击，而那支部队难道就是——传说中早已被楚右师击溃的晋下军？

斗申宜越想越怕，完全忘记了指挥军队。战场上瞬息万变，当斗申宜还在傻傻愣神的时候，晋中军已经迅速地冲了上来，包围了落在后面的楚军步兵，没有战车的掩护，疲惫不堪手持轻兵器的楚军步兵只有任由晋军战车屠杀的份儿，斗申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步兵被晋军强悍的战车压成肉饼，侥幸逃脱的也被战车上的甲兵挥戈砍成两半，死伤无数。

与此同时，前面的晋上军也冲进了楚军车阵中，没有了步兵在战车左方右方和后方的掩护，只拥有单一长兵器的楚军战车也变得不堪一击，战斗力稍弱的郑许军队首先溃散，连锁反应下，号称精锐的楚军也开始了无法遏制的败逃，斗申宜知道大势已去，只好在少数亲兵的保护下冲出重围，狼狈地爬山逃命去了。

最后一个楚军力士轰然倒下了，汩汩的鲜血不断地从他的喉咙里冒出来，他抽动了两下，终于停止了动弹。成得臣数年如一日精心打造，“所击无所破，所冲无不陷”的无退战车和亲卫力士终告覆灭，而晋军为此足足付出了一万余名勇士的生命，剩下的一万名晋下军士兵在栾枝和胥臣的指挥下浴血奋战，苦苦支撑，独自抵挡着超过他们两倍的楚军优势兵力的疯狂攻击，他们踏着战友们的尸体，前仆后继地拼死战斗，没有一个人有丝毫退缩的想法，激烈的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黄昏。

又损失了五千多名士兵宝贵的生命，晋军总算再一次击退了楚军的进攻。大家都稍微松了一口气，气喘吁吁地斜靠在翻倒的战车旁，没有人说话，死一般的寂静，如血的残阳照在尘土飞扬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凄凉。

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否抵挡住楚军下一波更为猛烈的进攻。

栾枝在激烈的战斗中负了箭伤，他扯过军旗的一角胡乱包扎了一下伤口，喘着粗气说：“娘的，成得臣这小子果然不是吃素的，好生厉害！我看再这样下去兄弟们真的要顶不住了……元帅、子犯，你们再不来，就真的只能给我们收尸了。”

胥臣擦了擦满脸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鲜血，吐出一口尘土，咧嘴笑道：“不要说丧气话嘛！我看他们就快来了，快的话还能赶得上吃晚饭呢！”

栾枝摸了摸饿扁的肚皮，笑骂道：“不准跟我提吃饭！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整头牛！”

两人正在调笑，突然听到周围士兵如雷的欢呼：“耶，终于可以活着吃晚饭啦！”

栾枝和胥臣大喜，疲惫的身体突然间充满了力量，他们蹦了起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背，痛哭失声。（总算还是抱了，呵呵。）

这时，只见战场左右两方的地平线上，远远的两道漫长无边的黑线正迅速逼近。很快，黑线就变成了黑压压的两大片，晋军士兵坚毅而兴奋的脸庞清晰可视。

“辛苦了，栾枝、胥臣，现在跟我们一起接收战果吧！”先轸负手站在高高的战车上，衣袂飘拂，长发飞扬，宛如天神下凡一般。

看到如此壮阔惊人的情景，身经百战精锐无比的若敖六卒阵脚也开始松动了，恐慌的情绪在全军中迅速地蔓延，成得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楚军左右二师此时肯定已经全玩完儿了，现在自己身边只剩下两万不到的中军，孤军作战，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敌得过晋军的十万精兵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晋军尚未形成合围前，出兵撤退，突出重围，保住若敖族这最后的这一点精锐，否则，若敖一族就要一蹶不振，永无翻身之日了。

成得臣大喊一声：“重耳老贼，算你狠！不过就凭你们这些鸟人，还拦不住我成得臣，哼，让你们看看我若敖神射的厉害！”说着他弯弓搭箭，一箭精准无比地正中晋中军帅旗。晋军掌旗祈瞒吓得忙扔了帅旗，抱头鼠窜。晋军不见了帅旗，即时大乱。成得臣趁机率兵冲出一个缺口，突围而出。

先轸那个气啊，祈瞒你这没用的东西，连个帅旗都抓不住，要你何用！他一把夺过身旁甲士的长戈，用力一挥，将祈瞒砍成两半（早知道还不如被成得臣射死呢！那样还算个烈士），然后命令大夫茅筏举旗，这才稳住阵脚，挥军朝楚军追去。

成得臣回身见先轸如附骨之蛆般紧追不舍，不由大怒：“还真是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好，我就让你变成一个真正的阴魂！”说着回身朝先轸就是一箭，先轸避之不及，眼看就要被射中，旁边两个亲兵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挡在先轸的身前，可是那一箭势大无比，竟然连穿两人，还插进了先轸胸甲半寸。

先轸拔出箭矢，只觉全身冷汗直冒：“这个成得臣好厉害，不杀此人，我军后患无穷！”说着命令加紧追击，不计代价，一定要击杀此人，以除后患。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先元帅，不要追了，主公叫你回去吃晚饭呢！”

先轸停住车马回身，只见追来之人正是司马赵衰，忙回身迎接：“子馀，主公当真叫我不要追了？这个成得臣射艺无双，手下的若敖六卒更是精锐无比，如果我们不趁此机会将其灭去，他日再想干掉他，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赵衰一笑：“你以为成得臣还能活着回到楚国吗？”

先轸一愣：“你的意思是？”

赵衰又是一笑：“无须我们动手，楚王自会帮我们干掉他，咱们就不要为他多操心了，是不是？这样也好卖个人情给楚王，就算是当年我们在那里混了几个月饭吃的报答吧！”

先轸歪着头想了想，又说：“那成得臣也就算了，可是若敖六卒精锐无比，他日再犯我晋国，岂不是又要大花一番手脚，栾枝和胥臣可是拼了命帮我们争取到时间的，一万多士兵的生命啊，难道就这样放弃了？我好不甘心！”

赵衰摇了摇头，说：“你呀，打仗你是最厉害，可政治你就差主公太多了，你以为主公在楚国那几个月真的都是在吃喝玩乐吗？其实那些天主公一直都在暗中观察楚国的内政，他发现在楚国的强大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危机，那就是王族和若敖族的矛盾，现在看来这个矛盾好像还不是很明显，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定时炸弹终有一天会爆炸的，你看着吧，不出几十年，楚国必乱！所以，若敖族这个定时炸弹，咱们千万不能帮他们拆掉！让它爆炸好了，这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

先轸终于明白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主公的真正能力：在他那亲切平和的面孔下，隐藏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和掌控全局的远见卓识，真是高瞻远瞩，英明神武，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个好主子，真是八辈子修来的好福气，他兴奋地跪倒在地，张开双手，大喊起来：“果然还是主公厉害，主公宝训，牢记在心；克敌制胜，寿与天齐；中兴圣教，泽被苍生；千秋万载，一统江湖！”

29 一切皆非偶然

至此，这场影响了春秋历史甚而整个中国军事史的城濮大战终于以晋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结束，不可一世的楚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楚中军的若敖六卒在晋文公的授意下才得以保全大部，而晋军除了担任拖住楚军主力的下军损失了近一半的兵力外，其他两军基本上没有什么战斗减员，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胜。在这场耗时近四个月的战役中，晋国君臣团结，上下一心，政治、外交、军事三管齐下，层层设计，步步料敌机先，前后左右，来路去路，细针密线，纹丝和缝，无不一一算到，这就像是下棋一般，谁能算的步数越多，谁的段数也就越高，成得臣空有一身勇力和精卒，可惜不会算子，就算再多给他几个车马炮，他也只是个业余选手，怎么下得过晋文公这个象棋职业九段。

当然，文公的象棋下得再厉害，没有好棋子，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也亏的是先轸、狐偃、赵衰、栾枝、胥臣、魏犨这些个好用的文棋武子，晋文公才能得心应手，越下越精，把成得臣的车马炮卒吃得是一干二净，只留了个老帅和两个小士逃回楚河，这还是他为着长远大局着想，否则吃进九宫全歼帅士，还不是他两步棋的事儿，这还是合着下棋的理，将死对方也就得了，用不着赶尽杀绝拂人家的面子，否则惹火了对方，他一撂棋盘不陪你下就不好玩儿了。

晋文公这盘棋算是下完了，不过我们最后还是来稍微盘点一下这盘好棋吧，跟古人学学人家是怎么下棋的，也好提高一下我们自己的棋艺。

一、帮手。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有了好帮手，做什么事情都事半功倍，当然，帮手也不能乱选，好帮手能帮你加分，坏帮手却只能越帮越忙，给你添乱。晋文公就选对了帮手，齐、秦，哪一个都不是吃闲饭的主，可是你看看楚国选的帮手：郑、许、陈、蔡！这里面也就郑国上得了一点台面，其他三个，都是毛还没长齐的愣小子，忙一点没帮上，乱倒是捣了不少，这做事情老有人在旁边添乱，你就是能力再强也干不好活呀，还不如自己单枪匹马一个人干呢，大不了加加班就是。

二、人际关系。找到了好帮手，人家不肯帮你，那你还是白搭。晋文公就是得了人缘好这个便宜，从前流亡在外的时候，就在齐、秦那里跟人家搞好了关系，称兄道弟的，有了事情别人自然会来帮你。所以说晋文公人家的人际关系搞得好。他讲义气啊，宋国人被楚国人揍了，他二话没说就跑来帮忙打架了，宋国人见他仗义，就来给他送礼，他也不要，转手就给了齐国人和秦国人，既卖了人情又赚了名声，自己还一个子儿没花，晋文公做人那可是做成精了。还有，要做好人际关系还要懂得“变通”，曹国人和卫国人对晋文公那可以叫一个差劲了吧，又是赶人家走又是偷看人家洗澡的，没品透了！所以晋文公找机会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两方的关系可谓坏到了极点，可是真要和楚国人开打的时候，晋文公又一改常态，把曹、卫的土地还给了他们，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曹国人和卫国人站在楚国人一边。为了晋国的霸业，晋文公可以把个人恩怨抛在一旁，他既可以跟楚王这个从前的朋友反目为仇，也可以跟曹、卫这两个从前的敌人称兄道弟，有一句话说得好，“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敌人，也没有真正的朋友”，这就是“变通”的最高境界啦！这个境界可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要不怎么说人家晋文公能当上春秋霸主，而我这个痴人只能傻傻地坐在电脑面前码字呢？

三、用人。一个好剑客，一定能把他的宝剑用得出神入化；一个好屠夫，一定能把屠刀用得游刃有余；一个好作者，一定能把文字用得生动精辟；同样的，一个好领导，一定要懂得用人，古往今来所有出色的政治家，无不对人性有着深刻独到的见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赏罚分明，知人善任，这样才能上下一心，发挥出所有人的能力，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所以说曹君不懂得用忠贞贤德的僖负羁，最后身败名裂；楚王错用了刚愎自用的成得臣，最后丧师辱国；而文公在十九年的流亡生活中和他的一干文臣武将朝夕相处患难与共，谁能参谋，谁能任事，谁能打仗，他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先轸。如果说晋文公是汉高祖刘邦，那么先轸就是他的韩信。行军打仗，克敌制胜，先轸说自己第二，春秋没有人敢自称第一。在中国的历史上，先轸是第一个拿战争当一门学问，当一门艺术来研究的人。迂回，惑敌，阻击，埋伏，战术层出不穷；围点打援，诱敌深入，避强击弱，各个击破，战略精彩纷呈。什么反间计，心理战，围魏救赵，田忌赛马，这些经典的兵法其实全都是人家先轸玩剩下的。有这样百年难得一遇的军事天才，晋军怎么能不招招领先，每战必胜呢？成得臣碰上了这么可怕的一个对手，输了也可以理解，换了谁，那也讨不了好去。

狐偃。如果说晋文公是汉高祖刘邦，那么狐偃就是他的张良。狐偃性格上虽然有些缺点，做人也不够厚道，但每逢大事，却总能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做出最为正确的决定和建议，晋文公亲秦、勤王、救宋、退避三舍这些最为关键的大政方针，无不是在征求了狐偃的建议后实施的。另外，狐偃乖巧机灵，善于言辞，是个当参谋的好料子，行军打仗水平却是一般，所以晋文公把他当成自己的智囊，而没有让他统率全军，就是这个意思。

赵衰。如果说晋文公是汉高祖刘邦，那么赵衰就是他的萧何。论打仗，他比不过先轸；论韬略，他比不过狐偃；但是他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谦恭有礼，忠厚仁义，他是文公最信任的一个人，也是和其他大臣最亲近的一个人，这样的人往往能在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充当一个润滑剂的作用，帮大家协调关系，缓和矛盾，别看这种人不起眼，他们却是一个团队中最为不可或缺的人物。所以当文公初建三军的时候，赵衰说什么都不肯担任将佐，而是让给其他更有才能的人；所以当文公要诛杀魏犨的时候，赵衰则一个劲地为魏犨求情，为文公保留这个难得的人才；他的这些事迹，是不是可以跟萧何月下追韩信媲媲美呢？另外，赵衰精通《诗经》，文化水平也很突出，所以晋文公把他当成自己的心腹，偶尔让他帮自己处理一些外交事务，并没有让他参与城濮之战的指挥决策，这也是晋文公知人善任的又一个明证。

魏犨。如果说晋文公是汉高祖刘邦，那么魏犨就是他的樊哙。这个人武功虽高，但是行事鲁莽，有勇无谋，让他带兵打仗，绝对只会坏事，所以文公最后还是决定让他当自己的贴身保镖，除了这个以外，也没有更好的工作适合他了。

栾枝、胥臣。这两个人才都是赵衰推荐的，根据赵衰对他们的称赞，栾枝谨慎，胥臣多闻，从城濮之战他们的表现来看，确实所赞无差。栾枝虽然没有跟着晋文公一起流亡，但是他对文公的忠诚，绝对无可怀疑，当晋文公流亡在秦的时候，正是他甘当内应，坚定地站在了文公的一边，为文公的复位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城濮之战中，他又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坚守阵地，为全歼楚师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胥臣知识渊博，涉猎甚广，估计在动物学方面也有过深入的研究，在战马身上披虎皮，这样的绝招恐怕也只有他这样见闻广博的大学者才能想得出来。晋文公让他们独当一面，最后在城濮之战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可见凡是大功，断非一人可立，各种各样的人才都是有用的。

这些人在文公的领导下，各安其位，各展其谋，整个晋国就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科研仪器，运转得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反观楚国，四大家族争权夺利，关键时刻楚王又和主帅成得臣意见分歧，整个楚国就像一个破旧不堪的大卡车，虽然马力强大，但是部件磨损，上下脱节，稍微一碰，就得分崩离析，溃不成车；所以说楚国的失败其实在楚军离开宋国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城濮一战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四、经历。所有成大事的人，都有过超乎常人的经历，就像中国历史上所有的王朝，都是开国之君最为雄才大略，而之后的皇帝，养尊处优，不识民间劳苦，更不知创业艰难，所以不是昏庸无能，就是暴戾无常，一蟹不如一蟹，等到国力耗尽，只有兵败亡国这么一个下场。晋文公虽然不是一个开国之君，但他经历过的艰难险阻，颠沛流离，绝对不会比任何一个开国之君少，所谓“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那些流亡时期的经历、磨炼和见闻，对他而言正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他亲眼目睹了齐桓公任用奸佞导致国家动乱霸业中衰的整个过程，所以他回到晋国后远离奸佞举贤任能，晋国得以大治；他亲眼目睹了宋襄公死守仁义不知变通最后败师身亡的可悲命运，所以他总结了宋国的经验教训，仁义诡道双管齐下，灵活运用，与时俱进，以能达到实际的战略目标为最终目的，而不是死抠“仁义”两个字不知道变通；另外，在长达十九年的流亡生涯中，晋文公和齐、秦、宋三国搞好了关系，并在楚国时了解了对手的很多情况，这些都对晋军在城濮之战中取得胜利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还是那么一句话，晋文公能够称霸，并不是偶然的，前因后果，原来一切，早就埋下了伏笔。

30 英雄末路

却说成得臣同成大心、斗越椒冲出重围，路上得知大寨已被齐、秦二军占领，只得绕道沿睢水一路败退，斗申宜、斗勃各引残兵来会，点检残军，十万雄兵，除了若敖六卒保全了大部，申息两邑的部队，几乎损失殆尽，成得臣伤心至极，掩面大恸：“楚国的大业毁于我手，我还有何颜面见主公，又有何颜面见若敖族人啊！”于是与斗申宜和斗勃自囚于连谷（今河南西华境），并派他的小儿子成大心去向楚王请罪。

成大心见了楚王，交上了成得臣的检讨书，说：“吾父不听主公之言，招致今日之败，自知无颜再见主公，固自囚于连谷，想自杀谢罪，小臣阻止了他，说一切都应由主公发落，以正国法。”成得臣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要楚王心一软赦免了他，让他戴罪立功，他就总有一天东山再起的时候，那时候他就可以找晋文公报仇雪恨了。

楚王早就知道成得臣一定不是“打不死的蟑螂小强”晋文公的对手，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成得臣会败得这么惨，数万申息部队竟然损失殆尽。自己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这些赌本全被他这个败家子给输光了，楚王心里那个气啊，他一声冷笑，说：“你老爸最无颜见的不是寡人，而是申息百姓，他怎么对得起申息两邑把子弟托付给国家的那些父老！你去告诉你老爸，寡人不会杀了他的，因为这样只会脏了我的宝剑，让他自我了断吧！”

成大心见楚王没有一点可怜他老爸的意思，只得掩面泪奔，回去见他老爸最后一面。

成得臣的心很乱，他不想死，他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他相信，如果楚王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中晋国人的诡计，他会用他的若敖六卒，踏平中原大地，让他成得臣的名号，永垂青史，彪炳千秋！可是现在，一切一切的努力都没有用了，楚王不会再相信他，若敖族的父老不会再相信他，申息乃及全国的百姓也不会再相信他，在他们的眼里，他成得臣只是个志大才疏、刚愎自用、有勇无谋的失败者，而他，也再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成得臣神色木然地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中突然浮现出了楚王的震怒面孔，若敖父老的摇头叹息，还有贾的得意狂笑。

“贾，你这个十三岁的小屁孩，你竟然一言说中了我的结局，好有见识啊！哈哈哈……”成得臣凄然一笑，缓缓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在脖子上用力地一抹，殷红的鲜血狂射而出，在空中舞成一道美丽的彩霞，刹那芳华后，又变成一片迷蒙的血雾，荡漾在空气之中。

英雄末路，岂止是项羽一个，可怜成得臣，没有虞姬可以惜别，也没有西楚霸王的名号，有的只是后人一句笑虐：刚愎自用，有勇无谋，死了也活该。

31 践土之盟

成得臣死了，楚国的政治开始重新洗牌，若敖族的头号反对者，贾的父亲吕臣升任令尹，败将斗申宜被贬为商邑尹，斗勃被贬为襄城守将，自此，终楚成王一世，都未能再与强晋争锋，既生熊恽（成王名），何生重耳，楚成和秦穆一样，虽然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好死不死，偏偏和“打不死的蟑螂小强”重耳生活在了同一个时代，纵有千般豪情，万般壮志，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耳光鲜亮丽地高矗在历史的舞台上，建立不世之功。

楚国的事情告了一个段落，我们再回过头来说文公。话说晋文公大胜楚师，把追击楚军的各路兵马召了回来，一同来到楚军的大寨中，那寨中还剩了很多没吃完的粮食和军事装备，文公笑着说：“打了一天仗，大家都饿坏了吧，正好楚国人请客，留了这么多好吃的给咱们，我们大家可不能拂了楚王的美意，不吃光不准走哦！”

众人大笑：“是啊是啊，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咱们得珍惜粮食！”

就这样，四国联军留在楚营中大吃大喝了三天，把楚国留下来的粮食吃了个一干二净，然后分了楚军的军事装备，最后放一把大火烧了楚寨，各自凯旋归国。

临走之前，文公看着熊熊的大火，突然叹息起来，大臣们好奇地问：“我们打了胜仗，主公您为什么还发愁啊？”

文公说：“曹、卫之耻虽雪，郑国之仇却还没有报，咱们应该拿这个嘴硬的死鸭子怎么办？”

赵衰说：“他老大楚国都被咱们灭了，小小郑国，何足挂齿，咱们回师的时候就往郑国走，不听话就灭了他！”

文公说：“好，就这么办！”

于是，晋军满载着战利品，高奏凯歌，往郑国而去。晋军一路大张旗鼓，宣扬战绩，消息很快传到了周天子那里，周天子襄王明白晋文公这是在邀功呢，于是派了卿士王子虎前去慰劳晋军，王子虎代表天子对文公大大地夸奖了一番：“重耳兄弟，真有你的！从前先君昭王伐楚，丧六师于汉，卒于江上；后宣王伐楚，亦丧师于南国；再后，齐桓公联合八国诸侯共同伐楚，与楚大夫定盟于召陵，未能伤楚分毫；数百年来，我华夏列国，竟未能在楚国那里得过半点便宜！今君侯大败楚师，一吐我中国百年怨气，此实乃不世之功也，故天子决定亲自接见你，犒赏三军，特令臣先来报知。”

周天子贵为天下共主，竟然肯亲自前来慰问一介诸侯，这个面子可真是大了去了。从古到今，只有下臣跑去朝见天子，哪有天子跑来见下臣的，这是何等的尊宠和荣耀啊。齐桓公要是地下有知，恐怕也要嫉妒得从土里面爬起来抱怨几句。文公心里那叫一个爽啊，二话不说决定大出血本，就在此地附近的衡雍践土（郑地，今河南开封荥泽县）为周襄王建一座行宫，然后相约于五月初十在那里恭候天子大驾。

公元前623年四月二十七日，晋文公率领大军来到践土，开始为周天子建行宫。郑文公当年曾驱赶过落难的重耳，后来又帮着楚国一起对付晋国，罪过不小；现如今晋文公竟在他的地盘给周天子建行宫，明显就是要给他好看，郑文公心中害怕，赶紧派大夫子人九（好怪的名字）前来请和，晋文公本来对郑文公没什么好感，不过现在会盟在即，就算是为了周天子的面子，也不能在这个当口妄动干戈，只好大发善心，暂且答应了郑国的求和。不过这只是权宜之计，晋文公迟早还是要揍郑国的。

五月初九，郑伯亲自来到衡雍，对晋侯又是送礼又是赔笑脸，让晋文公觉得倍儿有面子，两国随即举行了会盟典礼，约定郑国只要以后不再跟楚国眉来眼去，老老实实地跟着晋国混，并按时给晋国这个老大交纳保护费，晋国就会尽全力罩着郑国，不让别人欺负他。

会盟结束后，晋文公向郑伯问起楚国的情况，得知成得臣已在连谷被逼自杀，他勉强忍住狂喜，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成得臣也算是个人才，可惜，可惜了啊！”

旁边的狐偃、赵衰、先轸等人也跟着一起长吁短叹起来，一直装到郑伯告辞离去，才齐声欢呼，兴奋得跳起秧歌来：“噢耶，咱们老百姓啊，今儿真高兴，真呀真高兴！”

文公也面露喜色，抚掌大笑：“太好了，成得臣即死，就没有人再能害得了我了！我击其处，楚诛其内，这就叫内外呼应，哈哈！”（“人莫予毒”、“内外呼应”二词典出此处。）

五月初九的夜晚，对晋文公来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这些天好事一桩接着一桩，郑文公归附，成得臣自杀，都是些天大的喜事，而明天五月初十，更是一个自己人生中最风光荣耀的日子，从明天开始，请你们不要再叫我晋侯，我已经是晋霸了，你们叫我晋爸爸也行。

五月初十，继三十年前齐桓“葵丘大会”后最大的一次国际盛会——“践土之盟”顺利召开了。

与会的各国首脑有：宋成公王臣、齐昭公潘、鲁僖公申（这都是老哥们儿了），郑文公捷，陈穆公款、蔡庄公甲午（这都是楚国的小弟，一个月前还在跟晋国打仗，不过现在楚国既然打不过晋国，那么晋国就是他们的老大了，反正他们做小弟的，怎么混都是小弟，所以谁做大哥都一样，只要他拳头够硬），莒兹丕公期（这是东夷代表），另外还有两个特殊人物，那就是卫成公的弟弟叔武和卫大夫元咺（晋文公虽然答应还给卫国土地，但还没有原谅卫成公，卫侯逃亡在外，不敢来见文公，只好派他弟弟来，顺便帮自己求求情）。

缺席的各国首脑有：秦穆公任好（一来路远，二来秦国从来没掺和过中原的盟会，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来，只是送了封信给文公表示一下祝贺），许僖公业（楚国的忠实小弟，骨气硬讲义气，所以也不肯来，后来被大家海扁了一顿），曹共公襄（虽然晋文公已经答应了帮他复国，但现在还没空理他，所以曹君还被关在五鹿面壁思过。之后曹、卫虽复国，但免不了割地赔款，结果当然一蹶不振，在春秋战国史中再也没掀起啥波澜），楚成王恽（他当然不会来，除非他脑袋秀逗了，要不就是我秀逗了）。

其实这些人多来一个少来一个都没关系，关键是周天子要来，他才是今天面子最大的人。于是，大家会合了以后，便在老大哥晋文公的带领下于三十里外迎接周襄王，然后回到践土，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步，献俘。奴隶社会的奴隶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战俘，城濮之战，楚国被打得落花流水，被抓的俘虏自然也不少，晋文公要想当霸主，就得出点血（一来可以讨好周襄王，二来也可以夸耀自己的战功），他一口气送了周襄王一千步兵，一百辆战车（这个人情可不小，真是体面得紧，大款就是大款，眼睛都不带眨的）。

第二步，回赠。晋文公送了周天子几乎一个加强营，这可不是小数目，周襄王当然也要稍微意思一下，过了两天（五月十二），他果然赏赐了文公六样好东西：

一、衣。大辂之服（祭祀乘车专用制服，顺应时尚的流行趋势，用料考究，做工精细，样式新颖，款式独特，穿起来那叫一个帅！）。

二、食。秬鬯一卣（古代一种盛酒的器具；秬鬯：祭祀时降神所用的以郁金草和黑黍酿造的酒，味道好极了！）。

三、器。珪瓒（以珪为柄的瓒，祭祀时盛灌酒的勺子，奢侈品，价值不菲），彤弓矢百。玈弓矢千（红色弓一副，红色箭百支，黑色弓十副，黑色箭千支，当年齐桓公也得过）。

四、行。大辂（当年齐桓公也得过，不过很显然，晋文公所得之荣耀比齐桓公丰厚多了）。

五、虎贲三百人（大内武林高手300个，这可是周天子的高级保镖啊，肯定不同反响）。

六、诰命。周天子给了文公《晋文侯命》，上书：“王说：叔父您应该恭恭敬敬服从王的命令，安定四方的国家，并纠正天子的过失！”这可是以红头文件的方式正式任命晋文公为诸侯霸主了，此例在春秋五霸中绝无仅有，晋文公祖坟上不止喷火，简直是喷火箭了！

第三步，辞谢。古代的礼节，臣子送天子东西，天子一般都是笑纳，而天子给臣子东西，臣子一般都是要再三辞谢，称为三让。（其实也就是个程序，最终还是要谢恩收下的，中国人讲究形式主义，跟虚伪无关。）晋文公当然也要遵守这些礼节，他逊谢再三，然后谦受，心里乐开了花儿。

第四步，盟誓。五月二十六日，晋文公穿上天子刚送给他“大辂之服”，率先登上高坛，杀牛祭天，执牛耳与众诸侯歃血为盟：“晋重、鲁申、卫武、蔡甲午、郑捷、齐潘、宋王臣、莒期，共辅王室，无相害也，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队其师，无克祚国，及而玄孙，无有老幼。”真狠啊，不过说得好听，这些大佬恐怕一个也做不到。

晋文公重耳站在高高的盟坛上，听着诸侯们大声的盟誓，心中百感交集，二十多年艰辛的奋斗之路在他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难忘的画面穿越时空，深深地触动着他心灵深处，两行热泪情不自禁地夺眶而出，划过他历经沧桑的脸庞，滴落在地。

他，打不死的蟑螂小强，晋文公重耳，终于得偿所愿，当上了名副其实的春秋霸主。

32 十九年前流落客，一朝声价上青云

五月暮春，天气很好，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雪白的云，温暖的朝阳与和煦的微风轻轻地抚摸着太子欢欣喜的脸庞，视线所及，是一望无边富饶肥沃的晋土原野，他的身后是晋国的臣民和百姓，他们都是跟着他一起来迎接自己凯旋而归的父亲——新任霸主晋侯重耳的。

终于，在原野的尽头出现了一列车队，威武雄壮，旌旗蔽天。

晋文公穿着拉风的“大辂之服”，坐在周天子送给他的黄金马车上，他看着远处自己妻儿和臣民们热烈而兴奋的眼神，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秬鬯”一饮而尽。

天空中传来一声鸟鸣，众人抬起了头，看到一只大雕在天空中盘旋。

文公对身旁的赵衰道：“子馀，你吃过雕肉吗？”

赵衰摇了摇头。

文公一笑：“那我们今晚就吃这只大雕吧！”说着取出周天子送给他的红色大弓，弯弓搭箭，只听得“嗖”的一声，那大雕应声直落，正好掉在车旁，有兵士急忙跑过去捡了起来，但见一支红箭直穿双翼。

“吾主英雄，晋家兴旺！”三军将士齐声振臂欢叫，山呼海啸，震彻整片原野。

此言并非大拍马屁的空洞口号，实情确实如此。晋国的霸业，经济政治军事外交四管齐下，仁义信礼与奇谋诡诈兼顾，可谓春秋五霸之集大成者，如此霸业才真正稳固。于是晋国历代君臣秉持着这个既定的战略方阵，得使晋国霸权经历八世，由晋文公至晋平公，维持了百年之久（前636—前532），其间虽偶有挫折，但始终屹立不倒，直到三家分晋，三晋中最强的魏国仍然是战国初期无可置疑的绝对霸主。

第四章 秦穆霸戎

1 壮志难舒的西陲雄狮

一生有一种大海的气魄

岁月一页页无情翻过

把乾坤留在我心中的一刻

就已经注定我不甘寂寞

一心要一份生命的广阔

世界一遍遍风雨飘落

把江山扛在我肩头的一刻

就已经决定我男儿本色

大霸主不好做

再辛苦也不说

躺下自己把忧伤抚摸

大霸主不好做

风险中依然执著

儿女情长都藏在心窝

任它一路坎坷……

——改编自《康熙王朝》主题曲《大男人》

古往今来，英雄辈出，而我们往往只看到了英雄们建功立业时光彩照人的一面，却很少在意他们内心的苦楚。世界上最大的悲哀，并不是没有理想和抱负，而是空怀雄心，却难舒壮志，就如《天龙八部》中的乔峰，空有满身的盖世武功，空有满腔的铁血丹心，但由于他那个尴尬的身份，他的丐帮兄弟们从来都没有把他当过自己人，他，永远都无法实现自己的抱负。

再怎么努力，你也是个契丹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武林如是，天下也如是。所以春秋时代的悲情英雄秦穆公，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得到他想要的霸业，不但因为他祖先的出身不够高贵，还因为他最大的对手也是他的好朋友，即使他的这个朋友也一直都在背叛他、打击他。

总结秦穆公的一生，起起伏伏，亲情和友情，忠诚与背叛，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折磨着他，如果说晋文公是风流多情的中原霸主，那么秦穆公就是至情至性的西陲豪侠，转过头来，我们这才发现，原来要兼顾“情义”和“霸业”是这样的困难，人如果无情，那他就无敌了。

2 奋斗

秦国祖先的创业史，和秦穆公的一生一样，充满了艰辛和悲壮。咱们从头讲起。

根据《史记·秦本纪》的记载，三皇五帝之一的颛顼帝有个孙女，名叫女修。女修织布的时候，有一只燕子掉落一颗蛋，女修正好肚子饿，二话没说把它给吃了，这一贪嘴不要紧，没多久女修竟然怀孕了，而且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名字叫大业，而这个大业就是秦国的祖先了。看来秦国人是燕子的后代，标准的鸟人，不过这当然只是个传说。燕子变成人，明显违反了达尔文的进化论嘛！其实世界各地很多民族都喜欢搞这一套，怪只怪母系原始社会的人只知其母，不知其父。这找不到爹是谁了，只好拿动物和神仙来代替。

《史记》还记载了大业的一些子孙后代的事迹，无非就是帮大禹治水帮商汤伐桀一类的事情，而秦人就是出自大业后代中的一支：鸟俗氏。史书上说他们身体长得很像鸟，但说人话。（果然是鸟人。）从各方的记载来看，鸟俗氏在周朝之前是生活在黄河中游的一支半农耕半畜牧部落，和商族保持着联盟关系，地位显贵，算是诸侯一类的级别。从鸟俗氏的姓（嬴）及其部落图腾（鸟）来看，他们应该是属于东夷的一支（古书有“秦夷”之说）。总体说来，秦算是卡在华夏与蛮夷之间的一个民族，身份非常尴尬，就像乔峰一样。

到了商纣王的时候，鸟俗氏出了个叫恶来（看这名字就够狠）的牛人“助纣为虐”，恶来力气很大，可惜打不过力气更大的周武王，最后被武王轻松干掉，身为战犯的鸟俗氏后人的秦部落遂被赶到了西方鸟不拉屎的黄土高坡，为周天子守边养马，社会地位一落千丈，从诸侯沦为了奴隶。

看来，秦在西周时期，不过就是一个祖国西边的一个以养马为生的嬴姓的小部落，在西周老大的眼里，就像牲畜、物品一样，可以买卖、赠送和赏赐，要不是后来秦人里出了个会驾车的主——造父，他们永远都没有办法翻身农奴做主人。

所以说万贯家财，不如一技之长。好旅游的周穆王喜欢狩猎四方，自然缺不了好马夫，而造父就是穆王最宠爱的车夫。周穆王偶尔得到赤骥、温骊、骅骝、绿耳四匹宝马，高兴得不得了，就让造父驾车带他去西方考察，一路游山玩水，逍遥得都忘了回家了，淮夷的徐偃王趁机造反，阴险地在周朝的背后捅了一刀。现在轮到造父显本事的时候了，他为穆王驾车，快马加鞭，日行千里，一口气赶回了周朝，最终平定了叛乱。周穆王一开心，就把赵城封给了造父，秦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不过即使如此，嬴秦也只是从奴隶升为了一个小附庸，没有爵位，待的地方又偏远，压根儿就上不了台面。可见秦国的起点就比中原列国要低，秦国最终能统一天下，当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虽然秦人的起点低，但他们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努力。这时候周朝发生一件天大的事情，由于周天子厉王暴虐无道，忍无可忍的国人把他赶下了台，少数民族西戎趁机起兵造反。秦人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们的首领秦仲自告奋勇，要帮刚继位的周宣王去讨伐强悍的西戎，秦仲跟西戎打了足足五年的仗，最后还战死疆场，被西戎人干掉了。秦仲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周宣王的信任，他召见了秦仲的五个儿子，交给他们七千兵卒，命令他们打回老家，为自己的父亲报仇，有了正规军的帮忙，秦人终于打败了西戎，赢得了周宣王的封赏：“西陲大夫”的爵位和先前被西戎侵略的犬丘族群领地。至此，秦国人终于要开始发迹了。

在此之后，坚强勇敢的秦国人继承了秦仲的遗志，不断地和西戎人进行着拼死的争斗，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秦仲的孙子世父甚至把继承人的位置让给了自己的弟弟秦襄公，自己带着兵去跟西戎人战斗，最终做了西戎人的俘虏，于是，秦国和西戎的仇恨越结越深，而且势必要一代一代地继续下去。

接下来的事情我看大家都应该知道啦，公元前779年，周幽王为博美女褒姒的千金一笑，烽火戏诸侯，导致西戎中的犬戎族和申侯一起攻打周朝，关键时刻，却没有一个诸侯肯相信狼来了，最终，犬戎在骊山下杀死了幽王，西周灭亡了。这个时候西戎的世仇秦国人出马了，秦襄公率兵勤王，跟迟迟赶来的郑、卫、晋等诸侯一起赶跑了犬戎，把周平王迎到了洛邑继续当他的天子，是为东周。经此一役，周王室元气大伤，再也无力经营周朝原先的老窝岐、丰之地，于是周平王将秦襄公封为伯爵诸侯，并大方地给了他一个顺水人情——只要他能赶走占据在岐、丰那里的西戎，这块地盘就归他老秦家了。

周平王赏脸，秦襄公这小子也够争气，回去后就开始厉兵秣马，不出三年，杀得犬戎七零八落，牛哄哄的戎主实在干不过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秦国兵，只好灰溜溜地逃到了更为偏远的西荒之地。秦襄公继续努力，终于在临死之前打到岐山，并在那里去世。秦襄公的儿子秦文公接过了老爸的钢枪，又奋斗了十六年，这才彻底征服了岐山地区，接着，文公把这里的周遗民归为己有，并把岐山以东的土地还给周天子（厚道！）。至此，岐、丰这一片千里沃土，全部都属于秦国了，秦国人总算是发达了。有人说秦国是春秋时代的暴发户，我坚决不同意这个观点，秦仲四代人跟强悍的西戎打了几十年的仗，死了多少人，才从弱变强，在战争的血与火中逐渐成长，容易吗人家！

经过数百年艰辛的创业，嬴秦终于从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小部族，成为了雄踞西陲的诸侯大国，真正走上了国际的舞台，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用几代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而我们的秦穆公，就是这些勇敢而坚毅的秦国人的后代，他的身体里，流满了激情燃烧的热血，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不管前方有多少困难，他都会勇往直前，一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3 伯乐

秦穆公即位的时间是公元前659年，在此之前的近百年的时间里，秦文公和他的后代们一直纠缠在和西戎余部的争斗中，眼睁睁地看着郑文公和齐桓公在中原地区呼风唤雨，却无力东进争霸，究其原因，除了地处偏僻的大西北，经济不够发达之外，另外就是缺乏人才，尚贤者，政之本也，一个国家的富强需要各方面的人才，像郑有祭仲、高渠弥、颍考叔，齐有管仲、鲍叔牙，晋文公更是有十大贤人，这些人才是国家的基石，也是称霸的必备要素，要不说现在国家开发大西部，都用各种政策提倡大学生去西部工作呢！可惜在秦穆公之前，秦国的所有君主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秦国本土没有像样的人才，又不花大力气去招揽人才，最终导致了无人可用的尴尬局面（三国时蜀国最弱，其根源也是在此）。秦穆公即位后，一眼就看清了秦国落后的根弊所在，于是立志走一条“人才强国”的新路子，既然本国没有人才，那就摆出姿态，招揽天下英才，为己所用，于是，年轻的秦穆公即位伊始，就发动了轰轰烈烈的“挖墙脚”运动，他郑重地向全天下宣布：世间的千里马们，你们都投入到我们秦国的怀抱里来吧！

姿态已经摆出来了，可是却没有一匹千里马肯来报到，只有几个长相猥琐满身穷酸的书生跑来混饭吃，秦穆公把他们统统都给赶跑了，心中郁闷至极：那些真正的人才咋都不来呢，难道我们秦国就这么讨人厌吗？

后来他终于想通了，秦国毕竟地处偏远，自然比不上东方诸国冠盖云集灯红酒绿，没有人心甘情愿跑到乡下地方自找苦吃的。谁不想在繁华富庶的地方生活呢，这也是人之常情。

想来想去想不出好办法，秦穆公一筹莫展。

正在秦穆公郁闷的时候，终于有个人来报到了，不过来的却不是千里马，而是相马之术天下无双的伯乐。

穆公苦笑，也好也好，总算是来了一个，虽然这人没办法帮他治国，却可以帮他相马，有总比没有好，于是有一天他对伯乐说：“你在我这儿吃闲饭这么久了，也该干点活儿了吧，你帮我找一匹天下无双的千里马吧，让我们看看你的真本事！”

伯乐说：“我老啦，头昏眼花，道都走不动，没办法帮主公您找马喽，您还要天下无双的，这不是难为我吗？”

秦穆公说：“既然如此，是不是可以从您的孩子中给我推荐一位来代替你找呢？”

伯乐摇了摇头说：“天下无双的马，难找哦。我家的孩子都不成器，要他们找一匹一般的好马容易，可是要找一匹天下无双的马，就凭他们那三脚猫的水平，哼，别指望了。不过，我有个打柴的穷哥们儿，他叫九方皋，相马的本事绝不在我之下，我想您应该有兴趣见见他。”

秦穆公大喜：“那你还不快把他叫来！”

九方皋来报到了，大家一看，居然是个打柴的，面黄肌瘦两眼无神，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相马高手，秦穆公皱了皱眉，问道：“先生当真认识天下无双的千里马？那您能不能对寡人好好地说道说道，什么样的马才是真正的千里马。”

九方皋神秘地一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秦穆公火了：“你蒙我吧！什么叫做不可言传，如果真的不能言传，那你又是怎么学会相马之术的呢？”

九方皋解释说：“这世间的所谓相马之术，只是相一般良马的术，因为对于一般的良马，它的特征很明显，可以从其外表、骨相上观察出来。而那天下难得的千里马呀，看起来它与一般的好马差不多，论其特征，却是很难捉摸，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只能凭借自己多年相马的经验和心中的直觉来判断，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您要我怎么跟您说呢！君王您还是待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吧！”说完，九方皋就出发去各地找千里马了，这一去，就让秦穆公足足等了三个月。

这一天，九方皋终于回来了，他澡也没洗，就兴冲冲地跑来找秦穆公：“报告，我终于找到千里马了，不过，那匹千里马眼下正在沙丘那个地方。”

秦穆公大喜，捏着鼻子说：“太好了，我这就派人去取，不过，这千里马长得啥模样呢？不会长了对翅膀吧！”

九方皋笑着说：“当然没有，那是一匹黄色的母马，长得很漂亮，脸蛋好身材也不错！”

秦穆公继续捏着鼻子，点了点头说：“好，我马上派人去取，至于你，还是赶快去洗个澡吧！”

第二天，秦穆公派去的人回来了，不过带回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黄色的漂亮母马，而是一匹长相猥琐的黑色公马，什么“脸蛋好身材也不错”，原来全都是胡诌！

秦穆公火了，立刻派人把责任人伯乐叫了来，沉着脸说：“瞧您推荐的是什么人，得，事全办砸了。寡人派他去找千里马，他却连马的毛色和公母都分不清，还说是什么相马高手，我看他根本就是个高度近视低度智商的砍柴佬，你们现在就去把那匹该死的破马杀了给我当晚饭吃，我一看到它那衰样就火大。”

这时伯乐却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郁闷地说：“想不到九方皋相马的技术竟然已经高到这种地步了啊！太强了太强了，在他的眼里，马已经没有了表象，而只有精神和灵魂，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得其精而忘其粗，入其内而忘其外；当真是眼中无马，心中有马。这就是他高出我千倍万倍乃至无法计算的地方了。九方皋相马的价值，远远高于千里马的价值，我看我这辈子都没办法达到他这种境界了！”

秦穆公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眼中无码心中有码的，这又不是在看日本片，我不管，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咱们骑上去遛遛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大家一起来到马厩，将那匹所谓的千里马拉了出来命人骑了上去，结果不及众人反应，那马在一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刹那间一闪而过，竟然连飞扬的尘土和奔跑的足蹄印儿都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我刚才难道产生了幻觉？我从前没这毛病啊？

大家正要互相证实一下，那马突然又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就好像刚才根本没有跑走一样，只有马上的那个骑士，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全身虚脱地瘫倒在马背上，气喘吁吁地说：“太爽了太爽了，简直跟风驰电掣腾云驾雾一样，这马根本不是什么千里马，它是万里马！”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跟秦穆公道贺：“恭喜主公，得此良驹，实胜过千军万马矣。”

秦穆公却没有说话，而是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突然一把抱住九方皋，开心地大声笑道：“谢谢你，太谢谢你啦！哈哈，我终于明白了，我终于想通啦！”

九方皋淡然一笑：“呵呵，你终于学会了真正的相人之术了。”

秦穆公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顿悟了。

原来，不管黄马黑马，跑得快的就是千里马。自己从前太拘泥于别人的外表和身份，不知错过了多少身怀奇才的千里马，既然求贤若渴，就应该不论外表和出身，只问有没有能称职的才干，这就是“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若是每天去计较马的什么毛色和公母，那就永远也找不到千里马了。

4 锄头宰相

终于学会了真正相人之术的秦穆公得到的第一位人才，叫公孙枝。

有的时候，对一件事情过于强求反而不好，秦穆公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第一个人才，得来竟然全不费工夫，这都要感谢九方皋对他的启示，原来人才，就在这山野之间，只不过自己从前都没有在意罢了。

那是在他即位的第四年，踌躇满志的秦穆公刚刚打败东面的“茅津之戎”（茅津，今山西芮城东，茅津之戎指的是散布于今陕西东部和山西平陆附近的戎人），扫平了自己东进的道路。他的下一步战略目标，就是挡在自己面前的河西之地，但是老奸巨猾的晋献公却先下手为强，次年就以“假途灭虢”之计抢占了河西。秦穆公深感晋国人之厉害，于是转换策略，想用和亲之方式与晋结成战略伙伴关系而共谋东进，适时晋献公刚好有个未嫁的漂亮女儿伯姬，年方二八，青春年少，正是自己的良配，于是他派了大夫公子絷（音执）去晋国为自己求婚。老谋深算的晋献公也看出了此次政治婚姻的好处，便爽快地答应了秦国的求亲。

秦大夫公子絷不辱使命，成功地谈成了这门亲事，便急急忙忙地赶回秦国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穆公，在路上却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农人，早春料峭，那农人却只穿着一件破破烂烂像抹布一样的脏衣服，面黄肌瘦满脸沧桑，一看就是饱受困顿的穷苦汉子，按道理这样的农人到处都是，而他之所以引起公子絷的注意是他耕田的方式，只见他一手拿着一个青铜大锄，左右开弓，每锄入土累尺，看起来十分惊人。公子絷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人好大的力气，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功？

想到这，他连忙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问道：“先生你好，可否停锄与在下一谈？”

那农人头也不抬地说：“我又不是美女，跟我搭什么讪啊！别来烦我，俺还要锄地呢，咱们种田的人，可不像你们有钱人，成天可着劲儿地聊天，也不用干活！”

公子絷可不想错过这个为穆公求才的大好机会，连忙讨好地说：“这好办，我让我的手下帮你锄吧，我真的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那农人抬起头来，指着公子絷的几个侍卫咧开大嘴直笑：“你说他们，哈哈，不是我小看他们，这几个人加起来也拿不起我这个锄头，怎么帮我耕田？”

公子絷的手下们火了，还说不是小看人，咱们怎么说也是从小练大的武林高手，要不也不会当上公子的侍卫，你居然说我们连个锄头都拿不起，这要不给你点厉害看看，我们的面子都丢光了！

“不就是双手锄地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也会！”手下们纷纷跳出来说。

农人一笑：“好，那就让你们试试，接住！”说着将左手的锄头向他们一抛，手下们忙争先恐后地冲上来接锄头，可是当他们接到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这锄头是这么重，泰山一样压将下来，一下子把他们给压趴下了。

手下们被锄头压得喘不过气来，杀猪般的大叫起来：“救命，好汉救命啊！”呵呵，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农人摇了摇头，走过去将锄头搬了开来，笑着说：“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我这锄头足有一百八十斤重，你们非要试，吃苦头了吧！”

手下们面红耳赤地爬了起来，跑到一边郁闷去了。

公子絷心中狂喜，连忙跑了过来，语无伦次地说：“先生真神人也，佩服佩服，但不知先生高姓大名，电话多少？哪里人氏？年方几何？可曾婚否？”

搞什么搞，查户口吗？农人哭笑不得：“在下公孙氏，名枝，字子桑，是晋君的远房亲戚。”

公子絷又问：“这我就奇怪了，以先生之才，怎么会沦落到在这乡野之间耕田呢？”

公孙枝叹了口气说：“唉，你不知道这年头做官要靠关系的吗？我没关系啊！”

公子絷说：“太好了，还好你没有关系，要不然我就不能当你的关系了！对了，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就是秦国的公子絷，我们主公求贤若渴，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你就跟我去秦国吧，我包你升官发财，吃香的喝辣的！”

公子絷以为公孙枝一定会很开心，没想到他却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终于有人发现我这个天才了，我就知道，我一定不会被埋没的，士为知己者死，呜呜呜，以后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你们秦国干了！”

就这样，公子絷和公孙枝开开心心地回到了秦国，穆公听说终于有人才肯来了，心中狂喜，二话没说就任命公孙枝为上卿，主持军国大政。群臣都很嫉妒，心想，那公孙枝寸功未立，凭什么一下子就爬到了我们头上？纷纷跑来跟穆公抱怨。

穆公当然自有他的一套道理，他跟大家解释说：“你们难道真的不明白寡人的苦心吗？各国的人才为什么不肯来我们秦国，除了我们秦国穷之外，更大的原因是怕来了得不到重用，我让公孙枝当上卿就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不论出身高低，不论富贵贫贱，只要是真正的人才，寡人就一定会让他有施展才华的机会，而寡人，就是这天下间最大的伯乐。”

5 羊皮宰相

这个世上千里马很多，但是伯乐很少，而秦穆公，就是这个世上最大的伯乐，他的第二位人才，得到过程更富有戏剧性。

公元前654年，秦穆公终于如愿以偿，将晋献公之女伯姬迎娶了回来，他不仅成为晋献公的女婿，而且成为齐桓公的外孙女婿，因为伯姬的母亲齐姜是齐桓公之女。这样，秦穆公不但和晋国结成了“秦晋之好”，还搭了齐国这门亲戚，算得上是一举两得。

这人的运气要是来了，还真是挡也挡不住。在晋国的陪嫁奴仆名单之中，居然有一位天大的人才，他的名字叫百里奚。秦穆公的两个大人才间接都是因为伯姬而得到，看来这个伯姬颇有些旺夫运。

百里奚，字井伯，公元前715年前后生于春秋时代虞国的一个偏僻而宁静的小山村里。百里奚虽然饱读诗书，但年少丧父，穷困潦倒，家徒四壁，因而也只得替人种田养牛为生，直到三十多岁，才用家中唯一的财产五张羊皮作为聘礼娶到了媳妇杜氏。

成亲的那天，老母亲见到儿子终于成家了，很是开心，便杀了家里重要的收入来源——下蛋的老母鸡，迎接新妇。

鸡杀了，可是贫困的百里家却连烧火的柴火都没有，百里奚苦笑一声，拿了柴刀准备上山砍柴，老母却一把夺过柴刀，一刀将房门给劈了，淡然一笑：“咱们家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还要这门何用，不如劈了当柴烧算了。”

百里奚看着老母满头的白发，情不自禁流下泪来：“母亲，孩儿不孝，年方三十，一事无成，连一点烧火的柴都拿不出来，还要老母受苦……”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准哭！”老母忍不住发言责备，“可是……”老母看着一旁盖着红布正襟而坐的新娘，一声长叹，“可是咱们苦了人家闺女了，年纪轻轻就陪着我们一起受穷，闺女啊，咱们家穷得连柴火都没有，你不会后悔吧……”

害羞的新娘不善言辞，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心里明白，穷也罢，富也罢，这个斯文的年轻人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丈夫，以后不管贫困疾病生老病死，自己都要全心全意地对他，相濡以沫，生死与共。

从此，这个善良朴实的姑娘撑起了这个家庭的重担，养鸡织布，供养老母，支持百里奚继续读书，她听不懂自己的丈夫平日里苦心钻研的那些诗书是什么意思，但她坚信，她深爱的丈夫总有一天能够出人头地，建立一番功业。

不久，他们的孩子出生了，百里奚为自己的儿子取了个名字叫百里视，字孟明，希望他明通事理，成为一个明辨是非的谦谦君子。

儿子出生后，多了一个负担，家里的生活也越来越窘迫了，百里奚思虑再三，准备出去闯荡一番，希望某个贤明的君主能够慧眼识英，做了官，就不用再受穷了。临走时，杜氏杀了家里的母鸡，又用自己织的布换来了过年才舍得吃的小米，煮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为他饯行。

百里奚看着满桌的饭菜，潸然泪下，他知道，这些东西几乎花光了家里的所有财产，他走后，老母娇妻幼儿该怎么生活啊……

“吃啊，多吃点，出门在外很辛苦的，没有我照顾你，你该怎么办啊……”杜氏强忍泪水，劝他动筷子。

“我舍不得你们啊，以后家里没了男人，所有的事情就要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我，我怎么放心得下……”

“放心去吧，”母亲显得越发苍老了，她抚摸着儿子那凌乱的长发和瘦削的脸颊，说，“男儿志在四方，读书为的就是一展所长，你从小就聪明，一定会有国君看上你的。等你富贵了，就来接我们吧。”

“爹，你放心吧，小明在家里会乖的，我很快就能长大了，长大了我就能好好地孝顺娘和奶奶了。”百里视仰着他那稚气未脱脏兮兮的脸庞，懂事地说。

“乖……”百里奚再也忍不住了，抱着儿子娇小的身躯痛哭失声，心里暗下决心，自己出去后一定要建功立业，再也不要让家人受苦了。

百里奚收拾好行装，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站在家门口的亲人，紧咬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娘，夫人，小明，我走了，你们保重……”说着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乱发之中射出无比坚定的眼神。

公元前685年，满怀抱负的打工仔百里奚独自一人离开了家乡，一路东行到了沿海发达地区齐国，他听说齐国十分强大，而齐襄公也求贤若渴，对人才十分重视，可是他这个外地民工身份低微，根本就没人肯帮他引荐，只好流落乡野，讨饭度日，偶然的一个机会他遇见了隐士蹇叔，蹇叔见这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气度非凡，便留他下来一起吃饭。蹇叔也是个怀才不遇的主，两个难兄难弟千里穷马互相抱怨了一番，越聊越对味儿，一见倾心，遂结为兄弟，蹇叔比百里奚大一岁，便当了哥哥。蹇叔的家境也不咋地，百里奚只好发挥自己从前的才能，帮村里的地主养牛为生。这时候齐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公孙无知杀了堂兄齐襄公自己当了国君，悬了个破榜要招贤，百里奚得知了这个好消息，便也想去碰碰运气，蹇叔却劝他说：“无知这家伙‘无知’得很，而且他位子也来得不明不白，迟早会被别人弄下台的，我看你还是不要去跟他混得好。”

老大哥发话了，百里奚只好乖乖地留了下来，继续养他的牛，后来他又听说周朝的王子颓很喜欢拿牛当宠物，在宫里养了一大堆牛玩儿，帮他养牛的人待遇都很好，工资奖金拿得手发软。于是百里奚又想去王子颓那里讨生活，蹇叔又劝他说：“古人说玩物丧志，王子颓这么喜欢养牛，我看他也不是个成大事的人，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百里奚说：“你先前不让我去找无知，现在又不让我去找王子颓，难道我百里奚就只能一辈子这么默默无闻吗，不行，我一定要去碰碰运气！”

蹇叔见劝不动百里奚，只好说：“好吧，那你就先去看看情况，等我料理完家事，就去洛阳找你。”

百里奚于是告别蹇叔，跑去见王子颓。王子颓听百里奚说起养牛来一套一套的，心中大喜，便想聘用百里奚做家臣，帮自己养牛。没过多久，蹇叔料理完家事，就跑来和百里奚会合了，百里奚便带着蹇叔一起去见王子颓，王子颓也挺大方的，一来就请他们吃了顿大餐，完事后百里奚就问蹇叔：“怎么样，王子颓对我不错吧，大哥你也跟我一起在这里混吧，工资福利都很不错的。”

蹇叔摇了摇头说：“我看王子颓这个人生活颓废一脸衰相，志虽大才却疏，身边的人也都是些面目猥琐只会坏事儿的奸佞小人，跟着他混是没有好下场的，我们还是趁早走人吧！”

百里奚纠结地说：“话虽如此，可是，可是我还是不甘心啊。”

蹇叔叹了口气说：“唉，看来你真的是穷疯了，这样吧，我有个朋友叫宫之奇，在你的家乡虞国当官，我帮你去说道说道，给你求个一官半职的，也好遂了你的心愿。”

百里奚大喜：“太好了，你有这么好的关系干吗不早说，我离家已经十年了，正想着回家看老母呢！”

就这样，蹇叔和百里奚离开了洛阳，回到了百里奚阔别十年的家乡虞国，把他介绍给了虞国大夫宫之奇，宫之奇抹不开蹇叔的面子，便将百里奚推荐给了虞公，俗话说“朝中有人，事情好办”，这话果然没错，有了推荐人，百里奚顺利地当上了虞国的中大夫。可是蹇叔观察了虞公半天，又开始唧唧歪歪起来：“我看虞公量小而自用，也不是个有为之君，跟着他恐怕不会有好的发展，咱们还是另寻明主吧！”

百里奚叹了口气说：“小弟已经等了十年了，依旧是一事无成，什么时候能碰上明主啊，算啦，凑合凑合得了。”

百里奚肯凑合，蹇叔却不愿凑合，他扬起了孤傲的脸庞，惋惜地说道：“贤弟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屈身于小国，我无法劝阻，也不忍劝阻，不过我蹇叔曾立下过誓言，不遇明主，决不出仕，为兄就此告辞，他日你要来找我，就到宋国的鸣鹿村来吧，那里优雅清静，正是为兄隐居的好地方！”

就这样，两个好兄弟依依惜别，而两人这一别，就是足足三十年。

送走了蹇叔，百里奚归心似箭，他满怀欣喜地赶回了家乡，想把家人接到城里，可是呈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片断壁残垣的凄凉景象。原来五年前适逢大灾，年迈的老母忍受不了饥饿和贫困，早已病死了，杜氏苦无丈夫的音讯，只有带着儿子出外逃难，生死未卜，已经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百里奚长跪在母亲的坟前，泪流满面，他知道身逢乱世，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可是当这个命运无情地降临在他面前的时候，还是让他感到无法接受。

“啊……”百里奚忍不住仰天长啸，悲号不止，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等我，我回来了啊，我来接你们了啊……

十年来，百里奚流落各国，受尽了白眼、饥饿、病痛，这些都没有让他流一滴眼泪，他总是淡然一笑，拍拍尘土坚定地继续前行，因为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可是这一次他却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仿佛要把这十年的泪水一次性都流光了似的。

一个男人，不管他的内心有多强悍，可是当他发现他自己连最亲的家人都保护不了的时候，心脏也会变得脆弱柔软，世上造化弄人，以至于斯乎！

百里奚一回到城里，就开始派人到处寻找他的家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他就不会放弃。百里奚身居高位，自然有很多达官贵人想和他结为亲家，可是他却一个也没有答应，妻子为他付出太多太多了，他怎么能就这样负了她呢？

时光飞逝，就这样，又过了二十多年，百里奚已经是个快七十岁的老人了，他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家人，可是他依旧没有放弃，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要继续寻找下去。

在这二十多年中，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一应验了蹇叔的预言。第一件，“无知”的齐君无知被齐大夫雍林杀死，重立了雄才大略的齐桓公做君主；第二件，周大夫边伯作乱，赶走了周天子惠王，将“一脸颓样”的王子颓立为了天子，可是他们的好日子没过两年，惠王又跟着郑国、虢国的国君打了回来，将颓杀死，惠王复辟成功。百里奚还好听了蹇叔的话没有跟着这两个衰人混，否则早就跟着他们一起陪葬了。

紧接着，大乌鸦嘴蹇叔的第三个预言又应验了。倒霉的百里奚好不容易过了二十多年安稳日子，结果还是没能逃过蹇叔的乌鸦嘴。公元前655年，野心勃勃的晋献公想借道于虞以伐虢国，大夫宫之奇以“唇亡齿寒”劝谏虞君，虞君却因曾经接受过晋献公“垂棘之璧”（垂棘地方的美玉）与“屈产之乘”（屈地出产的宝马，四马为一乘）的贿赂而答应了晋国。百里奚在虞国当了二十年的官，他深知虞君昏庸无能，很难纳谏，便缄默不语。结果晋在灭虢之后，返回时就灭了虞国，百里奚被晋军所俘，紧接着又被当成晋伯姬陪嫁的奴仆送去了秦国。看来晋献公实非伯乐也，眼皮子底下的千里马都给送人了，不过好在晋国人才多的是，也不差他一个两个的。

就这样，百里奚跟着浩浩荡荡的晋国送亲团往秦国出发了，他这一路心里是越想越不是滋味：我百里奚真是倒霉透顶了，临老临老了还是晚节不保，被人当成奴仆发来发去，这以后叫我怎么做人哪，唉，我这张老脸可真是没地方放了，还是找个机会溜之大吉好了！

想来这送亲的队伍一路欢天喜地的，也没什么人会去留意一个又老又丑的陪嫁奴仆，百里奚走到半路发现没人管他，就偷偷摸摸地溜号了，他想到宋国的鸣鹿村去找他的老哥们儿蹇叔，可是走到半路居然迷路了，糊里糊涂居然跑到了宋楚边境宛城（楚地，今河南南阳），被那里的野人当成宋国的奸细抓了起来。

被绑的百里奚大声分辩说：“我不是宋国的奸细，我是虞国人，因国亡逃难至此！我是货真价实的政治难民，你们必须发给我绿卡！”

野人说：“好吧，那我们就放了你，不过我们这儿刚好缺一个养牛的人，你就帮我们养牛吧。”

百里奚没办法，只好帮野人们养起牛来，暂作容身之地。养牛是百里奚的老本行了，自然得心应手，经他喂养的牛都特别的肥壮，野人们很高兴，将他推荐给了楚成王，楚成王问：“你很擅长养牛，但不知你有什么绝招，说给寡人听听。”

百里奚回答道：“把牛当成自己的好朋友，按时喂它，关心它爱护它，这牛心情舒畅，吃好睡好，那它就自然会长肉了，这就叫做‘人牛合一’！”

“好，好一个‘人牛合一’，你果然是个养牛的天才，嗯，这个道理不但适合养牛，也适合养马！你就帮我养马，来个‘人马合一’吧！”楚成王满意极了，于是发派百里奚去南海帮楚军牧马，当了一个小小的弼马温。干吗不说“人政合一”呢，可见楚王也不是个真正的伯乐。

楚成王只看到了百里奚的畜牧天才，却没有发现他的治国才能，不知这是百里奚的不幸，还是楚国的不幸呢？

却说秦穆公看到晋国的陪嫁奴仆名单中有个叫百里奚的人，可是来的人里面却没有这一号人，赶忙把负责人公子絷叫来责问。公子絷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跑了个陪嫁的奴仆吗？有没必要这么认真啊！”

秦穆公生气地说：“你不知道我现在正在广招贤才吗？万一这百里奚是一匹千里马，寡人岂不是亏大了！子桑（公孙枝字）你在晋国待了不少年，可曾知道这百里奚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公孙枝大笑着回答说：“哈哈，主公你这可是问对人了，天下间知道百里奚之才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宋国隐士蹇叔，一个是百里奚自己，另外一个就是我了！此人有经世之伟略，臣之才，不及其十分之一也，主公应速将其寻来，秦国的中兴，就落在此人身上了！”

秦穆公听说这个陪嫁的奴仆竟然比自己的得力助手公孙枝还要厉害十倍，连公孙枝都是千里马了，那百里奚岂不是匹万里马了！穆公不由欣喜若狂，连忙将自己的谍报部门尽皆派出，势必要找到这个天大的人才。

消息很快传到：百里奚在楚国的东海之滨帮楚王牧马。

穆公大喜：“太好了，还好楚王这小子没发现百里奚的高才，寡人有机会了！公孙枝，你看我出多少钱，楚王肯把百里奚让给我们秦国，十万块够不够？”

公孙枝摇了摇头：“十万块？恐怕楚王不会答应哦……”

穆公哭丧着脸说：“十万块还不嫌少啊，你知道我虽然是个领导，其实手头也是紧巴得很啊，各国诸侯就属我最穷……”

公孙枝哭笑不得：“你听我说完啊，我不是嫌少，而是嫌多啊，你想想看，楚王之所以让百里奚去牧马，就是还没有认识到他的治国奇才，我们要是给他那么多钱，楚王不是傻子，一定会认识到其中的奥妙，到时奇货可居，楚王就绝对不肯放人了。我们不如究其逃跑之罪，而贱赎之，这样楚王认为百里奚不值钱，说不定就当个人情发给我们了！”

穆公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这真是关心则乱，寡人想岔了。子桑，还是你聪明！从前齐君小白不就是这么搞到管仲的吗，我怎么没想到呢？”

说了就做，秦穆公马上派人带了五张黑色的羊皮去楚成王那里要人，对他说：“百里奚是我们秦国的陪嫁贱仆，不知怎地竟然跑到了君王这里，我们老大要把他抓回去治罪，这五张破羊皮就当成是赎金吧！”

楚成王心想，这陕西老帽也忒小气，我们楚国地大物博，什么皮子没有，才五张羊皮？五百张羊皮都不稀罕，算啦，我楚国也不缺一两个养马的，把这糟老头子当个人情送给他又何妨。于是说：“秦楚世代交好，寡人怎么好意思收你们的东西，那个叫百里奚的你们带走就是了，我另外送给你们五十张羊皮当跑路费！”

百里奚正在南海安心养马，突然有一天传来一个消息，说是秦穆公听说他逃到了楚国，龙颜大怒，派使臣送了五张羊皮给楚王，说要把他换回去治罪，楚成王答应了，而且已经派人来抓他了。

百里奚不由苦笑，五张羊皮，又是五张羊皮，想当初我就是用了五张羊皮娶到了自己的妻子，现在自己也被卖了五张羊皮，时也？命也？

百里奚的手下知道这件事后都十分伤心，以为百里奚此去必死无疑，纷纷跑到百里奚面前大哭起来，百里奚却突然笑了起来：“我听说秦君求贤若渴，有伯王之志，这次却如此大张旗鼓地来抓我一个陪嫁贱仆，说不定是要我去当大官的呢！有啥好哭的，来，笑一个！”于是从容上车，坦然而去。

百里奚的囚车一路西行，离开了楚国，到了秦国边境的时候，百里奚突然笑了。

他看到了一个老朋友，公孙枝，当年他在齐国讨饭时的穷哥们儿。

公孙枝将他放出了囚车，笑着说：“好久不见，齐地一别三十年，百里兄别来无恙？”

百里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呵呵，原来是你小子，当年我们一起到齐国讨生活，我留在了蹇叔家，你却一个人溜了，原来是跑到秦国来逍遥了，怪不得秦国非要把我弄来呢？难得你还念着我。”

公孙枝说：“好了，旧事咱们容后再叙，主公正等着见你呢！”

秦穆公在宫里不耐烦地踱着步子，看起来样子十分焦躁：公孙枝和百里奚怎么还不来？寡人等得花儿都谢了。

正这时，有人飞报进来：“报告，公孙大夫他们回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秦穆公快步跑了出去：“不要什么候见了，寡人亲自去见他们，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秦穆公刚跑出殿外，却突然愣住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会吧，这匹万里马怎么是匹老掉牙了的马，难道真的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百里奚见秦君亲自来迎，心里十分激动，他颤巍巍地跪下行礼道：“奚早闻主公有伯王之志，今日见之，果然名不虚传。”

穆公看着百里奚颤巍巍的样子，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扶起百里奚，怏怏地问道：“老人家，您今年高寿啊？”

百里奚说：“不高不高，哥们儿我年方七十，比姜子牙还小十岁。”

穆公叹了口气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先生虽然高才，只是年纪大了些，如能晚生二十年的话，那就完美了。”

百里奚信心满满地说：“让臣去逐飞鸟，搏野兽，那么臣确实老了。可是要论坐问国事，比起姜子牙八十岁还能帮武王定鼎天下，那哥们儿我还年轻得很呢！”

秦穆公被这句豪言壮语一下子给镇住了，对百里奚的看法立马改观，于是转变态度，恭恭敬敬地请教他道：“我们秦国地处戎翟之地，中原列国都势利眼，看不起我们，拿我们当不开化的野人，有什么盟会也从不让我们参加，先生有什么妙招，能让我们秦国尽快实现四个现代化，追赶齐晋宋，参加联合国呢？”

百里奚回答说：“主公身居高位，还能对我这个亡国俘虏糟老头子不耻下问，真是让臣太感动了，啥也不说了，眼泪哗哗地。那就让我糟老头给您好好地分析一下吧。秦国地处岐、丰之地，山如犬牙，原如长蛇，只有一条崤函峡谷能与中原相通，真可谓易守难攻，这是秦国的第一个优势；第二个优势，秦国的周围都是些戎、狄等少数民族部落，大大小小总共要有十几个小国家，这些地方土地肥沃，民风彪悍，如能为我所得，必将大大加强我们秦国的实力。主公您只要能善用这两个优势，对西戎诸国德抚力征，以并其地，则可独霸西陲，然后紧扼山川之险，任他中原争霸不休鹬蚌相争，我自猛力发展经济，合纵连横，待到中原列国因互相征伐而国力耗尽，我们再趁机长驱直入，此长彼消之下，天下间还有谁是您的对手呢？”

百里奚此策真可谓天下之策，之后商鞅和张仪也正是用此计策让秦国统一了天下，可惜秦穆公后来耐不住寂寞，想在有生之年去当那个霸主，否则秦国说不定会提早个一百来年统一天下。

秦穆公听了百里奚这番论述，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马上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给百里奚鞠了躬，说道：“你真是太有才了，孤有井伯，犹齐之得仲父也。”

百里奚四十年怀才不遇，今日终遇明主，得以一展抱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一定不能失去信心，只要你有能力，机会总有一天会来到你的身边，就像那首歌里唱的那样：“冷漠的人，谢谢你们曾经看轻我，让我不低头更精彩地活！”只有能耐得住寂寞和被忽视，才有可能最终迎来属于你自己的那个阳光灿烂。

6 隐士宰相

接下来的三天，穆公和百里奚日夜问对，通宵达旦，废寝忘食，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这三天是秦国春秋历史中最重要的三天，大政方针，由此而定。

主公得了贤才，大家自然不好打扰，直到第四天两人聊得差不多了，公孙枝才得以见到他们，不过，他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只雁来表示祝贺。

“主公您已经得到国家所需要的圣臣，我特来为国家祝贺。”公孙枝说。

秦穆公笑纳了。

公孙枝接着说：“秦国地处偏僻，人民愚陋无知，这是国家危亡的根源，百里奚之才高臣十倍，臣这个上卿的位子还是让给他吧！”

百里奚反对：“这怎么行？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为兄能遇明主，都是拜弟所赐，我怎么好意思抢你的官做。”

公孙枝说：“你能遇到明主是你的福分，我能遇到贤才让位是我的福分，你别光想着你的福分，也要成全一下我的福分啊。”公孙枝还真厚道！百里奚这朋友交得值。

秦穆公笑着说：“井伯你就不要再推让了，难得子桑这么厚道肯让贤，你就成全了他的美德和高义吧！井伯当上卿，子桑当次卿，共同辅佐寡人，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百里奚说：“不行，我还是要推让，不过这次不是推让给子桑，而是推让给另一个人，此人之才又高出臣十倍。”

秦穆公心想，这个百里奚比公孙枝强十倍是匹万里马，现在又冒出个人来比百里奚还要强十倍，那不成了十万里马了，天哪，寡人的运气不会这么好吧！

于是秦穆公赶紧问道：“不会吧，这么厉害，说说看，是何方神圣？”

公孙枝忍不住插嘴道：“我知道是谁？宋国隐士蹇叔。”

百里奚说：“没错，就是蹇叔。当年臣流浪在齐国的时候，想去投靠齐君无知，蹇叔劝阻了臣，臣好险听了他的话没有去，否则早就丧身在那场政变中了；后来我又想去投靠周王子颓，还是蹇叔劝阻了我，让我逃脱了杀身之祸；再后来我回到虞国当官，蹇叔也劝阻过我。我虽知道虞君不能重用我，但实在穷得没法了，心里贪恋利禄和爵位，就姑且留下了。我两次听了蹇叔的话，都得以逃脱险境；一次没听，就遇上了这次因虞君亡国而遭俘虏的灾难，可见蹇叔的才能远胜于我，他现在就隐居在宋国的鸣鹿村，主公快派人去找他吧。”

这几个人推来让去，毫无私心，果然是共过患难的好兄弟。

秦穆公一听，心想，这个蹇叔还真神啊，于是立刻下令，派公子絷带着重礼去宋国迎请蹇叔。公子絷真可怜，每次都是跑腿的命。

一个月后，公子絷带着人才回来了，不过请来的不只蹇叔一人，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白乙丙和西乞术。

白乙丙名丙，字白乙。西乞术名术，字西乞。这名字取得都不咋地啊，可见蹇叔年轻的时候还只是个土老帽，之后怎么会有那么高才能的，令人费解。

秦穆公听说这次访贤，买一送二，顿觉自己赚了不少，于是立刻命令百里奚出城迎接。

三十年未见，两个老朋友又一次在异乡相逢，不由感慨万千，涕泪交流。

“三十年了，三十年风风雨雨，老哥哥，我们终于见面了！”百里奚抱住蹇叔，忍不住抽泣起来。

蹇叔也是老泪纵横：“是啊，我也好挂念你，能在有生之年又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百里奚心有余悸地说：“老哥，你这回不会又来劝阻我吧，我跟你说，这次咱们碰到的真的是个明主啊，断非齐君无知和周王子颓可比。”

蹇叔笑了：“老弟以为我隐居于宋，就不知道天下大事了吗。我早已得知，秦主雄才伟略，求贤若渴，正是为兄梦寐以求的明君。咱们兄弟日后同仕秦国，可以共创美好未来了！”

秦穆公早已听说了蹇叔的本事，所以一见面，就恭恭敬敬地请教起来：“寡人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称霸天下，可是现在中原列国以戎翟看待秦国，连会盟都不让我参加，好郁闷哪。”

蹇叔摇头说：“那个什么会盟不参加也罢，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贪，毋愤，毋急。贪多就会嚼不烂，愤多就会失冷静，急多就会摔跟头。所以我秦国目前最大的要务，是发展生产，创建和谐社会；夫攘外必先安内，要先安定好关中地区的少数民族，才能立足本国，寻求发展；而不是去急着参加会盟，干预他国内政；国家强大了，国际地位自然高了，到时大家还不求着您去参加会盟？”

秦穆公对蹇叔的应对十分欣赏，于是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位皆上卿，谓之“二相”，令封公孙枝为次卿，蹇叔之子白乙丙、西乞术为大夫，从旁协助。有了这么些个千里马万里马帮忙，秦国立法教民，兴利除害，奖励生产，加强军备，不到五年，秦国大治。

7 四十年生死两茫茫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东坡《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

大器晚成的百里奚终于实现了他年轻时的抱负，创造了无比辉煌的业绩，可是屈指算来，他已经七十多岁了，从三十岁离家出外闯荡，到七十岁时功成名就，四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的家人，无时无刻不在苦苦地寻找他们的下落，可是这么多年来，妻儿都音讯全无，难道，难道他们真的已经在灾荒中死掉了？……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能在临死之前见到自己的妻儿，成了他此生最大的一个心愿，也是最后的一个心愿。

这一天傍晚，百里奚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朝回来，吃了晚饭，独自一人坐在华堂上，环顾着穆公送给自己的这个空荡荡的大宅子，心里也变得空荡荡的，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处，一个人怀念往事，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回忆变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和依靠。

暮色四起，夕阳斜斜地照在门外的院子里，倍显落寞。

起风了，萧瑟的北风吹进堂来，吹过百里奚斑白的须发——他的确很老了，老得年轻时很多事都快要忘记了，可是他永远没办法忘记的是自己离开家乡的那一个早晨妻子杀母鸡煮小米为他饯行的那幅画面，这幅画面定格的远处，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自己和家人见的最后一面，而这一别，就是整整四十多年。

如果他们还活着，老妻应该快七十岁了，儿子也应该长成了一个中年，呵呵，说不定连孙子都有了，如果他们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会不会不认得他们了呢？百里奚怔怔地想着，脸上露出了浅浅而略带几分凄凉的笑容。

这时几个乐工鱼贯而入，百里奚纷飞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哦，又到了每日奏乐的时候了，他到了秦国以后，每天夜色来临的时候都要听一些家乡虞国的乐曲，以解思乡之苦，这已经成为他这些年唯一的习惯，因为这些熟悉的音乐能抚平他沧桑的皱纹，让他杂乱的心境宁静下来。

一曲即终，堂外突然多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她躬身道：“老妇人也略懂音律，相爷能让我为您演奏一曲吗？”

堂内众人都愣了，这个老妇是谁，怎么如此放肆，百里奚的管家见此情景忙冲了上去，呵斥道：“你不过是府里新雇来的洗衣妇，不好好干活，跑进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出去，不要打扰了相爷的雅兴！”

“让她试试吧，我这个奴隶都能当上宰相，为什么洗衣妇就不能弹琴呢！”百里奚喝止了管家，把那个老妇召了进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个老妇很亲切，很熟悉。

老妇来到堂内，也不说话，面色从容地坐到琴边铮铮淙淙地弹了起来，随着泉水般清雅的琴声，她哀婉地轻声唱道：

百里奚，五羊皮，忆前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父粱肉，子啼饥，夫文绣，妻游衣。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今之日，君坐而我离。嗟乎，富贵忘我为？

百里奚听到这儿，一下子愣了，抬眼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老妇：她的脸上满是千沟万壑的皱纹，杂乱的长发像一缕缕白絮飘飞在风中，那抚琴的有如枯枝的干瘦双手上一道道皲裂的口子，不知历经了多少生活的磨难和沧桑；只有一双明亮的双眼，就如冷夜波涛中的一点灯塔，闪烁出凄婉幽怨的光芒，一下子照进了自己心灵的最深处。

这，这不就是这四十年多年不断闪过自己脑海的那个眼神吗，百里奚一下子站了起来，踉跄地走下堂来，紧紧地握住老妇的手，发出颤抖而嘶哑的声音：“夫人，是你吗？”

“是我，夫君，我找得你好苦啊……”两行清泪从老妇干瘪的双颊上滑落下来，滴在两个老人紧握的双手上。

四十年的分离在这一刻化作了四秒钟的对望，他们颤巍巍地紧紧抱在了一起，老泪纵横，像是秋风中的两片落叶，终于掉落到泥土里，埋在了一块。

原来，杜氏自百里奚走后，靠自己织麻过日子，转年碰上灾荒，无法糊口，掩埋了病死的老母后，就带着儿子逃荒，颠沛流离，一面抚养儿子，一面四处打听百里奚的消息。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打听到秦国有一个新任的宰相叫做百里奚，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丈夫，就辗转流浪到了秦国，进相府当了洗衣的女仆，希望找机会当面认一认。碰巧遇上乐工弹琴贺寿，就借琴责夫一试，想不到他真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夫君。琴弹得好，歌词也哀怨凄清，于平实之间见真情，后来这首琴词被收入在《乐府诗集》中，千古传诵，看来杜氏这四十年来才艺长进不少，百里奚当真会讨老婆。

之后，百里奚和自己的妻儿一一相认，细数别情，很快，有人将此事禀告给了秦穆公，穆公也为他们一家团圆大为高兴。次日，百里奚带着儿子孟明视入朝谢恩。秦穆公见孟明视勇武过人，就将孟明视拜为大夫，与西乞术、白乙丙并称为将军，号称“三帅”，专职掌管征伐大事。

好了，四十年风雨两茫茫，故事终于有了个大团圆的结局，从此，百里奚和杜氏百年相守。这个鼓琴责夫获团圆的故事便流传后世，成为了一段佳话。

古往今来多少大英雄大豪杰，“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有，“造福百姓兮得民心”的就更有了，可是要说“至情至性，四十年痴心不悔”，试问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呢？至情至性，方是英雄本色。史书载百里奚“劳不坐乘，暑不张盖，行于国中，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功名藏于府库，德行施于后世。五羖大夫死，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无论从哪个方面，百里奚的德行都毫无瑕疵，令人仰慕，而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也是可敬之处。

8 大阴谋家

按照百里奚和蹇叔给秦穆公定下的大政方针，秦国本应该是先发展经济，待到独霸西陲之后再去考虑称霸之事的。可是接下来晋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改变了秦穆公的想法，让秦国的历史蓦然转弯。

公元前651年，是历史的转角。

这一年夏天，齐桓公在葵丘与各地诸侯会盟，达到了他霸业的顶点，也达到了他霸业的终点。

可以想见，这场规模盛大的葵丘大会，一定大大刺激了秦穆公的求霸之心。

另外，在这次大会上，重要人物晋献公并没有参加，因为这个以铁血无情著称的枭雄，其生命已经走到了最后一刻。

九月，晋献公病重将亡。没了主心骨，晋国乱了，秦穆公的心也开始躁动了。

按照晋献公的遗嘱，继承君位的是他最宠爱的美人骊姬的儿子，奚齐。不过他深知，国内有很多人，特别是三公子的余党，都十分反对骊姬母子。所以，他临死之前将奚齐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大臣荀息，对他说：“寡人想让奚齐继承君位，可是他还年幼，大臣们都不服，恐怕要起乱子，你能帮寡人保住这个弱小的孤儿吗？”

荀息说：“臣一定竭尽全力，不成功，便成仁。”

唉，傻荀息啊，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的，承诺了就得兑现，一不小心当真要丢了性命的，不过此时的荀息，应该早就有了杀身成仁的觉悟，这就是中国士大夫独有的“忠贞”，或者说“愚忠”。

献公闻听此言，知道荀息已将生命托付给了这个承诺，不觉凄然落泪。

数日后，献公含泪而终。

献公想得太美了，他以为重臣荀息能凭自己的威望压住乱子，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他刚死，未及下葬，连尸骨都还没凉透，祸乱就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重臣没有国君做靠山，重臣也是个空架子，献公英雄一世，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发动祸乱的是前太子申生的余党里克和邳郑，不过他们还算厚道，在造反之前警告了荀息一次：“主公去世，重耳、夷吾都逃亡在外，你身为国家重臣，应该把长公子重耳迎回来做国君才对，怎么能立奚齐这个庶子做国君呢？如今三公子的余党想要做乱，他们外有秦齐邻邦支持，内有晋国百姓帮助，你孤身一人，能怎么办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还是放弃奚齐吧，他当真有那么稀奇吗？”瞧奚齐取的这名字！

荀息说：“我还能怎么办呢？一死而已。”

邳郑生气地说：“你怎么这么固执啊，你死了有什么用，你以为你这样要死要活的我们就会怕了你吗？”

荀息说：“我知道这样没用，可是我不能违背对先君的承诺。”

二人见荀息这么不识相，气得拂袖而去：“那你去死好了！”

里克警告完荀息，就动手了，一个月后，他派人在守丧的地方杀死了小朋友奚齐。唉，这倒霉孩子。

荀息听说了这件事，便想兑现承诺自杀，骊姬赶忙派人阻止了他，说：“奚齐虽死，我们不是还有个卓子吗，你再立他为君吧！”

荀息只好再把年方九岁的卓子立为国君，总算是顺利安葬了献公。

里克心想，我管你桌子还是板凳，照杀！

又一个月后，里克在朝堂上当着群臣的面悍然杀掉卓子。又一个倒霉孩子！

荀息再没有倒霉孩子可立了，只好兑现了自己先前的诺言，自杀了。

白珪有了斑点，还可以磨亮，这话要是说错，就不能挽救了。荀息遵守了自己的诺言，貌似一个君子，但他的诺言却伤害了整个国家，那也只是一个迂腐的君子而已。

美人儿骊姬没了靠山，也只好投水而死，至此，晋国群龙无首，谁来当国君收拾这个烂摊子，这是一个大问题。

按照政变首领里克的意思，他想让重耳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因为重耳是长子，可惜重耳不肯蹚这个浑水，何况这个里克心狠手辣，不像是个靠得住的人。

重耳不肯蹚浑水，他弟弟夷吾想，不过他也怕权臣里克加害于他，于是他想在国外找一个靠山来帮忙，夷吾和他的首席谋臣吕甥商量了半天，决定找他大姐夫秦穆公帮忙。

要别人帮忙就得送礼，这个社会没有好处，谁也不会去做活雷锋。天生的大阴谋家夷吾深深明白这个道理，便派他的第二号谋臣郤芮带了厚礼去贿赂秦穆公，并跟穆公约定：“我如果真能顺利登位，愿意割让晋国的河西五座城池给秦国。”另外夷吾还给里克和邳郑各写了一封信，答应事成之后给里克汾阳之地，给邳郑负葵之地。

秦穆公早就有帮晋国平定内乱的心思了。

一直以来，秦穆公的理想就是称霸中原。但是东邻晋国却如一块巨大的屏障挡在东方，绕不开，吃不掉，穿不透，严重阻碍着秦国的东向发展。如果能得到河西五城，就可将秦国的势力扩展到黄河沿岸，并能借助夷吾参与中原事务，最终打开扼住秦国咽喉的这只巨手，东进争霸，指日可待。不过秦穆公这么做不光是为了得到这五座城池，也是为了完成上天交给他的使命，原来，秦穆公即位后，曾经病卧五日不醒；而当他醒后，就说梦见了上帝，上帝命他平晋乱（《史记·封禅书》）。

于是，秦穆公爽快地答应了夷吾，不久就命令公孙枝带领战车三百乘，护送他回国继位，这就是晋惠公了。

大功告成，公孙枝便依约向晋惠公索要河西五城。

没想到惠公这个当口却想反悔了，他找来了自己的几个谋臣前来商量此事：“秦国的使臣找我们要地了，我想给却又实在舍不得，你们怎么看。”

头号谋臣吕甥说：“舍不得就不给了，怕他怎的，主公你现在已经是晋国的老大了，秦国又能拿你怎样？”

二号谋臣郤芮也说：“没错，河西之地乃是先君一枪一炮辛辛苦苦打来的，就这么便宜了秦国，我们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

这俩小子翻脸真比翻书还快，一旁的里克打心里鄙视他们，说：“既然如此，你们先前干吗答应人家，现在答应了又不给，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郤芮大声说：“主公你不要听这家伙的，此人阴险至极，他是怕主公不给他汾阳之地，所以才这么帮秦国讲话，哼，我还不知道你！”

里克真是有理难言，当场被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晋惠公找大家来商议，并不是讨论给不给的问题，而是讨论用什么托词来回复穆公，因为，他压根儿一个城池都不想给秦国，于是他说：“既然大家都同意不给，那么吕甥，你为寡人想些词句写封信来推托秦国吧，要好好注意用词，千万不可惹恼了秦君。”

吕甥身为惠公的首席谋臣，笔杆子当然有一套，他的信是这么写的：“当初我是把河西地许给您，才有幸回国立为国君的，不过大臣们都说：‘土地是先君留下来的，你逃亡在外，凭什么擅自许给秦国呢？’我力争也无用，所以向您道歉，请您一定要原谅我，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好一个外交辞令，吕甥确实有些歪才，可惜用错了地方。

信写好了，谁去送呢，这时当初政变的二号人物邳郑急急忙忙跳了出来：“我去我去！”

邳郑的心里很清楚，惠公既然不给秦国城池，又怎么会肯给他和里克封地，到时一口气把他俩都给干掉，就什么都不用给了，所以他想还是赶快借机跑了吧，也好趁此机会向秦国投诉一下，让秦国老大给他们主持主持公道。

于是邳郑跟着公孙枝离开了晋国，临走之前，他看了里克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朝议散了，里克闷闷不乐地往家里走，他心里想，我当初应该坚持让公子重耳来当国君才对啊，这个夷吾，出尔反尔，不但所许之田分毫不给，还任用吕甥、郤芮等一班私人，把我们这些旧臣一概疏远，端的是可恨（谁叫你是申生党人，不防你防谁）。朝议的时候我劝他要守信把城给人家秦国，分明是公道话，郤芮这小子却硬说我这是在为自己说话，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不行，夷吾这个人太危险了，我得学邳郑赶快跑路才对。这样想着，他加快了脚步，准备赶快回家收拾行李逃跑。

他到了家里，马上叫一家老小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一吃完晚饭，就立刻走人。

一家人正在吃饭，突然门外一阵乱响，接着只听得哐的一声，大门被人撞开，郤芮带着几十个如狼似虎的甲兵冲了进来，一时间鸡飞狗跳，大院里乱作一团。

里克的小儿子害怕地跑到他的身旁，呜呜地哭了起来。

里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不要怕，没事的。”然后强作镇静，对郤芮说，“郤大夫来我家做客，也不用带这么多人吧！不好意思啊，我家没做那么多饭菜，只好请您一个人吃了。”

郤芮大大咧咧地坐到了里克的对面，嘿嘿一笑：“不用了，我已经吃过了，你自己慢慢用吧，放心，我会让你吃完这最后的晚餐的。”

里克便不再理他，默默地在众人的注视下将碗里的饭扒了个底朝天，然后将碗一扔，盯着郤芮道：“哼，编我的罪名浪费了你们不少脑细胞吧！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们是怎么胡诌的。”

郤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了平静，他说：“里克大夫，你听好了，主公有句话要我问你。”

“不要拐弯抹角了，什么问题，说吧！”

“主公要我跟你说：‘如果没有您，寡人就做不了晋君。尽管如此，可您杀了两个国君一个大夫，做您国君的人，岂不也太难了吗？’”

里克一声冷笑：“果然是胡诌，我不杀他们，他夷吾能当上国君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夷吾小人，我总算看明白你了。”（成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典出此处。）

郤芮当然明白里克说得没错，换做是惠公和他们在国内的话，当时也会杀掉稀奇和桌子这两个倒霉孩子。可是里克必须死，这就是政治，没有什么大道理可以讲的。于是郤芮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既然什么都明白，我也就不用废话了吧，你是要这么死呢还是这么死呢还是这么死呢？”

里克也是条硬汉子，只见他刷地一声拔出佩剑，跳在院中，仰天长啸：“老天，你看好了，这就是忠臣的下场，呜呜呜，死若有知，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荀息啊！”

郤芮不耐烦地说道：“自杀就自杀，表演那么多干什么，这又不是连续剧，快点死吧，麻利一点儿！”

里克气得全身发抖，他用剑指着郤芮说：“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我在黄泉底下等你们来报道！”

郤芮挥了挥手：“这就不劳您老费心了，您还是早死早超生吧！”

里克又看了自己的家人最后一眼，然后大哭三声，自刎而亡。

郤芮冷笑一声，走上前捡起里克的头颅，转身对随从们说：“我去跟主公复命了，你们把这里处理干净，记住，一个都不准留。”说着头也不回地登车而去，在他的身后，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和怒骂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但见火光冲天，映红了天边的晚霞，景色美极了。

那边身在秦国的邳郑很快得知了里克的死讯，心中害怕极了：夷吾果然心狠手辣，怎么这么快就动手了，可恶，我还没来得及安排我的家人逃走呢！

于是他赶紧找到秦穆公，把惠公的信交给他，说：“河西五城吾主不打算给君王您了，所以特派我来给您道歉。”

秦穆公飞快地看完了信，气得拍案大骂：“寡人早就知道夷吾不是个好人了，但没想到他这么耍赖，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邳郑说：“吾主不但赖掉了您的城池，还赖掉了我和里克的封地，不仅如此，他还杀了里克，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找他要土地。而这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吕甥和郤芮这两个小人给他出的鬼主意。君王您不如派我用金钱和谎言把他们两个给骗到秦国来宰了他们，然后我们里应外合，君王派兵送重耳来晋国，我自率领国内的反对势力赶走夷吾，这样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秦穆公心想，还是你们晋国人懂得怎么搞阴谋诡计啊，寡人自愧不如，于是他说：“好主意，就这么干！”

于是，邳郑领着秦国使者大夫冷至一起回到了晋国，见了晋惠公，送上了国书和重礼。

惠公展开国书，只见上面写着：“咱们两国是老交情了，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你的东西也就是我的东西，所以河西之地给不给其实也无所谓。你的大臣们如此忠心耿耿，寡人真是为你高兴啊，所以想请吕甥、郤芮两位大夫来我们秦国进行国事访问，以促进两国睦邻友好关系。”另外，在书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原地券奉还。”

惠公面带喜色地对秦国使者冷至说：“秦主真是大方之人啊，不但归还了地券，还送了这么多礼给寡人，这叫寡人怎么好意思啊！寡人即刻就派吕、郤二位大夫准备重礼回访贵国，具体事宜，待我们君臣商议一下再定，邳大夫，你先带冷大夫去使馆休息吧！”

邳郑见自己得计，便开开心心地领着秦使冷至下朝去了。

待到邳郑和冷至都走了，惠公突然沉下脸来，冷笑一声说：“哼，秦君和邳郑当寡人是三岁小孩吗，这样子就想骗得了我，真是太天真了！”论玩阴谋诡计，大阴谋家夷吾可当得上是天下第一了，邳郑也是个精明之人，不过和夷吾比起来就差得太多了，简直不是一个重量级的。

郤芮说：“主公说得没错，秦国没得到城池，不但不生气，反而又是送礼又是说好话，其中一定有诈。”

吕甥附和说：“哼，不错，我看一定是邳郑向秦国出卖了我们。我们如果傻乎乎地去了，那就死定了。”

惠公冷笑着说：“好，邳郑，你要玩，那么寡人就陪你好好地玩上一玩，郤大夫，你派人去监视邳郑，而吕大夫你，就去找屠岸夷谈谈吧！”

惠公的这些权谋之术都是吕甥从小教大的，身为师傅的他怎会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当即心领神会，跑去找屠岸夷谈话了。

这里要插播一下屠岸夷此人的背景资料了。

屠岸夷，是个据说能够背负三千钧绝地狂奔的牛人，也是骊姬党手下的第一武林高手，此人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理解得十分透彻，所以在骊姬党失势的时候，毅然决然地反水投靠了申生党首领里克，为帮助里克剪除骊姬党党羽，发动政变立下了汗马功劳。

惠公最清楚这种人了，因为他和自己都是一类人，都是可以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人，在这种人的眼里，没有真正的敌人，也没有真正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服务，忠贞和情义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堆狗屎罢了。所以他很有信心，屠岸夷一定会投身到自己这边来，因为也只有他这种冷血无情的主子，才能真正控制屠岸夷这种无情冷血的奴才。

吕甥于是找到屠岸夷，沉着脸对他说：“组织派我来跟你谈话，要你交代清楚你的历史问题！”

屠岸夷一听事情如此严重，吓得脸色苍白，忙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从前确实是骊姬党人，不过我早已弃暗投明，把问题交代清楚了啊，我现在只忠于主公一人。”

吕甥一声冷哼，面沉似水地说：“哼，你忠于的人恐怕另有其人吧，可惜你的老主子里克已经因罪伏诛了，主公怕你心里不好受，所以特意叫我来慰问一下你。”

屠岸夷一听此话，连忙抱住吕甥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吕大夫，你一定要救一救小人啊，小人就是一把刀子，刀柄握在谁手里就帮谁杀人，其实老实得跟块石头一样，心里啥都不懂的啊！”

吕甥心中一声冷笑：“别装了，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懂得，不然也不会一叛再叛！”不过他当然不会说破，而是一变脸露出了个温暖的笑容：“屠壮士是什么样的人我当然最清楚啦，不然也不会跑来跟你说这么一大堆，只要你从此以后保证对主公忠心耿耿，不但从前的事既往不咎，而且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屠岸夷一听大喜，当下也不废话，干脆地说：“说吧，你们要我杀谁就杀谁！”

吕甥一笑：“屠壮士还真是个明白人啊！”说着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然后悄然离去了。

与此同时，邳郑也找来了申生党的重要骨干“七舆大夫”（申生曾做过晋下军统帅，手下有副车七辆，每车一大夫主之，谓之七舆大夫），每夜密谋驱赶夷吾迎回重耳的造反大计。

这天晚上，邳郑和七舆大夫商议刚散，正要睡觉，仆人突然来报说有个叫屠岸夷的人来访，说有要事相见，邳郑害怕在这个关键时刻横生枝节，便传话说自己喝醉了不能相见，但屠岸夷等在门外一直到半夜还赖着不肯走，邳郑无法，只好放他进来。

屠岸夷一进门就跪拜在地，痛哭流涕地说：“大夫救我一命！”（好演技！）

邳郑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原因。

屠岸夷说：“主公怀疑我是里克一党，说要杀了我，呜呜呜，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周岁小儿，邳大夫，你要救救我啊！”

邳郑听了不动声色，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便说：“唉，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救得了你啊，现在吕甥和郤芮当权，你应该去找他们帮忙才对。”

屠岸夷说：“里克全家就是被他们给杀的，我和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喝了他们的血，现在又跑去找他们求饶，岂不是自寻死路？”

邳郑还是不肯相信，便装模作样地问：“话虽如此，可是我也帮不了你啊，你说是不是？”

屠岸夷说：“大夫您当然能帮我，现在秦国看重公子重耳，请你写一封信给公子重耳，我逃出去亲自交给重耳，让他会合秦国和翟国一同打进来，大夫您则召集故太子之党，咱们里应外合，杀死吕、甥二人，赶走夷吾，让重耳回来当国君。”

邳郑心想，如今正缺一个给重耳送信的人，屠岸夷武艺高强，正是上佳人选，可是屠岸夷这个人能信得过吗，现在这个当口还是要小心为上啊，于是他又试探地说道：“你在说些什么啊，我们怎么能这么做呢？”

屠岸夷心中暗骂了一声：老滑头！你还非逼我出绝招不可吗？

念头一转而过，屠岸夷刷地站了起来，用力咬破手指，举起手对天发誓说：“我所说的都是真的，若有二心，当使合族受诛！”（后来其子屠岸贾被“赵氏孤儿”赵武灭族，果应其誓，只是报得晚了些。）

邳郑见他立下如此毒誓，不信也不行了，于是和屠岸夷约定明日三更再来这里和大家一起共商造反大计。第二天，造反派果然群贤毕至，大家先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迎新仪式，接着由邳郑手书给重耳的信（催命信也），大家依次签下自己的大名，最后再郑重其事地交给新伙伴屠岸夷，让他逃出城去交给重耳。屠岸夷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宝贝放在内衣袋里，向大家拱拱手，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次日早朝，百官行礼已毕，惠公突然问邳郑道：“你为什么要把寡人赶走让重耳来当国君，请问寡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啊？”

邳郑一下子懵了：糟糕，事情败露！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呢，或者是我们中间出了叛徒？不管，来个抵死不认，没有证据，谅他们也不敢当朝杀了我。

“主公你说些什么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啊！”邳郑装傻说。

“装，你就装吧！”惠公冷笑，“郤芮，说给他们听！让他们死个明白！”

郤芮大声喝道：“你派屠岸夷给重耳送信，算盘打得不错，可惜吾君洪福齐天，那屠岸夷昨晚已经被我们在城外擒获，现如今屠岸夷全都招了，你还装什么傻，不觉得可笑吗？”

邳郑面如死灰地软倒在地，心里那个恨哪：屠岸夷这个没用的家伙，还以为他多厉害，这么容易就被人抓了，可恶！（不是屠岸夷没用，而是压根儿就没给你用过。）

郤芮鄙视地看了地上的邳郑一眼，接着开始念信上的签名，并命武士抓人。那一个个名字，就像死亡丧钟一样敲打在众人的心头，造反派们面面相觑，有口难开，只好一个个乖乖地跪到惠公面前，耷拉着头，唉声叹气。

惠公喝道：“全都给我押出去砍了，一个不留。”

这时里面突然有人大叫：“我对国家有过大功，我对主公有过大恩，你们不能杀了我！”

惠公抬头一看，只见那人正是贾华，不由一愣，想起了旧事。

原来当年晋献公听了骊姬的谗言，认为惠公想造反，于是派了贾华去杀他，贾华当时好心放了惠公一马，算得上对惠公有活命之恩。

吕甥大声道：“先君叫你杀主公，你干吗不杀，真是大逆不道，现在你又私通重耳，罪加一等，如此反复小人，不但不应该免死，还应该双罪并罚，死两次！”

大家忍不住小声笑起来了，死两次，亏你讲得出来，你死两次给我看看。贾华却没心思笑，他心里郁闷极了，他妈的，我放了你还有罪，早知道不放你了！

惠公白了吕甥一眼，大声道：“好了，不要笑了，这是在杀人呢！贾华，你放心地死吧，我会怀念你的，你将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贾华心里骂遍了惠公祖宗十八代，谁要你这家伙怀念了，还要活在你心中，我还不如赶快死了算了，省得被你恶心，到黄泉路上还要吐个不停。

“列位大夫，我可是真心的啊，你们咋就不相信呢？”惠公接着恶心大家。

“啊……求求你不要再恶心啦，我们不想活了！”造反派众大夫们疯了般大叫着爬起来，撞墙的撞墙，自刎的自刎，上吊的上吊，朝堂上一塌糊涂。

惠公一声冷笑：“哼，跟我斗，你们还嫩了点儿。”说着起身向外边走边对吕甥说道，“等他们都死干净了，你把这里收拾一下，然后派人去到他们家里把他们一家老小全都给干掉，一个不留！另外，屠岸夷这个人心狠手辣，很对我的胃口，你把他叫来见我，我要封他做中大夫，并把原先答应要给邳郑的负葵之田赏给他。”

吕甥心里也暗自抖了一下，赶紧躬身道：“是！”

这时候，晋都全城都陷入了一片白色恐怖之中，原先跟三公子有关系的那些大臣纷纷逃到翟国去投靠重耳，只有一个人，他独自跑到了秦国去找秦穆公，因为他认为，只有秦穆公才能帮他杀了惠公夷吾，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这个人，就是造反派首领邳郑的儿子，继公孙枝、百里奚、蹇叔之后秦穆公的第四位人才：邳豹。

9 做人，不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却说革命先烈的后代邳豹爬荒山抄小道，白天不敢见人，晚上连夜赶路，历经千辛万苦九九八十一难，终于逃到了秦国，见到穆公，就像见到了久别的爹娘一样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穆公吓了一跳，连忙问原因。

晋国通缉犯邳豹于是把自己父亲如何起义革命，被叛徒出卖，最后英勇就义的革命事迹大书特书了一番，然后对穆公说：“晋侯背叛秦国而记恨小怨，清除异己诛杀大臣，百姓们都不拥护他。如果君王这个时候去讨伐他的话，百姓们一定会把他赶走的。”

秦穆公犹豫不决。

百里奚说：“不妥，晋若百姓不服，则必有内变。君且俟其变尔后图之，不可轻举妄动。”

蹇叔也不同意：“没错，夫称霸者，应戒急用忍，现在晋国乱相未生，我国也无必胜把握，最好的办法是静观其变，以待良机。”

穆公低头沉思了一下，开始理清自己的思绪：晋侯杀七舆大夫，杀的只是异己，跟百姓并无关系，百姓没有理由反对他，而且，晋侯如此迅速干净地除掉了国内的反对势力，他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断无邳豹所说的短时间产生内乱的可能，他这么说，无非是要借助我的力量帮他父亲报仇罢了。

这么一想，穆公便释然了，他对邳豹说道：“如果百姓都反对夷吾的话，他哪里还能杀得掉里克等大臣？这说明晋国上下还是一心的。邳豹，我看你也无处可去，不如留在我这儿当官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夷吾此人多行不义，总有一天必自毙，你又何须急在一时呢？”

邳豹想想也对，便留在秦国当起了大夫，不过他并没有放弃，只要逮着了机会，他就一定要让夷吾这小子血债血偿。

秦晋的纠葛终于告了一个段落，接下来三年，两国相安无事，穆公继续发展经济，积蓄力量；惠公则继续打压反对派，稳固自己的君位。日子平静得有些可怕。

公元前647年，秦穆公十三年，晋惠公四年，平静的日子终于被一个天灾打破了。

这一年的秋天，不知咋搞的，晋国的田里不产粮食了，到了冬天，大家把剩下的粮食都给吃光了，结果市面上小米的价格贵得比猪肉还厉害，老百姓饿得嗷嗷叫，成天跑到惠公的宫外又是游行又是抗议，惠公被吵得失眠厌食神经衰弱，只好把大臣们叫来商量办法，先渡过眼前这个难关再说。

吕甥的头也很痛，最近他家的粮食也快吃光了，这几天天天吃青菜，吃得他头昏眼花脸发青，于是他说：“没办法，只好寻求国际援助啦，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咱们找其他国家帮忙吧！”

郤芮说：“要不咱们找齐国吧，齐侯小白怎么说也是一代霸主，对其他国家向来厚道，我们说点好话求一求他，他一定会卖这个面子给我们的。”

惠公说：“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齐国远在千里之外，等粮食来了咱们的老百姓都饿死光了！”

吕甥说：“没错，我可不想再吃青菜了，要不我们去求秦国吧，那里比较近！”

郤芮说：“要去你去，我可不想去吃闭门羹，先前咱们不给他城池，早就撕破了脸皮，这会儿他看笑话都来不及，又怎么会给咱们粮食！”

惠公说：“这是你说的，寡人可不承认对不起秦国，不就是没给他五个城池，至于那么小气吗？咱们就去找他们要米，他们如果不给，我们就说是他们对不起我们，用舆论的力量好好谴责他们一下！”

流氓其实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明明是晋惠公先对不起人家，现在却把所有不是全推到别人身上，面对如此有文化的流氓，我只能说：佩服佩服！

于是，惠公派大夫庆郑拿了一块廉价玉当见面礼去找穆公要米。

庆郑来到秦国，一见到穆公，就哭丧着脸说：“君王，我们晋国这次惨啦，老百姓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您就发挥一下人道主义精神，可怜可怜我们吧！”

穆公问百里奚说：“井伯，你怎么看，我们该不该帮他们？”

百里奚说：“谁家没有个困难，这就是在寻常百姓家，左邻右舍的都会互相接济，何况我们泱泱大国呢！救援灾荒，周济邻国，这才是王道。所以，主公应该帮助晋国。”（百里奚是从王道方面分析。）

“井伯说的对，晋国怎么说也是我老婆的娘家，寡人不能如此无情。”穆公点了点头，接着又问公孙枝，“子桑，你说是不是？”

公孙枝说：“没错，再说晋国得了我们的援助，以后就不会跟咱们作对了，万一他们不识好人心，忘恩负义，他们的老百姓就必然离心，这样我们就有道理讨伐他们了！助友邦，讨无道，这才是霸道，所以，主公应该帮助晋国。”（公孙枝是从霸道方面分析。）

穆公又点了点头，正要答应，每天磨刀做梦都想砍惠公的邳豹跳起来大声反对说：“晋侯无道，天降之灾。乘饥而伐之，可以灭晋，主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蹇叔说：“君子不乘人之危，智者不侥幸取胜，你小子呀，成天就想着给你老爹报仇，顾全一下大局好不好！”

邳豹不服气，还要分辩，穆公拦住他说：“不要再说了，夷吾确实曾对不起你我，但是晋国的老百姓有什么罪，我们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怨而置他们于不顾呢，邳大夫，你说是也不是？”穆公毕竟是个有情之人，要他做到像夷吾那样冷血无情，他做不到，也不愿做。

邳豹老脸一红，顿觉羞愧不已，退到一旁反省去了。

于是，秦穆公大开粮仓，用船沿着渭水给晋国输送粮食，船队从秦都雍城出发，直到晋都绛城，源源不断，蔚为壮观，史称“泛舟之役”。

如此多的粮食和船只，如此大规模的漕运，由此可见此时秦国的农业和运输业已经发展到了相当高的程度，当已跃居国际先进水平，百里奚、蹇叔二相功不可没。

晋国的老百姓们终于不用饿死了，他们吃着秦国的米，想着穆公的恩，心里美滋滋的，纷纷说：“咱们有秦国这么厚道的一个友好邻邦，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要不是他们，我们早就饿死了，所以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先君把女儿嫁到秦国去，真是嫁对人了！”

穆公施了恩，得到了好名声，惠公得到粮食，渡过了难关，大家皆大欢喜，这事情本来就这么过去了，也算是一个完满的结局。偏偏上天嫌这不好玩，又跟大伙儿开了一个大玩笑，将本已和谐（至少是表面上的）了的两国关系，又推到了悬崖的边缘。

上天或许是要检验一下两国的友谊，又或许是要揭露一下晋侯夷吾的真面目，或许或许，或许这仅仅是一个巧合，第二年的冬天，晋国迎来了久违的丰收，而秦国却遭灾了，穆公也开始天天吃起青菜来。

虽然青菜吃得大伙两眼冒星星，但是穆公却一点也不着慌，因为他的心里有底：“井伯啊，幸亏去年我们给晋国粮食了，现在轮到我们有困难了，他们肯定会给我们粮食的！”

百里奚还没来得及答话，邳豹就忍不住插嘴道：“夷吾这个小人一向言而无信，当年不肯给我们城池，这次也一定不会给我们粮食。”

穆公不以为然：“胡说什么呢，粮食和城池怎么能是一码事，再说寡人去年才刚给了他们那么多粮食，晋侯怎么可能转年就翻脸不认人，他不会如此没有心胸吧！”（嘿嘿，你跟夷吾谈心胸，岂不是对牛弹琴。）

于是穆公满怀希望地派大夫冷至带着宝玉去向惠公要粮食。

惠公跷起二郎腿，问大家：“要账的人来啦，你们说寡人给还是不给呢？”

大夫庆郑去年出使秦国，亲眼目睹了秦穆公的仁义和心胸，当即说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去年秦国对我们雪中送炭，今年秦国有难，我们也自当义不容辞，这有什么好讨论的呢，当然要给啦！”

惠公的第三号谋臣虢射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年我们没有给秦国皮（河西五城），现在给他些毛（粮食）又有啥用呢？”（成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典出于此。）

庆郑苦劝道：“幸灾乐祸，是为不仁；忘恩怒邻，是为不义；不仁不义，百姓离心，何以守国？”

惠公不耐烦地说：“你别给寡人掉什么书袋！寡人可没任好（穆公名）那么傻，去年这个时候，上天把晋国赐给了秦国，任好傻乎乎地竟不知道夺取晋国反而给了我们粮食；今年，上天把秦国赐给了晋国，寡人怎么能违背天意呢？你们说是不是？”

宋襄公真应该好好地去认识一下晋惠公，看一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无情无义无信无耻。

虢射说：“主公说的没错，我看我们不如联合梁国，趁其大灾未结束一起攻打秦国，共分其地，捞他娘的一笔！”

惠公点了点头说：“嗯，此乃上策也，任好，你可不能怪寡人，怪只能怪你人太好脑子太笨，这脑子太笨还有得救，人太好就没得救了！”

于是，惠公不再听庆郑之言，派人跟秦使冷至说：“寡人知道贵国困难，不过我们晋国去年的大灾还没缓过气来，自己都不够吃了，哪里有余粮做善事！”

冷至没要到粮食，无法复命，只好厚着脸皮说：“我们主公数次以德报怨，对你们不薄，你们怎么能这样！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快点拿粮食来，不然我就赖着不走！”

惠公的“哼哈二将”吕甥、郤芮跳出来说：“无耻就无耻，我们就无耻，怎么样怎么样！跟我们耍赖，你还嫩了点儿！地主今年家里也没有余粮，你快点给我滚！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想吃我们晋国的粮食，没那么容易，除非他用兵来取！”

就这样，秦使冷至被晋国人像一条狗一样赶了回来，心里那个郁闷啊：出使晋国真不是一件人干的差事，呜呜呜，下次打死我也不再来了！

却说秦穆公见冷至两手空空，哭丧着脸就跑回来了，便问他道：“怎么了，冷大夫，粮食要到了吗？”

冷至垂头丧气地说：“别提了，晋侯不但不肯给粮食，还说要和梁国一起来打我们。”

穆公不听还则罢了，一听此言，多年积压的怨愤忍不住一齐爆发了。

跟以往不同，穆公这回动了真火了。

夷吾这个人人品不行，他早就听公孙枝说过了，所以当年晋国负约不给城池，他也没有拿晋国咋样（其实根本也没怎么奢望晋国会真的给），一是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战争是国家的大事，不能说打就打；二是因为夷吾毕竟是自己爱妻的弟弟，没有什么大仇怨，他也不好真的撕破脸皮来大动干戈；三是因为割地这么大的事，晋国不舍得给也情有可原，寸土寸金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可是这一次夷吾做得实在太过分了，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拍着胸脯讲，他秦任好对晋国那真的是没话说，要兵给兵，要粮食给粮食，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人家看看了，可是他晋夷吾呢，什么好处都得了，却小气得连这一点儿粮食都不肯给，好，这也就罢了，我不去怪你，可是你怎么能倒打一耙，纠合了梁国跑来趁火打劫呢！是可忍，孰不可忍！难道我秦任好真的怕了你吗？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秦穆公一拍桌子，大声道：“夷吾小贼，寡人早知道你无耻，却没想到你竟然无耻到如此地步，这回不给你点教训，寡人何言立足于世！邳大夫，你不是老想着给你老爹报仇吗，好，寡人这次就成全你，给你兵车四百乘，你帮我灭了夷吾这小子！”

邳豹大喜，一蹦三尺高：“哦耶，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10 穆公的缺点

公元前645年，秦晋韩原之战（韩原：今山西河津市和万荣县间）爆发，这场战争也许不是春秋时最激烈的一场战役，也不是最精彩的一场战役，甚至规模也不是很大，可是绝对应该算是最有戏剧性的一场战役，其剧情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端的是有趣的紧。

有趣之一：在开战之前，两方国君有一场十分精彩的对话，这场对话记载在左传上，我转述如下。当然，古代人说话含蓄，原文没这么直白，不过大意是这样。

先是晋惠公派大臣韩简去约战（也就是撂狠话）：“我军兵强马壮，众志成城，你小子若是识相，就赶快退师，你真的要打的话，老子我也不会怕你！”

秦穆公心里暗笑，你小子有啥好狂的！便派公孙枝回答说：“你要当国君，寡人让你当了，你要粮食，寡人也给你了，现在你要找死，寡人怎么敢拒绝你呢？”

这句话说得妙，穆公果然有趣，我喜欢！

韩简无言以对，退下去对左右说道：“道理在秦国人那边啊，我看这仗没法打了，只希望我们不要输得太惨，能保住一条小命就算我走运了！”

没啥好说的了，开打吧！

有趣之二：晋惠公的马。

战争的胜败有很多因素，可是谁也没想到，晋惠公的一匹马，改变了整个战局。

按道理，主帅的马应该选择一匹久经沙场的老马，可是晋惠公竟然选择了一匹中看不中用的小马，我想他应该也没打过什么仗，所以他以为自己喜欢的马就一定能打仗，没错，他这匹小马确实很漂亮，身材好，毛鬃也润泽，还很听话，完全是一匹可爱的“宠物马”，不过这“宠物马”跟着晋惠公娇生惯养惯了，哪里能用来冲锋陷阵。

其实没经过战阵也没关系，你就老老实实地躲在司令部指挥好了，可晋惠公偏偏要甩下自己的部队独自往前冲，去抢秦军的给养（果然是个见钱眼开的人），结果回来的时候，驾车的“宠物马”受到了惊吓，腿陷到了深泥里（中看不中用，跟它主人晋惠公一个德行）。这时候晋惠公慌神了，眼看着后面的秦军就要追上来了，在这危急时刻，突然身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自己的手下庆郑，赶忙大声呼救：“庆郑，快来救我！”

庆郑停下步子，欠揍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做无辜状：“您在叫我？”

“放……嘿嘿，寡人当然是叫你了，亲爱的，你快点来救我吧！”

其实庆郑早就看晋惠公不顺眼了，所以根本不想救他，他装模作样地说：“哎呀，事情怎么会这样，好，我赶快叫人来救你。”说着在两秒钟之内消失在惠公的视线之内。跑得比兔子还快。

晋惠公待了五秒钟才反应了过来，气得跳着脚大骂：“叉叉叉，我叉你个叉叉”。（活该！）

有趣之三：乐极生悲。

秦穆公看到没人救晋惠公，心中大喜，连忙率领手下纵马驱车追赶，没想到战场局势瞬息变化，眼看就要抓到惠公，突然旁边晋将韩简不知什么时候带着大部队迂回了过来，反而把穆公给包围了，激战之中，穆公受了伤，他看着周围漫山遍野的晋国军队，扯着嗓子嚎道：“寡人真是倒霉，偷鸡不成蚀把米，没抓到别人，反而要被别人给抓了，天哪，天理何在啊……”

有趣之四：三百勇士。

正在这个危急时刻，战场旁突然多了几百个勇士，他们齐声呐喊：“老大莫慌，我们来救你啦！”

穆公抬头一看，只见这些人一个个蓬头垢面，脚穿草鞋，步行如飞，手里的武器都是一些锄头啊镰刀什么的，分明是一群乡民，这些乡民好生厉害，所向披靡，杀得晋军溃不成军，不一会儿就冲开一条血路，穆公趁机冲出包围，率领秦军乘胜掩杀，晋兵大败，韩原战场上尸积如山，晋惠公也被秦将公孙枝给活捉了。

仗是打完了，不过问题来了，这战场上怎么会突然多出一群农民来的，有没有搞错，他们不是应该去种田吗，到这来凑合个什么劲！

原来，在几年前，穆公在岐山打猎，晚上丢失了一匹良马，派人去查，结果在山脚下发现了三百多个乡民，正围在一起烧烤，原来穆公的马被他们杀了吃了。穆公的手下正要抓了他们法办，穆公忙阻止了他们说：“慢着，这马再好它也是个畜生，为了畜生就杀人，难道畜生的命比人的命还重要？”说着他走到那群乡民旁边，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寡人的马好吃吗？”

“好，好吃……”乡民们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士兵，吓得直发抖。

“胡说，有肉无酒怎么会好吃，来人啊，把寡人最好的酒拿来，呵呵，有酒有肉赛神仙，来，寡人陪你们一起吃！咱们不醉不归。”

就这样，秦穆公赦免了这些乡民，还大方地跟他们一起喝酒。这三百个乡民十分感动，听说秦国跟晋国开战，就悄悄跟着去帮忙了。结果恰好在危急时刻成了一股奇兵，从而改变了整个战局。

之后，秦穆公重赏这群乡民，感叹地说：“你看看，连乡下的农民都懂得知恩图报，晋夷吾这个白眼儿狼啊……”

有趣之五：秦国俘虏了晋惠公后，晋国的大夫们披头散发，拔掉帐篷，跟随晋惠公不肯走（他们倒是很讲义气）。秦穆公派使者辞谢说：“你们几个别那么哭丧着脸嘛！你们国君喜欢吃我们秦国的粮食，寡人就带他去秦国吃个够，不会太为难他的。”

晋国的大夫听了三拜叩头说：“君侯脚踩后土，头顶皇天，皇天后土都听到了您的话，下臣们就在下边听候您的处置好了。”（唉，晋国的面子都丢光了。）

韩原之战是春秋时期秦晋两个老冤家之间的第一仗，此役之后，晋国兵员大损，甲兵丧亡几尽，所以晋国后来采取了“作爰田”、“作州兵”等政策，这才大大补充了晋国的兵源，重新恢复了元气。（州，是被征服民族所居之地，州人本来不服兵役，而“作爰田”、“作州兵”就是把土地分给州众，实行授田制，一面扩大他们的耕地，使成为“自爰其处”的爰田，一面要求他们与国人同服兵役，从而打破“国”、“州”之间的界限，赋予了州人服兵役的权利和义务。）

而对于秦国而言，韩原之战则是它对中原列国的第一次货真价实的胜利，意义非常重大。这场战役说明，秦国的经济和军事实力已经不在中原列国之下，而中原列国，从此也对秦穆公这个新冒出来的后起之秀，刮目相看。

终于打败了卑鄙无耻、忘恩负义的晋国，秦国上下都欢欣鼓舞，可是有一个人，却十分的煎熬。

这个人，就是穆公的夫人，伯姬，哦，错了，现在应该叫他穆姬夫人。

穆姬对夷吾这个弟弟其实也没什么好感，曾多次写信责怪他无礼于贾君，不纳群公子（贾君是夷吾老爸献公的夫人，夷吾当上国君后就把自己这个小妈给接收了，真是无耻至极。）她心里十分明白，自己的丈夫也对夷吾的无耻行径十分恼怒，肯定不会轻饶了他，可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弟弟，血浓于水，现如今他身陷囹圄，命在旦夕，自己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亲情，该如何抉择呢？

想了半天，她最后决定选择亲情，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任好了。

任好是永远做不了夷吾的，因为他心里有着“情”这个字，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大的缺点。

却说穆公带着夷吾凯旋归国，刚要入城，突然一群穿着丧服的内侍来到军中说奉夫人之命要见他，穆公心中不由一凉：糟了，不会是夫人出了什么事吧！

于是穆公赶忙问原因。

内侍说：“夫人要我跟主公你说：‘上天降下灾祸，使我两国国君不是用玉帛相见而是刀兵相加，现如今晋君战败被俘，实在让身为姐姐的我羞惭不已，为了不有辱君上，晋君白天入城，那么我白天死；晚上入城，我就晚上死。请君王决定。’”

穆公大惊，忙问：“这是怎么回事，夫人她到底怎么了，你快点从实说来！”

内侍欲言又止：“夫人，夫人她……”

“你倒是快点说啊，哎呀，急死我了！”

内侍只好回答道：“夫人一听说晋侯被抓了，就穿着丧服带着太子罃、公子弘和公主璧（公主璧小名弄玉，就是日后那个著名传说“箫史弄玉”的女主角），光着脚出宫，到后园崇台之上，在台下铺满柴草，口口声声说是要自焚谢罪。”

穆公吓得全身冷汗直冒，还好自己没有一时冲动杀了夷吾，否则就要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了。无论是他最心爱的妻子，他最看重的继承人太子罃，还是最喜欢的小儿子公子弘，或者是他最宠爱的小女儿弄玉，都是他掌中宝心头肉，如果他们都死了，那他也活着没什么劲了。

于是穆公赶紧跟内侍说：“你赶快去叫夫人下来，寡人不会加害晋侯的，有事好商量，千万别拿生命开玩笑！”接着他命令手下把夷吾暂且关押在城外的灵台离宫，然后急急忙忙起程回宫去见穆姬。

得胜归来，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如今却弄得夫人寻死觅活，又是穿丧服，又是要自焚，穆公任好的心情顿时跌到谷底，回到宫里，两人相见，一时竟然无语。

任好叹了一口气：“唉，夫人，你这又是何苦呢？”

穆姬双目垂泪，跪倒在地，抽泣着说：“夫君，我知道我这样做让你很难堪，可是夷吾，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任好赶忙扶起穆姬，说道：“你这个弟弟寡廉鲜耻，私通后母，不纳兄弟，如此小人，夫人你又何必为了他如此悲痛，这值当吗？”

任好哭得更厉害了：“夷吾从小就没了母亲，先君也一向不喜欢他，所以他行事才会如此乖张，我这个做姐姐的虽然恨铁不成钢，但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亲弟弟死呢？”

任好说：“唉，夷吾有你这么好的一个姐姐，真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啊，我就搞不懂了，都是一家人，差别咋就那么大呢！”

穆姬听了他的笑话，忍不住破涕为笑：“讨厌！……你当真不杀他了？”

任好弯下身来，伸手轻轻地拭干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说：“嗯，不但不杀他，寡人还要放了他……为了你。”

穆姬闻言一愣，仰脸道：“真的？你真的不但不杀他，还肯放他回国？”

任好轻轻搂住她娇弱的身躯，虎目中也隐隐泛出了几点泪光：“对，夫人，没有你，霸业对寡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夫君，我对不起你。”

穆姬的泪水又夺眶而出了，那一刻，她突然很感谢父亲把他送到了秦国，让她遇到了任好。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情绪平复下来，穆公才微笑着说：“没关系的，反正现在还不是夺取晋国时候，寡人虽然很恨夷吾，可是听了你的话我想通了，夷吾他经过这次教训应该会有些改变的吧！”

穆姬迟疑了一下说：“夷吾这个人天性凉薄，一时半会儿哪有那么容易改变，我怕这只是我们单方面的良好愿望，最后恐怕还是要事与愿违的。”

穆公说：“放心吧，我有办法让他乖乖地听话！”

穆姬问道：“什么好办法？”

穆公说：“我想把他的儿子晋太子圉送到我们秦国来做人质，再把我们的女儿嫁给他，这样一来他应该就不会再跟咱们过不去了吧！”

穆姬大喜：“好办法，如此亲上加亲，两国必将世代交好，呵呵，我们两家做了亲家，那一切就好说话了！”

却说穆公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不顾群臣的反对，要和晋国讲和，于是在这一年的十月，双方约定在秦邑王城结盟议和，而晋国方面派出的代表就是惠公的第一谋臣，第一辩士：吕甥。

吕甥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河西五城的地图和钱粮户口，想以此交换他老大回家。

秦穆公最讨厌这个吕甥了，夷吾做的每一件龌龊事情都少不了这家伙在旁边使坏水，所以穆公虽然已经决定要放夷吾一马，还是想好好为难一下这家伙。

于是穆公问道：“寡人抓了你们的老大，你们晋国现在情况如何啊？”

吕甥答道：“我们晋国现在意见不合，小人（老百姓）因失掉国君为耻辱，不惜筹集资金，立圉为君，重整军队，说：‘一定要报仇，宁可因此侍奉戎、狄也在所不惜。’可是君子们（贵族）并不这么想，他们爱护国君而知道他的罪过，不愿筹集资金，重整军队，而是等待秦国送回国君的命令，说：‘一定要报答秦国的恩德。’”

穆公又问：“那你们国家的这些小人和君子认为寡人会如何对夷吾呢？”

吕甥答道：“小人们都很忧愁，认为他不会被赦免；君子们却很放心，认为他一定会回来。小人说：‘我们得罪了秦国，秦国怎么能让国君回来？’君子说：‘我们已经认罪了，秦国一定放国君回来。经此一役，秦国已经可以称霸诸侯了。若让他回国而不使之安定，甚至废掉他而不立他为国君，使恩惠变为怨恨，秦国不会这样做的吧！’君王，您就放了我们主公吧，您既已扬威立德，又何必要伤吾国君子之心，而激小人之怨呢！”

吕甥这一番君子小人的论辩，不卑不亢，婉转有节，左右分析，得情入理，是春秋时期谈判的经典之作，后来柳下惠等辩士纷纷引用，产生了很好的效果。吕甥果然不愧为晋国第一辩士。

穆公见吕甥如此厉害，端的是伶牙俐齿，也就不再为难他了，便洒然一笑：“呵呵，没错，你说的正是寡人所想。”

谈判既已达成共识，友好收场，穆公于是改变了对惠公的待遇，让他住到了五星级宾馆里，并送给他牛羊猪各七头，以诸侯之礼相待。晋惠公难得地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在中国古代的谥法中，布德执以曰“穆”，中情见貌曰“穆”。从秦穆公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实至名归。

11 诸侯霸主轮流坐，你方唱罢我登场

公元前645到公元前632这十四年，是一个春秋新老霸主的交替的时代，适时天下大乱，齐宋楚晋相继亮相，你方唱罢我登场，真是好生热闹，可惜就是没秦穆公什么事！这十四年来，穆公从一个青涩的帅小伙，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子汉，他在西边儿默默地看着中原群豪们呼风唤雨，扬名天下，不由轻轻地一笑：“喂，你们玩够了没有，也该我上场了吧！”

公元前645年，惠公在秦国当了一个月的阶下囚（九月到十月），又当了一个月的贵宾（十月到十一月），一直将那一个月受的苦统统都吃了回来，才在十一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欢欢喜喜地回到了晋国，满脸笑容地杀掉了在韩原之战给他捣蛋的庆郑。

十二月，晋国正式向秦国割让了许诺的五座城池，秦国势力首次抵达黄河沿岸。紧接着，晋国又发生了灾荒，大度的秦穆公于是发动了第二次“泛舟之役”，他说：“我怨恨他们的国君，而怜悯他们的百姓，因为我相信晋国还是有希望的！我们姑且树立恩惠，来等待有才能的人吧！。”秦穆公能有如此胸襟，即便是没有会盟诸侯，单凭此事也足以在春秋五霸中坐一把交椅了。

穆公口中这个有才能的人就是日后的晋文公重耳，他虽然没有见过重耳，却久闻其“打不死的蟑螂小强”的美名，算是神交已久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44年，惠公还是辜负了穆姬夫妇的好意，故态复萌，偷偷派人去翟国刺杀重耳，以绝后患，结果这个“打不死的蟑螂小强”不但顺利逃脱，还跑到齐国讨了个漂亮媳妇过起了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惠公气坏了！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43年，晋国的太子圉正式来到秦国做人质，秦穆公把河东五城还给了晋国，还把女儿嫁给太子圉，秦晋之好貌似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而吃过苦头的惠公再也不敢跟秦国作对，老老实实地和秦国做起了友好邻邦。识时务者为俊杰，惠公能屈能伸，果然政客本色。

同年十月，老霸主齐桓公满脸哀怨地咽了气，白白五个大孝子，却没一个肯给他办丧礼，全都扭打一团争宝座去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42年冬季，大建筑师梁国君主筑了很多城邑，把那地方命名为“新里”，然而该奸商把房价定得太高，梁国百姓没人能买得起，于是就都空着了。秦穆公看着实在可惜，就抢过来给自己的百姓住，原开发商梁伯没收到一毛钱，气坏了。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41年，梁国的百姓实在受不了开发商梁伯乱盖房子哄抬房价拖欠民工薪水的恶行，纷纷逃离梁国，去地价更便宜的秦国居住，梁伯也因拖欠工资被愤怒的民工所杀，秦穆公趁机占领了梁国，将梁国那些浪费掉了的商品房全改成了经济适用房，卖给百姓中的低收入者，使他们有房可住，一时间，老百姓们都对秦穆公感激涕零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身在秦国的倒插门女婿晋太子圉听说自己的母亲家梁国被岳父大人秦穆公所灭，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便有了离家出走的想法。

又过了几年，公元前638年，也就是宋襄公泓水战败的这一年，大阴谋家晋惠公夷吾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晋太子圉抛弃了自己的老婆怀嬴，孤身跑到晋国夺取君位，秦穆公又被自己的亲戚背叛了一次，郁闷极了。

与此同时，晋公子重耳被自己亲爱的老婆齐姜和舅舅狐偃骗出齐都临淄，奔向充满了危险和希望的称霸之路。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37年九月，晋惠公夷吾病重去世，这个终其一生都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政治斗争专家总算用不着再算计人了（不知道会不会去算计鬼，阎王爷要小心了），临死前，他紧紧地握住宝贝儿子太子圉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吕甥、郤芮二人都是咱爷俩的死党，所以完全可以信得过，除了他们，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切记切记……”说完一翻白眼，带着满腔的不舍离开了这个危险的世界。太子圉主丧即位，是为晋怀公。

与此同时，晋公子重耳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历经宋郑楚等国，终于来到了希望的田野上——秦国。

穆公总算是碰上了一个人品还过得去的亲戚，心中大喜，一口气送了五个美女（包括被晋怀公抛弃的亲闺女怀嬴）给他做老婆。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穆公算是认定了重耳这老小子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36年一月，穆公亲率大兵，帮老女婿重耳打回老家。

同年二月，晋大夫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重耳，不久，众叛亲离的晋怀公在高粱被重耳的手下杀死，跟地底下他的老爹会合去了。惊讶的晋惠公夷吾：“儿子，你咋这么快就来了，没搞错吧，要不要我去查一下生死簿！”哭丧着脸的晋怀公圉：“老爸，没搞错，重耳叔叔当了回胡汉三，又打回来了！”

三月，晋惠公爷俩的死党吕甥、郤芮二家造反，结果被晋文公识破，将二人诱至秦地王城诛杀。此二人聪明一世，最终也不免做了刀下亡魂，跟他们的旧老大夷吾会合去了。惊讶的晋惠公夷吾：“兄弟，你们咋这么快就来啦，没搞错吧，要不要我去查一下生死簿！”哭丧着脸的吕、郤二人：“老大，没搞错，重耳这小子是个打不死的蟑螂小强，兄弟们干不过他呀！”

转眼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35年，晋文公勤王成功，慷慨的周襄王将南阳的土地赐给了晋文公，腿脚没人家快的秦穆公感到有点眼红。

同年秋季，眼红的秦穆公不甘寂寞，就联合晋国攻打楚国的小弟鄀国（今河南省内乡县西），楚国的申公斗克、息公屈御寇带领申、息两地的军队戍守商密（今河南省淅川县西）。秦军经过析地（今河南西陕县）不攻，绕道丹江水湾子，包围商密，同时捆绑着自己的士兵诡称是析地的俘虏，黄昏的时候逼近城下，商密的人害怕，说：“析地已经投降了，我们也投降吧！”于是就向秦军投降。秦国军队囚禁了申公斗克、息公屈御寇凯旋而归。楚国的令尹成得臣追赶秦军，没有赶上。

这样又过了几年，一直到秦穆公二十八年（前632年），春秋史上最重大事件，城濮之战爆发了，此一战，秦穆公派兵参加诸侯联军打败了强大的楚国，助晋文公顺利登上霸主之位，春秋晋文称霸的时代到来了。

秦穆公郁闷了：“喂，导演，都凌晨三点了，今天还有没有我的戏啊……”

12 强悍的老园丁

秦穆公犯了个错误，要知道他之所以如此热心于晋国的事务，其实无非就是为了借助晋国将其势力延伸到黄河以东，最终达到称霸中原的目的，可是他忘了一件事情，个人感情跟政治是两回事。

晋文公重耳虽然是靠着穆公的帮助才回到晋国拨乱反正成为国君，而且又是穆公的女婿，可是如今他已经成为了中原的霸主，身份地位今非昔比，为了晋国的霸业，他必须把儿女私情抛在一旁，将晋国的利益摆在更重要的位置，这就是政治，虽然残酷，但是现实。

因此，为了保住晋国的霸业，晋文公必须让自己忘记旧恩，紧紧守住秦国东出的门户，将秦国的势力范围死死框定在西北一隅，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让穆公有出头的机会。

这么简单的道理，聪明一世的秦穆公却一直没能明白，最后，还是郑国的一个老园丁点醒了他。

对于晋文公来说，郑国就是他中原霸权的唯一阻碍，郑文公这个人一向反复，从前朝齐暮楚，现在又朝晋暮楚，老是不肯彻底对自己低头。这不，最近好几个月的保护费又没交了，晋文公越想越气，就想约秦国跟自己去揍郑国一顿。穆公虽然觉得文公自从当上霸主后对自己冷淡了很多，但是又实在抹不开从前的情分，最后还是答应了。

于是，在公元前630年九月初十，秦晋两国共同出兵，攻破郊关，直逼郑都新郑，晋军驻扎在函陵（今河南新郑县北十三里），秦军则驻扎在汜南（今河南省荥阳中牟县南），将整个新郑团团围住，又派兵四下巡警，日夜盯防，势必要让城里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新郑城，位于济、洛、河、颍四水之间，当中原要津之地，为往来商贾必经之途。新郑城的外形轮廓，近似一只不规则的牛角，直到今天，当地民众还习惯将新郑称为“四十五里牛角城”。郑国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国都，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修筑了工程浩大的城墙防御体系。这里的城墙，墙基宽40米至60米，顶宽2.5米，一般高10米左右，最高的地方可达16米，全部用土夯筑而成，整座城池依势而建，易守难攻，绝对可与著名坚城宋都商丘媲美。

我们发现，由于缺乏后世投石车、冲城车等有效的攻城武器，春秋时光凭人力攻城的方法少有成功者，所以《孙子兵法》上说“攻城为下”。特别是像宋都商丘、曹都陶丘、郑都新郑这样的国都级坚城，围而不攻才是上上之策。

然而，这种旷日持久的围城战其实很残酷，甚至比攻城战还残酷。

刚开始，郑伯还死命硬撑，可是渐渐地，城里的粮食一天少过一天，老百姓们饿得不行，每天跟他吵着要投降，吵得他六神无主脑袋发胀精神濒临崩溃边缘，郑伯无奈，只好大出血，把自己的传家之宝拿了出来，请求晋文公退兵。晋文公提出了两个条件。

一、将不被郑伯待见后来逃到晋国的郑公子兰立为郑世子。（这是在扶植亲晋势力。）

二、将从前劝郑伯杀死重耳的谋臣叔詹交出来给自己处置。（不仅是为报仇，而且是在除去郑国的反晋势力，除去郑文公的得力助手。）

这第一个条件好说，第二个条件就让郑伯为难了，叔詹是自己的亲弟弟，也是自己的好臣子，手足之情，君臣之义，要他就这样全都舍去，谈何容易。

于是郑伯迟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叔詹，左右为难，日日煎熬。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还是被叔詹知道了。叔詹找到郑文公，说道：“用我一个人可以救百姓，安国家，君主何必对小臣如此爱惜呢？”

郑伯还是犹豫不决。

叔詹回到家里，一夜未眠，第一天一早，就伏剑自杀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哥哥为难，为了郑国的百姓，叔詹死了，死得轰轰烈烈。

郑伯听说叔詹已死，恸哭了一场，然后把叔詹的尸体送到了晋军营中，给晋文公看。没想到晋文公却对叔詹的尸体不屑一顾，嚣张地对郑国的使者说：“寡人反悔了，叔詹不够看，你们把郑伯给我叫来！不然寡人是不会撤兵的。”（可怜的叔詹，白死了。可恶的重耳，他变了。）

这回郑伯傻眼了，晋文公贪得无厌，看来不灭郑国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怎么办？他无助地看着朝堂上的群臣，全身一阵阵地虚脱。

而满朝的文武此时也个个变成了寒鸦，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一套可行性方案来。

这时候老臣石申父站出来救场子了：“主公，如今秦晋合兵，两个打我们一个，不是好汉，臣建议选派一个嘴皮子最灵活的人偷出城去到秦军那里当说客，摇动三寸不烂之舌，劝秦退兵。秦国人跑了，晋国人也就自然会退去了。”

郑伯大喜：“好办法，谁愿去当这个说客，若能成功，那就是救民于水火，功莫大焉。”

朝堂下一片寂静，郑伯满怀期待地一个个看去，没想到大家却都眼神闪烁，吓得往后直退，只有一个叫佚之狐（一只狐？）的老臣坚定地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郑伯大喜：“佚卿家，还是你有胆色，我欣赏你！”

佚之狐昨晚喝酒喝到凌晨三点半，脑袋还处于半醉半醒状态，所以反应有些慢，没来得及后退，现在被主公点到名字，不由叫苦不迭：你们这些小人，陷害我！

郑伯说：“那就麻烦佚卿家了，此次若能成功，寡人请你吃大餐！”

“一只狐”眼睛转了两下，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主公，臣没有后退并不是想自己去，而是要推荐一个更牛的人，这个人口悬河汉，舌摇山岳，十八般谈技样样精通，臣每次跟他吵架，都被他批得体无完肤，没有一次能吵赢的！主公若加其官爵，派他出马，秦军必退！”

郑伯问：“谁这么厉害，寡人怎么没听过？”

“一只狐”回答说：“此人名烛之武，现任郑国圉正（主苑囿之事，相当于园林局局长，老园丁一个），三世不迁官。乞主公加礼而遣之。”

于是，郑伯派人把烛之武叫了来，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个被“一只狐”夸得天花乱坠的“雄辩之士”，原来只是一个须发尽白风烛残年道儿都走不动的糟老头，忍不住低头偷笑起来。

老烛之武颤颤悠悠地走上前来，花了五分钟才总算给郑文公行了个礼，一边咳嗽一边说：“主公召老臣何事？”

大家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种赶快把这老头送到医院去的冲动。

郑伯强压心头的冲动，笑嘻嘻地说：“老卿家，佚之狐夸您老舌辩过人，寡人很是仰慕，想让您出城去说退秦师，不知您老可否答应？”

烛之武又咳嗽了好一阵，才说：“臣才疏学浅，年轻的时候，尚不能建立尺寸之功，现在老得牙齿都快掉光了，腰酸腿疼走不动道儿，又患有严重的哮喘病，说话都说不利索，又怎么能犯颜强辩，说退千乘之师呢？”

烛老头这是在抱怨呢！哦，当了半辈子官都没想到提拔我，现在祸到临头了，就来求我帮忙啦，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郑伯也不是个傻人，当即心领神会，说道：“老先生您事郑三世，年纪一大把了还没有被提拔，这都是寡人的过错啊，现在寡人封你为亚卿（副宰相），您老就勉为其难，去一趟秦营，帮帮我们郑国的百姓吧！”

烛之武听说封他做了大官，当下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多年的老哮喘也好了，当下大声拜谢道：“大丈夫生不逢时，困顿半生，如今总算被主公发现了臣的才能，让臣一展抱负，臣必当仁不让，以老残之身，报效主公的知遇之恩！”说着大踏步走出朝堂，雄姿英发，哪有半点老态！

朝堂上郑文公跟群臣面面相觑：这个老家伙还真会装，I服了you！

是夜，月黑风高，烛之武悄然来到城墙之上，命守城的军士以绳索将其缒下城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城墙，飒然一笑，负手轻吟道：“风萧萧兮夜色寒，壮士出马兮秦军还！”接着转身轻轻一纵，眨眼间消失在城墙之下。

军士甲：“我刚才没看花眼吧！”

军士乙：“没有，我也看到了，呵呵，没想到这个老家伙还是个高手！”

汜南秦军营内，穆公忙乎了一天，正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突然听到营外有人大声号哭，声彻原野，吵得他不能入眠，不由大怒，便把兵丁叫了进来，沉着脸问道：“你出去看看，是谁在外面哭丧，把他给我抓过来，可恶，这还让不让人睡了！”

不一会儿，兵丁们把一个老头带了进来，说：“主公，就是这个老不死的在外面鬼叫，他还说他是郑国的大官，哼，他如果是郑国的大官，我就是郑国的国君了！”

秦穆公见此人气宇不凡，不似寻常之人，忙喝道：“不可放肆，快给老先生松绑！老先生，不知您贵姓大名，为何漏夜来此大声哭泣？”

这个人当然就是烛之武了，他知道他与穆公素不相识全无了解，要想说动他，必须先制造悬念，以引起对方的重视，所以就想出了“哭营”这个绝招，果然，秦穆公上钩了！

只见烛之武一抹眼泪，正容道：“老臣乃郑之大夫烛之武是也，所哭者，为郑之将亡耳。”

穆公好奇地问：“你们郑国要亡了，应该在你们郑国哭啊，跑到我们这儿哭个什么劲啊！”

烛之武答道：“老臣哭郑，兼亦哭秦，郑亡不足惜，独可惜者秦耳。”（又在制造悬念了，这是春秋辩士的老招了，不过百试不爽。）

穆公听了大怒：“危言耸听，胡说八道，说狠话博版面，哼，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说，我倒要听听看，我们秦国有什么好可惜的，说不清楚，砍了你的脑袋！”

按说常人这个时候就得吓得尿裤子了，可是我们的老革命烛之武同志却面无惧色，只见他轻轻一笑，从容答道：“秦、晋两国包围郑国，郑国自知必亡。可如果灭亡郑国而对君王有好处，那么秦国当然没有什么好可惜的，问题是，郑国的灭亡不但对秦国没有一点好处，反而有天大的坏处，这就是秦国的可惜之处了！既然如此可惜，君王又何必劳师伤财，为别人做嫁衣呢？”

陈利不如言害，方是辩术的王道，烛之武这一段说辞精彩至极，已然超越了之前吕甥和柳下惠的这两个前辈的“君子小人”论，提升到了另外一个境界，烛之武其人，果然深藏不露。

穆公听出其中的味道来了，连忙再问：“先生说这对我秦国有天大的坏处，何出此言？”

烛之武道：“君王想想看，郑国如果亡了，对谁最有好处，当然是晋国。至于秦国，想越过晋国而以远方的郑国土地作为边邑，君王您认为可能吗？所以，郑亡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增加晋国的土地。另外，秦国和晋国东西相邻，实力相差无几，晋国更强了，那就相当于秦国变弱了。如果赦免郑国，让他做东路上的主人（“东道主”一词典出于此），接待秦国使者的往来，供应他所缺少的一切东西，对君王也没有害处吧（中原多了个东道主给秦国人免费提供食宿，这句话穆公爱听）。还有，当年君王为晋侯平定祸乱，他答应给您河西之地，可是早晨过河回国，晚上就设版筑城防备秦国，这些君王您都是知道的（晋惠公做的邋遢事情，怎么能算到晋文公的头上，不过为了说动穆公，烛之武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是兄弟俩）。君王你三平晋乱，对晋之恩，不可谓不厚矣，可曾见晋有分毫之报于君乎？从前的事咱们就不提了，就说现如今这个晋侯吧，自从他当了国君之后，增兵设将，一门心思追求‘取威定霸’，又怎么会有满足的时候，今天他灭掉郑国开拓了东边儿的土地，明天就会开拓西边儿的土地，而他的西边儿就是你们秦国，如果不攻打秦国，还能到哪里去取得土地呢？晋国人的阴谋，昭然若彰，君王你聪明一世，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甘心为晋国人所驱使呢？连我这个外人，都为君王可惜，所以老臣才会在营外情不自禁地为君一哭啊！”

秦穆公听了烛之武这番深入的分析，一下子愣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烛之武的这番话，说出了一直深藏在穆公心里的话，那就是：晋文公，已经不是从前在秦国的那个公子重耳了，他已经是天下的霸主，从前在秦国的一切，已经成了过眼烟云，而他们之间的友谊，注定要在现实面前，变成一堆梦幻泡影。

这时他才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二十多年来所花费的心血都已经付诸东流了。他三助晋君的努力，结果只是加速了晋文公成为天下霸主的进程；他多次参与盟会，多次投入军事行动，也只是为人做嫁衣，替晋国的争霸扫清道路而已。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空。

原来，亲情，恩情，还有友情，在政治和利益面前，只不过是一个个无比可笑的笑话。

重耳啊重耳，不知是我看错了你，还是我看错了我自己，或者，是我看错了天下，看错了时势。

或者，在天下的人的眼里，我只是个可笑的陪衬，注定，要在晋国的光芒下度过一生。

秦穆公颓然地坐倒在地上，良久，不发一语。

烛之武静静地看着穆公，等待着他的决定。

穆公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烛大夫，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是，你说的是实话，寡人从前做的一切都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井伯，我们退兵吧！”

百里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躬身道：“是！”

烛之武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一把冷汗，说道：“恭喜君王，您终于是明白了，从今往后，秦郑两国就是一家，不分彼此，永结同心。”（说的也只是外交辞令，有强晋在，郑国怎么可能投靠秦国，晋文公第一个就不答应！）

穆公大悦，于是和烛之武立下盟誓，并留下杞子、逢孙、杨孙三将在郑国帮忙守城，然后吩咐大军起营，连夜撤退了。

这边厢晋文公已然得知了穆公私与郑盟，背晋退兵的消息，不由大怒。这时候狐偃进言道：“秦君说走就走，太不给我们面子啦，臣建议追上去揍他们一顿。”

晋文公道：“不可。如果没有秦君，怎么会有寡人的今天。以怨报德，是为不仁；失其所与，是为不智；趁乱胜敌，是为不武。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晋方新霸，不宜轻与同盟之大国开衅，晋文公的政治头脑还是比狐偃清醒很多的，于是不久，晋军也撤兵回国了。

虽然没有爆发明显的冲突，但是，秦晋两国难得的“蜜月期”无疑已经蒙上一层阴影。“秦晋之好”这段千古美谈，竟然如此收场，让所有的人都欷歔不已：是重耳变了，还是任好变了？或者或者，或者大家都没有变，只是这个世界变了。

烛之武这一段论辩，洋洋洒洒数百字，是春秋时期游说之词的集大成之作，也是日后战国纵横家们必修的经典教程，我们有必要来上一堂语文课，好好地分析一下其中的精彩之处。总的来说，这段说辞有以下几大优点，值得我们好好研习：

一、设置悬念，引起对方注意。（在秦营外号啕大哭，引起秦穆公的好奇心。）

二、消除敌意，缓和气氛。（首先就承认自己的国家要灭亡了，从而使穆公消除防备心理。）

三、采取换位思考，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烛之武没有低三下四地乞求，而是把救郑之事撇到一边不提，单刀直入陈述郑之存亡与秦的利害关系，以离间秦晋间的关系，而离间不外乎利害两端，他深知在特定情况下言利不如陈害，因此言利只一层，陈害却用了三层，层层进逼，终于使秦穆公认清利害得失，断然改弦易辙，同意退兵。

四、话语婉转，谦敬有度，话说得好听，穆公自然听得进去，这就是劝谏的王道。

五、巧用了心理相容原理。一个优秀的说客，必定是一个出色的心理专家。烛之武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善用攻心之术，对秦穆公不仅晓之以利害，还动之以感情，说辞中八次提到“君王”二字，句句是为秦谋，不为己谋，理由充分，逻辑严密，在对方认可、理解的基础上，求得了双方感情发展步调的一致性，然后步步诱人，将对方引到自己一方的观点、立场上来，让穆公在潜移默化中完成了心理转换，不知不觉地接受了烛之武的劝说，作出了“退师”的决策。

13 理想与冒险

秦穆公带着巨大的空虚和失望回到了秦国，晋国不可依靠，秦国想要称霸，就只能靠自己了。于是，穆公只好安心发展生产，等待机会。与此同时，中原的霸主晋国的实力也越发强大了。公元前629年秋天，晋国在清原（山西运城闻喜县北）举行了阅兵仪式，将原先的三军扩充为五军。（在上中下三军外，增加了新上军和新下军，周礼规定，诸侯最多三军，晋军此编制实为大大的僭越。）

在这次扩军行动中，晋文公还提拔了一大批优秀的年轻将领，经过一番换血和洗牌，晋国核心领导层更新为：

中军将：先轸；中军佐：郤溱。

上军将：先且居（先轸之子）；上军佐：栾枝（原上军统帅狐氏兄弟已相继老死）。

下军将：胥臣；下军佐：郤缺（原晋惠公谋臣郤芮之子，成语“相敬如宾”的主人公）。

新上军将：赵衰；新下军佐：箕郑。

新下军将：胥婴（胥臣之子）；新下军佐：先都。

晋文公的这些举动，使得晋国兵多将广，而晋国的军事实力也一下子跃居为列国首位，不但让秦国不敢轻举妄动，就连不可一世的楚成王，都慑于晋国的强大，不得不跟晋国讲和，暂停了用兵中原的战略，从此蛰伏江汉数十年，直到南方神鸟楚庄王一飞冲天。

时光流转，白驹过隙，转眼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到了公元前628年，秦穆公终于坐不住了，因为在这一年，他可怕的对手，打不死的蟑螂小强，晋文公重耳，终于耗不住岁月的无情，死在了自己的前头，年轻的晋太子欢即位，是为晋襄公。

晋文公在世，秦穆公还惧晋国三分，可是这个小毛孩襄公，他可一点儿也没放在眼里。

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再不建立一些功业，穆公实在不甘心，他可不想就这么一直被晋国压在下面，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

恰巧这个时候另外一个老家伙郑文公也去世了，穆公两年前围郑时安插在郑国驻防的秦将杞子传来消息：他已经掌握了郑国北门的钥匙，请求穆公趁着郑国新丧政局不稳攻打郑国，他愿意作内应。

穆公听了大喜，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郑国地处于整个中国的最中间，交通便利，农、商业均极发达，是谋霸中原必须控制的战略要地。自己如果能控制郑国，国力必将大增，到时秦郑两国东西合璧，称霸中原就指日可待了。

于是穆公把自己的得力大臣蹇叔和百里奚找来商量此事。

公元前655年百里奚和蹇叔来到秦国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屈指算来到如今公元前627年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这两个老家伙居然还健在，他们岂不是已经超过百岁了，真是老妖精，恐怖啊！

这两个“老妖精”一听穆公要放弃右倾保守主义路线，去走“左倾”冒险主义路线，不由齐声劝阻道：“不可啊主公，我军这样远途奔袭，可是犯了兵家大忌啊。”

秦穆公的满腔热血被一盆冷水浇下，心里已然有些不痛快了，他沉着脸问道：“我们有内应，又是偷袭，可以说是以有备攻无备，这么多的有利条件，怎么能说是犯了兵家大忌呢？”

“老妖精”蹇叔答道：“主公，你还不明白吗，这完全是一个军事冒险啊。第一，从秦国到郑国，千里之遥，沿途崤函古道，更是艰险无比，远途跋涉，士兵必然疲劳，士兵疲劳，士气必然衰竭，士气衰竭，军心就会涣散，军心涣散，这仗还怎么打。第二，千里行军，补给问题如何解决。第三，千里行军，如何保密，不能保密，如何能算是偷袭，偷袭不成，又如何能算是以有备攻无备。第四，既然无法保密，晋国就有可能在半途设埋伏，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就麻烦啦！夫称霸者，须戒急用忍，主公难道忘了老臣从前的话了吗？”四重分析，头头是道，蹇叔深谋远虑，老妖精果然厉害。

这些道理穆公何尝不知道，没错，这样做是很冒险，可是如果不冒险，秦国什么时候才能称霸中原呢？自己已经老啦，等不了那么久，也顾不了那么多啦！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这样，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大秦的霸业而奋斗。”

于是穆公“不听老人言”，反驳蹇叔道：“郑国新丧，麻烦事情一大堆，怎么会有闲心探听我军的行踪，就算万一被他们知道了，又怎知我军一定是攻打他们的？而且晋国也是新丧，他们忙活晋侯的丧事都来不及，怎么会冒出来跟我们作对呢？再说我们跟晋国也是老交情了，他们不会轻易跟我们反目的，多结一个强敌，对他们有何好处？”

蹇叔还想劝谏，穆公火了：“咄！吾意已决，尔等无须再言，否则拉出去砍啦！”

蹇叔和百里奚见穆公已经发飙了，怕他真的要了自己的脑袋，只好唉声叹气地退了出去。百里奚看了蹇叔一眼，苦笑道：“看来主公这些年真是受够了鸟气，这都怪那些狡猾狡猾的晋国人，和这种人做邻居，真是衰透了！”

于是穆公召孟明视为大将，西乞术、白乙丙为副将，挑选精锐战车三百乘士卒三万余人，在东门外集合，准备出兵。出兵的这一天，百里奚和蹇叔拉着自己儿子们的手，放声大哭：“宝贝儿子啊，咱爷俩最后告个别吧，你们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啦，呜呜呜，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好可怜啊！”

一旁的穆公看着漫山遍野整齐雄壮的队伍，正自豪气万千，想来个振奋人心的动员令，突然听到这俩老不死的在那里抱头痛哭，絮絮叨叨地说着些丧气话，不由大怒：“哭，哭什么哭，老屁股们就是眼泪多，跟郑国的那个烛之武一个德行！这是要去打仗呢，你们这不是乱我军的军心吗？”

两人一听老大发火了，立即收住哭声，抹了把鼻涕眼泪，抽泣着说：“臣怎么敢扰乱军心啊，臣这是在哭自己的孩子呢！儿啊，晋国人必定在殽山等着我军，殽山有两座山陵。它的南陵，是夏后皋的坟墓；它的北陵，是周文王在那里避过风雨的地方（看来还是名胜古迹）。你们必定死在两座山陵之间，我就去那里收你们的尸骨吧！”

穆公见他们还在乱说，心里不由动了真火，他跳脚怒骂道：“哟，还未卜先知呢！你们懂个屁啊？如果你们六七十岁死了，你们坟上的树木已经合抱了。早该死的人了，还在那里胡说八道，快点给我滚蛋！”

蹇叔和百里奚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只好站在一旁不吭声儿了，百里奚小声嘀咕着说：“活得长是我们的错吗？他就不死，我有啥办法！”

14 十二头肥牛的威力

崤山中裂，绝壁千仞，有路如槽，深险如函，是谓崤函古道也，此道乃关中到中原的必经之路，因此，无论称雄关中或入主中原，都因其险固和交通之艰难而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秦军要攻打郑国，就必须走这条险要无比的崤函古道，他们自雍都出来，须先从茅津渡过黄河，经潼关、函谷关（这些关隘都是秦国后来在战国时所建，当时还没有建筑物），再出硖石关（崤山所在地），经渑池（列位记得蔺相如大出风头的“渑池会”否？）、义马、新安（西楚霸王项羽坑杀20万秦兵的地方），最后过了洛阳，才算是终于走出了这条天涧，之后一马平川，就可横行中原了。崤函古道之险，就在于其大半处于崇山峻岭之中。巍巍崤山西接秦岭，东连邙山，南合伏牛，北滨黄河，逶迤盘桓约三百六十余里，像一条横亘在黄河岸边的巍峨长龙，屏蔽着中原与关中的交流。在没有铁器火药水泥钢材、没有开山辟路的工具的年代，古道只能沿河川而行。道路沿河川而行，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便于就近取水，满足行人和牲畜的需要。就算是如今，这一地区对于一些建设部门来说，也是头疼不已的一个地方，310国道，连（云港）霍（尔果斯）高速公路，陇海铁路，郑（州）西（安）铁路客运专线，都需要或多或少地经过这条古道。如果大家有机会，可以沿着古道一路访古，其间不知流淌了多少古代战士的鲜血，和平年代的我们，是不可能真正体会战争的残酷的。“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或许，只有当你走在古道的某个宁静的古战场上，捡起一支不知是什么年代的箭矢，或者是偶然发现一个不知是何朝何代无名战士的古冢，才会慨然叹息：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今多少豪杰，也终究逃不过时间这个最大的敌人。千秋伟业，只不过是一场春秋大梦。

而就在这么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一条长长的队伍就走在这条长长的古道上，一眼望不到尽头。古道险峻处两边悬崖排列，昨晚下了一场大雪，山石峭立，白皑皑绵延在路旁，抬头只有一线蓝天，古道并不平坦，因为修路太艰难，再加上昨晚的大雪，道路极其难走，战马吃力地喷着粗气，很多甲兵只好下来推着战车帮助行进。

西乞术揉了揉有点冻僵了的面庞，强打精神说：“老哥，我们都在这鸟不拉屎的破路上走了近十天了，怎么还没走出去，再这样下去，我都快疯了！”

白乙丙刚跑到队伍后面将一群掉队的秦兵赶上来，也是疲惫不堪，他一边喘气一边说：“快了，我听附近的山民说，这里就是父亲所说的那个崤山了，过了崤山，再走上五六天，到了周天子的洛邑，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西乞术看了看头顶的一线蓝天，叹道：“崤山？果然是个险要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埋伏一支精兵，居高临下攻击，恐怕谷底下一个人都无法活着走出这个山谷，父亲说这里就是我们的埋骨之地，不会是真的吧！”

一旁的主帅孟明视听到这句话，连声责骂道：“咄！咄！说什么晦气话！晋国老帽怎么会想到这等妙计，再说山谷设伏，哪有那么简单，我军的侦察兵是吃素的吗！再说这等扰乱军心的话，小心我拿你军法从事！”

西乞术见主帅动怒，遂不敢多言，只好将这个想法深埋心底，催车快进。一路无事，大军又行了五六日，终于走出了崤函古道，进入了周天子的地界，洛邑。

春秋时期，周天子虽然可能谁都打不过，但因其身份地位却超然于列强之上，所以但凡有路过的军队都要下车免胄卸盔致敬，否则就是大不敬。于是当秦军路过周王城北门的时候，除了必须驾车的御者外，所有的车左、车右都一齐跳下车来，脱去盔甲，朝王城方向敬礼。前哨牙将褒蛮子骁勇无比，才刚过王城城门，不等车停，就迫不及待地平地飞身而起，一个纵身，跳到战车上，一时间，掌声雷动。（果然是个蛮子！“蛮气”十足。）

褒蛮子负手站在战车上，得意洋洋地显摆说：“怎么样，刚才的动作是不是干净利索帅呆啦！哈哈，我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不好意思，我先走啦！你们在后面吃灰吧。”说着转身大笑三声，绝尘而去。

众将士见褒蛮子如此出风头，心中不爽，于是争先恐后地飞身上车，御者们见此情景，也激动得大喊起来：“快，快上车，谁跳不上车自己走路去郑国！”

有些“谦谦君子”本来不想失礼跳车的，但又怕真的要自己走路去郑国，只得也跟着跳上了车，当然，三百乘一起跳车，难免有跳错的，不过这个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大不了上车补票就是。

于是周王城下，一时间乱成一团，颇有几分现如今火车春运的热闹景象。

真可谓“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一会儿，近三百乘战车都上满了乘客，马蹄声震如雷，战车奔驰而过，如疾风闪电一般，霎时不见。

与此同时，在周王城北门的城墙上站着两个特殊人物，他们就是周天子襄王派来观察秦军的王子虎和他十岁的小儿子王孙满，等到秦军都走了后，他们就将秦军飞车党的这些奇怪行径全都禀告给了周襄王。

襄王听了他们的报告，俯身问道：“照你们看，秦军此去胜负如何？”

王子虎叹了口气说：“秦军来去如风，骁勇无比，此去必然大胜，唉，郑国人要倒霉了。”

王孙满却含笑摇头，不以为然。

襄王笑着问道：“小满，你有不同的看法吗？”

王孙满知道爷爷这是在考自己呢，这个“小大人”于是立即收起笑容，正色道：“这群飞车党轻而无礼，此去必败。”

“何出此言？”

王孙满自信满满地说：“轻则寡谋，无礼则缺少警惕心，一旦碰到险境，秦师就玩完儿了！”（可怕的小孩儿，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这番见识，可见春秋时贵族们的政治教育真是从娃娃就开始抓起了，可怜我们在他这个年纪，恐怕还在痴迷于“魂斗罗”什么的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襄王颔首笑道：“嗯，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结局如何，我们还是拭目以待吧，小满，要是真被你说中了，寡人就把我那把心爱的宝剑送给你！”

王孙满一蹦三尺高，又恢复了小儿神色，欢叫道：“哦耶！这次我一定赢！”

二十二年后，南霸天楚庄王借征伐陆浑之戎为名，问鼎于周王室，我们的政治天才王孙满同志说出了“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的精妙言辞，一言逼退了雄心勃勃的楚庄王，从此名震天下。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在这个乱到极处却越乱越有精神的春秋时代，不但王侯将相可以建功立业大出风头，就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逮到机会，也可以凭着自己的机智和勇敢，风风光光地露一下脸，也正是因为他们，历史才变得更加有趣。

而郑国的商人，就是最早开始在历史中崭露头角的一群自由的爱国志士，他们所能发出的能量，绝对不容小觑。

早在公元前806年，周宣王封其弟友于宗周畿内咸林之地（今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是为郑桓公。另外，宣王还大方地把一批买卖人，属于商族后裔的商业奴隶分给了他。多事之秋周幽王时，郑桓公见天下将要大乱，便率领着这些商人远迁到“洛之东土，河济之南”以避祸，刚到那里时是一片荒野，郑桓公便率领这批商人披荆斩棘，共同开发，创立了郑国的基业，并称这里是新郑。为了报答商人们在创业中发挥的作用，郑桓公不仅解除了他们的奴隶身份，归还了他们自由民的身份，而且还给他们一定的经营自主权。当时郑桓公与商人订立了一个盟约：“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尔有利市宝贿，我勿与知。”只要商人不背叛公家，公家就不强买或夺取商人的货物，不干涉商人的经营。商人有值钱的宝物，公家也不过问（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出现的自由身份的“资产阶级”了）。因为这个盟约，所以这些商人地位超然，对郑国甚而中原的政局都很有影响力。其实老园丁烛之武从前没当园丁之前，就在秦国做过蜡烛生意（所以才那么了解秦国的政局），也算是郑国商人的一员。（这应该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商人从政的记录了吧。）

郑国因为处在当时“天下”的中心，而且商业鼎盛，因而西到周，北到晋，东到齐，南到楚，到处都有郑国商人的足迹，所以秦军刚从洛阳出来，就碰到了这么一个爱国志士，郑国商人——弦高。

弦高是一个牛贩子，从前咱们不是说过周王室有个王子颓很喜欢拿牛当宠物吗？这个弦高就是靠着卖牛给王子颓大赚了一笔，变成了一个暴发户，王子颓倒台后，周贵族们受王子颓的影响，对宠物牛的热情丝毫不减，弦高便继续做着贩牛生意，而且生意越做越大，这一次又买了几百头牛要去洛阳卖给一些王公贵族，恰巧在路上碰到了秦国的军队。爱国商人弦高深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明白郑国一旦陷入战争，自己的生意也必然受到影响，到时股票大跌，他就亏大了，于是他苦思冥想了整晚，决定不惜老本也要阻止这场战争的发生。

于是，他一面派人星夜奔告郑国，要他们早作准备；一面挑选了十二头肥牛，并以四张熟牛皮作为引礼，装成郑使前往秦军犒师。

很快弦高在滑国附近拦住了秦军，他高声叫道：“东道主郑国有使臣在此，愿求一见！”

秦军主帅孟明视不由大吃一惊，心想：“郑国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军的行踪了，糟糕，我军的偷袭计划岂不是要泡汤？”

这时弦高已经来到了孟明视的帅车之前，只见他从容一笑，躬身道：“我们国君听说您准备行军经过我国，特派小臣前来犒赏您的随从。咱国家虽然穷，但为了从前与贵主定下的‘东道主’盟约，只要你们待一天，我们就会预备一天的食宿。不过你们也别待太久了，你们一次来这么多人，久了我们可供应不起，况且敝邑地处列强之间，老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攻打我们，你们要是在这儿待久了，万一有什么不测，我们可没法跟贵主交代！”（弦高妙语，这种人不去当外交官，实在可惜了人才。）

孟明视心中还是有些不信，便诘问道：“郑君既然派你来犒师，怎么没有国书呢？”

弦高从容答道：“贵军去年冬天十二月丙戌日出兵，走了十几天的路，一定很累了吧，我们国君怕等写好国书，就来不及为你们接风洗尘了，故口授下臣，命臣速速前来相迎，失礼之处，还请将军原谅则个。”

孟明视见郑国连自己出兵的日期都知道得如此详细，这才明白自己军队的行踪已然全然暴露，便大声笑道：“贵国真是太客气了，其实我们这次来是去滑国旅游的，并没有计划去郑国，所以就不劳贵国破费了，贵使请回吧！”

弦高见目的已然达到，于是会心一笑，留下十二头肥牛，称谢而退。

待到弦高走后，孟明视才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唉，还是蹇伯伯深谋远虑，看来劳师袭远果然不智，现如今郑国连我军出发的日期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一定早已作了万全的准备，攻之则城固难克，围之则兵少无继，郑国这块肥肉咱们肯定是吃不上了，可是咱们要是就这么回去，也太窝囊了吧！”

白乙丙道：“是啊，军士们辛辛苦苦跋涉数千里，未立寸功就回去了，恐怕会多有怨言，我看咱们不如趁机灭了这里的滑国，也好抢点给养上路！”

孟明视颔首道：“现如今也只好这样了，滑国国小民弱，也比郑国好欺负，对，咱们就灭了它出气！”

于是秦军连夜出兵，偷袭滑国，滑国不及防备，很快就被攻下，子女玉帛也被秦军抢了个精光，滑君只好逃到了翟国，当上了政治难民（郑国的替罪羊啊，好倒霉）。秦军离开后，滑城残破不堪，滑君无力复国，卫国遂趁机将滑国吞并，抹了抹嘴巴说，天上掉下好一块大馅饼！

与此同时，郑国的新任国君郑穆公也接到了弦高的密报，为了证明情报的真实性，穆公便派人去国宾馆探听杞子等人的行动，结果发现杞子等人果然早已厉兵秣马，整装待发了，郑伯大惊失色，连忙派大夫皇武子去赶他们走，说：“大夫们住在这里这么久，我国都被你们吃穷了，没办法，我们养不起你们这些贵人，你们还是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吧，要不然你们去我们郑都北郊的山林里，采些野果，打些野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怎么样？”

杞子等人见事情已经败露，只好交出北门钥匙，狼狈地逃出郑国，他们无颜再回秦国，只好四散奔逃，一些人跟着杞子逃到齐国，另一些人跟着逢孙、杨孙逃到宋国。郑国的危机，就这么化解于无形之中了。郑穆公为了感谢弦高，不但让他当了大官，还送了他120头肥牛，以补偿他的损失（一赔十啊，弦高赚死了）。

这一连串的国际大事，很快传到了晋国那里，年轻的晋襄公和他的大臣们会怎么办呢，且听下回分解。

15 大屠杀

其实，早在去年冬季秦军将要出发的时候，晋国就曾发生过一个十分诡异的事件，为晋军攻秦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那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初十，晋文公刚去世，晋襄公君臣准备把棺材送到曲沃停放。离开绛城的时候，文公棺材里突然发出了类似牛叫的奇怪声响，群臣大骇，太卜郭偃连忙屈指一算，然后让大家对文公的棺材进行跪拜，并说：“君命大事：将要有西边的军队过境，击之，必大捷焉。”

这个神秘事件一直被后人争论不休，且不说太卜的卜辞为何会如此准确，单说这文公的棺材中为何会突然发出牛叫的声音，这也太诡异了，难道真的是文公显灵，或者说，难道文公其实还没去世就被大家给活埋了，莫非里面有什么天大的阴谋？如果真有人阴谋害死了文公，那主谋又是谁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根据现存的史料，是找不到答案的，也找不到任何可疑的线索，所有的一切，只能凭空猜测，但是我们不能排除一个可能性（虽然可能性很小），那就是——晋襄公其实是个大阴谋家，他联合某些大臣以某种方式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晋文公，或许文公没有死透而是假死，结果在出葬过程中又突然醒转了，于是在棺材里面挣扎呼救起来，太卜郭偃为了掩盖这个事情，就将晋国情报部门在秦国事先探知的情报借文公显灵说了出来，一来为晋国之后对秦开战寻找借口，二来借此蒙混过关，尽快打消大家的疑虑。（也许之后先轸的死也与这有关，不过这都是猜测，纯属个人看法，读者们尽可以无视。）

既然是猜测，我们就不多讲了，之所以要在这里插这么一段，是想让大家知道，其实秦军的一举一动早就被晋国的情报部门探知了，而晋国之所以迟迟没有动作，其实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出兵，还有如何出兵。

在这个问题上，晋国方面有两个不同的集团，他们对是否出兵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一方面是栾枝为首的主和派，他们认为秦国曾对晋国有恩，不能贸然出兵破坏两国的邦交，这会让晋国处在与楚秦双向作战的窘境。一方面是以先轸为首的主战派，他们认为秦君劳师远征，这是上天赐给晋国的大好机会，违背天意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而放走敌人将会后患无穷。至于栾枝等人提出的秦国曾对晋国有恩，他们认为既然秦国趁着晋国新丧而攻打晋国的同姓国家，就是先对晋国无礼，对于秦国的无礼行径，晋国无须念及从前的恩惠。

争论的最后结果，是主战派得到了晋襄公的支持，毕竟当时是以先轸为首的军事集团掌握了晋国实际的军政大权，年轻的晋襄公刚刚继位，不可能像文公那样强势，他必须借助先轸等人的力量才能坐稳位子，于是，晋襄公决定调集居于晋南境的姜戎（今河南洛宁南，韩原之战后被秦人逼迫东迁的一支戎族）军队共同出兵攻打秦军，为了不违反居丧之礼，晋襄公把丧服染成黑色，并以梁弘为御者，莱驹为车右，亲自驾临崤山前线。

他们要给秦军来个关起门打狗，让其匹马不还。

公元前627年四月十三日，满载着滑国辎重一路欢歌的秦军又来到了从前路过的那个险要无比的崤山地界，古道同样的难走，山崖也同样的陡峭，不同的是，上次他们是轻车快马，这次他们却带了很多累赘（滑国的辎重和奴隶）；上次他们是斗志昂扬地出征，这次他们却是归心似箭地回家；上次他们看到的是一线蓝天，这次他们看到的却是乌云蔽日。

白乙丙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为什么这条古道突然变得如此寂静，没有兽吼，没有鸟鸣，只有阴森古怪的山风掠过峡谷，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灰褐色的怪石张牙舞爪地亘立在狭路两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怪石上巨大山树的虬枝铁干相互缠绕着、挣扎着，仿佛要把这个疯狂的世界撕裂成绝望的碎片，然后扔进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回复到天地初开的原始世纪。

死一般的寂静，明明是白天，山谷里却阴暗如夜。

终于，白乙丙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一把拉住主帅孟明视，发出略带着颤抖的声音：“元帅，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咱们还是先退出去吧！”

孟明视沉声斥道：“胆小鬼！怕什么，咱们走了这么久，晋国人要打我们早就动手了，哪里会让我们走到这里，过了崤山，前面就是祖国了，这个时候我们可不能打退堂鼓，加把劲，不要让别人笑话！”

“可是，可是我记得父亲曾经说过，崤山……”白乙丙话没说完，孟明视打断他道：“无胆鼠辈，就算有埋伏，我们堂堂大秦虎师，怕他怎的，将军你若当真害怕，就留在这里殿后，我自率军在前开路，褒蛮子，你就来做这个先锋，如何？”

这个褒蛮子乃是秦军第一虎将，惯使一柄八十斤重方天画戟，抡动如飞，自谓天下无敌，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牛人，听到这话当下一声虎吼：“狭路相逢勇者胜，将军放心，他晋军不来则已，来一人我杀他一人，来百人我杀他百人，来千军万马我就杀他个血流成河！”

孟明视壮其言，拊掌大笑道：“好，不愧为大秦第一虎将，非无胆鼠辈可比。”

白乙丙见孟明视不肯听自己劝阻，只好一声长叹，退往后军，心里不断祈祷：如来佛祖太上老君玉皇大帝耶稣基督还有所有过路的神仙，你们一定要保佑我们这次能顺利度过此劫，逃出生天啊……

却说褒蛮子自恃勇武，率领前队一路驱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崤山东口，此处乃是崤山地形最为险恶的地方，名为上天梯，地如其名，道路极其难走，秦军只好下来牵马扶车而行，山路（如果还能称之为路的话）难走倒还罢了，这时天公不作美竟突然又下起蒙蒙的细雨来，秦军衣甲鞋发俱湿，再加上路滑难走，行军的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不断有秦军士兵不慎滑倒，甚至还有整个车马翻覆的，兵士抱怨之声不绝于耳。褒蛮子高声叫道：“大伙儿加把劲，过了崤山再休息，前面就是祖国了！”

褒蛮子话音未落，突然听得前面山坳里一阵鼓响，飞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大将仰面大笑道：“哈哈哈，可惜呀可惜，在你们前面的并不是祖国，而是鬼门关，你们哪，永远也回不去咯！”

褒蛮子虽然有些吃惊，但脸上却无丝毫惧色，他驱车上前高声叫道：“来将何人？竟敢如此口吐狂言！”

那将见褒蛮子气势逼人，还以为他是秦军主将，便摆了个自认为最酷的pose，用手拨拨秀发，双目炯炯地直视着褒蛮子，沉声道：“你听好了，我，就是玉树临风帅气逼人智勇双全威震天下的晋国大将，晋侯车右莱驹是也。怎么样，怕了吧！”

褒蛮子摸了摸头，道：“莱驹？没听说过！你们晋国真差劲，居然派个无名小卒来这里丢人，也不怕人笑话！”

莱驹刚想换第二个pose，闻听此言不由大怒，一把拔出舆侧长戈，劈头盖脸朝蛮子砸将下来。褒蛮子却呵呵一笑，轻轻松松将手一伸，轻轻松松地就抓住了莱驹的长戈，然后轻轻松松往回一用劲，莱驹就连人带戈被拽得飞将起来。莱驹心中大骇，在半空中连忙放手，跌回到战车之上，摔了个狗吃屎。

秦军将士忍不住齐声大笑起来，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褒蛮子不待莱驹爬起来，轮起他那八十斤重方天画戟，朝莱驹胸口就是一刺。莱驹毕竟久经战阵，应变还是可以的，连忙一个驴打滚滚到战车另一侧，可那戟来势太重，竟将整辆战车砸了个粉碎，战马受惊，扬蹄撞倒两个晋兵，狂奔而去，莱驹和御者也被掀翻在地。褒蛮子并不留情，顺势将戟横挥，只听得“刷啦”一声，莱驹和御者来不及惨叫，就被长戟划作两半，鲜血流了一地。

鸦雀无声。

褒蛮子仗戟而立，一头乱发随风飘散，状如战神。

秦军士气大震，齐声发喊朝晋军冲去。晋军没了主将，吓得魂不附体，不敢应战，丢下满地的战车，四散奔逃而去。

褒蛮子大笑：“我道晋军有多厉害，原来只是银样蜡枪头，不堪一击。”

秦军于是将晋军的战车收归己有，继续前进。褒蛮子差军士传报主帅孟明视，言：“晋军已被我军杀退，元帅可速上前，无须担心。”（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孟明视得报大喜，于是和白乙丙、西乞术合兵一处，一同进发。

却说孟明视率军过了上天梯，又过了鬼愁窟，断云峪，堕马崖，落魂涧（这都什么晦气名字），突然发现前面塞满了乱木，阻住去路。

这时候，峡谷的山风突然停止了流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四周越来越重的杀气狂涌而来，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孟明视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糟糕，有伏兵！”

果然，震天的催命鼓声响起，山路两侧的高崖上突然出现了无数晋兵，黑压压的如同蚂蚁一般，他们用漠然的神色冷冷地看着崖下的秦军，就像在看一群死人。

孟明视的脑袋中一片空白。

褒蛮子呢？他不是在前面开路，说晋军已经被他杀退了吗？

这是从山崖上传来一个声音：“百里将军，你是在找你的先锋褒蛮子吧，不好意思，他在我这里做客呢，你要不要也上来喝杯茶啊，王城一别，咱们大概也有十几年没见了吧！”

孟明视抬眼望去，只见发声处正是晋军的帅旗所在，而那说话之人，须发银白，双目炯炯，正是他生平最畏惧的一个人，天下间真正的战神——晋军主帅，先轸。

先轸也不等孟明视回话，伸手轻轻一招，一辆囚车从队伍后面推到近前，只见里面一个大汉全身是血，相貌甚是粗豪，正是秦军第一虎将，先锋褒蛮子。

褒蛮子怒视着先轸，大骂道：“你这个阴险小人，用陷坑对付我，算什么本事，有种的话放了我，和我来个公平决斗！”

先轸冷笑道：“为了抓你，我军可是死了不少将士，就这么放了你，你认为可能吗？”

孟明视叫道：“先轸兄，秦晋两国世代交好，你这么做岂不是太绝情了吗？”

先轸笑道：“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的，送上门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所以说你怪不得我们，怪只怪你们不该来到此处，你知道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绝命岩！就是上天要绝你们命的地方，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命，觉悟吧！”说着亲自擂鼓，高声喊道：“给我放箭！一个都不能放他们走脱！”

箭如雨下，孟明视等人还没反应过来，数百名秦军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秦军一片混乱。

孟明视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束手无策，前面被乱木阻住去路，后面则是堕马崖、落魂涧，万丈深渊，无路可退。他只好命令军士舍弃战车和辎重，从左右爬山越溪突围，逃得了一个算一个。

这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场屠杀，晋军一面射箭，一面将无数的山石和点着的柴木从两侧的山崖上一股脑儿地砸将下来，一时间，山谷下血流成河，大部分秦军不是被柴火烧成焦尸，就是被山石砸破脑袋，甚至被巨石整个儿地从身上碾过去，变成一摊肉饼，偶尔有几个挣扎着爬到山上的秦卒，也迅速被山顶的晋军杀死扔了下来。凄厉的哀号回荡山谷，飞溅的鲜血和焦臭的浓烟混着满天的细雨飘散在半空之中，化作迷迷蒙蒙的猩红色血雾，将整个战场变成了一片鬼蜮。

可以想见，三万多人被活活堵死在一条山谷里，任人屠杀，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那种绝望、恐惧，是多么令人悲悯。四百年之后，白乙丙的后代战争疯子秦将白起率大军与赵括率领的赵军在古上党地区大战一场，赵军大败，白起将投降的四十万赵军赶进长平附近的山谷里，然后封堵谷口，也是使用石头、弓矢等居高临下攻击，将其全部杀死在谷中，从而造成中国战争史上最惨烈的一场悲剧。从谱系上来讲，赵人应该是晋人的后辈，白起此举，也算是为自己的祖先白乙丙报了当年崤之战的仇——使用的是几近相同的手段！

原来，真实的战争，是如此的残酷。

原来，人类的历史，就是一个充满了仇恨与屠杀的记事本。

这场屠杀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很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悲鸣，秦军三万勇猛的将士甚至连武器都来不及使用，就死伤殆尽，战争的结束快得让人有些出乎意料。先轸含笑看着山下堆满了整个峡谷的秦军尸体，心中很是满意，相对于之前让他名震天下的城濮之战，这场战事伤亡小，时间短，成效大，又轻松又写意，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艺术品。他笑着对身旁自己的爱子先且居道：“看到没有，以最小的损失换取最大的杀伤，这就是谋略的重要性了！走，我们下去收拾残局吧，孟明视这小子还在下面等着我们呢！”

孟明视等三帅神色木然地聚在一块巨岩之下，他们眼睁睁地亲眼目睹了整个大屠杀的全过程，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惨死在晋军的手下，变成了异国之鬼，现在他们的心中，除了仇恨，还是仇恨。

他们明白，即使他们能幸存下来，但终其一生，恐怕都无法从这一场战争的阴影和噬骨的仇恨中走出来。

先轸顺手杀死了一个旁边被大石压住下半身不断哀号的秦国士兵，结束了他的痛苦，然后眼神平静地看着孟明视等三人，就像在看三头刚刚被擒获的困兽。

“怎么样，就剩下你们三个了，老夫献上的这场演出，还算精彩吧！”

孟明视鼓掌凄然笑道：“精彩，太精彩了，不过我军三万将士的冤魂不会放过你的，我们主公也不会放过你的，秦晋两国，从此不共戴天，现在，你开心了吧！”

先轸怒道：“这些就不劳你们操心了，你们还是先担心一下你们自己的脑袋吧！”

孟明视瞠目道：“哼，这三颗脑袋，你要拿就拿便是，废什么话！你若不拿，总有一天我们会加倍讨还回来的！”

先轸道：“别急嘛！现在还不是时候，待我先将你们献给主公，羞辱你们一番，自会让你们好好上路，放心好了！”

先轸于是汇集诸将，将三帅及褒蛮子押上了囚车，与滑国的辎重玉帛，一并押解到晋襄公大营。襄公穿着黑色的丧服受俘（晋国从此使用黑色丧服），军中欢天动地，三帅强忍眼泪和屈辱，咬碎银牙，褒蛮子心中恼恨，大喝一声：“卑鄙小人，使这等诡计，有什么光彩的！”这一声，就如半空中起了个霹雳一般，一下子盖过了晋军的欢呼声，整个大地仿佛都晃动起来，大家都忍不住掩耳失色。蛮子就呼声中将两臂一撑，麻索囚车竟被震成碎片，蛮子双脚一蹬，腾空而起，一把夺过旁边看守士兵的长戈，抡圆一转，十数个晋国士兵顿时身首异处。蛮子并不停歇，飞也似的朝襄公奔去，一路竟无一合之将。

擒贼先擒王，原来蛮子想劫了襄公，以此反转形势。

襄公心中大骇，仓皇叫道：“快快救驾！快救寡人！”

先轸也吓了一跳，忙叫道：“放箭，快给我放箭！”

数百名亲卫们连忙挡在襄公面前，弯弓搭箭，朝褒蛮子一通乱射。

蛮子身中数箭，依然拼死冲了几步，才因失血过多不支倒地。先轸忙拔出佩剑，冲上前用力补了几剑。蛮子挣扎了几下，终于再也动弹不得，在血泊中又喘了几口粗气，这才死透。

先轸惊魂未定，又用剑割了蛮子首级，这才全身虚脱地坐倒在地，拊着胸口道：“好一个厉害的家伙，可以比得上从前的魏犨了！”

崤之战是春秋时最著名的伏击歼灭战，也是我国军事史上第一个大型伏击歼灭战战例，在所有史料的记载中，都清楚地表明秦军三万将士除了三帅之外是全部阵亡了的，先秦时期伏击战中能与它媲美的，恐怕也只有三百年后孙膑击杀庞涓的马陵之战了，因此，它对春秋时期军队装备的发展变化、对中国军事思想和战斗形式的发展变化，具有深远影响。而秦穆公也因此学习到了宝贵的战争经验，在秦国之后的所有战役中，秦国再也没有穿过崤山劳师远袭过，而是使用远交近攻的战略和避开山谷攻击孤立城池的战术。在当时，各诸侯一般野战，并不攻城，因为围困城塞需要大量部队粮食和很长时间，会误了本国农业生产，成功率很低。可是秦国却因为地理的原因，反其道而行，一开始就苦练攻坚，并当成基本战法，开始慢慢地蚕食晋国的边境，所以到了以争夺城池为主要作战手段的战国时期，秦国的攻城战术已经远远地走到了六国的前面。所以到了这个时候，天下间就再也没有秦国的对手了，秦国因此得以蚕食三晋，并吞六国，一统天下。（秦国的东出之路被晋国所阻，这种先天劣势，最后却演变成了一种最大的优势，这就是所谓的勤能补拙了。）

反观晋国，他们虽然在此次战役中取得了一时的大胜，却公开破坏了秦晋联盟改变了原来的战略格局。文公时，秦晋联盟，晋无侧背受敌之忧，且可借秦以增强自己在与楚斗争中的地位，甚至可以通过一段时间的努力联合秦国一起灭掉楚国，真正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但崤之战晋襄公与先轸却将秦国这个好盟友推向敌方，促成了秦楚联合，将自己置于两面作战的最不利境地。自此之后八十余年，晋在南向与楚作战，同时还必须西向与秦作战，对北部边境地区的控制随之放松，边境外的狄、戎等族，便乘虚进行侵扰，于是就形成了晋国三面受敌的战略局势。其实在当时晋、楚、秦互争中原霸主的三角斗争中，不论从政治上、军事上，还是地理环境上，晋、秦之间的矛盾，都不是主要矛盾，而且也没有激化到不得不交战的地步。何况当时秦晋没有公开决裂，晋也没有一战而灭掉秦国的力量。晋国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一时之利而惹恼秦穆公这个可怕的对手。因而，站在晋国的立场上，从战役上说，崤之战是晋国君臣的一次重大胜利；但从战略上说，则是晋国君臣因全局观点不强而造成的一次失误。这次失误在数十年后造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晋国由文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霸权最终被雄才大略的楚庄王给夺走了。当然，晋国毕竟底蕴雄厚，楚庄王死后不久，春秋霸业又复归于晋。

所以说，论军事，晋襄公君臣无疑能力不俗；但论政治论外交论大局观，其见解实不逮晋文公，姜还是老的辣啊！

16 文嬴的救赎

崤之战的第二天，襄公同诸将带着三帅奏凯而归，他准备将秦三帅献俘于太庙，然后施刑。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大街小巷，晋国上下都欢欣鼓舞，只有一个人，心中异常伤痛，这个人，就是晋文公的夫人，秦穆公的女儿，已故“野蛮女友”辰嬴的妹妹——文嬴。

文公与辰嬴虽然已经去世，但是文嬴身为硕果仅存的“太妃”，她在晋后宫的影响力依然强大，她的意见，甚至完全可以影响到襄公的决策。

因此，她听说了此事后，就对襄公说：“秦晋世代交好，一向彼此帮助。这次的冲突和误会完全是因为这三个卑鄙小人挑拨而起的，我老爹恨不得吃了他们的肉泄愤，君王你何不把他们交给我老爹治罪，这样大家就都开心了，秦晋两国就此和好如初，化戾气为祥和，岂不是美事一件！”

襄公心里当然不会指望秦晋两国会将此事当做没发生，和好如初，但是他心里明白，根据秦国的军法，“兵败者死”，孟明视等三帅回到秦国是一定会被秦君处死的，从前的成得臣不也是被父亲放回楚国了吗，最后不还是被楚王给逼死了。所以，反正他们都是死路一条，自己也就不必做这个坏人了，不如就卖个面子给自己这个后妈吧！

于是襄公答应了文嬴，命人把孟明视三人给放了。孟明视三人害怕晋国人反悔，不敢入朝称谢，连夜出城，往西一路奔逃。

却说先轸打完仗回到家中，晚饭刚吃到一半，突然听说襄公把自己辛辛苦苦抓来的秦三帅给放了，当下把口里的肉往碗里一吐，怒气冲冲地直入朝堂，责问襄公道：“主公，我听说你把秦国的俘虏给放了，这是不是真的？”

襄公道：“是的，母夫人请求寡人放了他们，寡人抹不开这个面子，已经答应了。”

先轸气急败坏地当着襄公的面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跺脚怒道：“兄弟们拼死拼活才抓住这三个秦帅，你小子竟然因为秦女的一句话就放了他们，纵虎归山，前功尽弃，我们晋国总有一天要毁在你的手里！”

先轸的这个举动真的是失礼了，不但责骂国君，还不讲卫生吐口水（这个就是所谓的唾骂了），简直没把大老板放在眼里。大家要知道，先轸虽然是功高盖世，但另一面也是功高盖主，这其中的利害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如果是个成熟精明的政治家，这个时候应该韬光养晦，至少也不应该勃然犯上，台面上大家当然会说先轸是忠君爱国，一时冲动才会如此失礼，可是在襄公的内心深处，一定已经对先轸起了戒心，其实强主和强臣之间的罅隙总有一天会冒出来的，不过是冲动耿介的先轸让它提前浮出了水面而已。所以事后晋襄公虽然对先轸的无礼行为并没有迫究，可是先轸自己心中却十分不安，于是他主动辞去了元帅的职务，将自己贬为将军。四个月后，白狄人趁晋国国丧，起兵攻打晋国，一直攻到箕的地方（在今山西太谷县，一说在蒲县）。晋襄公亲征，将狄兵在箕地打败，新上位的年轻将领郤缺斩获白狄的君主，立下大功。在这个大局已定的时候，先轸突然独自一人单骑驰入狄军，杀掉数十名狄军士兵后，脱去重铠，以身受箭，最后被狄军乱箭射死，以这种壮烈的自杀式攻击执行了对自己的刑罚。先轸一生戎马，他最后死也要选择战死疆场这个最有尊严的死法。

先轸在遗书中写道：“一个普通人在国君面前放肆而没有受惩罚，怎么敢不自己惩罚自己？所以我借翟人之手自裁，代替君讨。”白狄人敬重于先轸的忠勇，于是将他的头颅恭恭敬敬地送回了军营，只见他的头颅面色红润，就如未死一般。

生的伟大，死的光荣，就这样，天下无敌的一代军事大师先轸就这样壮烈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秦帅孟明视也少了一个可恨可怕而可敬的对手，哀哉，壮哉，痛哉，惜哉！

前面说到襄公被先轸唾骂了一番，心中虽然不爽，但也有些后悔起来，于是立刻派自己的老师阳处父（晋国的新贵，文公末年时由赵衰推荐做了襄公的太傅）率领一队人马去追孟明视三人。

与此同时，孟明视三人也逃到了黄河边上，过了黄河，就是秦界了。

可是待三人来到河边，极目远望，但见大河滔滔，哪里有半条船的影子。前有大河，后有追兵，孟明视不由绝望地仰天长叹道：“天哪，为什么每次到了这种情节的时候都要搞这么一套：有追兵就必然有河，而且一定没船，而且我们最后一定会被迫跳到河里冲到下游被美女所救，然后展开一段奇缘，是不是这样？导演，老这么拍你烦不烦哪！”

（导演：cut！你们三个想得倒美，还美女呢！别做梦了，这出戏的美女都是预备给霸主们的，没你们的份儿！）

孟明视只好再叹一遍道：“天绝我矣！”叹声未绝，芦苇丛中突然驶出一叶扁舟，舟上一个渔翁，一面荡舟，一面唱道：“囚猿离槛兮，困鸟出笼。有人遇我兮，反败为功。”

（导演：江湖闲乐生，你小子怎么又迟到啦，怎么回事？）

（渔翁：拜托，我又要当编剧，又要客串临时演员，我容易吗我，你又不给我加班费！）

孟明视听这歌声并不简单，连忙呼道：“渔翁渡我！”

渔翁道：“我渡秦人，不渡晋人！”

孟明视大喜：“我们就是秦人啊，快点过来接我们！”

渔翁问道：“你们几个莫不是崤山失事之人？”

“正是我们几个，先生您怎么会知道我们的？”

渔翁笑道：“吾乃化外之人江湖闲乐生是也，只因导演，哦不是，只因与秦大夫百里奚有旧，故来此搭救尔等，你们不要愣着了，快上船吧！”

孟明视等人大喜，连忙跳到船中，称谢道：“原来是吾父旧交，多谢多谢。”

江湖闲乐生刚要答话，突然听到一阵马蹄之声，东岸上一行车队已至，正是追来的阳处父等人。阳处父见小船就要开走，忙大叫道：“将军慢走，且听我一言！”

孟明视可不想留下来听什么一言，忙催促闲乐生道：“不要管他，快快开船！”

闲乐生笑道：“放心，他追不上我们的。”说着竹篙轻轻一撑，小船已经来到了河中央，阳处父追之不及，心生一计，解开自己战车左边的马匹，高声叫道：“喂，我们主公忘了给你们准备车马，特地叫我赶来送几匹好马，请你们一定要笑纳啊！喂，喂，你们别走啊，快回来吧——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

（导演：cut！谁叫你乱加词的，还唱起歌来了，你以为你是“快乐男生”啊！五音不全，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孟明视心中暗道：这等主意，哄小儿也不信，亏你说得出来。

于是孟明视立在船头之上，遥望阳处父，稽首拜谢道：“承蒙贵主不杀之恩，我等心中已经万分感谢了，哪里还敢再接受礼物。要是我们回去后能死在秦国，那么我们死也死得光荣；要是我们回去后万一还能保全性命，那么，三年之后，当亲至上国，拜君之赐，将所有的这些大恩大德加倍奉还！”

阳处父还想说什么，那只小船哗啦哗啦地，已经越划越远了，只听到那渔翁远远地传来一句清澈的歌声：“江湖一扁舟，闲乐笑忘愁，逍遥从此去，天地任遨游……”

17 勇敢的心

话分两头，我们再说秦穆公得到了秦军三万将士尽皆战死孟明视等三帅也被晋国所擒的消息后，内心悔恨交加，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数日之内，头发就变成了“二毛”（黑白相间）。

原来，在孟明视三帅离开秦国后不久，蹇叔和白里奚就相继去世了。

二老去世之日，秦国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举国哀恸。

最终，他们还是没能看到自己的儿子归来，带着满腔的遗憾离开了人世。

原来，秦东门二老哭师的那一幕，竟然真的是一次永诀。

秦国痛失贤臣，再加上前线传来的秦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无比悲怆的气氛弥漫在秦国上下的心头，穆公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质疑和压力。

他追悔莫及。

是我的错，这都是我的错，是寡人的刚愎自用和急于求成，害死了我秦国的三万忠勇将士的性命，这都怪我，为什么当时我居然没有听进两位老臣的忠言呢？如果三帅也因此而死，寡人到九泉之下还有何颜面再见他们哪……

后来，穆公听说三帅已经被晋国放了回来，这才放下了心中的石头，久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可大臣们为了减轻国内对穆公的不利言论，纷纷提议道：“这次战败，全都是孟明视的罪过，依照秦国的军法，一定要杀死他以谢天下。”

穆公道：“是孤之罪也。周朝芮良夫之诗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听言则对，诵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这句话说的就是寡人啊。寡人由于贪婪而使孟明受祸，孟明又有什么罪呢？”

穆公于是素服（穿白色丧服）来到郊外，对着孟明视等人号哭道：“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左传》中这句话太经典，相信大家在语文课本里也学过，我就不多加解释了。）

接着，穆公恢复了这三个败将原先的官职俸禄，而且更加厚待他们。而孟明视三帅也开始整顿秦军，励精图治，立志要将此次崤山之役所受的屈辱，让晋国人加倍偿还，秦军三万将士的鲜血，绝对不会白流！

最后，穆公召集了所有的文武大臣，对他们说了这篇自我责备的诰辞，名曰《秦誓》，这篇《秦誓》收录在《尚书》里面，不但是《尚书》中的经典名篇和先秦散文的代表作，而且也很能代表秦穆公的思想感情和政治理念，其全文如下：

公曰：“嗟！我士！听无哗！予誓告汝群言之首。古人有言曰：‘民讫自若是多盘。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髪，则罔所愆。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人之有技，冒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这篇文章很难懂，是因为《尚书》是我国最古的记言历史书，所记内容主要为上古的政治大事，由古代史官们集体编写而成，所以其中的文章所处的时代十分古老，它所用的字眼、词汇、语义和语法结构都属于殷、商时代的上古汉语系统，不仅和我们今天的白话文不大相同，就是和我们所常见的一般文言文也不相同。一般的文言文我们通常叫作“古文”，这种“古文”基本上是以战国、秦、汉时代的古汉语作为典范的，但《尚书》中的汉语比这种汉语时代更古，形式更有所不同，所以又比一般的古文更难懂了，我们不妨叫它上古文，这种上古文直译起来非常困难，所以只能意译。

秦穆公说：同志们，快来听我演讲吧，不要再喧哗了，我有重要的话告诉你们！

古人说：人如果随心所欲，就会犯错误，责备别人有什么难的？如果被责备还能虚心接受，从善如流，那才叫困难呢！我心里最大的忧愁就是：时光如流水，过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我现在心里，好后悔啊。其实只有蹇叔井伯他们这些老臣，才能不顾忌讳给我提意见，而现在的这些谋臣，我虽然很愿意和他们亲近，但现在我认识到应该听那些年老而经验丰富的人的话，那样才不会出错。强壮勇猛的武士，射箭和驾车都不错，我还是不大满意。而那些说花言巧语的人倒让我疑惑了，我从前太亲近这样的人了啊！是我错了，我本应当去亲近那两个白发苍苍体力衰竭的善良老人的！我暗暗地寻思：如果有这样一位忠臣，诚实专一而没有别的技能，但心胸宽广能够容人。人家有本事，就像自己有本事一样。别人品德高尚，他的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忍不住大加赞扬，这才是能容人的好人啊！这样的好人才能保住秦国的人民，才能为子孙后代造福啊！可是有的人：人家有本事，就嫉妒，就厌恶。人家有品德，就倾轧，就排挤。自己美德不足，又不能宽容别人，用这样的人是保不住秦国的人民，也不能够造福子孙后代的，这样一来事情就搞糟了。所以说，国家的危险不安，是因为用了一个奸臣；而国家的繁荣安定，却是因为用了一个贤臣啊……

穆公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面对失败困难和挫折，他并没有灰心，也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这个君主的身上：是他的贪心和执拗，让他不能接受反对意见，最终酿成了这个无法挽回的恶果。可以想见，阵亡的秦军三万将士的亲人们会对秦穆公有些什么样的指责、怨言和非难，其实他完全可以将这些过错全推到孟明视他们身上，然后杀掉他为自己开脱，可是秦穆公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勇敢地承担下了全部的过错和责任。

穆公也是一个真正的勇者，一个人生存于世最重要的就是要有责任，而穆公就是这么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人，而只有勇于承担责任的人，才是这个世上真正的勇者，而只有这样真正的勇者，才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淋漓的鲜血，相信残酷的现实，忍受可怕的失败，这样的一个看似平淡的穆公，其实比貌似悲壮的先轸更加难能可贵，因为先轸在面对错误和责难的时候，竟然最终选择了死亡和逃避，这样的“勇者”，骨子里其实只是一个懦夫，他轻率地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和对国家的责任。死亡，其实很容易，难的是像秦穆公一样，勇敢地去直面国内外的各种指责，坚强而执著地去面对一切困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使为千夫所指也同样横眉冷对，奋勇向前。

晋襄公连败秦、狄，国势大振。当时，齐国内乱不休，秦国大受挫折，楚国也渐日落西山了。公元前626年冬，楚太子商臣发动政变，率手下冲入宫中，逼自己的父亲楚成王自杀。

成王临死之前想吃一只熊掌，做个饱死鬼。残忍的商臣却连父亲的这个临死的要求也不肯答应，继续逼迫，成王只好自缢而死。

曾让中原诸侯战栗胆寒的一代枭雄楚成王，死得竟如此凄凉，曾经的威名与武功，顿时如水消失在水中，杳无痕迹。穆公听说这个消息后，也是惋惜不已，齐桓、宋襄、晋文、楚成，这些和自己同辈的豪杰霸主们一个个地离开了人世，人生苦短，时日无多，年迈的穆公心里不觉空落落的。

自己竟然连晋襄公这个毛头小伙都搞不定，百年之后自己有何颜面再见列祖列宗，穆公好害怕拖下去自己再也不能洗雪前耻，于是隔了一年又命孟明视三帅以兵车四百乘伐晋，著名的彭衙之战爆发了。

时间：公元前625年春季。

地点：彭衙（在今陕西省渭南市白水县）。

人物：

一、秦主帅孟明视，副帅白乙丙，西乞术。

二、晋襄公亲征，先且居为中军将统率全军，赵衰为中军佐辅助他（呵呵，总算是升官了）。王官无地为先且居驾驭战车，狐鞫居为车右，再加上一个抢戏人物狼瞫。

结局：

一、晋将狼瞫重施先轸故技，带领所部敢死队直冲秦阵，力战而死；晋国大兵随杀过去，秦军大败。

二、晋人嘲笑秦国这次所兴的兵是“拜赐之师”。（看来孟明视逃离晋国时对阳处父说的那句话已经成了当时的流行语。）

三、这年的冬天，晋、宋、郑、陈诸国又合兵伐秦，夺取了汪（今陕西澄城）和彭衙二邑，用来报复前次彭衙之役秦伐晋的仇恨。

四、孟明三次败在了晋国的手里，秦穆公却还是依然重用他，孟明视于是增修国政，重施于民，散尽家财，抚恤烈属，每日操演军士，勉以忠义。晋国的元老级人物赵衰听说此事后赞叹不已，对大夫们说：“秦军如果再一次前来，我们一定要避开他们。《诗》说：‘怀念着你的先祖，修明你的德行。’孟明视想到这两句诗了，所以他进一步修明德行，而且从此自强不息，坚持不懈，这样的人太可怕，我们是打不过他的！”

秦军为什么会又败在晋军的手里，道理很简单，兵比人家少，才四百乘，而城濮之战时晋国的三军就已经有七百乘了，到后来晋国增加到了五军，其军队恐怕已经超过了千乘。秦晋实力悬殊，胜负自无悬念，但是接连的失败并没有让穆公和孟明视灰心，反而更加激发了他们的斗志，于是他们卧薪尝胆精心准备了一年，终于又训练出了一支更加强大的秦国军队。公元前624年五月，孟明视再次请求攻打晋国，并希望穆公能亲自督战，孟明视当着文武百官发誓道：“若今次不能雪耻，誓不生还。”

年迈的穆公答应了孟明视的请求，并道：“寡人凡三见败于晋矣。若再无功，寡人亦无面返国也。”

于是，秦穆公起倾国之兵五百乘，由蒲津关而出，攻打晋国。秦军渡过黄河以后，孟明视就下令焚毁全部的船只，穆公问孟明道：“元帅为何焚舟？”

孟明视答道：“此番伐晋，不胜无归，所以我烧毁渡船，自绝后路，以示誓死克敌，有进无退！”（原来项羽的“破釜沉舟”是从老秦那儿学来的。四百多年后天下无敌的大秦帝国最后就是因为这个“破釜沉舟”而主力丧失殆尽，从此彻底崩盘，难道这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

秦国的士兵们听了主帅的豪言壮语，也群情激昂，他们齐声高歌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首诗《无衣》选自《诗经·秦风》，翻译过来就是：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穿一件大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戈和矛，和你同仇敌忾！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内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矛和戟，和你共同作准备！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下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和你共同上前线！

这，就是秦国士兵真正的强大之处，他们没有楚国人那些充足的后勤补给和强大的武器装备，也没有晋国人的那些精妙的战术谋略和丰富的兵源基础，但是他们拥有一颗勇敢的心，他们永不放弃，他们永不言败，他们为了理想为了国家可以抛头颅洒热血，这种精神就叫做自强不息，这些人就是秦国人的脊梁，也是中国人的脊梁，而正是我们这些先辈流传下来的这种精神，让我们中华民族能够一次次地击败异族对我们的侵略和压迫，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就这样，这些同仇敌忾的秦国士兵，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直接攻入晋国本土，没几天工夫，就攻陷了晋国的王官（今山西闻喜西）和鄗（音郊）地，在秦国的哀兵面前，不可一世的晋国军队变成了缩头乌龟，他们纷纷退守城中，任由秦军在自己的国土上纵横驰骋。

秦帅孟明视终于实践了三年前“三年之内，拜君之赐”的誓言。

晋军既然不敢出战，秦军于是从茅津渡过黄河进入南岸崤陵故地（晋国人现在可不敢再在这里搞伏击了），他们决定在这里掩埋在崤之战中死去的三万秦军将士，为他们举行一个迟来的葬礼。

孟明视又回到了这个伤心地。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痛苦与纠结，他没有一天不期待着为这三万将士报仇雪恨，这一天，总算被他等到了。

三年了，三年前秦军将士们的哀号仿佛还在他的耳边萦绕，而三年后古道里秦军将士的累累白骨和渗入草根黄土中的点点血痕历历在目，这些无名的战士，就这么凄凉地长眠在这个幽静的山谷里，等待着他们的亲人来为他们收拾骸骨。

三年了，他们终于来了，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辛苦与执著，总算没有白费。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默默地悼念着自己的战友，这是生者与亡者的一次心灵交汇，此时此刻，崤陵的山水作证，我们秦国人绝对不会让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历史，绝对不会重演。

没有人发令，大家开始自发地在山谷里四处收殓尸骨，就在崤陵的山坡上为牺牲的将士们堆土立坟，宰牛杀马，举行葬礼。

秦穆公穿上白色的丧服，亲自祭奠，他跪在地上，一面洒酒，一面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孟明视诸将伏地不能起，三军将士亦齐声恸哭，哀声遍野。

三年来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这一刻的泪水，因为他们明白，无论他们打了多大的胜仗，也无法换回这三万将士的生命了。

这时候，幽静的山谷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来，原来哀到极处，连上天都要为之落泪。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而这场祭奠仪式也举行了足足三天三夜，直到第三天，穆公才宣布班师回国，而秦晋之间的恩恩怨怨，总算是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两千六百多年后，在公元1993年的3月份，中国的考古学家们在崤山附近发现了一处超大的秦人墓地，墓地南北宽3公里，东西长5公里，总面积15平方公里，这些墓葬均为竖穴方坑墓，单人仰面直肢或侧身屈肢葬，陪葬品为铜带钩或护心镜，经过考古学家严密的考证和研究，发现这些墓葬应该就是崤之战三万秦军阵亡将士的墓地，令人震撼的是，这三万秦人的亡灵，竟然如军队列阵一般，排着整齐的队列，头一律朝向西土，将崤函古道西端这一处战略要道堵得密密实实，没有一丝缝隙！仿佛誓死捍卫战场的勇士，即使死掉了，也要在地下继续战斗。千百年来，这条古道上不知有多少波澜壮阔、战马啸啸，也不知有多少秋风瑟瑟、凄风沥雨，横扫六合、金戈铁马，而这些死去的秦人，却如磐石一般岿然不动，一直坚守在这里，令东方六国的军队，终于没能再踏入秦人的领土。

这一片恢弘的秦人墓地，不正是秦国人的烈士纪念碑吗，正是它，见证了大秦帝国一步步地走向强盛和伟大。无论时光的流逝，还是历史的变迁，都丝毫不能抹掉我们那些勇敢而忠诚的先人们在中华大地上留下来的这些点点印迹，而正是这些印迹，让史书中的那些平淡的史实变得生动而感人，也让秦人的顽强、执著和忠诚，穿越两千多年的岁月，依然能够如此清晰地展现在了我们后人的面前，依然让我们震撼不已。

18 迟来的霸业

秦国和老冤家晋国打仗，为什么输多赢少，其实说老实话，穆公的战略方针有问题，就像蹇叔和百里奚刚到晋国的时候所说的：秦国目前最大的要务，是发展生产，创建和谐社会；要先平定关中，对西戎诸国德抚力征，以并其地，等独霸西陲之后，然后再紧扼崤函山川之险，待机东渡黄河，争夺霸权。可是后来事态的发展却让穆公渐渐偏离了这个正确的战略计划，而是深陷到了与晋国的恩恩怨怨之中，白白浪费了几十年的大好光阴。

不幸中的大幸，崤之战和蹇叔、百里奚的去世让穆公开始明白自己从前犯了“左倾”冒险主义路线的战略失误，于是在击败晋国崤函封尸后，已经一吐怨气的穆公决定把自己的战略重心从东边转移到西边，开始对甘肃宁夏等地的西戎诸国用兵。

我们前面就说过，秦国的创业史，就是一个不断与西戎少数民族征伐厮杀的历史。秦国的历代君主，都在不断地与这些彪悍而强大的游牧民族战斗，即使到了穆公继位的时候，秦国在关中地区所能控制的地域也只有岐丰这一片陕西东部地区和山西南部的一小片地盘，而陕西西部和甘肃宁夏地区基本上都控制在西戎诸部落和小国的手里。这些生产落后但民风彪悍的游牧民族，经常突袭秦的边地，抢掠粮食、牲畜，掳夺子女，给秦人造成很大的苦难，所以秦国想有朝一日将自己的势力延伸到黄河以东称霸中原，必须先除去这些心腹之患才行。

比起北狄、东夷与南蛮，西戎的可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古人说：“戎者，兵也，凶也。”名字里就带着杀气，戎族的酋长还被称呼为“兽”，可见这些劲敌的厉害！更糟糕的是，对于北狄、东夷与南蛮的入侵，华夏诸侯往往是共同应对，而对于西戎，从来都只由秦一国承担，这样可怕的压力，是我们现代人无法想象的。

所以硬拼，肯定是不行的，秦穆公必须讲一点策略，否则贸然主动出击，秦国不但无法称霸西陲，恐怕还会死得很难看。

在西戎诸部落中，最强大的是绵诸国（在今甘肃天水市东），其王可以说是诸戎的精神领袖，只要能击败强大的绵诸，其他小国家就自然会臣服在秦国的脚下。所以穆公如今第一个要对付的人，就是绵诸王。

作为一代戎王，绵诸王当然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对手，他很快派出了自己最为倚仗的大臣由余，出使秦国，以此打探穆公的态度和秦国的虚实。

由余这个人虽然生在绵诸，但其祖先是晋国人，所以他可以说是个戎化了的晋人，不但会说中国话，还饱读诗书，绵诸那个乡下地方就属他文化最高，所以深得绵诸王吾离的信任，因而得以被重用。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求贤若渴的秦穆公对于人才有一种出乎寻常的敏锐，他一看到由余，眼睛就亮了，这么好的人才，待在绵诸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实在太可惜了，现如今秦国没了百里奚和蹇叔，正是人才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能得到由余的帮助，对秦国的霸业真是大大的有利。

于是穆公有了挖墙脚的想法。

为了能留住由余，穆公带着他参观了秦国的苑囿和宫室，想先用宫室的华美和里面积蓄的财宝去震撼由余，使他留恋不舍。可没想到由余却不吃这一套，他皱着眉头说：“这些宫室积蓄，如果是让鬼神营造，那么就使鬼神劳累了；如果是让百姓营造的，那么也使百姓受苦了。”

穆公本以为乡下人由余会对他的这些杰作赞叹不已，没想到他居然说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心中不禁有些失望，便问由余道：“中原各国借助诗书礼乐和法律处理政务，还不时地出现祸乱呢，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

由余笑着说：“这些正是中原各国发生祸乱的根源所在。自上古圣人黄帝创造了礼乐法度，并亲自带头贯彻执行，仅以小治。及其后世，这些君主们一天比一天骄奢淫逸，依仗着法律制度的威严来要求和监督民众，民众感到疲惫了就怨恨君上，要求实行仁义。这样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都是由于礼乐法度这些东西啊。而戎族却不是这样。在上位者怀着淳厚的仁德来对待下面的臣民，臣民满怀忠信来侍奉君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

说了一大堆，由余无非是在提倡“无政府主义”，看来绵诸国应该还处于氏族社会晚期，所以他们才会有这种想法。其实历春秋战国一世，秦国对周室的礼乐制度都不太感冒，很难说他们没有受到由余及戎族的影响。

再说穆公最终还是没能挖成墙脚，心里十分郁闷，退朝之后就找来秦国公认的聪明人内史廖，向他请教道：“所谓‘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现在这个由余这么有才能，寡人十分忧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聪明人内史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戎王地处偏僻，不曾听过中原地区的乐曲。您不妨试试送他歌舞伎女，借以消磨他的斗志，同时我们可以找理由留住由余不让他回去，以此来延误他回国的日期。戎王一定会感到奇怪而怀疑由余，这样他们君臣之间有了隔阂，就可以得到他了。再说戎王喜欢上音乐和美女，就一定没有心思处理国事了，这就叫做一石二鸟！”（美人计加离间计，内史廖比之后世越国的范蠡如何？看来秦国也不是全然没有智计出众的本土人才。）

秦穆公心想，还是小廖你会玩儿阴谋诡计，寡人自愧不如。

于是穆公每天与由余腻在一起，同席而坐，共器而食，向由余打听戎地的地形和兵力，把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戎王本来是派由余来打探秦国虚实的，没想到最后自己的虚实被秦国打探走了，悲哀啊！）。然后命令内史廖送给戎王十六名歌伎，戎王不但笑纳了这些“糖衣炮弹”，并且非常喜爱迷恋，白天听音乐晚上玩女人，整整一年不曾迁徙部落更换草地，结果部落里的牛马因为没草可吃而死了一大半。这时候，秦国才让由余回国，可是这个时候戎王已经因为由余久留秦国不再信任他了，由余多次向戎王进谏要他不要耽于女色，戎王都不听，穆公又屡次派人秘密邀请由余，心灰意冷的由余只好离开戎王，投降了秦国，穆公大喜，立马升他作了副总理兼平定西戎工作组高级顾问。

万事俱备，平定西戎的工作终于提上了日程，年迈的穆公感觉秦国的霸业从来没有跟他如此地接近过。一百年太短，只争朝夕，他已经浪费了太多太多的青春，这个迟来的机会他一定要把握住。

公元前623年，也就是秦国打败晋国的第二年，秦军用由余之计攻打西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绵诸，在酒樽之下活捉了绵诸王。秦穆公乘胜前进，十二个西戎小国先后归服了秦国。秦国辟地千里，国界南至秦岭，西达狄道（今甘肃临洮），北至朐衍戎（今宁夏盐池），东到黄河，几乎将陕甘宁地区全部纳入秦国的控制范围，穆公至此威震西陲，名动天下，周天子于是派召公过带着可以号令三军、吊民伐罪的金钲和战鼓去向穆公表示祝贺，封穆公为西陲伯主。穆公又下令：改滋水为灞水，并在灞河东岸（一说今席王街道附近）筑灞城，以彰其霸业。

奋斗了足足三十六年，终于迎来了这个迟来的霸主之位，穆公的心情百感交集，他孤零零地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想起从前的好多好多人：伯乐，九方皋，公孙枝，百里奚，蹇叔，晋惠公夷吾，晋文公重耳，先轸，夫人穆姬，晋怀公圉，爱女辰嬴（怀嬴），还有崤之战中死去的三万将士，这些爱人亲人友人敌人不是已经去世了，就是身在遥远的他乡，他们的身影不断地在他眼前晃动，又不断地飘逝而去。穆公感到兴奋后无尽的空虚汹涌袭来，原来，原来，自己梦寐以求的千秋霸业，不过只是一场春秋大梦。

19 凤凰台上忆吹箫

穆公一生不近酒色，不爱奢华，生活朴素而有规律，他几乎将自己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了秦国的富强和霸业中去了，这个世界只有两个人让他最放不下，最舍不得，一个是自己的亡妻穆姬夫人，另外一个人就是自己最珍爱的掌上明珠，幼女弄玉。

弄玉出生的时候，秦穆公已经四十多岁了，晚年得女尤其欣慰，秦帅白乙丙为表祝贺献上一块璞玉，雕琢之后变成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宫里那么多的宝贝，没想到年幼的弄玉却独独喜欢这块美玉，每天拿在手里就是不肯放下（有点贾宝玉的意思），穆公便将这个爱女取名为“璧”，字弄玉。要知道，春秋时期女孩子是很少有名字的（有的话也是伯仲叔季等一些表示排名的俗字），取字的就更加少了，而且《诗经》有云：“男儿弄璋，女儿弄瓦。”可见“璧”、“璋”、“玉”这些名字一般都是取给男孩子，可是穆公竟然打破旧俗为女儿起名“弄玉”，可见穆公视爱女如男儿，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弄玉这个天之骄女，不但长得极为美貌，而且聪明无比，有着极高的音乐修养，根本就不需要乐师，就能自成音调，而且曲调优美无比，不似人间之音。穆公便命巧匠将那块美玉做成了玉笙，也许是这玉材质妙绝，也许是弄玉技艺高超，这个玉笙在她手中，竟能吹出无限美妙的声音，像凤凰的鸣叫一样动听，每次都引得百鸟齐至，蔚为壮观，穆公因此对弄玉更加钟爱，为她造了一座美轮美奂的重楼，名为“凤楼”，并在楼前造了一座高台，名为“凤台”。转眼弄玉到了出嫁的年纪，穆公想为她找一个好女婿，他想了半天决定把女儿嫁给蹇叔的儿子秦帅白乙丙，一则穆公一直对自己从前没听蹇叔的话而让三帅受辱于晋耿耿于怀，而白乙丙一生忠于秦国，兢兢业业，五十多岁了还未成家，所以穆公想用这件事补偿蹇家。二则弄玉最喜爱的那块美玉正是白乙丙所赠，这说明他们两个有缘分，也许这桩婚事就是上天的安排。第三个原因是出自于穆公的私心，穆公的年纪也不小了，自己百年之后太子需要这些旧臣的帮助，而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白乙丙正是他可以信任的最好人选。

弄玉虽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是还难逃政治婚姻的安排，这就是古代贵族女性的可悲宿命。在那样的时代，大多数女性是无法选择自己的爱情和婚姻的，毕竟这就是那个时代惯而行之的普遍规则，但是娇弱的弄玉却出乎常态地坚决不肯屈从于父亲对自己人生的安排，她要追求属于自己的爱情和幸福，所以她决绝地对着自己的父亲发誓说：“必得善笙人，能与我唱和者，方是我夫，否则我老死不嫁！”

穆公虽然有些失望，还有些恼怒，但弄玉毕竟是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自己已经毁了大女儿的幸福了，他怎么忍心再伤害另外一个？于是他举行了一个叫做“快乐男生”的选秀活动，派人四处寻访善于吹笙的人，可是来的人不是老丑难耐，就是笙吹得乱七八糟，大多数海选就直接被打枪了，连穆公和弄玉的面都见不到。

穆公很着急，弄玉很失望，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找不到一个既长得帅又会吹笙的“快乐男生”呢？

一天傍晚，落日熔金，暮色四合，弄玉落寞地坐在凤楼上，卷起窗帘，看着满天晚霞，愣愣地发呆。

她幽怨地叹了一口气，取出玉笙，对着夕阳呜呜地吹了起来，夜色渐渐深了，不知怎的，今天百鸟都没有来，四周静悄悄的，世间仿佛只有她轻柔幽婉的笙声回荡在漫天的星空中，晚风拂过她颊边的秀发，清凉如水。

无边的孤独就像这寂静的黑夜，慢慢地将她紧紧围住，一点一点让她窒息。

“知音难求以至于斯乎？”弄玉心中苦叹。

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微风中似乎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缕箫声，与自己的笙声合鸣，声音忽远忽近，不仔细听难以察觉。

弄玉心中奇怪，便停吹细听，那箫声却戛然而止，只留一缕余音袅袅不断。弄玉临风怅然，如有所失，又呆呆立了许久，直到夜半，那漫天的星光消逝不见，才怏怏地回到闺房，勉强入睡。当晚，弄玉梦见凤楼上天门洞开，五色霞光，照耀如昼，一个英俊少年跨着彩凤，翩翩而落。少年对弄玉说：“我叫箫史，乃是太华山的神仙，因为我们前世有缘，上帝派我来跟你结为夫妻。”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支赤红色的玉箫，靠在栏杆上吹起来，箫声美妙无比，听得弄玉神思俱迷，芳心暗动，于是也拿出玉笙合奏，同时那彩凤也跟着一起舒翼鸣舞起来，笙箫凤三声和鸣，绕梁不绝。一曲既毕，四处悄然，唯有乐声长萦心际，两人还要再吹，弄玉猛然醒来，梦中景象，宛然在目。

打这以后，我们的弄玉小姐就得上相思病了，箫史的俊美容颜和飒然吹箫的英姿每天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再也不能忘怀。后来，关切的秦穆公得知了女儿的心事，就派人到华山去寻找弄玉的这位梦中情人。没想到果真找到一位名叫箫史的少年，穆公于是命他吹箫，只见箫史取出赤玉箫一枝，玉色温润，赤红的光芒照得大家睁不开眼睛，一曲奏完，清风习习，彩云缭绕；二曲奏毕，天降百雀，盘旋天际；奏至第三曲，但见白鹤成对，翔舞于空中，孔雀数双，栖息于林际，百鸟和鸣不散，赤龙腾于云端。秦国百姓万人空巷，齐瞻仙景，粉丝们如痴如狂，尖叫不已。箫史的独奏音乐会结束后，穆公大悦，言道：“这不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位‘快乐男声’吗？寡人决定把女儿嫁给你啦，这世上也只有你这样的神仙人物才配得上她！”

箫史弄玉结婚后，非常恩爱，两人每日在凤凰台上吹箫奏笙，过得好不快活。弄玉在她这个神仙老公的教导和培养下，也变得越来越神，竟然可以几个月不吃不喝（玉女要变成仙女了），终于一天晚上，夫妻两人正在月下吹箫奏笙，天上突然飞来一条赤龙，一只紫凤，盘旋不去，箫史对弄玉说：“皇天不负有心人，达令，你终于修成正果了。如今龙凤来迎，凡间俗世再也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了，你跟我一起成仙去吧！”

弄玉仙女舍不得自己的老爸，想跟穆公辞行见他最后一面，箫史反对道：“既为神仙，当脱然无思，怎可再眷恋凡尘俗世，你和你父亲今生缘分已尽，再见只会徒增感伤，有亏仙修，还是快走吧！”于是箫史乘赤龙，弄玉乘紫凤，自凤台驾云而去。（成语“乘龙快婿”典出此处。）

箫史弄玉这个传说出自《列仙传》，故事虽然优美浪漫，但显然是后人凭空臆造出来的，箫史怎么可能是神仙，既是神仙，当脱然无思，四大皆空，又怎会下凡来勾引公主，倒有几分像妖怪，而且这个传说中写的什么“箫声如凤鸣”也纯属胡说八道，凤凰谁也没见过，岂不是随它乱说，再说箫的发明产生于汉代，春秋时哪来的箫可吹！照我看箫史和弄玉，史上应确有其人，不过这箫史肯定不是什么神仙，八成是个四处游荡的流浪艺人，他听说有个弄玉公主喜好音律，便混进宫中做了个杂役，等到夜深人静就跑到凤楼下面用司马相如那一招来吹笙勾引美女，结果弄玉公主果然对他一见钟情，非要嫁给他不可，穆公没办法，只好忍痛割爱把女儿嫁给了他。

这种事情放在现在当然没什么，可是在遥远的春秋时代，当然免不了引人闲话，箫史一个平头百姓，哪受得了这个，肯定又慌又怕，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带着老婆私奔了，按照古籍的说法，他们应该是逃到箫史的老家华山，过起了浪漫的二人世界。现在华山还有一个玉女峰，峰头还有一座玉女祠，传说是当年秦穆公追寻女儿来到华山，一无所获，绝望中只好建祠纪念。祠内原供有玉女石尊一尊，另有龙床及凤冠霞帔等物，后全毁于天灾人祸。今祠为后人重建，玉女塑像为1983年重塑，其姿容端庄清丽，古朴严谨。现在的玉女峰上还有玉女崖、玉女洞、玉女石马、玉女洗头盘等著名景点，据说都是为了纪念我们的弄玉公主来的。

传说虽美，现实恐怕不一定美，一个是娇弱的公主，一个是玩音乐的落魄艺人，待在鸟不拉屎的华山上吃什么，喝什么，都是大问题，没人出钱买专辑，音乐也不能当饭吃！没有饭吃，再浪漫的爱情也填不饱两人的肚子，残酷的现实一定会把这种浪漫一寸寸地侵蚀、洗刷，箫史会不会坚守这种虚无缥缈的浪漫，我们不知道，但是，终有一天，天之骄女弄玉公主会发现原来在美丽的浪漫后面隐藏着如此可怕的现实，她最终会后悔她居然抛弃了比爱情更为珍贵而源自本能的亲情，而伤害了真正深爱着自己的父亲。其实，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才子佳人，那么多的天生一对，我们最终会发现，鲜红如血的爱情，在冰冷铁青的现实面前，是那么的无力，是那么的脆弱。穷小子灰姑娘的故事，只是人们的美好愿望，爱情，并没那么简单。

20 蓦然回首，人生如梦

秦穆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爱如珍宝的小女儿，竟然为了追求所谓的爱情，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不辞而别，他派人找遍了整个华山，却杳然无所见闻，这两个人，好像完全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绝望之下，穆公独自一人来到渭水河畔，轻声吟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

这首诗就是传诵千古的经典名篇《诗经·秦风·蒹葭》了，也只有这首诗，才能最好地诠释穆公此刻的心情。

回宫之后，穆公一夜之间发白似雪，这个时候，他不再是威震天下的西陲霸主，而只是一个失去爱女的孤独老人。从此，穆公性情大变，开始喜怒无常，接着是意兴萧索，无心国事，然后是幻觉：每个白昼，每个深夜，穆公无时无刻不在呼唤着弄玉的名字，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他宁愿相信，并让全国相信，他的女儿是和神仙一起上了天界。可是他骗得了全世界，却骗不了自己的心，他明白这一切其实只是自欺欺人。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毕生追求的霸业，在失败的家庭面前，原来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得就像一只风筝，风一吹，线就断了，飘得无影无踪，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谁能想到，一生宏图霸业的秦穆公竟然有如此辛酸凄凉的晚景。在弄玉莫名其妙地失踪后，心灰意冷的穆公将国家大事全部交托给孟明视，自己每日待在高高的凤台上，闲看花谢花开，云起云落，蓦然回首，已是沧海横绝，思忆往昔，但觉人生如梦。

在历史中，人们往往留意的只是英雄豪杰们的丰功伟绩，却有多少人看到他们生活中的另一面，又有多少人在乎一代霸主秦穆公晚年那噬骨的失女之痛，这也许就是所有历史人物最大的悲哀吧！

这样又过了三年，也就是公元前621年春二月望日，穆公坐于凤台观月，想到其女弄玉不知何往，更会无期，怅然睡去，梦见箫史和弄玉控一凤迎他前去一同游览清冷彻骨的广寒宫，一觉醒来，就染上了风寒，数日之后，一代霸主秦穆公离开了这个已经没有任何牵挂的世界，殉葬者多达177人。也许在撒手人寰的那一刻，穆公的脸上会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因为他相信，到了另一个世界，他肯定会见到自己的发妻、爱女，177个追随者，还有百里奚、蹇叔和晋文公重耳等老朋友。

那里，他绝对不会寂寞。

秦穆公死后，国人悲痛万分，但悲的不是秦穆公，而是177名殉葬者中三个最优秀的贤才（即贵族子车氏的三个儿子奄息、仲行和针虎，三人因为品德高尚，才能出众，当时被称为“三良”），他们为此还做了一首《黄鸟》之诗，曰：“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意思是说，青天呵，怎么将这么贤良的人给殉葬了？如果可以赎命，我们宁愿出一百条命将他们换回来！

事实上，经此大规模殉葬后，秦国人才损失殆尽，从此再无力染指中原。直到近三百年后秦孝公时商鞅变法。

唉，活人殉祭，此上古遗风，实在残酷。秦穆宋襄，都是厚道之人，居然也不能免俗。这样的历史，实在令人惨不忍睹。

第五章 楚庄问鼎

1 雄才大略的南天神鸟

楚庄王就是春秋时代的杨过，因为楚庄王侣具备了杨过的所有优点，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一，庄王少年得志，年轻英俊。庄王即位时20岁还不到（《国语·楚语上》：“庄王方弱。”韦昭注：“方弱，未二十。”），但23岁时就“一鸣惊人”，灭庸国服群蛮；26岁时伐宋，获兵车五百乘；28岁时饮马黄河，问鼎中原；29岁时灭强族若敖氏；33岁时灭江淮群舒，36岁时破陈；37岁时三月内克郑，击败强晋；到40岁时他降伏宋国，其霸业达到了顶峰。这个英武、刚毅、帅气逼人、天纵英才的少年英雄一生驰骋中原，打遍天下无敌手，大军所向，无与匹敌，他若早生个50年，恐怕连晋文公都不是他的对手。这样的一个年少英俊的政治天才，比之聪明绝顶的武学奇才杨过，何如？

第二，庄王跟杨过一样，长得帅，却又有些叛逆。他的父亲穆公商臣也是个人生有污点的人（残忍地弑杀了自己的父亲成王），这让庄王的性格也带着些叛逆（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但其生性淳善厚道，虽然为了楚国的霸业，庄王数次发动战争，吞并了很多国家，但对于被灭之国，庄王都是迁其公室，存其宗庙，县其疆土，抚其臣民，用其贤能。即使对于蛮夷，也是相当宽厚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楚国得到各民族的拥护，显示出极大的凝聚力，在广阔的江淮流域，建立了一个强大的王国，中国统一的大业，实际上大部分工程是由庄王完成的。

但是，庄王又不像杨过一样锋芒毕露而不知变通，他懂得隐忍，也听得进所有好的意见和批评，晋石崇《楚妃叹》诗言：“矫矫庄王，渊渟岳峙。”“渊渟岳峙”这个成语，极佳地诠释了庄王如渊深沉，如山耸立的品性德性。

跟春秋时代其他霸主比起来，庄王是最好地体现了“雄才大略”四个字的一位霸主。在这些霸主中，齐桓公是有大略而无雄才，秦穆公则有雄才而无大略，晋文公虽说二者兼具，但是他也曾犹疑过，逃亡途中，他曾爱恋在齐国娶的妻子，贪图安乐，竟忘记重任，放弃理想，不再奋发向前，白白浪费了六年的大好光阴，等到他终于奋发图强，登上霸主之位，却已然年近花甲，还来不及尽情地施展自己的才华就离开了人世，这不能说是晋国建国数百年间最大的一个遗憾。唯独楚庄王毕其一生，都在春秋的历史舞台上做了淋漓尽致的表演，恩威并施，仁力同举，主动接受华夏意识形态，让百年来在诸夏眼里的“蛮夷之邦”楚国，最终得到了周天子和中原诸侯的承认，将“我蛮夷也”的楚国变成了“抚有蛮夷以属诸夏”的楚国，从此使楚国渐渐脱离了尴尬的“蛮夷”身份，得以在战国时期能位于“七雄”之列。庄王可以说是春秋五霸中最具人格魅力的一位。如果闲乐生是春秋之士，一定最愿意投身在他的麾下，就算做个鞍前小卒也心甘情愿；如果闲乐生是春秋之女，一定最愿意服侍在他的宫内，就算做个宫女小妾也在所不惜。

2 内忧外患

公元前614年，楚穆王商臣逝世，他的儿子未满20岁的侣即位，是为楚庄王。在年轻的庄王的面前，楚国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第一，外有强敌。

晋国的上卿赵盾（赵衰之子，靠老爸留下来的威望得封中军将，此时已完全把握了晋国的军政大权，晋襄公的儿子晋灵公已经快沦为傀儡），乘楚国主丧未定之机在宋国举行七国大会，原先归附于楚国的小弟宋、陈、郑、蔡等国纷纷投靠了晋国，楚国的国际地位大大降低。

第二，内有权臣。

一、潘崇。楚穆王商臣的老师，为商臣争夺王位出谋划策的智囊。穆王继位后把自己的太子宫赐予潘崇，让他做太师，并执掌王宫警卫。其人阴险狡诈，政治斗争经验极其丰富。

二、若敖族成嘉，字子孔。成得臣的小儿子，和他哥哥成大心在穆王时先后担任令尹，成大心去世后，成嘉成为若敖族的新任领袖，为若敖族四大巨头之首。（若敖氏虽然在城濮之战中输给了强大的晋国，但其若敖六卒还是被成得臣尽力保了下来，所以此后虽然若敖族和楚王族争斗不断，但历穆公一世，若敖族还能保住权势，在四大家族中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

三、若敖族斗般，字子扬。成得臣之前任，一代贤相楚令尹斗榖於菟（字子文）之子，若敖族四大巨头之二。

四、若敖族斗越椒，字子越。斗般的堂弟。箭术无双，年轻时曾参加过著名的城濮之战，是当时成得臣的心腹，若敖族的元老级人物，若敖族四大巨头之三。此人野心勃勃，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五、若敖族斗克，字子仪。庄王太师，若敖族四大巨头之四。公元前635年（楚成王三十七年）晋、秦对攻时被秦所俘，公元前627年晋、秦崤之战后，秦因被晋打败，就释放了子仪，与楚结好。子仪认为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得不到重用，故对王室不满。

六、王子燮。王族，庄王太傅（即辅导太子之官，地位略低于太师）。因谋求令尹之职而不得，故对王室不满。

七、贾。当年预言成得臣必败的那个13岁小孩，此时已经是楚国的工正了。另外，贾也是楚国四大家族氏的大家长，若敖族的死对头。

从以上这些权臣的履历来看，他们大都是在庄王爷爷楚成王时期就开始活跃在楚国政坛上的元老，可以说是庄王叔伯辈的人物，这些人虽然属于不同的政治派别，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没把庄王这个小毛孩放在眼里，所以他们才敢为所欲为，视王权如无物。

这不，庄王刚坐上王位没多久，连东西南北还没摸清，这些叔叔辈的老家伙们就开始闹腾了。这一年，江淮群舒（春秋时安徽一带有舒、舒庸、舒蓼、舒鸠、舒龙、舒鲍、舒龚等小国，这些小国都是周武王灭商后，分封皋陶后裔时所建的偃姓封国）趁着穆王去世楚国政局不稳，也开始不听话起来，楚国一、二号权臣令尹成嘉和太师潘崇亲自出马，跑去平定叛乱。待在郢都守国的斗克原先就对王室不满，这时便趁着郢都空虚和同为愤青（哦，不对，应该是愤老了）的王子燮一齐造起反来，他们胡乱给成、潘二人安了个罪名，瓜分了两家的财产。成、潘二人见老家都被别人端了，当下也顾不得揍群舒了，率大军心急火燎地往郢都赶，斗克和王子燮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先把庄王给控制起来，然后加修郢都城墙，准备抗拒大军回都，另外，斗克还派出几名武林高手去刺杀成嘉。成嘉身为若敖之主，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干掉的，他轻易地就挫败了斗克的阴谋，将那些刺客给一锅端了，接着马不停蹄，大军直逼郢都。斗克和王子燮这下子慌了，好在他们还握有庄王这最后一张牌，两人便挟持着庄王往商密（今河南淅川西，若敖族的领地）一带仓皇逃窜，想在国都之外另立政权，和令尹成嘉分庭抗礼。路上，他们经过庐地（今湖北南漳东）时，受到了庐大夫戢梨与叔麇的热烈欢迎，两人不疑有它，就大大咧咧地进城去接受招待，结果戢梨与叔麇满脸含笑地招待了他们两刀，将他们送去见了先君楚穆王。戢梨将可怜的人质楚庄王送还郢都，“二子作乱”宣告彻底失败，若敖族的第四大巨头斗克第一个玩儿完了。

在这次叛乱中，楚庄王留给大家的印象只有四个字：懦弱，无能。懦弱地被“二子”控制，无能地看着双方争斗，接着又懦弱地被“二子”挟持出城，最后无能地被战胜的一方接回来。可怜的庄王就像一个无助的小羊羔般任人摆布，谁能想到这个小鬼就是日后那个一鸣惊人、威震天下的一代霸主呢？

3 一鸣惊人

庄王被送回郢都的第二天，大臣们都聚在朝堂里迎接叛乱后的第一个早朝，他们原以为庄王经过这次的磨难后一定会痛心疾首整顿朝纲，没想到庄王居然迟到了，大家一直等到日上三竿才见到了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庄王。

“这次寡人大难不死，真是多亏了列位卿家啊，好在如今已经没事了，所以寡人决定放假七天，开party庆祝，大家一起happy吧，哦耶！”

群臣们面面相觑：有没搞错，被人家像小鸡崽一样给绑架了，不去反省不去整顿，居然还大肆庆祝，庄王该不是吓糊涂了吧！

贾道：“主上新立，就逢此乱事，而且如今国事艰难，百废待兴，放假庆祝，恐怕不妥吧！”

“人生在世，当及时行乐，寡人前些日子担惊受怕，现在好好地享受一下，有什么不对？你们这些老家伙做你们的事就是，不要唧唧歪歪的，烦死人了，走走走，都给我出去，寡人还约了美人喝酒呢！”

这句话一出来，大家伙全愣了，有的人在暗爽，有的人在冷笑，有的人在叹息，有的人在摇头，有的人幸灾乐祸，有的人大失所望。

“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出去啊，难不成你们也想参加我的party？那可不行，我的party不欢迎老年人，只欢迎辣妹！”

群臣们只好转身摇头而出：唉，楚国的先王一个个都是英雄豪杰，怎么轮到这个臭小子，就变成了这副德行，悲哀，悲哀啊！

群臣没有注意到，在他们的身后，庄王已经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默默地注视着群臣的背影，若有所思，沉静而睿智的双眼目光炯炯，嘴角边浮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楚庄王继续扮演着他的嬉皮士，三年来没干过一件正经事，每天寻欢作乐。（古代没有电视也没KTV，所以贵族们要找乐子无非就是四件事：女色，美酒，音乐，田猎；没有一个不是体力活，也亏得庄王的精力如此充沛，看来每天装孙子把他给憋坏了！）庄王为了不让老家伙们唧唧歪歪，他还在宫门口挂起块大牌子，上面写着：“有敢进谏的格杀勿论！”至此，无人敢于进谏，唯恐惹祸上身。

当然，楚国的大臣们也不全都是胆小鬼，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这时有个叫伍参（伍子胥的曾祖父）的老同志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

伍参找到正在开party的庄王，说有事求见。

庄王右手抱着郑国小弟送给他的美女，左手抱着蔡国小弟送给他的辣妹，大大咧咧地坐在一群歌舞乐师的中间，醉醺醺地说：“大夫们这次来，是想跟寡人喝酒呢，还是来陪寡人听歌啊？”

伍参笑道：“非也非也，臣是见吾王每日里喝酒听歌，肯定也有些厌烦了吧，恰好臣前日听说了一个谜语，正百思不得其解，所以想来请教一下吾王，希望吾王能帮臣解除这个疑惑。”

庄王一下子被吊起来胃口，大悦道：“大夫你真是找对人了，寡人天资聪敏，打生下来还没有什么脑筋急转弯能难得倒我呢！这么说吧，像我这种人不参加‘开心辞典’实在太浪费了！”

伍参于是把这个谜语说了出来：“有一只五色大鸟落在楚国的高阜上，三年不飞不鸣，这是什么鸟呢？”

庄王知道伍参这是暗喻自己呢，不由大笑道：“我当是什么难题呢，原来就这个啊，告诉你吧，这只鸟别人不认识，寡人却跟它熟得很，这鸟可是只不一般的鸟，它名叫‘南天神鸟’，它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大夫你就等着瞧好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庄王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两眼精光四射，气势逼人。

伍参一下子被庄王这句豪言壮语给镇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庄王不耐烦地说道：“寡人已经解了你的谜了，大夫你还傻愣着干吗？回去吧，寡人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说着不再理伍参，转身嬉笑道：“嘿嘿，美人儿，别管这个老头啦，咱俩接着喝酒，来，我喂你！”庄王突然又恢复了从前玩世不恭的模样，和旁边的美女调笑起来。

伍参只好头晕晕地退了出去，他有些糊涂了，他感觉自己真的是看不透这个满身酒气的年轻人：这究竟是他酒醉之后心血来潮的胡话，还是大家统统都看错了他？搞不懂，真搞不懂，这个人真是深不可测。

接下来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让心存一丝希望的伍参彻底绝望了，庄王不但没鸣没飞，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的淫乐放纵，跟晋国的晋灵公比着赛地玩儿花样。（晋灵公，晋襄公之子，是个昏君，不过跟庄王不同，这个昏君是真的昏，后来被赵盾一家给干掉了，文公和赵衰地下有知，当大哭三声！）楚国的忠臣们心里拔凉拔凉的，想劝谏吧又不敢，话到嘴边吧又统统缩了回去。这当口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敢提溜着脑袋进谏呢？

在中国的历史上，是从来不缺少忠介耿直的死谏之士的，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夫苏从勇敢站了出来，他要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作最后一搏！

就算是死，他也要唤醒这只沉睡的“南天神鸟”！

于是有一天，苏从不顾侍从们的拦阻，二话不说冲进宫里，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又是烛之武那一套，看来男人眼泪的杀伤力不比女孩子差。）

庄王问：“苏大夫哭得如此伤心，所为何事啊？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寡人给你做主！”

苏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呜呜呜，臣今天就要死了，楚国也快亡了，你说我能不伤心吗？”

庄王不解道：“这话是怎么说的，好好的你怎么会死呢，楚国又怎么会亡呢？”

苏从道：“臣想对君王您进谏，您听不进去，就会杀了臣，臣死了，楚国就再也没人敢进谏了，没有人进谏，君王您就会越发放纵而不理朝政，如此一来，楚国离灭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苏从话音未落，庄王那睡眼惺忪的双眼突然精光暴涨，他满脸含笑地俯身问道：“苏大夫，你是傻了还是老糊涂了，你难道没有看到我的诏令吗？”

宫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庄王眼中的寒意，忍不住打起哆嗦来，因为他们明白，在庄王这个亲切的笑容下面，隐藏着可怕的杀机。

苏从的脸上却毫无惧色，他平静地答道：“臣不但看到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庄王突然站了起来，“锵”的一声拔出所佩宝剑，架在苏从的脖子上，厉声道：“既然你知道不准上谏的命令，却还在上谏，难道你不怕死吗？”

苏从斜眼看了看那把明晃晃的宝剑，从容言道：“如果臣的死能让吾王幡然悔悟，振作图强，那臣情愿一死！请吾王将此剑赐予为臣，臣当刎颈于王前，不劳主上动手。”

庄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从，若有所思。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庄王却突然收剑入鞘，仰面大笑起来：“哈哈，寡人等了整整三年，终于盼到了像你这样的忠臣，大夫你说的话句句都是忠言，寡人立刻照办！”

原来，这三年所有的事情，统统都是庄王自编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想他少年即位，既没有丝毫的根基，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政治班底，再加上楚国内忧外患，局势未明，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必须防备，他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所以，他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昏君，暗中观察朝中这些大臣们的一举一动，谋定而后动。

大丈夫做事，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忍”字，晋文公十九年都忍了，他楚庄王忍上三年，又算得了什么！

现在，时机终于成熟了，庄王于是马上开始着手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计划，而所有的这些举措，都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就是“雷厉风行”。

第一，罢淫乐。所有的钟鼓乐器统统丢掉，所有的歌舞乐师统统走人，所有的美女送回老家，所有的party暂停举办。

第二，立樊姬。这三年来，庄王表面上装出来很淫荡，其实心里早就想好了自己正宫夫人的人选，那就是一代贤妃，樊姬。当初，在庄王最放纵的时候，宫内所有的嫔妃都想方设法地讨好他迎合他，只有樊姬经常地劝谏他。她为了劝阻庄王不要沉迷于田猎，竟发誓从此不再吃鸟兽之肉。（白居易诗《杂兴三首》说樊姬“三载断鲜肥”，就是指此事。）所以，庄王将樊姬立为正宫夫人，还称她为自己的“贤内助”。（“贤内助”一词典出于此。）

第三，或诛杀或罢黜了一百多个奸佞小人，包括潘崇、里史以及大批若敖族人。当然，他还不敢对若敖族的首脑人物轻举妄动，现在他这只“南天神鸟”的羽翼未丰，还不是跟他们翻脸的时候。

第四，提拔重用了一百多个重要干部，作为自己的政治班底，以此制衡若敖族的权力。其中主要人物包括伍参、苏从、贾、屈荡（四大家族最末一位的屈氏大家长），楚穆王太师潘崇之子潘尫等等。

庄王这一番暴风骤雨般的整顿和改革，让所有的国人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列国诸侯也都不由大跌眼镜，一夜之间，天就变了，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点吧，这还是当初那个整日沉迷于声色犬马的浑小子吗？阴谋，看来这全是楚庄王处心积虑安排的一场政治阴谋。三年筹划，一朝勃发，年轻的楚王果然演技高超，忍功非凡，厉害，太厉害了！

然而，正当庄王同志雄心勃勃，想放手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时候，上天却突然迎头给他来了一棒，打得庄王措手不及。

这一年，楚国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地处秦、巴、楚三国之间、具有较强军事实力的庸国趁楚国内忧外患，联合群蛮（楚国境内“苗蛮”各部落的统称，上古黄帝时期三苗部落的后代）作乱，另外，麇国（今湖北郧县、岳阳附近）也率领百濮（古族名。古代元江称为濮水，就是因为濮人居于水域而得名。百濮包括许多属于濮的部落，正像群蛮一样，氏族林立，没有统一，经常迁徙，不易固定于一个地点，从湖北北部山区到江汉流域，都有濮人的活动）聚集在选地（今湖北枝城市东南），也准备攻打楚国，楚国北方的门户申、息两邑北门紧闭戒严，防备晋国等中原诸侯趁火打劫。霎时间，楚国蛮兵四起，饥民遍野，形势严峻到了如此地步，年轻的庄王真是始料未及。

这是上天赐给庄王的一个考验，过得了这个坎儿，你就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南天神鸟，过不了，你就是飞不起来的杂毛野鸡。

庄王于是召集了紧急御前会议，商讨应对之策。

楚国的大夫们一片慌乱，有的建议坚守城池，不要出战，有的建议迁都到阪高去（今湖北当阳县东北二十里长坂，也就是三国时那个著名的长坂坡战役所在地），大臣贾力排众议，说：“此策不妥，我们能去，敌人也能去。与其消极避让，不如主动出击，攻打庸国，敌人见我们虽遭荒年，仍能出兵，一定会害怕，百濮散居各处，在这种情况下肯定各自散伙，谁还有空来打别人的主意！”贾的意见很明确，庸首先挑起了这次叛乱，只要全力攻打庸国，群蛮百濮自然慑服自退，这就是后世唐著名军事理论家杜佑在《兵典》中提到的“示强”了。

贾的战略和庄王不谋而合，楚国于是出兵攻打庸国，出兵刚十五天，闹事的百濮果然害怕了，收拾包袱一哄而散。这群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一夜之间，跑了个精光。“说好了一起造反的，咋到关键时刻全溜了呢，太，太没义气！”庸国国君气坏了，只得联合仅存的群蛮，转攻为守，积储力量准备即将到来的决战。

楚兵从庐地（今湖北省襄樊市南漳县）出发以后，由于当时粮食匮乏，庄王命令每到一地，就取出官府仓库里囤积的粮食，分给作战的士兵，并和他们吃同样伙食，同甘共苦，楚军于是士气大振。不久，楚军进军至句澨（澨，水边；句澨，今湖北丹江口市均县镇）驻扎下来，先派庐大夫戢梨率一部分地方部队对庸人进行试探性攻击，兵抵庸城，遭到庸人的猛烈抵抗，楚将子杨窗被俘。三天后，楚将子扬窗逃了回来，他报告说，庸人与群蛮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不如再发大兵，同时出动最精锐的王卒，合兵后再行进攻。大夫潘尫反对，他建议援用先君蚡冒征服陉隰的骄兵之计，使彼骄我怒，而后可克。楚庄王采纳了这一意见，派少量军队与庸人接战，先后七次遭遇，均佯败而退。庸人果为所惑，以为楚军不堪一击，遂只派了裨、儵、鱼（都是百蛮部落名）三邑的人追赶楚兵，他们大言道：“楚国已不足与一战了！”于是庸国就放松了警惕。先示强，后示弱，楚军活用兵法，别说是“庸”人，就算是不“庸”的人，也斗不过这等对手啊！

正在句澨督战的楚庄王见反攻时机已经成熟，立刻坐着临时驿车，率楚军主力急行军至临品（今丹江口市东南）与先遣军会合。庄王命令所有大军兵分两路，斗越椒自石溪（今丹江口市六里坪官山河）、大夫子贝自仞地（今湖北十堰市伏龙山以北）夹击庸国，同时，庄王还采用外交手段，说动秦、巴两国也来助拳，庸国的盟友群蛮见势头不对，马上翻脸不认人，和楚军一起攻打庸国，在楚、秦、巴、群蛮的联合攻势下，庸军土崩瓦解，庸国也被庄王一举灭掉。

从此，庸国变成了楚国的一个县，名为上庸（三国时期上庸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啊，玩三国游戏的人都知道），春秋时代又少了一个古国的名字。直到今天，湖北竹山县文丰乡皇城村的古庸方城遗址的城墙历经三千余年风雨仍然屹立，而千百年来一代代的英雄霸主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此战，楚军以骄兵之计攻敌不备，成为中国军事史上分进合击的早期战例。此次大胜，第一次向世人展示了楚庄王的杰出的军事才能，它不仅使楚国转危为安，声威大震，还对楚国日后的称霸中原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楚国从此进一步巩固了后方，既加强了与巴、秦的联系，又消除了北进争霸的后顾之忧，得以全力与晋争夺中原霸权。所以国学大师梁启超曾说：“楚庄王即位三年，联秦巴之师灭庸，春秋一大事也。巴庸世为楚病，巴服而庸灭，楚无内忧，得以全力争中原。”而清朝经史学大家顾栋高也说：“灭庸而楚内乱夷矣，连巴秦而楚之外援固矣，灭庸以塞晋之前，结秦以挠晋之后，斯不待陆浑兴师，而早知其有窥觎周鼎之志矣。”

由此可见，灭庸之役对楚国的命运有多大重要性，年轻的庄王能够临危不惧，连消带打，将一场可怕的危机消灭于无形之中，还让楚国平添了一个军事重镇和两个强大盟友，小荷虽露尖尖角，但楚国的国人们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威震天下的盖世霸主就要横空出世了！

这一年，楚庄王年方23岁。

4 楚晋互斗

公元前611年到公元前607年，这是晋楚争霸的第一个阶段——晋国内乱，霸业中衰，楚国趁势而起，挑战霸权。

群蛮百濮归服了，庸国这个心腹大患也除去了，庄王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决定正式和晋国掰手腕儿，这样一来，夹在两个老大之间的郑、陈、宋等小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他们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就是到底要投靠哪个老大，要知道他们万一站错了队，投靠的老大保不了自己，那就惨了！

最后，他们还是各自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郑国背叛晋国投靠了自己的旧老大楚国，宋国和陈国却依然死心塌地地跟着晋国，因为他们觉得庄王虽然好像有点厉害，但应该干不过已经做了二十多年霸主的晋国，况且楚国只是个蛮夷之邦，跟着他们混总觉得有些丢面子。庄王见这两个小弟不肯听话，当然要揍他们。于是在公元前608年，楚国联合郑国进攻陈、宋，晋国当然也不肯示弱，便联合了宋、陈、卫、曹诸小弟在棐林（郑地，今河南新郑东25里）会合，一起攻打郑国。庄王于是派大夫贾救郑，在郑都以北的北林和晋军相遇，结果楚军大胜，并且俘虏了晋国的大将解扬。

第一个回合，楚方胜。

不久，晋国为报北林之仇，再度出兵攻郑，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第二个回合，平局。

接着，晋国攻打楚之同盟秦国的附庸崇国（今陕西省西安市户县东），秦国也不管崇国，直接攻打晋国焦地（今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县南），双方互有胜负，各自退兵。

第三个回合，又是平局。

公元前607年春季，庄王再次出手，命令郑国公子归生率郑楚联军攻打宋国，与宋右师华元、司寇乐吕在大棘（宋地，今河南睢县南）开打。准备开战之前，华元杀羊犒赏士兵，他的车夫羊斟没有吃上，于是怀恨在心，结果在打仗的时候，羊斟说：“前天吃羊肉，是你做主，今天打仗，我也要当家做主人！”说着不待开战就驱车挟持华元驶入楚营，宋军失去主将，大败，乐吕战死，华元被俘，宋军四百六十辆披甲战车全部归了郑国和楚国。（可怜可怜，一块羊肉，让宋国的家底基本耗光，宋襄公地下有知，肯定哭死。）

这还没完，宋国人为了赎回华元，送了兵车一百辆，毛色漂亮的马四百匹来交换，结果让两国又发了笔横财。（天哪，这个华元也未免太值钱了点吧！）

第四个回合，楚方大胜。

前四个回合晋国大多输了，还输得很惨，晋国主政赵盾的眼睛都输绿了，他于是又在阴地（晋地，今河南三门峡市卢氏县东北）纠集小弟攻打郑国，庄王命斗越椒救援郑国，说：“想得到诸侯的拥护就不能怕困难！”楚军于是驻扎在郑国，等待晋军前来。战事一触即发，没想到这时赵盾却突然改变主意了，他说：“斗越椒那个宗族在楚国争权夺利，大概要完蛋了，用不着咱们亲自动手，让他们自己起内讧吧，兄弟们，撤！”

第五个回合，没打起来。

从以上晋楚五次交手来看，晋国数次都处于下风，威名扫地。而庄王的战略思想很明确，在外交上他联秦盟齐，并团结鲁郑等中小国家，使晋国陷于两面作战的困难境地；在军事上他不断对中原用兵，争取宋、陈等中原小国向其屈服，以此孤立晋国，最终夺取霸权。

看来，晋楚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战，不过时候未到罢了。

5 争议人物赵盾

赵盾为什么突然不跟庄王玩了，其实有更加深层的原因。当时，晋国国内赵盾的政敌已经蠢蠢欲动，准备依靠晋灵公的力量除掉赵家，在这种情况下，赵盾必须立刻赶回国内部署力量进行反击，否则他赵家的地位必然不保。

晋灵公是个真正的纨绔子弟，他即位的时候才7岁，根本不会处理朝政，所以朝廷的一切大小事情都是赵盾说了算，小孩儿没人敢管，又不用处理政事，结果逐渐养成了追求玩乐的坏习惯，现在灵公已经20岁了，还是很不懂事，整天跟着宠臣屠岸贾（屠岸夷之孙）吃喝玩乐，还搜刮了大量民财来对宫墙进行彩绘装饰（没想到灵公还是个艺术家）。为了寻求刺激，他在城中盖了一座高台，取名桃园，他不仅与宫女们在那里寻欢作乐，还专用弹弓打台下的老百姓，为的就是看他们哭爹叫娘狼狈不堪的模样；这也就算了，有一次，灵公的厨师仅仅因为没有把熊掌煮得够烂，就被他处死，砍成八大块，扔进垃圾桶里，让宫女拿出宫去丢掉，结果被路过的赵盾看到了死尸的断手。赵盾大骇，立刻前去劝谏，灵公虽然碍于赵盾的地位口头上答应了改错，行动上依然我行我素。赵盾于是屡次找灵公谈话，叫他学好，做个听话的乖孩子，态度甚是严厉。

当时有人评价赵氏父子，说赵衰是冬日之日，和暖可亲，赵盾却是夏日之日，酷烈可畏，赵盾之面目，由此可知。

所以灵公这个小顽童，对赵盾是又害怕又讨厌，再加上赵盾的政敌屠岸贾在旁边一个劲儿地说赵盾的坏话，终于，他再也受不了了，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发动政变除掉赵盾。其实就算没有赵盾的唧唧歪歪和屠岸贾说坏话，晋灵公也是一样要杀赵盾的，因为权臣赵盾所掌握的权力，已经严重地威胁到了他的君权。

权力会让人堕落，也会让人疯狂，晋灵公的所作所为就是明证。

于是某夜，他派了一位叫麑的武士去刺杀赵盾。麑清晨前往，潜入赵宅，只见卧室大门洞开，赵盾穿得整整齐齐，准备上朝，因为天色尚早，所以正坐着打瞌睡。麑迟迟下不了手，只好默默地退了出来，叹气道：“赵盾如此勤勉恭敬，真是人民的好公仆啊！我要是杀了人民公仆，就是不忠；可是我没有完成国君的使命，就是不信；杀也不行，不杀也不行，我还是杀了我自己算了！”说着，麑看了看门口的一株大槐树，凄然一笑，一头撞了过去，脑浆崩裂而死。

从史书这段记载来看，赵盾实在是个大大的君子，不过我对这个君子却是大大存疑。麑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反正最后是连夜麻利儿地死了，那么他讲的这段话是如何传到他人耳朵里的呢？难道这里面就没有一点猫儿腻吗？

屠岸贾见赵盾居然没有死，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又教晋灵公训练一只凶狠的狼犬，名为灵獒，身高一米余，色如红炭，每日食羊肉数斤，能解人意。只要灵公一声令下，它就会扑上去，专咬人的颈部大动脉，不死不已（好可怕的畜生）。灵公每次出行，都带着这条可怕的灵獒，见者无不悚然。某日，灵公设宴邀赵盾，伏甲士于暗处，打算杀死赵盾。赵盾的首席保镖提弥明感觉到了不对劲儿，忙快步登上殿堂，说：“臣下侍奉国君饮酒，超过三杯，就不合乎礼了。”（此乃小饮酒礼，见于《礼记·玉藻》）说着扶赵盾急忙下殿，灵公见事情败露，立呼恶狗扑出，提弥明挡在赵盾身前，徒手博獒，拼死抓住恶犬之首，用力一扭，恶犬折颈而死。灵公大怒，命埋伏的甲士尽数冲出，追杀二人。

弥明拔出佩剑，砍倒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倒霉鬼，挡在赵盾面前，大声叫道：“老大，你快走，这里交给我！”

赵盾慌忙往堂下疾走，弥明则陷入重围之中，他力战数十名甲士，脸上却毫无惧色。

双拳难敌四手，在刺倒两名敌人后，弥明左手被一名甲士整个儿地砍了下来，后面的甲士趁机一拥而上，几把长戈直入弥明胸膛。

赵盾听到了弥明的惨叫，慌忙回头，弥明强忍剧痛，大喊道：“不要管我，快走！”说着右手一挥，又杀死身旁一名敌人。

众甲士大惊，手上更加用劲，一直将弥明推到墙边，乱剑齐下，这才将他杀死。

甲士杀死弥明后，又迅速地追了上来，赵盾顾不上悲恸，只得且战且退，无奈寡不敌众，身上接连中剑，鲜血直流，伤重无法站立。在这个危急时刻，其中一个甲士突然倒戈，猝不及防地从身后下手，一口气杀死十数名甲士，然后一把背起受伤的赵盾，杀出重围。

原来，在五年前，赵盾曾在首阳山打猎，路上碰到一个叫灵辄的人饿倒在道边，赵盾问他怎么了，灵辄说：“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赵盾给他食物，他却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想打包带回去，赵盾问他原因，灵辄回答说：“我在外打工三年了，不知道家中老母是否活着。现在快到家了，请让我留这些食物给她吃。”赵盾感叹于灵辄的孝顺，就让他把剩下的食物都吃掉，另外准备了一筐饭和一些肉，放在袋子里给了他。后来灵辄回国后做了晋灵公的武士，念及赵盾昔日之恩，所以倒戈相救。事隔多年，赵盾当然已经忘了自己从前那个小小的“一饭之恩”了，所以两人逃出来后，赵盾问他道：“你是何人，为何救我？”灵辄回答说：“我就是路边的那个饿汉。”赵盾一时想不起来，便再问他的姓名和住处，他却什么也没说，微微一笑，飘然而去。（《吕氏春秋·报更篇》说灵辄逃亡后“过关而死”，虽不知其可信度，却让此事更添几分悲壮。）

春秋时的人就是这样，轻生死重情义，麑如此，提弥明如此，灵辄也是如此。

赵盾即逃出生天，不敢再待在绛都，赶快收拾包袱逃命，好在晋灵公这个人也是顽童一个，见赵盾跑了也不去管赵氏一家，而是像村童没了老师一般，直接带着美女到桃园逍遥去了，结果被赵盾的堂弟赵穿派人冲进桃园，将他刺成了个刺猬。

死得好，这等“垃圾中的极品”、“社会的造粪机”要他做甚，留在世上只会浪费百姓的血汗，还不如早点送他上路！文公襄公一代枭雄，怎会生出如此子孙？

赵穿杀了灵公后，急迎赵盾归来主持大局，赵盾此时尚在晋国国境观望（由此可见灵公被弑一事绝无可能与赵盾无关），听说灵公已被弑便急忙回都主持大局，他率百官来到桃园，伏在灵公的尸体上，放声痛哭，哀声闻于园外。

这就有点假了，千方百计想除掉自己的政敌死了，倒像是死了亲人一般，赵盾是个好演员，好演员才能当一个好政客。

晋国百姓听到了如此哀切的哭声，都说：“相国忠爱如此，晋侯自取其祸，非相国之过也！”

赵盾等的就是这些话，政客的眼泪，可不是白流的！

当然，赵盾的这些伎俩可骗不过一些明眼人，晋太史董狐可不吃这一套，他在史简上直书道：“秋七月乙丑，赵盾弑其君于桃园。”

赵盾闻听此事，大惊失色，连忙解释道：“太史你误会我了，事发之时，我可是身在离绛城二百多里地的河东边境啊。我有不在现场的证明，你怎么能说是我弑的君呢，我冤枉啊我！”

董狐说：“错，我没有冤枉你，你身为晋国主政，出事之后逃亡却没有走出国境，回来后也没有惩罚弑君凶手，现在你又说你和弑君之事毫无干系，谁信哪！”

春秋时史官地位超然，即使执政者权力再大，也无法干预他们，就算你杀了他们，继任的史官还是会照原先的写，这才是作为一个史官应有的良心！若是所有的史官都能像董狐一样据史直书而不加隐讳，就能将中国数千年历史的真实原貌完完整整地呈现给我们了，可是后世大多史官都是在为帝王将相做家谱，都是在为那些胜利者歌功颂德，而历史的真实原貌，都已经变得模糊不堪了。太史董狐作史，能不笔媚，不畏死，因而获得了孔子“良史”的美誉。宋文天祥的《正气歌》也有“董狐笔”之赞，名垂千古。

赵盾当然没办法对董狐怎么样，只好叹道：“哎呀！《诗经》上说：‘因为我的怀恋，给自己带来了忧伤。’恐怕说的就是我了，要是我不是心怀故国而没有走出国境，我就不用承担这个可恶的弑君罪名了，我真是衰呀！”

无论赵盾如何为自己开脱，历史就像一面镜子，将他的虚伪照得一清二楚，不过政治本身就是一个讲究虚伪的行业，想要玩政治，就必须学会作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所以，你要说赵盾是个好人吗？似乎不太准确；但你要说赵盾是个坏人，却也不是那么回事儿。总之，赵盾是个争议人物，其实，要用好坏去判断一个历史人物，那是非常片面的，研究历史，可不能简单化了哦。

6 问鼎中原

晋灵公没有儿子，赵盾叫赵穿到洛阳把晋文公的小儿子黑臀接来，立他为国君，是为晋成公。

成公乃文公之子，又长年在周王室任职，年岁长资历够，政治经验丰富，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妥协，将女儿嫁给赵盾之子赵朔，君臣结成了亲家。

当初晋骊姬之乱的时候，为了让她的儿子继承并保住君位，骊姬与献公赶走所有公子，并与诸大夫在神前诅咒，不允许收容群公子，从此晋国没有了公族。晋成公继位后，根基未稳，为了得到卿大夫们的支持，只好出让更多的权力：将公族这个官职不给自家儿子们，反而授给了卿的嫡子，并且给他们田地，让他们做公族大夫，从此以后，晋国的权力正式落入了卿大夫们的手里，开始了二百年各家卿大夫主政的历史时期，之后，晋国形成强大的范氏、中行氏、智氏、韩氏、赵氏、魏氏六卿，这六个大家庭族不仅长期把持朝政，弄得民不聊生，而且为了争权夺利，常常进行你死我活的兼并战，最后韩氏、赵氏、魏氏三家获得了最终的胜利，瓜分了晋国。其实，从成公将公族的位子让给卿大夫们的那天开始，晋国已经注定了灭亡的结局。

晋国的内乱结束了，晋成公和赵盾开始重新振作，夺回被楚国抢去的霸权和威信。公元前606年到公元前598年，是晋楚争霸的第二个阶段——晋国重新崛起，晋楚争强。

公元前606年，晋国攻打郑国，兵锋直达郔地（郑北地，今河南省郑州附近），郑国打不过晋国，只好背叛楚国和晋国讲和，晋大夫士会（晋文公车右出身，字季，食采范，故又称范武子，晋大族范氏大家长，时任晋六卿中的上军佐，第四把手，是赵盾的得力助手和智囊）到郑国与郑穆公缔结盟约。

以臣盟君，晋国及晋国大臣的优越感展现无疑。

晋国又开始和楚国叫阵了，庄王当然不能示弱，是年，庄王亲自统兵远征陆浑之戎（韩原之战后被秦人逼迫东迁至河南伊水流域的一支戎族，当时归附于晋国），陆浑之戎难以抵挡，唯有向北逃窜。楚庄王不依不饶，循着他们的踪迹越过郑国后，一直追击到周天子控制的洛河边，将陆浑之戎杀了个落花流水，才停下脚步，就在周疆之内安营扎寨，操演兵阵，饮马黄河，以扬军威。

遥想当年，楚庄王陈兵周疆，饮马黄河，虎视天下的飒爽英姿，真是让人血脉贲张，豪气万千！

“杀鸡焉用宰牛刀”，庄王为什么要亲自出马，讨伐陆浑之戎是明，暗地里想的却是如何向中原各国和周天子展示自己的强大军事实力。

环视天下，晋成守成之君，齐惠无能之辈，卫成曹文晋国走狗，宋文倚仗妇人弑君无德，郑穆年迈胆小，秦共平庸之徒，周定乳臭未干，中原大地没有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图强的余焰已熄，弹兵之议未起，北方是晋国腐朽堕落，西方是秦国僻居一野，东方是齐国懦弱无能，南方是吴越羽翼未丰，历史为楚庄王争霸留出了独步的旷野。

问天下谁与争锋，中原大地，谁是我的对手！庄王此举就是要向天下人示威：来吧，谁要是看我不顺眼，就大胆地站出来，咱们手底下见个真章！

庄王好恨自己没有和晋文秦穆先轸百里奚等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否则这个舞台，将是多么的绚丽多彩！庄王这个寂寞的男主角，静静地看着空旷的伊洛平原，华丽丽地醉倒在了黄河那壮阔的波涛里。

周天子定王慌了，这位晋文老朋友周襄王的宝贝孙子刚刚登上天子之位，还没来得及接受中原列强诸侯们的顶礼膜拜，就碰上了这档子倒霉事，怎么能不让他寝食难安，惶惶然不知所措。

这个胆大包天的楚蛮子不会一时兴起把自己给干掉吧！定王第一次觉得这个什么狗屁天子也不是这么好当的。打是肯定打不过人家了，无奈之下，定王只好派出自己这边最有本事的大臣，他的亲弟弟王孙满带着礼物去慰劳庄王，希望这个楚蛮子不要真的那么野蛮，能放自己一马。

大家还记得那个在崤之战之前预言秦师必败的那个天才儿童王孙满吗？二十一年过去了，从前这个天才儿童已经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外交官了。

“小满，这一次就全靠你了！”定王紧紧地抓住王孙满的手，就像抓着一根救命的稻草，这个出色的外交官是定王如今唯一的希望了。

“吾王放心，臣一定不辱使命。”王孙满面色沉重地答道。他心里清楚地明白，他身系着周王室的安危存亡，成功与否，就看庄王真正的态度如何了！

于是，王孙满带着礼物来到庄王军里，庄王当然没有把这个光杆子钦差大臣放在眼里，头一句话就嚣张地问道：“寡人知道从前大禹铸有九鼎，三代相传，以为传世之宝，现在就存放在你们洛邑之中。不知这宝贝长的是啥模样，轻重如何？”

王孙满心里咯噔一下子，糟糕了，楚蛮子狼子野心，竟敢询问我们看家宝贝九鼎的轻重，这还得了！要知道这九鼎相传为夏禹令施黯所铸，包括五个阳鼎，四个阴鼎。五应阳法，四象阴数。鼎成之年，太白昼出，一连九日，方才灭没。九个鼎分别象征着天下九州，夏、商、周三代都奉为传国之宝，是天子权力的标志。九鼎在谁手里，谁就是天下之主，这蛮子来问鼎，不就是要问我们周家的天下吗？这个可恶的楚蛮子，九鼎又不是过家家的玩具，怎么能随便问的，看来他压根儿就没把我们神圣的周王室放在眼里，咋办，我该怎么回答呢？跟他翻脸吧，咱又打不过他；向他求情吧，周王室的颜面何在！饶是舌灿莲花智计过人的王孙满，也一下子被问住了。

“怎么了，不就是打听一下九鼎的轻重吗，本王远道而来，贵使难道就不能满足一下寡人的好奇心？”

王孙满不愧是个出色的外交官，这一会儿的工夫终于想出恰当的措辞了，于是他抹了一把冷汗答道：“统治国家在于道德不在于宝鼎，从前虞夏有德，边远的国家都来朝贡，大禹让九州州牧进贡青铜，铸成九鼎，并将全国各地山川奇异之物画成图形，分别刻于鼎身。九鼎铸成后，陈列于宫门之外，使人们一看便知道所去之处有哪些鬼神精怪魑魅魍魉，以避凶就吉。（这就是《山海经》的原本了。）桀道德败坏，鼎便被迁到殷朝，殷延续了六百年。殷纣王残暴狂虐，鼎又被迁到周朝。如果天子道德美好，鼎虽然很小却重得移不动；如果天子道德败坏，鼎即使再重也容易移动。后来，周成王把九鼎安置在郏鄏（今河南省洛阳境内），占卜说可以传世三十代，立国七百年，这是上天的意旨。如今周王室虽然衰微，但上天的意旨难以改变。鼎之轻重，不可问，不可问啊。”

庄王当然明白王孙满不过是用外交辞令在推托好让自己知难而退罢了。于是他冷笑一声说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家伙！哼，不就是九个破鼎吗，有什么好得意的，告诉你，我们楚国只要销毁长戟上的刃尖就足够铸成九鼎了，你们那破玩意儿，寡人不稀罕！”

好可爱的楚庄王，虽然是雄才大略的一代霸主，却偏偏跟王孙满斗起嘴来，一不留神表现出的小孩天性，果然跟“杨过”一样满身邪气。

王孙满尴尬地笑两声，脸却红了，九鼎到底是啥样子，他自己最清楚，其实并不像传说里那么邪乎，而是小得可怜，之所以不肯公布它的真实大小，就是为了保持它的神秘色彩，表明王权更替的合法性，没想到楚王一语中的，说得他哑口无言。

其实按照现代所掌握的资料来看，九鼎的大小相信真的应该不大，既然它是夏初的东西，以现在的考古发现，青铜器最早发现于商代，在这之前的夏代是否有青铜器，不好下断语，但有的可能性不大，即使有，按当时的技术估计也十分的简陋，做出的器形能有多大，可想而知。春秋时楚国的青铜产量和铸造工艺比之两千多年前的夏初，肯定不止超过多少倍了，就像一百年前中国人还觉得电灯电话很牛，可现在谁还会这么想呢？所以，庄王说只要销毁长戟上的刃尖就足够铸成九鼎了，那应该还是保守说法（楚国是春秋时期最大的产铜国，当时的铜产地几乎都在长江流域，其中大部分属于楚地，包括先秦时期最大的铜矿产地铜绿山）。在这种情况下，王孙满也只好用“在德不在鼎”这种外交辞令把这个尴尬的问题搪塞过去，免得把周王室的脸都丢光了。

陈兵示威问鼎中原的目的既已达到，庄王也就撤兵回国了。楚庄王现兵周疆、问鼎轻重，是我国历史上的一件大事，它标志着楚国已进入空前强盛时代。不少后世史家却对此颇多微词。直到清朝还有人说“春秋大患在楚”，“罪莫大于观兵问鼎”，楚之胜者，则是“天下大势去矣！”，其实庄王问鼎中原的目的并不是为取周而代之，当时周王室虽然只是个破落户，但名义上却是天下共主，灭了他既得不到什么实际利益，还会将所有的中原诸侯得罪个一干二净，论单打独斗，他楚庄王不怕任何一个对手，可是如果天下诸侯联合起来对付他，他肯定打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时候要取代周王室一统天下，条件还没有成熟。所以庄王问鼎，不过是意在显示楚国有席卷中原、号令天下的实力，尤其是要展示楚国的先进武器和战略物资——铜兵器与铜资源，并试探晋国等中原诸侯国的反应，并不是真的要周王室的那个破铜烂铁！庄王这个人是个怪才，他的行事绝对不会像晋文秦穆一样稳扎稳打，处处讲理讲节，而是天马行空，肆意汪洋，要不怎么说他像满身邪气的杨过呢？

这一年，庄王年仅28岁。

庄王问鼎之后，周室的看家宝贝九鼎又安生了三百余年，但到了周赧王时，实行商鞅变法后日渐强大的秦国也对九鼎起了觊觎之心。公元前308年，野心勃勃的秦武王对自己的大臣们说：“寡人想开一条哪怕只能容车子通过的路，到达洛阳，看一看周王的都城，即使死了也不遗憾了。”第二年，武王攻占了挡在秦国面前的韩地宜阳，杀韩兵六万人。渡过黄河，在武遂筑城，直逼洛阳。这时候的周室比之周定王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可怜的周赧王只好任由武王直入周太庙之内观看九鼎。这个秦武王年少骁勇，业余爱好就是和人摔跤举重什么的。他手下有知名的三个大力士，叫孟贲、乌获、任鄙，也跟着他一起到了洛阳。其中，孟贲又名孟说，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犀，能生拔牛角，尤为勇猛。秦武王一看见传世巨宝九龙神鼎，兴致大发，便借此机会与孟贲比试举鼎，以显示一下秦在列国中的地位。

从前庄王问鼎不成，武王就干脆自己举，这样总能知道有多重了吧！

于是，这位年少好强的武王，抓住九鼎之中的代表秦国的雍州之鼎猛地举了起来（九鼎能被常人举起，看来最多也不过几百斤重而已），正在得意，突然力尽失手，砸断了膝盖骨。结果秦武王流血过多，不治而死（一时失手，身败名裂，衰啊！），无辜的孟贲也因此获罪，被诛杀九族。

这样又过了几十年，到了战国末年，七雄只剩下齐秦两国最为强大，他们为了得到九鼎，展开了激烈的争夺。秦惠文王率兵试图夺鼎时，由于齐国的干预给顶了回去；接着，野心膨胀的齐宣王又图谋九鼎，被周王使臣颜率以没有路径入齐的理由说服。公元前255年，奄奄一息的周王室终于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史记》上说这一年周朝的传国宝器九鼎也被运进了秦国，可是唐人张守节在《史记·秦本记·正义》中又说：“周赧王十九年（公元前296年），秦昭襄王取九鼎，其一飞于泗水，余八入于秦中。”另《史记·封禅书》又说：“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据此，九鼎早在秦灭周前便早已遗失，那就无从入秦了。

九鼎最后一次出现在历史中是在秦始皇手上。《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泰山封禅后，“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在汉代的画像石刻中，“泗水取鼎图”足有二三十种之多——两岸的士兵和役夫，已经将鼎从泗水中拉起，一只黑龙从泗水中飞起，咬断了绳索，士兵和役夫跌倒，周鼎重又沉入泗水之中。

秦朝灭亡之后，史书上就再也没有记载过九鼎的下落了。有人传说其实九鼎早在周赧王的时候，就已经被债台高筑的赧王熔化变卖了（这个猜测有点瞎，既然是传国重宝，随便卖给哪个诸侯不是都能大赚一笔，熔了能卖多少钱？赧王不会那么傻吧！），但更多人认为九鼎是在秦朝灭亡的时候毁于兵祸之中，倒是那只没入泗水之中没被打捞起来的宝鼎，不知道没于何处，两千多年过去了，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现在要想再解开这个千古之谜，恐怕机会甚是渺茫，不过青铜造的东西不易毁坏，秦国人丢失的重宝，总还深埋在中国大地不知哪个角落里，说不定有大白于天下的时候。哪天真要是被考古学家发现了，九鼎一定会成为我国的第一国宝，而这个大发现，也一定会成为我国学界的第一大盛事，当然，这不过都是人们的美好愿望罢了！正像王孙满所说的，“在德不在鼎”，只要中华民族自强不息，自然能德被万世，有没有九鼎并不重要。

7 虎狼家族

咱们书归正题，却说庄王在周天子的脚下耀武扬威了一番，就打道回府了，可是就在回国的路上，庄王碰上了他即位后最为严重的一次危机：他迟迟不敢开刀的心腹之患——强大的若敖族，竟然抢先一步发动了叛乱，声势极为浩大。

这次叛乱，彻底打乱了庄王的计划，他本来不想这么早跟若敖族翻脸的，可是现在，他不得不提前面对这一切。庄王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些许寒意，因为他这次的对手，可是在楚国根深蒂固的第一豪族，他们可不像从前的庸国和百蛮那些乌合之众那么好对付，稍不留神，就有满盘皆输的危险。

楚国两股最大的政治势力，终于要正面对决了，谁会赢得最后的胜利呢？庄王不知道，若敖族的大家长斗越椒也不知道。（庄王即位之初的若敖四大巨头如今只剩下斗越椒一个了。）

说起斗越椒这个人，还有着不少的故事。咱们先从若敖族的源头说起。

若敖族最初源于春秋初年的楚国君主熊仪，熊仪即君位后，又号称若敖，若敖在郧国（古国名，今湖北沔阳县一带）娶妻，生了个儿子叫斗伯比，斗伯比即以其父亲的称号若敖为氏，后因别封斗邑，故亦称斗氏。（成氏也是熊仪的后代，斗、成两氏构成了若敖族的主体。）若敖死后，斗伯比就跟着自己的母亲生活在郧国。斗伯比在郧国期间，跟郧国国君的女儿自由恋爱，未婚生子，生下了子文。子文既然是私生子，没名没分，郧国夫人就派人把这个不明不白的孙子丢到了荒无人烟的云梦泽里，以掩盖不可外扬的家丑。

一个幼弱的婴儿在到处是野兽的山林中如何生存，这不是变相地要杀死他吗？好狠心的祖母，真残忍！好在子文命不该绝，他不但没有被野兽吃掉，还被一只母虎收养了。靠着虎乳的喂养，子文竟坚强地活了下来！有点像人猿泰山的故事啊。

这样又过了几年，有一次郧国国君去云梦泽打猎，发现了生活在虎群中的小子文，吓得跑了回来。郧国夫人大惊，觉得这孩子必非凡胎，便把女儿私生子的情况告诉了郧君，郧君感慨万千，连忙叫人把这个差点变成野人的小孩抱回来抚养，并让女儿与斗伯比补票结婚。楚国方言把乳汁叫做“榖”，把老虎叫做“於菟”。（现在青海一带还有“於菟”节，在这个节日上，人们扮成老虎祭祀祖先，不知道这是不是从古楚国传过去的。）所以就把这个孩子叫做斗榖於菟，斗榖於菟就是楚国的一代名相令尹子文了。

人类学上有一个说法，叫做“神判”，实际上即“图腾裁判”。凡未经修饰或省简过大之“图腾裁判”的神话，都极为可能包含有始祖族源因素，这个“斗榖於菟”的故事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老虎正是古楚族在氏族时期的部落图腾之一，“斗榖於菟被老虎养大”这个不太可信的传说，正好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后来，子文的弟弟子良生下了危险人物斗越椒，子文这个人颇有些看相的本事，他看了看这侄子的面相后大吃一惊，劝子良说：“弟弟啊，你一定要杀了你儿子！这个倒霉孩子，长得像熊虎，说话像豺狼，如果不杀他，日后一定会连累整个若敖族被灭。俗话说‘狼子野心’，这家伙就是一条狼啊，咱们不能养活他！”（成语“狼子野心”典出于此。）

没错，是有句俗话叫“狼子野心”，但也有句俗话叫“虎毒不食子”，要让子良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何况子文自己不也是老虎奶大的呢，有什么权力说别人，所以子良坚决不同意这么做。子文对此大为忧戚，临死之前，他把所有的若敖族人聚集在一起，哭着发表了自己的最后遗言：“如果越椒这个倒霉孩子一旦执政，大家一定要赶快收拾包袱跑路，否则的话，若敖族的鬼就要饿肚子了！”所谓若敖族的鬼指的就是他们的祖先，此话的意思就是说斗越椒会让若敖子孙灭绝，以至无人祭祀若敖祖先。成语“若敖之鬼”的典故就出于此处，意指某个家族因没有后代，而断了香火。我们可以这样造句：“儿子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给老爸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咱们家就要变成‘若敖之鬼’了！”

若敖族老一辈的领导人子文和成得臣相继死后，若敖族的势力并未丝毫减退，斗勃、成大心、成嘉等若敖族人又先后担任过一阵子的令尹。庄王即位后，虽仍以若敖氏为政，但却不出号令，日夜淫乐，暗中观察若敖族的虚实，三年后，心里已经有些底了的庄王一鸣惊人，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朝政。他一举废掉了若敖族第一巨头令尹成嘉，让若敖族第二巨头子文的儿子斗般担任令尹，第三巨头斗越椒担任司马，并提拔了贾等一大批若敖族政敌担任要职，以此制衡若敖族的权力。紧接着贾又在庄王的授意下陷害斗般并杀死了他，斗越椒得以继承堂兄的位子提升为新任令尹，贾则升任为新任司马。

斗越椒果然还是执政了，子文的预言会不会实现呢？若敖的祖先会不会饿肚子呢？且听下回分解。

8 若敖的惩罚

经过庄王这样一番整饬，若敖族的四大巨头只剩下了斗越椒一个，孤掌难鸣，若敖族的权力被大大地削弱了。

斗越椒虽然被升了官，但他心里清楚地明白，庄王在除掉自己的哥哥后，下一步一定会对自己动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于是，正当楚庄王志得意满地在周王都下耀武扬威的时候，斗越椒张开狼嘴露出了他锋利的狼牙，一口咬死了害死他哥哥的大仇人贾，然后发动若敖全族所有能用上的力量，驻兵在蒸野（今河南省张野）这个地方，准备进攻庄王。至此，若敖氏历经武文成穆诸代的兴盛与挫折，终于与楚王室彻底摊牌，楚国和若敖族的荣辱兴衰，就在此一战了！

若敖族力量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当年城璞之战晋文公倾全国之力都没能灭掉若敖六卒，几十年过去了，若敖族的实力又增强了不少。这支楚国最为精锐的军事力量，就算是威震天下的南天神鸟楚庄王，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能一战而胜。所以庄王暂且选择了妥协和退让，他对斗越椒说道：“若敖氏世有功勋于楚，宁伯棼（斗越椒字子越，又字伯棼）负寡人，寡人不负伯棼也！兄弟啊，有啥大不了的咱们可以坐下来谈嘛！这样吧，寡人把三王之子（楚文、成、穆王之子孙）作为人质送到你那边去，咱们双方讲和，谈判解决问题，如何？”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斗越椒明白谈判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庄王这么做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没有哪个主人肯留一只咬过自己的狗在身边的。

于是斗越椒断然拒绝道：“谁跟你是兄弟啊，我兄弟已经被你给杀掉了！咱俩没啥好谈的，今天有我没你，有你没我！”

没啥好说的，那就开打吧！庄王于是发兵屯驻于漳水之滨，与若敖氏在皋浒（今湖北襄樊市北）展开了决战。会战中，庄王亲自执锤，鸣鼓督战。斗越椒的箭术深得成得臣的真传，被奉为楚国第一神箭手，他看见了战车上的庄王，不由大喜，飞车直奔庄王，迎面一箭射来。那支箭来势极猛，竟然直飞过车辕，穿破鼓架，力透鼓皮，射在鼓后的铜钲（钲，军之用器，鸣之以收军者）上，庄王吓出了一身冷汗，还没等缓过神来，越椒又是一箭，擦着庄王的头皮飞过，一箭将车盖射了个对穿（好危险，这箭要是低上半寸，楚庄王的霸业就到此为止了！）。有士兵捡起两只箭来，只见那箭竟比一般的箭长上半倍，雕翎为羽，豹齿为镞，锋利非常，满是倒刺和血槽的箭头上，闪动着奇异的光芒，显然喂有剧毒。士兵们无不心生恐惧，纷纷后退，庄王眼看自己这边就要一败涂地，连忙急中生智喊道：“先君楚文王克息时曾得到三支宝箭，被斗越椒这小子偷走了两支，现已射完，大家用不着害怕了，兄弟们，重新给我上，谁干掉斗越椒寡人就封他做我的车右，掌管我的亲军。”

临危不乱，庄王好样的！

士兵们听说对方没“子弹”了，又听说有“车右”可以当，不由士气大振，将身经百战号称精锐无双的若敖私卒杀了个落花流水，斗越椒领着残兵败将逃到清河桥处（今湖北省天门市），被早已埋伏在此处的楚将乐伯拦住了去路，越椒虽败，但犹不肯认输，率着自己的最彪悍最精锐的亲兵队——“神箭卫”隔河放箭，要做最后一搏！

神箭卫，是斗越椒亲自在若敖族中挑选身材高大、膂力过人、弓术精湛的士兵组成的一支亲卫队，共五百人，其每人的箭术都由斗越椒亲自训练，且都能拉动八十公斤以上的强弓。另外，这支部队的所用之弓也都是用最为名贵的柘木所制成的复合弓，这种普及于春秋中晚期的复合造弓技术大大增加了弓身可储存的势能，使人在生理结构容许的拉程内，能将更多力量转化给弓身，射出更快更远之箭。这还不算，它们的弓身也比一般弓都要长上数尺，并大大加厚了弓弣以增强弓力，所以他们能隔着河射向楚军，楚军却不能射到他们。这五百人一齐放起箭来，杀伤力极为惊人，但见一阵箭雨过去，楚军死伤无数。

这时楚军士兵中有一个叫养由基的神射手坐不住了，他心想：就这点水平还敢这么嚣张，太可气了！看来我养由基不出马是不行了！哼，就让这个斗越椒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神箭！

于是他冲到河边，朝对岸的斗越椒喊道：“令尹大人，我听说你很能射，你敢不敢跟我比试一下呀！咱们就站在桥的两边，各射三箭，死生听命！”

斗越椒心想，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人来了，竟敢跟我楚国第一神射较量箭法，真是不要命了！于是他也对喊道：“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养由基回喊道：“我叫养由基，是乐伯将军部下的一名小校，从小就喜欢射箭，很仰慕令尹大人您啊，您肯不肯答应我一个粉丝这个小小的要求呢？为了表示诚意，我让您先射三箭！”

斗越椒听说只是个没名气的小校，本来不想陪他玩的，但又听说对方是自己的粉丝，又肯让自己先射，不由得有些心动了：“好吧，我就答应你！唉，谁叫我斗越椒长得这么帅，粉丝这么多呢，苦恼苦恼啊！不过你真的要让我先射吗？这样你会死得很惨的，你可不要后悔哟！”

“莫说三箭，就是百箭，我也不怕，躲闪的不是好汉！”

“你当真不怕！”

“哎呀我的偶像，我都说了不怕了，你就射吧！”说着养由基突然唱上了，“看见偶像，我就不怕不怕了，我神经比较大，我不怕不怕了……”

“好吧，那我就成全你，你能死在我这么帅气的一个偶像的手下，也算是你的福气了，看箭！”说着斗越椒弯弓就是一箭，直朝养由基头脸射来。

正所谓忙着不会，会者不忙，养由基见箭来，不慌不忙，将弓稍一拨，轻松将箭拨入水中，口中高喊：“没力气没力气，令尹大人早上没吃饭吗，快射快射！”

越椒老脸一红，心想刚才那箭我是射得太随便了，这一箭一定要让你好看，于是又将第二箭搭上弓弦，又瞄准了半天，突然手一松，飕地发来，养由基将身一蹲，那支箭贴着头皮飞过。

斗越椒大怒：“你说了不躲怎么又躲了，你是不是男人啊！”

养由基答道：“sorry啦！条件反射嘛！下一箭我绝对不躲了，你要是觉得还不爽，大不了待会儿我射你的时候也让你躲一箭！”

斗越椒道：“大言不惭，哼！你小子等不到射我了，这一箭就让你死！”说着取出第三箭，使出毕生所学，运劲直射而去，口中叫道：“着！”

那箭带着一道夺目的青芒疾速飞出，夹杂着撕裂空气的巨响，气势极为惊人。

斗越椒心想，这一箭乃是若敖族的不传之秘——青雷箭，世上还从没有人躲得开过，这回你就是想躲也躲不开了，觉悟吧！

养由基知道斗越椒这回是来真的了，当下凝神静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张嘴一口咬住来箭。

鸦雀无声，天地一片寂静。

养由基睁开双眼，将口中之箭拿在手中，恭恭敬敬地一弯腰，笑道：“多谢令尹赐箭，无以为报，当以此箭还赠大人，送令尹乃去西天极乐世界。”

斗越椒的心里一片冰凉，他明白自己这次是遇上高手了，可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果不让养由基射的话，自己的威名就要一朝丧尽了，于是他高声喊道：“好，算你厉害，就让你射我三箭，若射不着，我再来射死你！”

养由基笑道：“说了要以此箭还赠大人了，小人怎会再用自己的箭，放心吧，我这枝箭就送你上西天！”

斗越椒道：“口出狂言，我就不信了，你一枝箭就能射中我，来吧！”心下想到：太好了，三箭变成了一箭，如果这次他射不中就不能再射了，下一箭就看我的了！

养由基微微一笑，取箭在手，叫一声：“令尹看射！”说着虚把弓拽一拽，却不曾放箭。越椒听到弓弦响，以为箭来了，忙将身往左一闪。养由基大笑道：“大人我还没射呢，你躲啥啊，不是说好了‘躲闪的，不算好汉’吗？”

斗越椒争辩道：“你刚才不也躲了吗？再说怕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的！”

养由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嘿嘿，sorry啦！刚才情节太紧张，我给忘了！不过这就算你躲了一次了，下次可不能再躲了哦！”

斗越椒忙道：“不躲不躲，一定不躲。”心里却想：不躲？傻瓜才不躲呢，我偏要躲，反正你说过只用我这一箭射我的，嘿嘿。

养由基道：“好，那我射啦，看箭！”说着又虚把弓弦拽响，越椒忙往右一闪，心里不断念道：你射不中我射不中我！

没想到养由基却乘他那一闪时突然放箭，斗越椒不知箭到，躲闪不及，被一箭直穿其脑，死在了自己的箭矢之下。

楚军欢声雷动。

可怜斗越椒英雄盖世纵横天下数十载，却死在了一个无名小将的箭下，威名一朝丧尽，去到黄泉之下，恐怕也无颜见若敖先祖了。这大概就是“擅泳者溺毙”的道理了吧！而随着斗越椒的死去，这个为楚国建立过无数功勋也为楚国弄出过无数麻烦的若敖家族，也终于走到了尽头，从此化作一缕轻烟，消失在了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

9 神射手养由基同志二三事

话说养由基射死斗越椒，一箭扬名天下，庄王也依照诺言，让他做了自己的车右，掌管亲军。庄王有了这么牛的人物当贴身保镖，当无惧于任何危险了！

从此，养由基代替斗越椒，成为楚国第一神箭手。他的事迹出现在很多先秦典籍中，都十分的有趣，让后人津津乐道。据《吕氏春秋·精通》：“养由基射兕，中石，矢乃饮羽，诚乎兕。”兕音四，据《说文》：兕“如野牛而青，象形”。另据《山海经·海内南经·卷十》：“兕在舜葬东，湘水南。其状如牛，苍黑，一角。”可见所谓兕，其实指的就是犀牛。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养由基有一次打猎，看到一块石头，以为是犀牛，所以一箭射去，结果整个箭杆都射进石头里，只剩下箭羽露在外面。

以上记载大家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没错，这个故事由于太神奇太有意思，所以后来被很多人给抄袭了，如《韩诗外传》卷六：“昔者楚熊渠子夜行，寝石，以为伏虎，弯弓而射之，没金饮羽。下视，知其为石。”又如《史记·李将军列传》：“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再如《周书·李远传》：“（远）尝猎於莎栅，见石於丛蒲中，以为伏兔，射之而中，镞入寸馀。就而视之，乃石也。”看来古代人也没啥创意，讲某人射箭厉害就照抄先秦典籍，一点创新意识都没有，真没劲！

这些故事就是成语“射石饮羽”典故的由来，意指某人用心精诚或功力深湛。大家可以这么造句：“居然知道这么多的典故，江湖闲乐生你真是学问精深射石饮羽，我们好崇拜你啊！”呵呵。

养由基不但箭劲可怕，准星也好得惊人。《尸子·卷下》载“荆庄王命养由基射蜻蛉，王曰：‘吾欲生得之。’养由基援弓射之，拂左翼焉，王大喜。”养由基连蜻蜓的左边翅膀都能射中，可见其箭法之准。（“蜓翼”一词典出于此，指射箭的微小目标。）

另外，在《战国策》中还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据说养由基刚学成绝世箭法的时候就能“去柳叶百步而射之，百发而百中之”，有一次他又在大街上表演自己的百步穿杨的绝技，造成了万人空巷的热烈场面，大家都竖起大拇指夸他厉害，养由基正在得意，突然旁边有一个路人说出了一句很气人的话：“嗯，这小子有点天分，有资格做我的徒弟！”养由基气坏了，他扔掉弓，握住剑说：“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有本事教我射箭！”那人吓了一跳，忙解释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拔剑吓人，论打架我打不过你，论射箭我也没你准，不过我懂得道理比你多，没错，你射得是很准，但如果不在射得最好的时候停下来，过一会儿力气小了，身体累了，弓摆不正，箭射出去不直，只要有一发射不中，那么一百发就全部作废了，而你神射手的名声也就名不副实了。”养由基听了这话，低头沉思了半晌，突然躬身行礼道：“先生你说的一点儿也没错，我确实是善于射箭，但却没有讲求策略，多谢先生，由基受教了。”此后养由基除了苦练射箭的技巧之外，又加强了射箭策略的学习，不久就射艺大增，得以在战争中屡立战功，成为了名震天下的神射手。

这个故事就是成语“百发百中”和“百步穿杨”典故的由来。

经过多年对射箭理论的钻研，养由基的射艺日臻精妙，以至于达到了神乎其神的境界，他曾多次在公开场合展现自己射箭的神技，《吕氏春秋》卷二十四《当赏》就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一次楚国的苑囿中出现了一只很神奇的白猿。楚国擅长射箭的人，没有一个能射中它的。（《东周列国志》上说所有的箭都被那灵猿用手接住了，冯梦龙可真能吹！）楚王于是请养由基来射它。养由基校正好弓拿了箭自信满满地来到宫苑，刚一弯弓，那气势就把灵猿给镇住了，居然傻傻地站在那里让养由基射（《淮南子·说山训》上说那白猿一看到养由基就给吓得抱着柱子痛哭起来，对此我只能无语了），养由基又一搭箭，气势更加逼人，结果那灵猿没等他放箭就自动倒下投降了！

对于这个故事，我只能说，古人放卫星的本事也真不是盖的呀！

另外，在《郁离子》中还记载过这么一个故事：一次，庄王到云梦泽打猎，他让手下人把豢养的禽兽全部驱赶出来，供自己射猎。一时间，天空禽鸟齐飞，满地野兽奔逐。几只梅花鹿在楚王的马左蹦跳，一群麋鹿在庄王的马右追逐。庄王举弓搭箭，一会儿对准梅花鹿，一会儿对准麋鹿，正想放箭，一只天鹅又扇动两只大翅膀从庄王的头上掠过，馋得他又把弓箭指向空中。就这样，庄王瞄了半天，一箭没放，一个猎物也没打到。这时候，养由基对庄王说：“我射箭的时候，把一片树叶放在百步之外，射十次中十次。如果放上十片叶子，那么能不能射中，就很难说了。”庄王于是心领神会，专心射鹿，结果满载而归。

其实，以上的这些故事都是一些民间传说，其真实性恐怕要打一个问号，不过就算在正史的记载中，养由基的神射也在春秋历史上留下了不少光辉的事迹。公元前575年，晋楚鄢陵之战爆发，在开战前，养由基和潘党（潘尫之子）比试射箭，一箭射穿了七层盔甲。当他向楚共王（庄王之子）夸耀的时候，却遭到楚共王的训斥，骂他说：“真丢人！打仗靠的是谋略和战术，而你却如此倚仗自己的箭术，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这件事上！”说完把他的箭矢全部给没收了。养由基只好带着空箭袋上战场。在战场上，晋将魏锜（魏犨之子，晋国第一神射手）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哇，独眼大王，好酷啊！）又疼又恼的楚共王于是给了养由基两支箭，命令他给自己报仇。养由基只用了一箭就射中了魏锜的脖子，魏锜的头伏在弓套上，登时毙命。养由基于是凯旋而归，把剩下那一支箭毕恭毕敬地还给了楚共王。

这样又过了十五年，到了公元前560年，楚共王死，楚康王即位，吴乘其国丧而伐楚。已经年近七十的养由基“宝弓未老”，又与司马子庚率兵迎敌，出计预设伏兵，在庸浦（今安徽无为南）大败吴军，并将吴将公子党生擒，养由基的功业达到了顶峰。

不过，这位几乎算得上是春秋第一神箭手的牛逼人物的结局却是异常悲壮。

第二年，吴国为了报去年的仇，攻打楚国。养由基对令尹屈建自告奋勇说道：“我世受先王之遇，常欲以身报国，恨其无地，现在我已经很老了，如果最后不能战死疆场的话，那将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屈建只好答应了他，派他做先锋迎击吴国，不料吴国派出了铁叶车，这车好比今天的装甲车队，上面载满了精锐无比的吴国射手，来去如风。养由基猝不及防，被铁叶车四面围住，随着吴军的号炮一响，万矢齐发，这位天下无双的神箭手像一只刺猬一样被乱箭穿身而死，正应了楚共王当年的那句预言：“你如此倚仗自己的箭术，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这件事上！”

生于箭，死于箭，成也箭，败也箭，养由基的一生都和箭紧紧地联结在了一起，箭雨裹尸，这也许就是他最好的归宿了吧！

10 化装舞会

咱们回过头再说庄王，却说庄王打败了斗越椒后，回国后立马将若敖族给一锅端了，不论大小，全部斩首。不过也有漏网之鱼，斗越椒的儿子斗贲皇就趁乱逃到了晋国，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晋成公二话没说把苗地封给了他，斗贲皇也从此改名为苗贲皇。苗贲皇后来成为了晋国的主要谋士，并在几十年后的鄢陵之战中帮助晋国打败楚国，夺回中原霸权。这就是成语“楚材晋用”的由来。

除了苗贲皇外，庄王还法外开恩饶恕了一个叫斗克黄的人。斗克黄是斗般的儿子，子文的孙子，出事的时候正奉命出使齐国，他在半路上听到了叛乱的消息，有人劝他不要回去送死，斗克黄却说：“国君，就是我的天，我怎么能违背上天的命令呢？”说完毅然决然地回国复命，并自动跑到司败（掌邢罚之官）那里请求处置。庄王想起子文生前治理楚国的功绩，叹道：“子文这么好的人，如果不给他留点血脉，寡人的罪过就大了啊！”于是没有处置斗克黄，让他官复原职，并将他的名字改为“斗生”，意思说他是死而得生，重新做人了。

子文死前预言“若敖之鬼”会饿肚子，看来也不是很准嘛！

经过这么一番连杀带恕，庄王终于真正地掌握了楚国全部的军政大权，在春秋战国的历史上，楚国的王权，从来没有一个时期是如此的强大，而阻挡在庄王霸业之路上的对手，也只剩下了晋国一个了。在这个美好而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庄王决定举行一场久违了的大型party，与群臣一起尽情地happy一次。楚庄王宣布：“同志们最近辛苦了，寡人自从上次被苏大夫劝谏之后，已经六年没有举办过party了！今日叛臣授首，天下太平，寡人决定请众位卿家一起好好地吃一顿大餐，慰劳大家。文武大小官员统统都要来，务要尽欢而止。”群臣称谢。

这场酒喝得很开心，大家你来我往，觥筹交错，一边听歌，一边观舞，一边喝酒，一边谈笑，满席的美酒佳肴，满耳的靡靡之音，满眼的歌姬美人。醉了，大家都醉了。

庄王很满意，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举朝同乐，君臣同心，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得了我大楚国的呢？

这场酒席一直进行到夜晚，尚未尽兴，（这些人还真能喝！）庄王于是命人点上灯烛继续畅饮，说道：“兄弟们，来，咱们接着喝，今天晚上不醉无归！”

众大夫一齐举起杯来，道：“为了大王，为了楚国的霸业，干了！”

庄王更加开心了，他把自己的宠妃许姬唤出来，让她给众位大夫敬酒。（居然派自己的妃子给臣下敬酒，将礼法视如无物，庄王果然和杨过一样一身“邪气”，有个性！）

这个许姬，貌若天仙，乃是楚后宫第一美女，这些天天在外打仗的粗豪汉子，如何见过此等绝色，不由全看呆了。

正这时，宫外忽然刮进一股怪风，把灯烛吹灭了，庄王连忙命左右取火。席间有一个叫唐绞的将军，爱慕许姬的绝色，又喝了点小酒，就有点儿找不着北了，他趁着黑灯瞎火，暗中用手拉了许姬的袖子一把，想把她拉进怀里“啵”一个。

耍流氓耍到王妃头上了，这还得了，唐绞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自制力也太差了点。

要是寻常女人，这会儿早大喊“非礼”了，可是许姬这美眉倒也有趣的紧，但见她用左手一挥，拉回长袖，顺势打了个转身，右手一伸，把唐绞帽子上的盔缨摘了下来。唐绞的酒马上醒了一半，大惊放手，心里害怕之极——糟糕，被发现了！调戏王妃，这可是死罪啊，完了完了，我这次死定了！

许姬也是个有意思的人，她也不声张，而是悄悄走到庄王面前，附耳奏到：“妾奉大王命，敬百官之酒，但其中有个大色狼，乘着烛灭，暗中牵妾身的袖子。妾已经将其头上冠缨摘下，大王你还不赶快点起烛火，把那色狼找出来打一顿为妾身出气！”

没想到庄王听后，即刻阻止了掌灯者，道：“打住，先不要点燃烛火！寡人今天与大家畅饮，说好一醉方休。可现在大家却都还规规矩矩地戴着冠帽，如此拘束，怎么能喝个痛快！大家都把帽子上的冠缨摘掉了吧，我们不拘礼数，喝个尽兴！”

众大夫听大王都这么说了，于是全在黑暗中摘了帽子上的冠缨，灯烛亮起，张目望去，只见所有人的帽子上都光秃秃的，庄王也把王冠一抛，大笑道：“好，这样喝酒才酷吗，来，大家干了！”

于是春秋时期最古怪的party出现了，平常正襟危坐的君子们这时全戴着光秃秃的帽子，放荡形骸，开怀畅饮。

唐绞因此也长舒了一口气，从此对庄王感激涕零。

席散之后，待到人去楼空，憋了一肚子气的许姬才气呼呼地问庄王道：“妾听说‘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臣妾是大王的女人呢？今天大王宴请众大夫，如此尊重他们，他们更应该尊敬大王才对。而今竟然有人非礼臣妾，大王却不加追查，这如何显示上下尊卑，男女有别呢？”

庄王笑道：“亲爱的，你错了，今夜饮酒，寡人事先已经下令要与群臣尽欢，大家如同好友聚会，开怀畅饮。酒后失态，那是人之常情，若追查此事，只会显得寡人小家子气，还会伤了国士之心，坏了酒席的气氛，使大家不欢而散，这可不是寡人宴请众人的初衷。”许姬这才叹服。后人称赞庄王胸怀，把这次宴会叫做“绝缨会”。

后世许多史家对这段记载的评价都是说庄王此种举动手段十分高明，是一种笼络人心之举。小生却认为这其实是庄王可爱天性的展现，要知道在春秋时期贵族间举行的宴会都须讲求好些繁文缛节，不要说调戏王妃了，就算是绝缨痛饮，也是一种大违礼数的事情，可庄王却全然不把这些婆婆妈妈的礼数放在眼里，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和好兄弟们喝个痛快，才更加重要！

这个时候女权主义者大概又要站起来了，庄王把兄弟看得比老婆还重要，这是明显的大男子主义，应该加以批判！可是要知道在妇女地位极其低下的春秋时代，又有几个男人不大男子主义的，再说许姬不过只是被人拉了一下袖子罢了，没啥大不了的，一代霸主楚庄王可不是个大醋坛子。

11 人才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要成就霸业，没有人才可不行，不过有句俗话叫“惟楚有材”。楚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庄王想要找几个杰出的人才，一点儿也不困难。

第一位人才，勇于自我批评的贤者——虞丘子。

斗越椒死了，贾也死了，庄王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找一个新的令尹辅佐自己，这时有人推荐了贤人沈尹虞丘子（沈，楚邑。又称寝丘，在今河南省信阳市固始县。虞丘子，沈县之大夫也），庄王便让他担任令尹，暂且主理军国大事。

庄王这会儿可再不敢让豪族担任相位了，太危险。

一日，庄王与虞丘子讨论国家大事，很晚才退朝回宫。夫人樊姬问道：“大王，你今天怎么这么晚下班呀，妾身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庄王答道：“夫人放心，寡人今天没有在外面鬼混，而是跟虞丘子讨论国事，不知不觉就聊晚了。”

樊姬又问：“哦？那这个虞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大王居然能和他畅谈到如此之晚。”

庄王答道：“他是个了不起的贤人，我的得力助手。”

听到这，樊姬突然掩嘴咯咯笑了起来，笑靥如花，庄王不由看呆了。

“以妾身看，这个虞丘子非但一点也不贤，而且还很不忠。”樊姬笑着说。

庄王这才稍稍回过神来，问：“不要乱说，虞丘子是寡人的臣子，他贤不贤忠不忠夫人你怎么会知道？”

樊姬道：“据妾身所知，此虞丘子相楚十年，而所荐者非其子孙，则族昆弟，未闻进一贤者也。知而不进，是不忠也；不知，是不智也。不忠不智，安得为贤？再说一人之智有限，而楚国之士无穷，虞丘欲以一人之智，以掩无穷之士，又安得为忠为贤乎？”

人才啊，人才，原来最大的人才就在庄王的身边，真是羞煞了世上多少男儿，可惜古代妇人不能为官，否则，以樊姬之贤，该谱写出多少伟大事迹！

庄王对樊姬的话大为赞许，第二天早朝就把樊姬的话转告给虞丘子。虞丘子听了十分惭愧，对自己展开了深刻的自我批评：“如夫人之言，臣为令尹十年矣，国不加治，狱讼不息，处士不升，淫祸不讨，久践高位，妨群贤路，尸禄素餐，贪欲无度，臣之罪大矣。臣当遍访贤才于王以赎罪。”虞丘于是辞去了令尹之位，即刻遍访楚国，推荐了很多人才给庄王。

紧接着，庄王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学虞丘，访贤才”活动，一时间，楚国的人才蜂拥而至，庄王大悦。从前那个被庄王宽恕的若敖族斗生也受到了虞丘精神的感召，为庄王推荐了一个大人才——贾的儿子敖，他说：“敖为避斗越椒之难，隐居在云梦泽期思（今河南省固始北境）。此人有将相之才也，大王若用此人，则国可使治而士民可使附。”

庄王道：“贾这么有能耐，他儿子肯定也不是吃素的，还好你及时告诉了我，不然寡人就亏大了！”说完即刻命虞丘子驾车到云梦泽，召敖入朝。

第二位人才，可媲美齐桓公与管仲的君臣遇合——孙叔敖。

敖这个人大家也许没听过，不过孙叔敖这个人大家一定知道吧，其实这个敖就是那个楚国第一贤相孙叔敖了。（敖字孙叔，故世人又称其为孙叔敖，大家千万不要犯低级错误，说孙叔敖姓孙啊！）

孙叔敖这个人，据说小时候就是个善良的小朋友。有一次，孙叔敖小朋友出去玩，在路边看见了一只双头怪蛇，心里十分害怕。小孩子都是怕蛇的，不过孙叔敖小朋友从小胆子就特别大，他倒不是因为怕蛇而恐惧，而是楚国这个地方好巫鬼之说，各种古里古怪的俚俗也多得很，其中有一条就是说谁要是碰到了双头蛇就会死于非命。孙叔敖心想：“我怎么这么衰啊，好不容易出来旅游一次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完了，我要死了，可怜我还没来得及娶老婆啊，呜呜呜！”他害怕完了又想：“我已经这么倒霉了，不能让其他人也跟着我倒霉，要死就死我一个好了！”

想到这，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那怪蛇给杀了。（果然厉害，小朋友有前途！）然后在旁边的山丘上挖了一个洞把怪蛇的尸体深深地埋了进去。（此山丘因而得名“蛇入山”，今天湖北荆州市沙市区蛇入山公园里还塑有孙叔敖的像，是一个小孩子举着石头往地上砸蛇的样子。）

话说孙叔敖小朋友干完这件大事后，也没心思再旅游了，他伤心地回到家里，满脸愁容，不说话也不吃饭，妈妈见这小孩今天情绪有点不对头，便关切地问他道：“宝贝，你今天怎么啦，跟妈妈说说，妈妈帮你出主意。”

孙叔敖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抱住老妈大哭道：“老妈，我今天看到双头蛇了，我死定了，从今往后我不能再孝敬母亲您了，呜呜呜……”

妈妈道：“那蛇呢？”

孙叔敖回答：“我害怕其他人又见到这条怪蛇，已经把它杀了并埋了起来。”

妈妈道：“不要忧虑，你做得对，好人一生平安，我听说对别人有恩德而又不为人所知的人，老天会报答他好处，所以，你不会死的。”

后来，庄王果然派人来找孙叔敖，让他做楚国的令尹，孙叔敖推辞说：“臣起自田野，大王却突然间让我执掌军政大权，恐怕难以服众，还是让我先从基层干起吧！”

庄王深深明白不拘一格用人才这个道理，他说：“寡人已经听说了很多你为人民服务的优秀事迹了，先生你这样的人才正是楚国梦寐以求的贤才啊，你就不要再推辞了！”

庄王破格提拔了孙叔敖，而孙叔敖也果然没有辜负庄王的期望，在他担任令尹期间，楚国经济、政治、军事均有重大发展，史称“孙叔敖治楚”。

确实，孙叔敖任令尹前及任内，为民办事，政绩斐然，不愧为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名相。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兴建了大量的水利工程，极大地发展了楚国的航运和农业。按《淮南子·人间训》说法，孙叔敖在出任令尹前，就“决期思之水，而灌云雩之野”，是为中国历史最早的水利灌溉工程，一直到现在，“期思云雩灌区”的引水部分工程仍在当地发展着灌溉作用。（今天的河南固始县境内东南还有孙相公河，城内文庙、玉皇阁等处也有歌颂他的碑文，在淮滨桂花岗开发区内还建有孙叔敖塑像。）

孙叔敖任令尹后，继续兴建水利工程，据说安徽省六安市寿县境内的芍陂，也是孙叔敖所创建。当时，淮水流域常常会闹水灾，影响了农业的发展，孙叔敖于是发动民工十万人，修筑堤堰连接东西的山岭，开凿水渠引来河水，竟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湖泊。该湖有水闸可以调节水量，既防水患又可以灌溉浇田。芍陂在唐代改名为安丰塘，至今仍发挥着灌溉作用。

这是我国第一个大型陂塘建设工程，也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四大水利工程（安丰塘、漳河渠、都江堰、郑国渠）之一，被誉为“神州第一塘”，属“世界塘中之冠”。

孙叔敖不但兴修了大量的堤坝和灌区，还在江汉流域开凿了一条大运河，古称“云梦通渠”，又称“荆汉运河”，这条运河不仅沟通江汉之间航运，还可灌溉两岸农田，给以郢都为中心的农业水利灌溉带来极大方便。据考证，这项水利工程比引漳十二渠早200多年，比都江堰工程早350多年，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人工运河。

由此可见，孙叔敖可以算是中国第一位水利专家，他为李冰，郑国后继者树立了光辉的榜样，兴修水利，确实是造福后世的大好事啊。

孙叔敖做的第二件大事，就是整顿楚国的军制和军法，以增强楚军的战斗力。他花了很大的工夫研究楚国从前的军事制度，对楚军进行了军制改革：在行军时，右军跟着主将的车辕所向而进退；左军打草作为歇息的准备；前军探道，以旌旗为标志告后军，以防不测；中军居中斟酌谋划；后军以精兵为殿。他还为各级军官规定了所用旗帜，以表明其地位与职司，并依此而行动。这样，孙叔敖将军队分为五个部分，五军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组织严密，灵活作战，做到军政不必等待命令而完备，从而具有了更大的战斗力。

此外，孙叔敖还改革了庄王亲兵的建制，他将王卒分为左右二广（注意，这个字念去声），每广有战车30辆，每广又分为左右两偏，右广负责早晨到中午的警卫，左广负责下午到晚上的警卫，无论何时都处于战备状态。经过孙叔敖的改革，庄王的这支王卒部队被训练成了一支时刻戒备，精锐无比的特种部队，这支部队日后在多次战争中扭转战局，成为楚军手中的一张王牌。正因为孙叔敖进行了这些有效的军事改革，楚国的军事力量比之前的任何一个时期都要更加强大，从而有了完全打败晋国的坚强实力。

公元前598年，为了加强楚国北境的军事设施建设，孙叔敖又筑沂城（今河南正阳境）。他遣封人（主城筑之官，相当于建设局局长）筹度工程，上报司徒（掌役徒之官）。封人计量工程、时间、人员、材料、干粮，结果三十天完成，顺利地实现了预定计划。这项工程不仅建立了楚北进之基地，加强了与晋争战的实力，而且也说明孙叔敖重视科学技术，具有突出的组织才干。

孙叔敖就像楚国的总设计师，事无巨细，无所不通，有这样的全才为庄王筹谋规划，楚国的霸业怎么能不日渐鼎盛呢？

孙叔敖不仅才能出众，而且谦逊仁厚，自律廉洁，是个大清官。据刘向《说苑·敬慎》载，孙叔敖出任令尹时，百姓官吏皆来送礼说好话，祝贺他升官发财，却有一位父老身穿粗衣，头戴白帽来吊唁，孙叔敖立即正衣冠出迎，问：“敖自知才能低微，不堪任令尹重任，只是我看大家都来祝贺，老先生为何却单单来吊我呢？”父老道：“我听说地位变高了却态度骄横，老百姓就会对你离心；官变大了却听不进其他意见，君王就会讨厌你；工资变高了而不知道满足，你就会犯错误。小敖，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可不能骄傲啊！”孙叔敖连忙对那父老恭恭敬敬地鞠躬道：“小敖知道了，今后我一定谨遵教诲，老先生还有什么话，请一并吩咐了吧！”那父老见孙叔敖态度诚恳，便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说：“地位越高而越关心百姓，官越大而权欲越小，工资越高而越廉洁，你只要谨守这三句话，就可以当一个好令尹了。”

这个故事说明孙叔敖出任令尹，受到吏民的关怀，纷纷告诫，而孙叔敖亦能虚怀若谷，认真听取，任令尹后勤于职守，处处自律，留下了许多历史佳话。

据说孙叔敖的妻子从来不穿绸缎等名牌服装，他的马也从不吃小米等上选饲料；另外，他出行乘坐的都是竹木做的破车子，而驾车的马也是瘦弱不堪的母马（春秋时用母马拉车很没档次，真正的达官贵族都用公马拉车）；还有，他平常穿的不过是廉价的羊毛衫，吃的也不过就是粗粮烙的饼和菜叶煮的汤，好不容易打次牙祭，吃的还是咸鱼干。要知道楚国之地本是鱼米之乡，一个相国想吃点鲜鱼，本是极容易也是情理中的事，孙叔敖却宁肯吃咸鱼干，可见其廉洁。

孙叔敖如此廉洁，连他的警卫员们都看不过去了，都说：“开名牌车出行才安全，用健壮的马拉车车才跑得快，穿狐皮大衣才暖和，大人你何苦要这么自己折磨自己呢？”孙叔敖回答说：“我听说君子穿的越好，就越恭敬；小人穿的越好，就越骄傲。我这个人没什么德行做君子，所以不敢穿好衣服啊，还是继续保持我艰苦朴素的作风吧！”

另外，据《孙叔敖碑》记载，孙叔敖“专国宠权而不崇华，一旦可得百金，于殁齿而无分铢之蓄。破玉块不以宝财遗子孙。……病其临卒，将无棺椁”。孙叔敖为官多年，家中却没有积蓄，临终时，连棺椁也没有。真是令人感动啊！

另据《史记·滑稽列传》载，孙叔敖卒后不久，“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成语“负薪而食”、“立锥之地”典出于此），足见孙叔敖生前两袖清风，死后一贫如洗，堪称念国忧民、廉洁自守的“廉吏”。一个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的士大夫都能达到如此境界，比之今世，那些个贪赃枉法的腐败分子，应羞惭无地也。

孙叔敖不但是个“廉吏”，还是一个“循吏”（循：循理也，即依照原则行事），司马迁在《史记·循吏列传》中将其列为“循吏”第一人，足见孙叔敖在执政中多么注重法治和公平。在孙叔敖为相期间，他亲自动手完善了楚国刑书《仆区》，健全法制，并执法如山，不徇私情。据《说苑·至公》载，荐孙叔敖为令尹的虞丘子家里有个人违反了法律，孙叔敖却并没有顾念恩人的面子，而是把那人抓起来将其处死以明证典刑。得知这件事后虞丘子非但没有怀恨在心，而且十分高兴，他对庄王称赞孙叔敖说：“令尹奉国法而不党，施刑禄不骫，可谓公平。”

由于孙叔敖奉公律己，带头执法，楚国吏治清明，人民生活比较安定。据《史记·循吏列传》载，孙叔敖执政后，施政教民，使得官民之间和睦同心，世俗盛美，执政宽缓不苛却有禁必止，吏无奸邪，民间也无盗贼发生。秋冬农闲季节则劝百姓进山采伐林木，待到春夏便借上涨的河水把木材运出山外卖钱，于是百姓们各得其所，都生活得很安乐。刘向《列女传》更称其时楚国在他的治理下“道不拾遗，门不闭关，而盗贼自食”。

孙叔敖不但自律廉洁，而且为官爱民如子，一切以百姓的福祉为要。孙叔敖这个人和当时其他的官员不同，他非常重视百姓对政令的接受程度，求真务实，从不搞形式主义。据《史记·循吏列传》载，当时的楚国通行贝壳形状的铜币，叫做“蚁鼻钱”，庄王认为这种钱币太轻，就下令把小钱改铸为大钱，百姓用起来很不方便，纷纷放弃了商业经营。管理市场的官员向孙叔敖报告说：“市场乱了，老百姓无人安心在那里做买卖，秩序很不稳定。”孙叔敖听后，立即命令罢去新币，恢复旧币，结果“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又载：楚民俗爱坐矮车，庄王以为矮车不便驾马，欲下令把矮车改高。孙叔敖说：“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臣请求让百姓加高家里的门槛。乘车人都是有身份的君子，他们不能为过门槛频繁下车，自然就会把车的底座造高了。”庄王许之。果然过了半年，上行下效，百姓们都自动把坐的车子造高了。太史公评论孙叔敖说：“这就是孙叔敖不用下令管束百姓就让人们自然顺从了教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所以孙叔敖三次荣居相位并不沾沾自喜，他明白这是自己凭借才干获得的；三次离开相位也并无悔恨，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过错。”

正因为孙叔敖为官求真务实，一切以百姓的福祉为要，所以他深受百姓爱戴，如今在我国南方的很多城市，都建有“孙叔敖祠”，为世人千秋万世景仰。

从以上记载来看，孙叔敖真是我国古代首屈一指的贤相，荀子、司马迁、韩婴、郦道元、李贽等历代有名的文人都曾著书写过孙叔敖的事迹，并高度赞扬了他的政治、军事才能和科学技术知识。但是，这么一个几百年才出一个的大人才也需要一位几百年才出的一位明主慧眼识珠来善用他。《吕氏春秋·情欲》上说：“世人之事君者，皆以孙叔敖之遇荆庄王为幸”，楚庄王在位期间对孙叔敖言听计从，信任得无以复加，韩婴《韩诗外传》卷十上就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在还没有准备妥当的情况下，楚庄王想要兴师伐晋，并对士大夫们宣布：“有敢谏者死无赦”，孙叔敖说：“臣听说害怕挨打而不敢劝说父亲过错的儿子，不是一个孝子；害怕杀头不敢劝谏君王的官员，不是一个忠臣。”于是他冒死对庄王进言道：“臣听说院子里有棵榆树，上面有一只蝉，正想要伸开翅膀飞去喝叶子上的露水，却没有发现有一只螳螂在后面，低着头，想抓了它当大餐吃；螳螂刚想吃蝉，却不知道后面有一只黄雀，仰着头，想啄了它当成午后甜点；黄雀刚想吃螳螂，却不料树下有一个小朋友正拿着弹弓要打它；这个小朋友刚要打黄雀，却不知他的脚前有一个大坑，身后也有刺人的荆棘。这就是贪前而不顾后的危险啊！”庄王听了孙叔敖的劝谏，果然不再铤而走险，而是准备充分了才出兵，后来果然打败了强敌晋国。（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典出于此。）

这个故事固然说明了孙叔敖敢于犯颜直谏，是个诤臣，但也不正说明了庄王对他自始至终的信任和听从吗？据史料记载，孙叔敖做起事来如此稳重，其实年岁一点儿也不大，他比年少即位的楚庄王还要小上两岁，俗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庄王只要看准了一个人，居然敢于把军国大政交给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年轻小伙子，并始终信任，授权，让孙叔敖能放手去发挥，这是怎样的一种绝对的信任和喜爱啊，因为他知道，孙叔敖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是划过天际的流星，光芒璀璨而短暂，哪怕在夜空只有刹那芳华，都能给世人无穷的绚烂、凄美和震撼的感觉。公元前595年三月，年仅37岁的孙叔敖病逝，留给后人无限的敬仰和叹息，为什么真正的天才生命都是如此的短暂，难道连老天爷都在妒忌他们吗？

四年后，公元前591年，年仅43岁的楚庄王也带着满腔的遗憾离开了人世，这对生前政治上最好的拍档和生活中最好的兄弟，终于在黄泉之下相会了。楚庄王和孙叔敖，秦穆公和百里奚，他们都是中国历史上主明臣贤，君臣和睦的典范；秦穆公能在牛口之下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奴隶带回秦国加以重用，楚庄王能于云梦之泽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处士提拔为令尹授予军政大权，这是怎样一种非凡的见识和气魄啊。非常之人做非常之事，我们这些普通人也只有抬头仰视的份儿了。

第三位人才，妇女能顶半边天——樊姬。

我们千万不能忽略另外一个对庄王的霸业起过十分重要作用的人才，那就是楚妃樊姬。樊姬虽然没有参与国家大事，但她所表现出来的智慧和贤德，一点儿也不比孙叔敖等人差，再说没有樊姬对虞丘子的评价，庄王也不可能找到真正的人才，所以刘向《新序·杂事》上说“庄王卒以霸，樊姬与有力焉”。

樊姬除了“三载断鲜肥”和“罢庸臣启贤良”这两件光辉事迹外，还有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颇有一点儿意思。

我们前面提过，中国古代有四大名琴——齐桓公的“号钟”、司马相如的“绿绮”、蔡邕的“焦尾”，还有一个，就是楚庄王的“绕梁”了。“绕梁”这把琴乃是宋右师华元（就是从前那个打仗的时候被车夫耍了一道的家伙）为了结好楚国献给楚庄王的礼物，其制作年代和制作者已经无考。据说楚庄王自从得到了“绕梁”以后，“小资”个不行，整天弹琴作乐，沉迷在音乐的世界中，竟连续七天不上朝，把国家大事全抛在了脑后。王妃樊姬异常焦虑，规劝庄王说：“君王，您过于沉沦在音乐中了！过去，夏桀酷爱‘妹喜’之瑟，而招致了杀身之祸；纣王误听靡靡之音，而失去了江山社稷。现在，君王如此喜爱‘绕梁’之琴，七日不临朝，难道也愿意像他们一样丧失国家和性命吗？”楚庄王闻言陷入了沉思。他也知道樊姬说的有道理，但他就是无法抗拒“绕梁”的诱惑，没办法，他只好忍痛割爱，命人用铁如意捶琴，将琴身碎为数段。从此，绝世名琴“绕梁”如齐桓公的“号钟”一般绝响了。

所以说每个成功的男人后面都有一个成功的女人，军功章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楚庄王宠爱樊姬，数十年如一日，并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她的贤德。后世很多文人墨客也对我们的樊姬夫人给予了充分的褒扬，唐著名诗人张九龄在《樊姬墓》一诗中写道：“楚子初呈志，樊姬尝献箴。能令更择土，非直罢纵禽。”晋代的石崇也有一篇十分著名的《楚妃叹》：

荡荡大楚，跨土万里。北据方城，南接交趾。西抚巴汉，东被海。

五侯九伯，是疆是理。矫矫庄王，渊岳峙。冕旒垂精，充塞耳。

韬光戢曜，潜默恭己。内委樊姬，外任孙子。猗猗樊姬，体道履信。

既绌虞丘，九女是进。杜绝邪佞，广启令胤。割欢抑宠，居之不吝。

不吝实难，可谓知几。化自近始，著於闺闱。光佐霸业，迈德扬威。

群后列辟，式瞻洪规。譬彼江海，百川咸归。万邦作歌，身没名飞。

所以说好老婆，一个就够了，也没必要像晋文公那样有一大堆。

第四位人才，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戏剧表演艺术家——优孟。

其实中国在很早的时候就有所谓的艺人了，不过这些艺人一般都在宫廷里给君王们表演，寻常老百姓是享受不到的，总的来说，这些宫廷艺人分为三类，最高等的叫“师”，他们精通乐器，能演奏各种礼乐，十分受人尊敬；次一等的叫“伶”，他们精通演唱，能表演各种歌舞，歌舞比之礼乐当然就下了一个档次，所以他们地位较低；另外还有一种艺人叫做“优”，他们一般也精通歌舞，但他们更侧重于表演和逗趣。通俗地来讲，“师”可以称为音乐家；“伶”可以称为歌星；而“优”则可以算是喜剧演员。他们都是君王们宫廷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所以这些人往往可以比大臣们更加接近君王，对君王的行动产生更加显著的影响，其中有的佼佼者甚至可以用诙谐的方式传达下情，进谏君主，讽刺丑恶。他们出身虽然微贱，但却机智聪敏，能言多辩，讽谏含而不露，从容不迫，妙趣横生。所以在《史记》中太史公甚至专门开辟了一章《滑稽列传》来记录他们的这些滑稽言行，注意，这里的“滑稽”一词其实指的是言辞流利，正言若反，思维敏捷的意思，并没有任何贬义。

楚庄王就有这么一位出色的“优”，名为优孟。史书记载他身高八尺，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属于宫廷艺人中的偶像派，不仅如此，优孟还富有辩才，时常用说笑方式劝诫庄王，可谓偶像派中的实力派，所以庄王不但对他十分喜爱，还将这位地位低微的弄臣倚为国士，非常之看重。

庄王这个人在政治上雄才大略，在生活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资”，据《墨子》一书记载，楚庄王喜欢戴着鲜冠，系着系冠的丝带，穿着大红长袍，非常之时尚帅气。而且他爱好广泛，不仅喜好音乐，能对着一把“绕梁”沉迷得无法自拔，也十分爱好饲养宠物，百忙之余，他竟然在宫廷里养了一匹十分俊美的宝马。这匹宝马可幸福了，它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洋房别墅，睡的是高床软枕，吃的是蜜饯枣干。唉，看来当牛作马也要选富贵人家，瞧瞧，人家一匹马都比咱们生活指数高。

庄王这么做就有点不对了，马就是马，生来就是给人骑的，吃好睡好不运动，这不得惯出毛病来呀！果然，这匹比人还生活幸福的马幸福过头，营养过剩给喂撑死了（生活这么好，看来得的应该是富贵病，估计是糖尿病高血压什么的）。庄王十分伤心，派群臣给马办丧事，下令要用棺椁盛殓，依照大夫那样的礼仪来埋葬死马。

马大夫，这像话吗？这把那些出生入死为楚国立下汗马功劳的真大夫处于何地？

真正的大夫们很郁闷，但谁也不敢出言反对，毕竟这是庄王的私事，无关国家大局，唧唧歪歪的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这时候就该轮到优孟这样的近臣出面了，他走进殿门，仰天大哭道：“就凭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有什么事情办不到，此马为大王所珍爱，却用大夫之礼来埋葬，实在太委屈它了，我建议用君王之礼来埋葬它。”

“什么？”

“没错，咱们什么人，要办就要办最好的，档次太低可不行。首先，这棺椁就绝对不能用太次的，最起码也要用雕刻花纹的美玉做棺材，用细致的梓木做套材，用楩、枫、豫、樟等名贵木材做护棺的木块，这样才够气派！其次，这葬礼也不能太随便，要我说，咱们应该派士兵为它营建一个雄伟的陵墓，让齐国、鲁国的使臣在前面陪祭，郑国、宋国的使臣在后面护卫，还要为它建立祠庙，用牛、羊、猪三牲隆重祭祀，最好再封它一个万户大邑来加以供奉，这样就完美了！这样一来天下的诸侯也就都知道大王把这匹马看得比人还重了。”

庄王越听越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错了，而且居然错得如此离谱，于是他连忙对自己展开了深刻的自我批评，说：“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奈何？”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庄王是个好孩子。

优孟回答说：“这好办，请大王按埋葬畜生的办法来葬埋它：在地上堆个土灶当做套材，用大铜锅当做棺材，用姜枣来调味，用香料来解腥，用稻米作祭品，用火作丧衣，把它安葬在人的肚肠之中。”

于是庄王派人把马交给了主管宫中膳食的太官，把它给煮着吃了。

如果说这件事还只是一件小事的话，那优孟做的另外一件好事就真的是令人感动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人的朋友往往也是好人，而优孟最好的朋友，就是前面说过的那个一代贤相孙叔敖。公元前595年，孙叔敖英年早逝，临死之前，他对自己的儿子孙安说道：“我死后，你一定很贫困，但大王若是因为我要封你做官，你千万不能答应。你这个人碌碌无能，不是个当官的料，就算大王一定要封你一座大城，你也要坚决辞让，实在推辞不过，你可以要求去我从前隐居的那个寝丘，这个地方十分贫瘠，大家都不想要它，正好可以给你当安居之所。”

这就是孙叔敖的大智慧，人贵有自知之明和知足之心，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得来也没有用，否则只会给你徒增困扰，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不久，孙叔敖病逝，庄王抚棺大哭，悲恸欲绝，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好兄弟，楚国失去了一个大贤臣，从此，楚国任何一个令尹也不可能超越孙叔敖了，事实也确是如此。

之后，果如孙叔敖所言，他的儿子孙安生活十分贫困，每日打柴为生，就算是穷得揭不开锅了，他也谨遵父亲遗命不肯向庄王要官，就算庄王主动想封他做工正，孙安也固辞不受，这是他的自知之明，也是他的孝顺：父亲的话，是不能不听的。

庄王见孙安不肯当官，也就不再强求了，他心想孙叔敖做了十几年令尹，总会有些家财留下来，孙安守住这些家财，生活应该不成问题。而优孟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也就没怎么在意。可是有一天，优孟出游偶然碰到了孙安，却发现这位老友之子竟然衣衫褴褛，背着一大摞柴薪从山上下来，心里真的好不是滋味，便问道：“公子你好歹也是个高干子弟，为何会窘迫到如此地步？”

孙安答道：“我老爸可是个清官来的，虽身居高位，却一分钱也没留下来，我不打柴来卖，如何养活老母？”

优孟感慨万千，孙氏对楚国立有汗马功劳，可其子孙的生活却还不如自己这么一个优人，情何以堪？于是他说道：“公子你暂且不要到远处去，大王很快就会召见你了！”

优孟回去之后，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找人精心缝制了孙叔敖生前常穿的衣服鞋帽穿戴起来，模仿其言谈举止，音容笑貌。三天后，他就能模仿得活像孙叔敖，就连楚庄王左右近臣都分辨不出来了。

终于，时机成熟了，一日，庄王打败宋国回来，又开了个Party大宴群臣，优孟便穿上孙叔敖的衣冠上前为庄王敬酒祝福，惟妙惟肖，宛如孙叔敖再生。

庄王一看，心中百感交集，哭道：“难道是上天怜我，让贤弟死而复生？你可知道，寡人心中好思念你啊，你千万不要走，再来辅佐寡人吧！楚国不能没有你，寡人也不能没有贤弟你啊？”竟如此相像？优孟的演技太牛了！

优孟道：“大王你看清楚，我是优孟不是孙叔敖啊，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一个相声演员来的。”

庄王道：“我知道你是优孟，但寡人日夜思念孙叔不可得，有你扮作孙叔敖当一段时间楚相也好，如此亦能稍慰寡人之思。放心，寡人不会亏待你的。”

优孟道：“既然如此，请允许我回去和老妻商量此事，三日后再来回复吾王。”

庄王无奈，只好答应。

三日后，优孟应约来回复庄王。庄王忙问：“你妻子怎么说的？”优孟说：“我老婆叫我千万别去做楚相，说那活可真不是人干的。比如说孙叔敖吧，他忠正廉洁地治理楚国，让楚国得以称霸，可他如今一死，他儿子竟身无立锥之地，贫困到每天靠打柴谋生。如果要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那还不如自杀算了。”说着唱起了一首自己创作的流行歌曲：“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贫鄙者余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史，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

庄王在席上见优孟问答，宛似叔敖，心中已是凄然；又闻此歌，不觉潸然泪下，说：“你说孙叔敖的儿子竟然贫困至此，此话当真？”优孟见时机成熟，便将孙安叫进宫里，庄王见孙安蔽衣草履，不觉又流下泪来，问：“子竟穷困至此乎？”

优孟从旁答道：“不穷困，不见前令尹之贤。”

庄王对孙安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当官，这样吧，寡人封给你一座万户大城，让你永保富贵。”

孙安坚决辞谢道：“先父有命，令臣决不可领大城之封，大王如果真的要封赏的话，就把臣的老家寝丘封给臣，让臣有一口饭吃就好了。”

庄王无奈，只好将只有区区四百户的小邑寝丘封给孙安，因寝丘乃贫瘠之地，无人争夺，故孙氏十世不绝，得以世守此地。（因为这个故事，后世称与世无争、知足知止之心为成语“寝丘之志”。）

这就是所谓“优孟衣冠”，是中国最早的一出cosplay，也是中国最早的一场比较成熟的戏剧演出，从此，“优”成为对帝王讽谏，或帝王对臣下讽刺的手段，后又发展成两个人表演的“参军戏”，五个人表演的宋杂剧。因此，“优孟衣冠”被历代史学界公认为是中国戏曲艺术的源头所在，如果说后世的木匠要认鲁班为祖师爷的话，那后世所有的戏剧演员也该认优孟为祖师爷，确实，优孟以假乱真的杰出演技虽然在历史上只有寥寥数笔，但也足以光耀千古了！

外有虞丘子、孙叔敖；内有樊姬、优孟；再加上屈荡、养由基、潘尫、潘党、伍参这一般能臣勇将，无论从质量还是数量上，庄王的人才集团都丝毫不逊色于晋文秦穆两位霸主，看来楚国的霸业，也就是迟早的事儿了。

12 一只老鳖引发的血案

就在庄王一门心思清洗国内反对力量，遍访贤才励精图治暂时无暇管中原之事的时候，在晋楚争霸中占据重要位置的郑国出事了。公元前606年，郑穆公去世，穆公之子郑灵公即位，庄王因此送了灵公一只三百斤重的大鼋（鼋，其实就是大鳖）祝贺他当政。灵公这个人倒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好吃，有了美味佳肴，就什么都不顾了。灵公贵为国君，却从未吃过如此稀罕的东西，当下大喜，立刻命内侍把厨师叫来烹制美味。

郑灵公有个同好，就是郑大夫公子宋（字子公），公子宋这个人比郑灵公还要好吃，有了好吃的，连命都可以不要。这一天公子宋和公子归生（字子家）刚好也要去拜见灵公，走在路上，公子宋的食指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就把它拿给子家看，说：“老哥，今天我们有口服了，从前我只要食指一动，一定可以尝到美味。上次我出使晋国，食指一动就尝到了石花鱼；后来我出使楚国，食指又动了，结果我吃到了天鹅肉和合欢橘；没有一次不应验的。”（成语“食指大动”典出于此。）

果然，公子宋和公子归生一进宫，就看到厨师正在准备宰杀那只超级大鳖，两人相视一笑。郑灵公奇怪地问：“两位大夫今天有啥好事啊，笑得如此开心？”公子归生便把刚才的事告诉了灵公。灵公揶揄他们说：“话不能说得太早了，能不能吃到美味，那还得寡人说了算！”下朝之后，公子归生就对公子宋说：“你听到没有，美味当前，主公要是不给你吃，那也是白搭，而你的食指不也就白动了吗？”公子宋不以为然地说：“三百斤重的鳖，他主公一个人哪吃得完，煮好了肯定会分给大家吃的，到时还会没有我的一份？”

到了黄昏时分，灵公的内侍果然召了众大夫前去品尝美味，公子宋得意地跟公子归生说：“看到没有，我就知道主公不会不叫上我的，嘿嘿，我今天午饭也没吃，就等着今晚大饱口福啦！”

晚饭时间终于到了，大家排排坐吃果果，一个个眼睁睁地看着鼎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老鳖汤，口水直流。灵公于是命人开始分羹，结果每个人都分到一杯羹了（其实应该是一鬲羹，春秋时中国盛行分食制，鬲是比鼎略小的食器，一般和正鼎配套使用），就是公子宋没有。郑灵公看着公子宋饥渴的眼神，大笑道：“你不是说你的食指很灵验吗？今天寡人偏偏就不给你吃鳖，你又能怎样？哈哈哈！”

原来灵公听说了公子宋食指的事情以后，觉得很好玩，于是晚上故意不给他鳖汤喝，以此取乐。人家的手指不灵验了，也没啥好笑的，郑灵公这个人脑袋有点问题。

要知道公子宋午饭都没吃，是饿着肚子等着晚上这一顿的，没想到灵公却这么不给面子，他看着灵公面前香气四溢的老鳖汤，感觉一股荷尔蒙在他体内快速分泌，化作无穷的羞，又变成无穷的怒，直冲头顶。手指不灵验了，也没啥好怒的，公子宋这个人脑袋也有点问题，大概是饿糊涂了。他一个箭步冲到灵公面前，伸出手指往鼎里一沾，顺势取出一块鳖肉塞进嘴里，说道：“谁说我吃不到啦，我就是要吃给你看！我就是要告诉你，偶的食指，可不是乱动的！”说完也不行礼，把门一摔，“蹬蹬蹬”地跑了出去。（“染指”一词典出于此。）

灵公也没吃午饭，也就等着这锅鳖肉羹填肚子呢，现在可好，一锅汤全给公子宋这臭小子的脏手指给毁了。灵公于是大怒，把筷子一扔，咆哮道：“臭小子反了天了，连寡人的鼎都敢染指，我非砍了他的头不可！”

公子归生赶快打圆场道：“主公息怒，不就是吃顿饭吗，不用闹出人命来吧！臣立刻叫那小子来给你道歉，你还是饶了他吧！”

灵公没有说话，冷哼一声拂袖而退，君臣不欢而散。

公子宋回到家，羞恼过后，愤怒变成了恐惧，他害怕灵公找他麻烦，于是想先下手为强，他找到公子归生，说：“老哥，我越想越怕，主公不会真的想杀了我吧！”

公子归生说：“这一次你做得确实太过分了，主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我看你明天还是赶快去宫里谢罪吧！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

公子宋说：“不行啊，就算主公饶了我的命，恐怕我以后还是没有好果子吃，只要他一天不消气，我就一天不得安生！”

公子归生道：“那你想怎么办呢？难道你已经有了好办法让主公不再生气？”

公子宋的脸上突然露出了阴狠的毒笑，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不会生气，那就是死人！”

公子归生掩耳道：“别说了！牲口养久了，都舍不得杀，何况是国君呢？”怎么能把国君比作畜生，看来归生也乱了阵脚开始胡说八道了。

公子宋见归生不肯就范，心一横，想出一个毒招来，他到处散播谣言说公子归生想叫自己跟着他一起谋逆，归生害怕了，只好跟着他一起干。公元前605年夏季，公子宋和公子归生合谋杀死了郑灵公，立灵公庶兄公子坚为国君，是为郑襄公。

楚庄王见自己好心送郑灵公的一只大鼋竟然给他带来了杀身之祸，便想为他主持公道，公元前604年，楚庄王命楚左尹（令尹之副）王子婴齐（庄王之弟）为大将，攻打郑国，责问他们说：“你们为什么要杀了你们的国君？”

楚国动手了，同为国际警察的晋国哪能让他唱独角戏，赵盾立刻命令自己的二把手荀林父（晋文公时候的老臣，晋六大族之一中行氏的始祖，时任晋六卿中的中军佐，是晋国唯一能和赵盾平起平坐的人物）救援郑国。晋国身为霸主，不能讨弑君之罪，反救之，仁义何在？楚军也不跟晋国纠缠，转而攻打晋国另外一个小弟陈国，陈国打不过楚军，只好投降。公元前602年，在弑君主谋公子宋的策划下，郑国和晋国在黑壤举行会盟，周王室派来了钦差大臣王叔恒公到会监临，自此，郑国完全投入了晋国的怀抱，开始和楚国作对。在这次大会上，晋成公还拘留了先前他即位时没有前来表示祝贺的鲁宣公，搞得后来鲁国花了一大笔的钱财才把宣公赎了回去，鲁国从此对晋国怀恨在心，将感情的天平移向了楚国那边。

这样，晋楚争霸的局势又发生了变化，郑国和宋国做了晋国的小弟，陈国做了楚国的小弟，两大阵营针锋相对，大战一触即发。

13 致命的诱惑

郑国最终还是投靠了晋国，这让庄王十分不爽，他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多次派兵攻打郑国，在公元前604年到公元前597这短短七年的时间内，庄王一共攻打了郑国五次之多，基本上每年都要对郑国发动一次战争。在这些战争中，虽然楚国由于晋国的干涉没有一次能完全降伏郑国，但也给晋国造成了不少麻烦。晋国一方面要应付北方赤狄部落的骚扰，一方面又要防备楚国的进逼，疲于奔命苦不堪言。

这就是庄王战略的高明之处，打不死你我就拖死你，看谁玩得过谁！

公元前603年，赤狄侵晋，围怀（今河南焦作市温县）及邢丘（今河南温县北平皋村故城），晋正卿荀林父却说：“使疾其民，以盈其贯，将可殪也”（成语“恶贯满盈”典出于此），明显是无力兼顾的态度；次年，赤狄再侵晋，由于楚国的威胁，晋国仍未能作出任何的反击。楚庄王就像高悬在晋国人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他们一刻都不能安生。

晋国被耍了好几年，也渐渐学乖了，他们觉得这样老是两面作战也不是个办法，干脆和北方的赤狄讲和好了，这样他们就能专心对付楚国这个强敌了。公元前602年，晋成公将自己亲爱的女儿嫁给了赤狄潞氏部落的首领婴儿，与赤狄族媾和。公元前598年，晋国执政郤缺（晋原执政赵盾已于公元前601年去世）又与白狄各部成功议和，至此，晋国终于暂时摆脱了狄族这个包袱，得以专心对付楚国。

正在晋国忙乎着民族团结的时候，楚庄王也没闲着，公元前601年，庄王派兵征伐屡服屡叛的群舒，灭掉舒蓼，划定疆界，将楚国的国境一直推进到滑汭（在今安徽合肥县一带）地方，并与吴、越定盟，从此楚国在江淮流域的势力渐趋巩固，得以更加放心地进兵中原，庄王和晋国决战的日子不远了！（这是吴国和越国第一次出现在春秋历史上啊，大家留意。）

楚国步步紧逼，让晋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公元前600年，晋成公和他的一帮小弟宋文公、卫成公、郑襄公、曹文公在扈地（郑地，今河南省原阳县西）会盟，商量怎么对付楚国，在这次会盟中，晋成公还邀请了楚庄王的小弟陈灵公，陈灵公刚投靠了楚国，当然不敢去赴会。成公于是派荀林父率领各小弟去揍陈国，结果走到一半，突然听说晋成公病逝的噩耗，当下也没心思揍人了，率军回国，各诸侯也各自回家。晋成公死后，其子据即位，是为晋景公。

陈灵公躲过了一劫，但他却不知道，一个更大的危机在向他逼近了。

陈灵公这个人，也没啥大毛病，就是好色。（晋灵公好玩，郑灵公好吃，陈灵公好色，这仨兄弟真是一堆活宝！）就在晋成公去世，整个晋国沉浸在一片哀伤的气氛中的时候，我们的陈灵公却正抱着一个本世纪最大的一只狐狸精——夏姬，沉醉在馨芳软玉的温柔乡里，不能自拔。

夏姬是郑穆公的女儿，陈国司马夏御叔的妻子。这个美女长得到底有多美，我就不多描述了，无非就是将一些俗不可耐的成语堆砌上去，反正这么说好了，所有的男人，不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不管你是老头，还是小伙子，不管你是太监，还是和尚，不管你是禁欲主义者，还是爱情至上主义者，或者是什么怕老婆主义者，上至达官显要，下至贩夫走卒，大至七老八十，小至十七八岁，除了同性恋，没有一个不会被她迷上的。大概是由于“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句话吧，夏姬的正式老公夏御叔没有能消受上几年就死掉了，夏姬只好带着自己的儿子夏征舒住在株林（夏御叔的采邑）守起了活寡。夏征舒长大后，继承了父亲的官位，在陈都宛丘任职，夏姬便一个人待在株林，凄风冷雨，孤枕难眠，寂寞得无以复加，这个时候，她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当然，几个男人就更好了。

陈灵公好色，他所宠信的臣子当然也是好色之徒，他们一个叫孔宁，一个叫仪行父，也都是酒色队里打锣鼓的，这一君二臣，因为有共同爱好，所以很有共同语言，他们志同道合，把陈国闹得乌烟瘴气。有一次，孔宁和仪行父去株林出差，窥见了夏姬的美色，回来以后就睡不着觉了，每天每夜眼里都是夏姬的倩影。（夏征舒已长大成人，夏姬的年纪应该也小不了哪里去，居然还是如此迷人，难道她真跟明清艳情小说《株林野史》里写的那样驻颜有“术”？）这两个人都是色中好手，夏姬也是寂寞难耐，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就勾搭上了。好东西不应独自享用，两人得了好处，自然也不敢忘了他们的老大陈灵公，于是他们也把夏姬介绍给了陈灵公，四人私通，大是刺激！（这一点上他们倒是比郑灵公厚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一笑。）

有了如此销魂的美女，郑灵公再也无心于烦人的国家大事了，他和孔、仪二人一有空就跑去株林“度假山庄”潇洒，往往一待就是好几天。

株林在今河南省西华县夏亭镇北，而陈国的国都宛丘在今河南淮阳，两地离得还是有点儿远的，特别是在当时那种没有汽车火车的交通条件下，陈灵公和孔、仪二人还如此频繁地奔命于两地之间，足以看出夏姬对男人那致命的诱惑，只是不知他们的正牌老婆们作何感想？

国人们看到这等情景，都摇头叹息不已，《诗经·陈风》里有一首叫《株林》的诗，就是当时国人为了讽刺这件事情而作的：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翻译过来就是：

他为什么去株林？是跟夏南散散心。原来他到株林去，为的是把夏南寻！

我的四马齐驾起，株邑郊外好休息。驾上四匹马驹子，早餐要在株林吃。

所谓夏南，就是指夏征舒（夏征舒字子南），郑灵公当然不是去找夏征舒的，作者不敢写灵公去找夏姬，只好写他去找夏征舒，其中所谓吃早餐也似有隐晦之意，特别是“从夏南”三个字，绝了！

这三个老色鬼不但好色，还有些变态，我本不想用这两个字的，但是他们做的事也太那个什么了——寻欢之余，他们竟然偷了夏姬的内衣内裤！偷了就算了，收藏起来没事干的时候意淫两下也就罢了，他们居然还把这些内衣贴身穿着，并在朝廷上当着众大臣开起黄色玩笑来！

胡闹到如此地步，终于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陈国风纪办主任泄冶冲进朝堂，一把抓住陈灵公的衣服，跪在地上痛心疾首地谏言道：“公卿宣淫，民无效焉，还请主公注意自己的男女作风问题，注意影响，赶快把那些内衣丢掉吧！”

陈灵公被泄冶直指淫荡，自觉汗颜，忙以袖掩面说：“卿勿多言，寡人能改过矣。”

泄冶见灵公还有羞耻之心，心下变宽了一些，告辞退下了。事后，陈灵公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孔、仪二人，二人便说道：“既然如此，主公从今以后就不要去株林了吧，否则那个一本正经的老家伙又要唧唧歪歪了。”

灵公问：“那你们两个还去吗？”

二人答道：“泄冶谏的是国君你，和我们两个做臣子的无关。所以我们可以去，主公你不能去！”

灵公奋然道：“这可不行，没有美女的夜晚我不能活。”

二人又道：“主公如果再去，泄冶又要来找你来上思想品德课了！”

灵公头疼道：“那怎么办？”

“若要泄冶不再唧唧歪歪，除非让他开不了口。”

“嘴巴长在他身上，寡人怎么可能让他开不了口？”

“那只有让他也加入我们酒色锣鼓队了。”

“哪能呢……”

“嘿嘿，开玩笑呢！要让一个人闭口很容易，把这个人变成死人就好了！主公何不传旨杀了泄冶？”

“寡人不能这么做，寡人是个好人来的。”

“那臣派人杀了他，怎么样？”

“这是你说的啊，寡人什么都没听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臣明白了。”

于是，孔、仪二人下朝之后，就花钱雇了一个杀手，把泄冶变成了一个开不了口的死人。

泄冶变成了死人后，就再也没有人敢给陈灵公上思想品德课了，君臣三人大是开心，变本加厉，越发的肆无忌惮起来。这一天，这哥仨又来到株林度假，夏姬的儿子夏征舒刚好也放假在家，就陪着三位“假父”一起喝酒吃饭。没一会儿，这哥仨就喝醉了，开始说起胡话来，陈灵公对仪行父说：“我看征舒长得有点像你，莫非是你生的？”

仪行父说：“非也非也，我看他长得倒是和主公你有几分相似，不要抵赖了，他一定是你生的！”

孔宁从旁插嘴道：“非也非也，主公与仪大夫年纪轻，生他不出。他的爹极多，是个杂种，到底是谁生的，恐怕夏夫人自家也记不起了。”

话毕三人拍掌大笑。夏征舒在旁越听越气，当下拍案而起，拔出佩剑大骂道：“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啊！我今天非砍死你们不可！”

三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忙一翻酒桌往外狂奔，陈灵公率先冲到马房跳上自己的马车，对御者狂喊：“快，快开车！”没想到夏征舒早已赶了上来，对着灵公的脑袋就是一箭，正射在灵公的太阳穴上，灵公大叫一声，滚落车下，死了。

晋灵公、郑灵公、陈灵公，这仨灵公最后都没有落下一个好下场，可见“酒色财气”四个字害死人啊！

另外一边孔宁、仪行父先见灵公往马房跑，知道征舒必然追赶，于是反往后院逃窜，征舒果然只追灵公，孔、仪二人于是从狗洞中钻出夏府，他们不敢回家找死，直接逃往楚国去了。

征舒杀了灵公后，立刻拥兵入城，立灵公之子子午为君，是为成公。陈成公知道是夏征舒杀了自己老爸，但又打不过他，只好隐忍。征舒也害怕灵公的老大楚庄王来给灵公报仇，就强逼陈成公去晋国朝见晋景公，他天真地认为，只要有晋国这棵大树撑腰，楚庄王就不敢轻易找自己麻烦了。

陈国的夏征舒和郑国的公子宋的想法如出一辙，都想借晋国之力保护自己，可惜他们都看错了庄王，庄王可不是一个怕事的主，别说是乳臭未干的晋景公了，就算是晋文公再世，他也全然不放在眼里，再说陈灵公好歹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小弟，虽然说是好色点，无耻了点，但也不是你说杀就杀的！杀了也就杀了，你居然还投靠了自己的宿敌晋国，这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怎么行，于是在公元前598年，庄王召集楚国各小弟一同讨陈之罪，言：“楚王示尔：夏征舒弑其君，神人共愤。尔国不能讨，寡人将为尔讨之。罪有专归，其余臣民，静听无扰！”陈国人见了檄文，人人归咎征舒，于是不加抵抗，打开城门放楚军入城。

庄王于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陈国，抓住征舒，将他正法了。征舒既死，如何处置超级狐狸精夏姬，变成了一个大问题。大家都知道，夏姬这个美人儿，男人对她的抵抗力基本为零，楚国抓住夏姬后，立马就有几个男人拜倒在了她的石榴裙下，而第一个被迷倒的竟然是楚庄王自己。

庄王道：“如此尤物，真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寡人意欲纳其为妃，诸位大夫以为如何？”

英雄难过美人关，连庄王这样的大英雄，都抵挡不住这个可怕的诱惑，夏姬杀伤力真是惊人啊！

申公巫臣（申邑县公，又名屈巫，字子灵，乃屈荡之子）道：“不可。吾王召集诸侯，是为了讨伐有罪；现在如果收纳了夏姬，好像大王攻打陈国，也是为贪恋她的美色似的。这样不太好吧！”

巫臣说了一大堆，头头是道，其实啊，他也看上夏姬了，所以才不想让庄王捡这个大便宜。

庄王被巫臣这么一说，猛地回过神来，点头道：“子灵言之有理，那算了，寡人就不要夏姬了，只是此女世间尤物，若再经寡人之眼，必然不能自制。干脆把她放了，任其自生自灭，眼不见为净。”

悬崖勒马，庄王总算没有被美色完全击溃，真是难能可贵，看来要当一代霸主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对夏姬这种超级狐狸精有极强的抵抗力才行。

这时另外一个也被夏姬迷晕了的大将楚司马王子侧（字子反）跳出来反对道：“如此绝色就这么放了，真是暴殄天物，太可惜了！臣中年无妻，主上不如把她赐给臣做老婆吧！”

庄王正要答应，巫臣又道：“主上千万不能答应他！”

王子侧气坏了：“你怎么又跳出来捣乱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也不能娶夏姬！”

巫臣道：“此女乃不祥之人也！她使其兄子蛮早死，其夫御叔早亡，其君陈侯被弑，其子征舒被诛，还使孔宁、仪行父逃亡在外，陈国也因她而灭亡，真是不祥到了极点。人生在世不容易，天下美女多的是，将军何必要娶个不祥之物回家自寻死路呢？”

王子侧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要她了。只是一件，你说主上娶不得，我亦娶不得，难道你娶了不成？”

巫臣忙道：“不敢不敢！”心里却道：正是正是，我和她星座比较和，所以她克不死我。

庄王道：“不要吵了，为了一个女人，至于吗？这样吧，我听说连尹襄老最近死了老婆，就把夏姬赐给他当填房吧。”庄王于是把夏姬送给了连尹襄老。得，这下好了，争了半天，结果谁也没捞着，巫臣比较郁闷。（连尹襄老的官职，为楚国掌管居民“连”一级事务之官。“连”为居民编制，战时即可编为基本军事单位。）

“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句话又要再用一次了，连尹襄老不久就在一次战争中战死，连尸体也被晋国人给抢走了，结果夏姬又一次当了寡妇。巫臣见自己的春天终于来了，便派人传了个纸条给夏姬，说：“你回你的娘家郑国吧，我会找个机会跑去那里娶你的！”又派人寄了封信给郑襄公说：“夏姬想要回娘家，君侯你派个人来接她吧！”（真是费尽心机，夏姬这个老妖精的诱惑力就有那么大？）郑襄公闻信，果然派了使臣来接他妹妹回去，并答应帮庄王和夏姬向晋国要回襄老的尸首。巫臣大喜，连忙又传了个纸条给夏姬要她如此这般，夏姬会意，便入朝拜见庄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如果得不到夫君的尸首，妾身誓不返楚！”

美人儿的杀伤力惊人，美人儿的眼泪更是令人难以抵挡，庄王看着夏姬可怜兮兮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一软便将她放回了郑国。

庄王当时万万没有想到，他这个似乎无关紧要的决定，后来竟然让楚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夏姬前脚刚走，巫臣就写了封信给郑襄公向夏姬求婚，襄公知道巫臣是楚国的重臣，不敢得罪，便一口答应了。再后来，巫臣趁着去齐国出差的机会，携带全部家产偷偷溜到郑国，拐走夏姬，逃到了楚国的宿敌晋国那给晋景公干起了差事。

为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惜叛国弃家与之私奔，巫臣这小子还真是个多情种子。不过这事也奇怪，夏姬克死了那么多男人，为啥就偏偏克不死巫臣呢，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楚大将王子侧得知此事后，气坏了：“好你个巫臣，千方百计不让我娶夏姬，原来是你自己想要！”他越想越气，转过头来就联合弟弟王子婴齐灭了巫臣的族，瓜分了他的族人，还顺道把夏姬前夫襄老的儿子黑要也给杀了。

巫臣暴怒，派人送了封信给王子侧，说：“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疲于奔命！”

说干就干，巫臣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帮晋国与吴国结盟，共同对付楚国，并派其子教吴人车战之法，后来，吴国在晋国的帮助下日趋强大，成为了楚国的心腹大患，还差点灭了楚国，当然，这是后话。

历史有的时候真的很奇妙，如果没有夏姬这个极品狐狸精，巫臣就不会叛楚逃晋，吴越等国也就不会后来居上成为春秋后期历史舞台上的主角了，而“伍子胥出关”、“卧薪尝胆”、“兔死狗烹”这些脍炙人口的故事也自然不会发生了。

西方埃及有个女人搞乱了罗马帝国，东方一个女人更是几乎改变了整个东周世界的国际局势，以至一国为之而亡，数国为之而交兵，楚国为之而蒙难，生民为之而罹祸。所谓“女人征服男人，男人征服世界”这句话说的果然没有错。

14 你服了没？

扯远了，咱们回过头来再说庄王。庄王替陈国清理了门户后，本应打道回府，但到手的肥肉庄王可舍不得就这么扔了，于是想把陈国灭掉，将其变成楚国的一个县。（这个县可不是现在“县”的意思。楚国有点像美国，搞的是联邦制，楚县相当于美国的一个州，不同的是，楚国的县当然没有独立的立法权。）

南方属国、各县县公（相当于各州州长）听说庄王灭臣而归，纷纷前来朝贺。唯有大夫申叔时一句好话都没说，庄王到底是年轻人，做了好事得不到表扬心里就不痛快，于是责问申叔道：“夏征舒无道，杀死了他的国君，寡人带领诸侯帮陈国的百姓讨回了公道，诸侯、县公都来庆贺寡人，只有你独独不庆贺我，是何缘故，难道寡人做的这个大好事有错吗？”

申叔时道：“君王你不要生气，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再发火也不迟啊？”

“那好，你就快讲吧，寡人最喜欢听故事了。”

“从前有一个人，比较粗心，没锁好牛棚就去打麻将了，赌得兴起，把喂牛的事也给忘了，结果这只牛饿得不行，跑出牛棚冲到邻居的庄稼地里吃起了霸王餐。这邻居一生气，就把他家的牛杀掉做成了牛肉汉堡。这场民事纠纷案如果让主上你来处理，主上会如何判案呢？”

“这件事情那邻居就做得太过分了，不就是吃了你点庄稼吗，至于杀了人家的牛吗？想吃汉堡可以去麦当劳嘛！”

“正是如此，夏征舒有罪，一人之罪也，吾王讨其罪足矣，又灭其国，这和那个杀牛的邻居有何不同？这又有什么好庆贺的呢？”

庄王这个领导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接受正确意见，他马上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说道：“寡人明白了，寡人用伐罪之名号召诸侯，不能以贪人之地结束。你说得对，寡人这就归还陈国的土地。”说完庄王就从晋国召回陈成公，重新恢复了陈国的社稷。但庄王也不想就这么白忙活了，他从陈国的每个乡里抽一个人去楚国，集中住在一起，称为夏州（今湖北武汉市之汉阳北，之所以叫夏州，因为夏征舒的罪是他帮忙讨回来的），以彰显自己的武功。

庄王同志做的这件大好事后来甚至得到了大圣人孔夫子的热烈表扬：“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可见楚庄王与他的爷爷楚成王的确天差地别。楚成王自视蛮夷，抵触华夏意识形态，以吞并、欺辱小国为乐，所以他虽然战功赫赫，亦不得入春秋五霸之列；而楚庄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在争霸过程中时刻打出正义的旗号，择天下淫乱而征之，且又只平乱而不灭人国，从而扭转了中原各国对楚国的偏见，并得到了华夏君子，尤其是华夏舆论领军人物孔圣人的赞同，所以虽然由于身份的关系，他无法如齐桓晋文般行“尊王攘夷”之道，但他仍然成为历史公认的春秋霸主。史书记载：“诸侯闻之，皆朝于楚。”

至此，陈国终于彻底归服了楚国。此后，从这一年直到公元前478年陈国被灭，陈国一直是楚国的属国，再也没有背叛过。

搞定了陈国，庄王下一个要拔掉的钉子，就是郑国。这些年来，楚国基本上每年都要攻打郑国一次，但却始终没有攻入过郑都一次，归根结底，都是晋国武力干涉的结果，庄王很恼火，他决定玩一次大的，彻底搞定郑国和晋国。

这个时机，很快就到了。公元前597年，晋国执政郤缺去世，威望不足的原二把手荀林父接替了他中军将的职位，主持晋国军政。庄王敏锐地从晋国这次权力交替中闻到了出兵的机会，他要趁着晋国政局未稳，亲自出马，一次性搞定郑国，一劳永逸。

于是在公元前597年春季，庄王大起楚三军，浩浩荡荡，杀奔郑国而来。新婚燕尔的新郎官连尹襄老是此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先头部队的指挥官，临发前，其手下大将唐绞自告奋勇说：“郑区区小国，无须劳师动众，属下愿自率部下百人，前行一日，为三军开路。”襄老壮其志，许之。

唐绞这个人说到果然做到，他率着几百名部下，一路横扫，所向披靡，锐不可当，每下一地，则扫除营地，以待大军。庄王在后率大军直抵郑都脚下，一路未遇一兵之阻，一日之滞。庄王心中奇怪，想：郑国人虽然肯定是打不过我们，不过这胜利来得也未免太快了吧，襄老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的，难道真的是美人儿夏姬给了他力量，让他老树开花，回复了生命的第二春？

于是庄王对襄老大加赞赏道：“谁说老年人打仗不如年轻人的，卿老当益壮，真是我们年轻人学习的典范！”

襄老是个厚道的老人家，他不肯与部下争功，于是回答庄王道：“大王谬赞了，此非臣之能，乃副将唐绞力战所致也。”

庄王于是将唐绞召了来，要重重地赏赐他，没想到唐绞却推辞说：“臣曾受君王大恩，今日总算找到机会报答，不敢再要求赏赐。”

庄王讶道：“这就奇怪了，寡人这可是第一次和将军你见面，何时对你有过大恩的，寡人怎么记不起来了！”

唐绞回答说：“大王还记得那次绝缨会吗？那天晚上趁乱调戏美人的那个人，正是罪臣。君王对臣有不杀大恩，臣无以为报，唯有舍命杀敌，以赎臣之罪。”

庄王这才恍然大悟，大喜道：“太好了，所幸寡人当时没有明烛细查，否则就要失去你这么一个英勇善战的大将了，将军你此次立了大功，待平郑之后，寡人一定要重用你！”

唐绞退下后，思虑再三，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竟连夜遁去，不知所终，只留了一封信给庄王，言：“臣得死罪于君，君隐而不诛，是以报之。然既已明言，不敢以罪人邀后日之赏。”

庄王看了唐绞的信后，默然良久，叹道：“受德则报之以功，逃赏则洁身而去，唐绞高风亮节，寡人钦佩啊！”

我们回过头来说郑国，却说靠着唐绞的英勇，庄王顺利地攻到了郑国城下，将郑都团团围住，一连十七天，每日昼夜攻城，打得郑国人哭爹叫娘，叫苦不迭。春秋时期，凡国有大事，都要进行占卜，如今楚国人打到老家来了，而且一连攻了十七天都没有退兵，看来与以往不同，这回楚国是来真的了，怎么办，占卜呗！

这就是当时社会人们的思维逻辑，碰到了难事怎么办，占一个卜就行了，让上天来帮助自己回答这道难度系数超高的选择题，无论对错，咱们都认了，反正是上天的旨意，就算最后失败了，那也是天意，套一句那时候最时髦的一句话就是——“此乃天意，不可违也”。

于是郑国的太卜开始为老天出选择题了，第一道：我们撑不下去啦，投降求和可以吗？

老天回答了：不吉！——那也就是说不可以求和。

郑国人一看，老天不让我们投降呢，那只好出第二道选择题了：我们不求和了，但城墙已经被楚军攻破一个大口子，眼看就要陷落了，我们一面在太庙痛哭，一面把战车开到街巷中与楚军巷战到底，这样可以吗？

老天回答了：吉利！——那也就是可以这么做，必须这么做。

好吧，我们就按照上天的旨意做吧！于是郑国人纷纷跑到太庙里大哭起来，守城的将士们一听，也悲从心来，抱着武器号啕大哭，他们要用眼泪来击退楚军。

与此同时，楚军已经在城东北角攻下了一个大口子，正要冲进去结束战斗，突然听到城内哭声震天，好不凄凉。庄王看到如此情景，心里动了恻隐之心，叹道：“唉，我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哭，真受不了，被你们打败了！兄弟们，撤！”说着命令大军撤退十里，楚将王子婴齐老大不愿意地说：“大王你有没搞错，弟兄们辛辛苦苦打了十几天仗，眼看就可以攻陷城池了，咱们干吗要退师啊，这不是功亏一篑了么？”

庄王道：“你懂什么，揍人容易，揍得人心服口服就难了！郑国人知道了寡人的厉害，却不知道寡人的高尚品德，所以寡人先不揍他们，让他们自行选择，到底是要乖乖地投靠寡人，还是要跟寡人顽抗到底！”

这边厢郑国人正哭得不亦乐乎，突然见楚军退兵了，还以为晋国的援兵到了，赶忙收住眼泪，趁机加修城垣，男女皆上城巡守。庄王一看，原来郑国人没服啊，于是又进兵攻城。三月之后，郑都陷落，郑国人彻底服了。

庄王于是率军从皇门入城，行至京城的大路上，只见郑襄公光着膀子，左手牵了一只羊，右手拿着郑国的国书与地图，耷拉着头心服口服地说道：“我违背天意冒犯了君王，使君王带着怒气来到敝邑，这是我的罪过，岂敢不唯命是听？您把我放逐到江南吧，（楚之江南，非今之江南，自荆州以南，即约为今湖南之地，谓楚之江南也，适时为蛮荒的不毛之地，苦得很，从前亡国奴百里奚就是在那儿给楚国牧的马。）或者把我当奴隶赏赐给诸侯，我都唯命是听。但如果承君王您还能顾念从前的友好，顾念周厉王、宣王，郑桓公、武公（郑国祖先）等先君的面子，而不灭绝我国，让我国能重新侍奉君王，等同于楚国的诸县，这是君王的恩惠，也是我的心愿，但我也不敢过于奢望。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请君王你考虑一下吧！”

落后就要挨打，这就是小国的悲哀。

庄王刚要回答，楚大臣们纷纷建言道：“大王千万不能答应他，吃进嘴里的肥肉没有吐出来的，得到了的国家也没有随便一说就能放手的！”

庄王道：“郑侯为了自己国家能够如此谦卑，说明他一定能很好地善待自己的百姓，这是郑国百姓的福气，寡人不可以断绝他们的社稷，这是寡人的原则，也是郑国百姓的心愿。”

郑襄公听后，拜伏在地，痛哭流涕，从此对庄王心服口服，对楚国死心塌地。

于是，楚军退兵三十里，和郑国讲和。庄王派大将潘尫进入郑国结盟，郑襄公也派自己的亲弟弟子良到楚国做人质，以示归服。庄王既已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便决定率大军在黄河饮马过后就班师回国，可没想到他们刚到黄河边儿，就得到了一个好消息——迟钝的晋国人终于还是来了。

庄王也奇怪，照说往年每次他一揍郑国，晋国人就跑来掺和，这次咋就没来呢？这就像一个好战的武士去找人决斗，结果敌人却不肯应战，这怎么能不让人失落呢？

好在晋国总算还是来了，虽然来得有点迟，但终究还是来了。太好了，寡人就留下来陪你玩玩儿吧！

15 迟来的比赛

公元前597年六月，晋国这部老掉牙的拖拉机慢腾腾地从绛都迟迟出发，吭吭哧哧地开到了黄河边上，说句老实话，晋国人真是太菜了，楚国人在郑国打了几个月的仗，从春天一直打到夏天，黄花菜都凉了，晋国的军队才迟迟出发，还没等到地方，郑国人早撑不住投降了！

与此同时，楚国的军队也在郔地驻扎下来，摆开了干架的姿势：你小子终于来了，来吧，咱们两国打了十几年的仗，却从未分出过胜负，今天咱们就手底下见个真章，看看谁才是天下间真正的霸主！

郔地其实就是如今的黄河延津渡口，为城濮之战时晋军南渡之地，楚驻军于此，旨在封锁黄河渡口，一则阻止晋军南下，二则向郑、宋、陈、卫诸国宣示兵威，以掌握战场上的主动权。从前楚成王在城濮之战受过的屈辱，庄王这个子孙要向晋国人全部讨回来！

于是，这场决定天下命运和霸主归属的邲之战，终于爆发了！在滚滚的黄河岸边，天下间最强大的两支军队摆开了阵势，就等着一声哨响了。在比赛开始前，让我来介绍一下双方主要选手。

楚为三军编制。

楚左军：主帅王子婴齐（字子重，楚左尹）。

楚右军：主帅王子侧（字子反，楚司马），工尹齐（工尹为掌百工之官）。

楚中军：主帅沈尹（即虞丘子）。

楚王卒“左广”：御者彭名，车右屈荡（楚大族屈氏大家长，巫臣的老爸，武艺高强，是个单挑的好手）。

楚王卒“右广”：御者许偃，车右养由基（被屈荡抢了风头的郁闷者）。

属国：楚附庸唐国国君唐惠侯（唐，姬姓国，在今湖北随县西北之唐县镇）。

随军文官：令尹孙叔敖（稳重的保守派），宠臣伍参（庄王肚子里的蛔虫），少宰蔡鸠居（善于言辞的外交好手，少宰这个官相当于内政部副部长）。

随军武将：潘党（潘尫之子，行为艺术的爱好者），乐伯、许伯、摄叔（三位智勇双全的孤胆英雄），熊负羁（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尹襄老（悲剧人物），王子谷臣（庄王次子，年轻的小将，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战役，不小心吃了大亏）。

看来，楚军对于这次战役是志在必得，要知道，楚国攻打中原大多数时候都是派申、息两邑的地方军或陈、蔡等附庸国的杂牌部队（比如城濮之战），楚国的中军王卒部队和左右广禁卫军是不会轻易出马的，这是因为派地方部队，即使输了，也不会损害到楚军主力的威名，可是楚军这次居然派出了自己的绝对主力——最为精锐的王卒部队，看来庄王这次真的是拼了。

晋也为三军编制。（在晋襄公晚年，晋国撤销新军建制，将五军恢复为三军。）

晋上军：上军将士会（晋军中唯一清醒的人），上军佐郤克（字驹伯，原晋执政郤缺之子，谥号献子，故又称郤献子，郤克天生驼背，是个身残志坚的热血男儿，刚上台就当上了第四把手，有个好老爸就是好），上军大夫巩朔、韩穿（韩穿字舆，谥已无考，应为韩原之战时大将韩简之孙，晋大族韩氏二当家）。

晋下军：下军将赵朔（赵盾嫡子，谥号庄子，故又称赵庄子，晋大族赵氏大家长），下军佐栾书（栾枝之孙，谥号武子，故又称栾武子，晋大族栾氏大家长），下军大夫荀首（晋执政荀林父之弟，字季，谥号庄子，食采智邑，智亦作知，故又称知庄子，晋大族知氏始祖），赵同（赵盾之同母弟，食采于原，故又称原同）。

晋中军：中军将荀林父（晋文公司机出身，优柔寡断，没主见，无制御全局之能），中军佐先縠（字彘子，故又称先彘子，一代军事天才先轸之孙，可惜他并没有继承自己祖先的优秀才能，不但完全不懂打仗，还是个独断专行破坏团结的分裂分子），中军大夫赵括、赵婴齐（亦为赵盾同母弟，赵括食采于屏，赵婴齐食采于楼，故二人又称屏括、楼婴。此二人与赵同之母均为晋文公爱女伯姬之子，因此他们压根儿就看不上戎狄之女叔隗所生的赵盾赵朔父子，赵朔虽名为赵氏大家长，官职也更高，但却完全无法制约他这两个叔叔的行动。）

其他将领：司马韩厥（韩穿族弟，赵衰义子，谥号献子，故又称韩献子，晋大族韩氏大当家，赵氏集团的坚定盟友），大夫逢伯、鲍癸。

捣乱坏事的人：魏锜（晋文公时晋国第一高手魏犨之子，魏锜身为名门之后，这个时候却只得屈居下军大夫荀首的御者——让一个武林高手去当小车司机，其郁闷可想而知，人一郁闷哪，那就得坏事，这个咱们后面再来慢慢详述），赵旃（赵朔的表弟，帮助赵盾弑君的那个赵穿的儿子，因为赵穿曾经弑君，地位尴尬，故赵盾虽然很感激他这个从弟，却没法重用他们父子，所以赵旃心里也挺郁闷的，于是他便和同样郁闷的魏锜一拍即合，在此战中给晋军大大地捣蛋了一回，也间接地帮了庄王一个大忙）。

晋军这个将帅名单说明了一个问题，城濮之战以来，晋国的豪门大族越来越多了，为了满足各大家族的权力需要，晋国只好增加军职，但是毕竟僧多粥少，在这种情形下，魏锜和赵旃这样的不满者就自然而然应运而生了。后来到了公元前588年，晋国干脆建立了六军。将韩厥、赵括、巩朔、韩穿、荀骓、赵旃等六人统统提拔当了卿，六卿变成了十二卿，这样官儿位才够了用。

不管如何，此一战，晋楚双方真是高手云集，精英尽出。本剧的最高潮就要上演了，大家千万不要转台哟！

16 黄河大决战

相较于本书前面讲的几场战役来说，邲之战的戏剧性不如韩原之战，规模和场面不如城濮之战，惨烈程度亦不如崤之战，但这场战役出场人物之多、线索之繁，却大大超过了春秋时期任何一场战役，更加与众不同的是，在这场处处闪耀着个人英雄主义光辉的特殊战役中，出现了很多出彩的个人表演和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精彩场景层出不穷。

场景一：晋国众大佬关于是否渡河的讨论。

一把手荀林父：“同志们，咱们来晚啦，郑国已经投降楚国了，再打楚国已然于事无补，不如等楚国退兵后再出兵跟反复无常的墙头草郑国秋后算账，犹未晚矣！”

三把手士会：“我完全同意领导的意见，用兵之道，在于观衅而动。楚国内政修明，法令贯彻，军队训练精良，无衅可寻，不可以抵敌。见可而进，知难而退，是军事行动的最佳原则；兼弱攻昧，才是高明的军事战略。弱小而昏昧的国家一大堆，咱们为何一定要找楚军的晦气呢？伟大的政治家成汤左相仲虺曾经说过：‘取乱侮亡。’《诗经·周颂·汋》篇也说：‘天子的军队多神气，率领我们把昏昧的国家来占取。’所以，咱们应该找郑国这个软柿子来捏，这才是称霸的王道！”

引经据典，看来士会学问不错。

二把手先縠却道：“我反对！晋国之所以能称霸诸侯，是由于军队勇敢，臣下得力。如果不管郑国任由他们投降楚蛮子，我们有何颜面被称为‘得力’；楚国这么嚣张而我们却不敢惹他们，我们又有何颜面被称为‘勇敢’。如果由于我们几个人而丢掉了晋国霸主的地位，那我们还不如去死。你们这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非大丈夫所为也。哼，这种丢人的事情只有你们做得出来，要我这个大丈夫跟你们一样胆小怕事，做不到！”

荀林父道：“反对无效！做不到也要做，我是老大还是你是老大！”

先縠咆哮大叫道：“你是老大，但你却不是个男人，胆小如鼠，鄙视你！哼，你不去我去！”说完先縠拂袖而去，鼓动赵同、赵括兄弟道：“元帅畏楚如虎，不是个男人，我想自率部下渡河攻楚，你们想不想跟我一起干？”赵同、赵括齐声道：“大丈夫正当如此，我弟兄愿率本部相从。”

于是，这三个大丈夫不听将令，带领着自己的部下私自渡河去了。

先縠继承了他爷爷先轸的暴脾气，却一点儿没学到他的用兵之道，悲哀啊……

话说下军大夫荀首不见了自己的拍档赵同，忙问左右，军士回报道：“赵同大夫已经和先将军渡河去找楚军晦气了！”

荀首大惊，知道事关重大，连忙把事情告诉了主管军法的司马韩厥，道：“仗，不是这么打的。根据周易上的卦象：‘师出于律，否臧凶。’凡行事顺当而成功叫做‘臧’，反之就是‘否’。一个团队不团结，老虎也会变成小猫咪，一条河流被堵塞，大水也会变成小沼泽。所以说一个部队只有军法严密，三军行动才可以协调如一人，这就叫做‘律’。先縠如此自行其是，一旦他们遇上楚军，必然大败，即使运气好逃回来保住性命，也不能免其重责，一定会受到严惩的。”

《周易》都搬出来了，看来荀首的学问也不比士会低啊。

韩厥见事态如此严重，赶忙将事情报告给了主帅荀林父，道：“先縠率领偏师冒进，如果被楚军围歼，您的罪过就大了。您是老大，小弟不听管教，军队不服从命令，这是谁的罪过？失去诸侯的拥护，部队又被敌人消灭，这要是回到晋国，主帅您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啊！”

荀林父是个没主见的人，一听就慌了，忙问：“那我该怎么办？先縠这个臭小子不听我的话啊！”

韩厥道：“事已至此，不如干脆三军俱进。如果打赢了，则皆大欢喜；就算万一打了败仗，失败的罪过也会由六卿来共同分担，这会不会好一点呢？”

荀林父叹了口气道：“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唉，如今之计，也只好按你说的做了！”

于是荀林父传令三军渡河，行至邲地（河南衡雍西南），由西而东背靠黄河列阵。先縠开心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听我的话的，这次我们不打得楚国面露桃花，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先縠等人的想法太乐观了，晋国虽然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失败的迹象，但是将帅失和、高层意见不统一、军令也得不到很好的贯彻，这样的军队，貌似强大，其实内部却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裂痕，就像一个中枢神经已经瘫痪了的巨人，虽然四肢强壮，肌肉发达，却根本不堪一击，何况他们所面对的对手，是雄才大略、战无不胜的不世霸主楚庄王，这不是找死吗？

场景二：楚军决策层关于是否迎击晋军的讨论。

庄王道：“寡人得报，晋军已经渡过黄河了，打还是不打，请同志们畅所欲言！”

持重派令尹孙叔敖率先发言道：“郑国已经到手，何必再惹晋国这个强敌。不如全师而归，以保万无一失。”

宠臣伍参这个家伙，是庄王肚子里的蛔虫，他明白庄王嘴巴里征求意见，其实心里想打得不行，于是他发言道：“晋军主帅荀林父上任不久，缺乏威信，难服众将。而他的副手先縠，刚愎自用，必定不肯服从指挥。他们的三个统帅，都想专权行事而不能办到。各行其意，号令不一，大军听从谁的命令？所以这一次，晋军必败。依我看，这样的必胜之仗，咱们不打白不打。”

孙叔敖反对：“你说得倒好听，可是我们万一打败了就糟了，到时吃了你的肉都没用。”

伍参笑道：“世界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令尹啊，如果我们打赢了，那正好说明你是个无谋之人；如果我们万一打输了，我的肉也会成为晋国人的席间美味，你如何能吃得着？”

孙叔敖气坏了，道：“谁要吃你的破肉，恶心死了。算了，我不陪你小子玩儿了，我要回家！”说着命令全军调转车辕与大旗的指向，准备回师。

伍参着急了，又道：“大王，我们千万不能退师啊，大王身为一国之主，见到晋国的大夫却跑得远远的，楚国霸主的威信何在，大王的颜面又何在？”

庄王本来就很想打这一仗，又听伍参这么一分析，于是拍板道：“寡人什么都能吃，就是不能吃亏，如此奇耻大辱，寡人如何能够蒙受，这次我们不打得晋国面露桃花，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说着立即派人通知孙叔敖，命他立即调转车头，投入战斗，并将大军驻扎在管地（在河南郑州），坐等晋军前来送死。

场景三：郑国人的谋略。

刚被楚国人揍了一顿，晋国人又来了，郑襄公郁闷了：“我的命怎么那么苦啊，楚国打来的时候晋国人不来帮忙，等我们投降了楚国晋国人又来找我们算账，我们到底应该跟谁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时大夫皇戌出主意道：“臣有个好办法，就是到两军中去煽风点火，要他们赶快开打！晋国胜了，我们就跟着晋国混，楚国胜了，我们就跟着楚国混。这就叫：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

郑襄公愁容顿解，大喜道：“好主意！那就麻烦大夫您辛苦走一遭了！”

于是皇戌来到晋军营中，对荀林父说道：“我们投降楚国，是为了保存国家的缘故，对晋国绝对没有二心。楚军骤胜而骄，其师老矣，如果您攻打他们，郑国的军队作后援，楚军必败。”

先縠大喜，道：“打败楚国，收服郑国，重夺霸业，就在此一举了，老大，咱们就答应郑国的请求吧！”

荀林父正在犹豫，六把手栾书反对道：“楚国自从消灭庸国以来，他们的国君无日不在教导自己的国人：百姓的生计不容易，祸患随时可能到来，应当时刻警惕，不可懈怠。因此，他们的军队根本不‘骄’。先大夫狐偃在城濮之战的时候曾经发表过一个经典的‘理直气壮’论，我们现在如果贸然和楚国结怨，如此我们理屈，楚国理直，因此，他们的军队的士气根本没有‘老’。子良，是郑国的杰出人物；潘尫，是楚国有很高地位的人。现在潘尫进入郑国去结盟，子良作为人质住在楚国，可见郑国与楚国的关系才是亲近的。他们之所以劝我们和楚国作战，是想骑墙观望，我们胜了就来归服，不胜就去投靠楚国——这是拿我们作战的结果来决定他们的立场，真是个标准的两面派。所以，郑国的话绝对不能听从。”

荀林父还是拿不定主意，先縠的两个支持者赵括和赵同又道：“栾大夫此言差矣，领兵而来，就是为了打仗，如今郑国人肯帮忙，机不可失，先縠的话才是正理啊，老大您还在等些什么！”

荀林父还是迟迟下不了决断，他弟弟荀首忍不住发言道：“老哥，你千万不能听这俩兄弟的话，他们的主意，是一条自取祸乱之道。”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赵朔也发言了，令人惊讶的是，赵朔居然站到了自己两个叔叔的对立面，附和起栾书和荀首的观点来：“虽然赵括和赵同二人是我的叔叔，但栾书大夫的话更有道理啊，听他的，准没错！”

连赵氏家族内部都产生了意见分歧，双方针锋相对，谁都不肯让步，荀林父真的不知道应该听谁的好了，只好宣布暂且休会，把问题留到明天来处理。对于这样没有主心骨和决断力的主帅，我们还能说什么好呢——祝他好运吧！

谁知道郑国大夫皇戌刚从晋国的军营里出来，就跑到了楚军的营中，也劝楚国尽快与晋国交战，他们郑国一定会全力相挺。庄王是什么人，他一下子就看出了郑国人的谋略：他们这是想两边挑斗，坐山观虎斗呢！不过晋国人的态度到底如何，庄王的心里却一点儿底都没有，于是他派出了自己这边最优秀的一个外交官——少宰蔡鸠居，要他借求和之名，去试探一下晋国内部的反应，以决策楚军下一步的行动。

场景四：蔡鸠居的尴尬遭遇。

蔡鸠居作为一个出色的外交官，对于外交辞令当然是十分精通的，他的话不卑不亢、绵里藏针、滴水不漏，他说：“寡君年轻的时候就遭到了忧患，不善于言辞。我们的两位先君成王和穆王数十年来来往往在这条道路上，就是为了维护世界和平，教导和安定我们的友好邻邦郑国，岂敢得罪你们晋国呢？老几位还是不要在这里待太久了，身体要紧。”

这话说得太妙了，其潜台词就是：我们打郑国那是由来已久了，那就跟打儿子一样，用不着你们晋国插手，你们还是赶快卷铺盖走人吧，不要多管闲事多放屁！

可惜荀林父老同志压根儿就没听出这层意思来，而是心中大喜过望：哦耶，不用打仗，太好了！于是他连忙派晋国这边的外交发言人士会前去回话。

前面说过了，士会这个人，学问也不是一般的深，他的外交辞令精彩程度丝毫不逊于对方，他说：“很早以前，周天子平王就命令我们的先君文侯说：‘你与郑国共同辅佐周室，不要废弃天子的命令。’如今郑国不遵循天子的命令，我国君主派下臣来向他们问罪，怎敢有劳贵国的官员来迎接我们呢？因此，我谨代表我国君主对贵国国君的好意表示最真诚的谢意！”

这话说得也很绝，其潜台词就是：郑国当我们的小弟，那也是由来已久了，打狗也得看主人，要教训郑国，那也该是我们来干，轮不到你们来插手，请你们赶快滚蛋吧，我谢谢你们了！

瞧瞧，这话说的，太牛了！蔡鸠居虽然厉害，但也一时间猜不出晋国人的真实意图，只好告辞退出。如果事情就到此为止，那晋楚双方的第一次试探性外交对话本来该是晋国占了上风，偏偏这时候倒霉孩子先縠觉得不爽了，他觉得士会说的话太软，根本就是在讨好楚国，于是他冲了出来，说道：“我们这个外交发言人是个临时的，一点儿都不会说话！其实我国国君派我们来，就是为了把你们这些家伙赶出郑国，并说‘不要躲避敌人’。所以，你回去告诉楚君，叫他快快早走，饶他性命！”

蔡鸠居被骂了一场，灰溜溜地走到营门，又碰上了赵同、赵括俩兄弟，他们用剑指着蔡鸠居，嚣张地说道：“赶快滚！你若再来，先叫你吃我一剑！”倒霉的鸠居刚走出晋营，又遇上了晋将捣蛋鬼赵旃，赵旃弯弓瞄准他，冷笑道：“你是我箭头之肉，少不得早晚擒到！烦你传话，叫你那个蛮子国君小心了，我会去你们那好好问候他一下的！”（放心，庄王会给你们这些倒霉孩子好好上一课的。）

场景之五：楚国三勇士。

话说蔡鸠居满脸委屈地回到本寨，把自己的受辱经过详详细细地跟庄王说了一遍，他本以为庄王一定会大发雷霆，出兵讨还公道，没想到庄王不但一点儿也不生气，反而欣喜若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伍大夫，寡人还以为你说晋国将帅不和、矛盾重重、意见不一只是你的猜测，没想到这都是真的，太好了，晋国死定了，这次本王不打得他们面露桃花，他们就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伍参道：“大王，你后面这句话上次已经说过了，下次换点有新意的呀！”

庄王道：“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哎，不管啦，我们的下一步策略，就是再派人去晋军中求和！”

伍参道：“大王，小臣没听错吧！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既然知道晋军必败，我们又何必还要去可怜巴巴地跟他们求和呢？”

这时令尹孙叔敖插嘴道：“小样！这你还不懂啊，大王这是要迷惑晋军，以松懈他们的准备和斗志。高！实在是高啊！”

庄王大笑道：“太好了，小敖敖，你总算是开窍了啊！伍大夫，这次就劳你走一趟吧，就说寡人不陪他们玩儿了，务必要让他们放松警惕，无法测知我军的真实意图。”

伍参于是来到晋军营中，放低姿态，跟晋国求和，并约定了结盟的日期，而正当晋国人得意洋洋，以为楚庄王怕了他们的时候，楚国这边已经紧锣密鼓地准备给晋国人点厉害看看了。庄王决定派出自己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乐伯、御者许伯和车右摄叔，去晋军处单车挑战，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同时也想借此激怒对方，制造混乱，然后诱敌出击，聚而歼之。

前面已经提过，致师的目的是为了在两军对垒之际激发己方将士斗志，沮灭敌军士气，以便战而胜之，它是战争的前奏，并对战斗双方的胜负结局起着重要影响。庄王派乐伯三人担任“致师”这个技术活儿，正说明了他们这个团队在楚军中是个智勇双全的先进集体，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既然单车挑战对一场战役如此重要，所以临出发前，这三位勇士对此行做了一个明确的分工，并各自立下了自己要完成的任务。

御者许伯道：“我听说单车挑战，御者要疾驰而过，让对方的旌旗歪倒，迫近敌营，然后回来。”

主将（车左）乐伯道：“我听说单车挑战，车左要用利箭射敌，到达敌营后，就代替御手执辔，让御者下车整齐马匹，并整理好马脖子上的皮带，然后回来。”

车右摄叔道：“我听说单车挑战，车右要冲进敌营，杀死敌人割下耳朵，然后再抓一个俘虏回来。”

目标既定，这三位勇士就出发了，只见驾驶员许伯驱车如风，架着一辆劳斯莱斯直冲晋营，把晋国插在营前的几杆大旗撞得东倒西歪。晋军一见楚军中突然冲出了一辆不守交通规则的战车，还撞坏了他们的宝贝军旗，这还得了，纷纷呐喊着杀了过来，没想到乐伯却洒然一笑，从容接过许伯缰辔，让许伯下车换轮胎顺便加油。晋军冲到三人面前，却发现三人好整以暇地斜眼看着他们，显然没有把这群晋国好汉放在眼里，不由大怒，为首一人大叫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就三个人也敢来晋营撒野，真是找死……”话音未落，就被乐伯一箭射翻在地。与此同时，摄叔也大叫一声跳下车来，挥手一戈，砍倒数人，然后从容上前，将他们的耳朵割了下来。一个晋国好汉又道：“在我军的地盘上，绝不允许你们横行霸道！看剑！”话音未落，却被摄叔一个右勾拳轰倒在地，摄叔一手提起那人，飞身上车，大叫道：“搞定！许伯，我们撤！”

许伯闻声，一脚踢翻一个冲上来的晋兵，然后一个纵身跳返车上，掉转车头往本营疾驰而去。

这就是致师礼的最高境界，挑战人越是表现得目中无人、自在从容、风度潇洒，就越显示出己军的勇敢、自信，也就越说明敌方不堪一击，统统都是脓包废物。

这时晋军中早有人通知了先锋鲍癸，鲍癸大怒，连忙率领本部追杀三人，晋国人摆出的是角型队列，也就是英文字母V字形阵，这个队列的好处就是编队中各乘战车，其行进方向不在一条直线上，且均以舆侧向敌，故射界开阔，且不会在行进中互相干扰，因此弓箭攻击效果奇佳；而且此阵两翼左右包抄，一旦合拢，就能将追击之敌围歼。当然，这个阵形也有一个最大的坏处，就是侧翼暴露，纵深单薄，攻击力差，不能实施正面强攻，也不适合大部队作战，所以角型队列最适合的还是小股部队流星闪电般的追击。

这会儿就有点美国大片中汽车追逐战的意思了，只见楚将乐伯端起他的冲锋枪，哦，不是，是弓箭，左边专射马，右边专射驾车司机，射的晋军左右两翼人仰车翻，不能合拢。晋国人当然就不会这么算了，左右两翼虽然无法前进，但中路主将鲍癸却率队紧紧随后，不肯放弃，更加糟糕的是，乐伯的箭袋里只有一支箭了，他搭上弓靶，正要射鲍癸，心中一想：“我这箭就算射中，也无法逼退其他晋军，而且射完了就没有‘子弹’了！”正转念间，路旁恰巧窜出一只麋鹿来，从车前经过。乐伯灵机一动，一箭往那麋鹿射去，正中麋鹿背部。乐伯让车右摄叔拿着死鹿送给鲍癸，说：“追杀是个体力活，老几位一定很饿了吧，我们打了一只麋鹿，给你们补充点营养。”

鲍癸可不知道敌人没“子弹”了，他刚才见乐伯箭无虚发，心中正在惊惧，又见乐伯在如此紧张的时刻居然还有闲暇射鹿玩，明摆着是告诉自己他能射中奔跑迅速的鹿，也一定能射中自己，心中更是害怕，便顺着对方的台阶下，假意叹道：“他们的车左善于射箭，车右善于辞令，都是讲礼的君子啊，我从不找君子的晦气！兄弟们，撤！”

就这样，乐伯三人押着俘虏大摇大摆得意洋洋地回到楚军营中，一时间，楚军士气大震，欢声雷动。

场景之六：魏锜的模仿秀。

楚军到晋军营前耀武扬威，如入无人之境，彻底惹恼了两位血气方刚的懵懂少年。他们就是捣蛋鬼魏锜和赵旃：魏锜自恃武艺高强，又是名门之后，想申请做公族大夫却没被批准；赵旃则志大才疏，偏偏心高气傲得很，他的要求更高，居然想进晋国六卿领导班子，自然也没有被批准；这两个捣蛋鬼都觉得自己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偏偏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所以心怀怨望，这时又得知鲍癸竟然没有抓住楚军的挑战者，心中大怒。魏锜说：“楚来挑战，欺我晋军无人啊？小将愿以单车出阵挑战，让他们看看我们晋国也不是好惹的！”

赵旃也说：“小将愿与魏将军一同前往，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荀林父是个没主意的人，他既觉得被敌人这样羞辱有些丢脸，又害怕跟楚军彻底翻脸，于是他说：“这样不好吧，我们已经答应和楚国和谈了。”

魏锜又说：“那我们也去请和好了。”荀林父这会儿没办法拒绝了，只好答应。

赵旃把魏锜送到营外，说：“你先去吧，我有更好的妙计！”

魏锜于是登车先去了。

与此同时，上军将士会和他的副手郤克也听说了魏、赵二人之事，慌忙来见荀林父，想要在他们出发前拦住这两个人。可惜他们来晚了，两个捣蛋鬼已经出发了，郤克叹道：“这一对心怀不满的人去了，八成要惹是生非，咱们赶紧做准备应敌吧，不然要吃败仗的！”

暴脾气先縠道：“早晚都是一仗，有啥好防备的，到时跟他们干就是了！”

士会道：“还是防备一下为好。如果这两个捣蛋鬼激怒了楚国，楚国人趁机掩杀过来，我们没有防备的话很容易吃亏的。即使他们不来打我们，军队的守备也是一刻不能松懈的啊。”

先縠还是不听，荀林父这会儿也没了主意，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大家不要吵，千万不能伤了和气，咱们明日再议，明日再议。”

这个荀林父，每次开会讨论就只知道说明日再议，作为中军统帅，一点决断力也没有。

唉，三位领导人，两个副手意见不合，为首的又拍不了板，这仗怎么能不输。

士会见再讨论下去也都是白费工夫，便走出会议室对自己的副手郤克说：“荀林父真是个木头脑袋，没治了！咱们还是自作打算吧！”说完命令郤克与上军大夫巩朔、韩穿，各率本部兵，分作七队，埋伏在敖山（今河南省荥阳县北）之前，准备战斗。与此同时，赵氏家族唯一的聪明人中军大夫赵婴齐也对这场战役没什么信心，提前在黄河岸边准备了渡船，准备见势不好就溜之大吉。

咱们再回过头来说魏锜，魏锜嘴巴上答应去请和，却跑到楚军中耀武扬威地扔下一道战书，然后拔腿就溜。庄王大怒，命大将潘党前去追杀。魏锜打不过潘党，正在着急，突然看到林边有六只麋鹿正在优哉游哉地吃草，他想起先前楚将乐伯射麋鹿逃脱的事情，心中大喜，也依样画葫芦射倒一鹿，回车献给潘党，说：“兄弟们辛苦了，送你们好吃的！”

潘党心想：没创意，就知道学我们，鄙视你！不过先前晋国人收了鹿就不再追了，我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倒显得我们楚国人小气！

于是潘党也放了魏锜一马，不再追赶。魏锜虽然逃过了这一劫，但却在22年后的鄢陵大战中被养由基射杀，最终还是死在了楚国人的手里。

魏锜回到晋营，骗荀林父说：“我去楚军中求和，好说歹说楚蛮子就是不答应，说一定要和我们决一死战。”

荀林父说：“先别说这个，赵旃人呢？他不是和你一起去的吗？”

魏锜说：“不知道啊，他说他另有妙计，不告诉我！”

荀林父说：“楚国人既然不肯讲和，赵旃此去必然吃亏！”说完荀林父派出自己的侄子荀罃带着二十辆车，一千名步卒，前去接应赵旃。这个荀罃，正是下军大夫荀首的宝贝儿子。

荀罃带的这二十辆“车”，就是所谓屯守之车，又称“苹车”，乃是战车中专用于防御的大型兵车。车者，“以韦革周币四面，对敌时可避矢石”，它的主要用法，就是将若干车联结，组成“车之阵”，以阻止、迟滞敌人的进攻，从前晋国的栾枝和胥臣，就是用这个办法拖住了楚军成得臣的主力，从而赢得了城濮之战的最后胜利。荀林父的这次调兵遣将本没有错，只是二十辆车也未免太少了点，这还不够庄王塞牙缝的呢，如何能挡得住楚军的铁蹄，更何况没有左右两翼大部队的配合，车也就是一堆废柴，根本起不了阻击的作用。看来荀林父这个人完全不是个打仗的料，这不是拿自己的大侄子往虎口里送吗？

场景之七：赵旃的裸奔秀。

说完魏锜，我们再来说那个不知去向的赵旃，赵旃当然没有失踪，他有个胆大包天但又极其幼稚的计划，就是想趁夜偷袭楚营，在楚军中制造混乱，最好能把庄王给绑架了，那他就发达了！

就这样，赵旃率军趁着夜色悄悄潜到楚军驻地，在军门外铺了个席子，坐在上面优哉游哉地喝起酒来，他自心满满地想：楚军白天刚被魏锜骚扰，一定料不到我们晚上还会前来偷袭。

于是他一面喝酒，一面命令自己的手下混进楚营，杀几个大将回去威风威风，当然，如果能找到庄王就更好了。

可惜楚军也不是吃素的，庄王早就想跟晋军开战了，所以防备没有丝毫松懈。很快，赵旃派出的几十个捣蛋鬼就被楚军士兵查了出来，按照孙叔敖制定的军规，晚上值班的禁卫军是左广，这个楚军中最为精锐的特种部队，压根儿晚上就没有睡觉，他们发现敌情后，统统举起火把，拔出武器，捉拿奸细。这几十个捣蛋鬼大多被擒，只有几个命大的狼狈逃出军门，但见赵旃还傻傻地安坐在草席上，醉醺醺地问：“怎么样，你们杀了几个人，可有楚军大将在内？”

这几个人哭笑不得：“现在不是我们杀别人，是别人要杀我们了，咱们快逃吧！”说着扶起赵旃，上车狂驰而去。

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楚庄王一个好觉就被赵旃这么毁了，心中大怒，亲自驾车率左广禁卫军追杀赵旃。这左广禁卫军的战车可不能和先前乐伯、鲍癸和潘党的战车相比，那可都是名牌车，跑起来快得不行，眼看就要追到赵旃。赵旃酒早已吓醒了一半，他一面驾车一面苦思脱身之策，他也想射头麋鹿来保命，可惜旷野寂静，麋鹿们还没起床呢，咋办？难道我赵旃就要命丧于此？

正在这个危急时刻，赵旃突然看到前面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正好逃跑，于是他一个飞身跳下车来，打个滚藏进了树林里。追兵们没有发现赵旃跳车，继续追了下去。

赵旃大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笑道：“小样，还想追我，也不知道爷爷我从小就是被我爹打大的，逃跑功夫一流！”正在得意，突然听到后面一声大叫：“小贼休走，尔往哪里跑！”

赵旃吓得面如土色，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又高又壮的楚将手持大戟，大叫着朝自己杀来。

这个人，正是楚军左广禁卫军总指挥，屈荡。可惜晚上不是右广总指挥养由基值班，否则他一箭过去，赵旃早见他老爹去了。

赵旃见此将如此高大威猛，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他，大叫一声撒丫子就跑：“你小子来追我呀，你抓不住我抓不住我！”

屈荡大怒，拔腿紧追在后。

赵旃发现自己错了，没想到这个大个子这么能跑，自己也算是从小练大的，居然怎么甩也甩不掉他。

赵旃回过身来，气喘吁吁地说：“阴魂不散的家伙，你有完没完啊！”

屈荡也累坏了，扶着一棵大树一边喘气一边说：“当然没完啊，谁叫你要跑来着，有种你停下来跟我单挑！”

赵旃道：“好啊，谁怕谁啊。你等会儿，我脱了衣服跟你打，不是我小看你，嘿嘿，我不穿铠甲都能打赢你。”说着竟迅速地脱起衣服来，不一会就光溜溜的只剩下一条小短裤。

屈荡大笑：“好！我也脱了铠甲跟你打，省得你说我占你便宜！咱们就来个赤膊上阵，空手相搏，堂堂正正公公平平，来一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决斗！”说着也开始脱起衣服来。屈荡的裤子刚褪到一半，赵旃突然拔腿就跑，口中大叫道：“傻大个儿，谁真的跟你打啊，不跑我才是个傻瓜呢！”

没了铠甲的束缚，赵旃跑得更快了，但见一个光身子的男人像只兔子一般窜进了密林深处，情景极其可笑。

屈荡大怒，刚想起身追，却被自己褪到一半的裤腿绊了一跤，他狼狈地爬了起来，又羞又恼，恨自己居然会被这么一个臭小子给骗了，还被骗得脱了衣服，真是丢死人了。

不过还好，密林深处，也没有人看见，屈荡赶紧穿好衣服，捡起赵旃丢下的铠甲和衣服，当做战利品献给了庄王，当然，密林深处的尴尬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说的，这件丢人的事，就让它永远地烂在自己和赵旃的肚子里吧！

赵旃这一次的偷袭虽然没有成功，但他那出色的逃跑技术一定给读者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错，晋国人都是很会逃跑的，待会儿的大战就会很好地证明这一点。

场景之八：荀罃被俘。

庄王追丢了赵旃，正想回去先吃早饭，这时楚将潘党突然看到远处车尘飞扬，忙派战车奔驰来报：“晋国人杀过来了！”其实这些车尘是荀林父派来接应赵旃的荀罃之軘车部队，并不是晋军的主力，潘党之所以会做出错误判断，是因为軘车体积庞大，排列在一个相当宽大的正面上，扬起很高的尘烟，很像是晋军的大部队。庄王一下子紧张起来，赶紧命令部队列阵备战。与此同时，后面楚营中的令尹孙叔敖也看到了这一幕，害怕庄王陷入晋大军的包围，立刻率领三军急速驰援，他大声命令道：“前进！宁可我们迫近敌人，不要让敌人迫近我们。《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说的是要主动出击，先发制人！同志们，冲啊！”

公元前597年6月14日清晨，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世纪之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楚国三军齐出，王子婴齐的楚左军进攻士会率领的晋上军，王子侧与工尹齐率领的楚右军攻打赵朔率领的晋下军，楚庄王亲自率领中军两广之众，直捣晋中军荀林父大营，一时间，楚军车驰马骤，步卒随着车马，飞奔前行，迅速朝晋军掩杀而来。

楚国全部的精锐部队基本上都在这里了，禁卫军、诸侯军、地方部队、养由基的神弓卫、乐伯的无退战车、潘党的重甲力士一齐冲锋，庄王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各种部队总算到了集体发威的时候。

荀林父看着漫山遍野各种各样的楚军部队，心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本来还想着跟楚国讲和，却从未料到楚军这么快就发起了冲锋，一时间竟毫无准备，怎么办？他的部队大多还在梦乡里陪周公下棋呢！不知所措之下，他做了本次大战以来第一个最为果断的命令——撤！

就算他不发布这个命令，没有一点儿防备的晋军也早就开始无法遏止地纷纷后撤了，这些大梦方醒的晋国士兵，还没摸清东西南北，就被楚军像砍瓜切菜般乱杀一回，一时鱼奔鸟散，哭爹叫娘，恨不得自己再长出两条腿来，好跑得快一些。另外一边，荀罃乘着軘车，没有迎着赵旃，却和冲上来的禁卫军将领熊负羁撞个正着，他的那些軘车部队，既少又没有其他兵种配合，三两下就被楚军打了个稀巴烂，自己也被熊负羁一箭射倒在地，做了楚军的俘虏。

年轻的荀罃这个时候虽然表现窝囊，但谁又知道，正是这个荀罃，在三十年后大器晚成，当上了晋国的执政，为晋悼公重复霸业立下了汗马功劳。

主帅的侄子被抓了，却没有人理他，因为大家都在逃命，晋国人的逃跑功夫是很高的，跑到一半去救人，那就太不专业了。这样一场大战，胜负却分得如此之快，真的是没劲透了。

场景之九：逢伯的两个倒霉孩子。

咱们回过头来说晋军中逃跑功夫第一的赵旃，却说赵旃逃出密林，却没了铠甲战靴，跑得两脚满是鲜血，正在叫苦不迭，突然看见前面晋将逢伯也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坐在一辆小车上，正在逃命，不由大喜，叫道：“前面车上的是谁啊？行行好，带着我一起走吧！”

逢伯认得是赵旃的声音，忙对他的两个儿子低声说道：“不要回头看，快点开车！”

这两个倒霉孩子好奇心重，居然没听老爸的话，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嘻嘻笑了起来：“老爸，后面跟着的好像是赵老头，不过他怎么没穿衣服啊，搞笑死了！”

赵旃在后面已然认出了逢伯的两个儿子，忙叫道：“原来是逢大夫您啊，太好了，看在祖国的分上，拉兄弟一把吧！”

两个倒霉孩子还在不懂事，又拍了拍逢伯道：“赵老头在叫你呢，爹，你咋不回答人家！”

逢伯气坏了，大怒道：“你们这俩倒霉孩子，你不知道咱们车小，挤不下五个人吗？叫你们不要回头偏要回头，气死我了！”说着把他的两个儿子赶下车来，指着旁边一棵树说：“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明天老爸我来给你们收尸。”

这时赵旃已经赶了上来，逢伯把缰绳交给赵旃，让他登车同载而去。

第二天，逢伯派人来收尸，果然在那棵树下找到了两个叠压的尸体。

看来这两兄弟并没有逃跑，而是相拥死在了一起。追上来的楚国士兵可不知道这两兄弟有如此舍己为人的高尚情操，该杀的还是要杀。

战争，就是这么残酷。

场景之十：助人为乐的楚国人。

没错，战争是有它残酷的一面，但也有它人情味的一面，特别是春秋时期的战争。

在逃亡过程中，晋国有一辆战车陷在坑里了，怎么推也推不出去。楚国的追兵赶了上来，看到他们的狼狈样子，都笑了起来：“你们怎么那么笨哪，战车前面有一个当车闸的横木，抽出来就可以推动了！”

晋国人摸着头说：“是哪一根横木啊，我从小读书少，没学过机械原理。”

“真受不了你们！”楚国人摇了摇头，走上去将那根横木抽了出来，并帮他们一起用力将车推出泥坑。

晋国人也不道谢，跳上车子就要走，结果没走多远，马却跑不动了，盘旋着不能前进。楚国人气坏了：“真没见过你们这么笨的人，风这么大，大旗会产生阻力的你们知不知道！”说着又帮晋国人拔掉了车上的大旗，并扔掉了车辕头上的衡木。晋国人的车总算能跑了，他们很开心，跳上车高歌而去，临别之前还不忘揶揄一下他们的救命恩人：“不好意思，怪只怪我们没有贵国军队逃跑的经验丰富，见笑了啊，哈哈哈哈！”

楚国人气坏了，晋国人统统都是白眼狼，不但一句谢谢都没有，居然还嘲笑我们，太没品啦！

场景十一：大逃杀。

晋国的这次大溃败，跑得最快的就是荀林父率领的中军主力，荀林父和韩厥领着残兵败将，正仓皇逃跑，却见先毅自后边赶了上来，头上中了箭，满面鲜血，用战袍裹着，模样甚是可笑。荀林父忍不住讽刺他道：“你不是说你要将楚国人打得面露桃花吗，怎么你自己的花儿变得这样红了呢，猛将兄？”

“有本事你去跟楚国人拼命啊，至少我还和楚军打了一会儿，打不过才逃的，谁跟你一样，跑得比谁都快！”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毙了你！”

“来啊来啊，谁怕谁！”

这时候两个活宝还在吵架，真是没治了！

晋军逃至河口，这时赵括、赵同兄弟也赶了上来，跟荀林父告状说：“赵婴齐这个家伙私下预备船只，也不告诉我们，就自己先溜了，实在是太可恶，亏他还是我们的亲兄弟！”荀林父叹了口气说：“大难临头各自飞，亲兄弟也靠不住啊！”赵括、赵同恨恨不已，从此与婴齐有隙，后来赵氏内乱被灭族，就是这三个人窝里反造成的。

正说话间，晋国中军和下军的残兵都跟上来了，荀林父害怕楚军追来，连忙击鼓下令说：“先过河的有赏。”这个命令真是烂透了，渡河的船只本来就不够，现在主帅又发出这么一道如此无厘头的命令，士兵们都纷纷跳上船去，争夺船只，互相残杀。船上的人装满了，后来的人抓住不放，把船挤翻了不少。先縠站在船头，喊道：“大家听着，谁再抓住船不放，就用刀剁他的手。”（这都是什么领导人，烂透了！）于是那些上了船的士兵纷纷举起刀来，砍那些攀船的士兵。只见刀起手落，船沿上鲜血四溅，无数手指掉落舟中，血花片片，船上的士兵一把一把地将那些血淋淋的手指捧着抛进黄河。这些手指和它们的主人，一齐被冲进滚滚的河水之中，将这一片河面染得血红血红，惨不忍睹。

一时间，岸上哭声震天，山谷俱应，天昏地暗，血红的夕阳映着血红的河水，将原本壮阔的黄河变成了一个可怕的修罗地狱。

场景十二：唯一的损失。

后面尘土又起，乃是荀首、魏锜、逢伯、赵旃、鲍癸一班败将，陆续逃至。荀首已登舟，不见其子荀罃，忙派人去找，有士兵看到荀罃被楚人所擒，报之荀首。荀首心疼儿子，忙下船要跑回去救宝贝儿子，荀林父拦住他说：“好不容易跑出来，你就不要再回去送死了，危险啊！”荀首说：“抓的又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心疼啦，不管，我还是要回去，救不了儿子抓一个楚军重要人物来也可以交换俘虏不是？”

荀首这个人人缘不错，不但他自己的部下愿意跟着他一起打回去，下军绝大多数已经登舟了的士兵也愿意跟着他去救人，魏锜作为荀首的好兄弟，也义不容辞地为他驾车，他大叫道：“走，大家跟我们一起打回去，咱们也要给楚国人一点儿厉害看看！”

荀首这个人不但人缘好，箭法在晋国也是数一数二的好手，不过他射箭的方法有点奇怪，每次射箭一看是好箭，就不舍得射，而是放在了魏锜的箭袋里。魏锜急了，说：“你搞什么搞，这是抠门儿的时候吗？不去找儿子，就知道心疼箭，要箭的话，董泽（在今山西省闻喜县，其地产蒲柳，可以制箭）的蒲柳一大堆，要多少有多少！”荀首解释道：“好箭，是不能乱射的，不射个大人物，我怎么换得回我儿子！咱们不要管这些散兵游勇，继续前进，抓大头！”

荀首的运气还真是不错，没多久就被他撞上了连尹襄老率领的部分楚军先头部队，他立刻命令士兵将这些楚军包围起来。

“快，咱们要赶在楚军大部队赶上来以前消灭他们，魏锜，你去过楚营，你看看这里面有没有楚国的大官儿。”荀首喊道。

魏锜登上车辕张望了一下，大喜道：“有，太有了！你看到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头没有，他就是庄王爱将连尹襄老，还有旁边那个十几岁的小孩儿也很眼熟，啊，这不是庄王的小儿子谷臣吗？哈哈哈，太好了，老大，这回咱们赚大发了。”

荀首大喜，立刻命令全军出击，务必要活捉这两个大人物，这可是换回自己儿子的好筹码啊，嘿嘿，用楚王的儿子换我的儿子，楚国人不答应都不行。

连尹襄老这一边就苦了，他们是见晋军大败，所以才冲得这么前面，想多捞点给养回去，没想到晋军突然来了个回马枪，这可如何是好？

王子谷臣眼见着身边的晋军越来越多，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在血泊里，急道：“可恶，油水没捞着，反而被老西儿给包围了，襄老，现在我们怎么办？”

襄老挥戈砍倒一个晋国士兵，大叫道：“王子，你先撤吧，我来掩护你突围。”

“这怎么行，要死就一起死，要我扔了自己人逃跑，办不到！大不了跟晋国人拼了！”说着王子谷臣拔出佩剑杀死一个想爬上车来的晋国士兵，殷红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襄老急了，大吼一声跳下自己的战车，疯了一般狂舞战戈，将冲上来的晋国士兵杀退，然后回身对王子谷臣的御者大喊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开车，我的命重要还是王子的命重要，你再不走，我就先砍了你的脑袋！”

荀首暗道不妙，这小子要是跑了，我那儿子可就回不来啦！他忙抽出好箭来，趁着襄老回头的工夫，一箭射去，正中襄老面颊，可怜的襄老，新婚燕尔还没来得及度蜜月，就这么死翘翘了。大狐狸精夏姬，又一次做了寡妇。

王子谷臣眼见着襄老死在自己的面前，心中悲愤之极，口中大叫一声“襄老！”，跳下车来，想抢回他的尸体。

魏锜见机会来了，心中大喜，跳下车飞奔上前和王子谷臣打了起来，谷臣心急抢回尸体，只好跟魏锜继续缠斗，却不防荀首冷不丁地朝他放了一支暗箭，正中其肩。谷臣负痛不能持戈，被魏锜一把活捉，把他和襄老的尸体一起载了回来。

年轻人就是没经验，瞧，被老鬼给暗算了吧！

荀首大喜：“好！有了这两个宝贝，不怕楚蛮子不还我儿子！咱们见好就收，撤！”说着率军迅速撤退，待到楚军大部队赶来，已经追之不及了。

庄王虽然大胜，可惜却死了襄老这员大将，儿子也被晋国人抓了，不能不说是胜利之外的一大缺憾。不过谁又能想到，晋国人明明已经败逃了，咋又突然出现打一个游击战呢，太鬼了晋国人。

王子谷臣后来在晋国当了九年的俘虏，直到公元前588年晋楚关系稍稍缓和的时候才被换了回来，那个时候，庄王已经去世了，楚国的国君变成了他的哥哥楚共王。十年生死两茫茫，王子谷臣的一生，也是够凄惨的。

场景十三：同样都是晋国人，差距咋就那么大呀。

其实，晋国人也不是完全那么不堪一击，至少，士会和郤克率领的晋上军，就没有让楚军讨到多少便宜。正当晋中军和下军溃不成军狼狈渡河的时候，晋上军却岿然不动，在敖山下列阵以待，王子婴齐的楚左军攻了好几次，都没有得逞。

庄王急了，忙派蔡鸠居去跟楚附庸唐国国君唐惠侯请求援助，说：“寡人无德而贪，以遇大敌，这都是寡人之罪。然楚不克，君之羞也，敢藉君之福佑以助楚师。”并派潘党率领楚后备军战车四十乘，同唐国的军队组成左方阵，对晋上军重新发起了冲锋。

适时郤克的儿子郤锜也在上军效力，请示主将士会说：“怎么办，打不打？”士会说：“现在楚军士气正旺，如果他们集中兵力对付我们上军，我们这支孤军必然撑不了多久。不如收兵撤退，以保存实力。”于是士会亲自领兵殿后，且战且退，加上士会事先安排的七支伏兵的作用，所以虽然晋军战败，上军却并没有和中军下军一样损失惨重。

场景十四：左右之争。

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但这里还有一个小细节要介绍一下，前面提过，按照孙叔敖制定的军法，楚禁卫军采取的是轮班制，早晨到中午的时间归右广，其他时间归左广，而赵旃偷袭的时候恰逢晚间，所以出动的是屈荡率领的楚左广部队，可是这仗一直打到了第二天，到点要换班了，庄王便想换乘养由基的右广，没想到屈荡却不肯换，他说：“君王乘坐左广开始作战，也一定要乘坐它结束战争。”从此，楚国的乘广改以左广为先。屈荡也因为邲之战平步青云，一直做到了楚国位于令尹、司马之下的第三大官——莫敖（主要掌管王族事务）。

可怜的养由基，就这样被屈荡给抢了风头，在邲之战中毫无表现，好在二十二年后养由基在鄢陵之战中射杀晋国大将魏锜，总算还是大大地风光了一回。

场景十五：止戈。

这场大战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楚军追击并驻扎在邲地，晋国的残兵败将还在拖拖拉拉地渡河，伍参建议庄王乘晋军之败半渡之机再击晋军扩大战果，庄王却没有采纳，说：“楚自城濮失利，贻羞社稷，此一战，可雪前耻矣。晋、楚终当讲和，何必多杀？”于是楚军不再进攻晋军，任由他们撤退。晋国的残军乘夜渡河，纷纷扰扰，喧吵了一整夜。

这就是庄王的智慧，战争的胜败不是以杀敌多少来衡量的，就像秦晋之间的崤之战，晋国人将三万秦军全部歼灭，战况之惨烈，手段之残忍，骇人听闻，但是却并没有达到很好的效果，既然不能一举灭掉秦国，杀那么多人又有什么用呢？这样只能加深秦国对晋国的刻骨仇恨，历春秋战国一世，秦国都将晋国和之后的韩赵魏三晋当成自己最大的仇敌，七国争雄，秦国对三晋的打击最为猛烈，究其根源，不能不说“崤之战”是占了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所以说，庄王没有“宜将胜勇追穷寇”，是一个十分正确的战略决策，既然楚国没有实力灭掉晋国，则只要能够让它吃点苦头，以后不敢再惹自己，就已然达到了其战略目标，多增杀戮没有任何必要。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庄王之谓也。

第二天，也就是6月15日，楚军的辎重到达邲地，大军则前进至衡雍（今河南省新乡市原阳县）驻扎。衡雍这地方，就是三十五年前城濮之战后，晋文公朝觐周襄王告捷献俘之地，亦可谓楚国国辱之地。今楚庄王以战胜者之身份驾临此地，入住当年晋文公为周襄王修建之华美行宫，此真可谓一雪前耻，好生痛快！

于是，行为艺术爱好者大臣潘党欲再接再厉，建议庄王将晋军阵亡者的尸体堆筑为“京观”，说：“我听说打败敌军后，要搞个行为艺术给子孙看，表示不忘记武功。”

所谓“京观”，就是战胜的一方将战败一方阵亡者的尸体堆积在大路两侧，覆土夯实，形成一个个大金字塔形的土堆，用以夸耀武功。这是中国古代一项不那么文明的交战惯例。而“京”就是山丘的意思，其实古代有很多地名叫什么京的其本意都是什么山的意思，比如春秋早期郑庄公就曾经把自己的弟弟太叔段封在“京城”，这个“京城”当然不可能是郑国的京城，否则就乱套了。

对于这个看起来很“酷”的建议，庄王却表示了坚决的反对，他说：“你不懂。‘武’这个字拆开来就是‘止戈’两个字。武王伐纣。作《颂》曰：‘收起干戈，藏起弓矢。我求懿德，陈于《夏》乐，成就王业而保有天下。’又作《武》曰：‘布陈先王的美德而加以发扬，我前去征讨只是为了求得安定。’国家用武是为了禁暴、息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这七项武德我一项都没有，用什么来昭示子孙后代？用武不是我所追求的功业。古代圣明的君王征伐对上下不恭敬的国家，将罪大恶极者筑为京观，是用这种最重的惩罚来警告奸邪。这场战役中的阵亡者都是为了自己的国君尽忠而死，寡人又怎么能将他们筑为京观呢？”

庄王是个明白战争真正含义的智者，战争的目的，最终还是为政治服务，一个劲儿地杀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增加仇恨和更多的杀戮。可惜后世多少愚者却并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他们不恤民力，穷兵黩武，为杀人而战争，为战争而战争。蒙古人打下的疆土够广了吧，法西斯杀的人够多了吧，那又怎么样呢？昙花一现罢了。

因此，庄王下令将晋军阵亡者妥善埋葬，并在黄河边上祭祀了河神，修建了楚国先君的神庙，报告战争的胜利，然后回国。

这才是一个真正的霸主所应该做的。

楚国的重拳终于彻底击倒了晋国这个壮汉，裁判从一数到十，宣布庄王胜利。郑襄公和许昭公欢呼着鼓掌跳跃起来：“老大万岁，以后小弟我们就跟着你混了，晋国那些家伙，空长了一身肉，中看不中用！”

场景十六：后事。

楚军退后，晋国的残兵败将也在当年秋天回到了绛都。作为军队的最高行政长官，主帅荀林父没有推卸责任，而是老实地向晋景公承认了错误，并请求对自己处以死罪，景公没有多作考虑就答应了，黑锅总是要有人来背的，何况荀林父在这场大战中的表现也的确不咋地。

其实荀林父被治罪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士会，士会在战场上表现优异，荀林父死后，他极有可能会被提拔上来接替晋国执政的位子。可是士会作为晋国的一代贤臣，却并没有为了个人利益而落井下石，而是出人意料地为荀林父求起情来，他举了城濮之战楚王逼死成得臣的例子说明杀掉重臣只会增加敌国的胜利，并说：“荀林父进思尽忠，退思补过，是能捍卫国家的人，主公怎么能杀他呢？他这次失败，就如同日蚀月蚀，怎么会损害日月的光明呢？”一席话，让景公不但赦免了荀林父，还让他官复原职，戴罪立功。

士会虽然没能得到提升，但他的品德和才能在晋国却是有目共睹，四年后（公元前593年），荀林父病逝，士会终于修成正果，当上了晋国的中军元帅，并兼任大傅之职（主管刑礼）。

而在邲之战中表现最为差劲的先縠的命就没那么好了。公元前596年，先縠畏罪潜逃到翟国，招引翟军来攻打自己的国家。晋国发觉后，两罪并罚，杀死了先縠，并将其灭族。

先氏这个晋国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就这样毁在了先縠这个不肖子孙的手里，忠烈传世的先轸将军若是泉下有知，恐怕也会大哭三声吧！

邲之战，最终以楚军的决定性胜利宣告结束，至此一战，历庄王一世，晋国再也无法挑战楚国的霸权。总结以上，楚军的胜利是必然的，虽然没有用什么惊人的谋略，但庄王的总体部署井井有条：先遣使侦查晋军的虚实，并佯作求和以争取政治上的主动和松懈晋军的防卫，继而以单车挑战振奋楚军士气并瓦解敌方士气，然后诱敌出击，先发制人，迅速反击，完全掌握了战争的主动权，所有的行动，一步一步无懈可击，整个楚军，就像一部运转优良的战争机器。反观晋军，指挥失灵，号令不一，在大敌面前战和不定，是进是退也毫无计划，最后逃跑都逃得那么有个性，又怎么能不失败呢？

17 最后一个不知死活的对手

晋国焉了，陈郑服了，整个中原地区大半都屈服在了庄王这只南天神鸟的广羽之下，最后只剩下一个宋国铁了心地奉行亲晋仇楚政策，老是跟庄王作对。这个优良传统其实在宋襄公时代就存在着，几十年过去了，执拗顽固的宋国人依然没有半点改变。

但是想要称霸中原，宋国这块最后的硬骨头却是非得啃下来不可的，如果暂时没办法一口吞下来，那就先攻打宋国的附庸——萧国。

于是，在邲之战结束后没几个月，楚国就发动了对萧战役，宋国当然不能坐视不理，遂派大将华椒率领蔡军去救萧国，楚军失利，楚将熊相宜僚（“熊相”为氏，“宜僚”为名）和王子丙被俘。庄王于是妥协道：“你们不要杀他们，寡人退兵就是。”可是萧国人不识相，居然还是把这两个人给杀了。庄王怒，发大兵将萧国团团围住。适时正值寒冬，楚国的南方士兵受不了中原地区寒冷的气候，庄王于是亲自巡视三军，安抚慰勉士兵们，为他们加油鼓劲。三军的将士因此感到了春天般的温暖，都好像加穿了一件棉衣一般。楚军于是士气大振，加紧攻打萧国。

萧国大夫还无社是楚国大夫申叔展的好朋友，两军对垒，还无社害怕刀剑无眼，今天之后，他就无法再和申叔展见面了，于是他让另一个好朋友司马卯将申叔展叫了出来。

申叔展见到好朋友的第一句话是：“你有麦麹吗？”

所谓麦麹，就是用来酿酒的酒母，因为是由麦发酵而成，所以称为麦麹。古时常用麦麹作为药酒，用以抵御湿寒。

还无社愣了，怎么一见面就问我要麦麹，搞什么东东，他傻傻地回答道：“没有。”

两军对阵，隔墙有耳，所以申叔展不敢明言，无奈还无社就是不开窍，申叔展只好接着打哑谜：“那你有山鞠穷吗？”

所谓山鞠穷，就是草药川芎，川芎的根也可以用来抵御湿寒。

怎么老问我要药啊，还无社更摸不着头脑了：“也没有，你要这些药干什么，莫非老弟你转做药材生意了？我咋没听说过？”

申叔展急了，大声说道：“谁做药材生意了，你不知道如今大医院里的医生贪得很，专门要回扣的啊……我是想问你，你没有药材，得了河鱼腹疾怎么办？”

所谓河鱼腹疾，是古代的一句俗语，“鱼烂先自腹内始，故有腹疾者，以河鱼为喻。”所以河鱼腹疾指因食用不洁或腐败之食物而伤害脾胃导致水湿内聚之腹泻疾病，也可泛指一切因脾胃受伤所致之湿泻，哎呀，其实就是拉肚子。因为水湿一般都聚于低下处，所以申叔展这句话是暗示还无社往低下之处跑。

还无社这才恍然大悟，说：“这个病好治，躲到枯井里就可以了。”说起话来跟猜谜一般，我真是服了他们了。

申叔展见还无社总算是明白了，又嘱咐道：“你在井沿上放一条草绳，有向井里哭的人就是我。”

果然，第二天，楚军攻入萧国，申叔展看到井上有根草绳，就在井口放声号哭，把还无社救出了枯井。

《左传》中的这段记载对中国医药史研究有着非常重要的价值，这说明虽然春秋时代许多医书已佚失，但那时中国的中医药学就已经十分发达了，谁说春秋楚人只懂得巫鬼医病的，人家都懂得用“泻立停”了。

萧国被灭之后，宋国果然老实了很多，庄王大喜，觉得天下间应该没有诸侯敢反对他了。于是在公元前595年四月，楚庄王派申舟出使齐国，但不许他向宋国请求借路。同时还派王子冯出使晋国，也不许他向郑国请求借路。

其实春秋时外交使团出使各国，也是需要办护照（就是没有照片罢了）的，也就是所谓假道文书，否则就是非法入境，庄王不给自己的使臣假道文书，明显就是将郑宋这两个国家当成自己的地盘，嚣张之态溢于言表。

王子冯这一路还好说，毕竟郑国刚投靠楚国，可是申舟这一路就不太好办了，楚宋二国一直关系紧张，更何况楚国使臣申舟以前还在一次国际会议中羞辱过宋国的先君宋昭公（宋成公之子），没有合法签证就想通过宋国，这不是找死吗？于是申舟回奏道：“郑昭宋聋，去晋国的使臣不会有事，可是我一定会被宋国人杀死，大王你还是给我办一下签证吧！”（成语“郑昭宋聋”典出于此，喻指某些人不明事理不懂得见风使舵。）

楚庄王满不在乎道：“放心，宋国什么东西，岂敢妄杀我大国使臣，他们要真敢杀你，寡人就出兵灭了他们为你报仇！”

话说到这个份上，申舟不敢再推辞，只好咬咬牙答应下来，临出发前，申舟把自己的爱子申犀带到庄王面前，说：“臣此去如果回不来了，请大王念臣之忠照顾好我这个宝贝儿子。”

庄王答应了。

果然，申舟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回来，宋国执政华元抓住申舟，奏于宋文公（宋昭公之子）说：“楚国，是我宋国的世仇！现在派遣使节过于宋境，而没有假道关文，分明是将我宋国看做楚国一县！此等耻辱，不能忍受！请主公将楚国使臣斩杀！”

宋文公说：“打狗也得看主人，咱们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不会轻易罢休的，到时要是打不过人家，怎么办？”

华元牛脾气来了，他大叫道：“楚国如此羞辱我国，简直等同于灭亡我国，反正一样都是灭亡，不如杀了这个臭小子，为先君报了仇再说！”

宋文公那一腔压抑已久的热血也被华元这番话点燃了起来，他咬了咬牙，道：“没错，咱们不能让楚蛮子看扁了，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杀他们的人，我们就非要杀给他们看看，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就这样，申舟被愤怒的宋国人给咔嚓了，他的随从狼狈逃回楚国，将这个不幸的消息报告给了庄王。

庄王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一听说申舟被杀，不由大怒：“他妈的，爷爷我扁不死你们！”说着他把筷子一扔，袖子一甩，站起身光脚就往外走，侍从追到前院才给他穿上鞋子，追到寝宫门外才给他送上佩剑，追到大马路上才让他坐上了车子。（成语“剑及履及”典出于此，喻指行动迅速果断。）

当日，庄王亲自出马，起兵攻打宋国。（好一个雷厉风行的春秋霸主，赞！）

公元前595年9月，也就是申舟被杀的短短五个月后，楚国的军队已经攻至宋都商丘城下，将其团团围住，并造楼车高与城等，四面攻城。宋国人当然打不过彪悍的楚国军队，无奈只好派大夫乐婴齐到晋国求救，晋景公想出兵救援宋国，谋臣伯宗反对道：“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的肚子（成语“鞭长莫及”典出于此），上天正在保佑楚国，晋国虽然强盛，也不能违背天意，况且‘川泽纳污，山薮藏疾’（成语‘藏污纳垢’典出于此），当国君的应能容忍得下一些屈辱，请大王等待为好。”

伯宗的话很快被晋国的君臣所认同了，话虽然说得好听，其实骨子里晋国人已经怕了强敌楚国，他们对于打败楚国没有一点儿信心，要是再来个“邲之战”，他们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于是晋景公决定对宋国“见死不救”，只派大夫解扬去给宋国人送一张空头支票，对他们说“晋国的军队已经出发了，请你们一定要坚持住，坚持就是胜利！”

晋国人的如意算盘是这样打的，宋楚二国相距数百里，运输补给一定跟不太上，只要宋国人能撑上几个月，楚军没了粮草，到时自然就会撤退了，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派人给宋国人精神上的支持，守城之战最重要的就是坚强的意志，至于援兵嘛那就对不起了，楚国人可不是好惹的，咱们可没有必要为了你们冒这个大险。

算盘打得不错，可惜解扬心急出发，不肯绕道卫国却由郑国借道，结果一不小心竟落在了郑国人的手里，郑国可是楚国新收的小弟，这样的大宝贝自然要拿来讨好庄王，庄王于是将计就计，想出钱买通他让他将话反过来说，以瓦解宋国人守城的决心。

解扬不答应，说：“大丈夫富贵不能淫。”

庄王怒道：“我管你大丈夫小丈夫，敬酒不喝你就喝罚酒，来人啊，把这个大丈夫拉出去砍了！”

解扬慌忙答应，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庄王大喜，立刻派人将俊杰解扬送上楼车，递给他一个高音喇叭，要他朝宋国人喊话劝降。

解扬接过高音喇叭，大声喊道：“宋国的兄弟们，你们听好了，我是晋国的特派员解扬，我不小心被楚国人给抓了，他们逼我诱你们出降，你们千万不能这么做。晋国的军队很快就会打过来解救你们啦，你们一定要坚持住，记住，坚持就是胜利！”

宋城内欢声雷动，楚庄王面色铁青，赶紧派人将还在喊个不停的解扬抓了下来，怒道：“臭小子，玩弄我的感情，你当我是二啊！来人，把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拉出去毙了。”

解扬全无惧色，徐声答道：“且慢，谁说我不讲信用了。作为臣下，接受主公的命令就叫做信用。此次我受命以出，是宁可一死也不能废弃我的使命的，所以下臣答应您，就是为了借机会完成晋君的给我的使命，就算因此而死，也是下臣的福气——这，才是下臣我应该讲的真正的信用。”（成语“不辱使命”典出于此。）

庄王叹道：“你是个忠臣，也是个信臣，你走吧，寡人不杀你！”

就这样，解扬虽然经历了一番曲折，最后还是不辱使命，将晋国的这张空头支票送到了宋国人的手里。宋国人也因此重新振作起来，坚守城池，誓死不肯投降。楚国司马王子侧使军士在城外高筑土城，亲自住在上面，以窥城内动静。华元亦命人在城内筑土垒反监视之。自秋天九月围起，一直到第二年夏天五月，彼此相据九个月头，宋国城内粮草俱尽，人多饿死，甚至到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这两个词的意思就是指城内百姓没有饭吃，也没有柴火，只好交换自己的儿子煮了吃掉，然后把这些尸骨拆散了当柴烧）的地步，他们还是一直在等待着那不可能出现的晋国军队，坚决不肯投降。此宋人之坚强不屈精神，实在可歌可泣。

其实，郑、宋等中原小国怪可怜的，有人做过统计，春秋时期，宋国受大国侵犯的兵灾达46次，而郑国更是有72次之多。正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句话贯穿了中国的整个历史。

久攻不下，庄王只好决定撤退了，老百姓是无辜的，而且楚军之中也只剩下七天的粮草了。

正要回师，申舟的苦命儿子申犀不答应了，他跪在庄王的马前，抱住马腿大哭道：“我老爹宁死也没有废弃大王的命令，大王您怎么不讲信用退兵呢？大王啊，你一定要为我那可怜的老爸报仇啊！”

庄王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这件事确实是自己不对，可是如今楚军已经在宋国的城下耗了九个多月了，宋国人就是不肯投降，咋办好呢？

这时庄王的司机申叔时为他出了个好主意，他说：“宋国人不就是想跟我们耗吗？那咱们就耗死他们，大王不如让军士们在城下盖房种地，摆出坚决不肯撤退想打持久战的强硬姿态，到时不怕宋国人不肯就犯。”

宋国人果然害怕了，无奈之下，宋国执政华元决定铤而走险，来个劫人逼和，从前鲁国的曹沫就这么干过。

于是一夜，华元悄悄缒下城来，潜入到楚军主帅王子侧营帐里，并登上他的卧榻，用力地往他的屁股上一拍，沉声道：“起床了，睡神！”

王子侧睡眼惺忪地刚要爬起来，双袖已被华元坐住，王子侧大惊，急问：“你是何人？”

华元轻轻一笑：“元帅莫怕，我乃宋国右师华元也。此行是奉主公之命来跟元帅您求和的，连夜来访，没带什么礼物，原谅则个。”

好家伙，敌人居然爬到自己床上来了，这能不怕吗？王子侧刚要大声呼救，却被华元一把捂住嘴巴。

“说了不要怕了还怕，你这不是逼我吗？”说着华元从袖中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住王子侧的小蛮腰。

王子侧吓得面如土色，慌忙道：“好，好，我不逼你，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大家万事好商量。”

华元见好就收，连忙收起了匕首，躬身道：“死罪，勿怪，情势已急，不得从容也。”

“好说，好说。”

“那我就好好说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宋国已经到了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尽管如此，但要我们无条件投降，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谓城下之盟，有以国毙，只要你们肯后退三十里，我宋国将唯命是听。”

摆在王子侧面前有两条路：

一是唤军士进来，把华元给抓了，以此要挟宋国投降。这样做的优点是自己抓获宋国重臣，大功一件；缺点是万一华元拼死一搏，不等军士进来就刺自己一刀，那自己就亏大了。

二是答应华元的条件，私自跟他订立盟约，早点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这样做的优点是自己生命不会有危险，还能和平解决问题，皆大欢喜；缺点是万一华元说话不算数，等楚军一退得到喘息之机，继续跟楚国作对，这样自己的罪过就大了。

王子侧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华元则悄悄地握住匕首心里紧张得不行，大颗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滴落下来。

冷夜无声，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我愿意拿自己当人质，与元帅共立誓词，决不反悔。”华元又道。

终于，王子侧做出了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就信这个华元一次，先保住小命再说。

就这样，王子侧背着庄王和华元私自订立了盟约，其主要内容为：“本着互信互敬，友好协商的精神，我们双方统一思想，决定和平解决楚宋问题，我无尔诈，尔无我虞。”（意思是说，我不骗你你也不骗我，成语‘尔虞我诈’典出于此。）

大功告成，孤胆英雄华元不敢再在楚营停留，连夜溜回了城中。

另一边，王子侧也在第二天一早把昨晚的事情报告给了庄王，庄王是既佩服华元的豹子胆，又气愤王子侧的脓包样——堂堂楚军大营，居然被敌人出入如无人之境，丢人，丢死人了！

可是事已至此，责罚王子侧已然于事无补，不如就顺着台阶下，跟宋国结盟算了，何况老耗在宋国城下也不是个事儿，难道真的要楚国士兵在宋国城下盖房种地安居乐业最后把宋国人全给饿死？自己要做的是霸主，可不是恶霸。

只是这样做的话，那就得对不住申舟父子了，楚庄王这一辈子从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过什么人，可现在为了大局，也只好对不起这两个人了，唉，晚节不保，晚节不保啊！

终于，庄王决定服从大局，下令全军后退三十里，宋国宣布投降，认楚国当老大，楚国则答应宋国只要他们乖乖听话，从今以后就不再揍他们，华元也依约到楚国当人质。在楚国的六年时间里，华元和王子侧不打不相识，交上了好朋友，宋国和楚国的关系也难得地进入了一段长时间蜜月期，当然，这是后话。

围宋之役，就这么皆大欢喜地宣告结束了。在楚国围困宋国近一年的时间里，晋国始终不敢出兵，足见楚国霸势强盛。楚庄王逼宋从楚，不轻易举兵攻城，后见其穷困难支，又主动撤兵，其表现得到了中原各国的交口称赞，这样的好老大，不跟着他混又跟谁混呢？就连一向保持中立的鲁国也迅速派出了外交使臣公孙归父，对楚国又是聘问又是进献财物。至此，秦鲁卫吴越是楚的盟国，郑宋陈蔡许是楚的小弟，齐表中立，晋对楚则敢怒不敢言，楚庄王的霸业，终于OK了。

18 伟大的王

围宋之役后，在楚庄王生命中的最后这一段时间里，他再没有发动一次战争，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敢惹这个展翅高飞雄踞天下的南霸天了。四年后，也就是在公元前591年，戎马一生的楚庄王带着他最绚烂的一缕光芒早早地离开了人世，终年43岁。年仅10岁的儿子王子审继位，是为楚共王。两年后，公元前589年，楚共王在蜀地（今山东省泰安西）主持了楚、秦、宋、陈、卫、郑、齐、鲁、曹、邾、薛、鄫十二国大会盟，楚国的霸业达到了顶峰，不过这时庄王去世不久，共王也才12岁，故这次盟会乃是庄王霸业的继续，应该算在楚庄王的头上。

《逸周书·谥法解》上说：“兵甲亟作曰庄，澼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屡征杀伐曰庄”，确实，楚庄王的一生，就是刀光剑影的一生，激情燃烧的一生，戎马倥偬的一生，南征北战的一生，《韩非子·有度》上说他“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其武功之盛，空楚国之前，绝楚国之后，可惜上天不是吝啬给一个人的才华，就是吝啬给一个人的年华，楚庄王的英年早逝，留给了世人最大的遗憾，如果多给他二十年，或许他能结束春秋诸侯割据的局面也不一定？

其实论武功，楚庄王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赶上汉武帝、唐太宗等人，这是由于他生命的短暂，也是由于当时历史的局限，可是论人格魅力，楚庄王却远远地超过了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庄王他虚怀若谷，爱护属下。有一次，庄王去云梦泽打猎，射中了一头科雉，申公子倍却不由分说冲上去夺了过来。大王的猎物你也敢抢，你不想活了，大家都以为庄王一定会大发雷霆重重处罚子倍，没想到庄王却大度一笑，没有追究。三个月以后，子倍突然得病死了。此时庄王正从邲之战回来，要大赏有功之臣，子倍的弟弟来见庄王，要求封赏子倍。他说书上记载，射中科雉的人活不过三个月，所以子倍抢到那头科雉，代替大王死了。庄王立刻下令到府里把古书找出来看，上面果然有这条记载，于是就重重地赏了他们家。这件事当然只是一个巧合，但它恰恰说明了庄王的臣子对他是多么的忠心，如果庄王平常不是那么爱护他们，他们会这么不顾生死，甘愿自领厄运吗？

庄王他以己度人，爱护百姓。先秦典籍《尸子》上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在一个雨雪纷飞的夜晚，庄王身着皮裘，看着窗外，只见天地一片萧瑟，他长叹一声道：“寡人穿着保暖内衣貂皮大衣都觉得冷，那老百姓和外地来的打工仔就更受不了了。”于是他派人巡查各地，看到没有地方住和没有粮食吃的人，就赶忙提供救济，国人感动极了，都说：“大王如此关心百姓的疾苦，感谢大王，感谢政府！”汉朝刘向的《说苑》也记载了类似的一个故事：“楚庄王伐陈，舍于有萧氏。谓路室这人曰：‘巷其不善乎，何沟之不浚也？’”以庄王之霸而留意于一巷之沟，其爱民可见一斑。

庄王他大智若愚，发现人才。“一鸣惊人”的史事前面我们已经说过了，楚国和秦国不同，它地幅辽阔，人才辈出，不需要从外国引进人才，但如何甄选人才却又成了一个大问题，所以庄王在继位之初假装昏聩，暗中观察人才，终于发现了苏从、伍参、贾、屈荡等一大批忠贞国士。刘向的《说苑》还记载了楚庄王一个与众不同的“求人三法”。楚庄王喜欢打猎，大夫们很是忧心，于是劝他说：“晋楚两国是对头，楚国如不打晋国的主意，晋国必定打楚国的主意，现在大王您这样是不是太安于享乐了？”楚庄王说：“我打猎是为了求得人才，凡是能够凭榛木去刺杀虎豹的，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勇士；凡是能够和犀牛相搏斗的，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超人；打猎回来肯把猎物分给别人的，我就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仁者。”楚庄王凭借这三种方法而求得三种人才，楚国得以安定。

庄王他自律自省，居安思危。楚庄王天纵英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历史上这样的国君往往都非常的骄傲自负，可是楚庄王却不是这样，他武功越强，霸业越盛，心中反而越发谦逊谨慎。据《渚宫旧事》载：楚庄王见天不现妖（无水旱之灾），地不出孽（无崩震之祸），就祷告于山川说：“上天不要忘记我这个寡德的人，应给予警示。”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楚庄王就是这样一个能够向上天检讨自己的过失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拒绝别人的劝告，也永远不会好大喜功，得意忘形。正因为如此，楚庄王虽然在邲之战大败晋国，但由于他的手下大将王子婴齐在此战中“三言而不当”，而让他十分忧心，他得胜归来，经过申邑，申侯请庄王吃饭。太阳已经在中天，而楚庄王仍然不肯吃饭，申侯以为自己招待不周，赶忙伏地请罪，庄王叹息着说：“这不关你的事，我听说一位领袖英明，而旁边又有人指点，他就可以王天下；一位领袖具备普通才智，而旁边又有人指点，他可以霸天下；一位领袖是才智低下的人，而大臣们还不如他，他就会自以为是，直至国破身亡。我是才智低下的人，而大臣们还不如我，所以楚国正面临着灭亡的危险。任何时代都有圣人，任何国家都有贤才；天下有了贤人，唯独我得不到，这让我怎么能不担忧得吃不下饭呢？”

楚庄王用武力降服了大国，以仁义使诸侯顺从，还忧虑自己不具备圣贤的才智，自己恨自己无才无德，想得到一个贤才帮助自己，而担忧得吃不下饭，这样的人还称不上伟大吗？

楚庄王就是这么一个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后记

春秋五霸的故事结束了，搁笔长叹，掩卷沉思，这五位身处两千多年前遥远时代的乱世豪雄的身影穿过面前那沓厚厚的故纸堆仿佛依然鲜活地呈现在我的眼前，他们身材高大，面容古朴，眼神坚毅。“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也许只有《易经》中的这句千古名言，才能真正地概括我们这些遥远先民们传奇浪漫的一生和强大的人格魅力。在文章的最后，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本书五位伟大的春秋霸主吧！

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就不用多说了，他能够大胆任用仇敌管仲，并与之亲密合作四十年，将齐国建设成一个天下第一富庶之国，然后以自身强大的经济实力，以及数次以德报怨的仁义之举，将一盘散沙般的华夏诸侯历史性地团结起来，北灭山戎，南威荆楚，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演出了一段华美绚烂的英雄史诗。可以说如果没有齐桓公首倡“尊王攘夷”，而开创春秋时代霸主政治之秩序，华夏民族早在北狄南蛮的交相入侵下彻底崩溃了。中国历史上有很多荒淫无道之主，但像齐桓公这样既荒淫，但却又有道的君主，实在是稀有动物。

齐桓公的确很伟大，但还有比他更伟大的。古人评论春秋霸事，总说“五霸桓公为盛”，又说“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其实无论从历史功业来说，还是从个人才能来说，晋文公都比齐桓公强太多了。齐桓公用管仲，辛苦经营三十年，方使齐国国富民强，称霸一时，但亦不能给南蛮荆楚以有效打击，只能与之在召陵会盟，暂抑其北进之锋芒。而晋文公却能在颠沛流离十九年之后，以六十多岁之高龄继任晋君，然后仅仅花了四年的时间，就将一个历经数十年内乱的多山峦而少耕地之晋国，治理得欣欣向荣蒸蒸日上，之后又在无比恶劣的国际环境下，不效召陵之盟，与楚妥协，反意志坚决与楚决战。他施展全身解数，与楚周旋足足五月，最终一战而予荆楚甚大打击，一举扭转天下局势，其成功之难，才能之高可想而见。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晋文公如此一个伟大之人物，在他风流外表之下，却有一个谦逊而朴素的古老灵魂。确切地说，晋文公更像一个平民英雄，他生性温和，并略带浪漫情调，对爱人与朋友始终都秉持着一颗热诚的赤子之心，所以他最终赢得了不少美女的垂青与贤士的追随，所以哪怕是离乡背井的亡命天涯之路，他也能走得充满旖旎和浪漫光彩。

还有，晋文公他博学多才，兴趣广泛，好结交各式各样的朋友，而且礼贤下士，为人亲切随和，没什么领导架子，更无一般公子哥儿的骄纵侈靡之态。据《墨子》记载，晋文公喜欢穿粗布的衣服和母羊皮的外套，还喜欢戴厚帛做的帽子，穿粗糙的鞋子。他简朴亲切的平民风范，他艰苦奋斗的宝贵精神，不仅为他赢得了晋国的民心，也为他赢得了晋国百余年的光辉霸业。

故太史公亦曰：“晋文公，古所谓之明君也。”在中国古代的谥法中，“文”是有道德、贤惠的标志。从晋文公的所作所为来看，他实至名归。

并且，由于晋文公本身就是半个狄人，与之结缘素深，所以华夏与北狄之民族融合，正是从晋文公手底，开始日渐成形。这亦是他的一大历史功绩。

与大器晚成的晋文公相对的，是英雄出少年的楚庄王。

楚国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是中原华夏最可怕、最神秘的敌人。这个极带侵略性与扩张性的尚武民族，从春秋时代开始崛起，就没有一刻停止过他的军国主义道路。上至贵族，下至百姓，楚人皆以出征疆场为荣。在对敌斗争中，凡是冒险犯难不怕牺牲英勇杀敌的人，都受到举国上下的尊宠；而在战争中失败的楚军将领都主动自杀谢罪。就连堂堂楚王，也不例外，春秋时代第一位楚王楚武王，就是死在征伐随国的路上。春秋时代第二位楚王楚文王，出外战争失利，国都守门人竟然拒不接纳他入城，楚文王无奈，只得又去攻打黄国，结果也因劳累过度死在征途之中。楚成王就更不必说了，他一生以振军经武开疆拓土为最高职责，三年不出兵征伐，就视为奇耻大辱。

但楚庄王却和他那些前辈君王不大一样，这厮秉承了楚文化幽深难测的传统，一出场就让人猜谜，浑身透着股邪气。但在他向中原进军的征程中，他的作为又一反楚人的常态，变得让中原诸侯琢磨不定。这位大王，一点儿不像那些前辈楚王唯利是图、唯色是取的样子。他尝试着用华夏的道德理念去与中原人打交道，宽宏大量地对待那些被他所征服的小国，以至于让这些国家的人民忘记了他只是个蛮夷君主的事实，而把一顶霸主的帽子奉到了他的头上。也正是从此时起，楚国便不再被正统思想视为华夏之外的蛮夷，人们开始渐渐把它看做是华夏的一分子了。

事实上，楚庄王虽然在个人事务上表现得极为叛逆，貌似不畏名教，但是在国家大政上却绝不含糊。楚国庞大而好战，但内聚力不强，经常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事情发生。所以楚庄王即位之初假装糊涂，暗地里却蓄势待发，找到机会就突然一飞冲天，大力整顿楚国顽旧势力，大举提拔新锐人才，并在军事斗争中学习遵从华夏诸侯的国际法，最终让楚国之霸业得到了天下的认同。齐桓晋文毕生之事业，就是为了化夷入夏，将楚国导入正轨，但他们穷毕生之力都没有想到，最终实现这个事业的，居然是楚国人自己。

这不仅是楚庄王的伟大胜利，更是中华民族的伟大胜利。我们发现整个春秋的历史，其实就是“用夏变夷”的历史，从前的东夷，被齐国变成了华夏；从前的北狄，被晋国变成了华夏；从前的南蛮楚国，被自己变成了华夏；而从前祸乱西周的西戎，也是被秦国变成华夏的。

周平王东迁之后，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完全东移，遭受异族荼毒后关中之地，遂成为了戎狄杂居的废墟，这时，又一位春秋霸主站了起来，在这群狼环伺中冲决而出，三定晋君，与中原列强一争短长，称霸西戎，终使岐周故地重现文明之光。

这位春秋霸主，就是秦国国君秦穆公任好。

秦穆公虽未能在东方成为中原霸主，但晋国的百年霸业正是由他的鼎力相助而达成，且在他的晚年，秦国终于以强大的兵力与决心，扬威于晋国境内，称霸于西戎之间，从而大大加速了华夏民族与西戎民族的融合，为战国时大秦统一天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如此历史之功业与奋斗之精神，将其列于春秋五霸之中，其实也并不为过。事实上，在齐桓晋文之后，秦穆楚庄已然出在尊王攘夷之外了，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故有概念中的蛮夷或半蛮夷。看来，此时之霸主政治已开始悄然转移，华夷之间的原先界限渐渐淡化，一个新的华夏眼看着就要喷薄而出，等到了战国，秦楚已经俨然华夏之正宗，天下统一之希望了。

然而秦穆公的一生，与另外一位霸主宋襄公一样，却都是一场悲剧。他们理想远大，他们志气恢弘，但他们不幸地碰上了比他们更加强大的敌人，所以他们的霸业都不完美，历史将他们列入春秋五霸之中，恐怕更看重的是他们的精神。他们那为了祖先的荣耀与远古的梦想，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精神，永远让我们深深怀念。

回头看去，抛却了争霸的硝烟，其实只作为一个鲜活的生命，生活在春秋时代也是一件让人艳羡不已的事情。

我没有办法不羡慕，那是怎样一个浪漫的时代啊，在中国数千里的大地上，上百个国家争强求霸，你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国家生活，不需要护照，不需要签证，君主们都想尽办法地富国强兵，争夺人才，只要你有才能，怎么都可以让你有一个能一展抱负的大舞台。即使你不想当官，也可以随意找一片富饶的土地，打柴放牛，挑水种菜，建个庄园，过起神仙般的田园生活，春秋时井田制已经崩坏，人们可以随意开垦私田了，特别是秦楚，都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别的没有，土地多的是；如果你又害怕战乱的侵扰，那么你也可以跑到荒无人烟的南海之滨，建一所房子，面向大海，春暖花开，无须审批，也不用交土地税，多好。

谨以此文，献给我们敬仰的春秋先民，献给我们伟大的春秋时代。

谢谢大家，再见。

春秋那些事儿.吴越争霸卷

楔子

公元前6世纪下半叶到公元前5世纪上半叶这近百年的历史是一段很重要的历史，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历史。

期间，中国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就是思想文化的大变革。它为中国迎来了第一个黄金时代，也是所有黄金时代中的黄金时代——百家争鸣的春秋末期以及之后的战国。

此时，人们的思想空前活跃，空前自由，空前开放。从前由世袭贵族垄断国家政权与思想文化的局面被彻底打破，社会的中间阶层“士”开始崛起，并不断挑战那些逐渐腐化堕落的诸侯大夫们的权威。世袭的贵族们不断地挣扎反攻，也曾不断地获得胜利，但他们终究阻挡不住汹涌而来的历史浪潮，他们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凭着祖先留给自己的DNA就能主宰一切的时代已经过去，思想与能力才是新世界深情呼唤的最美旋律。

于是，无数风流人物站了出来，引导中国走入了光芒四射、美不胜收、辉煌灿烂的梦幻之路！我们应该向他们致敬，因为他们是我们民族思想文化的根源。

他们就是：以孔丘、季札、子贡为首的儒家代表，以孙武、伍子胥、范蠡为首的兵家代表，以及以渔父、专诸、要离为首的侠文化代表。正是他们，靠着自己高尚的情操、超人的智慧，以及不懈的努力，改变着中国的历史进程与中国人的心灵世界，只不过，儒家是用刀笔、口舌与思想；兵家是用士卒、战车与谋略；侠士，则是用自己的勇气、忠义，甚至鲜血与生命！

在他们的影响下，天下终于百鸟齐飞，百花怒放，百家争鸣。

他们大多是平民或下层贵族，但他们敢于打破阶层的藩篱，周游列国传播思想，执著不悔地实践自己的政治理念，甚至不惜生命扶助弱小挑战强权。他们那鲜活而生动的灵魂，他们那时刻闪烁与跳跃着的人性光辉，是中国五千年历史中最难得的一抹亮色。

第二件大事就是政治结构的巨大转变。这段期间中国正值春秋战国之交，尊王攘夷、大国称霸的历史即将结束，列国争雄、兼并统一的时代将要来临，中国在历史的阵痛中分娩希望，中国各个民族在混乱而多元的五色裂变中融合凝聚。我们应该感谢这个时代，如果没有这个时代，中国将长时间沉醉在希腊那样的松散联邦制度中，最终分崩离析被世界所吞没。

在春秋初期，周室王权虽已式微，但尚有号召诸侯之力，此时处于中原四周的蛮夷、戎狄与荆楚交相入侵，严重威胁华夏民族的生存，于是齐、晋等大国站了出来，尊王攘夷，领导诸侯，成为一时霸主。这时候，周室王权虽已不复从前的号召力，但还有霸主来代为行使周天子的职权。此时的中国，还是属于希腊那样的松散邦国制度。

然而到了春秋末年，在入侵中原的蛮夷中，戎狄已被征服或驱逐，而南边儿的楚国仍然强大，但当时的霸主晋国已不复从前之威势，无法领导诸侯对其进行有效的打击。

于是，这时候，与中原之华夏诸侯同出一源的东海小邦吴国，以及更加弱小的南方部族越国站了出来，接过它们的历史使命，开始了它们的小国崛起之路。

正是这两个小国的崛起，彻底将晋国与楚国的霸业埋葬，于是，天下陷入了战国时代，开始了兼并，走向了统一。

或许在大家的印象中，春秋末年吴楚越三国之间这段持续了近百年的战争，是一幅弥漫着血腥与残杀、充斥着阴谋与仇恨的历史画面。没错，昭关白发，专诸鱼肠，挖坟鞭尸，卧薪尝胆，大家脑海中总会浮现出灭门、逃亡、怨毒、暗杀、隐忍、反间、背叛、自残等血淋淋的字眼，点点墨痕，化泪淌血，揭示着历史深处最惨烈也最黑暗的一面。有时候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这一段正史，其实是一部暴力美学大师构思出来的好莱坞巨片，或者是一段充满了互相仇杀的江湖色彩浓厚的武侠传奇。

但是，请大家不要过于激动，历史的进程就是如此。没有毁灭，哪里来的新生；没有黑暗，哪里来的光明。它越惨烈，就越悲壮；它越悲壮，就越引人深思。如果所有小国都被大国欺凌而唯唯诺诺不敢反抗，如果所有臣民都在专制制度的强压下甘做奴才苟且偷生，那么这样一潭死水般的历史，又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如果我们把握了历史的大脉搏，就会发现，吴楚越之间在这长达一个世纪的厮杀与混战的同时，也让它们融合进了中华民族这个大系统之中。无此，哪里来的我们泱泱中华！

还是让我们回到两千多年前的遥远历史中，回味我们民族生命力最旺盛的大黄金时代吧！

为了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这段历史，我查阅了大量历史资料和野史轶闻，亲自沿着长江从西到东，实地考察了湖北、江苏、浙江等地的风土人情，希望能拨开历史的迷雾，尽量还原出这一段遥远而神秘的宏伟历史。我在尊重史实的前提下，摒弃了死板的学究式的历史说教，努力将其诠释得富有后现代娱乐意味，希望能够一反大家读史的习惯，算是尝试一下讲述历史的新思路吧！

总之，如果你对两千多年前中国人的思想生活方式感兴趣，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如果你想知道季札、孔丘、子贡等儒家人物如何用自己的才智改变历史，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或者，如果你对江南地区的风土人情历史传说感兴趣，也可以读一读这本书。

如果你想知道弱势如何战胜强权，如果你想知道小国如何在大国林立中崛起称雄，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或者，如果你喜欢研究军事，对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谋略感兴趣，特别是对其源头兵家圣祖孙武的思想和生平感兴趣，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

如果你看惯了不公，历经了挫折，希望振奋自己的精神，学习古人的慷慨血性，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或者，如果你生活压抑，渴求热血，希望感受一下铁马沙场的奇妙体验，请大家读一读这本书。

最后，如果你恨透了历史教科书的死板生硬，又不想被评书小说电视剧夸张的演绎所蒙蔽，喜欢轻松随意地躺在床上像看一个有趣故事一样享受历史，请你读一读这本书！

平庸如我，只有尽量将这段历史演绎得轻松好玩一点好了。

第一章 灾难

壹 一切皆因女人而起

一切都从一个女人开始，或者说，一切皆从一场迎亲开始。

公元前523年，也就是春秋时代南方第一大国楚国君主楚平王即位的第六年。楚平王突然宣布派遣大臣费无忌前往秦国，为他的儿子太子建迎娶秦哀公的妹妹孟嬴。这是一次政治联姻，目的是为了结成盟友，以抗衡长期与楚国争霸的晋国，但最终却被导演费无忌同志引上了一条诡异的道路，南中国的大地从此陷入纷飞的战火之中，楚国的命运开始朝变态的方向发展。

和齐国一样，秦国也出美女，从前秦穆公的小女儿弄玉就是个超级美女，曾经把华山上的神仙都迷倒过，而这个孟嬴一点也不比她弄玉学姐差，人送外号“梦萦”，男人看了都得“魂牵梦萦”，但后世小说家把孟嬴称为“无祥公主”，果然不祥，这个名字取得颇有意味。

事情糟就糟在她太美了。

更糟的是，迎亲的大臣费无忌是个正宗的小人。

美女加上小人，想想也会出事。

其实，费无忌从前也想当个好人，那时他在楚国从事的是高尚的教育事业，而且他教育的不是别人，正是尊贵无比的楚国储君太子建。

一个多么有前途的职业呀。费无忌本来是可以成为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园丁的。可惜造化弄人，或许他教学水平太差，太子建更喜欢的是另一个老师伍奢。这让费无忌很郁闷很费解，这小孩儿怎么就不喜欢我呢，论学问，论帅气，我哪点比伍奢差呀！当时，伍奢是太师，属于大学教授级别，费无忌是太傅，只能算个副教授。

这世上从来只有学生挑老师，没有老师挑学生的，更何况这个学生还是当朝太子，日后的国家元首，可是费老师偏偏不服气，既然这个学生已经不待见自己了，干脆换一个学生教。如何才能实现自己的目的呢？这简单，换一个太子好了！

不过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实行起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一国的储君，哪里可以随随便便就换掉。但要做起来，关键的关键，就是要挑拨楚平王和太子建的关系——两个本无矛盾的男人如何才能反目呢，最好的工具，就是女人。

这世上为了女人而反目的男人多了去了。从远了说，洋妞海伦让希腊人打了十年的仗；从近了说，郑女夏姬让陈、楚、晋、吴一大堆男人全乱了套。楚平王也是个男人，是男人就有可能为女人发狂。费老师搞了多年的教育理论研究，别的没研究通，把握人性的弱点却是专家中的专家。

而孟嬴这种能引人发狂的超级大美女，正是费无忌梦寐以求的最佳人选。

只要楚平王被引得发狂了，他的计划就算完成了一半。

所以，当费无忌把新娘子从秦国接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楚平王说：“大王啊，可不得了，这个秦女长得美如天仙，留给太子太浪费了，大王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也该享享清福了，不如，咱自己娶了？”

楚平王说：“这不太好吧，寡人是个正人君子来的，怎么能如此违背人伦呢？”

费无忌说：“没关系，婚礼不是还没开始吗？咱们给太子再找一个！”

只见楚平王看着刚刚送到眼前的大美女，哈喇子已经流了二尺多长。

许久，楚平王才回过神来，说：“好，就听你的，寡人娶了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太子这么孝顺，应该会理解老爸我的。”

就这样，太子建分到一个暴丑的齐女当老婆，而孟嬴则被她未来的公公半路给截了下来，做了楚平王的宠妃，没多久，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楚平王爱如珍宝，故取名为珍，这就是后来的楚昭王了。

又是一个老牛吃嫩草的猥琐故事，每次在史书中读到这样的情节，我就忍不住要吐。

贰 阴谋

楚平王已经上钩，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没多久，费无忌又对平王说：“晋国为啥能称霸诸侯，就是因为它接近中原诸国，咱楚国其实一点儿也不比它差，吃亏就吃亏在咱们地段不好！依我看咱们不如扩大城父（在今河南宝丰县，与陈邑城父为二地）的城墙，把太子安置在那里，以谋取北方的宋、郑、鲁、卫等国，这样大王就能专心安定南方的吴越，继而称霸天下了！”

楚平王明白费无忌的意思，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要支开太子建！这样也好，自己抢了他的老婆，心里老是不得劲，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如让他待远一点儿，一方面可以锻炼他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可以避免尴尬。

太子建可怜呀，漂亮老婆给老爹霸占了，还被发配边疆，爱情事业两失意。

费无忌则别提多开心了，这臭学生终于被自己赶跑了，痛快！可他还是有点儿不放心，现在自己是挺快活，可一旦日后太子建做了楚王，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彻底将太子建置于死地，费无忌就一天不能安心。

也许金庸先生《倚天屠龙记》里成昆陷害他徒弟谢逊的故事，灵感就是打费无忌这儿来的，要不他怎么会给小说的主人公取一个怪名字叫张无忌呢，这个名字岂不是和费无忌三个字太像了一点？

但凡小说的情节，敌人陷害敌人不稀奇，朋友陷害朋友也不胜枚举，学生陷害老师早就被人写滥了，老师陷害学生倒是一个激化矛盾冲突的神来之笔。金庸老先生总能把一个故事讲得跌宕起伏，荡气回肠，根源就在于他对人性的深刻理解。为了利益，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陷害别人，这就是人性的丑恶。虚构的小说如此，现实的历史也是如此。

于是费无忌耐心地等了一年。等到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让平王父子产生巨大隔阂了，他又找到了楚平王，说：“太子因为自己的老婆被抢了，整日里怨气冲天，大王你还是防着他点儿好。我听说他自从驻守城父以后，偷偷地勾结外敌，想攻进都城来造反呢！”

要打击政敌，最好的办法就是诬陷他谋反。中国的皇帝或者国君们最害怕的就是手下人造反，所以不管是不是真的，都要抓起来杀了再说。这，就是君主专制制度最大的一颗毒瘤。因为，皇权或者王权这种至高无上生杀予夺的权力实在太诱人了。替天行道啊，天命所归啊，统统都是狗屁，其实他们自己不也是靠造反才得的天下吗？

中国的这个优良传统，演变到最后，演变到极端，就成了可怕的文字狱。

所以，楚平王听了费无忌的这番话，抱住脑袋抓着头发心中就纠结起来了。

叁 一错再错

楚平王有个心病，就是他的王位来得也并不是那么光彩。

那还是在七年前，公元前529年，那时候楚平王还叫做公子弃疾，是当时楚国君主楚灵王最小的弟弟。

楚灵王是个好战的君主，没事干就喜欢打仗，这种男人的游戏能让他疯狂。

春秋乱世，国君喜欢打仗很正常，可是疯过头就不好了。成年累月的战争，使得国内的百姓和各大贵阀豪族怨声载道。内乱，没多久就爆发了。

就在这一年五月，公子弃疾趁楚灵王出外狩猎，联合他两个哥哥一起造反，率军攻入郢都（楚国国都，今湖北江陵），奉三哥公子比为楚王。楚灵王众叛亲离，在荒郊野外孤零零地上吊自杀，结束了他疯狂而罪恶的一生。

没多久，公子弃疾又逼死他的两个哥哥，自己做了楚王，是为楚平王。

手足相残，原来这个王位是楚平王杀掉三个哥哥换来的。

有谁知道，多少个孤独的夜晚，楚平王被可怕的噩梦惊醒，梦见几个哥哥拎着自己的头颅站在他的面前，指着他又哭又笑又跳，眼前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衣服上、脸上、手上，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所以，当费无忌跟楚平王说自己的儿子想要造反的时候，他一下子吓蒙了。

楚平王不知道自己儿子要造反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在楚国，父子相残从来就不是一件新鲜事儿，从前楚太子商臣就残忍地杀死了其父楚成王，自己做了楚国的国君楚穆王。现如今这个可怕的命运又要降临到他的头上了。

报应，难道这就是报应？

他后悔了，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因为一时把持不住，酿下了如此大错，以致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世上，有的错误可以挽回，有的错误可以补救，但有一些错误是没有办法回头的，错了，就错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错下去。

或许费无忌进的只是谗言，或许他的话全都是捕风捉影，但事到如今，楚平王只能抢先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了。

从前楚平王能手足相残，现在他就能父子相扑，这一切，都是为了权力，那至高无上的楚国王权。

这下子费无忌原先的竞争对手伍奢伍老先生倒霉了，楚平王把他抓了起来，问他知不知道太子造反的事情。

伍老先生学问虽然好，但性子却是倔得很，他明白这都是费无忌搞的鬼，因而说道：“大王怎么能仅仅凭拨弄是非的小人的坏话，就疏远骨肉至亲呢？小建是个乖孩子，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唉，知识分子书读多了，有时候就是不知道变通。这种情形，平王明明已经起了杀心，你再争辩有什么用，这不是把自己也拖下水了吗？

费无忌大喜，嘿嘿，老家伙真是傻到家了，叫你以前跟我作对，这次我还不彻底扳倒你！

“大王，他和太子是一伙的，现在不干掉这些人，他们的阴谋就要得逞，大王您反过来就要被干掉了！”费无忌说。

楚平王大怒——君主一怒，就要死人了——他将伍奢打入天牢，择日处死，同时命令城父警备司令部司令员奋扬去捕杀太子建，以绝后患。

奋司令不干，他是太子建的铁哥们儿，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哥们儿，那可不行！

于是他找到太子建，说：“你快跑吧，你父王要我杀你呢！”

“那你怎么办？放了我你可就要遭殃了！”

“放心，我死不了！”

“这可是你说的，我不管你啦，拜拜！”太子建赶忙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孩子向宋国（今河南商丘）逃难去了。

奋扬把自己绑了，跑回都城去见楚平王。

“太子死了没？”

“太子跑了！”

“谁放跑的！”

“我！”

“承认得倒是干脆！你放跑了太子，还敢来见我，你不怕死吗？”

“大王从前嘱咐我，侍奉太子就像侍奉大王您本人，我可是听了您的话才这么做的，您要杀就杀好了！”

楚平王起了恻隐之心，叹道：“你还真是个忠臣啊，寡人不杀你了，扣你一个月奖金，回去照常上班吧！”

中国的君主对于忠于自己的奴才一般都不会杀掉的，因为这样才能给其他的奴才树立榜样。从前一代霸主楚庄王大发慈悲放了不辱使命的晋国使臣解扬，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太子建跑了，楚平王于是改立他的心肝宝贝芈珍为太子，费无忌顶替伍奢的位子做了太师。

费无忌导演了一出绝妙好戏，他的阴谋终于得逞了。

可是费导还觉得不过瘾，到目前为止一个人都没被他害死，这简直是在侮辱他的导演天才。

不行，他一定要斩草除根，将所有潜在的敌人全部消灭掉。

于是费无忌又找到楚平王，说：“伍奢阴谋造反，必须死，而他的两个儿子伍尚和伍员也不是省油的灯，留之必为后患，大王何不将伍奢作为人质要挟他们前来送死？”

陷害别人是费无忌最为享受的一种乐趣，也是天下间所有小人最爱干的事儿。

中国历史上从来就不缺乏这种小人，多少英雄好汉，他们不惧明枪，只怕暗箭，真刀真枪的决斗只会提升他们的勇气，根本不能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但是他们最后却往往倒在了小人的暗箭之下。

于是大家都在叹息：小人可怕啊，宁愿惹恶徒，不能惹小人，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是大家有没有想过：连环计，美人计，离间计，同样是这三种计策，《三国演义》中司徒王允用了就是正道，费无忌用了就是奸佞小人，为什么？因为费无忌残忍自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

由此可见，小人的定义并不是因其行事的方法，甚至也不是因其行事的目的，关键是看他行事的对象。如果对付的是大奸大恶之徒，那么无论使用什么手段，都不为过。落井下石、暗箭伤人，又有何不可？谣言与暗算，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因为软刀子永远比真刀子杀伤力更大。费无忌之所以被称做小人，只因为他对付的是代表正义的一方。这，才是其中的关键所在。

对于费无忌这个提议，楚平王当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他说：“高，实在是高！好，就按你说的做！”

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费无忌不能回头，楚平王更加不能回头，他们现在是捆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于是平王又一次提审了伍奢，说：“老家伙，赶快写封信把你两个儿子叫来，这样寡人就放了你！”

伍奢当然知道他们的阴谋，他们要是来了谁也活不了。于是他说道：“没用的大王，虽然我大儿子伍尚老实厚道又孝顺，我叫他一定会来；可我二儿子伍员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生性坚忍，智勇双全，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岂会看不出这种幼稚的圈套？他是不会来的。”

知子莫若父，伍奢虽然最终还是被逼着写了信，但他坚信，自己的小儿子伍员绝对不会傻傻地跑来送死的，他是个能成大事的人，而且这大事还不会是一般的大，楚国从此，恐怕没有宁日了。

听了伍奢的话，楚平王却不以为然，心想：“老家伙，你不吹牛会死啊！”立即派遣使者驾着驷马高车，封装好诏书和官印丝带，来到伍家所在的樊城，前去诱骗二子。使者找到大哥伍尚，宣读诏令说：“大喜啊大喜！你们的父亲伍奢因为忠信仁慈，已经脱离灾祸得到赦免了。对于从前的误会，大王很惭愧，也很后悔，所以决定提拔伍奢为相国，还要封你们做大官，你们快点儿领了官印回去一家团聚吧！”

伍尚说：“父亲被关了三年，我们的心中都非常沉痛，日思夜想，担惊受怕。我们只希望大王能开恩将父亲无罪释放，哪里还敢贪图加官晋爵呢？”

使者说：“得了便宜还卖乖，鄙视你！我要是你，早就开开心心跑回去叩谢隆恩了，啰唆个什么劲哪！”

伍尚大喜，忙屁颠屁颠地跑进去把好消息告诉了伍员。

肆 亡命天涯

本书的主人公终于要正式登场了：伍员，字子胥。按照《东周列国志》的夸张说法，此人“生得身长一丈，腰大十围，眉广一尺，目光如电”，活脱脱就是一个怪物史莱克。此乃小说家言，不足为信，但是伍子胥长得威武雄壮，异于常人，那是肯定的。如果他长的是一副大众脸，后来的逃亡就不会那么惊险困难了。

话说伍子胥听了老哥的“好消息”，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容，一声冷笑，说：“父得免死，已为至幸，我们有什么功劳，值得封侯？这分明是大王在诱骗我们回去好一网打尽，我们一去，非但救不了父亲，还得搭上自己的性命。我看咱们不如逃往国外，借助别国的力量为父报仇雪恨！”

伍尚道：“话虽如此，但我实在是思念父亲，如果能在死之前见上他一面，我死而无憾。”

伍子胥道：“大哥，你不能回去啊，如果我们和父亲一起被处死，那么，我们一家的冤仇，就永远不能昭雪了，不值当不值当啊……”

伍尚忍不住放声痛哭：“我若贪生怕死，即使能寿终正寝，不能为父亲报仇，终究还是一个废物，被天下人所耻笑。可是你不一样，你文韬武略，机敏果敢，父亲的冤仇，只有你可以报得了。死很容易，报仇却很难，为兄自私，您就勉为其难让我去做那件容易的，让为兄先死吧！”

伍子胥见他主意已定，只得拜了伍尚四拜，举起酒杯，以当永诀。

伍子胥看着伍尚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悲从心来，含泪唱道：“兄长上马两泪淋，叫人难舍又难分。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送断肠人。倘若家门遭不幸，杀上楚王午朝门。”（京剧《文昭关》）

寒风冽冽，残阳如血，伍子胥负手站在樊城的城楼之上，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泪如雨下。

伍尚走了，他选择舍生取义，伍子胥留了下来，他选择忍辱偷生。真正的勇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直面惨淡的人生。其实，就像从前赵氏孤儿的那个故事，公孙杵臼从容赴死，固然难得；但是程婴能勇敢地活下来，忍受痛苦和屈辱的折磨，去完成逝者的遗志，却是更加的难能可贵。

从此，伍子胥踏上一条逃亡与复仇的不归路，无数的坎坷、不幸、饥饿、疲惫、孤独、绝望和仇恨将在前面等着他，伴随他一辈子。

当伍子胥在樊城苦苦等待消息的时候，伍尚已经在郢都被捕，和老爸一起做了阶下囚。楚平王见伍子胥果然没有上钩，遂立即派遣大夫武城黑率兵前往樊城抓人。伍子胥探知楚兵前来抓捕自己，知道自己的父兄已经难逃毒手，只得强忍悲伤，准备逃亡，但是临走之前，他还有一个人放心不下，那就是他的发妻贾氏。

“我现在被全国通缉，想逃跑却舍不得你，怎么办？”

贾氏不想拖累伍子胥，说道：“你快走吧，不要管我！”

“这怎么行，我走了你怎么办？”

贾氏见伍子胥迟迟不肯动身，心一横竟然上吊自尽了。

为了成全夫君，竟然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好一个刚烈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我们的复仇男神英雄伍子胥。

这只是一个开头，后来在伍子胥的逃亡过程中，还有很多人心甘情愿为其而死，看来，伍子胥真是一个充满了魅力的大帅哥，伟丈夫。

妻子死后，伍子胥痛哭了一场，无暇继续悲痛，草草料理完后事，立即收拾包袱，身着素袍（丧服），贯弓佩剑而去。

武城黑在樊城没有找到伍子胥，连忙派兵追赶，一路疾行，狂追三百里，终于在一片无人的旷野里远远地看到了伍子胥高大的身影。

伍子胥手握长弓，看着眼前的追兵，眼神无比平静。

“反贼哪里走，还不束手就擒！”武城黑大叫着驱车冲了上来。

伍子胥弯弓搭箭，“嗖”的一声，武城黑的司机应声滚落车下，死了。

武城黑吓得赶快跳下车来，躲在车后，探出头来一边发抖一边朝伍子胥喊话道：“大胆反贼，还敢拒捕！告诉你，你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就赶快放下武器投降！”

旷野无风，天地一片肃杀，伍子胥缓缓地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瞪着武城黑，一字一句地说道：“哼！在你抓住我之前，我这支箭就会刺穿你的喉咙，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武城黑见自己的喊话一点儿不管用，吓得掉头就跑，口中大叫：“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叫援兵来抓你，你有种别跑！”

伍子胥大笑：“你不是要来抓我吗？来呀！哈哈！回去告诉你主子，想要保住楚国，就赶快放了我的父兄，否则，我必踏平郢都，亲斩楚王之头，以泄我心头之恨！”

武城黑抱头鼠窜，狼狈逃归，楚平王大怒，即命费无忌将伍奢父子押到菜市场斩首示众。临刑之前，伍奢还是抱着一颗赤胆忠心，仰天长叹道：“我死了不要紧，只怕楚国从此永无宁日了。”言罢，引颈受戮。百姓观者，无不流涕。

是时，天昏地暗，悲风惨冽，似乎预示着楚国的未来，将从此刻而彻底改变。

从这一刻开始，春秋乱世，将要变得更加混乱了。

第二章 逃亡

壹 流落江湖

父亲、兄长、妻子，伍子胥所有的亲人都死了，他现在是个无家的人。国家国家，没有了家，伍子胥从此对自己的祖国也再无半点感情。他后半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为了报仇，他不惜借助别国的力量灭亡自己的祖国，他究竟是一个大丈夫、一个英雄，还是一个楚奸、一个卖国贼，这只能让后人去评说了。在这里我也不想妄下决断，我只想说，无论伍子胥是成就了千秋功名，还是招来了万载骂名，他，其实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命运玩弄，苦苦挣扎在背叛与仇恨之中的可怜人。可怜人自有可恨之处，也有可爱之处。他的所作所为，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俗话说得好，性格决定命运。伍子胥敢爱敢恨刚烈坚忍的性格，决定了他宁愿轰轰烈烈地活着，也不愿悄无声息地死去。伍奢说得一点儿没错，伍子胥此生注定是一个干大事的人，他将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如果一个国家不爱她的人民，那么她还有什么权力要求人民爱自己的国家？这句话在伍子胥那儿得到了最好的证明。

而当伍奢父子在楚国引颈受戮的时候，伍子胥已经逃到了长江边上。他将所穿白袍挂在路旁的树上，引开追兵，孤身逃入了茫茫的大山之中。

追兵扑了个空，只好垂头丧气地跑回去复命。楚平王大怒，命令全国通缉伍子胥，画影图形，重赏知情报告者。

与此同时，伍子胥得知了父兄的死讯，他痛哭着奔跑在丛林沼泽之中，悲伤逆流成河。

跑了半天，伍子胥累了，他筋疲力尽地躺倒在一片荒草中，思索前路。

想了半天，伍子胥最后决定去投奔在宋国逃难的太子建。

可是好死不死，他刚跑出丛林，就撞上了一队楚国兵。

伍子胥慌忙逃命，却被来人叫住。

原来是熟人，刚从他国出使回来的楚国大夫申包胥，伍子胥的好友。

伍子胥不跑了，因为他知道申包胥的为人。这是个肝胆相照的好朋友，绝对不会害自己。

两个好朋友在这种情形下相遇，百感交集，可想而知。

伍子胥哭诉了一番，说：“楚王杀了我的父亲和哥哥，现在我该怎么办，兄可有教我？”

一边是臣子之忠，一边是朋友之义，申包胥的内心十分煎熬。他说：“我现在还能说什么呢？我要是叫你报仇，就是对楚王不忠。要是叫你不要报仇，就是对朋友不义。你还是走吧，就当我没有碰到你！”

伍子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杀兄之仇，不容于世。今吾将覆楚，以雪父兄之耻。”

申包胥喟然长叹：“你要为父报仇，作为朋友，我不会阻止你，也不会泄露你的行踪。但是作为楚国的臣子，我也有自己必须履行的责任。你能灭楚，我就能复楚，咱们各自完成自己的使命吧！”

言毕，两人洒泪而别。

命运无常，以至于斯乎！

从这之后，伍子胥和申包胥虽因家国之变，天各一方，却惺惺相惜，两心相知。可是这两个好友日后将各为其主，在战场上一决高下。

伍子胥终于逃到了宋国，和同病相怜的太子建会合了。可是摆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摊乱局。

宋国的国君宋元公长得很猥琐，又比较爱撒谎，宋国人都很讨厌他，结果宋国豪族华氏趁机造反，两边大打出手。伍子胥和太子建商量宋国不能待了，只好又收拾包袱逃到了郑国（今河南新郑）。

郑国当时在诸侯中属于亲晋派，和楚国的关系十分紧张，听说太子建和伍子胥跑来投靠他们，十分开心，立马将两人安排在五星级宾馆，好酒好肉招待。

郑定公很想帮太子建报仇，可惜郑国国小民弱，心有余而力不足。郑定公于是为太子建出主意说：“寡人不是不想为你报仇，只是凭我们郑国实在不是楚国的对手，你不如去找我们的老大晋国，他们比较牛！”

太子建一听是这么个理儿，马上动身去晋国寻求帮助。

晋国的国君晋倾公虽然身为中原诸国的盟主，却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他不敢和楚国作对，却打起了郑国的主意。

原来郑国虽然当了晋国多年的小弟，但一直都不是特别听话。再加上最近郑国的新任首相乃是鼎鼎大名的贤臣子产，这可是个厉害人物，晋国好几次去收保护费都被他硬顶了回来。倾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所以，当太子建可怜巴巴地跑到晋国寻求外交援助的时候，晋倾公的坏水一下子冒了出来，拉住太子建偷偷地说：“太子既然在郑国居留，而郑国又很信任你。你若能做我们的内应一起消灭了郑国，寡人就把郑国封给你，到时候咱俩联手，还怕楚国怎地？”

太子建复仇心切，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口答应下来。有奶便是娘，谁帮他报仇谁就是老大，至于待他不薄的郑国人，他也只好说一声对不起了。

仇恨和贪念会迷住一个人的双眼。太子建本来是个纯洁的好孩子，现在却变成了一个无耻的忘恩负义之徒，都是他那没心肝的老爹和费无忌给害的。

太子建一回郑国，马上找来伍子胥商量，伍子胥却表示反对，他说：“从前秦穆公也曾派内应谋袭郑国，结果无功而返，还遭到晋人的暗算。可见郑国人行事机警，晋国人奸诈狡猾，两边儿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再说了，人家郑国人对咱们可不薄，现在我们却恩将仇报，这话说不太过去吧！”

太子建复仇心切，又贪别人的国家，遂不听伍子胥的忠言，暗中积蓄力量，联合郑国的反对势力，准备找个机会发动政变。

晋倾公和太子建过于小看郑国君臣的情报力量了。子产是什么人，那可是郑国第一的治世能臣啊，这点小伎俩能骗得过他的法眼？很快，子产就查出了太子建的阴谋，将他骗到宫内，对他说：“我们好意收留你，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何要跟我们玩无间道！”

太子建说：“绝无此事，我可是个好人来的，怎么会这么干！”

郑定公大怒：“你个白眼狼，到了这时候还装，你是好人，寡人就是圣人了！来人啊，把这个不要脸的卧底给砍了！”

可怜的太子建，在楚国被亲生老爸追杀，在宋国被人轻视，在晋国被人利用，临了临了又在郑国被人砍了脑袋，可悲可叹啊，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城父把自己的脑袋交给好哥们儿奋扬，也省得客死他乡，最后还落了个忘恩负义的坏名声。

太子建死了没关系，伍子胥可又得接着逃了，不同的是，这次他还得带上一个拖油瓶，太子建年幼的儿子王孙胜。

郑国是不能待了，逃哪儿去呢？晋国的晋倾公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齐国的国君齐景公则是个喜欢吃喝玩乐从不多管闲事的家伙，越发的靠不住；秦国的秦哀公就更别提了，楚平王是他妹夫，两个人是老相好来的。想来想去，伍子胥决定逃到吴国去。吴国是楚国的夙敌，两国打了多年的仗，双方都死了不少人，怨仇极深。一句话，吴国和伍子胥一样恨楚国，他们是同道来的。

归根到底，晋齐等大国堂堂皇皇，被山带河，百姓安居乐业，靠他们去帮八竿子打不到的伍子胥报仇，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吴国就不一样，那里的老百姓全都是断发文身一言不合就要拔刀子的少数民族好汉，这样的人，最合伍子胥的胃口了。一句话，以伍子胥的刚烈性格，他更适合当一个吴国人，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第二故乡，那是再好不过了。

贰 昭关白发

满门被灭，亡命天涯，遭逢奇遇，最后报仇雪恨，大快人心！伍子胥的遭遇，看起来多像武侠剧里的桥段，然而这是真实的历史，血淋淋的历史。事实上，伍子胥的复仇之旅，艰苦无比，惊险异常，好几次，就差那么一丁点儿，他就玩儿完了。

从郑国到吴国的都城梅里（今江苏无锡市东南），路途千里，还要穿过楚国的领土，这是一段杀机四伏的路程。伍子胥带着王孙胜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来到了吴楚交界处的昭关（今安徽合肥一带）。

过了此关，便是大江，通吴的水路了。可是就跟打游戏一样，这最后一关，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为了防止伍子胥逃往吴国，楚平王早派了大军驻扎在此，盘查过往行人。伍子胥长得高大威猛，好认之极，如何能躲得过如此严苛的盘查呢？

伍子胥很郁闷：“跑了半天，偏偏就这最后一关过不去，我要是会传说中的易容术就好了！”正在发愁，前面突然转出一个白发老翁，边走边唱着歌：“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伍子胥正要鼓掌，那老翁突然上前行礼问道：“这位帅哥敢情就是鼎鼎大名的伍子胥吗？”

伍子胥吓了一跳，赶忙否认：“别乱说，谁是伍子胥！你才是伍子胥，你们全家人都是伍子胥！”

那老翁大笑：“将军休要害怕，老汉乃山下隐士东皋公，是个好人来的，有事但讲无妨。”

“在下正是伍子胥，老丈何以知之？”

“那日打从昭关经过，见挂有图形，与将军面貌相似，故而冒叫一声，多有得罪。”

“原来如此。既是本地人，请问老丈：除了这昭关，不知还有哪条道路可通吴国？”

“说句实话——并无别路，除非你能变成鸟飞过去！”

“天乎！”伍子胥大感绝望，摆了个Pose又唱上了：“听说吴国路不通，好似狼牙箭穿胸。心猿意马终何用？爹娘啊……父母的冤仇一场空！”

“将军不必悲伤。此地离寒舍不远，请至庄中一叙。”

“萍水相逢，怎好打搅！再说我身上也没带钱付住宿费。”

“将军无须见外，有道是……”说着说着东皋公又唱上了，“山在西来水在东，山水相连处处通。男儿四海皆朋友，人到何处不相逢。”

“好！”伍子胥鼓掌大笑。

就这样，伍子胥在东皋公的庄上安顿了下来，这一住，就是足足七日，每天都想着如何过关，度日如年。

这正是：“过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滚油煎。腰中枉悬三尺剑，不能报却父母冤。”

伍子胥郁闷啊，在庄内耗了七天，走又走不得，留又留不得，耽搁时日，每天吃闲饭，抓狂不抓狂？这一夜，伍子胥寝不能寐，辗转寻思，反侧不安，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伍子胥放声唱了起来：

一轮明月照窗前，

愁人心中似箭穿。

实指望到吴国借兵回转，

谁知道昭关有阻拦。

幸遇那东皋公行方便，

他将我隐藏在后花园。

一连几天我的眉不展，

夜夜何曾得安眠。

俺伍员好一似丧家犬，

满腹的含冤我向谁言，

我好比哀哀长空雁，

我好比龙困在浅沙滩。

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

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

今夜晚怎能够盼到明天！

这一段乃是京剧《文昭关》的著名唱段，具有极强的魔力。这一唱不要紧，伍子胥的头发胡子全给唱白了。

第二天一早，东皋公叩门而入，见了伍子胥，大惊道：“一夜不见，将军怎么头发胡子全白了？该不会是愁白的吧？”

“什么！你说我头发胡子都白了，怎么可能？别跟我开国际玩笑！”

东皋公取来一面镜子，“不信你自己看！”

果然，镜中的伍子胥，须发如雪，活脱脱的一个白发魔男！

伍子胥把镜子一扔，伤心地哭了起来：“想我一个绝世大帅哥，一事无成，双鬓已斑，天乎！天乎！”

东皋公却突然大笑起来：“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伍子胥气极：“我头发白了你居然还恭喜我，你小子有没有一点儿同情心哪！”

“头发白了好哇，白了多酷啊，而且如此一来，你就可以轻松过关了！”

“此话怎讲？”

“公状貌雄伟，见者易识。今须鬓斑白，一时难辨，可以混过俗眼。我有一好友，名叫皇甫讷，与将军体貌相似。叫他假扮将军，将军却扮为仆者，倘吾友被执，争吵之间，将军便可抢过昭关也。”

伍子胥迟疑道：“先生之计虽善，但累及贵友，于心不安哪！”

如此时候，还在为他人考虑，伍子胥果然是个君子。

东皋公笑道：“这个不妨，老夫自有妙计。”

就这样，靠着东皋公和皇甫讷的帮忙，伍子胥顺利地混过了关去，而皇甫讷则被守关的士兵抓了起来。这时候东皋公出马了，原来东皋公是守关楚将的好朋友，一说之下才发现是抓错了人，守关楚将很不好意思，将两人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顿，又取出金帛赔罪。两人称谢下关，飘然而去。

终于逃出生天了，伍子胥欣喜若狂。他在山林中狂奔狂舞，拔剑高歌：“剑光灿灿兮生清风，仰天长歌兮震长空，员兮员兮脱樊笼！！”

“越狱”成功了，“基督山伯爵”终于踏上了他的复仇之路。

叁 为君而死

过了昭关，我们这位孤独的英雄伍子胥带着孤苦小儿王孙胜，又来到了滚滚东流的长江边上，但见滔滔江水，茫茫浩浩，波涛万顷，竟无一舟踪影。伍子胥前阻大水，后虑追兵，急得直跳脚：“天哪，怎么这个时候没了船，可恶！”

关键时刻，江中出现了一个渔翁，摇着小船逆水而上，伍子胥大喜：“天不绝我命也！”于是大叫，“渔父渡我！渔父速速渡我！”

只见渔父停也不停，口中歌道：“日月昭昭乎侵已驰，与子期乎芦之漪。”

意思是说：日月明亮啊已渐向西偏，与你会和在芦苇岸边。

看来渔翁早就知道伍子胥的身份了，怕有人发现，所以假装不知，唱歌暗示等太阳下山了再和他相约到芦苇丛中，渡他过河。

伍子胥大叫一声：“收到！”躲进了芦苇丛中。

太阳终于下山了，渔父依约前来，口中歌道：“日已夕兮，予心忧悲；月已驰兮，何不渡为？事寖急兮，当奈何？”

意思是：太阳下山来哟好伤心来嗨哟，兄弟你还在等什么，赶快赶快上船来哟！

伍子胥大喜，船一靠岸，他就跳了上去，伏下身子，等到了江心，才抬起头来对渔父说：“请问恩人贵姓，将来好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渔父说：“当今之世，天下动荡，两个落魄之人相逢于江，大家心照不宣，又何必互问姓名呢？你就叫我渔丈人，我则称你芦中人，如何？”

两人会心一笑，将到岸边，伍子胥解下自己的佩剑，道：“小弟逃亡，身无长物。这是我父亲生前所用的宝剑，上面镶有北斗七星，价值百金，请恩人收下，权且做个纪念。”

渔父道：“我听说楚王发布了一道命令：‘有人抓到伍子胥，就犒赏千两黄金。’现在我连千两黄金都不要，又怎么会要你那价值百金的宝剑。况且老汉打鱼江中，要它何用！请你不要再拿这破剑恶心我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对岸，渔父取出便当，和伍子胥一起吃饭，又不断催促他：“快些吃了饭赶路，不要让追你的人赶上了！”

伍子胥说：“好！”说着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一番，饭毕拔腿就要走。走了几步，伍子胥不放心，回头又补了一句：“请收好你的一次性饭盒，莫让他人看到了，以免走漏消息。”坏就坏在这一句了。

渔父说：“放心，我不会污染环境的。”

伍子胥刚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不对，回头一看，渔父已经将船弄翻，连人带船沉入茫茫江水之中。

伍子胥呆呆地看着江心沉船荡起的涟漪，心中默念道：“这下好了，绝对不会再有人走漏消息了，伍子胥，你这个混蛋，现在总该安心了吧！”

明月高悬，江风猎猎，伍子胥牵着王孙胜的小手，孤独的白发随风飘扬，转过头，已是泪流满面。

伍子胥过了大江，来到吴国境内。这一路盘缠已经用尽，他和王孙胜只得忍饥挨饿一路疾行，挨到江苏溧阳市的濑水岸边，两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一路颠簸，一路饥饿，一路担惊受怕，身心已经疲惫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一口饭。

突然，伍子胥眼前一亮，只见前面濑水岸边，一个瘦小清秀的女子在急流中一面浣纱一面唱着小曲儿，素白的轻纱下雪白的小腿若隐若现，欢快的歌声伴着潺潺的流水，让饥肠辘辘的两人躁郁的心情顿时平静了不少——

光阴一去快如梭，

人生在世能几何？

不求富贵求安乐，

每日溪边浣纱罗。

不过伍子胥现在可无暇欣赏小腿和音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浣纱女身边竹筐里的便当上，再也移不开了。

他很想上前要饭吃，可惜面子上又实在过不去——唉，没想到我堂堂七尺男儿竟然沦落到向妇人乞食的地步，悲哀啊！

伍子胥向前走了几步，又紧握拳头退了回来——万一，万一她把我当成流氓怎么办？那我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一口饭难倒英雄汉，介子推割肉，秦琼卖马，杨志卖刀，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呀！

终于，还是面包战胜了面子，伍子胥鼓起勇气，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说道：“姐姐，可以给我点儿吃的吗？我的肚子实在饿得不行了！”

那浣纱女低头害羞地说道：“我一个人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年近三十尚未出嫁，从小到大，从未和一个男人亲近过，我的饭可不能随便给你这个陌生男子吃，传出去就不好了。”

伍子胥说：“姐姐此言差矣，救济一个境遇窘迫的人少许饭食，怎么会招来闲言闲语呢？”

那女子抬起头来，只见身前立了一个高大男子，一袭白衣，满头白发，分明是个老头，当下气坏了：“讨饭就讨饭，你这人年纪一大把，干吗胡说八道，明明是个老头儿，却开口叫我姐姐，你羞也不羞！”

伍子胥一愣，哭笑不得，赶忙拨开长发，露出俊朗的面容，笑道：“姐姐误会了，我虽遭变故白了头发，年纪却是不大，你看清楚了？”

那女子一看不要紧，心脏顿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剑眉星目，气质卓然，高大的身躯雄伟挺拔，飘然的白发更显英姿，满脸的风尘遮不住骄傲的神情，历经磨难的面庞更添几分成熟的魅力！天哪，这世上竟有如此完美的男子，哦，，我要晕了！

“姐姐，你怎么了，别生气别生气，大不了我不吃就是！”伍子胥拉起王孙胜，慌忙离开。

“站住！算了，你吃吧！”说着那女子打开装便当的竹筐，盛上饭和汤，直身跪地，庄重地递给伍子胥，然后躲在一旁，偷眼瞄他。

伍子胥被那女子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只吃了两碗就不吃了，女子说：“先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为什么不饱吃一顿呢？”

伍子胥不再客气，狼吞虎咽一番，站起身来说：“蒙姐姐活命之恩，恩在肺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是个通缉犯来的，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千万别说碰过我，好吗？”

女子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我的命好苦啊，一辈子从没动过心，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帅哥，偏偏又是个通缉犯，看来此生我和他是有缘无分了！

伍子胥见女子面如土色，不发一言，忙道：“姐姐你又怎么了，别怕，我虽是个通缉犯，却是遭人陷害，并不是个恶人，只要你就当没见过我，那就什么事儿都没有！”

女子凄然叹道：“唉！我单身了三十年，一直以贞节自勉，不愿嫁人。刚才我怎么可以跟一个陌生男子聊天，还和他一起吃饭呢？这已逾越礼仪，亏损妇道，我自己也不能容忍，你走吧！让我自己冷静一下！”

伍子胥欲言又止，只好躬身拜了一拜，告辞离去。

待伍子胥走远后，那女子才颓然委地，望着溪水中自己顾影自怜：“想我孤苦半生，一直孤芳自赏，没想到今日却被一个不知姓名的陌生男子打破了古井无波的心湖，几乎不能自持，可怜，小女子我好可怜啊！”说着浣纱女站起身来，脱去鞋袜，工工整整地摆好，以纱裹身，抱起一块大石，纵身跳进了湍急的流水之中。

伍子胥方走不远，心下惊颤，感觉不对，连忙跑了回来，但见流水潺潺，只有岸边那女子的一双鞋袜，冷冷清清地摆在那儿，无言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天哪！”伍子胥一声长叹，感伤不已，咬破手指，在溪边的大石上血书道：“尔浣纱，我行乞；我腹饱，尔身溺。十年之后，千金报德！”写完后，伍子胥又怕被别人发现，用土将石头埋了起来。

十年之后，伍子胥功成名就，袭破郢都返回吴国时路过此地，想起旧事，挖出大石，上面的血字历历在目，居然没有一点磨损。子胥守信，将千两黄金投入濑水之中，至今名其水为投金濑，或称“黄金港”。

这个故事就是“千金小姐”的由来。

关于伍子胥投入的千两黄金，后来还真有人在濑水中捡到过。据专家考证，这种玩意叫做“郢爰”，乃是楚国的金币，也是我国最早的黄金货币，不过现在估计早已被人捡光，想做发财梦的读者恐怕要失望了。

子胥东奔，乞食于此，女分壶浆，灭口而死。

声动列国，义形壮士，入郢鞭尸，还吴雪耻。

投金濑江，报德称美，明明千秋，如月在水。

——唐·李白《浣纱女碑铭》

吴国都城梅里，繁华的闹市人流熙攘，一个素袍白发的高大男子披散着头发，光着双脚，满脸污秽，沿街乞讨。

这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主人公白发魔男伍子胥。

他这副模样，倒是有几分像金庸大侠笔下的丐帮帮主洪七公，怪不得后世乞丐们找了伍子胥做他们的祖师爷——这三百六十行每一行都大多喜欢追求一个名人效应，比如木匠尊鲁班为祖师爷，屠夫尊张飞为祖师爷，唱戏的尊唐明皇为祖师爷，就连色情产业都找了个吕洞宾当祖师爷——他们当然不管别人答不答应，只要能沾得上边，越有名越好。

莫名其妙成了丐帮的祖师爷，恐怕两千年前的伍子胥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的吧！

不过，伍子胥怎么说也是一个堂堂的大帅哥，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呢？

原来他在吴国无亲无故，根本找不着人帮他引荐，所以只好假装癫狂，吸引有心人的注意。

或许是世道太乱，无家可归的乞丐太多，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过往的路人偶尔还瞥下一丝鄙夷的目光：高高大大，好手好脚的，做什么混不了一口饭吃，偏要去做乞丐这种没有一点儿技术含量的低下工种，真丢人。

落得如此地步，伍子胥一定郁闷死了吧！换做是秦琼杨志，恐怕这个时候就要凄凄惨惨地开始卖自己的祖传宝物了——他身上不是还有一把父亲伍奢留下来的七星宝剑吗？

伍子胥偏不，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就算饿死也不能卖。

于是，他决定吹箫卖艺！——不是说我乞讨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吗，那我就给你们展示一点儿高难度高技术的东东！

“第一个节目，自创曲演奏。词曲：伍子胥，演奏：伍子胥，演唱者：芈胜。”王孙胜用他那稚嫩的童音给伍子胥报起幕来。

伍子胥取出一支竹箫，呜呜地吹了起来，王孙胜在一旁唱道：

伍子胥，伍子胥，跋涉宋郑身无依，千惊万恐凄复悲！父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昭关一度变须眉，千惊万恐凄复悲！兄仇不报，何以生为？

伍子胥，伍子胥，芦花渡口溧阳西，千生万死及吴陲，吹箫乞食凄复悲！身仇不报，何以生为？

箫声哀切，幽怨动人，人们开始争先恐后地往破帽子里扔零钱，可惜伍子胥在楚国有名得很，在吴国却是没啥知名度，围观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他。

几天下来，伍子胥钱赚了不少，可是他依旧很郁闷，因为他真正目的没有达到。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见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吴国的王，吴王僚。

不过要见吴王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这得需要一个帮他穿针引线的人。

这才是伍子胥这几天辛苦作秀的真正目的。

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天后，这个人终于出现了，他就是管理吴国农贸市场的城管队队长——被离先生。

被离先生的日常工作，就是维持市场秩序，还有收收税什么的。除了本职工作外，他还有一个业余爱好，那就是喜欢给人看相。所以，一看到伍子胥的时候，他立马惊呆了，心想：“我被离一辈子给人看相，阅人无数，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奇貌，莫非他就是传说中的异国亡臣？”

“星探”被离马上将此事禀告给了吴王僚，说：“我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个鹤发童颜的江湖高人，大王您一定有兴趣见见他。”

吴王僚大喜，连忙召见伍子胥。

被离于是带着伍子胥一起进宫谒见吴王僚。吴王僚一见伍子胥，就被他的雄伟相貌倾倒了。看来不管男人女人，大多都是外貌协会的，长得帅就是好啊。两人一聊就是三天三夜。

吴王僚对这个白发酷哥欣赏之极。当他知道伍子胥对楚国君臣恨之入骨，便一口答应兴师伐楚，为子胥报仇。

眼看伍子胥的愿望就要达成，突然跑出一个人来唱反调。

这个可恶的第三者就是吴王僚的堂兄，公子光。

公子光为什么要阻挠这件事，倒不是因为他胆小怕事不敢攻打楚国，而是因为，他也看上伍子胥了，他要这个智勇双全的白发魔男帮助自己干掉吴王僚。至于伍子胥报仇的事情，他公子光一样有力量帮伍子胥达成，并且做得只会比吴王僚更好，更漂亮。

公子光为什么一定要如此灭绝人性干掉自己的兄弟呢，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从头说起的话，这事儿就得扯得远喽。为了说得足够清楚，咱们有必要把时光再往回拨两千年，将吴国的祖宗十八代拉出来说道说道。

第三章 嗜血的王冠

壹 遥远的传说

要讲述白发魔男伍子胥的复仇之路，吴国的历史是绕不过去的。吴国那段艰辛的建国史，就是吴人养成刚烈不屈、轻死好勇性格的根源所在。

话说很久很久，久得无数久以前，大概在公元前23世纪左右，有邰氏部落酋长有个女儿叫姜原，是三皇五帝之一的帝喾（音库）的正妻。一日，姜原MM出外郊游，偶然发现地上有个巨大的脚印，很好奇，就走近去认真观赏，看着看着她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兴奋感，情不自禁伸出脚来踩踏下那个脚印。这一踏不打紧，姜原突然觉得全身颤抖，一阵暖流通过身体，充满异样的感觉。

结果事情大条了。姜原一回家，就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姜MM很害怕，担心自己会背上淫荡的罪名，连忙跑去找族里的巫师询问。巫师作法通神了一番，回答说：“你本来是个纯洁的女孩儿，但是你踩踏了天帝的脚印，所以天意决定要你怀孕并生下这个孩子。”

十个月之后，姜原与大脚印的小孩出生了，是个大胖小子，长得肥嘟嘟的，一点儿不像天帝。

姜原认定这个婴儿是个怪物，把他扔到大街上，但经过那里的牛马发现他后，都吃惊地掉头就走，非但不踩他，连靠近都不敢。姜原于是又将小孩扔到山里，正巧赶上树林里有许多砍树的人，所以只好挪了个地方，把他扔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姜原心想，现在你这个怪物活不了了吧，没想到这时天上突然飞来无数大鸟，它们张开翅膀盖在婴儿身上，结成一个天然大被，为他保暖。姜原觉得这太神异了，就抱回来将这孩子养大成人。由于起初想把他扔掉，所以就给他取名叫弃。

这个故事显然是个神话，踩脚印都能生小孩的话，那还要男人做什么！原始社会男女关系混乱，人们就像兔子一样可以随意交配，孩子他爹比较难认定，事情说不清楚了，只好编一个神话来糊弄人。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自己这一家乃是应运而生，老天爷的后代，自然可以高人一等当上天下之主。这样一来，那些老百姓们也只好抬起头来斜向上四十五度角羡慕敬仰乖乖听话的份儿了。

不管小朋友弃是不是什么神仙与人的杂交品种，但他却是个神奇的天才儿童。据说他从小精通植物学，经他种出来的桑麻、五谷都长得极为茂盛。长大后，他又开始考察山林、川泽、丘陵，研究不同土质和地势，最适合种植什么样的农作物。不久，弃就成为远近闻名的种植能手、农业专家，各地的粉丝都慕名前来，找他签名、请教。

当时尧帝执政，因遭受洪水的灾害，老百姓漂流失所，纷纷迁居到高地聚居。尧帝听说弃这个小伙子精于农业，于是专程拜访了他，并任命他为“农师”，教老百姓依山而居，随地造屋，建立村落，钻研耕种之道，带领大家共同致富，共创富裕社会。过了三年多，老百姓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脸上再也看不到饥饿贫乏的神色了。新任领导人舜帝于是将邰（今陕西省武功县西南）这个地方分封给他，号为后稷，赐姓为姬。

这位有着后稷称号的农业天才，正是农业民族周族的祖先，吴国的始祖。

后稷之后，到了夏王朝统治时期，周族又出现了另一位伟大的首领，公刘。

据《吴越春秋》记载，公刘这个人善良得有些夸张，走路都不践踏鲜嫩的野草，驾车时总是避开初生的芦苇。周族此时虽然和戎狄人比邻而居，也从事一些畜牧业，但种地毕竟是他们的老本行，所以公刘一心想重振周族传统的农业。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公刘努力奋斗，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四处巡行，考察耕田，因地制宜，种植庄稼，并率领族人经漆水、沮水，挺进渭河流域，伐取木材以供使用，使得周族出门的人有旅费，居家的人有存款。

后来，为了发展农业，公刘又带领着族人迁徙到了豳（音宾）邑（今陕西邠县）。《诗经·大雅·公刘》中记叙了公刘赶走豳邑原先的戎狄部落白手起家的全过程，翻译成现代文其大意如下：

好心的公刘，他不敢安居只顾忙。

忙着修田界，忙着谷进仓。

干粮预备好，用各种袋子装。

大家和睦美德扬。

弓箭齐武装，

盾牌、长矛、板斧手上晃，

迈开脚步向前方。

好心的公刘，察看了这块好地方。

选地人丁要兴旺，

建房要民心归顺又舒畅，

没有隐患来潜藏。

他一会儿上山坡，一会儿走到平原上。

腰里带着啥东西？

美玉和宝石，还有装饰的佩刀在装样。

好心的公刘，来到众多水泉边，观看平原的宽广。

他登上南边的山冈，

发现了个叫做京师的好地方。

京师之地多辽阔，于是搞起了房地产，要建经济适用房，

谈笑风生好热闹，到处闹嚷嚷。

好心的公刘，在京邑安家已停当。

走路轻快好繁忙，

叫群臣就座来入场。

待到宾主都坐定，命令开始祭先王。

把猪赶出来宰杀，用瓢舀酒浆。

有吃又有喝，公刘为君王。

好心的公刘，开辟土地宽又长，观测日影上高冈，

山南山北勘察忙，看看流泉去哪方。

把军队分成三组来驻防，洼地平地都测量，开出田地种食粮。

山的西面也丈量，豳人的土地真宽广。

好心的公刘，在豳开始建屋房。

横渡渭水河，开办采石场。

房基墙脚都修筑，欢歌笑语盖屋忙。

住在皇涧岸，面向过涧边。依山靠水地块好，定居大众人丁旺。

这首诗写得很清楚了，这是周族的一次大规模武装殖民。公刘先生赶走了当地土著，抢得了豳邑这块好土地，所以各族的人都跑来买房买地投靠他。周族的兴旺发达就是打这时候开始的。

从这段传说我们可以看出，后稷和公刘时代正是中国农业文明发源的时期。这个时候的古埃及，大概处于底比斯王统治时期，全国正在大规模地修建金字塔。而稍晚一些的古巴比伦文明，农业民族闪族正当兴盛。不久，汉谟拉比大帝颁布了人类第一部较完备成文法典《汉谟拉比法典》。

贰 红鸟衔丹书，孔雀东南飞

公刘九代之后，大概在商王朝统治时期，周族又出了一个出色的首领叫做古公亶父。当时，游牧民族薰鬻族（戎狄的一支）很嚣张，经常出兵攻打周族。古公亶父送去了犬马牛羊，狄人不满足，又来侵扰；古公亶父又送去皮帛、珠宝，狄人还是不答应。

古公亶父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狄人回答：“想要你的土地，搞房地产啊！”

周人很生气，都想奋起反击赶跑侵略者。

古公却说：“作为一个好干部，是不会因为这本应养育人民的土地，来危害这块土地所养育的人民的。现在戎狄前来侵犯，目的是为了夺取我的土地和百姓。百姓跟着我或跟着他们，有什么区别呢？百姓为了我的缘故去打仗，牺牲了他们的父子兄弟，我又有何颜面做他们的君主呢？我实在不忍心这样干。”

说完他便带领族人离开豳地，翻越梁山，到岐山脚下居住。

但是豳邑的老百姓们就是想跟着古公混，这样体贴的老大，到哪儿去找啊！于是他们扶老携幼，带着炊具，死皮赖脸的非要投奔古公。

其他部落听说古公这么仁爱，也有很多来归从他。于是古公就废除了戎狄的风俗，营造城郭，建筑房舍，把民众分成邑落定居下来。一年之后建设成为一座小城，两年之后建设成为一座大城，岐周的老百姓也增长到了建国初的五倍。

这一段上古的历史出自《史记·周本纪》和《吴越春秋》。在这里面，古公亶父被描写成一个尊重生命，爱惜百姓，不惜放弃自己富贵的慈爱领袖，但是咱们仔细想想，上古时代关于土地和人口的争夺是否真的如此温情？《诗经·大雅·公刘》里已经描写得很清楚了，豳邑这块地方原先就是古公的老祖先公刘从戎狄人那里抢来的。由此可见戎狄人之所以要攻打古公他们，只是想要回自己的土地。所以我看这个历史事件八成只是古公的政治秀，其实是因为打不过戎狄，所以才迁到岐山，投靠强大的商朝，以寻求保护。《竹书纪年》中有载：“（商王）武乙六年，邻迁岐周。命周公亶父，赐以岐邑。”可见岐邑这块肥美的土地乃是商王朝赐给周人的封地。商王之所以要这么做，就是为了利用已经被戎狄化了的周人去对付桀骜不驯的戎狄人，乃是驱狼斗虎之计，不过他们这着棋下错了，驱狼斗虎最后变成了养虎为患。后来周族越来越强大，结果反客为主，灭掉商朝取而代之了。《诗经·鲁颂·宓宫》载：“后稷之孙，实维大王。居岐之阳，实始翦商。”说得更是清楚之极，古公率民住在岐山阳，就开始准备实力剪灭殷商了。

事实上，古公所处时代，正是世界农业文明和畜牧文明矛盾日益冲突的时代。周族与戎狄的冲突，以及同时期希腊与特洛伊的战争，实际上都是这个矛盾激化的结果。

矛盾冲突的结果，农业文明最终取代了畜牧文明，成为世界文明的主流。

说了大半天周朝的发家史，大家纳闷了，这书写的不是吴国吗，怎么老扯这些没用的东西。其实呢，吴国虽然处在水网密布的江南，但它的创始人，却是从陕西周族离家出走的俩倒霉孩子。

据《史记·周本纪》和《尚书·帝命验》记载，古公亶父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太伯，次子名仲雍，少子名季历。季历娶太任氏为妻，生了一个儿子名叫昌。太任临产时，有一红色小鸟衔丹书飞来，停放在太任产房门上，书上预言这个叫昌的神奇宝宝将为周族取代商王朝，成为天下之主。

又是一个帝王神话，我看这八成是季历玩的鬼把戏。

不管是不是季历搞的鬼，反正就因为这个所谓的“圣瑞”，让古公对这个小孙子另眼相看，宠爱有加。他说：“能够复兴大周王业的人，大概就是我们小昌了吧！”因而将少子改名为季历。

所谓历，就是嫡的意思。按照宗法制，季历不是嫡长子，本来是没有继承君位的资格的。古公在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改这样的名，这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在这种情况下，太伯和仲雍两兄弟发挥了大公无私的伟大情操，他们借口入深山采药，带着族人逃到荆楚南蛮之地（今江苏浙江一带，那时候还属于蛮荒之地，古老的百越民族生活在此），文身断发，以表示自己不能在宗庙主持祭祀。

文身断发，太伯和仲雍两兄弟还真是表现得决绝啊，头发也不要了，刺青也刺上了，把自己装扮成流氓老大一般，硬是不想要那个恶心的继承权了。

“文身断发”实际是什么意思呢？据《史记集解》载：“常在水中，故断其发，文其身，以像龙子，故不见伤害。”这说的是东南民族百越的习俗，断发是为了方便在水中活动，因为要经常潜水，捕捉鱼虾，头发太长，很容易被水中水草缠绕导致溺水身亡。文身以像龙子，则是一种图腾崇拜，借文身来保佑自己，在水中打鱼时能减少伤害。龙子应该是水中捕猎的高手，类似鳄鱼。

看来那时候百越族还处在生产力水平极低的原始社会。老百姓大多以渔猎为生，农业对他们来说，是个无比新鲜的东西。

就这样，走了俩哥哥，季历正式当上了周王，改称王季，而他的儿子昌就是日后那个鼎鼎大名的周文王了。

对于这件高尚得有点离谱的让国事件，至圣先师孔老夫子是这么评价的：“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泰伯即太伯，两字通假。三让意为：泰伯出走一让天下；古公死后不回来奔丧，以便让季历继承王位二让天下；季历死后也不回来，以便让姬昌继承王位三让天下。

意思是：“泰伯，那可以说是具备至高无上的品德了。三次让出天下，老百姓简直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赞美他。”

敬仰得都找不出恰当的语言来赞美他了，看来孔子绝对是太伯的狂热粉丝、铁杆拥趸。

就因为孔子的这句话，后世儒家对太伯的行为也推崇备至，如晚唐著名诗人陆龟蒙在《和袭美太伯庙》中就曾写道：“故国城荒德未荒，年年椒奠湿中堂。迩来父子争天下，不信人间有让王。”

也许是我这个人心里太阴暗，“不信人间有让王”，我还真就是不相信太伯是心甘情愿让出王位的，这不但违反人性，还违反了当时的社会生产条件。太伯让国这件事发生在商朝末年，此时，中国早已是个发达的奴隶社会了，国君这个最大的奴隶主拥有大量财富和各种特权，这么好的事儿，太伯怎么会说让就让呢？

要是这事儿发生在三代以前的尧舜时期，那我还相信几分，因为那时候的氏族领袖过的比老百姓还不如呢！

退一万步，那太伯的觉悟本来比较高，人家天生就比较大方，但这里还有一件事情说不通：要知道当时周族正处于需要扩充实力同殷商王朝作战的时候，太伯和仲雍这时候带着族人离去，无疑会使周族的实力受到削弱。就算太伯宁愿把国君的位子让给季历，他也完全没有必要逃到千里之外，到对于周人而言自然环境十分恶劣的荆蛮之地去。他们完全可以留在本部落内部协助季历，这才符合周族的大局利益。

所以，我认为，在这段语焉不详的上古记载之中，隐藏着一段极其残酷而惊人的历史：为了争夺王位，周族内部太伯、仲雍等部族联合起来，同季历的部族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部族争斗，甚至是战争。季历的部族最终取得胜利，将太伯、仲雍部族赶出周地。

只有这样，才能比较合理地解释太伯和仲雍为什么要不远千里，带着族人迁徙到那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去——失败者总是要逃得越远越好的，否则胜利者迟早会打过来斩草除根的，那样可就死定了。

太伯和仲雍逃到了荆楚蛮荒之地后，肯定也经过一番艰苦的争斗和厮杀，最后，当地的百越族土著被周族人收服，太伯于是在这里自立为君，国号句吴（跟句践一样，句为吴语发声词头，无实际意义），简称吴（今江苏省太湖旁边的无锡、常熟一带）。从此，吴地的老百姓在周族的教化下，在渔猎之外，也开始从事农业起来。

为什么太伯要将自己的国号定为“吴”，一种说法认为：“吴”字其实就是“鱼”字，在中国古文中，鯱、五、鱼、吴四字为同音字，那时太湖一带，河道纵横交错，初民们以渔猎为生，泰伯和百姓便把鱼作为“图腾”，乃至国号。吴地崇鱼、喜鱼的习俗传至今日，每逢过年，家家门上贴挂鱼图，以示年年有余，在房门上贴挂“鲤鱼飞跃图”，以示“鲤鱼跳龙门，全家交好运”。

但是根据《吴越春秋》记载，太伯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跟他一起逃亡的弟弟仲雍又名吴仲，而太伯没有子嗣，所以将国号定为“吴”，以让自己的弟弟继承君位。

另据《史记·周本纪》记载，仲雍除了名吴仲外，还有一个名字叫虞仲。今天江苏常熟还有座虞山，据说就是虞仲死后所葬之地。

此外，今天江苏的泰兴和泰州就是因为曾是泰伯的属地，所以才有这个泰字的，据说太湖的名字也是打这儿来的。

稍早一些时候，希伯来部落酋长摩西率领他的人民，从已居住了四百三十年的埃及出走，进入流着奶与蜜的迦南地（今巴勒斯坦），开创了信奉一神的犹太教。这件事与太伯仲雍出走吴地似乎有着惊人的巧合。

叁 谦让是一种美德

吴国的历史，从这里开始就默默无闻了，历西周一世及春秋时代的前半部分，史书对吴国的记载，都是简而又简，除了历任国君的名字，吴国好像被这个激荡的时代遗忘了一般。

太伯的后人也是周族大家庭的一分子，为什么数百年来他们都不和中原各国联系交往呢？是交通不便？还是吴国的世系根本就是伪造的？这里面留给了大家巨大的想象空间。

可是到了公元前584年左右，吴国突然崛起，开始在春秋舞台上崭露头角。吴国的第十九代君主寿梦像个幽灵一般横空出世，自称为王，四面侵略，先是攻打晋国的小弟郯国（今山东省郯城县北），后又侵扰楚国的小弟“州来”（今安徽凤台县），搞得大家晕头转向：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咋没听说过。

在大家都比较晕的时候，晋国先从混乱中回过神来，向吴国派出了一个特殊的使臣，那就是在晋楚争霸中起了决定性作用的重要人物巫臣。他将中原先进的车战之法带到了吴国，并教唆吴国和晋国一起对付楚国。

这就是晋国的远交近攻之策。这一招太妙了。楚国在晋吴的联手摧残之下，霸业渐衰，从此再也无法专心用兵中原，陷入了两线作战的困境。

吴王寿梦在位二十五年，也跟楚国打了足足二十五年的仗。正是在他的手里，鸟不拉屎的吴国开始日益强大起来，给日渐沉闷的春秋霸局增加了一支朝气蓬勃的生力军。

公元前561年，吴王寿梦病危将死。他有四个儿子，分别叫诸樊、余祭、余昧、季札。其中季札学问最好，人品也最好。所以寿梦想让他当自己的接班人。

寿梦这一点就做得不对了。古公当年希望将王位传给小儿子季历，那是因为商朝末年周族的宗法制度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但是到了春秋末年，周朝的宗法制已经形成了一个行之有效的系统了。总的来说，周朝宗法制中注重嫡长子继承制比较于商朝时注重血统关系的亲亲制度而言，还是有它的先进性的。这样做能杜绝诸子和诸弟的继承权，从而解决了王位继承中因名分不定而产生的祸乱纷争，从而规范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分配，保证统治阶级内部的稳定和团结。

正因为周礼的嫡长子继承制有利于封建制度的稳定与发展，所以周代各诸侯大都严格地遵循。凡是跟这个制度较劲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从前的一代霸主齐桓公正是因为违背了它，所以晚节不保，落得个凄凉而死的可悲结局。

寿梦好像完全不懂得这一套，非要把国君的位子传给小儿子季札。这说明周礼在吴国没有一丁点儿生存的土壤。多年不与中原来往，原先的周族后人早已被当地的蛮夷土著给同化了。

作为当事人，季札对这件事的看法却出乎了大家的预料。小伙子虽然生长在蛮夷之地，但从小就对周礼十分向往，那觉悟可不是一般的高，所以当他一听说父亲想要让自己当王，就死活也不肯答应。他说：“天下间周礼最大，怎么能因为父子之间的私情而干犯礼法呢？我不能当王，谁让我当王我就跟他急！”

季札觉悟高，本应继承王位的寿梦嫡长子诸樊当然也不能落于人后。他说：“你不当，我更不能当！当年周太王古公亶父认为周文王圣明，想把王位传给少子季历，我们的祖先太伯因而让贤逃到荆蛮之地，建立了吴国，而周王朝得以兴盛。我身为太伯的光荣后代，一定要继承先人的优良传统，退位让贤，离开宫廷，去乡下种地！”

两个人你谦我让，吵个不停，病得晕乎乎的寿梦头更加疼了：这俩小子谁也不肯当王，那我辛辛苦苦建立的基业谁来给我发扬光大呀！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寿梦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案，他说：“别争了！诸樊，你来当王，不过你要答应老爸一句话，这国君的位子一定要按照你们四兄弟的次序传下去，直到传给季札为止。”

说完这个遗嘱，寿梦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心力，这个开创吴国霸业的一代雄主，就这么双腿一伸，死了。

寿梦死后，诸樊还有吴国的百姓还不肯放弃，一个劲地要求季札来当最高领导人，季札被他们搞得心烦意乱神经衰弱，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跑到乡下种田去了，死活不肯回来。他还说：“求求你们了，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当你们的国君！”

大家无奈，只好放弃，诸樊正式当上了吴王。

吴王诸樊当上国君后一心只想干一件事儿，那就是跟楚国拼命，倒不是因为真跟楚国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他想在激烈的战争中把自己的命给拼掉，这样一来季札就能早点上台了。

可是这事儿怪了，无论诸樊打仗怎么轻死犯勇，他就是死不了。诸樊急了，开始故意怠慢鬼神，不事祭祀，仰面对天，祈求速死。

公元前548年，诸樊终于如愿以偿，要死了。临死之前，他对继任者二弟余祭留下遗言：“一定……一定要把国家传给季札。”说完就死了。

余祭于是找到季札，死活要把延陵（今江苏武进市）封给他，好让他熟悉政务，为当王作准备。

季札无奈，只好从乡下回来当官，因为他的封地在延陵，所以世人都尊称他为“延陵季子”。

余祭当上吴王后，不但老和北边儿的楚国开战，还经常攻打南方的越国，就想学他大哥一样想早点死掉，好让季札早点上位。

公元前544年，吴国又去攻打越国，抓到一个俘虏，砍了他的双脚，派他去看守船只。一次余祭去战船上视察工作，喝醉酒后就在船上休息，没想到那个越国俘虏趁机偷偷爬了过来，解开余祭的佩刀，将余祭给暗杀了。

余祭死后，吴王位传到了三弟余昧手里。余昧知道自己下面就该轮到季札了，便又将季札任为国相，大事小事都交给他，以便他尽快当上吴王。

季札怕余昧死得太快，将那该死的王位留给自己，便建议余昧交好中原，不要动不动就打仗。余昧答应了。

于是，在吴王余昧继位不久，季札就开始对中原各国进行了一系列的友好访问，这一连串的外交活动，不但让吴国度过了几年安定团结的平静时光，还让季札在列国之中声名鹊起，成为和当时齐国晏子、鲁国孔子、郑国子产还有晋国叔向等人齐名的大贤。

肆 使臣的荣耀

可以这么说，季札是中国春秋时期唯一的文化使节，在世界外交史上也是第一个从事此一活动的外交人物，所以此事乃是春秋文化外交史上的一个重点，必须好好地介绍一番。

季札访问的第一个国家，是鲁国。

鲁国是个二等国家，在国际事务中并不重要。然而由于它是周朝标志性人物周公旦的封地，继承了周朝文物典章的正统，特别是在春秋社会大动荡时期，始终以礼乐之邦著称，是中原文化荟萃之地。季札选择这个国家作为他国事访问的第一站，是有其深意的。

经过数十天的跋涉，季札终于来到鲁都曲阜，见到了鲁国执政叔孙穆子。穆子很欣赏季札，两人相谈甚欢。季札提醒穆子说：“你要小心啊！我听说君子应该选贤择能，而你这个人心眼虽好，却不善于用人，再不注意的话祸患迟早会降临到你的头上。”

季札的话后来真的应验了，六年后，也就是鲁昭公四年（前538年），穆子被自己宠信的家臣竖牛幽禁，活活地饿死在了家中。

季札和穆子聊完天后，又提出要求，说想见识一下闻名已久的周乐。

所谓周乐，就是周朝大圣人周公旦所制作的礼乐，是周礼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包括虞、唐、商、周各代乐舞。这些都是周天子的礼乐，在吴国这样的偏远国家根本听不到，而鲁国沾了周公的光，应有尽有。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周乐就相当于现在京剧、歌剧之类的高雅音乐，不像流行歌曲，没有一定文化水准的人根本欣赏不了。

季札之所以突然要求欣赏周乐，一则是为了表示自己向往中原文化，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人，而是一个有理想有追求的文艺青年；二则是为了显摆一下自己的博学多才和艺术修养，从而打响自己的知名度。

一句话，季札想红啊！所以他想靠周乐来炒作一下自己，同时借此提高吴国的国际地位。

季札首先欣赏了“革命歌曲”《周南》和《召南》。

周朝的歌曲有两种，一种叫弦歌，一种叫徒歌。弦歌有伴奏，徒歌没有伴奏。《周南》和《召南》是《诗经》的头两篇，属于弦歌，所以都有伴奏。因为这两篇乃是周礼奠基人周公旦和召公自北而南从岐周传到江、汉之地的，所以名为《周南》和《召南》。

季札摇头晃脑地品评起来：“美哉！瞧这歌词写的，多好哇！周朝的王业开始奠定基础了，还没有完成，然而百姓还是勤勤恳恳没有怨言。”

果然是牛人，闻弦歌而知雅意。

鲁国人碰到了知音，大喜，接着又为他演唱了《邺风》《鄘风》和《卫风》。邺、鄘、卫这三个国家的地方本来是殷纣王畿，后来都并到了卫国之中。

学问深厚的季札又一下子猜中了正确答案，他说：“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像这样，这大概就是《卫风》了吧！”卫康叔、卫武公是卫国的两个著名君主，康叔是周公的弟弟，开创了卫国的基业，武公则曾经在褒姒之难中帮周平王赶走过犬戎，两人算是卫国革命先辈。

鲁国人接着又为他演唱了《郑风》。

季札皱着眉头说道：“美哉！但是它琐碎得太过分了，百姓是不能忍受的。这大概就是郑国要先灭亡的原因吧！”

郑国民风开放。《郑风》大多都讲的是男女之间情啊爱啊之类的琐事，有关政治极少。按照孔夫子的说法，那叫做“郑声淫”。所以季札认为，这靡靡之音就是亡国之音。郑国风化如此败坏，迟早是要亡国的。

季札的这个看法就有点片面了，其实郑国之所以灭亡，和它的地理位置有重要关系。处在晋国和楚国这俩大火药桶子中间，那能有它的好吗？

“叮咚，答对了，加十分！”鲁国人夸奖季札一番，又接着为他演唱《齐风》。

季札忍不住大声叫起好来：“美哉！泱泱乎！这是大国的音乐啊！作为东海表率的，大概就是姜太公的国家吧？嗯，这个国家前途不可限量。”

鲁国人接着又为他演唱了《豳风》《秦风》《魏风》《唐风》《陈风》《小雅》《大雅》《颂》等一系列诗经歌曲，季札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美哉美哉一番，完了又要求观赏舞蹈。

鲁国人被季札高昂的兴致烦到不行，但又不好意思被人家说小气，只好继续满足他的好奇心和表现欲，接着配合下去。

周乐中的舞蹈可不像现在的蹦迪，可以随便乱跳，那可都是严格规定了动作和伴奏的祭祖舞，跳错了不但会被人耻笑，而且有辱先王，问题十分之严重。从前齐国大夫高厚就是在一次诸侯会盟中跳错了舞，而被晋国盟主认为“有异志矣！”导致列国联兵攻齐，齐国差点被灭了。

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季札又怎么肯放过呢？

鲁国人于是为季札先表演了《象箾》《南籥》。

所谓象，就是象舞，属于一种军舞，舞者手执武器作战斗状，是一种十分威武雄壮的舞蹈。所谓箾，其实就是乐器中的古箫。所以《象箾》就是一种以箫伴奏的军舞。

所谓籥，是一种类似于笛子的乐器，《南籥》就是以笛伴奏一种文舞，其动作庄严肃穆，舒缓大气。

这两种舞蹈分别歌颂的是周文王的武功与德行。所以季札评价说：“美哉！犹有憾。”意思是说周文王虽然德被万世，但没有剪灭殷商，所以仍有遗憾。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又表演了《大武》。

《大武》乃是歌颂武王伐纣的舞蹈。舞者头带冠冕、手持朱盾玉斧而舞，是一种大气磅礴充满了王者之气的舞蹈。季札因而称赞道：“美哉！周朝兴盛的时候，大概就像这样吧！”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表演了《韶濩》。

《韶濩》乃是歌颂商汤的舞蹈。韶，即绍，意为继承发扬；濩，即护，意为防护。所以这个舞蹈歌颂的是商汤能防护人民，继承发扬大禹的功业。

所以季札又评价说：“圣人之弘也，尚且还有惭愧，可见当圣人不容易啊！”意思是说商汤虽然是个圣人，但商汤攻打大禹建立的夏朝属于以下犯上，这样做是不对的。季札属于周族，自然对周朝的夙敌殷商没啥好印象。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表演了《大夏》。

《大夏》是歌颂大禹的舞蹈。大禹勤劳天下，日夜不懈，所以此舞演员均头戴毛皮帽子，袒露上半身，下身穿着白色短裙。右手持野鸡毛，左手持乐器，八人一行，边唱边舞，颇为质朴、粗犷。季札因而称赞说：“美哉！勤劳天下而不自以为是，除了大禹，还有谁能做得到呢？”

鲁国人接着为季札表演了《韶箾》。

《韶箾》是歌颂虞舜的乐舞，也就是后来孔老夫子听了味觉失灵三个月品不出肉味的那首名曲，季札听了以后反应也不小，他热烈鼓掌说：“功德达到顶点了，伟大啊！像上天没有不覆盖，像大地没有不承载。盛德到达顶点，就不能再比这更有所增加了。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成语“叹为观止”典出于此。

鲁国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家伙，你终于欣赏完了，得咧，俺们知道你厉害啦，收工吧！

季札得意洋洋地站起身来，迎接着鲁人敬佩的眼光。他红啦！他真的红啦！伟大的吴国大圣人，他继承了中华民族的光荣传统，周公旦和吴太伯这一刻灵魂附体！季札一个人，他代表了中国礼乐悠久的历史和文化！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

要说季札后来能当上孔子的偶像那还真不是盖的，不但诗经中十五国的音乐和三代的舞蹈他都懂，还能从这些音乐舞蹈之中听出看出国家兴衰的征兆来，妙语珠连，议论风生，从而一下子轰动了整个周朝文化界。要知道，身为一个远离周朝文明中心的蛮夷来客，季札能有如此深厚的学养和历史知识，那是多么的不容易。

著名乐评人季札在鲁国的“表演”大获成功后，紧接着又跑去齐国拜访东方第一大牌心灵导师晏子。那时候孔子还只是个八岁小孩，所以晏子名气最大。适时齐国刚刚经历崔庆之乱，政局还不是很稳，季札因而提醒晏子说：“您赶快交还封邑和权力吧。我看齐国还会继续乱下去，你只有懂得放弃，才能明哲保身，免于祸患。”晏子听了他的话，不久就交出了权力。

季札的话后来真的又应验了。十二年后，也就是齐景公十六年（前532年），齐国四大家族田、鲍、栾、高打起了内战，晏子因为保持中立而没有受到牵连。

天下第一乌鸦嘴季札离开齐国后，接着又去“祸害”郑国。他和郑国的第一贤人子产相见恨晚，两人互相交换“定情信物”，季札给了子产一块白绢大腰带，子产回赠他一件麻布衣服。子产真小气！

季札没有得到心仪的礼物，十分不爽，于是他又乌鸦嘴道：“郑国的执政者奢侈，祸难将要来临了！政权必然落到您的手中。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后来的事儿不用说都知道了，季札的乌鸦嘴一向都是很准的，三十四年后，也就是郑献公十三年（前510年），郑献公逝世，儿子声公胜即位。正在这时候，晋国六卿强盛了，屡屡侵夺郑国领土，郑国开始衰落。

季札离开郑国后，又接着北上来到卫国，与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等卫国小贤（知名度没有晏子、子产等人高，所以只好称为小贤）谈得很投机。季札说：“嗯，卫国有很多贤能的君子，不会有什么祸患。”

季札好不容易不乌鸦嘴一回，偏偏他这嘴巴却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后来，卫国流亡太子蒯聩作乱，把卫国搞得乌烟瘴气。在这次内乱中，孔子的高徒子路也被卷了进去，在格斗中帽缨被打断。他明知风险，竟停止战斗说：“君子死而冠不免。”为了保持帽子的完整，他竟将帽缨重新扎上，也将自己的小命拱手送给了敌人。

季札离开了卫国又西去拜访中原的盟主晋国，路上经过戚城（卫邑，今河南濮阳市东北）。当地的行政长官孙林父为他接风洗尘，击磬奏乐，没想到季札却一点儿不领情，说：“不高兴！我听说变乱而没有德行，必然遭到杀戮。不久前你把你老大卫献公给驱逐出境了，虽然后来又把他接了回来，但你始终是有罪的啊。你现在的处境，就好比一只燕子在帐幕上筑窝，危在旦夕。害怕都来不及，你居然还有心思寻欢作乐？唉，你叫我怎么说你哟！”

孙林父听了这番话，吓出一身冷汗，从此一辈子都不敢玩儿音乐了。

季札这一路埋汰了不少人，最后遭到他“毒手”的是晋国。在那里，季札拜访了晋国三大家族的族长赵文子赵武、韩宣子韩起和魏献子魏舒，说：“这三家比较牛，晋国的政权最后八成要落到他们手里！”

三家分晋都给他预见到了，看来季札蛮有政治远见的啊，这样的人不当吴王，可惜了。

季札在晋国还交到了一个好朋友，那就是晋国的大贤臣叔向。临别时，季札语重心长地对叔向说：“小心呀，晋国政权将要归于私家。你这个人喜欢坦率直言，一定要多长个心眼，让自己免于祸难。”

季札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一向认为：当一个臣子很难，当一个好臣子更难，当一个好国君就越发的难了，所以，他宁死不肯接受王位，好像那是刀山火海一般。

季札出使列国时，曾经路过徐国（今江苏省北部徐州一带）。徐国国君看到季札佩戴的宝剑，心里十分喜欢，一直把玩，想要又说不出口。熟悉先秦历史的人都知道，吴越之地的兵器铸造业十分发达，所谓吴钩越剑，那里出产的刀剑名冠天下。这一把吴国公子的佩剑，那肯定不错。

徐君对季札的剑起了“贼心”，季札看在眼里，自然心知肚明，但作为尚在出访途中的外交使臣，没有佩剑在当时是很严重的外交失礼，所以他也只得不动声色地将心中对徐公的暗许埋下，离开了徐国。当季札从晋国回来的时候，徐君已经等不及死掉了。世事无常，真的是令人难以预料。

季札很伤感，他来到徐君的墓前，但见寒风冽冽，墓前的一棵枯树随风颤动，沙沙作响，更添几分萧索。季札叹了一口气，解下身上的佩剑恭恭敬敬地挂在墓前的枯树上，黯然道：“老哥啊，这把剑我已经心许给你了，你虽然死了，但这把剑还是你的，来，收下吧！”

“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这就是古代君子之间的友谊，质朴情真，淡雅如水，但是千金一诺——即使那个“诺”的对象已经死去，即使那个“诺”只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心许”，但君子坦荡荡，承诺了就要做到。有时候，古人的高风亮节确实让我们这些骄傲自私的现代人感到惭愧。

季札、晏子、子产、叔向以及稍晚一些的孔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批开始独立思考的知识分子、学者、思想家、哲学家，也就是史书上所谓的贤人。在他们的努力下，中国民本思想开始萌芽，理性之光从愚昧和迷信的层层包裹中冲决而出，中国文化第一次从蒙昧走向文明，从重神惧鬼走向人文关怀。而与此同时，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克塞诺芬尼等一大批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也正著书立说，为西方哲学和自然科学的蓬勃发展夯下了坚实的理论地基。

伍 到底谁来当王

季札回到吴国后，没多久，吴王余昧死了。这一次，无论按照先王寿梦的遗命，还是按照吴国的民心，都应该轮到季札来做国君，但季札又一次跑了，他说：“我不愿做国君，早就说得很明白了。人世间的富贵名利，对于我而言，不过就是秋风过耳，引不起我任何兴趣。”

他于是逃回了自己的封地延陵，说什么也不出来了。

要说起来季札可比他老祖宗太伯牛。太伯那是三让王位，季札却是四让王位——这一下子季札可要名扬千古了，首先孔老夫子就带头做了他的粉丝，曾在季札墓前题了“呜呼！有吴延陵君子之墓”的十字碑文，至圣先师都表态成这个样子了，后世历代的贤人们便也跟着孔子一起对季札大加称颂起来，说他是天下君子的楷模，应为千秋万世所顶礼膜拜。比如说唐代著名诗人吴筠就写过这样一首诗：

太伯全至让，远投蛮夷间。延陵嗣高风，去国不复还。

尊荣比蝉翼，道义侔崇山。元规与峻节，历世无能攀。

——《高士咏·太伯延陵》

您瞧瞧，历世都无能攀了，这评价，多带劲！

季札是带劲了，吴国的王位却没了着落。本来大家说好了，寿梦的儿子们依次继位，为的就是把季札推到最高领导人的位子上去。现在季札说什么就是不肯当王，那这该死的王位要传给谁好呢？

这就是不采取“嫡长子继承制”的恶果了。按照这个制度，王位应该由寿梦长子诸樊继承，然后再由诸樊长子公子光继承，这样按规矩来，就一点事儿都没有。可是现在诸樊非要让弟弟传，结果传来传去传没影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余昧的儿子公子州于站出来了，他说：“先王有令，兄死弟继位，一定传国给季叔叔。季叔叔现在不想当国君了，可是我想，我老爸吴王余昧是兄弟中最后一个当国君的人。现在他死了，我理应代其为王。”

吴人无奈，只好立州于为君，号为吴王僚。

这下子诸樊的儿子公子光不乐意了：你爹的位子是我爹传过去的，这是按照“兄终弟及”的传法，现在季叔叔不想当国君，这方法行不通了，就应该按照“嫡长子继承制”这种传法——从爷爷那算起，我才是正宗的嫡长子嫡长孙，这王位应该是我的才对！

公子光越想越来气，于是就有了阴谋夺位的想法，这也就有了我们前面讲的公子光阻挠吴王僚任用伍子胥的前事。

既然不能和平选举领导人，那只好用暴力解决问题了！

所以，为了不让这件事破坏他筹谋已久的计划，公子光找到吴王僚，说：“伍子胥劝大王您兴兵讨伐楚国，不是为了吴国，而是为了他自己报仇，请大王不要采纳他的建议。”

吴王僚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就不再为伍子胥兴兵伐楚，也慢慢疏远了他。

伍子胥是个聪明人，他一下子就看出了这其中的奥妙。

这个公子光有异志！

于是伍子胥主动找到吴王僚，说：“我听说作为诸侯，应该专心处理政事，不凭意气用事，非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开战端。现在大王身居高位，诏令威严，如果为了我一个普通平民而出动军队，在国家上说不过去。所以，我请求大王不要为我兴兵，让我去乡下种地，了此余生吧！”

吴王僚本来就怕麻烦，现在见伍子胥如此识相，大喜，马上命令赐给伍子胥阳山之田百亩，让他去好好种地，争取做个勤劳致富的好农民。

伍子胥于是和王孙胜在阳山当起了农民。公子光知道后大喜，连忙带着礼品去拜访他。

公子光一见面就说：“伍子胥，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伍子胥点点头，诡谲地笑了。果然不出所料，在这个看似谦卑的年轻公子的胸中，充满了勃勃的雄心与欲望。

那么好，一切如你所愿，就让我俩的复仇之火，燃遍整个吴楚大地吧！

于是伍子胥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替我复仇，我会帮助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公子光大笑：“好，够直率！我想当吴国的王，你可有好计划！”

“这好办，找个黑社会干掉王僚就是！”

“黑社会？”

“没错，我这儿正有一人，可成此大事！”

“何人如此厉害？”

“大侠专诸！”

陆 刺客养成计划

专诸，又名设诸，吴国堂邑（今江苏六合）人，是伍子胥逃亡途中结交的一个屠夫，按照《东周列国志》的说法，专诸此人“状如饿虎，声若巨雷，不畏强御，平生好义，见人有不平之事，即出死力而为”。当时专诸正在与一个古惑仔打架，将要扑向对手之时，其怒火之盛，气势之猛，似乎一万个人也不可抵挡，但他老婆一声呼喊，他就立即像个小猫咪一样掉头回去了。

伍子胥因而问：“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听女人话，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妻管严’？”

专诸说：“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你看看我，玉树临风，男子气概十足，像个没用的笨蛋吗？我专诸虽然屈身于一人之下，但必能出头于万人之上。”

伍子胥认真地打量起了专诸的相貌，只见此人高高的额头，幽深的眼睛（头脑冷静，智商指数高），虎一样的胸脯，熊一样的脊背（四肢发达，攻击力强），虽然长得比自己要稍微差那么一点点，但也算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好汉，于是和他八拜为交，偷偷认下了这个小弟，希望日后能有大用处。

壮士多为屠狗辈！

公子光听了伍子胥的介绍，大喜，连忙叫伍子胥带路，他要好好地认识一下这个威猛而又多情的传奇人物。

公子光把自己的“悲惨遭遇”向专诸哭诉了一通，说：“是上天让您来辅助我这个失去了依靠的孤子啊。”

专诸道：“有话好好说，何必要这样采取暴力行动，破坏安定团结呢？”

公子光问：“好好说？”

专诸回答：“公子你何不委派一个心腹大臣到王僚面前从容进言，陈述先王的遗命，婉转地表达你的意愿，使他知道王位本应归属于你呢？”

公子光摇了摇头说：“王僚这小子素来贪利忘义，他依仗自己的势力，一心只想往上爬，从来不知道谦让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跟他好好说话根本没有用，所以我才访求能够共患难的才勇之士，用另一种方法来让他明白此中的道理。而这个才勇之士，就是兄弟你和伍先生了！”

这就是要王僚死！既然不能和平选举领导人，那只好用刺客解决问题！

专诸迟疑了一会儿，道：“好，我明白了，士为知己者死，那我专诸为你搭上这条性命就是！公子，你下命令吧！你要王僚是这么死呢还是那么死呢还是怎么死呢？”

公子光沉吟道：“现在我也没有一个很成熟的想法，头疼啊！先生您可有好计策？”

专诸答：“杀一个人很难，杀一个防护森严的国君更难。我们一定要找到一个能顺利接近他而不会引起他怀疑的万全之策才行。夫鱼在千仞之渊，而入渔人之手者，以香饵在也。想要暗杀王僚，必先投其所好，才能接近于他，然后在其警戒心最低的时候，奋然一击，则大事可成矣！”

公子光说：“这好办，王僚这个人好吃，是个美食家来的。”

专诸问：“那他最喜欢吃什么呢？”

公子光说：“他喜欢吃鱼，尤其喜欢烧烤鲜鱼。”

专诸突然站了起来，说：“太好了，专某告辞！”

公子光急了：“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

专诸笑道：“你不是说王僚喜欢吃烤鱼吗？我去太湖学做烤鱼去，三个月后，我请你们吃全鱼宴！”

就这样，专诸丢掉屠夫这个没有前途的职业，跑到太湖岛上跟吴国著名烹饪专家“太和公”学烤鱼去了。

三个月后，专诸从厨师专业技校学成归来，已经烤得一手好鱼。公子光吃了是赞不绝口，对伍子胥说：“专诸这家伙还真厉害，短短三个月就从一个屠夫成功转型成一个出色的厨子了，怎么样，我们该下手了吧？”

伍子胥回答说：“大雕之所以难抓，是因为它有强壮的翅膀，所以要搞定它，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剪除它的羽翼。我听说王僚有个儿子叫做公子庆忌，此人筋骨若铁，万夫莫当，手能抓飞鸟，力能格猛兽，更糟的是，这个公子庆忌整天跟在王僚的身边，寸步不离，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动手。另外我还听说王僚有两个强大的胞弟掩余、烛庸并握兵权。有这三个人一天，我们就永远不可能杀得了王僚。所以，公子要除掉王僚，必须先干掉这三个倒霉孩子，否则，即使我们侥幸得手，公子您这国君也当不安生！”

伍子胥这一番分析真是够透彻，公子光服了。于是他先按兵不动，一面积极准备，一面安心坐等良机。

第二年，也就是王僚八年（前519年），吴公子光率兵攻打楚国小弟州来，楚司马薳越率领楚国和手下一帮附属国的军队前往救援，两军在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相遇，这时楚国令尹子瑕突然病死，楚军士气低落，遂按兵不动。公子光说：“楚国手下小弟虽多，但都是被楚国逼来的小国，同伙而不同心，不足为惧。如果我们分兵攻打他们中最弱的胡、沈、陈三国，他们必然首先逃跑。此三国一败退，这帮乌合之众必定军心动摇，如此楚军必败。”吴王僚听从了他的意见。

七月二十九日，两军在鸡父（今河南固始县南）展开了大决战。公子光使出分兵诱敌、先攻虚弱的战法，派三千死士为敢死队，先冲乱胡、沈、陈三小国的军队，然后以主力三个整编军突然发起强攻，在后趁乱掩杀，三国败逃，吴军俘虏了胡、沈两国的君主和陈国的大夫夏啮。紧接着公子光又故意释放了几个敌军俘虏，让他们奔逃到楚军阵中，大喊：“我们的国君死了！咱们全完了！”而吴军在后擂鼓发起了最后的冲锋，楚联军大溃败。

看来公子光还真是一个人才，而有才能有野心的人都是不安于现状的，他们渴望权力，渴望成功，即使这个成功需要流血作为代价。

同时，避居在郹邑（今河南新蔡县）的楚故太子建的母亲，因怨恨平王废逐她的儿子，也引吴兵入郹，将藏在郹邑的楚国宝器一掳而空。楚司马薳越追赶吴兵不及，众将劝薳越拼死进攻吴国，或许可以侥幸取胜，将功赎罪。薳越仰天叹道：“我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有什么颜面再见大王，我死了算了！”说完就在薳水（今湖北京山县西汉水东岸）边自缢而死。

经此一役，楚人惧怕吴国到了极点，日夜担心吴军攻来。新任令尹囊瓦于是加修国都郢城，将郢都扩建为三个城池，分别称纪南城、郢城和麦城（就是关羽败走的那个麦城），三城以“品”字之形，互为犄角。囊瓦自以为其城坚池高，牢不可破。

其实平王任命的这个囊瓦胆小无能，根本不是宰相之才。当时的楚国贤臣沈尹戊因而嘲笑他说：“子常（囊瓦字）当政不懂得为百姓谋福利，就知道挖沟建墙。没了民心，别说三个城，十个城也挡不住吴国的虎狼之师！”

果然，第二年，吴楚的边境又发生了冲突。导火索就是楚边邑和吴边城的两帮太妹，她们为了争夺边境桑林的桑叶采摘权大打出手，结果楚国的太妹不是吴国太妹的对手，很多人被抓花了脸撕破了裙子，她们的家人气不过，就带着这些受伤的太妹去找吴国太妹的家人吵吵，吴国人出言不逊，楚国人吵不过人家，一怒之下杀了几个吴国人扬长而去。

吴国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们冲到楚边邑杀了对方全家。

楚边邑的守将大怒，后果更严重，发兵攻打吴国边城，把全城老弱全部杀死。

吴王大怒，后果更加更加严重，他派公子光讨伐楚国，连破楚邑巢和钟离。楚人只好又连连筑城迁民，全国闹得鸡犬不安。

公子光连胜楚国，在吴国百姓中威望大增，他抢班夺权的筹码又增加了几分。

而楚平王听说二邑被灭，心中更是害怕，最后忧惧成疾，在楚平王十三年（前516年）一个寒冷的冬夜里病死了。楚太子珍继位，改名为轸，是为楚昭王。他的老师费无忌也跟着鸡犬升天，得以和令尹囊瓦、左尹郤宛同执国政。

至此，吴楚的冤仇越结越深，越结越浓，浓重到连鲜血都化解不开了。

伍子胥听说狡猾的楚平王不通知自己一声就偷偷死了，捶胸大哭，终日不止。他好恨，为什么这家伙死得这么快，让自己不能亲手报杀父之仇。——还好，费无忌这个小人还没有死，还有机会杀了他以告慰父兄在天之灵。

伍子胥觉得自己要加快复仇的步伐了，要不然时间一长，费无忌也死了，自己就真的要抱憾终生了。他苦思三夜，终于想得一个妙计，找到公子光说：“公子，你成大事的机会到了！”

“此话怎讲？”

“今楚王新丧，公子何不劝吴王僚乘机发兵伐楚，遣开掩余、烛庸、庆忌这三个手握兵权的吴王爪牙，这样我们就可以趁国内空虚以图大事了！”

“这个办法是不错，但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我才是三军主帅，这等大事王僚那小子肯定也会派我去，我都不在吴国了，如何能成事？”

“如此就得委屈公子您一次了，您可以在上朝的时候故意摔个跤，把腿摔瘸了，这样就不用出征了！”

“你的意思是……苦肉计？”

“没错！”

“高，实在是高！好，就这么办！为了王位，别说让我摔瘸个腿，就是把腿摔断了我都愿意！”

于是在王僚十三年（前514年），吴王借楚国国丧派公子掩余、烛庸带兵包围楚国的六、灊二邑，派季札出使晋国，观察诸侯的动静。谁知楚国派奇兵绝其后路，吴兵被阻不能回国。吴王僚忙派公子庆忌去郑、卫二国求援。至此，王僚的心腹全被遣开，公子光的机会终于到了。

柒 鱼肠剑

天才的冶炼大师、铸剑之鼻祖、重量级武器专家越国欧冶子曾采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洒雷击，得天地精华，为越王允常打造出了五把青铜宝剑，包括三把长剑湛卢、纯钧、胜邪（又名盘郢），两把短剑鱼肠、巨阙。这五把宝剑乃是春秋时代青铜铸剑的巅峰之作，其中每一把宝剑背后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公子光早有不轨之心，所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暗中寻访一些神兵利器，这五把盖世宝剑就有三把为他所得，其中就包括刺客的终极武器——鱼肠剑。

鱼肠这个名字，据北宋科学家沈括在其著作《梦溪笔谈》卷十九“器用”篇载：“鱼肠即今蟠钢剑也，又谓之松文。取诸鱼燔熟，褫去胁，视见其肠，正如今之蟠钢剑文也。”此剑是因为剑身上的花纹犹如弯弯曲曲的鱼肠而得名，但另一个说法则认为由于它小巧得能够藏身于鱼腹之中，故而得名。

不管是哪种说法，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鱼肠剑应该是一把小巧锋利的青铜匕首，小巧则容易藏匿，锋利则足以穿透厚厚的盔甲。

据《越绝书》记载，鱼肠剑铸成后，善于相剑的薛烛被请来为它看相。薛烛的相剑本领如同通灵一般，立刻感受到了鱼肠剑中所蕴藏的信息，因此说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看来，这把剑自诞生之日起就注定了它嗜血与暗杀的宿命。

现在真的是万事俱备了，行动三人组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行动负责人公子光默默地从怀里取出那把鱼肠宝剑，郑重其事地递给专诸。

三人默默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密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好一会儿，专诸才接过宝剑，缓缓抽出，但见幽暗的密室内顿时寒光闪耀，刺得大家睁不开眼。

伍子胥忍不住拍手赞道：“好一把宝剑，竟能自放奇光，难道神物有灵，欲饱饮王僚之血乎？”

专诸心里却在想：确实是一把好剑，拿回去给老婆切菜一定很快。

公子光笑道：“那可不，这可是本公子的压箱底宝贝，杀人灭口、居家旅行之必备武器。”

专诸道：“王僚的死期到了，他的两个弟弟被困在楚国，季札又在外出使，没有了这些绊脚石，此时行动，胜算甚大。但是我家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所以请光哥允许我回家见他们最后一面。”

公子光抬起头来，说道：“你放心地去吧，从今以后，你的老母就是我的老母，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你的老婆就是我的老婆！啊，不对，最后一句请自动忽略。”

专诸回到家中，跪在母亲面前，不言而泣。

母亲道：“我们全家受公子恩养，总有一天是要报答的。忠孝岂能两全？你快去吧，不要挂记我。你能成此大事，垂名后世，娘我死了都有面子。”

专诸犹依依不舍，因为他明白，这是他们母子的最后一面了。

母亲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渴了，你给我去外面井里打口水来。”

专诸奉命去打水，回来后，却发现母亲不在屋内，他老婆告诉他：“娘回卧室休息去了，你不要吵醒她。”专诸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忙跳窗而入，只见老母早已在卧室里自缢身亡了。

《汉书·地理志》言“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看来这句话说得果然没错，不但吴越的古惑仔是如此，就连渔丈人、浣纱女、专诸母亲这样的老弱妇孺也都不弱于人后。

专诸大哭了一场，草草办完丧事，辞别妻儿，来见公子光。公子光十分过意不去，安慰了一番，等专诸收拾好心情，大家开始作最后的部署。

伍子胥道：“公子何不今日就请王僚来吃饭，只要他肯来，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了。”

公子光笑道：“王僚这个好吃鬼，有好东西我怎么能不给他预备一份呢？你给我在暗室内准备三百死士，我要好好招待一下我这位兄弟。”

安排妥当，公子光连忙亲自动身前往宫内，请王僚去参加自己精心准备的鸿门宴：“大王，好消息，我这儿最近新来了一个太湖大厨，烤鱼功夫一级棒。小弟不敢独享，因此特请大王驾临寒舍品尝美味，您吃了绝对不会后悔。”不后悔才怪！

王僚虽然好吃，但智商却不低，公子光野心勃勃，所谓宴无好宴，此去必然凶险万分，答应吧，怕对方玩阴的，不答应吧，又怕激化双方的矛盾。纠结了好一番，王僚最终还是决定冒险去一趟，但是他在赴宴之前也做了万全的准备：

第一，从宫门到公子光的家门口，沿途列兵守卫，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别说一个刺客了，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靠近王僚半步。

第二，进了公子光府第后，王僚的亲信侍卫，布满堂阶、席位、左右，这些大内高手，一个个手操长戟，腰佩利刃，哪个敢稍有异动，所有家伙就一齐招呼下去，将他砍成肉酱。

第三，王僚穿上了只有出征时才用的三层棠铁之甲，把自己像个粽子一样严严实实地包起来，就算万一刺客接近自己，也伤不了自己半分，何况王僚经常去健身房锻炼，本身就武艺高强，力大如牛，寻常十几个壮汉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如此严密的防护，王僚就不信了，天下之间能有人杀得了自己？对方若敢在宴席上有所不轨，他就借机将公子光之党一网打尽，省得自己日后提心吊胆怕这怕那。

看来这该死的吴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啊，时时刻刻都要防备别人干掉自己，连吃个饭也没办法安生，怪不得那个季札死也不肯接受王位，宁愿跑到乡下去当土财主。

至此，继承人问题这颗在吴国潜伏了多年的定时炸弹，终于被点燃了引信，一场江湖仇杀式的王位之争就此展开。

捌 夜宴

这天晚上，全副武装的吴王僚兴师动众地来到公子光府第。命运的宴席开始了，先上酒和前菜，可有一点，所有的服务员必须在堂下搜身，检查没有携带危险品才能膝行上前，再由两旁的武士押着献上酒菜。这些可怜的服务员脖子上都架满了剑，别说爬起来行刺了，只要你胆敢抬头看一眼大王的芳容，就二话不说砍掉你的脑袋，让你去给阎王爷上菜去。

王僚如此小心谨慎，专诸是如何下的手呢？别急，他自有办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喝得微醺的王僚开始有些放松警惕了：看来本王真的是忒紧张了一点，寡人帅气逼人，英明神武，谁敢杀我？

这时候公子光开始按计划演戏了，只见他突然抱住双脚，面做痛苦之状：“哎唷，我的伤脚又开始痛了，这个挨千刀的郎中，技术真烂！大王您等一下，我进去把伤处重新包扎一下，待会儿再来陪您接着喝！”

王僚不疑有他，笑道：“王兄请自便。”

公子光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回到秘密基地，那里挤着一大帮全副武装的小弟，专诸凑上前来，沉声道：“老大，该我上了吧！”

公子光拍了拍专诸的肩膀，说：“去吧，阿诸！记住，此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如果失败，我会被军事法庭制裁，你会被当场击毙。”

“光哥，如果我成功了呢？”

“如果成功，我会成为新的王，你还是会被当场击毙。”

“我晕，不过请老大放心，我早就有献身革命的心理准备了。我，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弟，而是一名刺客，杀人是我的使命，被杀是我的宿命。”

“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

专诸默默地将鱼肠剑藏进烤鱼的肚子里，端鱼出门，回头说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我七舅姥爷和他的外甥女！”

到了该上主菜的时候了，专诸捧着他的宝贝鱼，来到堂前，旁边的武士上下其手，将他的身上搜了个遍，还不放心，又让他换上一身别的衣服，这才押着他膝行到王僚席前。

顿时，扑鼻的鱼香充满了整个宴会厅。王僚忍不住俯下身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叹道：“好鱼啊好鱼，寡人得尝如此美味，死亦无憾！”

专诸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猛地从鱼腹中抽出匕首，一剑正刺在王僚的胸口，势大力沉，直贯三层坚甲，透出背脊。真好专诸，真好“鱼肠”！

王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鲜血从胸前狂涌而出，洒在他和专诸的身上，再流到案上，将那面前那盘该死的烤鱼染成一片殷红。

与此同时，无数的剑戟也刺穿了专诸的身体。专诸用尽最后的力气，猛扑上前，将身上的剑戟又顶入王僚的体内，鲜血飞溅起来，飘舞在空中，犹如晚霞一般艳丽。

两个千疮百孔的身体撞倒席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眼见着是都活不成了。

专诸成功了，他完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刺客。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想起了心爱的光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尔身也。”

而王僚在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句话却是：“居然想到把匕首藏在鱼肚子里面，他娘的还真有创意！”

正所谓：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唉，王僚处处谨小慎微，最终还是死在了不要命的恐怖分子手里。总之一句话，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在道上混，总有一天要还的。

血，到处是血，很多人都来不及做后继反应，被这惊人的场面给镇住了，而后，一时间大乱。公子光的一干小弟趁势杀出，将这些没头的苍蝇来了个一锅炖，然后拥着公子光登车入朝。公子光把所有的文武百官聚集起来，历数王僚之罪，又假惺惺地说道：“王僚背义自立，人神共愤，这次我将其诛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季叔叔出气，这王位本来就应该是他的，等他回来，我们就拥他为王，大家觉得如何？”

这不过就是说得好听。公子光明知道季札不可能趟这浑水，所以才故意这么说，来掩饰自己的弑君之罪，到时候季札回来一推托，这王位不还是他公子光的？群臣不是傻子，当然心知肚明，但这会儿还有谁敢反对，一个个只好顺水推舟认了就是。

公子光安定下来群臣，又开始广散财帛赈济贫民，大家觉得这公子光当国君和王僚当国君也没啥不同，自己还落了不少好处，也就都接受了这个现实，没人肯帮王僚出头了。

等局势稍稍稳定了一些，公子光便厚葬了革命烈士专诸，并将其子专毅封为大夫，也算是还了专诸的这份大人情。相传，无锡市内大娄巷的专诸塔，就是当年公子光替专诸造的优礼墓。

至于那把改变了公子光一生命运的“鱼肠剑”，却被认为是一件不祥之物，被永远地函封于一个宝匣之内。或许是为了纪念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吧，据说公子光即阖闾死后，还将鱼肠剑作为陪葬品之一，和他一起长埋在了地下。

说起来，伍子胥这个白发魔男真的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而专诸就是这些人中最典型的一个。要不是因为伍子胥，专诸或许还仍是吴国乡下一个普普通通的屠夫，守着老婆孩子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也就是因为碰到了这个该死的白发小子，专诸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以血肉之躯，搏杀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吴国之王！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舍得一身剐，天王老子一样也能拉下马来。专诸用他的生命，为后世所有的侠客好好地上了一堂理论课：天下间没有什么强权是不可以挑战的，即使是一介草民，也可以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历史证明，不畏强权，是中国人骨子里的优秀品质。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没有什么不可以。

最后再说句题外话，专诸这次精彩绝伦的刺杀行动，甚至还改变了中国人的饮食文化。食物装盘是有很多讲究的，所谓“鸡不献头，鸭不献掌，鱼不献脊”，请客吃饭，主人绝对不能将鱼的脊背对着主宾，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从鱼腹中抽把手枪出来干掉人家。说笑了，其实鱼腹之肉，刺少肉嫩，味鲜美；脊背有鳍，刺多，肉质硬，不如腹部肥美。把鱼腹对着客人，这才是吃请应有的礼节。另外，如今太湖附近有一道名菜，叫做“松鼠鳜鱼”，又名“吴王鱼炙”，相传就是当年专诸送给王僚的那道丧命菜。据说后人为敬仰专诸，还奉专诸为厨师的先祖。旧时候常有厨民到专诸墓前祭祀，祈求自己做的饭菜能像老祖宗做的鱼炙一样美味可口，客人见了连命都可以不要。

第四章 吴王阖闾

壹 姑苏明月

吴国国内发生了这天大的事情，在晋国出使的大贤人季札闻讯大惊，赶快回来跑到王僚墓前，痛哭流涕。还不是你害的。

公子光找到季札，假惺惺地要把王位让给他，说：“这是祖父和叔父们的遗命，你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吧！”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季札当然不会接受。他无奈地说道：“这是你千辛万苦得来的，又何必让给我呢？只要先王的宗庙有人祭祀，社稷之神有人供奉，吴国的百姓有人治理，谁当国君还不是一样。我还敢怨恨谁呢？总而言之一切都是天意，总而言之一切不关我的事，谁立为国君，我就服从谁好了。”

季札这个态度，当然有明哲保身的意思，但他这会儿也只能这么做，吴国已经够乱了，再生枝节只会越来越乱。

既然季札都这么说了，公子光当然也就不再客气，顺势自立为王，改称阖闾，并封大功臣伍子胥为行人（外交官），待以客卿之礼。而大贤人季札则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封地延陵，挥一挥手，不带走半点麻烦。

至此，吴国的权力之棒总算在流血最少的情况下交接成功，属于吴王阖闾和伍子胥的吴国新时代来临了。

只死一个王僚和几个侍卫，总比大规模的宫廷暴乱要好得多。

阖闾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吴国的王，但是他这位子却一点儿也不稳当。别忘了，王僚的牛逼儿子庆忌和他那俩手握兵权的胞弟还在国外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呢！

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吴王阖闾想来想去，决定亲率大军，去长江边堵庆忌。可是庆忌这家伙也不是吃素的，他不但精于搏击，而且暗器、轻功也都不赖。所以庆忌一看到吴王阖闾气势汹汹地来追杀他了，二话没说催车便走，阖闾驾着四匹马的大车，在后疾追：“小兔崽子，我看你往哪里跑！”

庆忌一回头，发现自己的小QQ根本跑不过人家的大奔，便干脆跳下车来拔腿狂奔，那速度，飞一样，连阖闾的大奔都追不上。阖闾急了，忙命左右乱箭射之。没想到庆忌暗器功夫也是一流，只见他一个回身望月，随手一抓，所有的箭就全到了他的手里，一支也射不中他。庆忌将手中的箭往地下一扔，笑道：“就凭你们想杀我，做梦吧！光叔，咱叔侄就此别过，吾父之仇，来日必将加倍奉还，你等着吧！”说着扬长而去，阖闾气得在车上直跳脚：“果然是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阖闾无奈只好收兵回国，从此以后，提心吊胆，每天担心庆忌派人杀他，竟也开始学王僚穿起三层棠铁之甲来，而且从此以后再不吃鱼，谁跟他提鱼他就跟谁急。

庆忌则一口气跑到了卫国，招纳死士，接连邻国，日日夜夜都想打回老家为父报仇。

王僚那俩被围困在楚国的弟弟掩馀和烛庸听说老哥被阖闾干掉了，不由放声大哭：“该死的逆贼，我们与你不共戴天！”他们知道现在绝对不会有援兵来救他们了，只好弃军逃跑，掩馀跑到了徐国，烛庸跑到了钟吾（近楚小国，今江苏宿迁市北）。楚国的大将郤宛因此捡了个大便宜，不费一兵一卒搞定吴军，还得到了一大批战略物资。

唉，这还真是一段复仇的历史啊。伍子胥的父兄之仇只是一个引子，这个引子发展下去，就衍生出王僚对公子光的夺位之仇、吴王阖闾对公子庆忌的杀父之仇以及对掩馀、烛庸的杀兄之仇。这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的仇恨夹杂着鲜血井喷而出，洒满整个江南大地。

吴王阖闾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是爬上了吴国王座，当然想要有一番作为，于是就找来自己最信任的伍子胥，问：“如今天下大乱，列国争雄，自楚庄晋悼之后，各诸侯已经很久没有出一个雄才大略的霸主了，寡人初登大位，励精图治，也想搞个霸主来玩玩儿，你有啥好办法吗？”

伍子胥二话没说，突然跪倒在地，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伍员者，一介楚国亡臣也。现如今，我的父兄含冤而死，尸骨得不到安葬，魂魄得不到祭祀。我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满怀屈辱地投奔大王，大王不加杀戮已属万幸，又怎敢妄加参与吴国的大政方针呢？”

阖闾知道伍子胥这是急于复仇，在给自己施加压力呢，但现在还不是跟楚国决战的时候，于是他故作不知，说：“如果不是先生您，我早就被王僚那小子搞定了，哪儿还会有今时今日。您怎么能在中途产生退隐的念头呢？”

伍子胥见阖闾跟自己绕圈子，只好再挑明一些说：“微臣不是想撂挑子，而是我听说过一句话，叫做鸟尽弓藏，一旦国事安定，大王不需要我了，就会把我丢在一旁，不再信任我。”

阖闾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只好给伍子胥一个准话：“No，no，no！先生您怎么能这样看寡人呢？寡人不是这样的人，寡人可是个好人来的。如今吴国除了你之外，我不信任任何人，您就不要再推辞了，等到国事稍定，寡人一定会想办法为你报仇的，放心好了。”

见阖闾已经明确表态，伍子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下已经有了主意：他决定以一己之力，助阖闾成为“南霸天”。只有吴国强大了，阖闾才能帮他报仇雪恨，才能让楚国人知道，得罪我伍子胥是他们所犯的最大错误。

阖闾见伍子胥点头，心中大喜，忙请教他说：“我国僻在东南，地势高低不平，气候潮湿，又有海潮之患，再加上国防落后，民无所依，寡人该怎么做才能让吴国尽快实现现代化呢？”

伍子胥答：“国家要富强，最重要的就是让百姓安居乐业。所以要想建立霸业，必须加快吴国的城市化进程，也就是要因地制宜，多建城邑、粮仓、兵库，如此一来，吴国内有可守，而外可以应敌，霸王之业，则可成矣！”

阖闾大喜：“太好了，伍先生果然绝世高才，那寡人就把一切事宜全权委托给你来办了，要加油哦！”

伍子胥接下这个历史性的重任后，立马开始着手行动。他派地质专家和气象学家考察地形、水质、气候、风土人情，最后决定在姑苏山（今苏州市木犊镇灵岩山）东北三十里建起一座规模宏大的阖闾城（又称“吴大城”、“姑苏城”），其位置就在今天的苏州古城区。两千多年来，它就如一轮明月般照耀在我国东南沿海，而被大家誉为“全国第一古城”。

这座姑苏古城现在看来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在当时却是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大都市，其周长四十七里（要知道周朝的王都之制也不过“方九里”即周长三十六里，可见姑苏城之雄伟），共有八个陆门，八个水门，依山傍水，四通八达，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真乃江东第一大都会也。

此外，为了防备吴国的死敌越国（今浙江绍兴一带），伍子胥还在姑苏城的南面建了一个卫星城市，其周长十里，且南、北、西三面都有高大的城门，其中两座城门边还修有水门，一座水门有城楼，另一座水门路边装有木栅，唯独不在西面建门，为的是断绝越国的光明。

不出一年，姑苏城拔地而起，吴王阖闾大喜，立马将国都从梅里迁了过来，一时间，姑苏城大兴土木，宫殿、楼宇、市场、粮仓，比比皆是，水陆交通，冠盖云集，各国商人和打工仔蜂拥而至，端的是热闹非常。这个新兴的沿海发达城市，立刻成为春秋各国媒体的关注热点。

东方之珠姑苏城的建立，使得吴国一跃成为能与楚国分庭抗礼的南方强国，春秋历史从此开始了新的篇章。

贰 神兵传奇

基础设施完备以后，阖闾又命伍子胥招兵买马，训练士兵，教以战阵射御之法。除此之外，阖闾还非常重视新式武器的研发。因为吴国地处水网交错、丛林遍野的水乡，难于车战，步兵和水军遂成为吴军的主要兵种，而宝剑则成了这支军队最有效的杀伤性武器。所以他专门在位于今南京城南中华门外十公里处的牛首山下建了一座兵工厂，铸剑数千，号曰“扁诸”，并高薪聘请来武器专家干将莫邪夫妇，为他铸造神兵利器。这对伉俪可是被奉为春秋第一铸剑大师欧冶子的同门，那可是相当的厉害，他们决定借助吴王给他们的大批科研经费搞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创举，铸造两把超越时代的新式武器——铁剑。

大家都知道，在春秋时代，军队使用的大多是青铜武器，钢铁兵器完全取代了青铜，还是西汉末年的事情。其实在春秋早中期，冶铁技术十分落后，只能冶炼一种我们现在叫做“快炼铁”的东西，这种快练铁因为它不是在高温中冶炼的，所以还含有很多的杂质，不是很纯，这种杂质铁，它是不能够用来制作兵器的。所以近代考古发现，当时的铁剑，只是运用天上掉下来的陨铁制造。而冶铁制剑，在阖闾之前，那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

干将莫邪夫妇为什么想要研发出铁剑来呢，因为铁剑比之铜剑，那优点是显而易见的：铜的硬度比较低，所以铜铸成的剑其锋利程度比铁剑那是差了一大截。为了改善铜的性质，人们学会了在冶炼的时候掺入一些锡，这就形成了青铜，但青铜的硬度虽然提高了，它的脆性却也随之增大，所以青铜剑如果太长，它在劈砍的时候就会容易折断。相比之下铁就不一样了，使它增加硬度的方法是提高它的含碳量，虽然它的脆性也会有所改变，可它却不像青铜那样明显，所以铁剑既能造得比青铜剑长，又能比它更锋利。两军对阵，铁剑武士肯定要更占优势一些。

于是，干将和莫邪开始了他们艰辛的铸剑之旅。据说干将四处考察，走遍五岳三山，采来各地的优质精铜精铁，然后开始做实验：先选良辰吉日，等到太阳和月亮同时普照大地的时辰，才开始冶炼炉中的铜铁精英。他们带着三百个童男童女，日夜为铸剑的火炉装炭鼓风，不眠不休，就等着宝剑出炉、光寒照耀十九州的那个光辉时刻。

三个月过去了，炉中的铜铁该咋样还咋样，一点没有熔化的意思。干将莫邪的首次试验，宣告失败。

干将急了，抱着老婆痛哭流涕：“为什么？为什么我费尽心机，就是炼不成铁剑，我可是给吴王夸下海口了，神剑不成，誓不为人！”

莫邪沉思道：“师傅教的《兵器冶炼知识概论》告诉我们，要使神物消融化合，必须要有血肉之躯的催助才能完成。现在我们实验失败，是不是就是因为没有这样做呢？”

干将说：“我们的师傅铸最后一把剑的时候，也是实验失败，结果他和师母双双跳入冶炉之中，这才将神兵铸成。所以至今他们的后代每到山上铸剑，总要素服祭炉，然后才敢开始生火。难道我们这次也要这么做才行吗？”

“既然老师能为了科学而献身，我们又怕些什么呢？”莫邪凛然道。

可是关键时刻干将却退缩了，他说：“不用那么极端吧，人的头发指甲乃父精母血，或许也可以熔化神物，何必非要以死殉剑呢？咱俩可是新婚燕尔，造人还未成功，何苦为了造剑而牺牲自己？”

莫邪看了看心爱的丈夫，笑着说：“我说说罢了，放心，我不会为了一把剑丢掉性命的！咱们明天就剪了头发和指甲丢进去试试看吧！”

其实，莫邪嘴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暗自下了决心，她要瞒住丈夫，跳进那个神圣的冶炉中去，用自己的身躯和灵魂铸出天下第一的神兵来。铸剑，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她什么都可以不要。

夜阑如水，莫邪悄悄地爬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丈夫，独自一人来到冶炉之旁，吩咐三百童男童女一起鼓风，然后纵身跃入那熊熊的大火之中。蓦地，异光闪耀，照得整个天空亮如白昼，大地仿佛都在动摇。须臾，炉中腾上一道白气，直冲斗牛，到天空又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艳如桃花。

干将突然冲出房间，大叫：“老婆，快出来一起看剑！”

童男童女们一起叫：“师傅，师母已经跳到炉子里去啦！”

干将愣了半晌，才明白怎么回事儿，悲从心来，满脸鼻涕满脸泪：“老婆……”

又有人叫：“师傅，你快看！”

干将抬起头来，泪眼模糊间，只见炉中光芒散尽，铜铁已化，里面竟然躺着通红的两把剑。

为什么莫邪跳进炉里，铁矿就熔化了呢？后人倒是有一个科学的猜测：铁的熔点是1500℃，而古代的冶炼技术相对落后，熔炉内的温度总会与这个熔点有一定的差距，这也是古代炼铁总是难以成功的一个原因。但是如果真有人跳进熔炉的话，那么人体内像磷之类的物质，就可能会迅速燃烧，产生高温，并将炉内铁矿熔化。

看到这儿，干将再也顾不上哭了，他大叫一声，冲上前去，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如是七天七夜，干将不眠不休，日夜守护着冶炉，一刻也不敢离开。

终于一天，炉中似乎看不见剑了，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神兵已成！

狂喜的神情涌上干将疲惫的脸庞，他小心翼翼地取起这两把用妻子生命换来的神物，拂拭着，拂拭着……宝剑一阴一阳，阳剑上铸有如龟背般的花纹，阴剑上铸有如水漫溢的纹理。他将阳剑取名为干将，阴剑取名为莫邪。雌雄合璧，一如亲密爱人。

阖闾听说了好消息，命人叫干将交剑。

干将深情地抚摸着莫邪，喃喃地说道：“莫邪，我不能把你交出去，不能！哪怕我去死！”

他将莫邪剑深藏起来，只将干将剑献给了吴王。

阖闾接过宝剑，随手一挥，寒光闪过，旁边一块大石应声两半。今天在姑苏城外的虎丘旅游景点还能看到这块石头，名字就叫做“试剑石”。

吴王大喜，当即赐给干将一百两黄金。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没多久吴王就知道了干将私藏莫邪剑的事情，大怒，命干将交出宝剑，不然，杀无赦。

干将无奈，只好取来剑匣，交给吴王。

吴王大喜，忙打开剑匣。

这时，奇迹突然发生了，莫邪剑“锵啷”一声从匣中跃出，化为一条青龙。干将趁势抓住龙须一跃而上，眨眼间，青龙升天而去，不见踪影。

阖闾傻傻地抱着剑匣，脑袋一片空白：“幻觉，一定是幻觉……”

从此，吴王更加珍视这把遗留下来的干将剑，直到有一天，鲁国的执政大臣季孙来吴国进行国事访问，看到了吴王的佩剑，眼馋得不行，阖闾想起从前叔叔季札“心许”徐君的旧事，觉得自己有必要学习一下前辈的高风亮节，于是大方地解下佩剑，交给季孙观赏。

季孙流着口水看了半天，突然神情黯然，叹道：“这把剑真好啊！即使中原所有的铸剑师加起来，也铸不出如此神剑来。这说明吴国一定能成就霸王之业。可惜美中不足，此剑的花纹中有个米粒般大小的缺口，这可是亡国的征兆啊！我虽然很喜欢这把剑，但绝对不敢带此不祥之物回鲁国，君王的厚意，我心领了。”

阖闾听了这番话，怫然不悦，从此将此剑深藏宫中，不再使用，吴国亡后，干将剑便在世间失去了下落。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到了六百年后的晋朝。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西晋丞相张华发现在西北方向常有紫气冲天而起，直射牛斗之星。

一位善于望气的奇人雷焕告诉张华：“这是剑气。在豫章（今江西南昌）丰城方向一定藏有宝剑。”

张华笑了：“好，那就给你个肥差，去那里做县令吧。”

于是雷焕就做了丰城县令，四处寻找那光射牛斗之墟的宝剑。

经过精密的演算，雷焕发现剑气源于县衙的监狱之中，于是他掘开地基，挖出一个青石制成的匣子，长约六尺，宽约三尺。

他打开匣子一看，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把宝剑，光芒四发，不可直视。雷焕详观剑文，发现这正是失传已久的“干将”宝剑，不由大喜，连忙带去给张华看。

张华沉思道：“如果这就是干将剑，那么莫邪剑肯定也很快就会现世人间了，它们是一对来的。”

两人于是携剑出游，四处寻找莫邪剑的下落。一天，他们路经黄河平津渡口，干将剑突然从鞘中跳出跃进水中，两人慌忙派人下水去捞，正这时，水面突然波浪翻涌，跃出两条巨龙来，张牙舞爪，五色炳耀，吓得众人连连后退。

双龙向雷焕点了点头，好像在表示感谢，然后脖颈亲热地纠缠厮磨着，双双潜入水底不见了。

从此以后，这对雌雄宝剑再也没有在世间出现过，想来神物终究是要回到天上去的。今天江西丰城县有一座剑池，池前有石门，据说就是雷焕挖出神剑的地方。

扯远了，咱们回过头来再说阖闾。自从他失去了干将莫邪这两个天才剑师，心里非常的郁闷，于是他又开始广招人才铸造金钩，下令说：“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钩，乃是一种类似于刀的兵器，所谓“吴钩越剑”。吴国铸造的金钩天下闻名，阖闾功不可没。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阖闾这道命令下去，整个吴国都沸腾了。一时间，铸钩师成为天下间最热门的行业。一块石头扔下去，砸中十个人，至少有八个是铸钩师。

有时候，金钱的力量真的很恐怖，在这些钩师中居然有一个人为了贪求吴王的重赏，竟然杀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把他们的鲜血涂在金属上，终于制成了两把神钩。他将二钩献进宫里，缠着阖闾要钱。

阖闾没好气地说：“现在献钩的人多了去了，本王每天都要收个千儿八百的，结果全是垃圾，你这俩破玩意儿看起来也没啥稀奇的，竟然大言不惭要本王给你钱，你想钱想疯了吧！”

那人说：“我这俩钩也没啥稀奇的，只是在铸造的时候杀了我的两个儿子，然后把血涂了上去！”

吴王狂晕：“我的娘啊，这小子真的想钱想疯了。好，本王倒要看看，这以血铸成的钩有啥稀奇！”于是阖闾命人将这两把钩混在一大堆“垃圾”钩里面，问：“你不是说你的钩很稀奇吗？你倒是把它们从里面找出来啊！”

这些钩长得都一模一样，阖闾就不信了，这小子能把它们找出来？哼，找不出来就杀了他，虎毒不食子，连自己的儿子都杀，真不是人！

只见那钩师不慌不忙地走到众钩面前，大声呼喊两个儿子的名字道：“吴鸿、扈稽，老爸在这里，大王还不知道你们的神通呢？还不快快显灵！”声音未落，两把金钩忽然飞出，盘旋在那人的胸前，好似两只艳丽的火鸟，看得大家目瞪口呆。

阖闾大惊：“哎呀，你果然没骗寡人，我靠，被你打败了！”于是赏给那钩师一百两金子，并将这两把神钩随身佩戴，一刻也不让它们离身。那是，一叫钩的名字就能飞起杀人，吴王哪里还怕什么刺客！

叁 残忍的计划

阖闾为什么要费尽心机铸那么多的神剑神钩呢？除了称霸天下这个终极目标外，其实他一直都在提防一个可怕的对手，那就是王僚的儿子公子庆忌。

这家伙，可是一直在招兵买马，想对阖闾图谋不轨呢！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公子庆忌不是等闲之辈。有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日夜惦记着自己的小命，吴王阖闾是食不甘味，坐不安席，生怕有一天自己也落得与王僚一样的下场，于是他又找来伍子胥，说：“过去你推荐专诸杀了王僚，干得很好，现在我要你再推荐一人，帮我杀掉公子庆忌，咋样？”

又要帮他杀人，伍子胥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恶魔，为了报仇，双手沾满了鲜血，他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可是他深深地明白，不除掉庆忌，阖闾永远都腾不出手来帮自己攻打楚国，他的报仇大计，又不知要拖到何年何月了。他忍辱偷生苟活到今天，不就是为了要给父兄复仇吗？

所以，庆忌必须死！

可是这样，自己又要失去一个可敬的朋友了。

他的这个朋友，叫做要离，是一个细人（地位低下的人）。

他和要离宿命般的相逢，是在一个朋友的葬礼上。

事情的起因，源自一个从齐国来越国参加葬礼的不识相的家伙，他的名字叫椒丘欣。

椒丘欣住在东海海滨，武功极高，在江湖上久负威名，人送外号“东海龙王”。据说他在参加这次葬礼的路上，经过淮河渡口，想在渡口上饮马，管理渡口的海关人员对他说：“这淮河中有一个水神，看到马就会出来，将马抢去吃掉。请你不要在这里饮马。”

椒丘欣不以为然：“壮士在此，什么神仙敢惹我？”说着不顾而去，饮马淮河。

这时河面突然波涛汹涌，一道青光闪过，再一看，椒丘欣的马已经不见了。

渡口一片惊叫：“水神，真的有水神！”

椒丘欣大怒，脱光衣服，仗剑入水，寻找水神决战。水神兴涛鼓浪，想淹死椒丘欣，可是老椒在水中纵跃如飞，越战越勇，看得岸上之人目瞪口呆，差点把舌头都吞了下去。

三天后，椒丘欣从河里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脸上多了个英雄的印记，一只眼瞎了。

淮河渡口一片沸腾，连水神都杀不死他，真乃勇士也。这水神八成只是一条鳄鱼什么的，估计有可能是俗称“猪婆龙”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扬子鳄”。

带着勇斗河神的无上荣耀，椒丘欣来到了吴国，参加了一位吴国朋友的葬礼。在葬礼的酒席上，椒丘欣喋喋不休地夸耀着自己一路上的光辉事迹，还出言不逊，仿佛这里所有的吴国好汉都没他厉害，统统都是饭桶、胆小鬼。

伍子胥冷眼旁观，这种人他见多了，有点本事就目空一切，眼睛长在脑袋上。

这时椒丘欣对面一个小个子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说：“笑话，你也算是一个勇士？”

这个小个子就是要离。

椒丘欣闻言大怒：“你这个矮个子，哪个道上的，竟敢说我不是勇士！”

要离又是一声冷笑：“我听说真正的勇士，就算战死也不愿意忍受侮辱。可是你和水神决斗，马没要回来，还弄瞎了一只眼睛，都整残废了还敢自称勇士，你把全天下所有勇士的脸都丢光了！贪生怕死，没用的家伙，居然还有面目在我们面前自吹自擂，我都替你害臊！”

“你！”椒丘欣气得直发抖。

要离斜眼又道：“你以为你瞎了一只眼，就是海盗船长了？”

“哈哈哈哈……”席间众人忍不住大笑。

“你……”椒丘欣你了半天无法反驳，满脸羞愧，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席间众人又放声大笑，伍子胥转身欣赏地看着要离，道：“要兄好胆色，只是此人被你弄得颜面尽失，你要小心他找你报复啊！”

要离笑道：“此等天下间最无用之人，怕他做甚，来，伍兄，喝酒！”

要离回到家中，将门户大开，就在卧室里坐等椒丘欣前来。

夜半，椒丘欣果然拿了把剑偷偷摸摸地来到要离家，想找他算账，却见外门大敞，不由一愣：“好一个不怕死的家伙，这次我非要杀了你，以泄我心头之恨！”

椒丘欣紧握利刃，直入前堂，前堂的门也没关，他就进了要离的卧室。本以为里面一定埋伏了一大堆人，没想到卧室也没人防守，只见要离披散着头发，仰面躺在席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椒丘欣管不了那么多了，冲上前去一手拿剑抵住要离的脖子，一手揪住他的领子，恶狠狠地说道：“你有三条该死的罪过，你知道吗？”

要离笑嘻嘻地说：“我不知道。”

椒丘欣气疯了：“还笑，死到临头还笑，你笑个屁啊！我告诉你，你在大庭广众面前侮辱我，这是一该死。回家不赶快带着老婆孩子逃命，还敢大大咧咧不关门闭户，这是二该死。睡觉不防卫，还居然大摇大摆地躺在床上傻笑，这是三该死。这是你自己找死，不要怪我！”

要离还在笑：“非也非也，我并无三条该死的罪过，你却有三个胆小如鼠的行为，你知道吗？”

椒丘欣莫名其妙：“我哪里胆小了，我咋不知道。”

要离说：“我在千余人面前侮辱你，你却连一句话都不敢回答，这是你的第一个胆小。我家门户大开，你进来时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这是你的第二个胆小。我躺在床上，你看到我却先拔出剑抵住我的脖子，才敢大声说话，这是你的第三个胆小。你如此胆小，居然还好意思恐吓我，你不觉得丢人吗？”

椒丘欣呆若木鸡，所有的骄傲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羞愧。他一声长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轻视我，可没想到你这个矮矬子却远超于我之上，你才是天下间真正的勇士。没错，我是个胆小如鼠的废物，我不想活了！”说着他把剑一扔一头撞死了。

伍子胥把要离的这个光辉事迹说了一通。

吴王阖闾对这个人很感兴趣，说：“好一个真正的勇士，寡人要请他吃大餐！”

伍子胥于是前去见要离，说：“吴王很仰慕你，想要见你！”

要离大惊：“我不过是个普通老百姓，大王要见我做啥？”

“你去了就知道了！”

要离笑道：“我明白了，大王是要我做第二个专诸吧！”

这边厢阖闾正在宫里不耐烦地踱着步子，看起来样子十分焦躁：伍子胥和要离怎么还不来，寡人等的花儿都谢了。

正这时，有人飞报进来：“报告，伍大夫他们来了，正在殿外候见！”

阖闾快步跑了出去：“不要什么候见了，寡人亲自去见他们，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阖闾刚跑出殿外，却突然愣住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不会吧，眼前这个传说中的勇士，身高最多不过一米六五，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而且长得尖嘴猴腮奇丑无比，站在俊朗雄伟的伍子胥跟前，更显寒碜。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勇士？伍先生，你不要跟寡人开玩笑。”

要离笑：“小人只是个吴国的乡下人，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哪里是什么勇士？不过大王有任何差遣，小人当尽力为之。”

阖闾心想，你不是勇士我要你有屁用！他看着伍子胥，阴沉着脸不说话。

伍子胥当然知道阖闾在想些什么，便回答道：“大王，人不可貌相，要离虽丑，但智商高达280，不是个一般人啊。”

阖闾又想，杀人讲求的是实力，聪明顶个屁用！他仍然不说话，脸更沉。

要离上前一步，说：“大王不就是想杀庆忌吗，小菜一碟！”

阖闾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庆忌武艺高强，筋骨如铁，一双飞毛腿天下没人追得上，简直比王僚还难对付。不是我小看你，瞧你弱不禁风的样子，别说杀他了，恐怕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杀人，靠的是脑袋，力气大有个屁用！只要我能接近他，杀他还不是杀一只鸡？”

“说得轻巧！那庆忌也不傻呀！他能让你那么容易接近他？”

要离说：“我听说庆忌正广招四方亡命之徒，想对大王不利。大王可以杀了我的妻子儿女，再砍掉我的右手，让我假装获罪潜逃。如此一来，我不但能接近庆忌，而且他对我也就毫无防备。”

阖闾一下子呆住了，自己也算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没想到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子比我还狠！

“寡人不能这么做，寡人是个好人来的，这不是陷寡人于不义吗？”

“我听说安乐于妻儿的欢乐，不思报效国家，就是不忠。贪恋于家室的情爱，不思消除国家的忧患，就是不义。我能够得到忠义的美名，就算搭上我全家老小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阖闾万万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小矮子竟有如此高的觉悟，专诸和他比起来，都有差距。于是阖闾点头道：“那好吧，我就成全你的忠义。你为国忘家，为主忘身，真乃千古豪杰也！放心吧，你死后，寡人会派人大力宣传你的光辉事迹，让你扬名后世，永远活在吴国人民的心中。”

想必，在阖闾的心中他更喜欢要离这样的奴才多些，专诸还会顾虑一下自己的老母妻儿，而要离这种自虐狂人，冷血无情，为了扬名不择手段，连自己的身体和家人都不在乎！

肆 人体炸弹

第二天，伍子胥和要离一起上朝。伍子胥按原定计划推荐要离为大将，请兵伐楚。阖闾佯怒道：“你吃错药了吧，这个要离恐怕连个小朋友也打不过，你要他伐楚？这不是让天下诸侯笑话我吗？再说寡人刚当上王，还没快活够呢，不想打仗！”

要离上前一步，像个泼妇一样跳脚骂道：“你这个昏君，竟敢小瞧我，我顶你个肺！”

阖闾大怒：“你这个乡下无赖，竟敢辱骂寡人，不想混了！来人啊，把他的手给我砍了！”

几个如狼似虎的武士冲上来，砍了要离的手，将他投进大狱。

几天后，监狱的士兵故意放松守卫，让要离逃了出来。

阖闾大怒，派人杀了要离全家，烧了尸体，锉骨扬灰，撒在姑苏城街头。可怜的要离家人，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丈夫、父亲的主意吧！怪只怪他们选错了人，可悲可叹！

后人评价此事，说阖闾杀一不辜而得天下，仁人不肯为之；又说要离与吴王平生无恩，特以贪勇侠之名，残身害家，亦岂得为良士哉？

唉，要离去国忘家，杀身成仁，为的就是扬名后世。他要是知道后人对他是如此评价，在黄泉之下岂不是要痛苦地再去死！

确实，后世对专诸的评价远远高于要离，《左传》没有他，太史公写《史记·刺客列传》也没有他，只有一部不出名的《吴越春秋》给了他区区数百字的笔墨。看来史家们都对他进行选择性忽视了，或许大家都认为，这种行刺，太残戾；这种人，太可怕！谁要是做了他的家人，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要离逃出吴国，就四处散播怨言，说自己怎么怎么惨怎么怎么冤，一路诉苦到卫国找到庆忌，说：“阖闾这个暴君，杀了我全家，公子你要替我报仇啊！”

庆忌看了看要离空飘飘的袖子，说道：“放心，阖闾这家伙也是我的仇人，咱们同仇敌忾，一起杀了阖闾，打回老家！”

这个苦肉计，实在太惨毒，庆忌再聪明也不会怀疑到要离，所以他收容了要离这颗埋在自己身边的人体炸弹，并很快视他为自己的亲信。

有时候，共同的仇恨，会让两个素不相识的人成为好朋友，就像后来的伍子胥和伯嚭。

可是，庆忌没有想到，要离会是史上最冷酷无情的杀手。

三个月之后，庆忌训练出一支敢死队，顺江而下，准备前往吴国展开恐怖活动。要离和庆忌在同一艘船上，行至一段急流，渐渐和后面的船拉开了一段距离。

要离暗喜，刺杀庆忌的机会终于到了。他对庆忌说：“这里水急滩险，公子您最好亲自坐在船头，为舵手指点方向。”

庆忌不疑有他，来到船头坐定，要离手执短矛在旁护卫。好死不死这时江中忽然刮起一阵怪风，要离转身立于上风，借助风势，手把短矛使出吃奶的劲儿照着庆忌的心口便刺，透入心窝，穿出背外。

庆忌强忍剧痛，一把抓住要离，像个小猴子似的倒提起来，揪住他的头往水里按，如此三次，灌得要离连北都找不着了。

正中心脏都不死，庆忌还是不是人哪！

庆忌提起要离放在腿上，盯着他，眼中居然露出了欣赏的神色：“天下间居然有你这样的勇士，真了不起啊，居然敢行刺于我！”

左右士兵一窝蜂地冲上来，要杀死要离。庆忌摇手说：“此人乃是天下少有的一个勇士，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死掉两个勇士呢？放他回吴国吧……可惜了，这样一个勇士，却不能为我所用，天乎！”说完，庆忌一把推开要离，拔出心口短矛，血流如注而死。

这就叫，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全家命都不要的。要离为了行刺，连全家的命都可以不要，简直达到了杀手的最高境界，也怪不得强如庆忌都会着他的道。

要离傻傻地看着庆忌的尸体，心里却一点成功的喜悦都没有，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这，这就是我要的结局吗？

无边的空虚涌上了要离的心头，为了那个该死的扬名立万，我害死了我的至亲，又杀死了一个真正的勇士，不仁不义，丧尽天良，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个世上。

旁边的士兵们也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心目中最强大的武士庆忌，竟然死在了一个默默无名的独臂矮子的手上，这，这怎么可能？

他们一个个扔了手中的兵器，对要离说：“你走吧，公子说了，放你回去！”

要离凄然一笑：“我害死了自己的妻儿，又杀死了真正欣赏我信任我的公子，我还有什么颜面见天下人。”说完一个筋斗，翻入滚滚的江水之中。众人大惊，连忙七手八脚把他又捞了上来。

要离半死不活地躺在船上，呻吟着说：“你们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干吗非要死呢？一大堆荣华富贵在等着你呀！”

“我连家室性命都不懂得珍惜，还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你们带着我的尸体回去找吴王领赏吧，算是我们相识一场而送给你们的礼物！”说着一把夺过随从的佩剑，斩断自己的双脚，继而自刎而死。惨烈！

古人有死，其轻如羽，不唯自轻，并轻家人妻子。专诸、莫邪，还有那位杀死自己儿子的钩师如此，要离更是如此，这都是吴王阖闾造的孽。有什么样的王，就有什么样的国人。吴王不爱惜自己百姓的生死，百姓不爱惜自己和家人的生死。如此彪悍的国家，难怪后来可以横行中原，杀得齐楚哭爹叫娘。自东晋南朝以降，中原士族“衣冠南渡”，江南风尚这才从尚武变成了崇文，一个彪悍族群的锐气就这么慢慢被消磨了。

确实，吴王阖闾这个人给我们的印象，就是信奉暴力、残忍好杀，他重用勇猛有力的人，而轻视臣下和百姓的生死，比之年代稍早一些、养了一群大侠的齐庄公，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据说吴王有个爱女名叫胜玉（玉在古代是男子的代称，如明太祖朱元璋的“璋”就是玉的意思，所以“胜玉”的意思就是“胜男”，由此可见吴王对此女的喜爱）。有一次父女俩吃饭，阖闾因为在考虑攻打楚国的事情，所以无意将一条鱼先尝了一半又送给女儿吃，春秋时期古人吃饭是分餐制，胜玉满脸悲愤地说：“老爸拿吃剩下的鱼给我，这对我来说是奇耻大辱，我没脸活了！”说完自杀而死。这样也要死？刚烈果然不输男子，怪不得叫胜玉。

阖闾大悲，将爱女葬在姑苏城西阊门外大道的北边，凿池积土，竟挖出一个大湖来。并用包括神兵“盘郢”（欧冶子五剑之一）在内的一大堆奇珍异宝为其陪葬，这还不够，吴王还舞白鹤于吴市之中，让百姓跟着看，等大家伙进了胜玉的墓道后就把墓门关了起来，这成千上万的民众，竟活活地憋死在里面，给他死去的女儿陪了葬。阖闾美滋滋地说：“有几万个人陪着我的乖女儿，想必她在地下应该不会寂寞了吧！”

解释一下，和东夷人一样，吴越之人崇拜鸟，《白鹤舞》是吴地用以丧葬祭祀的舞蹈。这既可以解释为吴王让一群白鹤翩翩起舞，也可以解释为让一群人模仿鹤的姿势跳《白鹤舞》。现在江南地区有些地方的葬礼还有扎纸鹤的习俗。

这件事虽然只见于《越绝书》，不见于其他正史记载，但从阖闾前后的言行来看，这等挨千刀的事可能真的是他干的。好一个暴虐残忍的国君！为了他自己，什么人都可以死。可是我们也不能否认，阖闾还算是吴国有史以来最为雄才大略的一个君主，正是在他的铁腕统治下，吴国从一个偏僻穷困的蛮夷小邦，日趋强盛，发展成为春秋晚期霸主级别的大国。吴国只用了几十年的努力，居然赶上了晋楚等国数百年的经营，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地区经济奇迹，简直可以和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亚洲四小龙媲美。

吴王阖闾可以说是秦始皇的一个缩微版，同样铁血暴虐，同样毁誉参半，但他对中国的历史还是有贡献的。后来的鱼米之乡江南，经过几个朝代的发展，经济逐渐赶上了北方，吴王阖闾可以说是首创之功，当然，楚国的亡臣伍子胥也功不可没。

伍 君子小人说

心腹大患庆忌死了，吴国国力日强，阖闾完全具备了称霸中原的资本，雄心勃勃，决定拿楚国第一个开刀。伍子胥知道，自己打回老家找费无忌报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近了。他干劲十足地准备着伐楚的各项事宜，大战前的兴奋让他激动万分，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可是就在这个当口，楚国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前面我们提到过，王僚死后，孤立无援的掩馀、烛庸弃军逃跑，楚国大将左尹郤宛捡了个大便宜，不费一兵一卒搞定了吴军，还得到了一大批的武器装备。郤宛大胜回国，得到了百姓的爱戴和楚昭王的信任。楚昭王经常和他彻夜长谈，甚至谈到次日早晨才吃饭。这时那个天生卑鄙的小人费无忌眼红了，我才是大王的师傅，你居然敢跟我争宠，不想混了！

费无忌越想越气，决定重施故伎，陷害郤宛，让他到地底下和伍奢做伴去。

当时楚国的高层领导，在楚昭王之下，有这么几号人物：一把手是令尹囊瓦，总理朝政；二把手是司马沈尹戌，主管军队；三把手是左尹郤宛，助理朝政；四把手是右尹鄢将师，也是助理朝政；而五把手就是太师费无忌了，太师其实是个虚职，没啥实际权力。

这权力就是一棵树，要想往上爬就得干掉自己上面的那一位，偏偏这群人里面“四把手”鄢将师和“五把手”费无忌都是正宗的小人，生平最大的爱好就是陷害人，他们便想干掉上面的这位“三把手”郤宛，好让自己能上一个台阶。

宁愿得罪一个君子，也千万不要得罪一个小人，可是有时候你不得罪他们也没好日子过，因为你挡着他们的路了。唉，小人真是这世界最难防的一群人，越是君子越容易着他们的道。

郤宛就是这么一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君子。他浑然不知，费无忌和鄢将师，已经挖好了一个大坑，想让他跳下去。

这一天，费无忌找到一把手令尹囊瓦，说：“子恶（郤宛的字）想请你喝酒，又怕你不肯屈尊，所以托我来探探老大你的口风！”

囊瓦笑道：“同僚之间联络感情，这是好事啊，你跟子恶说，我一定去！”

费无忌转身又找到郤宛，说：“令尹说要来你家喝酒，你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郤宛浑然不知前面有个大坑在等着他，受宠若惊地说：“令尹大人这么给我面子，我有啥不答应的，只是我这个人不懂得拍马屁，不知咋招待这个贵宾，你对这个比较熟，教教我？”

“这就是兄弟你啊，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其实令尹这个人是个兵器爱好者来的，他听说你先前抢了一批吴国的武器装备，心里偷偷羡慕得很呢，到时你就把这些兵器藏在院子里，等他来了就送给他，给他一个惊喜！”恐怕不是惊喜，是惊惧吧！

郤宛信以为真，傻傻地把一大堆兵器藏在了门边的帐幔里，还对费无忌又是握手又是感谢，连讲对方够义气。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第二天，费无忌带着囊瓦前来赴宴，走到一半，费无忌突然一拍脑袋，说：“哎呀，我有一个不好的预感，郤宛突然请你吃饭，不会是有什么诡计吧！这年头，流行暗杀解决问题。”

囊瓦一愣：“不会吧，我和子恶远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他干吗要害我！”

费无忌说：“话不能这么说，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人心难测啊！我听说上次吴王僚就是吃饭的时候被人干掉的，那叫一个惨哟……”

囊瓦慌忙说：“那你赶快帮我去郤宛家打探一下，没事儿最好。”

“唯唯！”费无忌躬身一行礼，风驰而去，没一会儿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地说：“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不，不……”好演技，佩服！

“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相国啊，我差点儿就害了你了，郤宛这个奸贼，在门边的帐幔里藏了一大堆的武器铠甲，想对你不利呢！依我看郤宛他八成是个吴国特务，上次他如此轻松地就搞定吴军，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现在想来，一定是他们串通好了的！”

囊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派人再去一趟，查探清楚。

没多久，探子回报，果然在郤宛家发现了一大堆武器铠甲。囊瓦大怒，派人找右尹鄢将师来，要他派人把郤宛抓来严加审问，追查同党。

鄢将师可是费无忌一伙的，他怎么可能让郤宛活着，再生变数，这样他们的阴谋不就落空了吗？所以他转身出去，就调遣军队攻打郤家，一个活口也不准留。

郤宛看着门外黑压压的军队，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伏剑自杀。

鄢将师当然不肯罢休，斩草就要除根，不但郤家全都要死，郤宛的亲朋好友关系不错的统统都得死！他传令下去，放火焚屋，把里面的人全部烧死，一个活人也不准从里面出来。

这时周围的群众不答应了：“郤青天是个好官来的，你们不能放火，抗议！抗议！抗议！”

一时间，山呼海啸，震得大地都开始摇晃起来。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鄢将师陷入到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气急败坏。大声喊：“谁敢阻止执行公务，与郤宛同罪，杀无赦！”

士兵们冲了上来，驱散人群，将席子和稻草摆在郤家门前，准备放火。

群众还不放弃，蜂拥着挤开拦在前面的“保安”，抢过这些易燃物品，不准鄢将师放火。

鄢将师火了，命令“警察”动武，驱赶这些疯狂的群众，然后亲率家众，将前后门围住，放起大火。顿时，从郤宛府内传来了凄厉的哭喊声，但见火光冲天，映红了天边的晚霞，景色美极了。

可怜郤氏一族老小全部葬身在了火海之中，郤府也化为了一片灰烬。鄢将师马不停蹄，派人四处捕杀与郤宛交好的无辜楚臣，整个郢都陷入了一片白色恐怖之中。

郤宛事件是楚国历史上的一个转折点。在这次大清洗中，楚国很多优秀的人才都被牵连了进去，冤杀的冤杀，流放的流放。从此，楚国人才凋零，直到很多年后才逐渐恢复了元气。据说日后大放光芒的文种、范蠡两个牛人也是在这次事件中怕被牵连而逃到越国去的。

费无忌这个借刀杀人驱虎斗狼之计用得真是炉火纯青，让人防不胜防。他的这段伟大事迹在《吕氏春秋》《韩非子》等诸子文献中均有记载。他不愧为小人之中的极品，我国小人界的一代开山祖师。

然而，公理自在人心。郤宛忠肝义胆，甚得民心，全楚国的老百姓都为他喊冤叫屈，说：“鄢将师和费无忌以楚王自居，杀害忠臣，专权而祸乱楚国，削弱而孤立王室，蒙蔽君王和令尹而为自己谋利。令尹都相信他们了，国家将要怎么办？”

流言越传越广，民愤越来越大，就连给令尹家送猪肉的小贩们都为郤家打抱不平，故意拿劣质肉给囊瓦吃，还在后面偷偷指责他。

一时间，楚国民怨沸腾，就差上街游行贴大字报了。

囊瓦每日被人在后面戳着脊梁骨骂，恨得牙根痒痒的：费无忌这个小人，都是你害我失去民心的，我饶不了你！

“二把手”沈尹戌适时找到囊瓦说：“人民的呼声您应该有所耳闻了吧！费无忌此人，是个专门陷害他人为乐的坏蛋，从前太子建和伍奢一家的冤屈就是他干的好事，如今令尹大人您又一次轻信了他的谗言，杀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搞得天怒人怨，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除了费无忌这个小人，鄢将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假传您的命令，消灭了郤家等好几个大家族，这些人中，不乏楚国的贤臣良将。现在吴国对我们虎视眈眈，边境一天天紧张，这时候万一他们借我国政局不稳打过来，大人您恐怕就危险了！”

囊瓦就等着沈尹戌这句话呢——嘿嘿，有你帮忙就一切好办了！于是他赶忙道：“是啊是啊，这全都是费无忌和鄢将师两个人惹的祸！希望司马您助我一臂之力，干掉这两个混蛋！”

沈尹戌大喜：“此社稷之福，敢不从命！”说完跑到大街上，振臂一呼：“费无忌和鄢将师两个小人害死了郤左尹，令尹命令我去讨伐他们，愿意去的一起来！”

话音未落，百姓们都争先恐后地拿起锄头镰刀，跟在沈尹戌的后面去抓人。

费无忌和鄢将师陷害别人挺厉害，一动真格了却没半点本事，垂头丧气束手就擒。囊瓦历数其罪，枭之于市。百姓们群情汹涌，兀自不肯罢休，又冲到二人府第放起了大火，灭了他们全家。

害人终害己，这句话说的就是费无忌这种小人了。小人嘛，精明是够精明，却没有大将风度，更没有什么远见，因此他们在制造一个个具体的恶果时并没有想到这些恶果最终组接起来将会酿发出一个巨大的苦果。他们不断调唆权势和舆情的初期似乎一切顺着他们的意志在发展，而当权势和与舆情终于勃然而起挥洒暴力的时候，连他们也不能不瞠目结舌、骑虎难下了。

其实呢，小人很好对付，顺风顺水的时候他们得意忘形，可是一旦事态反转，他们就慌了手脚，完全控制不了局面了。这就是小人和奸雄最大的区别，所以说费无忌虽然害死了那么多大英雄，他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出色的小人，和阖闾、曹操这样的大奸雄相比，他的道行，差远了！

陆 同病相怜

费无忌被灭族的消息传了开来，全天下都感觉大快人心，可是有一个人，却煎熬了，这个人，就是咱们的白发魔男，伍子胥。

费无忌死了，他居然这么快就死了，老天爷如此不公，还没等伍子胥动手，他的仇人就一个一个早早地死掉了。

到头来，伍子胥还是没能亲手为自己的父兄报仇。在伍子胥看来，世界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

这是一个凄冷的黄昏，黑压压的天空阴云惨淡。伍子胥仗剑傲立在姑苏山之巅，白发飘扬，面色狰狞，一双仇恨的眼睛望着楚国的方向，在暮色中闪出可怕的寒光。他的喉结滚动，发出困兽一般的低吼。

没办法，现在我只好把仇恨发泄到整个楚国的头上了。不要怪我，这都是你们逼我的！

他高举父亲留给他的七星宝剑，仰天长啸：“我要楚国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翻身！”

突然，一道白光划破夜空，电闪雷鸣，豪雨倾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鬼蜮。

与此同时，郤宛的儿子伯嚭，竟然在家族惨剧中奇迹般的逃脱出来，一口气跑到吴国，来投奔与自己同病相怜的老乡伍子胥。

两个老乡一见面，马上两眼泪汪汪了。他们抱头痛哭了一番，然后伍子胥带着伯嚭去见吴王阖闾。

阖闾问：“我们吴国僻处东海，先生你为何要不远千里地来投奔寡人呢？”

伯嚭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我老爸在楚国老老实实地当官，没招谁没惹谁，却无端被人陷害，惨遭毒手，我也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通缉犯。后来我听说大王您收留了窘困之中的伍子胥，很讲义气，所以我才不远千里来投靠您。希望大王您行行好，也收了我这个小弟，我伯嚭愿为您效死力。”

阖闾恻然道：“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的！从今天开始，你和伍先生就是寡人的左膀右臂，咱们一起打倒楚国，共创辉煌！”

从朝堂上下来，从前推荐过伍子胥很会算命的那个被离被半仙偷偷拉过伍子胥，问：“你怎么就那么信任伯嚭？要知道，人心隔肚皮啊！”

伍子胥说：“你这么想就错了，有一首流行歌曲《河上之歌》唱得好：‘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留。’我和伯嚭因为同样的不幸遭遇而互相同情、彼此支持，就好像受惊的群鸟，聚集而飞，受阻的流水，回旋聚合。谁不喜爱与自己命运相近的人，谁不悲悯自己思念的人，我不信任他，信任谁呢？”

伍子胥有这种想法其实很正常。心理学家夏克特所做的实验显示，当人面临焦虑情境，譬如被告知将参加电击实验非常痛苦时，喜欢选择和也将参加同样电击实验的人“一起等待”，而不是单独等待或和其他不相干的人一起等待。这表示当我们在焦虑不安时，不只喜欢有人做伴，而且会渴望能和有同样遭遇的人做伴。实验还显示，最能降低焦虑、走出悲伤的方法不只是和有同样遭遇的人“同病相怜”而已，更需要“同忧相救”，大家一起来谋求对策，而这也正是伍子胥和伯嚭互相安慰，互相支持的原因。

可是被半仙却摇摇头说：“非也非也，你只看到了事物的表面，没有看到人的内心深处。以我看相多年的经验，伯嚭这个人，目光像鹰，走路像虎，明显是个专功而擅杀的性格，这样的人还是离他远点儿的好，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别说，后面发生的事情，果真一一证实了被离被半仙的预言。

对于被半仙的算命理论，伍子胥不以为然，他认为这都是迷信，自己和伯嚭同病相怜、同仇敌忾，根本没有反目的可能。所以他依旧把伯嚭当成了自己在吴国最好的朋友，对他掏心挖肺，有什么事儿都和他一起商量。而伯嚭也因为在吴国立足未稳，需要踩着伍子胥往上爬，所以对他十分尊敬。于是这俩人如胶似漆，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总之，这两位命运极其相似的楚国亡臣因为相同的革命理想走到了一起，共同的利益暂时维系住了他们貌似坚贞的友谊。可是和伍子胥不同，伯嚭并不是只想着报仇，他有着自己的小九九，伍子胥只不过是他迈向权力高峰的一颗“炮”子罢了，一旦这个小“炮”子没有了利用价值，甚至挡住了自己的路，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借只“車”把它吃掉。

从这点来看，伯嚭在本质上和费无忌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的道行更高一些，伪装得更好一些罢了。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伍子胥逃离了一个小人的毒手，却又掉进了另一个小人的陷坑，这不能不说是他此生最大的悲哀。伍子胥，真是春秋时代最令人扼腕的一个悲剧人物。当然，这是后话。

柒 兵家圣祖

话分两头，却说吴王阖闾厉兵秣马了三年，终于忍不住想要攻打楚国一试锋芒了。他找来伍子胥和伯嚭，说：“寡人欲为二卿出兵，你们觉得如何？”

两人狂喜，齐声道：“太好了，我们都愿意为大王效死命！”

阖闾想到这两个上天赐给吴国的人才毕竟只是因为要报仇才归顺到自己的麾下，大仇报后，也许就不会像从前那么尽力了，于是突然间多愁善感起来。唉，这个铁血君主居然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他默默无语，登上高台，迎着南风一声长啸，啸毕，又是一声长叹。

伍子胥知道阖闾这是在担忧吴国没有一位真正的能够一举定乾坤的将才，于是向他推荐了春秋时代最为闪亮的一颗将星——兵家圣祖孙子。

孙子，名武，字长卿，《吴越春秋》说他是吴国人，《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又说他是齐国人，齐国大族田氏的后代，后来因为齐国内乱逃到了吴国，归隐田园，专心研究兵法。具体孙武的身世，史书上语焉不详，《左传》中甚至连这个兵家第一人的只言片语都没有，所以后世很多人怀疑历史上真实存在过这个人。直到1972年4月在山东省临沂县银雀山汉墓出土了实实在在的证据——竹书《孙子兵法》残篇，其中“吴问”篇记录了孙武和吴王的对话，这才打消了很多人的疑虑。

吴王阖闾听伍子胥把孙武夸得天花乱坠，心下大喜，连忙派人召孙武前来面试。

对于孙武，吴王阖闾内心是抱有很大的希望的，因为人力资源部主任伍子胥这些年来给他推荐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的出色，那么的让人满意。

孙武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所呈上的每一篇兵法，都让阖闾忍不住击节叫好：“观此兵法，真通天彻地之才也，但恨寡人国小兵微，如何而可？”

孙武信心满满地说：“臣之《兵法》，不但可以用于军队，就算是一群弱质女流，也同样可以被训练成一支威武之师！”

阖闾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放声大笑，前仰后合：“沙场征战，一向都是男人的专利，寡人从来没听说女流之辈也能操戈习战的，新鲜，真新鲜！”

孙武说：“大王如果不信，可以用您的宫女来做个小规模实验，不知大王能否割爱呢？”

阖闾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来人啊，把寡人的宫女们全都叫来，这些丫头最近活得挺滋润，正好可以借机锻炼一下身体。”

不一会儿，后宫三百佳丽就集合完毕了。这些小姑娘，穿上从未穿过的甲胄，满脸新奇地摆弄着手上的剑戟戈盾，唧唧喳喳吵个不停，还以为在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

孙武阴沉着脸站在一旁，心想，现在且让你们得意一下，待会儿有你们好受的。

阖闾先是煞有介事地发表了一通训话，然后转身对孙武说：“孙先生，可以开始啦！”

孙武说：“且慢，请大王先任命两名宫女为队长，这样比较好管理。”

阖闾站起来叫出两位美女，说：“这是寡人最喜欢的两个宠姬，一个叫左姬，一个叫右姬，就让她们来当这个队长吧！”

孙武于是将这群娘子军分为两队，让左姬右姬各管一队，然后开始宣布纪律：“第一，命令站哪就站哪，不许随便走动；第二，保持安静，不许交头接耳嗑瓜子；第三，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许违反军令！”说完，孙武宣布解散，明早五鼓，到姑苏城北校场山全体集合正式训练队列，吴王阖闾则在高台上观看。

第二天一早，宫女们在操场上集合完毕，孙武满脸严肃地站在这群嬉皮笑脸的女孩子面前，军训正式开始：“肃静，肃静！先听我介绍一下队列行进的基本要领，你们知道你们前心、左右手和后背的位置吗？”

众美女捂嘴直笑：“知道，左右不分那是棒槌！”

孙武怒：“素质，注意你们的素质！不准笑，听清楚了，待会儿我说向前，你们就看心口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左，你们就看左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右，你们就看右手所对的方向；我说向后，你们就看背所对的方向。一切行动都要听着我的鼓声来指挥，知道了吗？”

众美女嘻嘻哈哈地说：“知——道——啦！”

孙武只好再怒：“严肃，严肃一点！这是在军训，不是在玩游戏，我现在再把注意事项说一遍，你们要认真地听，军队当严守纪律，令行禁止，做到全队上下一心，共同进退，这样才能打胜仗！”

众美女七嘴八舌地抗议起来：“快点开始吧教官，早点结束早开饭！叽叽歪歪说了一遍又一遍，见过啰唆的，没见过你这么啰唆的！”

孙武强忍怒火，来到帅台，叉着腰，命令鼓手击鼓发令：“向右——转！”

众美女爆笑如雷，有的甚至学起孙武的神情，叉着腰，嗲声嗲气地学起他的山东口音来：“向右转，俺叫你们向右转，你们听到了没有？”

孙武的严厉军令和指挥布置对这群可爱的美女来说，简直比什么游戏都好玩，而孙武教官略带山东口音的腔调，竟然成了她们嘲笑的对象。

孙武教官感觉很没面子，但仍强压住怒火，说：“纪律还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我的过错。好，这次就算了，咱们接着训练下一个项目，大家要认真地做：待会儿我敲第一遍鼓，全体立正；第二遍鼓，全体手持兵器向前走；第三遍鼓，全体摆出战斗姿势。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这次你们可不能再笑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孙武撸起袖子，亲自拿起鼓槌擂鼓：“立——正！”

有人又开始笑了，抱着肚子，前仰后合。

“向前——走！”

没人往前走，爆笑像传染病一样，整个队伍都在笑。有的笑得直不起腰来，有的笑得蹲在地上，有的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眼泪直流。

这次孙武真的发飙了，怒发冲冠，脖子上连接帽子的丝带应声断裂，只听他一声虎吼：“执法何在！”成语“怒发冲冠”典出于此。

执法官上前跪倒：“在！”

“纪律弄不清楚，号令不熟悉，这是将领的过错；现在既然讲得清清楚楚，却不遵照号令行事，那就是军官和士兵的过错了。你说，依军法当如何论罪！”

“当斩！”

孙武双目圆瞪，喝道：“既是如此，来人啊，把两个女队长推出去，斩了！”

左姬右姬两位美女顿时花容失色，明白这次不是玩游戏，大哭：“教官，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笑了，大王，救命啊！”

阖闾连忙求情：“寡人知道将军你的厉害了，你就见好就收吧！寡人要是没了这两个宠姬陪伴，吃饭都没胃口……没有她们的夜晚，寡人不能活啊！”

“不行！我既然受命为将，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说完孙武喝令左右：“速斩二姬！”

两位花季少女就这么被人推了下去，按在铁砧板上，随着尖利的哀号，两颗美丽的人头滚落地下，艳丽的鲜血绽放如花。

世界一片寂静，清晨的风掺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拂过每个人震惊的脸庞。

孙武重新任命了两个新队长，满脸平静地继续开始训练，好像刚才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一招“杀鸡给猴看”果然奏效了。宫女们看了这场毕生难忘的“好戏”后，一个个变得无比老实起来，不论是向左向右、向前向后、扑倒、站起，无不规规矩矩，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两支队伍寂然无声，婀娜的佳丽奇迹般的变成了一支纪律严明的娘子军。

在现代人看来，孙武的训练方法确实太过残忍，不讲人权，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如果咱们大学军训女同学笑场，最多不过被罚唱歌，咱们敬爱的教官哥哥可不舍得体罚她们，更何况是砍头了。其实这都是时代的不同而造成的观念上的差异，冷兵器时代，打仗没啥科技含量，所以严明的军纪对一场战争来说尤为重要，只有有纪律的军队胜算才大。从这点上来看，砍一两个人的脑袋能救整个军队甚至整个国家，这又有什么可非议的呢？

孙武见大功告成，便遣使报告吴王阖闾说：“报告大王，队伍已经操练整齐，请大王检阅。这群女战士，已经完全可以送上战场了！赴汤蹈火，平定天下，不会比任何一支军队差！”

吴王还沉浸在刚才痛失小蜜的悲伤之中，哪里还有心思搞阅兵仪式，他长叹了一口气，对孙武说：“我知道你善于用兵，可以助寡人称霸天下，但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样的大德！现在阅兵取消，队伍解散，大家该干吗干吗去吧！”

孙武耷拉着脑袋，失望地说：“王徒好其名，而不用其实！”

眼看这么一个大人才就要在自己的眼前溜走，伍子胥忙站出来进谏说：“兵者，凶器也，不可只试不用。带兵打仗，不杀一两个不听话的人，怎么能治好军呢？所以，大王想要伐楚称霸，就必须留住孙武这样的人才。只有他，才能带领吴军，雄赳赳气昂昂，杀过汉水，打到楚国老家郢都去！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美女易得，孙武难求！若大王因为两个宠姬，而放弃了一个难得的贤将，何异于捡了芝麻而丢西瓜！这等赔本的生意，大王不能干哪！”

阖闾听了这番话，顿时开心起来，把两个心爱的小蜜忘到了九霄云外。在自己迈向称霸的路上，死的人还少吗？再多两个美女也没啥区别！

就这样，吴王阖闾火速成立了伐楚称霸工作组，自己任组长，伍子胥和伯嚭任副组长，孙武任高级顾问。伐楚工作，成为当前吴国工作的重中之重。

连娇滴滴的宫女都能被孙武倒腾成像模像样的军队，更何况是彪悍成风的吴国士兵？所以没过多久，孙武就为吴国训练出了一支精锐无比的“海军陆战队”，不多，总共三万人。

兵在精不在多，这三万姑苏子弟，已经足以让吴国荡平天下了。

为什么吴国的主力是“海军陆战队”，而不像中原诸国一样使用“装甲车部队”呢？那是因为江南之地，水行而山处，其民以船为车，以楫为马，习于水斗，往若飘风，去则难从，所以吴国的水军，天下闻名。但是要和楚国甚至中原诸侯打仗，光用水军可不行，因为最终的攻城略地，还是得靠陆军来完成，所以孙武和伍子胥分析了当时的军事形势，决定建立一支特殊的海军陆战队。他们根据中原的车战战法，结合水战特点，制定了一套完整的海军陆战队编制，其主要由大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等组成。大翼相当于战车部队中的重车，主要负责运输和防御；小翼相当于轻车，主要负责进攻和追击；突冒相当于冲车，主要负责突击和侦察；楼船相当于楼车，是一种有叠层的大船，十分高大，是负责指挥的旗舰；桥船则相当于轻足骠骑，主要负责掩护大部队作战。

我们千万不要低估了春秋时代我国先民的智慧和技术水平，以为吴国的这支“海军陆战队”用的只是些小竹排什么的。其实春秋时期吴国的造船业已经十分发达了，当时大大小小的船场遍布太湖沿岸，建造大船的船场称为“船宫”，建造中小船只的则被称为“石塘”，其分工之细，技术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从各方面的记载来看，吴国这支“海军陆战队”的战舰规模十分惊人，据《越绝书》佚文记载的伍子胥“水战兵法”：“大翼一艘，广丈六尺，长十二丈，容战士二十六人，擢五十人，舳舰三人，操长钩矛斧者四吏，仆射长各一人，凡九十一人，当用长钩矛长斧各四，弩各三十四矢，三千三百甲兜鍪各三十二。”以今日尺寸来计算，大翼长约20余米。船上有士兵近百人，且有齐整的装备，能攻能守，简直就是一座坚固的水上堡垒。

大翼都是如此，楼船的规模可想而知。

如果吴国的这支“海军陆战队”只是把船造得大一些、快一些，那就也没啥稀奇的。它之所以能打遍中原无敌手，还有另外一个可怕的地方——这些士兵不但善于水战，而且精于陆战！

这三万姑苏子弟，在船上他们是横行水上的霸主，下了船他们就是可怕的陆战机器。在川泽密布的江南地区，短剑轻甲的机动步兵才是陆战的王道，他们行动灵活、奔跑如飞，这些优点都是笨拙而机动性差的战车所无法比拟的。楚国这么多年来都在和山西的晋国争霸，所以一直致力于发展战车部队而忽略了水师和步兵建设。战车的强大冲击力在广阔的平原上十分有效，到了南方水网丘陵地带可就不那么灵光了。吴国来去如风的“海军陆战队”正是它的克星。

伍子胥请来的这位孙武子不愧为中国兵家第一人，他不但使“兵不厌诈”的军事思想替代了从前“不擒二毛”、“退避三舍”等讲求仁义的战争形式，而且使步兵成为战争的主角。后来到了战国时代，不合时宜的战车部队就逐渐地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第五章 谋楚

壹 湛卢入楚

基础军事建设已初见成效，现在伐楚工作组的首要任务就是先打个小仗，一来可以试一试这支“海军陆战队”的身手，二来也可以试探一下对手的实力，以决定下一步的战略方针。

工作组第一副组长伍子胥找到高级顾问孙武，问：“孙顾问，你看咱们应该先从哪儿开刀呢？”

孙顾问摇头晃脑地说：“大凡行兵之法，先除内患，然后方可外征。我听说吴王僚的两个弟弟一个躲在钟吾，一个躲在徐国，此二人成天想着为他们的倒霉哥哥报仇，不可不防。我看咱们不如干脆先一举干掉他们，以绝后患！”

伍子胥拍手道：“好哇，咱哥俩想到一块去了！徐君和钟吾子都是楚王的小弟，这些年没少和吴国作对，咱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将他们一同除去，剪灭楚王的这两个爪牙。”

说干就干，吴王阖闾立马发了两道外交照会，要徐君和钟吾子把这两个吴国叛臣引渡回来治罪。徐君和钟吾子当然不肯，偷偷将他们送到了自己的靠山楚国那里去寻求保护。楚昭王大喜：“吴国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跟着本王混吧，本王可以保护你们！”

就这样，楚王不顾群臣的反对，把两个公子安置在养邑（今河南沈丘县附近），替他们修筑城池，用来对付吴人。

既然楚国率先引燃了导火索，吴王阖闾当然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他立即命令孙武带着他的“海军陆战队”，砍瓜切菜般攻破钟吾、水淹徐国（注意，这是中国历史以水攻城的最早记录），钟吾子被擒，徐君逃奔楚国。楚兵救徐不及，就加修了夷城（即城父），给徐君居住。徐国可是楚国在江淮之地最强大的一个属国，早年间还曾和周王室叫过板，实力不可小觑，可见吴军现在十分强大。吴国干掉徐国，等于去掉了拦在自己和楚国之间的最大的一个障碍，其军事意义十分重大。

灭掉钟吾和徐国后，孙武并没有躺在成绩单上睡大觉。他的军队也不停歇，乘机继续扩大战果，一路势如破竹，攻破养邑，杀掩馀、烛庸二公子于楚国境内。

一时间，天下为之震动，这个孙武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厉害，咋从来没听说过。

吴王阖闾万万没有想到胜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顿时雄心万丈，想乘胜一口气攻入郢都，迅速解决战斗。孙武却反对说：“战斗很艰苦，军队应该先休整一下，现在还不是和楚国大决战的时候，大王还是再等等吧！”

伍子胥也说：“楚国虽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综合国力还是比咱们要强很多，现在想一举灭掉它，恐怕没那么容易。”

阖闾郁闷地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楚国的国力它又不会自己减弱！”

伍子胥笑道：“那我们就帮它减弱好了！”

“我都快急死了，你们这些谋臣，就喜欢说话绕弯子，这又不是拍连续剧，还玩儿什么悬念？快点讲吧！”

“嘿嘿，以弱胜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持久战和游击战，慢慢地拖垮敌人，一点一点消耗他们的国力，此消彼长，等到我们的国力超过了楚国，那就是它灭亡的时候了！”

“持久战？游击战？这都是些个什么东东？寡人闻所未闻。”

“这也不是什么新招了，从前晋悼公跟楚国争霸，也是用的这个方法。具体来讲就是把我们的军队分为三师，轮番侵扰楚边，声东击西，以疲乏楚人的兵力。”

孙武在旁大笑道：“妙哉！如此我出一师，彼必皆出，彼出则我归。让他们疲于奔命，耗干他们的国力，最后再以大军合力进攻，给他们致命的一击。伍先生此计，正可发挥我‘海军陆战队’机动迅速的特点。高，实在是高啊！”

至此，吴军伐楚的总体战略方针已全部成形，接下来就是具体实施了。吴王阖闾采纳孙武和伍子胥的高招，三分其军，轮番袭扰楚境。吴王阖闾四年（前511年），吴又伐楚，攻下六邑与灊邑，楚兵一来，吴兵即回。阖闾六年（前509年），吴人又命舒鸠（今安徽舒城县）人引诱楚兵出来伐吴，设下计策，伪出舟师于豫章作抵抗状态，却暗里偷到巢邑（今安徽瓦埠湖南），袭破其城，并俘获了守将楚公子繁，楚在大别山以东的城邑及属国悉为吴有。至此，楚国失去了与吴军对峙的缓冲地带，又连年被吴军袭扰，疲于奔命，导致诸侯离心，盗贼蜂起，内外动荡，百姓苦不堪言。

却说楚昭王被吴国人弄得精神衰弱，睡觉都不安生。一日起床，昭王却发现床头多了一柄寒光四射的宝剑，心里有点发毛，忙召相剑大师风胡子入宫询问究竟。风胡子接过宝剑，脸色顿时变了。我们都知道青铜剑是青色的，可是这把青铜宝剑竟然通体墨色，湛黑的刃口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阴冷的光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风胡子大惊，忙问：“大王是怎么得到这把宝剑的？”

“寡人也在莫名其妙呢，今天早上我一醒来就在床边发现了这把宝剑，听说你相剑本事一流，你可认识此剑？”

“当然认识，此剑名为湛卢……”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恐惧，风胡子说着说着竟不可遏止地打起摆子来。

昭王似乎没有发现风胡子的异样，又问：“哦，既然认识，那你可知此剑的来历？”

“数十年前，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在湛卢山（位于今福建北部松溪县）为越王允常铸了五把名剑。越王将其中的三把献给了吴国，一把叫‘鱼肠’，也就是吴王阖闾刺杀王僚的那把不祥之剑；一把叫‘盘郢’，又名‘豪曹’，此剑虽属名剑，但色彩不匀，金属搭配不当，所以算不上宝剑，对活着的人无益，所以后来阖闾用它陪葬自己的女儿；最后一把叫‘湛卢’，乃是五剑之首，欧冶子毕生巅峰之作，也就是大王手上的这件宝物了。”

“原来此剑竟有如此惊人的来历，但它怎么会离开吴国出现在寡人的宫里呢？”

风胡子心里其实很清楚，吴剑入楚，此乃大凶之兆，预示着吴国的军队将要攻入郢都，楚国就要亡了。可是他明白自己千万不能这么说，否则小命堪忧。于是他编了个瞎话忽悠昭王说：“恭喜大王，臣听说此剑乃五金之英，太阳之精，寄气托灵，出之有神，服之有威，可以折冲拒敌。但是如果拥有它的君主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湛卢剑就会立即出鞘，离开这个无道之君，皈依有道之君。吴王阖闾弑君自立，又坑杀万人以葬其女，真乃无道之极，所以湛卢剑弃暗投明，来到了楚国。这说明大王真乃有道之君，英明神武，寿与天齐，克敌制胜，泽被苍生，千秋万代……”

昭王听了风胡子的奉承，十分受用，赏了他一大笔钱，从此对湛卢剑爱不释手，随身佩戴，当成至宝，宣示国人，以为天瑞。

因为风胡子这段精彩的马屁，湛卢剑后来被冠上了“正义之剑”的美名，说它明辨善恶，舍邪近正，择主而从，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拥有儒家正直士大夫的高风亮节。其实这把湛卢剑黑不溜秋，满身邪气，实际乃天下间第一不祥之物也。它的拥有者吴王阖闾和楚昭王后来都没得到什么好下场。千年后，湛卢剑辗转依次流传到了西晋名将周处和宋朝抗金英雄岳飞的手里，后周处遭小人暗害，岳飞更是千古奇冤。就连大英雄周处和岳飞也没得到什么好结局，此剑的确不祥。

吴王阖闾听说自己的爱剑跑到了楚昭王的手里，大怒：“这一定是楚王小贼收买我的侍从，偷跑了寡人的宝剑，气死我了！”

阖闾很生气，不由分说杀死了身边十几个侍从，命孙武、伍子胥、伯嚭等人率军攻打楚国，又派人通知越王跟他一起出兵。越王允常不肯配合，阖闾怒，不顾孙武的劝告，执意拉开两条战线，又跑去攻打越国，败越兵于檇里（今浙江嘉兴），大掠而还。

阖闾这么做也是无奈，越在吴东南，与姑苏隔江（钱塘江）相望，不先搞定越国，伐楚行动必有后顾之忧。

就这样，吴国和越国算是结下仇了（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结下仇了，大家还记得吗？早年间吴王余祭便是被越国的俘虏所杀），后来吴越两国数十年杀戮，纠缠不休，仇恨越结越深，冤冤相报，死伤无数，当然，这是后话。

贰 攻楚联合战线

就这样，吴国每年揍楚国几次，打得楚国哭爹叫娘，苦不堪言。阖闾和伍子胥明白，给楚国最后一击的时间就快要到了，现在他们最缺的，是一个绝好的时机，一根最完美的导火索。

这个绝好的时机，很快就出现了。

原来自从楚昭王得了湛卢剑，得意之极，便通知各属国前来祝贺，顺便借机收礼。唐成公和蔡昭侯身为楚国的忠实小弟，当然不能弱于人后，带了一大堆宝贝前来拍马屁。

蔡昭侯是个土财主，比较有钱，他带来了一双羊脂白玉佩，两副银貂鼠裘，并各将其中一件献给了楚昭王，自己则留着另一套。

楚令尹囊瓦看着很眼红，他也想要这么一件貂皮大衣，穿在身上多拉风啊，你蔡侯朝贺完了就要回去，留着那衣服有啥用，不如给了我，让我和大王同穿情侣装，一对璧人，笑傲朝堂，岂不是一段千古佳话？

于是囊瓦找到蔡侯，直接说：“你那衣服和玉佩正好都是一对，干吗光给大王，不给我？厚此薄彼，不好吧！”

蔡侯不舍得给，也不愿给，他想：楚王才是我的老大，你算个什么东西，给你，哼，别糟蹋了我的宝贝！

囊瓦自讨了个没趣，十分郁闷，于是他又接着去找唐成公索贿，希望这个家伙会稍微识相一些。

原来唐成公也有宝贝，乃是两匹宝马，名为“肃霜”。他带着这两匹高头大马在楚国大街上往来驰骋，当真是威风凛凛，帅气逼人。“肃霜”其实是一种大雁的名字，其羽如练之白，高首而长颈，马之形色似之，故以为名。

贪财鬼囊瓦看着这两匹比大雁还漂亮的宝马，眼睛又红了。他找到唐侯，说：“你的马又快又稳，天下少有，一定是国外进口的吧……”

“你想要吗？”

“是啊……”

“我偏不给你！”

“什么？”囊瓦气坏了，这两个小气鬼，如此不给我面子，你们等着，我要让你们好看！

囊瓦气呼呼地离开国宾馆，找到楚昭王，说：“大王你知道吗？其实唐侯和蔡侯都不是好东西，他们暗地里私通吴国，想对我国不利呢！”

昭王大惊，连忙派人将蔡昭侯和唐成公这两个倒霉鬼软禁起来，不放他们回去，一扣就是三年。

这真是“阎王好与，小鬼难缠”。看来囊瓦虽然杀掉了费无忌，却得到费老师的真传，而且贪得无厌，更胜费老师。唐侯和蔡侯惹谁不行，偏偏要惹这个贪财鬼。这不，吃大亏了吧！楚国的小人真是前仆后继，还薪火代代相传。

唐成公被扣在楚国回不来，唐国人可煎熬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何况是三年哟！他们商议了半天，决定劝唐侯服软，把宝贝马交了算了。可是唐成公此人是个硬骨头加木鱼脑袋，怎么都不肯，还说：“此马稀世之宝，寡人惜之，且不肯献于楚王，何况令尹乎！别再劝了，寡人宁死也不交马！哼，大不了就在楚国安家落户了，要我向囊瓦那个小人低头，门儿都没有！”

唐国人一看没辙，无奈之下只好灌醉了唐侯的马夫，将二马偷了出来，献于囊瓦，说：“我们主公听说令尹您德高望重，是个大好人，所以命我等献上良马，以备驱驰之用，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囊瓦大喜，笑纳了这两个觊觎已久的宝贝，找到楚昭王说：“查清楚了，原来唐侯是个好人来的，大王放了他吧！”

楚昭王纳闷，说抓也是你，说放也是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纳闷归纳闷，昭王最终还是把唐成公给放了。此时楚国的大权还把持在令尹囊瓦的手里。其实令尹制度一直都是楚国的一个大问题。令尹的权力太大，有时甚至还严重地威胁到了王权，所以楚王和令尹的政治斗争在楚国历史上屡见不鲜。一代霸主楚庄王就曾经除掉过阴谋造反的令尹斗越椒，楚灵王就是在令尹的位子上杀掉自己的侄子郏敖（没有谥号的楚国国君称“敖”）而当上楚王的。

蔡侯听说唐侯服软了，知道自己再强撑着也没用，只好交出玉佩和皮裘，总算是把自己也给赎了出来。可是他心里不服气啊，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国领导人，居然遭受了如此奇耻大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出了郢都后，蔡侯越想越不是滋味，将一块白璧投入滔滔的汉水之中，立誓说：“寡人若不能伐楚而再南渡者，有如此璧！”

蔡侯明白凭自己的实力根本不是楚国的对手，于是他派人去中原盟主晋国那里诉苦，并以自己的宝贝儿子公子元作为人质，请求晋老大帮忙一起对付楚国。晋国的君主晋定公身为国际警察，当然不能坐视不理，遂联合十八国诸侯（吴国没有去凑热闹）及周王室的钦差大臣刘文公毕集于召陵（今河南省漯河市），共同商讨对付楚国。

作为主盟人的晋军，其一把手是士鞅，二把手是荀寅，士鞅也还算是个沉稳持重的晋国老臣，偏偏这荀寅和囊瓦一样是个贪财无德的小人（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觉得自己帮蔡侯打抱不平，可不能白干，于是找到蔡侯说：“吾等千里兴师，那可都是为了你呀！你看你是不是也得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大人你说得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你的啊！”

“哎呀，就是意思意思嘛？我说的如此有意思，你怎么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哦……我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对不起，我不能意思意思，从前楚国令尹就要我意思意思，我没有意思意思，所以才让你们帮我不要意思意思，现在你怎么也要我意思意思呀！这就太没有意思了！”

荀寅一听，气坏了，恰好这时候突然天降暴雨，数日不停，很多士兵都患上了疟疾。于是荀寅找到士鞅，说：“现在天气不好，不是打仗的时候，再说北边还有一个鲜虞（白狄的一支，即战国时代中山国的前身）成日里跟我们作对，况且楚国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为了一个蔡侯冒险，不值得。”

士鞅一听，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托言雨水不利，难以进兵，单方面退兵了。各路诸侯见老大都走了，自己再待在召陵也没啥意思，便一个个如鸟兽散，各回本国，蔡侯拦都拦不住。

会盟，本来应该是诸侯间最为重要也最为严肃的一个外交活动。在会盟之前，召集人必须先选定会盟的时间和地点，要详细通知有关国家。诸侯们到达会盟地点后，要在会盟中凿地为坎，挖成洞穴，然后把牛、羊、马等牺牲的左耳割下来放在盘里盛好，并将牲血用敦盛起来。会盟的时候，先要宣读盟约以祷告神灵，然后由参加会盟的人逐一歃血，然后把盟约的正本放在牺牲上面一起埋入坎中。盟约的副本则由参加会盟的诸侯带回本国。而召陵这次如此庄严神圣的外交活动，竟然什么也没谈成就如一场闹剧般搞笑收场。此时此刻，召陵寂寥，人去楼空，梧桐夜雨，寒蝉凄切，活动发起人蔡侯的郁闷、尴尬、失望之情可想而知：楚国人欺负我，晋国人欺骗我，各路诸侯又都抛弃了我，我的命可真苦啊！

事已至此，蔡侯只好带着满腔的悲愤往回走，路经沈国（今河南平舆县）时，想起沈子嘉没有依约参加召陵的盟会，便把火全撒在沈国的头上，他二话不说直接攻了过去。可怜的沈国，就这么做了蔡侯的出气筒，国破君死，从此，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小国家。

这下子蔡国可捅了马蜂窝了。沈国一向是楚国最忠实的小弟，要什么就给什么，可不像唐国蔡国那么不识相。所以囊瓦一听说自己这棵摇钱树居然被蔡侯连根给拔了，大怒，立刻兴师伐蔡，将蔡城团团围住，日夜攻打不停。

蔡侯这下子慌了，打吧，自己肯定打不过人家，投降吧，囊瓦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咋办，咋办呢？

在这个危急时刻，蔡国的老臣公孙归姓发言了：“晋国现在是靠不住了，依臣看咱们不如联合唐国一起投靠吴国，吴楚世仇，正和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说普天之下，也只有吴国，敢和楚国面对面地干了！”

蔡侯抱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觉得如今之计，也只能这么办了，于是他派公孙归姓约会唐侯，共投吴国借兵。为了示诚意表决心，蔡侯还派出了自己另一个宝贝儿子公子乾去吴国作人质。伍子胥大喜：哈哈，楚国的末日到啦，父亲，我终于可以为您报仇了。

“大王，您不是一直说什么时候可以攻入郢都吗？现在时候到了！”伍子胥对阖闾说。

“哦？此话怎讲？”

“唐蔡两国现在愿意帮助我们一起攻打楚国，这还不是大好机会？”

“嗯，有道理。孙卿家，你怎么看？”

孙武笑：“楚所以难攻者，就是因为属国众多，咱们很难一路攻到他的老家去。而今楚令尹囊瓦贪财无德，唐国和蔡国等属国都怨恨他。诸侯离心，楚势孤矣。此时不灭楚，更待何时？”

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唐、蔡两国虽是蕞尔小国，但位居楚国的北部侧背，战略地位相当重要。蔡国在今河南新蔡，唐国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吴国通过和它们结盟，正可以实施其“避开楚国正面，进行战略迂回，大举突袭，直捣腹心”的作战计划。所以孙武和伍子胥都认为，这次真的是天赐良机，放弃了以后一定会后悔死。

阖闾大悦，遂御驾亲征，率吴军三万“海军陆战队”，从水路绕过楚国在江淮一带的重兵，迂回到河南的蔡国，与唐蔡联军会合。囊瓦见吴兵势大，解围而走，又恐吴兵直渡汉水，方才屯扎，连发电报至郢都告急。

叁 千里突袭

至此，吴、蔡、唐三国攻楚统一战线正式达成，联军厉兵秣马，浩浩荡荡，溯淮水继续西进。进抵淮汭（今河南潢川，一说今安徽凤台）后，孙武突然决定舍舟登陆，由向西改为向南。这下子就连自以为军事专家的伍子胥都搞不清孙武的战略意图了，问：“咱们吴军水战天下第一，应该继续西进至汉水，然后沿汉水南下，直捣郢都才对，为啥要突然舍舟登陆，与楚军在陆地上较量呢，这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

为了把这场战争解释得更清楚，我们有必要把楚国的地理形势讲一下。楚国在长江以北共有两条大河，一条是淮水，一条是汉水。淮水是东西走向，在楚国的北部边境；汉水是南北走向，向南注入长江，将楚国的领土劈为左右两半；而楚国都城郢都就在淮水的南岸，汉水的东岸。吴军的本来计划应该是沿淮水西进至淮汉交汇处然后沿汉水向南直捣郢都，这是所有正常的军事家都会选择的路线。而楚国人也是这么判断的，所以他们在淮水汉水交接处布下了重兵，准备在这里和吴军决一死战。可是孙武是什么人，那可是个军事鬼才，当天下人都认为吴军会走水路的时候，他却偏偏选择了陆路。

对此，孙武跟伍子胥是这么解释的：“兵贵神速，楚国地大兵多，久战对我方不利。如果我们西行逆流走水路的话，速度必然放慢，从而拖延战机，给楚军以喘息的机会，到时候楚军有了防备，我军必会陷入到苦战之中，进退不得！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从陆路往南直插其纵深，打他个措手不及！”

“高，实在是高，孙大哥你用兵如神，小弟服了！”伍子胥拜服说。

就这样，吴国的“海军陆战队”进行了“诺曼底登陆”行动，在淮汭舍舟上岸，并以三千五百名跑得最快的精锐士卒为“海豹突击队”，身穿轻甲，手执短剑，迅速通过楚国北部大隧、冥阨、直辕三关险隘（今河南信阳），由于楚国根本没有想到吴军会走这条路，所以这三个险要无比的关隘这时候全变成了摆设，任由吴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冲了进来。

孙武的战略奏效了，他的这支“迅速反应部队”速度真是快得惊人，等到楚军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南行越过大别山，再从豫章折向西直抵汉水东岸，离楚国都郢都不过百里。

孙武不愧为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军事天才，他竟然早在两千年前的春秋时代就掌握了在二战时期曾大出风头的“大纵深作战理论”，也就是以快速反应部队迅速压至敌方整个防御纵深，在选定方向上突破其战术地幅。一旦在敌人的防御中撕开了一个突破口，负责扩张战果的梯队就应该迅速进入突破口，迅速将战术胜利发展为战役胜利。孙武的这三千五百名精锐前锋不正是“大纵深作战理论”的快速反应突击队，而跟在后面的两万六千五百名吴军不正是这个理论中负责扩张战果的后续梯队吗？

天才，真是一个天才。楚国一百多年内竟碰上了两个军事天才，一个是晋国的先轸，另一个是吴国的孙武，真是命苦啊。

当吴军像幽灵一般突然出现在汉水东岸的时候，楚昭王这才慌了手脚，急派令尹囊瓦和左司马沈尹戌，倾全国二十万兵力，赶至汉水西岸，自小别山至大别山一带摆下阵势，与吴军对峙。

遥望对岸，伍子胥忍不住潸然泪下，十六年了，自己离开楚国已经十六年了。这十六年来，他含冤受屈忍辱偷生，付出了十几年满头白发的青春岁月，为的就是这一刻。

君子报仇，十六年不晚。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能输！

此时此刻，汉水两岸阴云密布，这场纠结了无数仇恨与决定吴楚两国命运的生死之战，这场春秋时期规模最大的阵地战，终于就要开始了。

在厮杀来临之前，请各位看客先喝上一杯香茶，让我先来介绍一下双方主要阵容：

楚方：

统帅：令尹囊瓦

副帅：左司马沈尹戌

随军将领：武城黑

先锋：史皇

后军：射

总兵力：近二十万

吴方：

统帅：吴王阖闾

副帅：伍子胥、伯

参谋长：孙武

随军将领：专毅（专诸之子）

先锋：夫概（阖闾胞弟）

督粮官：公子山（阖闾次子）

后军：蔡侯、唐侯

总兵力：吴军三万，蔡唐联军约三万，总计六万，号称十万。

总的看来，楚军兵力占明显优势，共有二十万之多，而且都是楚军主力，而吴军只有六万，还有三万是蔡唐乌合之众。还是那句话，兵在精不在多。吴国三万“海军陆战队”乃是吴军精锐中的精锐，再加上参谋长孙武乃是天下第一的军事奇才，副帅伍子胥又是可怕的战神“白发魔男”，这一仗鹿死谁手，还难说得很呢！

肆 致命的失误

吴军方面决策层的能力，大家都很熟悉了，至于楚军方面的几个头头，除了囊瓦是个只会要钱的草包外，武城黑和史皇两个也都是正宗的活宝，这里面也就副帅沈尹戌有点能力，这几年来楚国对吴少数的几场胜利，都是他的杰作。而对于目前的战局，沈尹戌对囊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吴军虽然进兵神速，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战线太过深入，给养难继，万一后路被截，必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所以他建议由囊瓦率楚军主力沿汉水西岸正面设防，牵制吴军不得西渡。而他本人则率部分兵力北上息邑方城（今河南方城），召集那里的楚军（息邑是楚国北部军事重镇，布有重兵），迂回到吴军的侧背，用火焚毁其留在淮汭的战船，再用木石阻塞吴军已然跃过的北方大隧、直辕、冥阨三关，从而切断吴军的归路和给养线，让这支吴军变成孤立无援的死军，然后再与囊瓦主力实施前后夹击，一举将其歼灭。关门打狗，沈尹戌这一招可真是够毒的，我很想知道，如果他真的得手，孙武这个军事天才将会如何应对。可惜，囊瓦后来没有听沈尹戌的话，否则，将遇良才，这一战必会更加精彩！

囊瓦大喜：“高，实在是高！司马此计大妙，嘿嘿，我看这次吴国君臣，就别想活着回去啦！”

就这样，沈尹戌带着自己的部队，按原定计划北上了，可是没等他走远，囊瓦老夫子又变卦了，这一切都源自武城黑和史皇这两个活宝的馊主意。

武城黑说：“不对劲啊，司马叫我们等，可是我军用的都是皮革蒙的战车，现在天降大雨，时间一长可不都泡坏了，吴军不过三万，小菜一碟，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看咱们不如速战速决，冲过去先干它一票再说！”

如果说活宝一号武城黑只是有点自信过头了的话，活宝二号史皇就完全是个搬弄是非的小人了，他说：“小黑说得没错，而且令尹大人您别忘了，司马在楚国的粉丝可比您多，如果真被他成功毁掉了吴国的船只，堵塞了关口，那么破吴的功劳，就是他一个人的了。如此一来，您不但啥也没捞着，还会被人说闲话，说您虽然打赢了，却是靠他老沈的计谋，令尹您的权位就不保了。”

囊瓦一听，心思便开始活动了：没错啊，我身为楚国执政，怎么能被下属抢了风头呢？这叫我以后还怎么在楚国混哪！我能把头功和执政的位置让给他老沈吗，我不能。

于是，在虚荣心与自信心高度膨胀的刺激下，囊瓦做了他一生中最错误的一个决定：命令楚军主力全部渡过汉水，沿大别山小别山一带向吴军发起总攻，要赶在沈尹戌完成迂回包抄行动前，一口吃掉吴军，独自享受成功后的鲜花与掌声。

可是囊瓦想得太美了，等待在汉水对岸的，并不是什么鲜花和掌声，而是孙武送给他的一顿棍棒大餐。

孙武的计策很简单，你囊瓦不是急于求胜吗，那我就往后撤，退至大别山和小别山的群山峻岭之中，利用丘陵、山地的有利地形，发挥吴军步兵多、机动灵活的特点，抑制楚军兵车多、利于平原作战的特长，在运动战中逐渐消耗楚军的兵力和士气，然后寻找机会，一举击败不可一世的楚军。

囊瓦这个草包一见吴军后撤，大喜过望，还以为吴国人怕了自己，遂命令三军全面出击，在后直追。孙武见楚军已然中计，遂命先锋夫概率领他的秘密武器“木棒军”，给囊瓦一点厉害看看。

“木棒军”，名字不雅，却是吴军中王牌主力。这些人都是孙武在三万姑苏子弟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三百名大力士，他们天生神力，在高强度的训练下练成了身披重甲还能挥动五米长、碗口粗木棒的能力，杀伤力极为惊人。

三百名大力士是百里挑一，他们的头头夫概更是万夫莫当的猛将，论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他或许比不上孙武，但是论武功，论冲锋陷阵，他夫概说自己第二，吴国没有人敢说自己第一，就算是白发魔男伍子胥，恐怕也要低头认输，自愧不如。他带着这群“斯巴达三百勇士”，冲进史皇的先头部队之中，一遇楚兵，就没头没脑地打将过去，楚国的战车兵虽然装备精良，素质一流，但哪里见过如此阵势，被吴兵乱打一阵，史皇大败而走。

囊瓦虽然败了头阵，但仍自信满满，史皇的先头部队并不是楚军的主力，局部的失利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它吴军不过才三万人，就算加上唐蔡的一群垃圾，满打满算不过六万，而自己的兵力则数倍于敌人，只要全线压上跟它硬碰硬，没有道理会输的。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寻找吴军主力，毕全功于一役，干掉它的指挥系统，那就一切OK了。

囊瓦错了，他错就错在没有意识到吴军的强大与阖闾的必胜决心。他满以为这次吴军还是和以前一样打完了就跑，跟他玩游击战，没捞着什么便宜就会退回吴国去。他觉得只要给对方一点厉害看看，把他们打跑，就可以像平常一样舒舒服服回家睡觉了，大王还会赏赐几千两黄金、几座府第、几个美女……所以他只想着快快地找到敌人，解决他们，因此忽视了吴军的真正意图。

阖闾和伍子胥是拼了老命来的，不打到郢都，他们绝对不会回去。

接下来囊瓦的大军又和吴军在大别山至小别山之间打了两仗，都没有占着什么便宜，还损失了几千兵马，囊瓦泄气了。于是他拉着自己的小兄弟史皇，郁闷地说：“吴军狡猾得很，不好对付啊，我看咱们不如弃寨逃归，召集齐弟兄再来接着打。”

史皇虽是个活宝，却也算是一条汉子，他对囊瓦的胆小行为很是不屑，说：“国家太平时，你争着执政，现在作战不利，你就想逃跑，万一吴军乘势攻入国都，你逃到哪里去都是一个死。我们现在不过是偶尔的失利，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没了几千兵马，咱们还一样比吴国人多多了，如今你只有与吴军拼死一战，才可以洗脱之前的罪过。”

其实史皇也错了。楚军的战斗减员虽然不大，但这些天来他们一场胜仗都没打过，士气低落到了极点。士兵们开始怀疑，这个貌似信心满满却无能之极的老大，到底能不能给他们带来一场胜利。

对于战争而言，士气的损伤往往比战斗的减员还要可怕，可惜，徒有勇气的史皇不懂得这一点，而大草包囊瓦就更不明白这个道理了。囊瓦听了史皇的一番话后，其可笑的自信心又莫名其妙地膨胀起来：没错，我囊瓦坐拥二十万赌本，现在只不过输了几千块钱，怎么能就这么泄气不玩儿了呢？有赌不算输，不行，我要接着赌，我要翻本，把输掉的钱全部赢回来！

正在草包囊瓦低头意淫不止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两个好消息，让他一下子欢跳了起来。

一、楚昭王得知前方战事不利，又给他派了一万援兵来，虽然主帅是一向跟他不和的薳射，但赌本一下子增加了不少，对他而言不能不说是一件大好事。

二、吴军主力突然停止了后撤，在柏举（今湖北麻城）摆下了阵势，似乎要跟自己梭哈了。

太好了，老鼠终于不跑了，这真是自己翻本的大好机会，兄弟们，磨好你们的尖爪利牙，准备好好地大块朵颐吧！

伍 吴楚决战

孙武为什么突然不再跟囊瓦玩这场猫抓老鼠的好戏了呢？因为他知道，几天来这只蠢猫已经被自己完全给拖垮啦，现在不玩死它，更待何时？就让你们这些傻猫瞧瞧史前巨鼠的威力吧！

公元前506年11月18日，一个寒冷的清晨，柏举山区大雾弥漫，吴楚两军面对面地摆开了阵势，微曦的晨光中，飘扬的旌旗和闪亮的盔甲一眼望不到尽头，几十万人的战场上竟然一片寂然，只有偶尔几声马嘶打破清晨的宁静，肃杀的气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这场纠结了好久的猫鼠决斗终于就要鸣锣开战了！

这时吴国最凶猛的一只老鼠夫概找到鼠王阖闾，说：“楚帅囊瓦贪而不仁，刻薄寡恩，他的部下都没有为他效死的决心，再加上楚军连败，士气低落，我军若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楚军一定溃逃，届时大王再以大军追击，必能大获全胜。”

阖闾沉吟道：“不行！楚军虽连败，但其兵力毕竟数倍于我军，而且今天大雾弥漫，并非交战的大好时机，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不如先采取守势，站稳脚跟，改天再和他们拼命！”

夫概无奈，只好退了出来，但他左思右想，觉得不应放弃这个胜敌的良机，于是决定豁出去，将自己五千部曲扯上，朝楚二十万大军直接攻了过去。

区区五千兵就敢冲敌二十万，夫概果然不愧为吴军第一猛将！

和夫概上次用的三百重甲木棒军不同，夫概的这五千精兵，都是一色的轻甲剑兵，他们所使用武器俱是吴王阖闾费尽心血打造的“扁诸”利剑，削金如泥，吹风断发，最适合短兵相接近身肉搏，简直将步战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往往取决于它主帅的性格，囊瓦贪生怕死，带出的兵自然都是些窝囊废；夫概勇猛无敌，带出的兵自然都悍不畏死，一个个似虎入羊群，左右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而囊瓦万万没有想到吴军这么快就发起了冲锋，再加上大雾弥漫，一时间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兵马，一下子慌了。适逢清晨，很多楚军还没来得及吃饭，就匆匆地投入了战斗，好死不死又遇上了这一群不怕死的疯子，结果很快就乱了阵脚，溃不成军。

夫概就像一个顶尖篮球后卫，一点儿假动作不做，光速突破篮下，直接在内线扣篮得分了。

这真是一场变态的战争，兵力的多寡在这个时候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在夫概这个狂人如惊涛骇浪般的攻击下，囊瓦的指挥系统轰然崩溃，他引以为傲的“装甲车”部队，在柏举这块典型的丘陵地带根本发挥不了任何优势，甚至没来得及冲锋就被吴国的步兵团团围住，无数手握长戈的楚车兵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儿就被莫名其妙地砍掉了脑袋，飞溅的鲜血飘扬在漫天的浓雾之中，柏举的天空一片绯红。

孙武默默地欣赏着夫概这个暴力美学大师所表演的精彩动作，脸庞却出乎寻常的平静。

——楚国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挥舞了一下手中的令旗，顿时，雷鸣般的鼓声响起，三万吴军齐声呐喊，对楚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吴军主力全部压上来了，他们的脸庞清晰可见，每个人的眼神，就像三天没吃饭的饿鬼盯着一头烤猪。

二十万楚军顿时变成了一头被猎人围捕的野猪，为了避免再变成“烤猪”，他们纷纷丢盔弃甲，亡命奔逃，只留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漂浮在漫溢血海之中的武器辎重，稍稍延迟了吴军冲锋的脚步。

吴王阖闾霸业的祭台上，又多了数万楚军将士的亡魂。

没有想到，一次无组织无纪律的军事行动竟然收得如此奇效。谁能想到，吴人不按牌理出牌，敢用五千兵去冲击楚二十万大军？囊瓦的输就输在胆小。赌博千万不能怕输，一怕输就完了，而夫概的胆子就很大，大得让人目瞪口呆。

彪悍的人生，从来不需要解释。

陆 追袭

听着吴军如山呼海啸般的杀声，囊瓦面如死灰，他看了看身旁同样面色惨白的史皇和武城黑，又看了看四周楚军战士恐惧而绝望的眼神，长叹一口气，道：“看来我这二十万赌本全都要赔光了，没戏唱，撤吧！”说完脱掉帅袍，光溜溜地跳下战车，混在溃败的楚军之中，慌忙逃窜。

囊瓦跑了几步，发现史皇他们没有跟上来，回头叫道：“你们傻啊，还不快跑！”

史皇顿了顿足，一咬牙，叫道：“要跑你跑！我不走，他娘的，我跟他们拼了！”说着驾着囊瓦的战车，疯了一般朝吴军冲了过去。

囊瓦摇了摇头，心想：果然是个傻子，不管你了，逃命要紧，有你挡住吴军，我逃得还更轻松些！

结果，史皇和武城黑带着囊瓦的亲兵力战而死，这两个活宝尽管破坏了沈尹戌的大计，造成了这场战争的失败，但他们没有像囊瓦一样贪生怕死，还算是两条好汉！而囊瓦则因此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亡命郑国，从此楚国的死活，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唉，囊瓦这个小人，真是比费无忌还要不堪。费无忌人品不行，至少还有些小聪明，而这个囊瓦，不但贪财、自私、没主见，而且狭隘、无能、贪生怕死，人类的劣根性几乎全给他占光了。楚国用这么一个误国误民的小人当令尹，别说二十万楚军，就算再多个几倍，恐怕也难以逃脱败亡的结局。

现在局势反转过来了，而今吴军是猫，楚军是老鼠，没有了指挥系统的楚国溃军如同逃荒的难民一般，纷纷朝清发河（涢水支流，在今湖北安陆县）方向奔涌而去，好在这时后军的薳射迎了上来，暂时控制住局面，收集船只，准备渡江。

吴军尾追而至，正欲上前奋击，夫概这位猛将兄突然一反常态，说：“困兽犹斗，况人乎，若逼之太急，他们一定跟我们拼命，为了减少伤亡，我建议咱们不如暂且驻兵，让一部分人先渡过去，如此一来，后面的羡慕前面的，他们就没有斗志啦，那时候咱们再上，就跟关门捉贼一样容易。”

看来这个夫概并不完全是个勇夫，打起仗来粗中有细，颇有章法。

于是吴军停兵不再追赶，他们就像好不容易抓到一只老鼠的猫一样，放在手中玩来弄去，就是不舍得吃掉。

薳射见吴兵没有追来，心里还在暗喜：难道吴国人要学当年我们楚庄王打晋国一样，一战攻成后不赶尽杀绝，还想着跟我们楚国讲和？想得真美！

于是他忙下令三军五鼓饱食，一齐渡江。却不料刚刚渡兵十分之三，夫概突然一声虎吼：“冲啊，把楚国人当饺子一锅煮了！”

三万吴军呐喊着直扑渡口，还没上船的楚军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争先恐后地跳上船去，船夫们害怕吴军追上来，没等船满就赶快划走，留下一大堆命苦的楚军在岸上哭爹叫娘。吴军乘乱在后掩杀，掠取旗鼓戈甲无数，数万没渡过河的楚军再无半点斗志，结果全部投降。

虽然吴军取得了空前的大胜利，但他们并不会就此罢休，稍作休整后阖闾又命军士搜集船只，渡过江去继续追击楚军残部，争取更大规模的胜利。

现在薳射唯一的想法，就是逃命。他带着几万残兵败将，好不容易逃至雍澨（汉水支流，今湖北京山西南），总算是甩开了吴军一段距离。士兵们饥乏交加，再也跑不动了，只好停了下来，埋锅做饭。

饭方熟，刚想吃，没想到那些挨千刀的吴军又追了上来，薳射连叹命苦，只好带着大家饿着肚子接着跑。吴军刚好也还没来得及吃午饭，遂停下来享受了一顿楚军留给他们的大餐，然后打着饱嗝接着追。

吃了人家的东西还要追杀人家，忒没良心！

这下楚军惨了，饭没吃着，更加是跑不快，结果没两下又被吴军给追了上来，楚兵自相践踏，死者更多，最后就连主将薳射的车也被乱军给掀翻了。夫概赶将上来，一戟下去，薳射顿时香销玉殒，做了个可怜的饿死鬼。

薳射的儿子薳延眼看着老爸惨死，心中悲痛万分，只好带着楚军奋力突围，正在绝望之际，突然听到东北角喊声大震：“不要慌，我们来救你啦！”

原来这时沈尹戌的援兵到了。老沈原先不是带着一批楚军想绕到吴军侧背想跟囊瓦的主力前后夹击的吗，可是还没等他成功，就听说囊瓦打了败仗，无奈之下只好挥军回救，恰好赶上了这最后一场戏。

薳延这边一听说老沈到了，士气大振，忙坚守阵地，以待援兵。

老沈这个时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带着部下万人，浩浩荡荡分三路杀了过来。夫概的前锋部队一路连胜，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抵抗，这会儿突然碰到不要命的老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大败而走。沈尹戌乘机大杀一阵，吴兵死伤千余人。

夫概碰了个硬钉子，灰头土脸地跑回去跟阖闾大军会合。孙武笑道：“将军不要伤心，待老夫为你报仇雪恨。”

沈尹戌和薳延的部队胜利会师了。薳延一见他老沈叔，幼小的心灵顿时崩溃，大哭道：“老沈叔，我爸他死了，该死的吴国人，赶尽杀绝，饭都不让我们吃……”

沈尹戌和薳射是多年的铁哥们儿，一听说他被吴国人杀了，顿时老泪纵横，和薳延抱头痛哭：“小延，吴军势大，你还是带着部队赶快跑吧，我掩护你们！”

“那怎么行，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你爹为国捐躯，只留下你一条血脉，你沈叔我怎么能再让你去送死，这次就算是豁出我的一条命，也要保住楚国这最后一点有生力量。你们回去以后，记住一定要死死守住郢都。吴军孤军深入，不能久战，只要撑上他几个月，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

薳延跪倒在地，磕了两个头，洒泪而别。

送走薳延，沈尹戌的脸色突然变得无比平静——拼吧，这次能拼掉多少吴军就拼掉多少，多拼掉一个敌人，郢都就能多撑上一刻。

他环视了一下身边的部下，高声道：“今日一战，凶多吉少，但就算战死沙场，我也不能让吴国人抓活的，更不能让他们得到我的脑袋，你们谁能够帮我？”据《左传》的侧面描写显示，沈尹戌从前很有可能是吴国的臣子，至于他后来为什么叛吴归楚，这其中一定隐藏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军帐内鸦雀无声。

这时沈尹戌最不待见的一个家臣吴句卑说：“下臣卑贱，司马可否让我担当这个任务？”

沈尹戌大笑：“没想到这次居然是你站了出来，好哇，我的脑袋就托付给你了！”

很快，随着孙武的一声令下，吴军主力对楚军阵地发动了总攻。沈尹戌带着他的一万楚军，奋力阻击着数倍于他的吴军。他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拼死拖住吴军，能拖多久就多久，以赢得宝贵的时间，让薳延的楚军主力能顺利撤回郢都。

这是吴军攻楚以来打的第一场硬仗，也是孙武出道以来碰到的第一个强劲的对手，沈尹戌的顽强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吴军几次大规模冲锋，都在最后一刻被楚军击退，伤亡惨重。

几个小时过去了，楚军的阵地安稳如山。这会儿就连孙武也开始着急了，搞什么，沈尹戌的这一万楚军竟然比囊瓦的二十万楚军还难对付，再这样下去，不但吴军高昂的士气会受到损伤，而且很有可能给后方楚军以喘息的机会，自己再想一举攻入郢都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正在焦躁，突然后方传来了个好消息，唐蔡三万“装甲车部队”赶到了。

太好了，孙武高兴得跳了起来，有了这股生力军加入，定能攻下沈尹戌！

吴军顾不上吃午饭，六万兵力一齐压上，唐蔡的三万“装甲车部队”在前，强攻劲弩在后，掩护着吴军三万剑兵，对楚军阵地发动了全面冲锋。

有了唐蔡的战车在前面挡“子弹”，吴军主力顺利地冲进了楚军的阵地，短兵相接，一通乱杀，坚持了几个小时的楚军再也抵挡不住，终于全面崩溃。

破空的箭雨声和利剑砍入骨肉的撕裂声夹杂着伤亡将士的哀号声此起彼落，英勇的楚军拼尽了他们最后一滴鲜血，无数的士兵倒在了吴国“扁诸”剑的剑锋之下，血染沙场。他们终于解脱了，他们再也不用苦守阵地了，能在这里拖住吴军这么久，他们已然完成了主帅交给他们的任务。

看着吴军越冲越近，沈尹戌知道这个阵地是守不住了，遂带领部下死命突围，可是四面八方都是吴军，三次突围，都没能冲出去，还身中数箭，僵卧车中，不能再战。

眼看着自己的主人就要挂掉，吴句卑发飙了，他怒吼一声，带着数十名亲兵，疯了一般向前冲去，杀开一条血路，带着沈尹戌冲出重围。

孙武明白千万不能放他跑了，否则后患无穷，于是挥军在后紧追不舍。沈尹戌见大势已去，遂叫过吴句卑，撑着最后一口气，说：“我不行了，你快点割掉我的头，带回去见楚王，我死也不能做吴人的俘虏！”

吴句卑拔出剑来，迟迟不忍动手。

沈尹戌大喝一声：“还不快动手，你忘了昨天是怎么答应我的吗？”

吴句卑一咬牙，垂泪割下沈尹戌的首级，脱下外衣包好，跳车狂奔而去。

吴王阖闾霸业的祭台上，又多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第六章 复仇

壹 郢殇

沈尹戌虽然壮烈牺牲，但他总算是为薳延的楚军残部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得以顺利撤回郢都。至此，楚军主力全线崩溃，吴军一路再也没有遇上任何有组织的抵抗，稍作休整，便朝楚国都城郢都直扑而去。

吴军兵临城下，楚昭王慌了，他赶忙召集公子子西、子期等王族成员商量如何应对。

昭王的意思，是赶快卷铺盖逃跑。如今汉江之险已失，郢都全面暴露在吴军的兵锋之下。大家都知道，郢都位于汉江平原，吴军渡过汉水，就是一马平川，郢都孤零零的一座城池，如何守得住。

子西、子期是主战派，他们哭着说：“社稷陵寝，尽在郢都，大王怎么可以弃之而去。现在咱们不是还有几万兵嘛，只要大家精诚团结，誓死守城，然后派遣使臣，去汉东诸属国召集勤王之师，合兵入援。吴军深入我境，粮饷不继，岂能久哉？”

昭王叹道：“你们的办法行不通的，吴国人没有粮饷，他们不会在楚国抢吗？至于跟汉东属国求援，要是从前，或许还能奏些效，可是如今被囊瓦那个误国奸臣一搞，咱们的小弟大都不听我们的了，这时候想让他们帮忙，岂不是自讨没趣？”

子西还不甘心：“没打就说输，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我看咱们还是先干他一仗，如果不行，再跑也不迟。”

就这样，昭王的两个哥哥子西和子期决定作最后一搏，率军严守郢都和它的两个卫星城市（纪南城和麦城），期待奇迹的发生。而昭王却偷偷开始收拾包袱，准备一不对劲就跑路。

城外的吴军营内一片欢腾，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阖闾笑道：“老几位，咱们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何时入郢，也就是说话间的事儿了。”

胜利在望，伍子胥却没有掉以轻心，他说：“楚虽屡败，然郢都还有数万楚兵，且三城互为犄角，也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我建议将我军一分为三，一军攻麦城，一军攻纪南城，大王则亲率大军直捣郢都，令其不能相顾，如此，郢都可破矣。”

孙武举双手双脚同意：“子胥之计甚善，我从之。”

于是，伍子胥带着公子山引兵一万，再加上蔡国兵，一同去攻打麦城。孙武带着夫概也引兵一万，再加上唐国兵，一同去攻打纪南城。而阖闾则亲引最精锐的中军部队攻打郢城。

PK正式开始了。伍子胥PK麦城守将斗巢，孙武PK纪南守将宋木。一个是白发魔男，一个是兵家圣祖，斗巢和宋木两个倒霉鬼碰上了这么一对绝代双骄，其结局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当然是输得一败涂地，完全完全地被爆头。

伍子胥用的招数很简单——堡垒由内攻破：他先引诱斗巢出击，然后趁交战之机将其军中楚国降卒混入斗巢的部队之中，这些人混进城后，就悄悄埋伏起来，等到夜半时再从城上放下长索，吊上吴军，这群敢死队趁着夜色杀死岗哨，打开城门，将早已等在门外的大部队全部放了进来，结果，等斗巢从梦中惊醒，城里面已经全都是吴国兵了，他只好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逃回郢都。

而孙武用的招数不但简单，而且毒辣——他见纪南城地势低下，且北有漳水，西有赤湖，正是水攻的大好地形，于是他率军筑堤修坝，将河水灌入纪南城中，可怜的宋木连仗都没打着，就彻底完败，只好带着士兵百姓，逃往郢都。没想到水势浩大，连郢都城下都变成了一片汪洋。孙武早有准备，拿出事先扎好的竹筏，结果三万吴军就这么直接坐着船划进了郢都。

与此同时，楚宫之内一片混乱。楚昭王听说吴军放水淹城，知道郢都不保，赶忙收拾包袱，带着心爱的小妹羋畀和宠臣尹固（尹，又称箴尹，楚国官名，主规谏），坐上船，从西门出城跑路。

公子子期正在城上战斗，听说大王先跑了，只得带着百官和剩下的楚军追上去护驾。至此，郢都全面失守，吴军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攻破了这个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大国都城。算起来，郢都易手的这一天距离柏举之战才不过十天，其速度之快，就连阖闾自己都没有想到。

此一役，吴军千里奔袭，席卷楚境，五次连续作战，五战五胜，以三万兵力，狂胜楚二十万大军，奇迹般的打下了春秋时代唯一一次被攻破的大国都城：楚国郢都，给数百年来称雄天下不可一世的楚国以空前的创伤，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快速取胜的光辉战例。战国时期军事家尉缭子因而赞道：“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从此，孙武名震天下，成为后世无数军事家顶礼膜拜的最高偶像。吴国的这场胜利，代表着旧时代旧战法在新的历史时代的全面崩塌。孙武在这场战争中创造性地使用了数千年后在二战时期大放光芒的“连续作战理论”、“大纵深作战突破理论和追击理论”，这里面有不少战法都是孙武超越了他那个时代的伟大创举，个中的奥妙，今人击节赞叹。

我们都知道，春秋时期的争霸战，往往都是一战决胜负，也就是双方选一个战场，驾着战车面对面冲锋，谁的阵脚先乱，谁就算输，对方一投降，这仗就打完了，从前楚宋争霸的泓水之战，晋楚争霸的城濮之战、泌之战，以及秦晋争霸的韩原之战、崤之战莫不是如此。这是春秋古风，那时候大家打仗，还是颇厚道的，从来没有人会一仗接一仗，痛打落水狗，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因为那时战争的宗旨是争霸，争霸战争，争个名分嘛，只要承认我的权威，听从我的指挥，做我的小伙伴，尊我老大，就可以了，无须赶尽杀绝。当然，这是指强国之间的争霸战。吞并小国的战役，不在此讨论之列，再说小国往往就一个城，打完了就算，也不存在连续战役的说法。

可是到了春秋末期，连续战役的情况开始出现了，而吴楚之间的这场柏举之战，就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连续作战的经典战例，而作为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者，孙武开创了“连续作战理论”在军事行动上的首次应用，这在我国军事发展史上，意义十分重大。

所谓“连续作战”，简单来讲，就是为了粉碎敌人庞大的集团军，所连续实施的一系列在时间上互相联系并能导致全线胜利的战役。而“连续作战理论”，其实质就是在实施头一个战役的过程中就考虑并准备下一个战役，以防止供应中断和运输堵塞，达成战斗行动的连续性，不给敌人以变更部署和组织战斗的时间。吴军在淮汭舍舟登陆后，运用“大纵深突破理论”，陆地疾行数百里，赶在楚兵增防之前，迅速突破三大险关，然后从豫章开始，一路连续作战五次，五战五胜，这不是“连续战役”，又是什么？

我们又知道，春秋时期的大多数战役，“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也就是说击败敌人之后，在战场内的追击不能超过百步，而在战场外追击的纵深不得超过90里。其实这都是车阵的做派。《尚书牧誓》里面讲到武王伐纣，就是这个样子：“不衍于四步、五步、六步”，走个四五步就要停顿下来，重新看齐，排好队；“不衍于四伐、五伐、六伐”，砍杀四五下一定要停顿下来，大家再重新开始。这就是使用战车作战最大的一个缺点：驾车技术要求高、机动性差。要知道，春秋时代的战车不是现代的小轿车，没有方向盘，更没有安全气囊，转向进止完全要靠绳辔对战马的驾驭，而且底盘又高，轮子又大，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用这种东西打仗，当然慢吞吞、傻兮兮，难搞得紧。

可是随着部队装备的改进、战略意识的提升以及步兵使用的增多，春秋末期的很多战役已经不再遵循这个古法了，而“柏举之战”就是春秋时期第一个突破性使用“大纵深追击理论”的经典战役。

所谓“大纵深追击理论”，就是进攻者一旦发现敌人准备退却时，就应该立即转入追击，力求阻止敌军有组织的退却，在敌到达新的防御地区并与从纵深开来的预备队会合之前予以围歼。吴军在柏举击败楚军主力后，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立即对敌展开了全面追击，一路狂追数百里，远远超过了古法中规定的90里纵深，要不是后来沈尹戌及时赶到雍澨并对吴军展开了顽强的阻击，楚军主力很有可能会被全部围歼。

由于孙武所处时代的局限性，他只使用了正面追击而没有使用正面与平行相结合的追击方式，否则楚军主力没有可能顺利逃走。所谓“正面与平行相结合的追击”，就是以一部兵力从正面实施追击，目的是迟滞敌军基本兵力的退却，不让其脱身，并以集团军主力实施平行追击，前出退却集团的侧翼，切断退却道路，最后合围和消灭敌人。当然，这个追击理论在二战时期才全面成熟，孙武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掌握如此先进的战略，要不然他就真的是神仙了。

贰 郢恸

楚昭王这个小伙子似乎并不像他老爹楚平王那么好色。危急时刻，他带走了金银财宝，也带走了心爱的小妹羋畀，却没有带走他老婆。更难解的是，他连自己的老娘、秦国大美女孟嬴也没有带走，大概是因为他媳妇和老妈都不是楚国人的缘故，情急之下，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老大都没有带走自己的家室，子西、子期等大臣自然也不好意思带上自己的老婆一起跑路，结果，他们把这些个楚国美女全部留给了自己的死敌吴国人。

于是，吴国占领军一入郢都，第一件事儿就是按照地位高低分别住进了楚国宫室和大夫的府第里，分享楚国人的老婆。楚后宫的三千佳丽自然归了吴王阖闾，而司马沈尹戌、公子子西和公子子期等人的大小老婆则归了伍子胥、孙武、伯嚭等人。

吴国人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那么淫荡，而是吴楚数十年来交战，双方的仇恨早已是浓得化解不开了。特别是伍子胥和伯嚭两个人，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睡他们仇人的老婆，正是侮辱他们的方式之一。

正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别人杀我的老爸，我就睡他的老婆。在中国历史上，这似乎是一种很正常的报复行为，就连一代明君唐太宗李世民，都不能免俗，曾在玄武门之变后强娶他兄弟的老婆，真的是很黄很暴力。

仇恨，的确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这种东西的刺激下，人性往往会被扭曲到了极点。这个时候，什么礼教、道德，统统都变成了狗屁！

如果说伍子胥和伯嚭是属于复仇派的话，唐侯和蔡侯则应属于复仇兼趁火打劫派，他们最大的仇人当然就是关了他们三年的草包令尹囊瓦了，所以他们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冲到囊瓦的府中，一通豪夺，不但把从前囊瓦抢走他们的玉佩、皮裘、宝马全给追了回来，还将府中金银财宝一掠而空，作为自己辛苦出兵的酬劳，满载而归。

既报了仇，又大削一笔，唐侯蔡侯算是赚到了，遂见好就收，各自告辞打道回府。

除了这两帮人外，还有一拨人是争功夺权派。世界上从来就不缺少这么一种人，在求取胜利的时候他们可以同舟共济、一致对外，一旦胜利到手，他们就会反目成仇、争权夺利。而夫概和公子山正是这帮人的正宗典型。

公子山觉得自己是阖闾的儿子，当然要住在令尹囊瓦的府里，睡他的老婆；可是阖闾的弟弟夫概不服气，他觉得自己在柏举之战中立有大功，怎么能屈居在公子山之下，于是竟不由分说出兵攻打侄子。公子山当然不是猛将兄夫概的对手，一番PK，公子山惨败，只好让出府第和美女。吴国的内斗，从此而始。

至于老大吴王阖闾，则属于享乐派。吴国这次空前的胜利，一下子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就像个一夜暴富的暴发户，突然间有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开心地都找不着北了。所以他放纵属下胡来，浑然不觉自己在楚国的军队不过才三万，不静下心来先稳定住局势的话，随时都有可能将从前赢来的钱全部赔进去的危险。按道理讲，吴王阖闾好不容易攻入郢都，应该请命于周天子，并召集诸侯举行会盟，明正楚人之罪，以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然后派兵四略楚国各地，巩固并扩大战果，干得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真正成为春秋第一大国，可是阖闾不但没有这么做，而且日夜沉迷在楚宫的温柔乡之中，他在郢都近一年的时间里唯一干的一件大事，就是将楚后宫所有的后妃宫女挨个儿睡了一遍。

或许，吴王阖闾压根就没想过要吞并楚国，或许，他只想当个强盗加复仇者，狂捞一笔，然后走人。

而更搞的是，阖闾在睡完了所有的宫女嫔妃之后，还不过瘾，又想去睡楚昭王的妈秦女孟嬴。孟嬴可是个大美女，当年楚平王为了她，不惜和自己的儿子反目，可见其美色杀伤力之巨大，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徐娘半老，更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魅力。阖闾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无法抵挡这致命的诱惑，于是他一咬牙，厚着脸皮流着口水跑去勾搭孟嬴了。

孟嬴命苦啊，当年老公莫名其妙从一个帅哥换成了一个老头，已经很委屈了，现在又要陪阖闾这个大色狼睡觉，她当然一万个不答应，关起门来无论阖闾怎么喊就是不开门。阖闾大怒，命左右撞门。孟嬴心想年轻的时候服了软，结果后悔了一辈子，现在老了老了可不能晚节不保，她一咬牙拔出短剑，娇喝道：“我听说一国领导人应该是全民的表率，怎么能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呢？你这么做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给你的臣民丢脸吗？未亡人宁愿伏剑而死，也不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

吴王阖闾被孟嬴义正词言地教训了一番，满心不是滋味，只好作罢，强扭的瓜儿不甜，楚后宫有的是肯服软的美女，也不缺她一个老太婆。

唉，孟嬴早这么刚烈，太子建和伍子胥一家人后面就不会这么惨了。她的觉悟，未免也来得太迟了一些。

伍子胥等人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夫概等人被权力迷昏了神志，就连阖闾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现在也只有孙武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他屡次劝谏吴王未果，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孙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悲剧的结局，他不忍见到这一切，却既劝不动老板阖闾，也劝不动好朋友伍子胥。在这个疯狂的时刻，似乎所有人都疯了。

孙武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而明智的决定：他要在他人生功业的最高点悄然隐退，去继续钻研他的《孙子兵法》。也许，在这个纷乱而丑恶的世界上轰轰烈烈干一场后，功成身退是他最好的一个结局。

于是，在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孙武独自一人离开郢都，飘然而去。从此以后，孙武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百多年后，在孙武的老家齐国，又一个天才的军事家横空出世，他自称是孙武的后人，名字叫做孙膑。

叁 鞭尸

似乎，在这段复仇的历史中所有的主人公，只有孙武获得了一个比较好的结局，至少要比他的好朋友伍子胥的结局要好上一万倍。伍子胥的一生，完全就是悲剧的一生，那一段噬骨的仇恨，就像他的影子一般，无时无刻不与他纠缠在一起，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摆脱这个阴影。就算是他现在攻下了楚国的都城，毁掉了楚国的宗庙社稷，他的内心依然无比阴暗、依然彷徨无措。他一定要做一件事来稍稍平复一下心中狂涌而出的仇恨之焰，不然的话，他非被这团烈焰烧焦了不可！

伍子胥要做的这件事，就是挖出仇人楚平王的尸体，鞭尸泄恨。

——我曾立下誓言，你所带给我所有的痛苦，我一定要你加倍奉还，你虽然死了，但我也决不能就这么饶了你，我要毁掉你在这个世界上所珍惜的一切，包括你的国家、你的老婆、你的儿子，还有你的尸体！

要知道，在古代，鞭刑是上司对下属、主人对奴仆惩罚时所施的常用方式。伍子胥选择这个方式对待楚平王的尸体，正是对楚王以及楚国最大的侮辱。

伍子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探知楚平王之墓在郢都东门外寥台湖一带，于是立即带兵前往搜寻。可是到了地方一看，但见平原衰草，湖水茫茫，四处搜觅，均不见王墓踪影。

天色慢慢黑了，大家还是一无所获，随从们默默地看着伍子胥，满脸无奈。

努力了十数载，竟然一切成为泡影。伍子胥捶胸向天，狂吼道：“老天，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但不让我亲手杀死我的仇人，甚至连他的坟墓都不让我找到，你如此不公，何以为天！”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开始下起倾盆豪雨。大雨肆虐着席卷而下，冲刷着夜色笼罩的原野。整个世界一片荒芜。

仿佛就在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了风声和雨声，瓢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伍子胥的脸上、身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痛，到了极点，就变成了麻木。

伍子胥一声长啸，在荒野上狂奔起来，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的路边。他无助地趴在地上，似乎没有一点儿想爬起来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朦胧的雨线中，一双草鞋出现在伍子胥的眼前。

伍子胥抬起头来，但见一个灰衣少年，打着一把红伞，笑眯眯地看着他。

“伍将军你要找的莫非就是楚平王的坟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来意？”

“小生无名无姓，大家都叫我江湖闲乐生，你不是想找楚平王的坟墓吗，我可以告诉你。”

伍子胥大喜，也顾不上搞清楚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了，忙问：“真的吗？你若是肯帮我找到这昏君的墓地所在，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小生乃化外之人，钱财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堆粪土，没有任何用处。导演，哦不是，上天见你可怜，故派我来给你指点迷津。楚平王这个人，一辈子干了不少缺德事儿，他怕别人日后挖他的坟，所以将自己深埋在这个寥台湖之底。你必须弄干这个湖里的水，才有办法得到他的尸体。”

伍子胥连忙派军士连夜负沙阻住流水，又泄去湖水，果然在湖底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石棺。大家齐心合力，“哼哧哼哧”地将这个庞然大物抬上岸来，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只有楚平王的衣冠和一大堆耀眼的金银财宝。

伍子胥可不稀罕这些金银财宝，他一把拉过江湖闲乐生，怒道：“好小子，你敢玩我？”

闲乐生笑道：“将军息怒，此乃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

伍子胥放开闲乐生，说了声抱歉，赶忙令人挖开原石棺所在地下面的石板，果然又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铜棺，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具尸体，虽然已经埋在湖下多年，但因用水银等化学物质殓过，所以肤肉不变，面色如生。

雷电闪过，映得天空一片煞白，也将那具尸体照得清清楚楚，毫发可见。

伍子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副脸庞——楚平王，这就是楚平王熊弃疾的尸体，绝对不会错！

他沉默了良久，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疯了一般的笑着，疯了一般的冲上去，用左脚狂踩尸体的肚子，又用右手挖出了尸体的眼睛，嘶吼着说：“你活着的时候不辨忠奸，杀我父兄，死了还要眼珠何用！”

接着，伍子胥又取出一支九节铜鞭，开始发狂似的鞭挞楚平王的尸体，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全部用光一般。

无聊人士《吴越春秋》的作者东汉赵烨帮伍子胥数了一下，硬说他一共抽了三百鞭。于是我这个无聊人士也帮忙算了一下，三百鞭，就算两秒钟抽一鞭，中间还不能休息，也需要足足六百秒、十分钟之久，伍子胥的体力还真好啊。

终于，楚平王的尸体被抽得只剩下一堆血肉，伍子胥无力地瘫倒在地，仰天狂笑，银白的乱发漫天飞舞，景色极其恐怖，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闲乐生摇头，满脸都是悲悯的神色，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伍子胥了。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魔鬼，只是伍子胥将它毫无掩饰地释放出来了而已。

伍子胥还在笑，俊朗的脸庞以不可思议的状态扭曲着，无比狰狞。

可是在漆黑的夜色中，没有人发现，在伍子胥的笑容当中，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慢慢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恶魔，也会流泪吗？

其实这个世界上最痛的悲，就是笑着流泪。

在这滴眼泪中，除了为父兄雪恨的欣喜，更多的是激动过后的空虚，以及无奈。

伍子胥明白，就算自己再怎么折磨楚平王的尸体，他的父兄，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他并不是什么白发魔男，更不是什么复仇男神。他，只是一个失去国家、失去亲人，永远无法找到归宿的可怜虫。

如果说这些年来他还有一个奋斗的目标就是报仇的话，现在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了。吴国并不是他真正的国家，他真正的国家已经被自己亲手给毁灭了。从今天开始，他只是一具名为“伍子胥”的躯壳，他为吴国所做的任何事，只是尽一个朋友和臣子的义务，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伍子胥仍然像个落汤鸡般傻傻地坐在风雨中，浑然不知那个叫江湖闲乐生的奇异少年已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狂风吹来，将他的泪水刮到了无边无际的夜空之中，可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满天的狂风暴雨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心，也没有了。

就让大雨，把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冲干净，冲光了吧，空荡荡的，就什么都解脱了。

肆 楚昭王流浪记

楚平王的尸体已经化作微尘，而他的宝贝儿子楚昭王正带着他的小妹和一帮文武大臣，徒步渡过雎水（今湖北当阳县），流亡在楚国西北部的荒泽之中。

伍子胥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派出了追杀部队，四处围追堵截楚昭王，决意要将这个极具威胁的流亡政府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以想见，楚昭王的这场亡命之旅一定是充满了艰辛和危险。据《左传》记载，为了摆脱吴军的追杀，有一次楚昭王甚至还动用了非常规性武器，他不知从哪找来一群大象，派人用火点着它们的尾巴，使其受惊冲向吴国的追兵，从而得以暂时逃离险境，渡过长江，遁入了穷山恶水的云梦泽之中。

大家不要以为自己看错了，《左传》明文记载楚昭王出动的确实是大象军。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在遥远的春秋时代，我国的南方山林中还生活着数量庞大的象群。可惜由于环境的恶化，我们现在再也看不到了。同志们，要爱护我们的环境呀！

云梦泽虽然地形复杂，山泽密布，比较容易摆脱追兵，但这个地方遍地都是凶猛的野兽，尤其是比野兽还要凶猛的野蛮人。对于这些被世界遗忘的生物来说，他们遵循的就是丛林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大王公主，落到我的手里，你们就是一群猎物，和可以随意宰杀的禽兽没有任何区别。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楚昭王一行想要躲在这么一个危机四伏的丛林里，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危险如期而至。一夜，这些身心俱疲的楚国王族露宿在山林之中，正要进入梦乡，突然四周杀声动天，一群披头散发的野蛮人怪叫着冲进了他们的营地，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楚昭王刚爬起来，一把长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此时，距离他的脑袋只有0.5米。

眼看昭王就要一命呜呼，楚大夫王孙由于忙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挡在昭王的身前，大声喝道：“住手！这可是楚国的王！你们想干什么！”

0.5秒后，只听得“喀啦”一声，王孙由于被一戈正中肩膀，鲜血直流，他娇吟一声，昏倒在地。

“我管你们是谁，在这里我们就是老大，天王老子也要一边儿去！”

楚昭王吓得魂不附体，一边爬一边大叫：“护驾，快来护驾！”

尹固带着人乱打一阵，冲上前来，扶起不停发抖的昭王，夺路而逃。

昭王又叫：“我的小妹还在里面，谁去救她！”

话音未落，下大夫钟建背着楚公主羋畀杀开一条血路，朝他们跑了过来，口中大喊：“大王放心，公主有我保护，咱们快逃吧！”

昭王大喜，当下也顾不上辛苦带出来的金银财宝和拼死保住他性命的大恩人王孙由于，跟着尹固、钟建等人夺路狂奔。

身后，冲天的大火照亮了丛林的夜空，熟悉的哀号声和群盗的怪叫声响彻四野。昭王觉得裆部有点湿，一摸，自己居然吓得尿失禁了。

心理学告诉我们，内心的恐怖可以刺激出爱情的荷尔蒙，这就是电影里男主角和女主角亡命天涯后往往会变成一对爱侣的科学解释。

于是，故事发展到这里，突然变得温馨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段亡命的旅程竟然还促成了一对鸳鸯。

却说楚昭王等人夜奔数里，见那群野蛮人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寻着一棵大树坐下来休息。

折腾了半夜，天色已渐渐明了。噪耳的鸟鸣声响彻山林，微风拂面，晨意盎然，昨夜的惊险好似一场大梦。

钟建轻轻地放下公主，折过脸去，不敢看她，但清新的空气，伴着少女的清香，早已沁入他的心田。

一时间，小伙子心醉神迷。

而羋畀MM则满面红霞，低着头一语不发，气氛尴尬而微妙。

昨夜钟哥哥宽厚的肩膀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而他背着自己奋勇杀敌的英姿又是那么的潇洒逼人……

这一切，都让羋畀MM春心荡漾，荷尔蒙流窜全身。

在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心中，爱情的小草悄然萌发。

一旁的楚昭王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数年后便将小妹许配给了钟建，并将他提拔为主管宫廷乐舞的乐尹。呵呵，在这段暴力血腥的历史中居然也有如此浪漫的一段插曲。

这时候，子期等一干文武大臣也跟了上来，金银财宝是全没了，好在人没死多少，就连重伤的王孙由于因为躺在地上没人看见居然也侥幸逃了出来。

楚昭王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重要人物大多还在，心情顿觉宽慰了不少：“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儿！钱虽没了，但只要保住性命，咱们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只是这个云梦泽绝对不能再待了，这里的人比吴国人还可怕。”

大将斗巢说：“大王不必担心，我哥哥郧公斗辛在离此不到四十里的郧邑（今湖北沔阳县一带），咱们可以先去那儿避一避。”

大家一听这个主意不错，纷纷附议，这个鬼地方一刻也不能留了，否则自己哪天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这样，楚昭王一行又马不停蹄地去往郧邑，他们满以为这次总算可以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没想到前面有一个更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斗氏一家有三兄弟，老大为郧邑的行政长官斗辛，老二叫斗怀，老三就是倡议者斗巢了。

三兄弟中，老大和老三都是“好人”，换而言之就是所谓的“忠臣”，唯有斗老二跟伍子胥一样是个有仇必报的真君子。斗怀一见仇人楚昭王送上门来了，不由大喜，表面上装出热烈欢迎的样子，心中却暗暗地动了杀机。

原来，在几十年前，斗氏三兄弟的老爸斗成然原是楚平王的得力干将，曾为楚平王逼死自己的哥哥坐上楚王之位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是后来，斗成然居功自傲，常常不把楚平王放在眼里，楚平王因而借费无忌之手除掉了他。又是这个费无忌！史书载楚平王是因为费无忌的谗言才杀死了那么多忠臣，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费无忌和楚平王之间其实应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正所谓“父债子偿”。斗老二虽然没有伍子胥那种奋然与楚决绝的勇气，但当仇人的儿子送到了自己砧板上的时候，他没有理由轻易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知弟莫若兄，斗老大在饭桌上观察到斗老二眼神闪烁、面色异常，就猜到里面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趁着斗老二上洗手间的机会，偷偷跟了上去，一把拉过二弟，质问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斗老二嘴边掠过一道阴狠的笑容：“既然你猜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楚王是我们的大仇人，我要杀了他为老爸报仇！”

斗老大大惊：“你，你胡说些什么！”

“哼，当年楚平王杀了我们的老爸，现在我杀死他的儿子，又有什么不对！”

“闭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你这是造反你知不知道！天下间你找谁报仇都可以，就是不能找大王报仇，因为我们都是忠臣来的。”

“狗屁，现在楚国都没了，还有什么大王！而今我们不是什么楚臣，他也不是什么楚王，他就是我们的仇人，父仇不共戴天，我斗怀见仇不杀，何以为人！”

“不对，不对，杀老爸的是楚平王，关他儿子什么事！再说你现在要是杀了他，岂不是乘人之危。有仇不报非君子，乘人之危就是君子吗……二弟，冤冤相报何时了，算了吧！”

“你，你这个懦夫，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我不管，我就是要杀了他！”斗老二扬着剑，恨恨地往外走，看来是要去召小弟了。

斗老大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楚昭王突然冲了出来，看着他，满头冷汗。

原来刚才楚昭王也发现不对劲了，先前一直在门里面偷听。

大家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看着两人难看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一切。

还是斗老三比较冷静，他说：“二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这里不能待了，大王，我送你去随国（今湖北随县南）吧，随君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保证，他绝对可靠！”

一旁的公子子期怒道：“亲兄弟都不可靠了，好朋友能可靠吗？你能保证随君不会贪生怕死把我们送给吴国人？”

斗老三无言以对。

这时候楚昭王说话了：“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这世上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我们容身了！斗巢，寡人相信你，你带我们去随国吧！”

斗老三感激地看了一眼楚昭王，什么话也没说，立即和斗老大连夜将昭王护送到了随国。

事实上，楚昭王的心中一点儿底都没有。当高高在上的楚国王权轰然崩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可怕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百分之百地相信，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听天由命吧！

楚昭王也是够惨的了，本来，楚国身为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强国，地盘大小弟多，数百年来，历任楚王大多雄才大略，傲视天下，压根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中原列国也没有一个能拿它咋样，就算是一代霸主齐桓公、晋文公，也不过略挫其锋，而无法动摇其根基。可是轮到楚昭王这儿，楚国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软柿子，随随便便就被一个东海小邦吴国的区区三万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师丧国灭，宗庙为墟，自己也落得个亡命天涯、被天下人耻笑的下场。

好在郢都虽破，楚国的人心还没有散。百姓们虽然对昏庸无能的楚国政府没啥好感，但他们却也不愿意做亡国奴，纵观吴军入楚后的所作所为，这些人未必会比楚国君臣好多少，与其窝窝囊囊地去做吴国的二等公民，不如奋起一搏，赶跑吴国人，恢复楚国的江山。

所以，当楚昭王正在四处逃命挣扎求存的时候，另外一支楚国的残军却在公子子西的带领下提出“各致其死，却吴兵，复楚地”的口号，发起了爱国救亡运动。为了安定国人，子西还自称楚王，摆出了楚王的车马仪仗，以此号召国人，组织抗战，很多百姓父兄都携幼扶老从吴占领区逃了出来，自发组成武装，投奔公子子西。

至此，楚昭王终于结束了他艰辛的流亡之旅，得以在楚国的属国随国暂时栖身，静待机会，积蓄力量，图谋反攻。

吴王阖闾忙着应付楚后宫的美人，没心思管楚昭王的死活，但伍子胥当然不会对这个心腹大患置之不理。他听说楚昭王竟然逃出了吴军的手掌心跑到随国去了，遂立即亲自带兵前去要人。他给随君写了一封信，上面说：“姬姓周朝子孙凡是封在汉川一带的，都被楚国灭掉了，而你们随国正是其中一个。现在我们灭掉了楚国，不正是帮你们报了先祖的仇吗？可是现如今你却要包庇楚王，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周天子，又如何对得起你的祖先？所以，你还是赶快把楚王交出来吧，我们可以把汉水以北的土地全部封给你！”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伍子胥被楚平王追得满地乱窜，现在轮到伍子胥反过来追杀他儿子了。

随君看了信，抱着头纠结起来：吴国人提出的条件很优厚啊，再说楚王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君，我干吗要放着好处不要而去得罪气势汹汹的吴国人？只是楚王和斗巢千里迢迢地跑来投靠我，而我却翻脸无情落井下石的话，岂不是让天下人说我不讲义气？咋办，咋办呢？

这一刻，楚昭王真是命悬一线，他的死活就在随君的一念之间。还好之前楚臣公子子期多留了个心眼儿，千钧一发之际，他安插在随国宫中的线人及时将这个重要情报告诉了楚昭王他们。

楚昭王大惊失色，他习惯性地又开始收拾起包袱了：“唉，寡人怎么这么命苦啊，还没睡几个安稳觉，又要跑路！”

子期拦住昭王，急道：“大王千万不能走，现在随国四周都是吴军，现在出去不是去送死吗？”

昭王一摊手：“那怎么办，总不能留在这儿等死吧！”

子期在房内不停地踱着步，突然一拍脑袋：“对了，为臣相貌与大王相似，不如让随国人把我交出去，或许可以骗过吴国人。”

“不行不行，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

“大王，事情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您还是让我去吧！”

楚昭王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于是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让子期替他去赴难，自己却躲了起来。

子期穿上楚王的服饰，径自来找随君，说：“还是把我交给吴军吧，这样楚随两国都能免祸。”

随君还是拿不定主意。这个决定还真的不好下。在这种时候，只要稍稍走错一步，随国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咋办呢，占卜呗！

这就是当时社会人们的思维逻辑，碰到了难事怎么办，占一个卜就行了。让上天来帮助自己解答这道难度系数超高的选择题，无论对错，咱们都认了，反正是上天的旨意，就算最后失败了，那也是天意。套一句那时候最时髦的一句话就是——“此乃天意，不可违也”。

于是随国的太史献繇用乌龟壳占了一卦，卦象显示把子期交给吴国不吉。

随君一看，老天爷叫我们不要交人呢！好吧，那就按照上天的旨意来办，坚决不交人！

于是随君给伍子胥回了一封信，说：“随国一向是楚国的小弟，且世有盟约为证，寡人不能一有危难就抛弃老大，所以你们请回吧，何必非要为难一个亡国之君呢？”

伍子胥见随君不肯交人，大怒，便想出兵教训他们一顿，没想到随国人一连几日，坚守不出。

又过了几天，公子子西率领的楚国抵抗组织也跑来跟昭王会合了。如此一来，随国这块硬骨头变得越发不好啃。吴军无奈，只好暂时撤退。

就这样，楚昭王又奇迹般的逃过了一劫，他十分感谢随君的救命之恩，当即割破公子子期胸口的皮肤，取血和随国国君盟誓，从此以诸侯之礼对待随国。

另外，在楚昭王的流亡过程中还流传下来不少有意思的小故事。据贾谊《新书·谕诚》载，昭王在逃命的时候，有一次穿在脚上的鞋破了，他就脱下无法再穿的鞋，背在肩上。途中，背着的一只鞋子掉落在地，大约已走出三十步了，昭王还是走回原地把失落的一只鞋捡起。他身边的侍从们不解地问道：“王呀！你干吗如此爱惜那只破鞋呢？看看，都不能穿了，要是我，早就把它丢了！”

昭王看着自己的破鞋，深情地说：“你们不懂。寡人现在虽然落魄了，但还没有穷到连只破鞋都不舍得丢掉的地步。可是，寡人是穿着这双鞋逃出来的，怎么能让一只鞋穿回，另一只丢弃在外面呢？我对它已经有感情了。”大家听了昭王的话，都受到了一次良好的震撼教育，大王都如此爱惜旧物，我们怎么能再奢侈浪费呢？从此，楚国上下就形成一种省俭风气。

这是楚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多年来，楚人正是因为安于享乐，不思进取，再加上连年内斗，消耗了不少元气，这才被吴国这个东海小邦慢慢追上，最终遭受灭顶之灾。可正是由于这场劫难，楚国自上而下开始反省自身，开始变得团结起来。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吴国的入侵，虽然给了楚国严重的打击，却也及时震醒了这头沉睡的雄狮，从而在楚人当中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民族凝聚力。这个凝聚力，让楚国得以在春秋战国之交悄然蜕变，并使其在接下来的数百年内雄踞战国七雄之列。要不是后来因为楚怀王乱搞，统一六国的或许是楚国也说不定。

对于年轻的楚昭王而言，相信这一段痛苦而艰险的亡命之旅，一定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确实，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到彩虹，挫折和磨难往往是最能锻炼人的。通过这一年来的流亡生涯，少不更事的楚昭王以火箭般的速度成长起来，成为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现在，他可以自豪地对全世界说：我长大了，我再也不是一个只懂得享乐的小屁孩了，郢都的百姓们，你们等着，我总有一天会打回来的！

伍 快意恩仇

却说吴国大将伍子胥拿随国没办法，便转而又去攻打郑国，因为当年郑定公曾害死过他的旧主子好兄弟楚太子建，还派人追杀过自己，另外，伯嚭的大仇人楚令尹囊瓦也躲在郑国。如此大仇，不能不报！

吴国兵临城下，郑定公的孙子郑献公慌了：你看看我爷爷当年干的什么事儿，惹谁不好，非要惹伍子胥这个白发魔男，我听说他把仇人楚平王的尸体都从坟里翻出来鞭了三百下，如此可怕的恐怖分子，我可不想得罪他。

于是郑献公将群臣都找了来，面色沉重地说道：“连堂堂大楚都被吴国人灭掉了，咱们郑国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说说看，寡人该怎么做才能退去吴军，保住郑国的社稷呢？”

大家一句话没说，纷纷转头看向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大胖子，那种祈盼的眼神，就好像他是郑国的救世主一般。

这个大胖子当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就懂得要钱其他啥都不会的草包，他的名字叫囊瓦。

囊瓦见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一挺脖子说：“你们都看着我干吗？没看过帅哥呀！”

大家的目光更加深情了，他们齐声道：“帅哥，为了郑国的安危，你快点死吧，我们求求你了！”

囊瓦不断往后退，口中大叫：“你们想干什么，别乱来啊！我可是个高级干部，还是很高级的那种，你们明不明白！”

大臣子产一把揪住囊瓦的衣领，冷笑道：“当然明白，你要是不高级，怎么会把二十万楚军全赔光了，还可以吃得下、睡得香，像个没事儿人一般神气地活在世上！你那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城墙般的厚脸皮，真是让我们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囊瓦强笑道：“生命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我知道你们佩服我，但也不用这么激动嘛！好啦好啦，看在你们如此崇拜我的份儿上，我就将我如何贪污受贿聚敛财宝的秘籍全部传授给你们。这也就是你们哟，旁人我都不告诉他……”话音未落，所有的郑国大臣全都冲了上去，将他围在中央就是一顿暴雨般的拳打脚踢，囊瓦无法还手，只能蜷起身子，口中还在叫：“住手，我可是个高级干部，你们的职位都比我低，怎么能打我！”

郑献公再也忍不住，捋起袖子冲下来在人群后面叫：“你们悠着点儿，无论如何也留给寡人一脚！”

囊瓦强忍剧痛，从雨点般的拳脚中探出一个头来，说：“就是就是，有了好东西一定要留给领导一份，这样才能捞到更大的好处，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哪，你们别光顾着打我，也要好好地学习体会一下我的真知灼见才行……喂，你们还打，好痛啊！……”

第二天，郑国城外的吴军哨兵从郑国人手中收到了一具肥胖的尸体，并将它转交给了主帅伍子胥和副帅伯嚭。

伍子胥将尸体翻过来认真地看了看，笑着对伯嚭说：“哇，没想到郑国这帮君子也这么野蛮，你看看，囊瓦都快被打成一个猪头了！”

而伯嚭一见囊瓦的尸体，顿时泪如雨下：“爹啊娘啊，儿子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伍子胥安慰了他几句，又拿出一条铜鞭，说：“诺，给你，你要不要也抽抽他的尸体出出气！”

伯嚭突然收住泪水，板着脸说：“才不要，这都是你玩剩下的东西，我可不想拾人牙慧！”

两人相视而笑。

伯嚭又问：“郑国既然服软，咱们是不是放了他们，我觉得还是抓楚王比较重要。”

“不行，楚王要抓，郑国也不能放过，太子建是我的好兄弟，他的仇我一定要帮他报！”

于是，伍子胥收了尸体，却仍不肯退兵，连日攻城不止，非要置郑国于死地不可。

这下子郑献公傻眼了，看来伍子胥这个恐怖分子是不会轻易放过郑国的，怎么办？他无助地看着朝堂上的群臣，全身一阵阵的虚脱。

而满朝文武此时也个个变成了寒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一个办法。

关键时刻，还是郑国第一贤臣子产想到了个好办法，他说：“从前郑文公时，晋文公和秦穆公也曾围攻过我国，大家都没办法，最后却是一个默默无名的老头烛之武以三寸不烂之舌，才将秦师给说退的。不知此事，主公还记不记得？”

“你是说派说客？”

“正是！”

“这主意不错，列位大夫谁愿自告奋勇？事成之后寡人封他做大官！”

朝堂上死一般沉默，没人敢去冒险。自从伍子胥挖了楚平王的坟鞭尸三百后，天下将其传为魔王。一说他的名字，小孩儿都不敢哭！何况当年伍子胥流落郑国的时候，大家都没给过他好脸色，现在去吴营当说客，岂不是自寻死路？

郑献公等了半天，却没一个人吱声，不由失望透顶：“你们这群家伙，寡人白养活你们了，关键时刻，一个都不顶用！”

子产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又说：“主公息怒，大夫们害怕伍子胥，主公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他们。”

郑献公急了：“你就别绕弯子了，到底有啥好办法，快快道来！”

子产笑道：“大王您还不明白吗？当年烛之武也不过一个无名小吏，却能一言退去数万雄兵。我们没有办法，不代表郑国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大王何不张贴布告，重赏能退去吴兵的人？”

郑献公大喜，连忙派人张贴布告，称：“只要有人能让吴军退兵，寡人愿与其分国而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不出三日，一个渔夫打扮的年轻人跑上门来，自称能退去吴军。

郑献公连忙召见了他，问：“先生当真能退去吴兵？”

“当然。我不但能退去吴兵，而且无须一兵一卒，只要给我一支船桨，行歌道中，吴兵自然就会听话地离去。”

郑献公不信：“哇噻，这郑国的能人可真多啊。当年烛之武以一言退秦师，你却能以一桨退吴兵，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说着他竟唱了起来：“别耍嘴啊……”

那年轻人也唱：“我耍嘴我就是个棒槌！”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郑献公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交给他一支船桨，派守城士兵用竹筐将其垂下城去。年轻人回头一笑，洒然而去。

守城士兵甲：“你说他真的能退去吴军吗？”

守城士兵乙：“不知道。”

守城士兵甲：“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猜不透。”

守城士兵乙：“有两种可能：一、他是个高人；二、他是个神经病。”

吴军营内，伍子胥站在碉堡上正拿着望远镜观察敌情，突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大咧咧地来到营门口，正自奇怪。那人突然拿了一支船桨一边敲一边高声唱道：“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饱鱼羹。”

顿时，无数往事划过伍子胥的脑海，这个人，莫非是……

伍子胥冲下碉堡，喝开想要抓那人的兵士，惊问道：“足下是何人？”

那人摇晃着船桨慢悠悠地说：“将军没看到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我就是当年在大江上渡你过河的那位渔丈人的儿子啊！”

果然，果然这位就是我大恩人的儿子，伍子胥不由恻然道：“你父因我而死，有大恩于我，伍某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说吧，你需要些什么，我一定想尽办法帮你得到！”

那人回答：“我别无所求，只是听说你要攻打郑国，我国国君十分害怕，下令全国，说：‘谁能使吴国退兵，就与他分国而治。’我想到先父曾与你有一面之缘，所以冒昧前来请你帮我这个忙，放郑国一条生路。”

伍子胥叹道：“哎呀！我伍子胥得有今日，皆你父渔丈人所赐，苍天为证，我怎么敢忘记呢？”说着，下令全军撤退，解围而去。对伍子胥而言，报恩与报仇同样重要。

快意恩仇，伍子胥果然是个大丈夫！

吴军退后，郑献公大喜，遂兑现自己的承诺，将上百里的土地封给了年轻的渔夫。这段佳话很快传遍了全国，国人皆尊敬地称他为“渔大夫”。今天在新郑市区东黄水河（古溱水）东岸人民路北侧，有两座墓冢东西并排在荒岗上，据说就是“渔丈人”和他的儿子“渔大夫”的安息之所。

伍子胥回到楚国后，开始重新加紧谋划对付随国的反吴武装力量。一日，伯嚭终于忍不住问他道：“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从郑国退兵了呢？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伍子胥一笑，便将当年渔丈人渡江救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伯嚭听了，思索良久，突然道：“不对啊，你这个事情有个天大的疑点，怎么讲都讲不通！”

“疑点？”

“没错，听你叙述，当年你渡江之事，只有你和渔丈人两个人知道，你既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且渔丈人也已经死了，那他的儿子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将其中的细节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那渔丈人没有死？”

“不可能，我那时候在岸边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看到渔丈人从水里出来，他肯定已经溺死了，绝无生还可能。”

“这可就奇怪了，难道说是，是……鬼？”

“鬼你个大头鬼啦！反正我已经报了恩了，至于报的是人是鬼，我不管！”

与此同时，郑国的新贵“渔大夫”并没有赶着去上任，而是偷偷地来到了淮河边一座清幽的庄园内。适逢早春，淮河一带刚下完公元前505年的第一场雪，就连庄内从淮河引进来的一条小溪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只见溪边坐着一个蓑衣少年，溪里有凿好的洞，正拿着渔竿钓鱼呢！

少年一边钓还一边吟道：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好眼熟，此灰衣少年正是那个帮伍子胥找到楚平王墓冢的江湖闲乐生。他怎么突然又在这里出现了，而且还认识渔丈人的儿子？

渔大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闲乐生的面前，顿首拜道：“大师，您果然料事如神，原来你讲的都是真的，如今我父亲终于可以不用死得籍籍无名了，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不忘。”

江湖闲乐生仍专注地钓着鱼，头也不抬道：“请你不要叫我大师，这对我是一种侮辱。”

渔大夫又拜：“对，对，您不是大师，您就是一神仙！十七年前，我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淹死了，留下我和母亲受尽痛苦和磨难。这时候，正是您给我指点了一条明路，让我去郑国找伍子胥，说有荣华富贵在等着我，果然一切都被您料中了。如果您不是神仙，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闲乐生突然一抬头，笑着说：“错，我并不是什么神仙，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只因为两个字。这两个字在我们那个时代来讲真是俗不可耐，但恐怕又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得了的。”

渔大夫急问：“哎呀，到底哪两个字啊，说说看嘛，说不定我能明白。”

闲乐生沉吟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这两个字就是：穿——越。”

第七章 楚昭王的成长

壹 英雄泪

当郢都城破、楚王奔随、整个楚国一片风起云涌的时候，在夷陵山区（即三国时陆逊大败刘备的那个夷陵之战所在地）中，躲着一个几乎要被大家遗忘了的牛人——申包胥。

当年，伍子胥仓皇北顾，途中好友申包胥放了他一马，并跟他说过一句“子能亡楚，吾能存楚”这样响当当的誓言。现在，既然伍子胥已经报了仇完成了他的任务，那么申包胥也是时候实现自己的诺言了。

他一定要赶走吴兵，恢复楚国的大好河山！

于是，申包胥一面在夷陵山区组织游击战，一面给伍子胥写了一封信，义正词严地斥责他说：“你这样报仇，岂不是太过分了一点吗？怎么说你也曾当过楚平王的臣子，死者为大，虽然他曾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鞭打他的尸体而侮辱一个死人呀？你这样真是太惨无人道了！”

确实，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一个人死了，那一切仇怨也该可以一笔勾销了。所以，伍子胥的行为，在世人的眼中，未免有些离经叛道，让人无法接受。

伍子胥接过信，沉默良久，双目泛起了泪光：老申呀，你骂我的每句话都对，可是我，我身不由己啊……

数日后，申包胥收到了伍子胥的回信，上面只有一句话：“吾日暮路远，故倒行而逆施于道也。”

申包胥长叹了一口气：伍子胥说得也没错，仇恨纠结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看来要劝他退兵是不可能了……罢罢罢，我干脆冲出山去和吴国人拼了算了！……不行，我这么披甲执刃赴强敌一死，伏尸流血，其作用也只不过是一兵一卒，还不如留得有用之身，去向诸侯搬兵来救。

而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救楚国的国家，就是秦国。

于是申包胥立刻收拾包袱，背上干粮出发。一路上，他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蹶沙石，昼夜西奔，鞋子跑坏了，就光脚跑；脚后跟和脚底板都跑坏了，就撕破衣裳，包住伤脚，止住鲜血，然后接着再跑！

数日后，申包胥历经千辛万苦，徒步长征近千里，终于赶到了秦国雍城（今陕西凤翔市），对楚昭王的舅舅秦哀公说：“吴国就像一只贪吃的野猪，一条阴毒的长蛇，时时刻刻想着吞灭其他诸侯。我们大王不幸先遭到它的毒手，而逃亡于草莽之间。他大舅啊，您快点去救救您那可怜的小外甥吧！吴国那群野蛮人贪得无厌，如果让他们成了君王您的邻国，秦国也会永无宁日的。”

秦国自秦穆公霸西陲以来，一百多年间只跟晋国打过几个小仗，还大部分都输了，从此秦国的君主们放弃了称霸中原的理想，开始在关中这一片地方自得其乐，谁都不惹，过起了幸福而平静的小日子，可现在却突然跑来一个申包胥，要秦哀公帮楚国复国，这不是搞笑吗？先别说秦国打不打得过吴国，就算打得过，又何必费尽心机为别人强出头呢，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于是秦哀公委婉地辞谢申包胥，说：“寡人明白您的意思了，您先到宾馆休息，我们要商量一下再答复给您。”

申包胥明白这是缓兵之计，于是他坚决不肯离开，说：“寡君逃亡于草莽之间，还没有得到安身的地方，下臣怎么敢去休息呢？”说着像鹤一样单腿立在秦庭上（另一只脚受伤了），不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唱些不着调的楚辞，大抵是说楚昭王怎么怎么可怜吴国怎么怎么可恶之类的。

秦哀公派人劝了老申好几次，老申就是不为所动。他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抽泣着说：“不，你们不答应救楚国，我就不回去。”

身为一个大国领导人，秦哀公当然不会因为几句哭声就改变自己的国策。既然申包胥你这么喜欢哭，那你就哭好了，寡人的朝堂就开放给你哭，让你尽情表演，看你能坚持多久，大不了寡人给自己和群臣们放几天假，待在后宫里不用上班，过几天悠闲日子，岂不是更美？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四天过去了，

五天过去了，

六天过去了，

七天过去了，

……

是的，整整七日七夜，整整10080分钟，申包胥一个人单腿立在空荡荡的秦庭上，粒米未食，滴水未进，坚持了10080分钟不吃不喝，坚持了10080分钟不停哭泣。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这个养尊处优的楚国大夫坚持如此长的时间呢？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不是荣华富贵，也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承诺、信念、使命，还有责任。

而当申包胥觉得自己快不行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他想起了楚昭王，那个令自己又爱又恨的年轻君王，希望他经过这次巨变后能真的成熟起来，不再受类似囊瓦这样的奸臣所摆布；他还想起了伍子胥，很多人说过他当年不该放过伍子胥，是啊，自己那时候要是杀了伍子胥，楚国或许就不会亡了。但是，他从来没有为这件事情后悔过。楚国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即使没有伍子胥，也总有一天会亡的，早晚而已。让事情早点爆发，惊醒大王与国人，也许还是件好事儿！其实伍子胥也没有错，他不过就是想为父兄报仇嘛！虽然，因为命运，我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我们终究还是一生一世的好朋友。你报了仇，身为好朋友，我为你高兴，但身为楚国的臣子，我却一定要打败你。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申包胥一定能救得了楚国，不能救楚，我就为楚国而死。

正是抱着这颗必死之心，反而让申包胥爆发出了无穷的求生力量，让他坚持，并一直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有时候，精神力量真的可以超越人类的生理极限，强大到让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的地步。

这种力量，打不死的蟑螂小强、圣斗士星矢称之为“燃烧的小宇宙”。

这些天，秦哀公过得并不如自己想象般的那么美，没有心思批阅奏章，女乐也奏不欢快。他的脑海中时刻回响着申包胥那沙哑的哀号声，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哪：蓬头垢面，双脚淌血；满身的坚忍执拗，满面的苦大仇深；一低头血泪成河，一抬头长歌当哭。

——难道亡国之痛真的能将一个人折磨成这等模样吗？他想不通。

七天后，秦哀公觉得自己这七天长假也放得差不多了，再放的话员工们的心都要收不回来了，那个申包胥即使没走，也应该早就放弃了，于是他决定招呼大家一起去上朝，左右忙说：“主公不可，楚国来的那个申包胥还在朝堂上哭呢，你们去了也上不成朝！”

“什么？还在哭！你们不要跟我说申包胥那家伙在寡人的朝堂上哭了整整七天七夜！”

“正是如此，申包胥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矣。”

“天哪！这家伙的生命力未免也太顽强了一点吧！”秦哀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完全完全被申包胥的伟大精神给感动了：“楚国有这样的贤臣，吴国都想灭了它，我老秦家半个这样的人都没有，吴国岂不是更不会放过我们？”

不管是因为真的被感动，还是基于利害的权衡，总之，秦哀公决定帮助楚国了。他甚至来不及系好衣帽，就带着左右赶到朝堂上，远远地还听到申包胥在那儿扯着嗓子边哭边唱：“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哀公一个箭步冲到申包胥面前，说：“好了好了，寡人被你打败了还不行嘛！你别再哭了，再哭下去你真的会死的！”

申包胥面如死灰，大把大把的眼泪鼻涕纵横在漆黑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上，遮得五官都看不明晰了。他傻傻而满足地一笑，感觉支撑他到现在的所有精神力量刹那间全部崩溃，顿时气绝晕倒，不省人事。

秦哀公赶忙伸手扶住他，用左手捧着他的头，而用右手亲自给他灌水。

申包胥慢慢苏醒过来，看着哀公，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秦哀公饱含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决堤，奔涌而出，逆流成河。他紧紧握住申包胥的手，高声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这首诗叫做《无衣》，选自《诗经·秦风》，翻译过来就是：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穿一件大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戈和矛，和你同仇敌忾！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内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矛和戟，和你共同做准备！

谁说没有衣裳？和你同穿一件下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铠甲和兵器，和你共同上前线！

秦国群臣听了自己君王的豪言壮语，也都群情激昂，纷纷跟着一起唱了起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那一刻，他们的伟大祖先秦穆公与孟明视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一声接着一声地鞭策着他们：你们忘了崤之战三万秦军埋骨异乡的事情了吗，我们秦人个个都是黄土高坡上响当当的硬汉子，难道还会怕了他东海边上的小小吴国！

七日七夜，申包胥只是刚才才喝了一点儿水，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但当听到秦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他再也忍不住内心澎湃的情绪，挣扎着站起身来，朝秦哀公连连顿首九次，然后又一次地昏了过去！

“伍子胥鞭尸三百”与“申包胥长哭七日”可以说是春秋末年历史上最为凄惨、最为壮烈的两篇乐章：对与错、报仇与忠君、家仇与国恨、私情与公义，纠结在这两个烈丈夫、好朋友之间，演绎了一段壮怀激烈的千古悲歌。它让我们赫然发现。眼泪，并不一定是弱者的表现，当伍子胥瘫坐在楚平王的尸体旁黯然落泪，当申包胥傲立在秦庭上长歌当哭，强权在无数颗坚定的眼泪面前轰然崩塌。谁说英雄只与刀光剑影相伴，当一切功名被覆盖上数千年厚厚的尘土，在英雄们孤独而幽深的双眼之中，也许只会留下一颗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的——英雄泪。

贰 反击

阴潮的春天渐渐远去，炎热的夏季踏歌而来，申包胥的心情晴空万里，好运也似乎开始朝楚国人这边倾斜。在厚道的秦国终于决定效法当年秦穆公三定晋君的伟业而出兵救楚的时候，遥远南方的越国国君允常也似乎商量好了一般，乘虚而入，出兵袭扰吴国后方，给留守姑苏的储君太子波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而当太子波为了越国这个麻烦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一年（前505年）六月，吴国的猛将夫概在沂邑（今河南正阳县境）碰上了一个更大的麻烦。

秦国的虎狼之师终于到了，一共是战车五百乘，兵力约37500人（春秋军制，一辆战车配士卒75人），他们在申包胥的引领下经商谷（今陕西商县一带）、襄阳（今湖北襄樊），南至荆门，与从随国赶来的子西、子期率领的楚军在稷地（今河南桐柏县境）会师，并很快在沂邑与夫概的部分主力发生了小规模的遭遇战。随即，两军在沂邑一带摆开阵势，大战一触即发。

夫概并不知道这伙楚军的后面还有秦军，所以根本没把这支队伍放在眼里。打从他进入楚境之后，数月来所向披靡，未曾一败。对他而言，楚国的这些败军之将，统统都是垃圾之中的垃圾，不堪一击。唯一让他心烦的是，这些楚国的军队就好像打不死的蟑螂小强，怎么打都打不完似的，再这样下去，自己何年何月才能回去重享郢都的风月啊。

另外一边，秦帅公子子蒲正拿着望远镜，眯眼望着远方密密麻麻的吴国军队，对楚帅公子子期说：“我们不熟悉吴军的战法，你们跟他们打交道比较多，还是你们先上吧，杀得敌人锐气挫败的时候，我大秦军再上，必获大胜！”

子期暗骂了一声滑头，口中却连连称是。他明白现在是自己求别人而不是别人求他，如今之计，也只有忍气吞声了，一切以大局为重。

太阳升高了，双方鼓声震地。但是天色昏黄，且有雾气，夫概的心头突然莫名地闪过一丝不祥之感，他摆了摆头，想尽力挥去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正这时，双方的鼓声敲得更凶，转眼间，楚军已经哗啦一片地冲杀了过来。

管它呢，干他娘的，当年二十万楚军我都不怕，还怕它区区数千残兵败将？兄弟们，跟我上！

五千吴国勇士呐喊着冲入楚军中，双方紧紧咬在一起，厮杀开始了。

打了没多久，夫概就觉得不对劲了。这支楚军战斗力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差劲，作战十分凶猛，简直可以和死鬼沈尹戌的那支变态部队媲美。他这一支大吴军队中的王牌主力，居然只和对方打了旗鼓相当。

搞什么，对方吃错药了吗？想当初我对付囊瓦二十万楚兵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啊！

妈的，我夫概乃是吴国第一勇士，岂能被楚国人小觑？他一跺脚抽出宝剑，向背后吩咐：“所有亲兵听着，随我一起冲阵！”

话音未落，三百亲军齐齐亮剑，跟在夫概的后面，冲入敌阵。

战场中央，双方正在胶着，忽然经此生力军猛冲猛杀，楚军逐渐抵挡不住，开始纷纷败阵。

夫概长啸一声，身先士卒，宝剑过处，竟无一合之将。吴军顿时士气大振，呐喊着开始向敌人反攻，真正是以一当十，锐不可当！

楚国人，你们学着点，这才叫真正的军队！夫概收剑入鞘，负手傲然一笑，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正这时，忽然从北方刮起一阵狂风。顿时，战场上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日色无光，双方都不能够再进行作战，只得暂时收兵。鼓声停了，呐喊停了，马蹄声也停止了，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

夫概懊恼得一顿足，哼，算你们楚国人走运，否则定要把你们一锅炖了不可。

过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大风渐小，慢慢停了。敌人却并没有如夫概预想的一样跑个精光，震天般的鼓噪声响起，远远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全是战车，看这架势，敌人恐怕有数万之众。

夫概大惊，楚军哪里来的如此多战车，难道是天兵天将？再一看，对面战车的旗帜、帽子颜色与楚兵全然不同，正在狐疑，忽然有一前哨向他飞奔而来，口中高呼：“秦国兵来了，将军速避！”

夫概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秦国兵？搞什么东东，怎么会有秦国兵，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咋一点不知道！

此时吴军这边，已被秦国的战车冲上来分割成多处，到处都发生了混战。夫概犹豫起来，我到底是拼死跟他们干呢，还是暂且撤退？

这一犹豫不得了，夫概引以为傲的子弟兵们竟然抵挡不住开始溃退了，不管他怎么喝止，都无法挽回颓势。一个亲将带着几十名亲军且战且退，来到夫概身边，急声道：“秦军势大，将军速走！”

夫概不甘心，歇斯底里地大喊：“怕什么，怕什么，当初二十万楚军咱们都照冲不误，如今数万秦军，咱们就怕了吗？”

没有人理他，大家都在争着逃命，吴军五千精锐刹那间变成了逃荒的难民，眨眼间跑了个精光，最后留在夫概身边的，只有一百多名最为忠心的亲信。数千名秦军潮水般冲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口中高喊：“活捉敌将！不要放跑了他们！”

夫概长叹一声：“完了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兄弟们，随我突围吧！”

这一百多名吴军勇士顿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求生欲望，纷纷拼死冲向敌人，砍杀不已。秦军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壮烈的情景，无不为之惊骇。

夫概眼见着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悲恸之极，他仰天长号，小宇宙大爆发，疯了一般冲进目瞪口呆的秦兵之中，带着一身伤痕，孤身突围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下弦月从厚厚的云层中蹦了出来，照着河两岸的战场，也照亮了三三两两吴军溃逃的路……

夫概的五千吴军精锐在楚国北部遭到了秦楚联军的重创，兵力折损大半，其残部在夫概的率领下竟一口气撒丫子撤回了吴国老家。这只从前吴国最凶猛的老虎，此时已经完全退化成了一只可怜的Hello Kitty。

这就有点弄不懂了，猛将兄夫概曾经用五千兵就敢冲囊瓦的二十万楚军，现在怎么区区三万多秦军，就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了？其实答案很简单。

一、士气。很显然，吴军初入楚境时，舍舟登陆长驱数百里，连战连捷，锐不可当，其士气比之草包囊瓦率领的楚军，其差别可不是一丁点儿。可是现在，吴军在楚国这片肥沃的土地上已经腐败了半年多，什么锐气都消磨没了，再加上楚军哀兵必胜，秦军又为申包胥的忠勇所感，此消彼长之下，五千吴军当然不会是数倍于自己的秦楚联军的对手。

二、地形。当初柏举之战发生的地点，是吴头楚尾的丘陵地带。这正是吴军步兵最能发挥其机动性优势的地方，而如今吴军却是和秦楚联军在河南平原上交战。这样一来，秦国的大规模战车集团善于冲锋的优势就显现出来了。不管怎么说，在春秋时期，兵车才是平原地区最为强大的战争机器。

三、指挥者。柏举之战中吴军的实际军事指挥者是兵家圣祖军事天才孙武。无论从战局的总体把握还是实际的战略战术，楚军的军事领导人草包囊瓦和孙武都不在一个级别上。这就好似一个街头混混与世界拳王比赛拳击，谁胜谁负傻瓜都猜得出来。可是现在秦楚联军的指挥者是久经战阵的秦将子蒲和保护着楚昭王数次脱离险境的牛人楚将子期，而吴军的指挥者却是勇猛有余智谋稍嫌不足的夫概，结果一交手，自然高下立判。

与此同时，在随国的楚国抵抗组织也在子西的领导下对吴国侵略者发动了大规模的战略反攻，伍子胥的助手伯嚭贸然出击，结果在军祥（今湖北随县西南）这个地方被沈诸梁（沈尹戌之子，后被封在叶地，又称叶公，也就是成语“叶公好龙”里面的那个叶公）和薳延左右夹击，眼看就要全军覆没，伍子胥的援军适时赶到，才将伯嚭救了出来。命运啊，伍子胥要是这次没救到白眼狼伯嚭，他日后的结局也许就不会那么悲惨了！

战局开始朝秦楚联军这边一面倒。是年七月，楚将子西、子期、薳延、沈诸梁和秦将子蒲、子虎等各路好汉奏着一路凯歌，从各个方向直逼吴军大本营郢都。吴王阖闾这时候也豁出去了，他命全部吴军主力分屯各路要塞，与秦楚联军针锋相对，准备和他们来个正面对决！

阖闾想来个正面对决，秦楚联军的最高统帅子期和子蒲却不想这么急着动手。他们一面与其对峙，暗地里却分兵绕道偷偷地袭灭了吴国的盟国之一唐国，刚发了笔小财的唐成公还没等享受够，就兵败身亡了，蔡哀公听到这个消息，吓得魂不附体，赶忙倒戈投降了老主子楚国。

这可好，吴军后方两个重要据点算是没了。

至此，吴国的三万海军陆战队，不但伤亡过半，而且已经变成了一支身陷楚境的孤军。形势对阖闾越来越不利了，可是上天似乎还嫌阖闾的头不够痛。是年九月，猛将兄夫概见自己老哥阖闾在楚国越混越差，竟然在吴国自立为夫概王，一面派兵阻遏阖闾归路，一面勾结越国，准备与其夹击留守姑苏城的太子波。

这都是阖闾自己酿的苦果。当初他不也是弑了弟弟王僚自立为王的吗？夫概王这叫做有样学样。

消息传到楚国，吴王阖闾大惊，赶忙率军回国平叛，好家伙，这还得了，可别楚国没捞着，自己老家被人给端了。

夫概王正等着和越军一起夹攻姑苏，结果越军没等来，等来了回国拼命的阖闾。这下可好，夫概王夹攻别人不成，自己倒先被阖闾和太子波给夹攻了，没两下，夫概王大败，无奈只好逃奔自己的敌人楚昭王。昭王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一见曾击溃自己二十万大军的猛将兄来了，大喜，遂不计前嫌将其封在棠溪（今河南遂平县西北），是为棠溪氏（后世吴姓的一支）。夫概从此开开心心地做起了自己昔日死敌楚国的臣子。

而在吴王阖闾回国平叛的当口，伍子胥和伯嚭却依然赖在楚国。他们不甘心，总觉得自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不久，伍子胥率领吴军在雍澨一战击败了楚军，可是还没等他开心够，秦国的援兵一到，又夺回了胜利的果实，吴军大败，退扎在麇地（今湖北郧县、岳阳一带），又被楚军火烧连营了一番，伍子胥败走公婿之溪（今湖北襄樊市东），还没等他站稳脚跟，秦楚联军又乘胜赶上，一通海扁，吴军损失惨重。

大家发现了没有，同“柏举之战”一样，楚复国之战也属于“连续作战”的一个经典战例。不同的是，这回轮到吴军被人追在屁股后面狠揍了。

说起来，秦国人还真是挺厚道的。当初秦穆公三定晋君，从而帮助晋国获得了数百年的霸局，如今又换成秦哀公大义助楚，赶走吴国侵略者，恢复了楚国的社稷。好人有好报。数百年后，秦国人终于尽得六国之地，建立了伟大的秦帝国，完成了中国大一统。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伍子胥明白楚国的局势已经不可挽回，只好率军退回吴国。他安慰自己说：“自群雄争霸以来，人臣报君者，我也算做到极点，也该满足了！”

回首往事，郢都的岁月犹如一场大梦。

就这样，吴军带着大批在楚国抢来的金银财宝和百姓子女，也带着数不尽的荣耀与遗憾，回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吴国，而留给楚昭王一个空荡荡惨兮兮的劫难之城——郢都。

至此，吴楚之间的恩恩怨怨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叁 郢复

饱经劫难的楚昭王回到了饱经创伤的郢都，一眼望去，但见故都残破，满目疮痍，不觉凄然泪下：“宗庙被毁，社稷遭难，百姓受苦，此均寡人之罪，寡人之罪呀！”

群臣们陪着昭王一起哭，有个叫扈子的乐师甚至还边哭边弹唱起一首自创曲来：

“王耶王耶何乖烈，不顾宗庙听谗孽，任用无忌多所杀，诛夷伯氏族几灭。二子东奔适吴越，吴王哀痛助忉怛，垂涕举兵将西伐，伍胥、伯嚭、孙武决。三战破郢王奔发，留兵纵骑虏荆阙，楚荆骸骨遭发掘，鞭辱腐尸耻难雪！几危宗庙社稷灭，严王何罪国几绝。卿士凄怆民恻悷，吴军虽去怖不歇。愿王更隐抚忠节，勿为谗口能谤亵。”

是的，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楚昭王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化悲愤为力量，收拾民心，重建家园。

说得简单，具体怎么实施呢，楚昭王学习了当年晋文公重耳归国后的宝贵经验。

第一，论功行赏。当时得到奖赏的有王孙由于、王孙圉、王孙贾、钟建、斗辛、斗巢、斗怀、申包胥、宋木等九人。王孙由于自不必说，当初要不是他为昭王挡住那一戈，昭王早就去地底下见他老爸楚平王了；斗辛、斗巢、钟建等人也不必说，昭王逃亡期间，他们保驾护航，不离不弃；而申包胥更是七日哭秦庭，感天动地；可是这个斗怀斗老二曾经想谋弑他，楚昭王却依然不计前嫌，给予其和老哥斗辛一样的奖赏，并说：“大德灭小怨，道也。他们一个对君王有礼，一个对父亲有礼，寡人同样对待他们，宜哉！”

另外，当年楚昭王奔随渡臼水（又名臼成河，在京山、钟祥一带）时，楚大夫蓝尹亶只顾自己逃命，不把船给昭王用，按道理这样的卑鄙小人应该被处死才对，可是昭王一样赦免了他，对他说：“我不惩罚你，是为了用这件事来记住以往的过失。”

大家看这种行为，像不像当年晋文公重耳归国后对待头须和履鞮一样宽宏大量呢？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必须要有广阔的胸襟，这样让更多的人团结在自己周围。越是多事之秋，团结与稳定越是显得尤为重要，这就是楚昭王从不断的失败中学来的宝贵政治智慧；而像伍子胥这样有仇必报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人，注定只能当一个毁灭者、一个孤独的英雄，政治这种虚伪而阴暗的东西，他玩不来，非要玩的话，只能是玩火自焚。

斗氏兄弟和王孙由于等人站对了队伍，得到了好处，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自然都皆大欢喜，唯有立了最大功的申包胥，却学起了当年为晋文公割股啖君的介子推，死活不要楚昭王的赏赐，说：“我作秦庭之哭，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自己，如今国家已经安定了，我还要那区区赏赐做什么，再说我虽尽了对大王的臣子之忠，却违背了对伍子胥的朋友之义，我若是为了一己之私接受赏赐，一来对不起伍子胥，二来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于是逃入深山之中，隐居起来，终生不出。

申包胥的所作所为，真当得上“忠肝义胆”四字。如此高的觉悟，几乎已是圣贤了。唉，试问当今之世，可找得到这样的人半个？

另外，吴人入郢时，为楚国保存了“鸡欢之典”（楚国法律大典）的蒙谷，以及随从和保护楚昭王有功的屠羊说，也均拒受奖赏，前者“自弃于磨山之中”（《战国策·楚策一》），后者返其“屠羊之肆”（《庄子·让王》），这也是春秋历史上的佳话。

君一个劲地要赏，臣一个劲地要辞，个个觉悟都这么高，看来楚国在春秋末年能够复兴，绝非偶然。

第二，重修法治。楚复国后，五官（古代五种重要官职之统称）失法，社会动荡。幸好这时候蒙谷及时献上“鸡欢之典”，使五官得法，百姓大治，社会日趋稳定。这一切，蒙谷居功至伟，真是为楚国干了一件大好事。

第三，迁都。吴国虽然已经退兵，但强大而好战的吴国，对楚国而言，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楚昭王和大臣们经过一番商量，决定把都城迁到离吴较远的鄀城（今湖北宜城东南），名曰新郢，以便休养生息，重整国力。

迁都虽是个无奈之举，但却也不失为一个明智之举。鄀城离江较远，可以避免吴国强大水军的威胁，又临汉水，便于交通，发展生产。又西邻荆山，北接南阳盆地，进可取，退可守，而其时与秦盟好，与晋关系亦趋缓和，这一环境，正可让楚国安心发展，不惧外敌。经过数年的整顿恢复，楚国的情况日渐好转，开始秋后算账，教训那些年因楚国遭难而落井下石背叛自己的属国。公元前496年（楚昭王二十年）春，楚国灭顿（今河南项城），公元前495年，出兵灭胡（今安徽阜阳），公元前494年春，楚昭王又对当年引吴侵楚的罪魁祸首蔡国进行了大规模的报复行动，蔡昭侯不是对手，只得再投降。公元前491年，楚昭王将都城又迁回了故郢。至此，楚国又以强劲的姿态，重新步入春秋大国之列。

楚昭王君臣的这一番举措，使楚国在遭受了巨大的创伤之后，不但没有一蹶不振，反而获得了宝贵的危机意识和空前的团结，从而得以重返争霸行列。楚昭王不失为楚国历史上有作为有贡献的君主之一。所以孔子说：“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宜哉！”而这段历史也告诉我们，只有经历过苦难的民族才会更加的成熟与强大。世界上所有伟大的民族，莫不如是。

楚昭王和大圣人孔子还有一段渊源。据说当年楚昭王流落在外的时候，某个正月十五日，经过长江，见江面有漂浮物，是一种外白内红圆乎乎的甜美食物。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楚昭王听说孔子学问很好，就派人去请教孔子，孔子说“此浮萍果也，得之主复兴之兆”。后来楚昭王果然复了国，从此对孔子佩服得一塌糊涂。再后来，孔子在鲁国混不下去，开始周游列国四处求官，结果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最后还被困在陈蔡之地，没吃没喝，差点变成了叫花子，多亏楚昭王想起旧事，派使者把孔子师徒接了过来，还要封他做大官。可是孔子的命也够衰的，眼看他就要梦想成真，楚令尹公子子西却阻止昭王说：“孔子有一帮极其牛逼的徒弟，若是封他做大官，大王您就不怕他们师徒在楚国作乱？再说孔子鼓吹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只认周天子是王，可不承认咱们楚国的王是王，这样的危险人物，大王绝对不能要！”昭王一听，也是这么一个理，于是就打消了重用孔子的想法。从此以后，孔子的政治理想就算玩完儿了。心灰意冷之下，他只好回到鲁国，修书传道，老老实实地当起了他的教书先生。

肆 夫差登场

楚国的事情算是告一个段落了，咱们回过头来说吴国。话说伍子胥率军回到吴国，吴王阖闾十分高兴，亲自出城迎接，并事先从太湖里弄来一条大鲈鱼，亲自操刀剖鱼腹、去内脏、刮鱼鳞、切成生鱼片（喻示伍子胥手刃仇人），以犒劳大功臣。没想到天公不作美，这一天天气很热，大军又回来晚了，结果生鱼片发了臭，但奇怪的是，鱼片依然味道鲜美。阖闾与伍子胥等人一吃之下大为赞赏，于是阖闾就爱上了这道菜，以后就经常叫厨师这么做。慢慢地生鱼片这道名菜就在吴地流传开来了。

生鱼片这个东西，大家一直以来的印象，都认为是日本人发明的，其实啊我们中国人才是吃生鱼片的老祖宗。据说东汉时，广陵太守陈登就很爱吃生鱼片，因为过量食用而得肠道传染病及寄生虫一类的重病，后经名医华佗医治才康复，但他康复后仍然继续吃生鱼片，终因为贪吃生鱼片而死。

看来生鱼片确实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魔力。后来到了西晋，又出了个吴郡人张翰，就爱这道菜爱到发狂，为了它连官都不愿做，毅然辞去了大司马东曹椽（相当于现在国务院秘书长兼高级顾问）的显职而归隐家乡。这就是“莼鲈之思”典故的出处。

中国人对吃的热情真是任何国家都比不上，中国人对吃的钻研也是任何国家都比不上，简直就可以用“精益求精”四个字来形容，到了南北朝时，吴地人又发明了一道制作极其繁复的名菜叫做“金齏玉鲙”，就是用细切的鲜鲈鱼和菰菜拦以调料晒制而成，鲈鱼鲜白如玉，菰菜嫩黄如金，因而得名。而“金齏”就是这道菜所用的特殊调料，乃以蒜、姜、橘、白梅、熟粟黄、粳米饭、盐、酱八种料制而成——是不是比日本的萨希米高级多了？

“金齏玉鲙”的美味天下闻名。隋朝时，隋炀帝到江都，吴郡人献上这盘名菜，炀帝说：“所谓金齏玉鲙，东南佳味也。”而唐朝更是食用生鱼片的高峰期，有不少诗词反映鱼鲙的流行程度。比如大诗人李白就写过一首著名的《秋下荆门》：“霜落荆门江树空，布帆无恙挂秋风。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刹中。”这个时期也是中日交流最为频繁的时期，生鱼片正是在这段时期传到了日本，成为了日本人最喜爱的一道菜。不知道他们在吃这道菜的时候，会不会清楚这道菜的创始人其实就是吴王阖闾呢？

对于这场持续近一年的侵楚战争，吴王阖闾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没有彻底灭掉楚国，但已大伤楚国元气，想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楚国是没办法跟自己叫板了；另外，从前唯楚马首是瞻的江淮小国，也大多投靠了自己，这还不包括吴军从郢都抢来的大批财富和百姓；总之，通过这场战争，吴国已经捞到了足够多的好处。这些好处，让吴国的国力大增。现在的吴王阖闾，如日中天，俨然江南霸主。

一句话，阖闾是春风得意，尾巴翘得比天还高，他于是将姑苏城的阊门改名为“破楚门”，又封伍子胥为相国，伯嚭为太宰，并开始打北边儿齐国的主意。

齐国也算是一个东方大国，在山东一带极有势力，但这时候齐国的国君齐景公已经老啦，再也没有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再加上当时齐国名臣晏子已死，国内的陈氏一族又权倾朝野，颇有点想取齐代之的意思。在这个当口，齐景公可不敢捋吴国的虎须，吴王阖闾一发兵，齐景公就吓得变成一个软蛋，赶紧求和，并将齐国第一美女，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少姜送到了吴国，想跟吴王结亲交好。

齐国可是个出美女的地方。当年卫宣公的老婆宣姜、齐襄公的情人文姜、晋文公的老婆齐姜，那都是春秋时期数一数二的美女。如今这个少姜也不遑多让，年纪虽小，但天姿国色，不知让天下间多少男人流光了口水。所以齐景公十分疼爱这个女儿，总想着要她多陪老爸几年，等年岁到了再许配一个如意郎君。可是现在形势危急，景公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忍痛割爱，流着眼泪让大夫鲍牧将自己的这块心头肉送到吴国去。不管怎么说，社稷比女儿更重要——女儿啊，你就为了咱们齐国牺牲一回吧！

少姜到了吴国，引起一番轰动。姑苏也算是个出美女的地方，但大家拿自己的老婆和少姜一比，都觉得自惭形秽。如果吴王阖闾跟楚平王一样淫荡的话，说不定也会来个老牛吃嫩草，不过阖闾还算是个厚道人，他将少姜许配给了自己的爱子太子波。这俩人年纪相仿，郎才女貌，倒也是天生一对。

读到这里，大家一定以为接下来又是一个“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老套故事了吧！

错！

太子波确实是个多情的王子，可惜年幼懵懂的少姜却没有王昭君的觉悟，既不懂得“和亲”的道理，也不懂得“爱情”的美妙，成婚之后，对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十分“感冒”，成日里哭泣不止，思念故土、思念父亲，再加上水土不服，没多久竟染上重病，太子波再三抚慰，又延医诊治，一点用都没有。

美人伤心，多情的太子波更是痛苦，为了心爱的小媳妇早日康复，他奏请父王改造北门城楼，在上面建了一座美轮美奂的高台，取名为“望齐门”，以供少姜游玩。没想到少姜登上望齐门后，凭栏北望，却看不到故国一点影子，悲哀越甚，导致病情一天天加重，不久就去世了。弥留之际，少姜哭着对看守在旁边日夜不离的太子波说：“妾闻虞山之巅可见东海，乞葬我于此，倘魂魄有知，庶几一望齐国也！”少姜死后，太子波痛不欲生，依爱妻遗愿将其安葬在虞山之顶（今虞山顶可见齐女墓，望海亭）。过了没多久，太子波也因思念爱妻，抑郁而死。

好一对痴男怨女！

吴王阖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为儿子选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竟然会造成一个如此悲惨的结局。这段金玉良缘，原来却是一段孽缘。他悲伤之余，也开始考虑在诸公子中重新选择一个继承人。正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天夜晚，太子波的弟弟夫差找到了在阖闾面前说话极有分量的伍子胥，说：“大王正在考虑立太子的事，我长得这么帅，舍我其谁呢？相国您去帮我说说吧，大王肯定听您的！”关于太子波与夫差的关系，各种史料各执一词，难以判断。但《吴氏家谱》以太子波和夫差为兄弟，似乎可信。

伍子胥一看，夫差果然长得玉树临风，跟自己一样是个帅哥，而且此人说话如此直接，简直跟我是一个脾气。这个年轻人，我喜欢！唉，伍子胥一向看人不准，大家已经领教很多次了！

于是伍子胥说：“放心，包在我身上！”

没多久，阖闾果然召见了伍子胥，和他商量立太子的事情，伍子胥说：“夫差这个年轻人不错，我看好他。”

阖闾却对夫差不怎么感冒，他沉吟着说：“可是夫差这个人智商不高啊，他来当吴国的未来国君，恐怕不合适。”

伍子胥说：“夫差这个小伙子脑袋虽然不太灵光，但人品好，再说太子波去世，让他弟弟顶上，不正是合乎礼法的吗？”

阖闾心想，夫差人品好，我咋看不出来？我倒觉得他妇人心性，孩子心肠，恐怕成不了什么大事！不过伍子胥乃是吴国重臣，他的建议也不可不听，罢了罢了，就立了这小子吧，夫差平日里也挺孝顺的，好像也没干过啥出格的事情。

“好吧，那就按照相国的意思办！”阖闾说。

就这样，在伍子胥的帮助下，夫差当上了新任太子。这个伍子胥后半生的大冤家，从此在本段复仇的历史中，正式登场了。

第八章 攻越

壹 兵不厌诈

选定了太子后，阖闾觉得自己为革命工作辛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于是派夫差长期驻守江淮之地，以防备北方。自己则在吴国大造宫室，先后在安阳里修造了射台，在平昌里兴建了华池，在长乐里盖起了南城宫，又在姑苏山上筑了一座高台，名曰姑苏台。阖闾秋冬在姑苏城内处理政事，到了夏天就去这些地方避暑游玩，经常是早晨在纽山吃饭，白天在姑苏山踏青，或在鸥陂射箭，或在游台跑马，或在乐石城拥姬弹琴，或在长洲苑纵犬射猎，简直就是快乐似神仙。

花花世界，永远让人沉醉。何况阖闾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同样，吴国也需要休养生息，再强大的国家，也经受不住连年的战争。

而这一休息，就是整整十年（前505—前496年）。

在这十年间，吴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阖闾的人生之路达到了最顶峰。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叫做“爬得越高，摔得就越狠”。往往一个人爬到最高峰的时候，也是他最危险最有可能掉下来的时候。吴王阖闾志得意满后，未免变得有些自负毛躁。恰好这个时候越王允常突然去世，其子句践继位。阖闾静极思动，想起当年越国曾在自己背后捅过一刀，端的是可恶的紧，便想趁着此机会攻打越国，教训句践这个小毛孩一顿。

确实，十年不动刀兵，阖闾和吴国勇士们的手都有点痒了。吴国人是天生的战士，即使安定平和地生活，也需要一点鲜血的刺激。

伍子胥却认为此举不妥，说：“越国的国君刚死，士人百姓都很悲痛，所谓哀兵必胜。我们这个时候去攻打他们，恐怕讨不了好，不如过段时间再揍他们。”

阖闾不听。什么哀兵必胜，咱们吴国军队天下无敌，管他哀兵悲兵，照揍不误，你不同意算了，寡人自己去！

阖闾于是留下伍子胥看守老家，自己御驾亲征，带着三万吴军乌呀呀地直朝越国杀奔而去。

越国这个地方，在今天浙江省一带，古称于越。越国人和吴国人其实是同族，都属于百越族，衣（麻，葛）、食（稻米，鱼类）、住（干栏式建筑）、行（舟楫）、文字（鸟篆）、语言（鸟语）、文化（断发文身，崇拜鸟）都十分相近。只不过因为地域的关系，吴国更接近中原，更早接触中原文明，再加上吴国的统治阶层也来自中原，所以吴国比之越国更加开化一些，而越国从上到下，都是土生土长的野蛮人，喜欢凿齿（锤掉门牙）锥髻（类似于日本武士的朝天辫）、契臂为盟（划破手臂拜把子）、踞箕而坐（两腿分开呈八字形坐，按照中原人的看法，这种坐法十分不雅，因为春秋时代不论男女都是上裳下裙，这么坐裙下风光可不全被人看到了，真是有够凉快）乃至喜生食、善野音（山歌）、重巫鬼。《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说越王句践的祖先来自治水先驱大禹同志，所以也是打中原来的，不过我看这件事恐怕还得打个问号。

没错，越国的首任国君确实就是大禹的第六代子孙夏后帝“少康”封在会稽的庶子“无余”，其主要任务是奉守会稽山上禹王庙的祭祀，（大禹于会稽山召聚诸侯万邦开会时病死，就埋葬在那里了，其子夏启因而在这里修建了禹王庙以祭祀老爸）但是据《吴越春秋》载，无余的王位传了十多代后就衰弱了，最后无力执政，沦落为平民，越国的百姓便重新推举了一个叫无壬的人来担任国君。据说无壬生下来就会说话，而且说出来的话“唧唧咕咕”就像鸟叫一样（果然是鸟语），老百姓都很崇拜他，所以才将他民选为国君。越王允常和越王句践就是这个无壬的后代。

如此看来，越王句践并非是大禹的后人。大禹真正的后人，早就在越国没落地不知跑到啥地方去了。当然，为了维持自己地位的合法性，无壬和他的后代们仍然自称是大禹的后人，并继续主持着大禹的祭祀工作，其实和大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们应该是当地正宗的百越土著出身。

好啦，粗略地介绍完越国，咱们再来说一下越王句践。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路，流氓不看岁数！”句践这小伙子年纪虽轻，但城府深不可测，从小就心机很重，喜欢豢养死士、玩弄阴谋诡计、结交各方面的人才。这种人，那就是天生玩政治的料，敬告各位看官，您要是遇到这种人，千万要离他远一点，要是不小心当了他的手下，一定要小小心心做人战战兢兢做事，否则会死得很难看；而你要是万一命苦当了他的敌人，对不起，那结局更不是一般的惨。

句践喜欢结交各方面的人才，所以在他的手下，颇有几位能人异士，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在日后的吴越争霸中，都会有十分出彩的表演。这里我们先简要地介绍一下。

第一号人物和第二号人物分别是文种和范蠡。文种是句践的相国，其作用相当于伍子胥之于阖闾；范蠡则是句践的参谋长，或者说军师，其作用相当于孙武于之阖闾。这两个人本为楚国人，文种是宛地（今河南南阳）的县令，范蠡则是宛地出了名的“神经病”，人称“范疯子”，不过他的“神经病”是间歇性的，常常一阵清醒，一阵发作，还老是说一些常人听不懂的怪话，大家简直没办法跟他交流。其实，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世间的这些俗人就好像是“夏虫”，范蠡非要跟他们讨论“冰”是什么东西，当然会被“夏虫”们当成是“神经病”，或者说“狂生”。后来文种来到宛地做官，听说了“范疯子”的美名，对此人非常感兴趣，便想去拜访一下他。

文种的手下说：“范蠡是个疯子，我们正准备把他抓到精神病院去呢，大人您去看他做什么，小心他咬您！”

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依我多年的经验，这个人肯定不简单。”便亲自前去拜访。范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于是向兄长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来了。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投机之极，当真是相见恨晚。

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奸臣满朝，眼前霸兆是在东南。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其时吴王阖闾正重用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两人自量未必胜得他过，一商量，以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地域较小，却也大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句践接见之下，于二人议论才具颇为赏识，就封二人为大夫，以文种处理朝廷的事务，范蠡管理外面的事情。如此，文、范两人是分工合作，同心同德，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个小小的越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日渐强盛。

第三号人物叫计然。他是越国的太史，也是范蠡的师傅，相传曾受业于老子。这可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很多古籍中都有记载。据说此人是蔡丘濮上（今河南兰考、民权县间）人，姓辛，字文子，早先是晋国流亡的贵族，所以又称“晋三公子”。传说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尤善计算，有鬼神莫测之机。但是这么一个神人，长得却跟“傻根”似的，傻傻的，呆呆的，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大智者若愚。计然从小非常好学，通览群书，在各方面的学问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哲学家、科学家、农学家、文学家、经济学家、心理学家，并且和孔子孟子等人同属“子”级别，世称“文子”。其代表作品有道家经典《文子》，农家经典《范子计然》（其实是一本很有借鉴意义的经济学著作），杂家著作《万物录》等。

计然因为品行刚直，酷爱山水，常泛舟出游，而不肯主动游说，自荐于诸侯，所以尽管才冠当世，却不为天下人知。因为他经常遨游山海湖泽，因此又号称渔父。他曾经在南游到越国的时候，收范蠡为徒。范蠡将他推荐给了越王。他虽然卖徒弟范蠡面子，却提醒范蠡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按相术，“鸟喙”主狡诈，无情义。事实证明，计然不但学问渊博，看相的本事也是一流，可惜伍子胥没有这么一位好老师指点，否则结局就不会那么悲惨了。不过估计伍子胥也听不进去，他和范蠡是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是理想主义者，另一个是现实主义者。伍子胥性真情挚，永远不知道妥协和退让，而范蠡则明哲老练，深知进退保身之道。

另外，计然啥都懂一些，其实是个杂家，但因为《文子》这本道家经典太出名，故后世大多把他归为道家始祖之一。唐玄宗于天宝元年（742）诏封计然为通玄真人，是为道家四大真人（即南华真人、冲虚真人、通玄真人、洞灵真人）之一，并尊《文子》一书为《通玄真经》，奉为道教“四子”真经之一。

第四号人物叫苦成，越国的太宰。据《周礼·天官》，太宰是“天官长”，主管王宫事务。和他做同样太宰的是吴国的伯嚭，不过苦成可比伯嚭的人品好多了，是个十分正直忠心的大臣。

第五号人物叫曳庸（《左传》称后庸），越国的行人，也就是外交部长。春秋争霸，军事很重要，外交也很重要，所以曳庸是句践手下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第六号人物叫皓进，越国的司直，主进谏之职。

第七号人物叫诸稽郢，越国的司马。此人也是个出了名的猛将兄，其作用相当于夫概之于吴王阖闾。

第八号人物叫灵姑浮，越国的第二号猛将兄，官任越军先锋之职。

第九号人物叫皋如，越国的司农，是个学养深厚、德高望重的老臣。

越国虽小，但也是人才济济。吴越争霸的好戏，有的瞧了！

对于吴国的大举入侵，句践一点儿也不慌张，因为他喜欢豢养死士，拥有一批死士，一支可怕的赶死部队。

关于句践的这些死士，先秦典籍《墨子》曾记载过这么一件事。为了试试这些死士的勇敢，有一次，越王句践暗中令人放火烧船，却假称是失火，而对他的死士们说：“越国的重宝在这船上，你们赶快去给我夺回来！”说着他亲自击鼓，鼓动让死士们去送死。这些死士们早被句践洗脑，都认为能为大王而死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所以听到鼓声后，个个奋勇上前，等到死士们蹈火而死大概有一百多人了。句践这才满意地敲锣让他们退回来。

由此可见，句践的这支敢死部队，拥有一种不怕死的“武士道精神”，“效忠大王”就是他们活着的意义，为了句践，他们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还是那句话，“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比起吴国人，越国人不怕死的精神则更加夸张。这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吴王阖闾已经够心狠手辣了，不过比起越王句践，他还差一些。

公元前496年（吴王阖闾十九年，越王句践元年），吴军一路往南，最终与越军在吴越边境檇李这个地方狭路相逢。吴越争霸的第一场好戏，开场！

檇李这个地方，其位置大概在今天浙江桐乡到嘉兴之间，据说此地得名是来自那里出产的一种名贵果子——槜李。槜李，其实就是李子的一种，乃是果品中的黑珍珠，世间罕有之物。其成熟后的果子，很漂亮，黑里透红的表皮还有层白雾状的东西蒙着，在阳光照射下，宛如少女脸颊荡漾开来的红晕，里面果肉一般呈琥珀色，质细密，汁液充盈。这果子吃起来，甜中带一点点酸。据说好的品种，拿一根吸管插入皮里，吸着吃，可以吸到只剩瘪瘪一张皮包着一个核。槜李有一种醇酒味道，所以有时候也被叫成醉李。

闲话少说，咱们来讲这场大战。吴国和越国之前也打过不少仗了，但之前的战役，都属于小规模的试探性质的骚扰战，而这一次，双方可是动真格的了，不但两边的最高领导人都亲自出马，而且双方最精锐的部队也尽数出动，吴国这边就是曾大破楚二十万大军的三万“海军陆战队”，而越国这边就是句践亲自训练出来的“可赴汤蹈火而面不改色”的五千死士。

战斗开始了，越王句践首先发起了进攻，他命令大将灵姑浮率领一千名死士，全体使用短兵器，一齐朝吴营猛冲而去。

阖闾冷笑，哼，区区一千死士，就想冲我三万人的吴军大阵，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传令下去，不用理他们，只把阵脚稳住，外设大盾，内设弓弩手，等他们冲到近前，就万箭齐发，把他们射成刺猬。

越军一千悍不畏死的敢死队睁着血红的大眼冲上来了，吴军士兵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前来送死的傻瓜。

三百步，

不动；

两百步，

不动；

一百步，

仍不动；

五十步，

好，放箭！

乌压压的箭雨顿时布满了战场上空，就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天空，那一瞬，整个战场暗如黑夜。

一千死士顿时倒下大半。既然是死士，没有大王的命令，就算前面是一条死路，他们也要向前冲，冲！冲！！

他们就像一群杀人机器，没有半点人类的感情，身边的战友倒下了，看都不看一眼。

阖闾撇着嘴巴摇了摇头，令旗一挥，大阵让开一条路，让剩下的数百名越军死士冲了进来，然后又一挥旗，大阵重新封住。只见阵内吴军已经将数百名越军分割包围成数十段，分别施以剿杀。

没想到这群越军死士还真是顽强，面对数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他们个个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左右冲突，临死前都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不久，阵中的厮杀声慢慢停止了，越军一千死士全部被剿杀，无一生还，但吴军为此也付出了近千名士兵的生命。

阖闾心头一凛，好家伙，越军的这些死士可真厉害，好在越国的兵不多，要是他们也有三万兵马的话，寡人恐怕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越王句践听说自己的一千死士全玩完了，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战死沙场的士兵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灵姑浮，你带三千死士再冲一次，寡人就不信了，他吴军就是铜墙铁壁？”

接下来的情况如出一辙，任由越军怎么冲锋，吴军岿然不动，只用弓弩压住阵脚，半步都不曾松动。句践泄气了，只得鸣锣收兵，再这样不讲一点策略地冲下去，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敢死队，就要拼光了！

句践回头看了看他的一帮幕僚，问：“吴阵坚固，现在敢死队不顶用了，你们有啥好办法吗？”

范蠡眼珠一转，口中说出五个字：“罪人可使也。”

句践何等聪明，他一下子就猜出了其中的奥妙，抚掌大笑道：“范大夫好计，此计正合孤意。”

第二天，范蠡将所有随军死刑罪犯都召集在了一起，发表讲话说：“你们都犯了死罪，注定是死路一条，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在刑场上屈辱地处死；第二，在战场上光荣地战死。你们想选择哪一条！”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道：“我们要战死，我们要战死！”

范蠡点了点头，道：“好，好！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本大夫敬佩你们。现在吴国无故侵略我国，如果我军战败，即使我们侥幸活了下来，我们的妻子儿女也都会沦为吴国人的奴隶，现在我给你们这些人生有污点的人一个做英雄的机会，让你们为了越国和越国的百姓战死沙场！大王答应你们，你们死后不但一切罪名免去，而且会变成烈士，你们家人都将受到烈属的优厚待遇，来吧，取走你们武器，上战场吧！你们的光辉之路就在眼前！！”

罪犯们高举着武器，大声喊着：“我们是烈士，我们是烈士！”来到吴军阵前。

吴军看着这一群衣衫褴褛的罪犯，面面相觑：越国人是不是疯了，昨天几千名敢死队都不顶用，今天派这几百个罪犯来做什么，马戏表演吗？

百步之外，罪犯们停住脚步，分为三排，为首的上前一步，拿起高音喇叭喊话道：“对面的吴军兄弟听着，现在吴、越两国交兵，我们这些人违犯了大王的军令，罪该万死，不敢逃避刑罚，愿一死以谢大王。”话音未落，三排罪犯一齐拔剑抹脖子，竟然来了个集体自杀！

数百名罪犯一排一排扑通扑通地倒在吴军士兵的眼前。大风将浓重的血腥味吹散开去，一时间，战场上鲜血横流，天昏地暗。

所有人瞠目结舌，都被这个惨烈的场面镇住了，吴军阵中一阵骚动。

打仗嘛，死人谁没看过，可是数百个人在自己眼跟前儿“集体自杀”这样的震撼情景谁曾看到过，这也难怪吴国的士兵被吓着。

句践见自己的心理战奏效了，大喜，连忙命令击鼓。灵姑浮率领着四千敢死队各拥大盾，持短兵，踏着数百罪犯的尸体呼啸而至。吴军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间阵脚大乱。句践率大军趁机发动了全面总攻，阖闾引以为傲的三万“海军陆战队”顿时全面崩溃。

兵不厌诈，这是战争！

阖闾万万没有想到，句践这个小毛孩竟然会使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奇招，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兵败如山倒，不一会儿的工夫，如狼似虎的越军已经冲到了自己的中军之前。越将灵姑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口中大喊：“冲啊，活捉阖闾老贼！”

阖闾大惊失色，顾不得指挥军队了，保命要紧，忙命令亲兵上前抵挡，自己跳下车来，想混入乱军之中逃跑！

灵姑浮根本不去管那些亲兵，一个纵身，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回身一戈，直朝阖闾右足击来，正中阖闾大脚趾，阖闾痛叫一声，抽出血淋淋的脚，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拼命往另一边跑。灵姑浮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杀阖闾的大好机会，飞奔上前又是一戈。

眼看阖闾就要毙命于此，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拼死挡住灵姑浮，口中大喊：“大王快坐我战车跑，这里我撑着。”原来是专诸的儿子专毅。

阖闾感激地看了一眼专毅，爬上他的战车，绝尘而去。不久，阖闾的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专毅壮烈牺牲了。灵姑浮看也不看他的尸体，径自捡起吴王阖闾丢掉的那只鞋子，屁颠屁颠地找句践献功去了，不提。

檇李一战，最终以吴国的大败越国的大胜而告终，但有一点我们必须搞清楚，吴国虽然惨败在越国的手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吴国的实力低于越国。事实上，越国国小地贫，其国力远远落后于西破强楚、北威齐晋的吴国。阖闾的惨败，一是由于自己过于轻敌，二是由于句践和范蠡不按常理出牌，使出了让囚徒在吴军面前“集体自杀”这种让人跌破眼镜的变态怪招——其实，越国这次虽然侥幸胜利了，但从长远来看，却是一个败招。因为这件事将越国彻底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自己实力不足，不先努力发展，积蓄力量，而偏要在这个时候去激怒一个强大而危险的敌人，这才是真正的失策。

贰 夫椒烈焰

从前专诸的一死为阖闾换来了尊贵无比的吴国王座，现在，专诸的儿子专毅的一死能不能换来阖闾宝贵的一条小命呢？

答案是否定的。

阖闾虽然只被砍掉了一个脚趾，算不上什么致命伤，但他毕竟老了，十年养尊处优的神仙日子早已消耗光了他的强健体魄和坚强意志，再加上春秋时期医药条件落后，没有云南白药，更没有什么止痛针，因此，老迈的阖闾在随军溃散出七里远之后，终于忍受不住剧烈的疼痛，大叫一声，跌下战车，鲜血流尽而死。

阖闾一生，征战无数，全身上下竟无半点伤痕，这是他第一次受伤，却也是他最后一次受伤。没想到，威震天下英雄盖世的吴王阖闾，竟然就这么出人意料地陨落了，更可恶的是，为他掘墓的这个人，居然就是他一直瞧不起的小小越国的一个小毛孩——句践小儿，他真是好恨，好不服气！临死前，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夫差，气喘吁吁地说：“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

夫差哭着说：“夫差誓死不忘此杀父大仇，三年之内，我必将越国夷为平地。”

一旁的伍子胥也握拳道：“大王，从前，你为臣报了全家的大仇，现在，轮到臣为你报仇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太子灭掉越国，句践不死，子胥不生。”

阖闾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声长笑，阖目而逝。

从此，吴国与越国结下了比钱塘江还长、比太湖水还深的血仇。血债就要血来偿，这两个国家，将注定不能共存于这个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果然是一段复仇的历史，伍子胥和楚国的深仇大恨只是本段历史的第一个高潮，吴国与越国的血海深仇是本段历史的第二个大高潮。伍子胥啊伍子胥，你何等命苦，总是生活在痛苦而惨烈的复仇之中，为父兄复仇，又为君王复仇，一生一世，仇怨做伴。

不久，夫差正式登基，成为新任吴国国君。这个大孝子，为了给父亲阖闾营造墓穴，竟然发动了成千上万的吴国民工，在破楚门外七里处的海涌山上，取土堆丘，又在丘上修建起长宽各六十步的剑池，池水深达一丈五尺（防止盗墓），终年不干，清澈见底，味道甘甜，可以汲饮，唐代李秀卿曾品为“天下第五泉”。夫差就将他老爹的尸体用三层铜棺深埋在这剑池之下，并在墓中修了个六尺见方的水银大池，池里放上黄金珠玉做的凫雁，还将与阖闾毕生命运密切相连的鱼肠宝剑及三千口扁诸宝剑，再加上三千人殉，一同为吴王阖闾陪葬。据《元和郡县志》载，后来“秦皇凿山以求珍异，莫知所在；孙权穿之亦无所得”，看来夫差防止盗墓的本事，还真是一流的。另外，据说此墓修成三日之后，坟丘上出现了一头吊睛白额大老虎，所以此后人们又将阖闾墓称为虎丘。虎丘是苏州著名的古迹，也是颇负盛名的佛教圣地。宋朝大词人苏东坡曾说过：“到苏州而不游虎丘，乃是憾事！”明代徐缙也说：“平生游览遍天下，游之不厌惟虎丘。”您要是来苏州旅游，没去虎丘看一下，那等于没来过苏州一样。

再说夫差，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夫差是个大孝子，当然要谨遵父王遗命，他叫他的侍卫们轮番在宫廷里值班，每当自己经过门口的时候，就大声提醒说：“夫差，尔忘越王之杀尔父乎？”

这个时候夫差就会哭着回答：“唯！不敢忘！”

同是报仇，可是比起白发魔男伍子胥来，夫差就显得没啥气魄了。大丈夫顶天立地，报仇就报仇，何必要作这些秀，夫差的行为，看似有血气，其实只是弱者所为。因为只有弱者，才需要摆个样子，借此来提升自己的胆气，一旦没有了仇恨的刺激，便会原形毕露，恢复其平庸懦弱的本性。从这点上来看，夫差不但比之伍子胥甚远，就是比他老爸阖闾，那也是差多了。

好在吴国还有一个伍子胥，对于阖闾的死，他内心十分自责，要不是当初自己跟阖闾闹意见，他就不会留在吴国而没有与阖闾一起出征了；要是自己跟阖闾一起出征，阖闾或许也就不会战败身亡了。伍子胥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人，当年他身负血海深仇，孤身逃到吴国，要不是阖闾仗义收留他，又帮助他报仇，他早就变成一个异国之鬼了，所以，他一定要帮阖闾报仇雪恨；而对于夫差，伍子胥则有着一种类似于父子般的深厚情感，这个小伙子，是他看着长大，也是他一手扶上吴王之位的。夫差的丧父之痛和满腔仇恨，伍子胥感同身受，因为这些事情，他都曾一一经历过。伍子胥对夫差的爱，既是一种君臣之爱，也是一种父子之爱。相信伍子胥到了临死的那一刻，这种爱也从未减轻过半分，因为他明白，夫差不听他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落得与他父亲相同的下场，那时候，他心中有恨，但更多的，是同情。同情，也是一种爱。

伍子胥真可算是春秋历史上唯一的“善恶交集体”、“黑色英雄”。

他一转眼，金刚怒目、魔神下凡；一转身，却又菩萨低眉，慈悲满怀。

当年，伍子胥全家被灭，流浪于江淮之地的时候，谁能想到日后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帮助小小的吴国灭掉泱泱大楚——作为一个臣子敢于向国君挑战，作为一个个体敢于向一个国家挑战——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是英雄一转眼，却变成了恶魔。就当伍子胥五战五捷，攻入郢都后，挖坟掘墓留下了那足以抵消他一生功业的三百鞭，而世间的道学家们往往都喜欢借此说事儿，说伍子胥为了私仇背叛祖国，引狼入室，杀死了多少无辜的楚民，实在是妇人心胸，残暴不仁，彻彻底底的楚奸作为。

不过，对于这么一个可怜人，我实在不忍用“楚奸”这个词来形容他。要知道，在春秋时代，国家的意义与我们现在并不相同，当时有个说法叫“楚材晋用”，楚国人跑到敌国入仕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要这么算，“楚奸”简直多如牛毛。我们看看与伍子胥同时代的人是怎么看他的吧。

庄子说：“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

屈原说：“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看来，就连庄子、屈原这样的大圣贤都将伍子胥看做是与比干一般的忠臣，我们这些后辈又有什么资格称他为“楚奸”呢？

其实伍子胥此生虽多杀孽，内心未必就没有“仁”的一面，不过他的“仁”只会针对自己的恩人、战友与同志，对待仇敌，他是从来不会留情的。

我要说，伍子胥或许的确不是个符合中国传统道德观念的仁者，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江湖豪侠，恩怨分明笃定。可以说他的复仇有多彻底，他的报恩就有多强烈。当楚平王的屠刀落下时，当吴王阖闾重伤而死时，伍子胥就已经注定陷在了恩怨的轮回中，再也没有了自我。

当年，伍子胥鞭尸复仇后，原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其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了，因为吴国并不是他真正的国家，他真正的国家已经被自己亲手给毁灭了，此后他为吴国所做的任何事，只是尽一个朋友和臣子的义务。可是这些年过来，他发现这里早已变成自己的家了，他毕竟在吴国待了三十年，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自然会产生感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吴国的命运，已经和他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对于吴军的这次大败，伍子胥的心中十分痛苦。作为一个主事大臣，对上没能保全君主，对下让子弟们遭到刀兵的伤残，他为此伤心自责，日夜哭泣。世上却没有一人能理解他。在世人的眼中，伍子胥永远是个铁石心肠的复仇男、白发恶魔。可是他对这一切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亲自安葬死者，抚慰伤员。

正是抱着这满腔的自责之心、感恩之心与同情之心，伍子胥披发明志，日夜练吴水兵于太湖之上，并在姑苏山下建立“射棚”，训导士兵射箭之法。据《越绝书》记载，在这段时期，伍子胥一连三年，都没有和妻子家人亲近，一心扑在复仇工作上，饿了顾不上吃饭，冷了也顾不上多添衣服。姑苏山下、太湖岸边，处处可见伍子胥一袭白衣满头乱发四处奔忙的身影，而他那头昭关下一夜白头的长发，已经从漂亮的银白，慢慢变成了暗淡的苍白。英雄迟暮，岁月无情催人老，伍子胥明白，他老了，精力大不如前，所以他更要珍惜现在一点一滴的时间，在这个世上，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就这样，在伍子胥的不懈努力下，吴军不但战斗力大大加强，而且在檇李之战中遭受重创的吴国海军陆战队也重新建制，且人数已增至十万之众，真所谓兵强马壮，就等着为阖闾报那一戈之仇了。

吴国伍子胥他们厉兵秣马筹备报仇的这三年，越王句践也没闲着，他明白吴越一战在所难免，所以也日夜整兵练武，鼓捣出一支三万人的大军来，并将国都从会稽山地中的句嵊山（今诸暨牌头）北迁到山麓冲积扇的顶部，即今绍兴市平水镇之北的平阳。范蠡说“今大王欲国树都，并敌国之境，不处平易之都，据四达之地，将焉立霸王之业”。意思就是，大王你要跟吴国争霸，待在山沟子里当山大王是没得用的，咱们只有往山下的平原走，依山靠水，尽得地利之后，才能和吴国一决高下。

句践和范蠡的这个策略本来是挺有远见的，宁绍这一片宽广的平原，具有背山面海的形势，距南面不远，就有山林之饶，而平原北缘濒海，又有鱼盐之利。平原上气候暖热，水土资源丰富，如此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正是于越部族可以大力发展的好地方。不过伍子胥和夫差当然不会给他们时间任其顺利坐大，吴王夫差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94年春二月，吴国倾全国十万大军，以伍子胥为大将，伯嚭副之，从太湖取水路攻打越国。吴越之间的第二场大战爆发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越王句践于是将文武大臣们全召集了起来，商量如何应对这个自越国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越国君臣对于目前事态的看法，主要分为三派。

第一派就是以句践为首的主战派。他的意思，是想先发制人，拒敌于国门之外，这样就算万一战败，还有退路可走，而不至于坐着等死。

第二派是以范蠡为首的主守派。他说：“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今吴强越弱，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千万不能主动出击，依臣看大王您不如坚守城池，跟吴国打消耗战。”

第三派是以文种为首的主和派。他说：“吴之甲兵，天下莫强；伍子胥此人，更是天下英雄。吴国有这样的良将指挥，我们能否获胜并没有把握。依臣看大王您不如勒兵自守，同时用谦卑的辞令向对方求和，大丈夫能屈能伸，退一步，海阔天空。”

总的来说，范蠡和文种对吴越双方的实力还是有比较清醒的认识的。吴国的兵力三倍于越，而且又是伍子胥亲自带队，越国要跟这帮矢志报仇的“拼命三郎”斗，绝对讨不了好。可是句践对于二人的分析，一点儿也听不进去，这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咱们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三年前我能干掉阖闾，今天我就能干掉伍子胥，我就不信了，他伍子胥就有三头六臂？

这个时候的句践，还是太嫩哪，年轻气盛，容易犯冒险主义错误，他也不想想，伍子胥可是轻敌好胜的吴王阖闾可以比的？更何况经过檇李之战的洗礼，吴国的军队早非吴下阿蒙，再想跟他们玩类似“集体自杀”的那一套，恐怕是行不通了。

所以句践说：“你们两个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寡人已经决定出战了，尔等无须再言！”遂悉起全国三万精兵，亲自率领，从会稽山下的固陵军港出发，入太湖，在夫椒山与前来的吴军展开了决战。夫椒山，是太湖中的一个岛屿，也就是今天的太湖西山岛洞庭西山。两军就在这小岛附近的太湖水面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水战，是为著名的夫椒之战。注意，这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大规模水战。

早春的清晨，寒风吹过太湖烟波浩渺的水面，弥漫的雾色中，只见在夫椒山顶立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越国武士，为首的二人一个是越王句践，另外一个就是句践的宠臣石买。

句践回身对石买说道：“范蠡和文种两个老家伙，还没开打就说会输，真是太没用了，所以寡人让他们负责接应，而破例让你主持此战，石买，你可不要让寡人失望。”

石买躬身道：“就是就是，范蠡和文种两个老屁股凭着一点儿小聪明到处招摇撞骗，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此二人周游列国，跋山涉水，无缘无故自动跑到越国来，恐怕不一定有什么真才实学，如果他们真有本事，当年他们在楚国在吴国的时候怎么没有受到重用？就算他们真有些歪门邪道，咱们也不能太相信这两个家伙，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文种、范蠡和伍子胥都是楚国人，楚国人最奸诈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间谍来着！真到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这些正宗的越国人！大王放心，臣此次一定不负所托，叫夫差和伍子胥他们有来无回！”

唉！这个世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小人，楚国的费无忌、囊瓦，晋国的荀寅、吴国的伯嚭、越国的石买，从古到今、从南到北，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句践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是啊，两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怎么会把越国人民的事业当做他们自己的事业？看来我也不能太听文种和范蠡的，得打一场胜仗来证明寡人是对的他们是错的才行！

正说着话，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驱散浓雾，露出了碧蓝碧蓝的天空，广袤无垠的太湖上波光摇曳，几只水鸟振翅飞过，习习微风掠过脸庞，带走了鸟叫的声音，天气好得出奇。句践举着望远镜，极目四顾，只觉心旷神怡，哪里像是大战一触即发的样子，如果不是山下湖面上大片越军战船上飘扬的旌旗，他还真会错以为自己是来太湖观光旅游来了！

然而就在句践心情放松，准备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的时候。

突然，一只战船、两只战船、三只战船……千只战船……

抬眼望去，万舰齐发，刀枪林立，旌旗飘飞，吴国战士的面庞清晰可见。

吴国大军终于来啦！

句践把望远镜一扔，拔出宝剑，大声喝道：“快，准备战斗！”

石买的脸庞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惧色，躬身道：“是！”说完急急忙忙地下山而去。

激战开始了，伍子胥的旗舰“复仇号”冲在最前面，吴王夫差带着数百艘“大翼”紧跟其后，侧翼的伯嚭则率领着数十艘桥船迂回包抄。初战，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先是用强弓劲弩，互相对射，待双方接近，就开始接舷对撞，接着两边的水兵冲上对方的甲板，格斗争船，不断有士兵在惨叫声中跌入雪浪翻天的太湖之中，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大船压过，葬身鱼腹。战况极其激烈。

这一场恶战从早晨一直持续到黄昏，不分胜负，正在胶着状态，湖面上突然天气骤变，浓云翻滚、狂风肆虐、波涛汹涌，一道道闪电撕裂天空。

吴军倒霉了，风向对他们不利，大船都被刮向附近的小山，小船则被吹沉水底。太湖湖面上尽是破船片和被杀的兵士，小山和礁石上也堆满着尸体，鲜血染红了碧绿的太湖水，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无比凄凉。

吴国水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战斗队形，只好后退，越军趁势大举进攻。吴军败退数十里，清点人数，十万大军损伤过万。夫差蔫了。

伍子胥在激烈的战斗中肩膀上也中了一箭，血染征袍，一头白发染得鲜红，他随便用破布包扎了一下伤口，安慰夫差说：“大王不必担心，咱们暂且修整数日，待风停了再跟越国人一决高下！”

夫差苦着脸说：“这是天不佑我呀！昨晚寡人做了个梦，梦见满井的泉水大量涌出，我和越王争夺扫帚，抢不赢他，还被他用扫帚扫！现在看来，这个梦果然不吉利，此乃大凶之兆，咱们还是收兵回国吧！”

伍子胥刚要回答，只见无数战船黑压压地从江尽头驶来，震天的鼓声和呐喊声响起，像是高唱凯旋的歌曲，那岛上的崖石，也清脆地发出回声。

越国人又追来了！

夫差吓得手足无措，仰天叹道：“天乎！天乎！”

伍子胥忙大声道：“大王，你要振作啊，越军就要完蛋了，你做的那个梦其实是个好梦来的，我听说：井水是供人饮用的，井水溢出，说明我们有吃不完的食物；越国在南方，属火，我们在北方，属水，水能克火。大王梦见水，这不正是咱们克敌制胜的好兆头吗？再说了，从前，武王伐纣，天上出了扫帚星，而周军却打了大胜仗。所以，大王您梦见扫帚，更要抓住机会，带着人马冲上去，打败越国人，为先王报仇雪恨！”

听了伍子胥的话，夫差的心中顿时涌起了无穷的勇气，他一个箭步冲到船头，亲自秉锤击鼓，大声喊话：“兄弟们，不要怕，咱们跟越国人拼了！”

吴军见老大都拼了命了，顿时“小宇宙”爆发，个个争先，冒着大风和枪林弹雨朝越军直冲而去，这个时候老天也开始帮忙了，大风风向陡变，转头朝越军吹了过去。

伍子胥大喜，忙大声传令：“全体弓箭手注意，上火箭！”

漆黑的夜空中顿时划过无数道灿烂的火光，将越国的战船点燃，风助火势，立刻将对面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映得天空亮如白昼，整个太湖都烧沸腾了。

那如烟花一般绚烂的大火，好美，好梦幻，那是伍子胥胸中的熊熊复仇之火，它要把句践所拥有的一切，烧成灰烬。

越军败了，大败，虽然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们还胜券在握。

这可真是个戏剧性的变化，越指挥官石买正做着美梦准备一举干掉夫差，然后乘胜攻入姑苏，抢他一大堆金银财宝花姑娘，来个升官发财皆大欢喜，没想到自己的军队这么快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莫名其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而正在他愣神的工夫，无数敌军的战船已经冲到了他旗舰之前，杀气漫天而来。

石买很快做了一个自认正确无比的决定，逃命！

于是石买命令道：“灵姑浮，我命你率领先锋队在此阻击敌人，掩护主力撤退，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一定要撑到大王顺利撤退为止，听到没有！”

灵姑浮暗道了一声命苦：好你个石买，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送吗？太狠了你！

“执行命令！”

“是！”灵姑浮只好转身继续投入战斗，带着十几艘战船义无反顾地冲向吴军主力。

伍子胥笑：“送死的来了！听着，包围敌军，迅速结束战斗，不要在这里拖太久，句践这小子还在夫椒山上等着我们去收拾呢！”

旁边一个小校突然叫道：“我认识那个为首的越将，当年就是他杀死了先王！”

伍子胥大喜，忙弯弓搭箭，对准灵姑浮，心中默念道：“大王，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一箭射死此人，为你报仇雪恨！”

只听“刷”的一声，伍子胥的箭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正中红心！

灵姑浮惨叫一声，捂住胸口跌落船下，迅速地沉入太湖水中。

伍子胥负弓立在船头，仰天长啸，声彻云霄，血染的白发随风飘散，宛如战神下凡。

三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大王，兄弟我为你报仇了！

伍子胥果然是个复仇男神，这世上没有他报不了的仇。吴军中一片欢声雷动，可是夫差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好你个伍子胥，老爸的仇应该由寡人亲自报才对，何时轮到你插手！

题外话，我们一般的看法，吴国三年报越仇都是夫差搞定的，其实这都是《史记》《左传》等史书对此事记载不详给大家造成的误解。如果有人看过对吴越战争记载比较详细的《越绝书》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夫椒之战基本上都是伍子胥指挥的。吴王夫差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乏善可陈，倒是有几句惊慌失措的妙语，让读者不禁额头三条线，爆寒不止。人家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在夫差身上可真是一点儿不适用。

叁 文种的救赎

夫椒之战，最终以吴军的大胜告终。因为灵姑浮的先锋队拖住了吴军主力，石买与越王句践得以率领残兵顺利撤退至钱塘江南岸，准备调集兵力再战。

句践不甘心，他要翻本！

可是此时在越军中已经怨言满天飞了，他们都觉得指挥官石买临阵退缩，必须为夫椒之战的失利负主要责任，于是纷纷对句践建言说：“石买这个人实在不行的啦！他和每个人都结怨，只知道贪求财利，贪生怕死，一个劲地瞎指挥，根本没有长远的眼光，是个典型的小人，大王绝对不可再任用他，否则对国家将十分不利。”

可是句践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用人失误，否则太没面子了，于是他继续任命石买为总指挥，让他率军在钱塘江南岸的浦阳江口迎击吴国的追兵，此时此刻，他只能寄望于石买能产生奇迹，反败为胜，不然，他还有何颜面回国去见家乡父老。

这时候石买在越军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威信，很多将领都不听他指挥。石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一连斩杀了几个不听话的大将，妄想用严刑峻法来挽回自己的颜面，挽回越国的军心。

石买错了，连败之下，越国的军心已经完全溃散，他的法西斯专制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本来已经够乱了，你还要乱杀无辜，折腾大家，这不是自毁长城嘛！

伍子胥的情报网开始发挥作用了，他很快就发现了越军的不稳定因素，开始火上浇油，帮石买一起折腾越军。

他的谋略很简单，四个字，疑兵之计。

伍子胥果然是个高明的军事指战员，他将吴军分为一主两翼，白天到处设置疑兵，或北或南，这边吓你一下，那边咬你一口；到了晚上，又敲响战鼓，四处点上火把，摆出夜袭的样子，把越军折腾得日夜不安，恐慌的情绪蔓延到所有越军战士的心中。

虚虚实实，变幻莫测，或许是受孙武的影响，伍子胥这只老狐狸的行军之道已臻化境。

结局可想而知，没过几天，越军就崩溃了，有的当了逃兵，有的投降了吴军。石买没办法，只好加大镇压力度，这当然只会造成相反效果，他杀的人越多，跑的人也越多。

这仗，没法打了！越军中群情激奋，闹哄着要哗变，他们冲进越王句践的行宫，来了个兵谏！

“不杀石买，不足以平军愤！大王，动手吧！”范蠡站在堂下，面色平静地说。

殿外传来士兵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杀石买，杀石买！”

句践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倒在王座上，喃喃地说道：“范大夫，你是对的，寡人错了，寡人悔不该不听你的话，结果落得如此结局，石买误我，奸臣误我啊！”

是啊，这一来二去，越国的三万精兵被石买和伍子胥折腾得只剩下五千不到，句践真是辛苦半辈子，一夜回到解放前，肠子都快悔青了。

“事已至此，大王无须自责，只要咱们重新振作，越国还有希望！”

句践点了点头，眼神又重新恢复了坚定，他大步迈到殿外，面对越国五千甲士，大声道：“石买误国误民，乱杀无辜，罪不容赦，来人啊，把他押上来处死！”

石买早就被这些哗变的士兵绑成了粽子，闻听大王发话，立刻有人跑过去，把石买推到了越王句践的面前。

“大王，我对越国有功，不该死呀！”石买一头乱发，歇斯底里地喊着。

句践一挥手：“砍了！”

几个士兵早已按捺不住，冲上来乱剑齐下，将石买砍成肉酱。

越军欢声雷动，这个法西斯魔王终于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石买之死，表面上看只是一场兵变，其实是越国本土派大夫与外聘派大夫权力斗争的结果，其中的玄机，我就不多说了，大家自己去领会。

与此同时，越军山呼海啸的欢叫声传到了吴军的军营，吴王夫差又吓慌了：“不好，越军又开始叫唤了，他们一叫一准没啥好事儿，伍相国，这可如何是好！”

伍子胥笑道：“大王不要担心，越军已经垮了！我听说，狐狸快死的时候，会咬紧嘴唇不停地吸气。放心，越国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夫差还是不放心：“快！你派两个人去越国那边打探一下，这样保险一点。”

伍子胥于是派人去越军打探情况，句践忙趁此机会向吴国求和，伍子胥当然不肯答应，句践无奈，只好仓皇带着五千残兵逃离浦阳江口，退守越国的大本营“会稽山”，也就是位于今天绍兴西北夏履镇北坞村越王峥上的越王城内。

越王峥，又名越王山，城山，海拔354米，位于钱塘江南岸，当初，句践就是从城山脚下的固陵军港出发攻打吴国的，没想到转了半圈，又被打回来了。

句践虽败，好在还有城山之险可守。据《越绝书·外传记地传第十》载：“会稽山上城者，句践与吴战，大败，栖其中。因以下是木鱼池，其利不租。”城山及其相连的四周，完全被“木鱼池”的湖水包围，山下一片汪洋，烟波浩瀚。城山巍立其中，山屹于水，水环着山。正是有了“木鱼池”这个天然屏障，城山变得易守难攻，吴军追赶到此，面对山高水险，仰望山顶的越王城，只好将其团团围住，安营扎寨，跟越军耗着。

句践龟缩在城山上跟吴军对耗，可是伍子胥却一点儿不着急，他派兵守住木鱼池，不让越军取水，心里想：“句践困守此山，五千甲兵，没水可不行，我不让他们喝水，不出十日，越兵就得全部渴死，哈哈！”他又派人给句践送去米盐，看起来颇厚道，其实在是告诉他们：“你们缺水，送给你们米盐都没用，没办法，你们只好干吃啦！”

谁知这城山可是个好地方，其山顶有“两窍通泉，围不逾杯，深不盈尺，冬夏不竭，曰佛眼泉。山半有池，曰洗马泉。中产嘉鱼。”（《明·嘉靖萧山县志》）句践他们根本不缺水，还可以每天抓鱼吃，不知过得多滋润。句践收到了伍子胥送的米盐后，转头回赠了吴军几百条鲤鱼，伍子胥一看，傻眼了，看来越国人根本不缺水，没办法，只好跟越军继续耗下去了，咱们就在山下盖房子种地，娶老婆生孩子了，看谁耗得过谁。

转眼过去了十几天，吴军没有一点撤退的意思，每天坐在山脚下和越军大眼瞪小眼。这下子轮到句践傻眼了，他本以为伍子胥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这么死心眼，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看来吴国人这次不灭掉咱越国是不会罢休了。咋办，咋办呢？

无奈之下，句践只好向三军传令说：“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

先前被冷落的文种一看，这可是自己翻身的好机会，忙找到句践重提旧议。

既然事实证明夫椒一战乃是个错误的决策，文种自然要先矫情一番，他说：“我听说做生意的人，夏天要储备皮货，冬天要储备麻布，旱季要储备舟船，雨季要储备车辆，等待缺货时卖大价钱。所以国家平时即使没有四方的袭扰，但谋臣和武将一类的人才，不可不事先选拔培养。现在君王退守到会稽山上以后，才想到寻找谋臣，不也太晚了吗？”

句践心里是一肚子火，可是他毕竟理屈，只得降低姿态，说：“是是是，之前寡人听信了石买的谗言，是寡人的错，寡人悔不当初！求求您文大夫，您有啥高论，就快点儿讲吧！”说完亲热地拉着文种的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一脸真诚，深情如水。

文种点了点头，开始摇头晃脑地摆起龙门阵来：“能够平定倾覆的人，一定懂得人道是崇尚谦卑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如今之计，大王您只好派人给吴王送去优厚的礼物，卑躬屈膝，乞求原谅，如果他不答应，您就亲自去侍奉他，把自身也抵押给吴国。”

句践抱着头想了半天，觉得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是派文种带着金银财宝去吴国求和。

文种来到吴军营中，跪地膝行至吴王面前，使劲叩头说：“亡国之臣句践让下臣来请求大王：越国本来就是给吴国纳贡的属国，大王用鞭子驱使它就可以了，根本不值得您屈尊亲自前来征讨。所以，句践请求向吴国称臣，并送上一个嫡生女儿，拿着扫把侍奉您帮您扫地铺床；再送上一个嫡生儿子，捧着盘子伺候您帮您端菜洗碗；春秋两季的贡品，也一定按照诸侯向天子进贡的标准，决不懈怠。大王您圣明闻达于天下，慈悲为怀，存留越国的宗庙，一定能让四方的诸侯对您俯首帖耳，臣服在您的威名之下。”

夫差一听这话，十分受用，是啊，寡人的圣明闻达于天下，是个大大的好人来的，多一个死心塌地的小弟，对我的称霸事业，不也是件好事儿吗？正要答应，伍子胥冲上来反对说：“大王，你千万不能答应越国的求和。古语有云：‘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吴国和越国，三江（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环之，土地相连，世世代代都是仇敌。有吴就不能有越，有越就不能有吴，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如今上天把越国赏赐给吴国，这么大的好处，我们不要太可惜了。更何况，越王句践为人阴险，能忍辱负重，又喜结交各方面的好汉，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我们要是就这么轻易放了他，今后他发展壮大了，咱们就悔之晚矣。”

伍子胥还真能掰，一大段说个不停，其实只要十四个字就能说明白了——放虎归山终为患，打蛇不死随棍上。

文种回来，把情况通报给句践，句践一拍桌子，怒道：“好你个伍子胥，寡人什么时候招惹你了，非要置寡人于死地不可！哼，我句践虽败，但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吴国人不答应就算了，寡人大不了杀掉妻子儿女，一把火烧光所有的金银财宝，带着五千甲兵和吴国人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是死，也不给他们吴国留半个人，半毛钱！”

文种忙劝句践：“大王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如今虽然有个伍子胥对咱们求和百般阻挠，但事情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

“哦？大夫有何高见，快快道来！寡人现在啥都听你的！”句践又露出了他水汪汪深情无比的眼神。

文种尴尬地咳嗽两声，避过句践的视线，低头道：“我听说吴国的太宰伯嚭贪财好色，嫉贤妒能，明着跟伍子胥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对他在吴国的崇高地位十分眼热。我们可以拿他做我们的突破口，用钱财和美女去诱惑他，让他去跟伍子胥唱对台戏，说不定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结果。”

句践一拍头，叫道：“对呀，我怎么就忘了这个人呢？”说着他翻出了越国派到吴国的情报部门编制的“吴国重要人物档案”，大声念道：“伯嚭，楚国人，名门之后，因老爸得罪楚王而遭灭门惨祸，走投无路之下逃到吴国，靠着伍子胥的引荐而投靠吴王阖闾，后因在伐楚之战中立有大功而逐步提升为太宰要职。此人为人很善于夸夸其谈卖弄自己的知识见闻，靠着这一点，他青云直上，用阿谀奉承讨得了吴王夫差的欢心，得以能在很多重大问题上左右夫差的决策。不过此人虽然博闻强记熟悉历史，却缺乏战略眼光没有远见，又贪财好色，尤其喜欢越国美女……”念到这句践突然高兴地跳了起来，大笑道：“什么？他最喜欢越国美女，太好了，哈哈哈，夫差、伍子胥，原来你们身边拥有这么一颗绝妙的定时炸弹啊，真是天助我也。文大夫，你现在马上在我后宫里精选八个绝色美女，除了我夫人，其他人随便你挑……嗯，再从我的小金库里取白璧二十双，黄金万两，全部拿去送给伯嚭……”

肆 糖衣炮弹

文种再次来到吴国，偷偷找到太宰伯嚭，献上美女宝器，跪在地上拍马屁说：“寡君句践年幼无知，不懂事，以致得罪了大国，现在他已悔过自新，愿举国请为吴臣，但是贵国的伍相国却对我们成见太深，多加阻挠。后来我们寡君听说太宰大人您以巍巍功德，外为吴之干城，内作王之心腹，所以特派小人前来求大人您为我们美言几句，这里有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堂下金光闪闪的珠玉宝器堆积如山，照得伯嚭眼睛发花脑袋发晕；八个风情万种媚眼横飞的越国美女，迷得伯嚭心旌动摇口水横流。

一时间，伯嚭呆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文种心中暗喜，嘿嘿，看来糖衣炮弹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可是伯嚭呆了半晌，突然间脸色一变，正义凛然地说道：“这可不行，本太宰可是个清官来的，怎么能厚颜无耻贪污受贿呢？再说伍子胥是我的好兄弟，我可不能拆他的台！”

文种心里暗骂：这小子明明已经心动了，偏偏还要拿架子装清高，正宗的虚伪小人！

当然，文种心里这么想，嘴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见他微微一笑，又道：“不对不对，话不能这么讲。越国的东西就是吴国的，吴国的东西就是大人您的，大人您拿您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算贪污受贿呢？至于伍子胥，您拿他当好兄弟，他可不拿您当好兄弟。现在如果越国被灭，那灭越的功劳都是他伍子胥的，跟太宰您半点儿关系都没有，而如果您保住了越国，让越国尽心尽力地为吴国效力，那么存越的功劳就都是大人您的了。如此，您对我们越国，就有如同让死人复活，让白骨重新长肉一样的大恩大德。从今往后，太宰您就是我们越国的再生父母，我们越人就算忘了自己老爸，也不敢忘记大人您对我们的恩赐呀！”

伯嚭还要装模作样：“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如果越国被灭，越国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吴国的。谁还在乎你们这么一点儿小玩意？”

文种明白了，原来伯嚭根本不稀罕大恩大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好，那我也只有出绝招了，于是他突然站了起来，拂袖道：“哼，越兵虽败，然保会稽者，仍有甲兵五千，堪当一战！我们大王说了，如果你们吴国人不答应求和，我们就和你们拼死一战，战而不捷，则尽毁库藏之积，来个玉石俱焚，让谁都得不了好处！”

伯嚭慌了，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也没说不帮你们嘛！”

文种见自己这招以进为退已经奏效，忙又换了脸色，跪下来赔笑道：“我就说嘛，太宰您是个大大的好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太宰您想想，灭掉越国，越国的金银财宝只会进入吴国的国库，能到太宰您腰包的，撑死了也不过一二成，而如果大人您肯帮忙的话，今后越国的贡献，未入王宫，先入您的府第，要什么随便您挑！”

千说万说，还是文种最后这句话最动听，伯嚭闻言是心花怒放，一边吞口水一边说：“此话当真？”

“当然当然，咱们老大说了，只要大人您肯帮忙，越国的美女宝器，自当如长江之水，源源不绝而来矣。”

伯嚭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老大真是识相，有前途，有前途！”

文种又将那八个越国美女拉到伯嚭眼前，让他近距离观赏，口中说道：“这八个美女，都是我们老大在后宫中精心为大人您挑选的，您看看怎么样，还算满意吗？如果您放我们老大一条生路，我们老大回到越国后，还会在民间竭力搜求，挑选更美的女子进献给您。”

伯嚭流着口水笑道：“不错，不错，我一向认为，你们越国的美女是天下间最钟灵毓秀最温柔多情的……嘿嘿嘿，你们老大果然会做人，真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呀！”

文种强捺住内心对伯嚭那副猪哥模样的恶心，赔笑道：“哪里哪里，这天下间也只有太宰您这样的风流才子，才不会委屈了我们越国这些楚楚动人的美女哟……那帮忙求情的事……”

“好说好说……”

文种大喜，连忙紧紧握住伯嚭的手，大声道：“好，那就这样，小人告辞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文种离开了吴营，走出数里，终于忍受不住，蹲在路边狂吐起来：可悲呀可悲，我文种从来没有做过如此丢脸的事儿，天呀，恶心死我了！

话说伯嚭接受了越国的好处，自然就要为越国人说话了，他找到夫差，进言道：“大王，我看您还是答应了越国的请降吧！我看人家挺有诚意的。”

夫差虽然信任伯嚭，但此时他的态度还是偏向伍子胥那一边的，于是他怒道：“不行！越与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绝对不能轻饶了他们！”

伯嚭早就预料到了夫差的反应，忙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讲了出来：“大王您不记得从前孙武的话了吗？‘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越国虽然对大王有杀父之仇，但罪魁祸首灵姑浮既已授首，大王您的仇也应该算是报了。再说句践已经答应将其所有宝器珍玩全部献给大王作赔罪；又肯让自己的女儿给大王做女奴，大夫的女儿给吴国的大夫做女奴，士的女儿给吴国的士人做女奴；还肯率领本国的军队，随从我国的军队，听凭大王的调遣；而他们要求的，只是存留越国的宗庙而已。从前楚庄王攻灭了陈国、郑国之后，也存留了他们的宗庙，从而得以诸侯归心，成为天下霸主。大王何不效法楚庄，赦越之罪，则既可得越，又可扬霸主之名，此一举两得之事，对大王对吴国都是大大的有利呀。反过来，如果咱们非要置越于死地的话，那越国还有五千甲兵，困兽犹斗，背城一战，咱们伤敌一万，也要自损三千。还有，万一句践来个狗急跳墙，烧掉自己的宗庙，杀死自己的妻子，将越国所有金银财宝全部毁掉，咱们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呀大王，您与其杀了这些越国人，还不如得到这个国家的臣服，哪个更为有利些，还请大王您多加考虑。”

巧舌如簧，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伯嚭口才还真不错，算是一个肚里有些墨水的小人。

伍子胥马上跳出来反对：“不可，千万不可，今天不灭亡越国，大王必定后悔莫及。句践是个可怕的对手，他的手下文种、范蠡也都是贤能的大臣。如果句践能够返回越国，必将作乱。”

伯嚭对夫差道：“伍子胥目光短浅，只明白一时的计策，而不精通安国的道理，接受越国的投降才是真正的‘霸道’，大王您切不要被小人的意见蒙蔽了！”

什么，你居然说我是小人，你才是小人呢，你全家都是小人！伍子胥火了，好你个伯嚭，昨天还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今天态度立马就变了，没得说，你肯定是收了越国人的好处，枉我还把你一直当兄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两人争论不休，一直没说话的夫差脑袋都快被他们搞昏了，他站起身来看了看二人，最后拍板道：“别吵了，你们两位都是寡人的肱骨大臣，谁也不是小人。寡人想清楚了，决定接受越国的投降，条件是句践必须带着他老婆来吴国为奴，听话我就饶他一命，不听话寡人就灭了他，咋样，寡人这个计策不错吧，哈哈哈，寡人果然是个天才，我太佩服我自己了！”

伯嚭连忙拍马屁：“大王真是亘古未有的圣君呀。越人强悍好斗，难于驱使，咱们灭了他们的国家，未必能震得住他们，而咱们如果将句践扣留在吴国，攥住他的小命，他虽然活着，也就等于是死了。反之，如果杀死他，他的百姓蛮性难服，将会弄得我们永无宁日。那么，他虽然死了，也还等于是活着的。因此，大王不杀句践，正是杀了句践；伍相国要杀了勾践，才是保护了勾践！——大王的圣明，就在这里！”

夫差显然对伯嚭的马屁十分受用，闻言大笑道：“没错，我夫差，不只是吴国的君王，而将是四海的霸主！一个四海的霸主，应该既有军威，也有仁义。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能严能宽，能收能放，能擒能纵，能暴能忍。不杀句践，行了仁义，却灭了越国。我意已决，伍相国无须再言了！传寡人的命令，放句践还越，做一些必要的国事交代，然后再带着老婆来吴国报到，寡人与伍相国率大军先行还吴，伯嚭太宰你就领着一万兵马在此监视越国，催促行程，并为寡人接收越国的财货和宝器。”

伯嚭见自己得计，大喜，忙告辞出去找文种再要好处，而伍子胥也只好恨恨地走出大营，跟身边的另一位大夫王孙雒抱怨说：“吾悔不听被离之言，而与此小人称兄道弟，我，我真是瞎了眼了！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吴宫为沼矣！”

伍子胥虽是个英雄，却不是个当官的料。你就算有怨言，也该埋藏心中，暗做谋划，怎可在此大庭广众之下随口而出，对领导的决策妄加诋毁，难怪以后夫差越来越看他不顺眼。咱们的古人不是说了嘛：皎皎者易污。你穿一袭白衣一头白发行走江湖，怎么可能不沾上泥点子呢？看来，伍子胥在人际关系方面永远是个弱智，此生注定只能当一个寂寞的英雄。

会稽山上的句践已经得知了文种带来的“好消息”，心中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该伤心好。

“文大夫，夫差那家伙真的要我夫妇去吴国为奴，才肯放过我们越国吗？”

“是的，这已经是咱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还是那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保住性命，咱们终会有翻身的那一天。”

句践忍不住双目垂泪：“说得轻巧，寡人千里为囚，命悬吴人之手，能不能生还越国还是未知之数，想要翻身，谈何容易！”

文种又安慰句践说：“从前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围困在羑里，晋国重耳逃到翟，齐国小白逃到莒，他们都终于称王称霸天下。由此观之，我们今日的处境何尝不可能成为福分呢？”

“远的咱就的不说了，近的就说这楚昭王，当初他逃离郢都的时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最后不还是靠着上下团结，得以重整河山，如今又是一条好汉。”文种的话虽然是宽慰之语，倒也颇有几分道理。艰苦的环境，确可以锻炼出一个真正的霸主来，从这点上来看，句践去吴国接受吃苦教育，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越国终于在覆亡的最后时刻抓住了一线生机。而与此同时的古希腊，命运似乎比越国要好多了，公元前491年，波斯大帝大流士一世派遣使者到希腊各邦索取“土和水”，意思是要这些城邦表示臣服，否则就要毁灭整个希腊。许多小城邦都不敢违抗，只有雅典和斯巴达两个最牛的城邦不把大流士放在眼里。雅典人杀掉了使者。斯巴达人把使者扔进井里，对他们说：“井里有泥又有水，请自使吧！”

这真是波斯人的耻辱啊，大流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公元前490年，波斯五万大军坐着六百艘战船横渡爱琴海，攻灭雅典的好兄弟厄律特里亚城，将那里所有的百姓掠作奴隶。接着马不停蹄，乘船登陆马拉松平原，离雅典城不过40公里，大战一触即发。

波斯大军有五万人，而且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爱琴海对岸运送而来，而雅典城能拿得出手的所有家底，只有一万军队，波斯人的五分之一。

怎么办，是等待斯巴达的两千援军，还是在波斯人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雅典城的十位军委会委员陷入了苦恼之中。

最终，将军们投票决定，不等斯巴人了，再等下去，波斯人只会越来越多。

第九章 阴谋家句践

壹 送别

公元前494年5月的一天黎明，在越国会稽郊外，乌云盖野，一线阳光照着江里停泊的吴国战舰船只。远处不时有杀声、哭声传来。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吴国的占领军正在放火，把来不及掠去的稻子烧在田里。

钱塘江畔，越王句践正在大禹庙里辞别列祖列宗。沉重的钟声、磬声一阵阵响着。吴国甲士守在门前。他们是太宰伯嚭率领的吴军，负责等句践一完事，就押他们去吴国。

庙内庄严肃穆，沉重的气氛压得越国君臣喘不过气来，庙外却是热闹非常，成群结队的吴国军士正兴高采烈地搬运着越国的宝器。

他们是胜利者，也是征服者，喜悦理所当然。

固陵码头上，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满载了从越国各地搜刮的金银珠宝。另有几艘大船上装的是献给吴王夫差和太宰伯嚭的三百名越国美女，美女们有的正在失神，有的正在垂泪，就要离开故乡和亲人了，她们心如刀绞。

这么多美女聚在一起，在吴国人眼中，那是赏心悦目，而在越国人眼里，却是世界上最凄凉的一种美丽。

这时，禹庙内钟声逐渐停止。庙门大开，走出成队的吴国武士，警备森严。而后，越国的君臣们也满脸泪痕地走了出来。

句践环视四周，但见江边跪满了前来送行的越国百姓，回望故国，四野萧然，整个越国一片荒芜——我的祖国啊，你究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唱道“吿天地神明可窥，吿宗庙精灵可推，念句践包羞含愧，知甚日得回归，知甚日得回归。”

这时文种走上前来，举杯带头向句践祝酒，唱道：“大王德寿，无疆无极，乾坤受灵，神祇辅翼。我王厚之，祉佑在侧。德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归越国。觞酒既升，请称万岁。”

句践仰天叹息，举杯垂涕，百感交集，默无所言。

百姓和大臣们也陪着句践一起哭起来。哀声遍野，好不凄凉。

在吴国人面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范蠡见气氛不对，决定来点激昂的，不过他五音不全，唱歌难听，于是决定开说。只见他转向群臣，举杯高声道：“吾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国之忧，臣吴之辱，以吾浙东之士，岂无一二豪杰，与主上分忧者乎？”

大家听到这儿，赶忙收住哭声，齐声道：“谁非臣子？惟王所命！”声震四野，惊走满天乌云。大风吹动江水，卷起一片春潮，远处的山边儿晚霞绽放，景色好生壮丽。

句践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他感觉自己死灰般的心重新复活了，而且充满了力量，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再害怕，即使前方有无尽的苦难甚至死亡在等待着他。

“你们，你们都是越国的好臣子，好百姓！只要有你们，越国就有希望，寡人也就可以放心地去吴国了！时间不早，你们统统都回去吧，寡人也该上船了。”句践说完，转身又紧紧握住范蠡和文种的手，说：“范大夫、文大夫，寡人的社稷就托付给你们二位了。”

范蠡道：“大王，让我跟你一起去吴国吧！此去凶险万分，您身边需要一个帮你出主意的人。”

句践感动地说：“不行，寡人怎么能让你跟我一起去受苦呢？你还是留在越国替我看守国家吧！”

范蠡道：“看守国家的事，文大夫一人足矣。在国境以内，治理百姓的事，我比不上文种。在国境以外，对付敌国，需要当机立断的事，文种比不上我。”

“范大夫，寡人悔恨当初没有听你的忠谏。你曾劝寡人坚守不攻，待机迎击，寡人不听，才有今天这样的惨败！寡人如此对你，没想到你还一片忠心……”

吴国的士兵不耐烦了：“你们演戏演完了没呀，快上船吧，这天都要黑了！”

句践心中暗骂：寡人演得正起劲呢，你们打什么岔！可恶，人家的感情才刚酝酿出来！口中却道：“来啦！来啦！急什么，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文大夫，越国的事情就全倚仗你了，分别在即，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寡人吗？”

文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范蠡办事，我放心，有他陪着大王，老臣没啥好交代的，只是有一句话，大王您一定要切记，切记呀！”

“哪句话如此重要，快快道来！”

“一个字，忍！”

句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和夫人及范蠡等向船上走去，江中般只的帆樯逐次升起，在越国臣民的哭泣声中离岸而去。

江岸渐行渐远，招手的人群也慢慢地看不见了，句践等人默默地站在船头，故国不堪回首。

一旁的越夫人无力地靠在船舷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夜色渐渐深了，波浪拍打着船舷，江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无聊的水鸟，轻轻地掠过水面，啄起江中的鱼虾，又欢快地振翅而去。越夫人触景生情，哭着唱起“越剧”来：

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号翩翩。

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

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

心惙惙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又唱：

彼飞鸟兮鸢乌，已回翔兮翕苏。

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

徊复翔兮游，去复返兮于乎！

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

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吴。

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

岁遥遥兮难极，冤悲痛兮心恻。

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

愿我身兮如鸟，身翱翔兮矫翼。

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

一曲即终，四野悄然，随行的越人们都被越夫人这首情感浓烈直入人心的歌曲感动得一塌糊涂，一边抹眼泪一边纷纷举起了“10分”的牌子。可是句践却摇了摇头，负手笑道：“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意思是说：哭个屁呀，寡人的羽毛已经长硬了，迟早会有展翅高飞的一天！有啥好伤心的，来，大家跟我一起笑——123，田七！

贰 那些囚徒的日子

句践等人不日来到吴国，马上被人带去姑苏台见夫差。

夫差满脸傲慢地坐在高台之上，摇头晃脑地听着吴国小调儿，正眼都不看台下的句践一下。

没有大王的吩咐，歌女们不敢停唱：“苏台高峻，房廊隐隐，青蛾红粉，打团成阵。千门花月笑相迎，香风满路笙歌引……”

句践强忍屈辱，拜伏在地，向夫差请罪：“东海贱臣句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自量力，辱王之士。大王仁慈，宽臣万死之诛，示以再生之路，使臣执箕帚以侍大王，诚蒙厚恩，不胜仰感俯愧。臣句践叩头顿首。”

夫差挥去歌女，上下打量了一下句践，问：“你就是句践？”

“正是贱臣。”

“长得够丑的！寡人越看你越像一只鸟！”

“是是是。贱臣确实长得不好看。”

“哼，当日你害死我父王，可曾想到过今天！”

“是是是。臣罪该万死，愿大王怜之！”

听到这儿，一旁的伍子胥又开始发飙了，只见他目如流星、声若雷霆，怒道：“臣闻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挽弓而射之，况闲游于池沼，近集于殿庭乎？之前句践躲在会稽山上，咱们治不了他。今幸入我厨灶之中，一个宰夫就能把他煮了。如此送上门的美餐，大王千万不可轻易放过！”

夫差说：“我听说诛杀投降的人，将会祸及三代。寡人不是个玻璃，并非因为喜欢句践而不杀他，寡人是害怕上天追究罪过呀！”

伯嚭在旁帮腔道：“大王圣明！伍相国啊，你不要这么生气嘛，生气就犯了嗔戒了！句践不过是死鱼一条，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你何必要把他说得天那样高呢？”

伍子胥直气得面如土色，白发冲冠，转身朝伯嚭大声喝道：“你这个小人，这里还轮不到你插嘴的份儿！先主临终的时候，嘱托老臣，要将吴国放在永远不败之地。刃悬头上，要知道危险；路走迷了，要知道回头！奸佞的妄语不可信，误国的计谋不可听。话已说尽头，老臣向大王告退。”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夫差咬牙道：“神经病！发什么疯！”

伯嚭奸笑一声，道：“也难怪伍相国当着大王都发这样大的脾气。他常对人说，大王从前能够立为太子，完全是他伍子胥一个人的功劳。”

“是伍子胥立我做太子的！谁都知道，要你在此地啰唆什么！”夫差只觉得心里有团烈火快要将自己烧炸了，伍子胥，是你立我做太子，难道你的话我就不能更改吗？你是天神吗？为什么你要时时刻刻像一片乌云似的罩在我的头上？成天把先主挂在嘴边，别忘了，现在寡人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专横而昏聩的老东西啊！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寡人才是吴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王，全天下都将要像这个句践一样臣服在寡人的脚下，包括你在内！

句践跪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好戏，心里头乐得开花儿了一般，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静待吴王发落。

夫差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挥手道：“句践，既来之则安之，这样吧，寡人让王孙雒在这姑苏山下朝着先王墓的方向给你修一个石室，你在那里帮寡人养马驾车，对着先王的英灵静思己过吧！”

“是！”句践叩首再拜，小心翼翼地膝行而退。

歌女们鱼贯而出，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吴国小调来：“锦筵香雾氤氲，氤氲。华堂歌舞缤纷，缤纷。珠翠拥，暮云屯，灯火乱，晓星昏。洞房深处醉横陈。洞房深处醉横陈……”

句践于是在姑苏山下的石室中住下来，给吴王夫差当了一名马夫，不过他这个马夫可没有孙悟空的“弼马温”来的滋润，不但手底下一个小弟没有，上头还有个看守成日里对他们夫妇又打又骂。

唉，从前的越国之王，如今却成了吴国的一个最下等的奴隶。

好衣服是没得穿了，只能赤裸上身围个围裙，算是遮羞；帽子也没得戴了，只能扎个粗布头巾充数，免得披头散发吓到小朋友。君臣三人成日里蓬头垢面，叫花子一般，要不是伯嚭看在钱的面子上偶尔给他们送点米盐，句践夫妇和范蠡就算不饿死，也得折腾掉半条命去。

如果是身体上的苦楚倒也罢了，而让句践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心灵上的屈辱。

尊严，这个他往常最容易得到的东西，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王的尊严，他只求得到一个人的尊严。

但是对不起，没有。

那些日子，吴王每次驾车出游的时候，句践都必须牵着马走在前面为他开路，任由旁边吴国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这就是被咱们大王揍趴下的那个越王句践了，瞧瞧，一副衰样，生得就是当奴才的料！”

“是啊是啊，长得跟个鸟一样，他以为他是鹦鹉啊！”

“我还听说句践为了活命，把老婆都送给大王睡了，嘻嘻……”

“真的吗？他怎么那么贱哪！”

“句践句践，如果他不够贱，又怎么会叫够贱（句践）呢？”

“哈哈哈哈……”

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兀的不恨煞人也么哥！

可是句践不回嘴，也不恼怒，只是低头自顾自地牵着马：没啥大不了的，就当自己是在遛狗好了！

苦啊，这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可是句践似乎是个天生的“忍者”，如此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屈辱他竟然挨了下来。句践夫妇，男的每天剁切草料喂养马匹，女的则每天担水、除粪、洒扫——任劳任怨，三年下来，脸上居然没有一刻露出过恼怒怨恨的表情——凡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从古到今，莫不如是。

当然，句践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脆弱的一面，虽然他在人前总是装出坚强认命的样子，不让监视他的无数双眼睛发现自己的真实心思，可是无数个夜晚，午夜梦回，句践曾一个人面对冰冷的石墙，默默发狠：夫差，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句践在吴国所受的这些屈辱，总有一天会让你加倍偿还，你等着！

句践夫妇在吴国受尽了苦楚。难能可贵的是，在这种艰难的情状下，随侍同来的范蠡对他的主子不离不弃，居然也没有变节。有一次，吴王夫差在宫中召见句践君臣，句践跪在前面，范蠡随后站着。

夫差对范蠡说：“寡人听说‘好女不嫁穷郎，贤士不仕亡国’。今句践无道，国之将亡，你和你的主子都沦为奴仆，关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难道你就不觉得耻辱吗？不如这样吧，只要你肯改过自新，放弃你的旧主子，以后跟着我混，寡人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句践听到这儿，忍不住涕泪交加，伏地痛哭：好你个夫差，不但侵略我的国家、抢掠我的子民、折磨我的身心、禁锢我的自由，现在还打起寡人爱臣的主意来了，你好狠！

夫差得意地笑了。

嘿嘿，这世上是没有人能抵抗金钱与权力的诱惑的，伍子胥不是说你句践能忍辱负重吗？我现在倒要看看，当你最心爱的臣子投入到寡人的怀抱里后，你是否还能保住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与残念。句践，寡人就是要让你失去所有的一切，让你生不如死，这将比一刀杀了你要有趣得多。

可是范蠡却偏偏不吃夫差这一套，说：“臣也听说‘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辅越王为善，致得罪于大王。幸大王洪恩浩荡，使我君臣得以保住性命，心中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富贵。”

“你可要想清楚了，曾经有一份富贵摆在你的面前，你没有珍惜，以后可不要追悔莫及！”

“臣想得很清楚。”

范蠡确实想得很清楚，夫差并不是真的欣赏自己，他不过是想利用自己来打击句践罢了，一旦目的达到，他就会像对待一只破鞋一样将自己丢在一旁——范蠡多精明的人，这种明得利暗吃亏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干！

“那你就回你的破石室去吧！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夫差恼怒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句践感动地握住范蠡的手，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深情眼神：“范大夫对寡人之情何其厚矣，寡人保证，复国之日，越国当与君共享之，如果非要在这个保证上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范蠡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叁 放，还是不放？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一日，夫差闲极无聊，带着宠臣伯嚭一大早去姑苏台游玩，正是江南初春，烟笼春水，草木欣荣。二人登台远眺，遥遥望见碧波万顷的太湖，在纤云四卷、银河渐隐的时光中，悄然苏醒。另外一边，姑苏城内的早市刚刚开张，熙熙攘攘，人群涌动，一派繁华昌盛的景象。

夫差志得意满，兴致勃发，忍不住高声吟道：“长刀大弓，坐拥江东，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伯嚭忙大拍马屁地迎合道：“正是正是，大王虎踞三吴，鹰扬一世，天子之下第一，诸侯之上无双……”

夫差对伯嚭的马屁很是受用，正在陶醉，眼波一转，突然看到一个和周围景色极不协调的一幕，眉头不由一皱。

只见姑苏台下，一个破烂的马厩边，句践君臣三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满脸憔悴地坐在一堆马粪边，手里捧着几个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夫差摇头叹道：“瞧他们那副穷酸的样子！看来那越王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蛮主，没有什么雄心大志；范蠡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连寡人给他富贵都不敢要；这样两个没用的家伙，又能对我大吴造成什么威胁呢？”

伯嚭见机会到了，赶紧煽动夫差说：“没错没错。您看看他们，好可怜的一对君臣哪！大王您一向是圣人心肠，不如就此放了他们，句践有感于大王的厚恩，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于您。”

夫差点头道：“太宰言之有理，那就选个好日子放句践回去吧！”

看来，夫差这个人还真不是个当国君的料，做起事来一点谱都没有，完全凭个人感情行事，先前恨句践入骨，对他百般凌辱，后来发现对方很可怜，心肠一软又起了妇人之仁——喜怒形之于色，胆小而无城府；气量狭如鸡肠，敏感而又善变——这样的性格，倒似一个家庭妇女般。夫差心心念念想当霸主，但霸主，可不是这么当地。

伯嚭马上派人把好消息偷偷地告诉了句践，句践欣喜若狂，连忙找来范蠡分享自己的喜悦：“范大夫，寡人的心情好复杂啊，就像有头小鹿儿在胸脯里乱撞一般，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寡人这次或许就可以脱离苦海了，担忧的是怕吴王临时改变主意，让我空欢喜一场。”

范蠡笑道：“大王不要着急，且让为臣算上一卦，看看此事是吉是凶。”

别忘了，范蠡可是当世活神仙计然的得意弟子，算命卜卦是他的拿手好戏。

范蠡于是屈指一算，心中已然转过无数个公式，面色陡变，道：“不好，今天是戊寅囚日，卯时得信，正应了《天网课》中‘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的卦象。大王您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免得乐极生悲。”

句践颓然坐倒在地，面如土色，仰天无语。

当然，范蠡算命的那一套东西违背了唯物主义的科学精神，完全就是迷信，其实历史上号称活神仙的这些家伙之所以能料事如神，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能借几块破龟甲而破解命运的谜团，他们真正的本事不是算天，而是算人。

其实，真正的相士，都是洞察人性的高手，因为只要把握住了一个人的人性，就能把握住一个人行事的方法。夫差是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而伍子胥则是一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两个人的性格，注定了句践想离开吴国，必然是好事多磨。

一句话：不使点绝招，想走，没那么容易！

果然，伍子胥一听说夫差有赦免句践的想法，连忙冲进宫里提反对意见：“从前，夏桀囚禁了商汤而不诛，商纣囚禁了文王而不杀，最后反为对方所灭。大王啊，您如若真的放了句践，只会重蹈桀纣的覆辙。”

夫差果然犹豫了，伍子胥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呀，虽说放了句践似乎也没啥大不了，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伯嚭一见自己的好事就要落空，连忙跟伍子胥戗声道：“大王，伍子胥居然把你比成桀纣！他安的什么心！”

伍子胥气坏了，你这个小人，地地道道的小人，我顶你个肺！

伯嚭又道：“别听伍子胥胡说，大王您怎么能是桀纣呢？从前，齐桓公将燕庄公送他的五十里土地还给燕国，从而获得了仁义的美名；宋襄公泓水一役，等楚军渡河完毕列好阵势才进攻，也因此被后人称道。齐桓公功成名就，宋襄公虽败而仁德长存。现在大王如果能赦免句践，那么您的功德必将高于五霸之上！”

夫差再次犹豫，伯嚭说得也很有道理呀，虽说小心一点没错，但“仁义”的美名也很有诱惑力耶，寡人可比齐桓宋襄强多了，“仁义”当然也不能输给他们俩。

伍子胥怒道：“胡说胡说，仁义，仁义又不能当饭吃！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枪杆子，光仁义有个屁用！”

两人争论不休，夫差抱着头纠结起来——

寡人究竟该听谁的呀，苦恼死我了！

肆 史上最恶心的绝招

也不知是在放与不放句践的问题上过多地耗费了他那点可怜的智商，还是因为暮乐朝欢酒色过度掏空了他那个羸弱的小身板儿，夫差病了，病得很重，趴在床上三个月，不见好转。而关于如何发落句践的问题，也自然被无限期地拖了下去，形势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句践的心情也很微妙。他先想：好哇夫差，你也有今天，叫你小子欺负我，这就是报应！转念他又想，吴王卧病在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好，他要是歹命瘫痪个十年廿载，难道我也要在吴国陪他一直受苦下去不成？还有，万一他短命病死了，换个聪明点的国君，听伍子胥的话杀了我永除后患，那我句践可就真的没戏唱啦！

于是句践立刻召来自己现在最信任也只能最信任的范蠡，商量对策。

“范大夫啊，你不是会算命吗？你帮我算算，吴王的病会不会好！这对寡人很重要。”

范蠡装神弄鬼地捣鼓一番，说：“算好啦，吴王死不了，而且在4月26日那天就会痊愈。”

“不会吧？连日子都给算出来了，范大夫真是个活神仙哪！佩服佩服！”

“嘿嘿，小意思小意思。”范蠡得意地笑起来。其实他哪里真的能预测未来，只不过他的老师计然天文地理理工农医无所不通，自然也将其高超医术传给了范蠡。中医所谓“望闻问切”，范蠡一看夫差的面色，立刻就将其病情猜到了七八分。

句践自言自语道：“夫差既然不会死，那我回国的事就有希望了，只是不知这家伙到时候会不会认账，三年了，寡人在吴国已经待了三年了，再待下去，寡人真的要发疯了！”

范蠡的脑袋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自己都差点被这个想法给吓坏了——该不该跟句践说呢？有点说不出口啊！

句践察言观色，发现范蠡欲言又止，忙问：“范大夫莫非有什么好对策？”

“大王，臣以为，以为……这倒是个机会。”

“什么时候了，你还支支吾吾的，有啥话你就快说吧！”

范蠡一咬牙，道：“我这儿有个绝招，就是恶心了点儿，怕大王接受不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寡人还怕什么恶心！只要能回国，让我吃屎都行。你有啥办法，行或不行，都先说出来听听吧！”

“大王您说对了，臣的绝招就是要你吃屎啊！”

“啊？……不是吧！”

“正是如此。如今吴王久病不愈，大王您正可趁此机会前去探问吴王病情，然后要求拿他的粪便来尝一下，同时看看它的颜色，然后跪倒在地表示祝贺，说他不会死，而且26日那天就会痊愈。如此一来，吴王一定会被您的行为所打动，等他那天病真的好了，咱们回国的事儿，嘿嘿，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句践傻了，你居然真的要寡人去吃屎！

“范大夫你这招果然够绝！只是我句践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去吃旁人的屎呢？再说夫差那个人面目可憎，他的屎一定很臭！”

范蠡回答：“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细行。吴王行事像个娘们儿，而无半点丈夫之决，一下子说要放了大王您，一下子又说不放，咱们不使点绝招，怎能博取他的同情，又怎能顺利回国呢？”

句践没有说话，抱着头，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决意道：“好，就按范大夫你说的办！妈的，老子这次拼了！……”

第二天，按照原计划，伯嚭带着句践去给夫差探病。夫差病怏怏地看了看跪在床边的句践，有气无力地说：“句践兄弟，是你么？寡人如此对你，你却还肯来探问我的病情，你的良心真是大大的好哇！”

句践心道：我的良心何止是大大的好，那简直就是“相当”的好，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伯嚭在一旁道：“是啊，句践听说大王您龙体失调，内心十分忧虑，所以特意乞求微臣带他来看看您。”

句践叩首道：“大王，微臣也读过几年医书，只要让我看一看病人粪便的颜色，就能略知他病情的好坏。”

夫差喜道：“哦？你竟有这等本事？恰好寡人刚刚出恭完，你帮我看看，寡人还有没有救！”

“谨遵王命。”

“那就辛苦你了。”

伯嚭忙派人将夫差的马桶端出户外，句践再拜，跟出房来，揭开桶盖，装模作样地观察了起来。

伯嚭捏着鼻子，尖声尖气地说：“看好了没，不要让大王等太久哟。”

句践摆手道：“再等会儿……”说着将手伸进马桶，捞出一块黑不溜秋的劳什子，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突然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往上一舔……

众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几个宫女甚至转过头去，恶心欲吐。

伯嚭强忍住胸中的翻江倒海，掩鼻道：“味道如何？”

句践咂摸了两下嘴巴，说：“苦中带酸，有点馊味，虽然不咋地，倒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难吃，你们要不要也尝尝……”

“哇……”终于有人忍受不住，蹲在地上狂吐起来，很快被人拉走。

本来，句践是很有希望和伍子胥争夺春秋最受欢迎复仇人物奖的，可惜，他这一番恶心至极的表现让他的英雄形象在大众面前轰然崩塌，这是他日后无论怎么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建功立业，都无法遮掩的人生污点。

夫差在房内听到外面一片喧哗，正在奇怪，伯嚭和句践等人已走了进来，句践面有喜色，而其他人的脸色却有点古怪。

夫差问：“如何？”

句践再叩首，满脸欢喜地说：“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您的贵恙在4月26日那天就会痊愈，到时大王您将精壮如初，又是一部活龙了！”

“你何以如此肯定？”

“下臣在越国的时候曾专门跟闻尝粪便的内行学过手艺，得知粪便当与谷物味道一致。但凡粪便的味道与季节气味相逆的，病人将会死去；而与季节气味一致的，病人将会康复。刚才我私下尝了一下大王您的粪便……”

“什么！？”夫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伯嚭等人在后不住点头。

句践装作没看见，接着说：“是，微臣刚才确实尝了一下大王您的粪便，发现您的贵便味苦且酸，正应当下春夏发生之气，所以可以肯定大王您一定会没事儿。不过大王，您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按时出恭啊！”

夫差大悦道：“好一个仁义的句践，寡人彻底被你感动啦！你们倒是说说看，但凡天下间做臣子的，有没有人肯为了国君的健康而尝他的粪便？”

众人无语。有人心中暗想，这哪里是仁义呀，简直就是恶心、变态嘛！句践，算你狠，I服了YOU！

夫差转身问伯嚭：“你能做到吗？”

伯嚭摇头说：“臣虽然敬爱大王到骨头里，但这样的事，臣自问做不到。”

夫差叹道：“不止你，就算是寡人的亲儿子，也未必肯为寡人做这种事呀！”

句践叩首道：“大王对微臣有再造之恩，简直就是比我亲爹还亲，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夫差动了真感情了，忍不住垂泪道：“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地……小践践，寡人从前误会你不是个好人，对你一点儿都不好。可是通过这件事，让寡人重新认识了你，你是一个可以相交的正人君子，从今以后，你就是寡人的好朋友、好兄弟，以前所有的不愉快，大家都把它忘了，好吗？”

句践紧紧握住夫差的双手，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深情眼神：“不，大王，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听信越国那些小人的谗言而伤害大王。您这么对我完全没有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告诫越国的臣民们：吴王是咱们的好君主、好老大；吴国的事儿，就是越国的事，越国一定要臣服大王，听凭您的差遣，为您的霸业尽效犬马之劳。”

夫差突然伸出双臂，抱住句践，动容道：“好，太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去养马了，就在寡人的宾馆里住下来，等寡人病好了，就送你回越国。从今以后，咱们两人，就是兄弟；咱们吴越两国，就是兄弟之邦；兄弟同心，永结万世之好！”

两个大男人，居然就这样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亲热地说起肉麻话来，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月前，吴王夫差还在挖空心思地想着新招如何折磨句践呢？

句践的这场戏，演得真是好极了。春秋最佳男演员奖，非他莫属。当然，句践也为演好这场重头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在他今后的岁月里，口臭病几乎伴随了他一辈子，无论他怎么刷牙吃口香糖，都一点儿用没有。而他的这张臭嘴巴，也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他——成功需要忍辱，复仇需要忍臭。想要复仇，就要付出代价。

伍 惜别

公元前490年4月26日，吴王夫差的病果然如句践预期般的痊愈了，于是，夫差在这一天处理完政事后，按照原先的承诺在文台（吴宫台名）为屎壳郎句践先生摆下酒宴饯行，并传下命令：“今天要为越王安排北面的座位，群臣一律须以客礼事之。”

这个命令意义极其重大。从这一刻开始，句践正式脱离了卑贱奴仆的身份，而得以重新恢复越王的地位。

眼见着句践今非昔比，成了吴王跟前的大红人，群臣们马上转变态度，对他客气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跟句践套近乎，似乎全忘了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将句践当成一堆臭狗屎。

伍子胥看到这一幕，心里那个不痛快啊——要我将句践这个阴险小人当成贵宾对待，对不起，办不到！他越想越气，忍不住站起身来一拍桌子，拂袖而去！

果然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脑袋。伍子胥越老越固执，凡是他认准了事情，保准“一条道走到黑”。他永远不懂得做人情搞关系，永远不懂得妥协将就，还永远一副怒气冲冲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钱的样子，从来不管时间地点。

酒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群臣面面相觑，端起来的酒愣在半空中，不知该放下，还是该喝下去。

夫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心中早将伍子胥那个不识相的老家伙骂了数百回。

伯嚭见气氛不对，忙笑道：“奇怪啊，如此美好欢乐的气氛，怎么有人会离席逃走呢？伍相国外徒刚狠，内欠厚道，我猜他大概是看到大家都这么仁义，心中惭愧，所以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吧！”

夫差也哈哈一笑，道：“嗯，太宰之言有理。别管伍子胥那个败兴之人了，来，咱们接着喝酒！”

众人纷纷赔笑，句践和范蠡也见机站起身来，给夫差敬酒，祝词是在临席前早就挖空心思拟好的：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德四塞，威服群臣。于乎休哉，传德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大王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果然会拍马屁，句句都拍到点子上，夫差不由大为开心，是日尽醉方休，命王孙雒送句践回宾馆，说：“三日之内，寡人当亲自送你回国！”

冻僵的蛇终于躺进了农夫的怀抱，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第二天，伍子胥一大早就急匆匆地闯进宫来，叫起宿醉未醒的吴王夫差，说：“昨天大王以客礼待仇人，这是不对的！句践这个人阴险得很，表面上对您温顺恭敬，甜言蜜语，内里却是一肚子坏水，是个虎狼来的。豺狼的话怎可相信，猛虎的情怎可当真。现在大王你放着我这个忠臣的话不听，而去听那些小人的谄谀之语，非要执著于妇人之仁，而放过那沥血之仇。这好比把毛发放在炭火之上，而侥幸于其不焦；把鸡蛋放在千钧之下，而希望其不碎。这是极其危险的做法，要不得要不得啊……”

夫差冷笑道：“寡人病了三个多月，也没见你来探问过我一次，就连水果都没有送来半个，可是人家句践为了寡人的病情，连我的屎都肯吃，这一点你做得到吗？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句践是小人，我看你才真正是个不忠不仁自私自利的小人！”

苍天啊，你夫差夜夜笙歌，不理国事，一切都是我伍子胥在帮你打理，我想去看你，我也要有空啊！你现在居然不辨忠奸说我是小人，你要摸摸你的良心！罢罢罢，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我也不解释了，可是为了吴国，我绝对不能把句践放回越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一定要把你的弯绕过来！

于是伍子胥说：“为什么大王您老是听不进老臣的话呢？狐狸缩起它的身子，是为了放松猎物的警惕；老虎摆出低伏的姿势，是为了发动进攻做准备；野鸡，两眼发花，才会被罩入罗网；游鱼，贪图诱饵，而死于钓钩。越王就是那老虎、那狐狸，而把大王当成了那野鸡、那游鱼。他从下饮尝大王您的尿粪，实际上是为了向上吃大王您的心肝。大王您一旦放虎归山，到时社稷丘墟，宗庙荆棘，咱们再后悔可就晚了！”

看来伍子胥平常应该很喜欢打猎，什么都拿动物来打比方。

可惜夫差不吃他那一套。

“伍子胥，老是这套陈言滥调，你烦不烦哪！寡人之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伍子胥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只见他痴痴地站起身来，也不跟夫差拜辞，转过身大笑而去。

“这堂皇的宫殿啊，难道我真的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一片池沼吗？哈哈哈哈……”

伍子胥凄凉的笑声在空旷的宫室中不断回响着，孤独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从那天开始，伍子胥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祥林嫂”，时不时地就跟人抱怨说：“我真傻，真的。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让先王去攻打越国，如果先王没去越国他就不会死了，如果他没死就一定会听我的忠言，我的境遇就不会这么糟了。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你想想，吴王夫差的身边有这么一个“祥林嫂”整天在身边唠唠叨叨，他能不烦吗？于是，夫差渐渐地就将伍子胥疏远了，很多事情都不再找他商量，就算有些大事不得不放在朝堂上讨论，也大多不听伍子胥的意见。当年威震天下的白发魔男，今日竟然沦落成为吴国政坛上的边缘人物，可悲，可叹哪！

确实，伍子胥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白发魔男了，他老了，老糊涂了，老得都有点老年痴呆症了，其实他大可不必整天唠唠叨叨地跟夫差说要杀句践，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要是换作年轻的伍子胥，他绝对不会这么干，找个刺客把句践偷偷干掉不就得了，一了百了！句践虽是一国之君，但沦为一个手无寸铁的阶下之囚时，杀了他不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从前王僚厉害吧，庆忌厉害吧，还不是被伍子胥轻松干掉？杀个句践又有何难，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证据，夫差能拿伍子胥怎么样？就算事情泄露，也大不了被夫差骂一顿，难道他真会为了个囚徒跟堂堂相国翻脸？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罢了！

三天之后，到了句践归国的日子了。吴王夫差带领群臣亲自在姑苏城南蛇门之外为其置酒送行。

夫差语重心长地对句践说：“兄弟，再会了。希望你回到越国之后，痛改前非，真心对吴，好好工作，天天向上，要只记得寡人的好，忘记寡人和你的不愉快。”

句践叩首，肉麻地说道：“生我者父母，育我者大王。苍天在上，贱臣勾践若背义忘恩，天诛地殛。愿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说完心中又加了句“才怪”。

“君子一言为定！好了，你干了这杯酒，就上车吧，再会！”

句践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做依依不舍状。

夫差感动地扶起句践，亲自推他上车，范蠡执鞭一声“驾！”马车绝尘而去。

“再见！珍重！……”两人不停地挥手，亲热得好似一对惜别的恋人。

戏要演完，还要演足。作为一个出色的演员，句践深明此道。

待到夫差的影子看不见了，句践这才放下手臂，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范蠡也大笑：“是呀大王。从今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越国的臣民，又有希望了！”

吴国壮丽的山河不断从句践眼前掠过，他负手站在车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放声高唱：“天心渐转兴衰运，笑颠倒几年豪杰。请看今日山河，定是谁家宫阙。”

至此，夫差为自己埋下了一颗毁灭的种子。

时过境迁，从我们现在的角度来看，夫差的所作所为真是太傻太天真，其实这都是事后诸葛亮。我们如果处在他那个时代，也会认同夫差的观点。在春秋时期，毕竟争霸才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而一个大国的君主想要称霸，光靠杀掉几个人，灭掉几个国家，是没有用的，你必须人品好讲道德重言诺，还必须在灭掉小国后搞套“兴灭国，继绝世”的仁义之举，这样才能得到诸侯们的拥护，你的霸位才会得到周天子的承认。从前的齐桓公、楚庄王都是这样做的，不然像唐国、蔡国、陈国这样的小不点早就不知被灭了几百回了。在春秋时期，一个大国拥有好几个附庸国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一定非要把它们灭了，可同样的道理，为什么到了夫差这儿就行不通了呢？第一是因为越国不同于陈蔡等小国，其国土面积并不比吴国小多少，拿这样一个中等国家当附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二是因为到了春秋战国之交，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经过连年的战争，诸侯们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讲信义了，周天子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算数了，而春秋时代以树立权威为目的的争霸战争，也有逐渐朝战国时代以攻城略地为目标的称雄战争过渡的趋势，可是吴王夫差还苦抱着教条主义的错误路线，没有认清楚那个大时代大环境的细微变化，最终导致越国在自己眼皮底下逐渐崛起。这是他的历史局限性，他是不可能超越他的时代看问题的。

确实，我们不能以现在的眼光看待历史问题。比如鸿门宴，后人都嘲笑项羽存妇人之仁放走刘邦。试问坑杀秦军二十万的项羽真的有妇人之仁吗？项羽之所以不杀刘邦原因是当初楚怀王已经有言在先，先入关中者为王。试想如果项羽真的杀了刘邦，那么项羽在诸王眼中就是一个不讲信用之人，就会遭到诸王的反对，甚至会遭到诸王的联合进攻。至于后来刘邦做大，消灭项羽那是谁也不会料到的。

吴王夫差的另一个错误，在于对待句践问题上的不理智。要不将他软禁起来不要折磨他，要不就彻底地去折磨他。你一会儿把人折磨个半死，一会儿又感情用事把人给放了——哦，你一个劲地欺负人家，又想别人不会对你产生怨恨，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还是当年吴王阖闾看自己儿子看得准：夫差这个人智商不高，妇人心性，孩子心肠，根本成不了大事！

却说句践一行一路策马飞舆，不日回到钱塘江畔，望见隔岸故国山水，景色依旧，人事已非，不由仰面向天，叹然歌道：“春雷地奋，愁云风卷，寒暑人间流转。年年梁燕一回家，笑几载不归的句践。江山不改，容颜全变，试问愁眉深浅。一朝羁鹤透笼飞，还又到故国江畔。”

近乡情更怯，句践此时的心境，大概就是如此吧。

没想到，我句践还能活着回到此地……

句践哭了，痛定思痛，反更伤心，往事一幕幕从他眼前划过，不堪回首。

“范大夫啊，寡人在吴国忍屈受辱三年，颜色憔悴，志气隳颓。今日虽得还乡，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范蠡道：“大王所言差矣，咱们脱身虎窟，已非几上之肉。蜕骨龙潭，岂是池中之物。今吴庭虽远，家山尚遥，速宜前行，恐有他变。”

是啊，谁知道吴王夫差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会不会突然反悔，还是先渡过江去回到自己的地盘比较保险。

于是句践他们赶紧渡过江去，文种带着群臣和百姓们早在岸边迎候多时，看到老主子终于回来了，无不欢天喜地，吹喇叭，放鞭炮，夹道欢迎。

句践转忧为喜，连连颔首道：“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呀……走，咱们回家！”

老虎终于擦干眼泪，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之旅。

第十章 越国崛起

壹 越国建筑师

吴国虽然把句践放了回来，但还是留了一手，为了防止他反复，他们留给越国的地盘只有不过区区百里方圆，还不到原先疆域的十分之一。西起周宗（今绍兴凉帽尖），东至炭渎（今上虞县曹娥江），南造于山（即会稽山），北薄于海（今杭州湾）——如果我们拿出地图将这四个地方标出来的话，我们会发现此时的越国，只占了今天绍兴县西北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面积大小不过现在的一个小镇，人口估计也就十万不到，简直小得可怜。更何况越国饱受战争创伤，田地荒芜，人口减少，生产受到很大破坏——句践想要靠这么点本钱发家复仇，简直就是痴人说梦，至少从那会儿来看事实如此。

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能报仇，别说十年，二十年句践也等得——“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伍子胥的这句名言，正好可以被越国人“拿来主义”，制定四个“五年计划”，一步一步走，逐渐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

句践的首要任务，就是重建都城。越国原先的都城平阳，如今已经是吴国人的地盘了。现在他们也只好另挑个风水宝地，作为自己的战略大本营。

可是这个大本营该建在哪里好呢？句践的意思是，想放弃吴王所封之地，而在封地南面的会稽山上重建国都，对此他有四个方面的考虑。

一、句践三年前被吴国打败的时候就是逃到这里退守的，所以在这里建国都可以警醒自己，不忘当年会稽之耻。

二、会稽山离吴国比较远，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吴国还是十分恐惧。

三、当前越国饱受战争创伤，百姓贫敝，不适合大兴土木，而会稽上山已建有一个越王城了。在原城基础上建立国都，可以大大地减少开支。

四、会稽山区是于越民族的发源地，这里居住的都是土生土长的越国山民，群众基础比较好。

这四个理由看起来挺充分的，可是范蠡却不同意，他说：“咱们可不能抱着老地方不挪窝。一成不变，如何发展？从前公刘去邰迁豳，而在夏末大显功德；古公亶父让豳去岐，而在商末发迹扬名。现在大王要重建国都，如果不镇守地势开阔的宁绍平原，不占据道路四通八达的战略要地，而退居在闭塞落后的会稽山区止步不前，将如何建立霸王的基业？咱们虽然穷，但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呀！”

句践一想，得，你范蠡是计夫子的高徒，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看风水盖宅子的事情，正好是你的强项，那重建国都的事情，就全权交由你处理好啦！

由于吴王夫差随时可能反悔再次攻打越国，所以范蠡必须抓紧时间，建筑一座虽小但足以抵抗吴军入侵的堡垒。于是他也跟当年伍子胥一样，上观紫薇星象，下探风土民情，经过一连串的实地考察，终于决定在卧龙山（即绍兴城区西北府山）东南麓建起一座山阴城，又名句践小城。此城于公元前489年建成（句践回国的第二年），城周约1223步，设陆门四处、水门一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小山村大小，比起姑苏城来，真是寒碜呀！后来过了几年，越国有点闲钱了，才又在小城东面建起一个山阴大城，又名蠡城，城周达二十里七十二步，有三座陆门、三座水门。

我们看一下山阴城即句践小城的城建规划。

一、在山阴城的西北面，是一座高达15米的“飞翼楼”（从宋代起称望海亭），说是风水用途以象征“天门”，其实就是个“军事瞭望台”。当时钱塘江江道从南大门出海，从飞翼楼可以北眺江滨，便于观察吴国的军事行动。

二、在山阴城的东南面，范蠡在地下铺设泄水的石洞，在风水上讲是代表“地户”，其实就是个古代的下水道。有了这玩意儿，日后伍子胥要是想效仿孙武破郢故技放水淹城，恐怕是行不通啦！

三、山阴城的四个陆门，都建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之上，在风水上讲是象征“八面来风”，其实也是为了公共交通的需要。要想富，先修路嘛！

四、范蠡在规划外郭城墙时，故意在西北面留下缺口。嘴巴上说是为了表示越国臣服吴国，所以不敢在面对吴国的方向修筑城墙，实际上是为了迷惑吴国，而且这样一来，越国朝吴国出兵也更加方便。

看来，和伍子胥一样，范蠡不仅是个军事专家，而且是个出色的建筑设计大师。据民间传说，范蠡兴建起山阴城这座越国霸业的基石之日，上天还降下吉兆，一夜之间，不知从何处悄然飞来一座怪山，翌晨，百姓见之无不诧异，有人认得此山，竟是山东琅玡的东武山，后来越国的百姓就把这座山叫做“飞来峰”，孙悟空也是从这山上一块怪石中生出来的。更怪的是，原先琅玡东武山脚下的东武村也跟着飞了过来，村里的百姓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从齐国人变成了越国人，这可真是天下第一奇事了。

对于这件奇事，范蠡是这么解释的：“臣之筑城，上应天象，故天降‘昆仑’，象征着越国将成霸业！”

越王大喜：“原来寡人是奉天承运来当天下霸主的，哦，卖糕的，老天爷呀，神啊，寡人一定不会辜负您给我的使命。”

这件事当然是鬼扯，八成是后人捕风捉影穿凿附会上去的，不过今天在绍兴市区解放路确有此山，名字很多，怪山、飞来山、宝林山、龟山、塔山什么的都有人叫。据《吴越春秋》记载，句践还在这个与自己命运有着神奇联系的山上建起一座“灵台”，又称“怪游台”，共有三层高楼，周532步，高10.6米，用于仰望天气、观察星象，是我国有记载的第一座综合性的天文台和气象台。

现在越国有了句践小城这座政治中心，后来又有了句践大城这座经济中心，句践终于可以凭借这两个基地放开手来实行他“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的复兴计划，可是想要复兴，谈何容易。如今整个越国还是残破不堪、百废待兴，简直让人不知从何下手为好。

贰 自虐狂

先别说复兴了，眼前就有一个尴尬的问题急需解决。当年，句践为夫差尝粪问疾，从此就患上了严重的口臭病。他每次上朝跟群臣商讨政事，一开口，浓烈的恶臭立马弥漫了整个宫殿，熏得大家头昏眼花呕吐连连，群臣们别说跟句践一起商量复兴计划了，就算能坚持上班都成问题，那时候又没有防毒面具，况且大家戴个面具去上班也太搞笑了！

还是能人范蠡有办法，他在山阴城北一座山上发现了一种蕺草，紫色的茎青绿的叶，味道苦苦的，气味还有点怪。大家把这种怪草放在嘴巴里，可以稍减恶臭。只是苦了这帮忠心耿耿的大臣们，上班就跟受罪一般。

为了时刻警醒自己，句践想出各种办法自虐他，夜以继日，处理公务：饿了，就啃个窝窝头；困了，就用辛辣的蓼草熏自己的眼睛；冷了，就用冰水泡脚刺激神经；大冷的冬天，抱着冰块跑步；热死人的夏天，抱着炭炉蛙跳；睡觉也不用席梦思，非要睡在柴禾上；饭前便后还时不时地舔一舔挂在床边的苦胆；经常是睡得好好的就爬起来对着那块苦胆又唱又跳：

胆哪，

你颜色墨而绿、你不美、你不香、你性寒、你苦而涩，

一看见你，就知道你的气味是多么难以入口、多恶心。

你苦啊，胆！

可你是清心明目的，你叫我们眼亮耳明，看得见希望。

你苦啊，胆！

然而你是退热的、定神的，

你叫我不焦躁、不慌张。

在敌人面前，深思戮虑、知机观变、要沉静。

胆，你是多么苦啊。

但是你能教人胆壮、叫人勇敢，敢于面对一切残暴和不平。

胆，你苦啊。

但你是驱毒的、除不洁的。

你教我们把一切懒惰、苟安的毛病都一起抛却，

教我们敢于把这肮脏的世界洗得干干净净。

——曹禺《胆剑篇》

看来，我们的句践同学活生生地被口臭和仇恨整出神经病来了，用现代医学来解释，应该称之为因心灵重创而导致的厌食抑郁狂躁自虐症候群。

叁 送礼的学问

前面说了，越国仅靠着这区区百里的地盘，想要实施复兴计划，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所以句践决定下血本，给吴王送礼，让吴国再多赏点地盘给越国。否则句践就算把苦胆舔成月光宝盒，他也绝对报不了这尝粪之耻。

送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很简单，四个字，投其所好。

于是句践找来大臣们商量：“吴王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平常喜欢穿宽松透气好的衣服，寡人听说在城东七里处有座‘葛山’，出产葛藤，我想派人去这山上采葛，然后由女工们织成细布献给吴王，来讨他的欢心，如何？”

大臣们表示同意：“送布好，送布好！这礼拿得出手。谁都知道，这年头，不送礼啥事儿都办不成！”

过了几天，句践又道：“吴王还喜欢养宠物，尤其喜欢白鹿。寡人听说在城外二十九里处有座‘鹿池山’，山上有白鹿出没，我想派人养些猎犬去抓几只白鹿来献给吴王，来讨他欢心，如何？”

“送鹿好，送鹿好！这个礼送得有水平！”

又过了几天，句践又说：“吴王还很喜欢游猎，因而收藏了不少马鞭。寡人听说在城外三十五里处有座‘六山’，山上出产良竹，我想派人去这山上采竹，制些竹制马鞭来献给吴王，来讨他欢心，如何？”

“老大，拜托，你想送什么一次性说完好不好，这样我们也可以归在一起准备。”

句践不好意思地一笑，于是回去仔细研究，终于给他捣鼓出一个丰厚的礼单来：葛布十万匹、甘蜜九桶、狐皮五双、箭竹十船，还有白鹿、马鞭等不一而足。统统让大夫文种给夫差送了过去。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些个奢侈品句践用不着，索性送给夫差好了。

夫差一下子接到这么多礼品，大喜：“原以为越国这样的乡下地方没啥有档次的东西，没想到他们一次就送来了这么多好东西。句践这小子，果然有眼力见儿，我喜欢！”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吴王夫差一高兴，也不跟伍子胥商量，立马就下令增加越国的封地，还回赠给句践用羽毛装饰的旌旗、诸侯的服饰等仪仗，越国上下顿时一片欢腾。其实旗子呀衣服呀这些虚的东西越国人根本不稀罕，最关键的是地盘，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大好处。越国的地盘终于恢复到战前的80%，达到了方圆八百里：南至句无（即今诸暨县句乘山），北至御儿（今嘉兴境内），东至鄞（今鄞县附近），西至姑蔑（今衢县附近）。不管怎么说，越国总算是有个国家的样子了。

好消息传到越国，不仅句践君臣们开心，越国的百姓们也跟着高兴。有一个采葛女子为此还发表了一首情感浓烈的爱国诗歌，叫做《苦之诗》：

葛不连蔓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

尝胆不苦甘如饴，令我采葛以作丝。

女工织兮不敢迟。

弱于罗兮轻霏霏，号素兮将献之。

越王悦兮忘罪除，吴王欢兮飞尺书。

增封益地赐羽奇，机杖茵褥诸侯仪。

群臣拜舞天颜舒，我王何忧能不移？

谁说春秋时代民间没有爱国女诗人了，瞧瞧，这个采葛女文采多好，如此人才居然跑去当女工，可惜了！

这是吴王夫差的又一次大失策，你开心就开心，口头嘉奖一下再送点诸侯仪仗等无关紧要的东西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送越国人地盘，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坟墓吗？

所以，伍子胥听说这件事儿后肺都快气炸了，写信跟夫差说自己有病，请假，几个月不上班，躲在家里生闷气。夫差不理他，这个“老愤青”，不来上班就算了，眼不见心不烦，没有他在身边唠叨，自己还落得个耳根清净。

说句题外话，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越国送给吴国的奇珍异宝里还有一节巨大的骨头，足足有一辆车那么长。据孔子他老人家考证，当年大禹召集群神到会稽山来开会，防风氏迟到，大禹就把他杀死并陈尸示众，而这块大骨头就是巨人防风氏的尸骨。他还信誓旦旦地称防风氏的具体身高达到三丈长那么夸张，真能掰活！依现在看，那块骨头很有可能是恐龙化石。

肆 人多力量大

有了地盘，越国的复兴计划终于可以继续开展了。所谓“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句践首先要做的一点，就是生聚，换句话说，就是生孩子。

想要打败吴国，靠什么？葛布、甘蜜、狐皮、白鹿？这些统统没用，统统送给吴国好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得靠兵、靠粮食、靠武器！

而想要兵、粮食、武器，就得有人！有了人，就有兵；有了人，就可以生产粮食；有了人，就可以制造武器——没有人，一切免谈。

所以越国目前的第一要务，就是制定科学的人口政策来鼓励生产、鼓励生育，生得越多越好，三个五个不嫌多，十个八个那更好！

于是句践规定：

第一，男的20岁、女的17岁必须结婚，否则父母受罚。

第二，老头不能娶少女，犯者阉了当太监。当然，句践自己除外。

第三，妇女临产前必须报官，由国家统一安排医官检查照顾，以保证“优生”。

第四，生男孩，奖励两壶酒，一条狗；生女儿，奖励两壶酒，一头猪。绍兴黄酒天下闻名，据说可以帮助催奶和恢复产妇的体能，有利于“优育”。

第五，家有两个儿子的，国家供给“月子餐”，并负责养活一个；有三个儿子的，国家供给乳母，并负责养活两个；有三个以上儿子的，恭喜你，你全家以后的生活费国家全包了。

第六，将国内所有寡妇迁到山阴城西北的一座小山上，称“独妇山”。国内但凡讨不上老婆的单身汉，都可以去找这些寡妇寻欢作乐。从这里生出来的小孩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正可收归国有，将他们训练成没有牵挂、没有感情的杀人工具，也就是“死士”、“间谍”或者“特工”，用于执行那些危险的特殊任务。

有了这么一系列的优惠政策，越国人就开始死命地生孩子。那年头，大家不是比谁家有钱，而是比谁家生的孩子多。你要是家里小孩多，走在路上都备受尊敬，倍儿有面子。生得最多的那个妇女，还会被国家评为“生育明星”，戴红花坐华车，全城游行，接受国人的鲜花与掌声，然后越王亲自接见，以“国母”之礼待之。一时间，越国是人丁兴旺兵源充足，除却其他方面，至少在人口这块，越国已经具备了一个春秋大国的实力。

句践的下一个行动，就是收拾民心，同仇敌忾，一起来对付大仇敌吴国。他规定：

第一，每家每户，嫡子死了，免除三年徭役；庶子死了，免除三个月的徭役；而且句践亲自哭着参加埋葬，就像自己死了儿子一般。

第二，凡是有病和贫弱的家庭，由国家供给其子女生活费用。

第三，对那些有才干的人，给他们整洁的住房，给他们穿好的、吃好的，让他们交流思想切磋武艺。对各国来投奔的士人，一定在最高级的宾馆里以礼接待。

第四，在山阴城外的鸡山、豕山上养鸡养猪。每到节假日，勾践必带着装满鸡肉猪肉的车船出行，给街上的流浪汉提供吃喝，问贫访苦，扶危济困。

第五，句践带头亲自浇水种田，其夫人则亲自采葛织布，自给自足，给国人树立榜样。

第六，整整十年国家不收赋税，以保证百姓家里备有三年的存粮。

越国人应该感谢夫差，要不是他赐给句践如此巨大的屈辱，他们的君主怎会做出这么多有益于人民的事情。一时间，越国的民心空前高涨，纷纷请求跟吴国打一仗，给自己的主子出气！句践见此情景，心潮澎湃，忍不住想快一点复仇了，于是他召来群臣，商量灭吴大计，这时候是越王句践九年（前488年）正月，距离句践回国，已经整整三个年头了。

句践说：“寡人归国三年，卧薪尝胆，时刻不忘会稽之耻、养马之苦、尝粪之羞，心心念念，要复大仇。就像两腿皆瘸的人，念念不忘起身走路；双目失明的人，念念不忘看见光明。如今在大家的一致努力下，越国的国政总算是稍有成效。各位大夫，你们说，寡人可以去攻打吴国了吗？”

大夫逢同进谏说：“大王不可。我也想今天晚上打冲锋，明天就把夫差的十几万人马干掉！可是不行呀！我国遭受重创，而今才稍有起色，现在大王想商定复仇的计策，绝对不能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如今吴国兵压齐、晋，而对楚、越皆有深仇大恨，我们越国不如趁机亲近于齐，深结于晋，阴固于楚，厚事于吴。吴王夫差此人，猛骄而喜自夸，必定会轻慢诸侯而欺凌邻国。这样吴齐晋三国争雄，战争不可避免，而我国自可坐收渔翁之利，待吴国疲困之时，一举攻入吴都，报仇雪恨！”

句践点头表示同意。至此，越国复兴计划的第三招正式宣告成熟，前两招“增加人口”和“收拾民心”都属于内政范畴，而逢同却站在全局的战略角度上，大致勾画出了越国日后的外交政策：也就是结交楚齐晋三国，并挑动三国与吴国之间的矛盾，这样不但可以消耗吴国的国力，使自己日后报仇更加容易；另一方面还可以借吴国之手损伤楚齐晋三国，为自己灭吴之后称霸天下铺平道路；这真是个把握全局高瞻远瞩的长远之计，可以算是战国时纵横家“远交近攻”策略的开山鼻祖了。

第十一章 吴国的霸业

壹 争锋

在越王句践拼了命地积蓄力量的时候，吴王夫差的眼光却移向了长江以北，压根儿没有注意到眼皮底下的越国，正磨刀霍霍朝自己缓缓逼来。

本来嘛，攻打越国只是为了复仇，当大仇得报，熊熊的野望就开始在夫差心中慢慢滋生。

事实上，称霸中原，才是夫差的终极目标，小小越国，只不过是拦在他面前的一块小石子儿罢了。

夫差的野心，是整个天下，他要让天下间所有人都臣服在自己脚下，包括强大的齐晋两国在内。

吴王夫差的第一个目标，是江淮各国，那些曾经臣服在他父亲脚下，现在又因为楚国的复兴而背叛自己的两面派。

就在吴国干掉越国的那年（前494年），吴王夫差率大军攻打陈国（今河南淮阳县城关一带，楚国的小弟），理由是当年阖闾灭楚时陈怀公没有来交保护费。

揍完了陈国，夫差很快又去找蔡国的麻烦。

在“柏举之战”期间，蔡国本来一直都是吴国的盟友。当楚国复国慢慢恢复元气后，就开始疯狂地报复蔡国，他们趁着吴国用兵越国的时机，约合随、陈、许三国大举向蔡国进攻。经过几场激烈战斗，蔡国的城池、疆土大部分落入楚军手中，最后，国都蔡城被四国联军包围。蔡军一面坚守国都，一面派人到吴国求援。可是，吴国适时正在夫椒与越国大战，无力援助。蔡昭侯无奈，只得投降楚国，楚国答应退兵，条件是蔡国必须举国迁到江、淮之间，以便加以控制。这时吴王夫差已搞定越国，兵强马壮，志得意满，当然不会让楚国的如意算盘得逞。于公元前493年冬天，吴国派大将泄庸去蔡国进行国事访问，在蔡昭侯的协助下趁夜偷偷将军队开进蔡都。第二天，吴军杀死蔡昭侯的政敌亲楚派头目公子驷，逼蔡东迁至离吴国更近的州来。州来因在蔡故都上蔡的下游，故又称下蔡（今安徽凤台县境）。

到了吴王夫差七年（前489年），夫差自认为已将越王句践修理成功，遂将其放归越国，而放心大胆地再次伐陈，美其名曰“复修旧怨”。

小弟有难，大哥怎可坐视，楚昭王当即“御驾亲征”，率军救陈，并于当年七月赶到楚陈边境的重镇城父，与吴军对峙。楚昭王当时虽然自认实力不会比吴国差多少，但毕竟“柏举之战”惨败的阴影太大，对即将和吴国发生的正面对决心有余悸。在这种情况下，楚昭王决定让太卜算一卦来预测吉凶。

可是算命的结果让楚国君臣大失所望：卜战，不吉；卜退，亦不吉。

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关键时刻，楚昭王表现出了难得的英雄气概，他说：“战也是一死，退也是一死。左右都是一死，不如跟吴国人拼了！战死沙场，总比窝窝囊囊的死要好！”

于是，这一年7月16日，楚昭王在确立好自己的继位人选后，与吴军在大冥（今河南周口地区项县境）拼死一战，结果不幸重伤。在他临死之前，天上的云彩好像一群红色的鸟，夹在太阳两边飞翔，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太史对他说：“这个天象告诉您，只要您祈求上苍把灾祸转移到您的令尹、司马身上，您就不会死了！”楚昭王不忍心这样做，遂慨然而死，昭王之子熊章继位，是为楚惠王。

楚军退后，陈国见机便反水投入了吴国的怀抱，死心塌地地当起了吴国的小弟。

如今就连大家都看好的楚昭王都死在自己手里，吴王夫差更加得意了，也更加相信：自己就是上天所认定的天下霸主，谁想要跟他作对，都不会有好下场！

“气吞宇宙真豪杰，谁似我崔嵬功业，便是再出世的桓文也让些！哈哈哈哈……”夫差站在姑苏台上，看着碧波万顷雪浪翻空的太湖，放声大笑。

搞定了南方诸国，吴王夫差又开始进攻山东半岛，找齐鲁二国的麻烦。适时，齐国的中兴之主齐景公已于齐景公五十八年（前490年）秋病逝，其幼子太子荼被公子阳生和田氏家族联手杀死，公子阳生即位，是为齐悼公。适时，田、高、国、鲍、晏等五大家族争权夺利，斗争达到白热化，尤其是实力最为雄厚的田氏家族，其欲取齐而代之的野心已然半公开化；而鲁国的情况更麻烦：三桓专权，内斗不休，唯一的大贤人孔子又被赶出鲁国，不得不在卫国寄人篱下，只有一个子贡（名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孔子高徒，时任季氏宰），苦苦地支撑着风雨飘摇的鲁国——他是孔子在鲁国政坛唯一的希望，也是最后的希望。

夫差的野心开始无止境地膨胀了，现如今秦晋无能，楚越俯首，齐鲁大乱，唯我吴最强——如此有利的国际局势，不正是寡人蚕食山东称霸天下的大好机会吗？看来，就连上天都要寡人成为霸主，寡人又怎么能客气呢？

好，就拿最弱的鲁国第一个开刀吧！

吴王夫差八年（前488年），夫差收到了越国数量惊人的贡品，自认为越国已经完全臣服在自己的脚下，不足为虑，遂恢复了越国大部分的地盘，并放心大胆地亲自率军北上攻打齐国，兵至缯邑（今山东枣庄），召见鲁哀公并向其索要保护费“百牢”。

所谓百牢，就是指一百套用于祭祀的牢具，每一牢为牛、羊、猪各一头。周朝礼制明确规定，天子十二牢，上公九牢，侯伯七牢，子男五牢。可现在吴王夫差居然指明要求一百牢，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鲁国大夫子服景伯无奈，只好跟吴王讨价还价：“老大，一百牢实在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吴王说：“有啥多的，去年宋国人也交了这么多。你们鲁国比宋国还有钱，怎么能少？再说你们鲁国给晋国六卿的保护费都超过十牢，难道我吴王还不如晋国的六卿吗？”

子服景伯接着叫苦：“君王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当小弟的吧！您我们惹不起，晋国人我们也惹不起，但是按照周礼，十二牢的保护费是最多了，所以我们才给了晋国人十一牢的保护费。这样吧，我们给您十二牢的保护费，不能再多了，周天子的待遇也不过如此。”

吴王夫差不听，开始耍赖：“我们吴国是蛮夷，不懂得周礼那一套，别跟寡人讲那些没用的，快点交钱……哦，不是，交畜生！”

这可好，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鲁国人再怎么能说会道，碰上夫差这样的流氓大王，也只好乖乖交出“百牢”，免得这些“蛮夷”一生气，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吴王夫差得了便宜，又大出风头了一把。吴国的太宰伯嚭眼馋了，他也想占鲁国人便宜，他也想出风头！

于是伯嚭写了封信给鲁国实际的掌权者季康子，叫他也来缯邑跟自己会面，顺便索要些好处，发笔小财！伯嚭那点小九九，深谙权谋之道的季康子焉能不知，他不舍得出血，也不想丢面子，于是派自己的得力手下子贡前去打发伯嚭。

对于子贡的能力，季康子是绝对有信心的，这位被孔大圣人誉为“瑚琏”（古代宗庙盛放黍稷用以供神的祭器。俗话说某人能成大器，而这瑚琏就是所谓大器中的大器）的政坛新星，拥有非凡的辩才，那个只善夸夸其谈的伯嚭，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伯嚭一看季康子没来，不高兴了，他对子贡说：“本大人远道而来，你们老大却连个面都不露，太不给面子了吧！你们身为礼仪之邦，可不能这么不讲‘周礼’！”

嘿嘿，真好笑！吴王夫差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蛮夷，不用管“周礼”那一套，如今伯嚭这个吴国臣子却突然跟鲁国人讲起“礼”来，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子贡于是回答：“岂敢岂敢，我们老大季康子一向是很讲周礼的。只是我们听说你们吴国自太伯起就断发文身，自称蛮夷，从不遵从‘周礼’那一套。所以我们小国决定向你们大国学习，从今以后也不再讲究什么狗屁‘周礼’了！”

没想到秀才也有耍无赖的时候，伯嚭没辙了，只好灰头土脸地打道回府。

吴国的这次外交活动，本来可以以胜利告终，偏偏伯嚭这个草包得了便宜还卖乖，想再捞点好处顺便羞辱一下鲁国人，结果却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被羞辱了一番，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而这也给季康子一个感觉，吴国人貌似强大，其实草包不少，没啥了不起的，好像也不用怎么怕他们。

季康子有点后悔了，早知如此何必低声下气地给他们那么多猪牛羊，亏了！

他越想越气，遂决定对吴国还以颜色，去攻打吴国的小弟邾国（在今山东邹城市）——这也是他老早就想干的事情了。邾国虽是鲁国的附庸，但自从投靠吴国这棵大树后，越来越不把自己这个正牌老大放在眼里，这还得了！

这一年（前488年）秋天，鲁军伐邾。都兵临城下了，邾国国君邾隐公还在优哉游哉地听小曲。邾国大夫茅夷鸿进谏道：“老大，别听歌了，鲁国的兵已经杀到城门外了，咱们快点去找吴国救命吧！”

邾隐公醉醺醺地说道：“把酒当歌，人生几何。反正吴国远在千里之外，远水救不了近渴。寡人还不如及时行乐，快活一会儿是一会儿，明日愁来明日忧！”

茅夷鸿仰天长叹：我是造了哪门子的孽呀，怎么摊上个这么没用的老大！算了，我走人好了，没必要陪着你这个倒霉鬼一起死！

就这样，茅夷鸿不战而逃，鲁国人遂轻易地攻进了邾国国都，邾隐公逃到绎山（今邹城市峄山镇一带）。鲁军在城内疯狂抢掠了一天一夜，最后才攻入绎山抓住邾隐公，并将其囚禁在负瑕（今山东兖州县西二十五里）。

与此同时，邾国大夫茅夷鸿已经带着五匹帛四张熟牛皮来到了吴国，对吴王夫差说：“鲁国仗着他们人多欺负大王您的小弟我们，您可要替我们出气呀！”

夫差可看不上茅夷鸿那点儿寒酸的礼品，不过鲁国夏天还对自己服服帖帖，秋天就开始不听话了，这还得了，揍他们！

唉，为了自己的面子问题，季康子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终于彻底惹上了吴王夫差这个流氓老大。从此，鲁国的好日子到头了。

贰 徒弟的诡计

另外一边儿，我们的句践老兄眼见着吴王夫差西霸江淮、北威齐晋，一天比一天得意，一天比一天威风，他的内心就像放在油锅里炸过一般，别提多难受了。终于到了公元前487年2月的一天，他再也受不了啦，派人拉动警铃，敲响警钟，又大放广播，紧急传令，将越国从上到下所有大臣全部叫进宫来，召开越国政府临时扩大会议，就连一向悠游自在不喜过问政事的国师级人物计然也被强拉了过来，可见越王对此次会议的重视程度。

“同志们，寡人回国转眼将近五年了，国计民生虽稍有起色，但国民经济却迟迟停步不前，昨天我上网查了一下，咱们的股市大盘指数还是很低呀！所以我临时决定召开这个大会，就是要集思广益，想办法彻底振兴我们越国的经济，以便更快地实现我们灭吴复仇的战略目标。你们有啥好提议，都可以举手发言，说得好，寡人重重有赏！”

众大臣默不作声，没有人回答。大臣里面有农业能手、政治能手、外交能手、军事能手，可是对市场经济全都是半桶水，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关键是越国一向是个落后的农业国家，现在要学人家搞商贸，谁也没这经验。

越王句践仰面朝天，长叹道：“我听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现在寡人要报仇，就要振兴经济，你们身为寡人的大臣，却一点毛用都没有。寡人真是白养活你们了！”

其实，句践这番表演都是做给一个人看的，那个人就是范蠡的老师——计然。

计然那可是接近神一般的人物，轻易是不出手的。他来到越国十几年，每天游山玩水，从来就不见他干活，句践也不敢拿他怎样，还是毕恭毕敬拿他当神一样供着，不到关键时刻，他也不想麻烦这位老先生，可现在实在没辙了，只好想出这个办法来逼计然出马。

大家低下了头，偷偷看范蠡，范蠡一笑，偷偷地拉了拉老师计然的袖子，低声道：“老师，现在该轮到您老人家出手了吧！”

计然抱起双手，施施然道：“关我屁事！”

“老师，您就帮帮我们吧，您就忍心看着我们被老大骂？”

“别装了，之前我在东海上度假，每天享受阳光沙滩比基尼美女，不知过得多快活。突然来一封信说你病得快死了，我才急急忙忙跑来看你，没想到一来又说你好了，活蹦乱跳的不知多健康。这当口句践突然说要开什么会，你以为我傻到不知你们的猫腻？”

范蠡老脸一红，又一咬牙，拖住计然的手，嗲声嗲气地撒娇道：“老师……”

枉计然几十年道行，一时也承受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站起来想走。没想到句践眼尖得很，见此情景连忙冲下来躬身道：“先生急匆匆站起来，莫非有教于寡人乎？”

计然招架不住，无奈只好说道：“算你们两个狠！好，那我就教你们几招吧！”

范蠡和句践赶快拿出本子做笔记。

“首先，你们要先明白一个道理，所谓市场经济，其最关键的所在，就是要了解商品的供求关系。供过于求，商品的价格就会下跌；供不应求，商品的价格就会上涨；而物价贵至极点，就会返归于贱；贱到极点，又要返归于贵。所以，当货物贵到极点时，要及时卖出，视同粪土；当货物贱至极点时，要及时购进，视同珠宝。——这，就是一切商业行为最根本的规律。

“明白了这个道理后，接下来的策略我们就很简单了。

“第一，旱时，国家要储备船只以待涝；涝时，国家就要储备车辆以待旱，这样做才不会在特殊时期让车船的价格暴涨，而破坏民生。

“第二，根据我的研究发现，越国的水土，一般六年一丰收，六年一干旱，十二年有一次大饥荒。我要说明的就是，市场上粮食的价格对于一个国家，十分重要。如果每斗粮价只有二十钱，农民就会受损害；可每斗粮价如果达到九十钱，商人就要遭受损失。商人受损失，钱财就不能流通到社会；农民受损害，田地就要荒芜。只有让粮价每斗控制在三十钱到八十钱之间，农民和商人才能都得利。所以，我主张越国由国家来专营粮食，以调节、稳定粮价。另外，粮食的平价出售，还可以平抑调整其他物价，使得国家关卡税收和市场供应都能得到保证。这，就是我所发明的‘平粜理论’。

“第三，还是那句话，粮食很重要。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吃不饱的战士，不堪一击。所以，大王如果不储备好足够的粮食，就贸然攻打吴国，恐怕不要一个早晨就会把国家给断送了……”

句践忍不住插嘴道：“这个道理我明白，所以寡人都是自己亲自种地，给国人做榜样！”

计然嘴一撇，挤兑句践说：“这件事我听说过，不过依我看来，这只是在卖傻力气，您身为一国领导人，应该利用科学的农业知识对生产进行规划和指导，而不必事事亲历亲为，作秀一下就得了，不用老是装模作样……”

句践强忍怒火，低头道：“谨受教。”

计然接着说：“第四，商品经济，信息很重要。身为一国领导人，必须掌握信息和商品流通的知识：如果能掌握信息，预知商品价格的起落，就可以在合适的时机作出买进或抛出的决定，机会好时，一年就可得到两倍的利润，差一点也可以翻一倍；而如果能掌握商品的来源、流通情况，即使需要舟车辗转运输，千里以外的货物照样可以运来；如果不熟悉商品的流通情况，近在百里的货物也来不了。

“第五，如果说第四点是关于物流理论的话，第五点咱们就讲讲仓储理论：积贮货物，应当务求完好牢靠，凡属容易腐败和腐蚀的物品不要久藏，切忌冒险囤居以求高价。

“第六，千万不能积压资金，要把死钱变成活钱，使资金如同流水一样快速周转，这样才能让钱生钱，不断地增值。”

句践彻底拜服了，这些个道理，自己从前是闻所未闻，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知道计然喜欢云游四方，这会开完了说不定就很难再找到他了，于是赶紧抓住机会继续请教：“先生，我还有一个疑问，我们越国眼下连年丰收，怎么街上还有一些讨饭的流浪汉呢？寡人经常带了一车吃的去救济他们，可怎么好像永远都救济不完似的，这让我很费解很郁闷哪！”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在这世界上，只要有人，就一定有穷人和富人。人的素质不同，谋生的手段和方法也就不同，社会产生贫富差距是客观的，也是必然的。大同世界只是某些人的幻想而已，根本不可能实现。大王拿吃的去接济穷人，这是好事，却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想要减少这个社会的贫富差距，光靠慈善事业和社会保障体系是远远不够的，必须靠发展经济，拉动内需，增加就业岗位，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之道。……好了，我讲得够多了，口干舌燥，要回去休息了，明天我还要去夏威夷度假呢！阳光、沙滩、海鲜还有可爱的比基尼少女，我来啦！”说着计然张开双臂，就要往会场外面跑。

句践赶紧拉住计然，露出他标志性的神情和眼神，哀求道：“子呀！您就留下来再传授寡人一些治国的道理吧！寡人需要你，越国需要你，越国的百姓需要你……”

计然不耐烦地挣脱句践，怒道：“shut up！你的演技滥透了！台词陈旧，感情做作，你应该这么演……喂！我怎么又开始教你演戏了，哎哟，我的脑袋都被你搞昏了，这样吧，这是我刚写的一本经济理论著作，我的思想全在上面呢，你拿回去慢慢研究吧！我去也……”

叁 灭吴九策

当越国的句践在苦心研读计然那本超越时代的伟大著作的时候，我们的吴王夫差在干些什么呢？

他想盖房子。

鲁国要打，霸要称，福也要享，身为一个“聪明绝顶”的“天之骄子”，没有一个堂堂皇皇的楼台，这可不行！

这种心理也很正常。我们现代人要是有钱了，第一件大事就是买房买车：钱少买套房买QQ，钱多盖别墅买宝马。古代人也是一样。吴国又是破楚又是灭越，吴王夫差自然是有钱得很，车他多得用不完，房子他却嫌不够漂亮。因此，他想盖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华楼高台，供自己游玩享乐。对于这方面，太宰伯嚭最有心得，所以夫差找他来商量说：“现在我国强盛，四方臣服，寡人想盖个高楼大厦彰显霸业、与民同乐，太宰以为何地为佳？”

伯嚭道：“吴国境内，崇台胜境，湖光山色，莫过于先王在姑苏山上所建的姑苏台了。只是这楼台虽玉宇，高处却没有不胜寒，一句话，不够高，不够大呀！这怎么能衬托大王您伟岸绝伦英明神武的傲人身姿呢，又怎么能彰显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功业呢？所以我认为，大王您应该扩建此台，令其高可望数百里，宽可容六千人，而聚歌童舞女于上。如此，琼楼玉宇，笙歌燕舞，饱览河山，太湖风光尽收眼底，实乃人间第一乐事矣！”

夫差大喜：“太宰言之有理。”遂立刻悬赏搜求各种名贵木材，尤其是又粗又大的整木，作为增建姑苏台的原料。

越国大夫文种得知这个消息，大喜，忙去找越王句践谈话，因为，这些年来他苦思冥想出来的“灭吴九策”终于可以正式派上用场了！

哼，之前都被范蠡师徒抢尽了风头，现在也该轮到我文种展现才华的时候了，我要让你们都看看，我文种虽然长得呆，却不是个只会求和行贿的庸臣，而是一个拥有经天纬地之能的旷世奇才。

“大王，臣闻‘高空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现在咱们想要干掉吴王，必先投其所好，然后才能要得了他的命！”

“哦？此话怎讲？”

“我这里有九条灭吴之策，跟那‘独孤九剑’一般厉害，招招可以击中吴王死穴。这么说吧，用这些计策来攻城略地，那简直就如脱鞋般容易，虽然有几条阴损了些，但真的非常实用。”

“阴损，寡人不怕阴损，越阴损越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我明白。”

是呀，如果说句践之前还有道德、人性与尊严的话，可自从他为夫差尝粪问疾那一天开始，他就彻底豁出去了——屎都吃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只要有利于自己的复仇大业，其他的去死！

于是文种道：“好，那臣就一条一条细细解释：第一，遵奉天地，敬事鬼神，让天地鬼神帮我们一起收拾吴王。”

“这好办，寡人立刻在城东立祠以祭阳神东皇公，在城西立祠以祭阴神西王母，在会稽山上祭祀大禹陵，在钱塘江上祭祀水神，这样可以了吧！”

“可以，太可以了。”咱们接着说，

“第二，用金银财宝贿赂吴国的君臣，以讨其欢心。

“第三，用高价购买吴国的粮草，以空其粮仓。

“第四，赠送美女给吴王夫差，以惑其心志。

“第五，赠送能工巧匠和上等木材给吴国，让他们兴建宫室楼台，以消耗其财力民力。

“第六，送礼给吴国以伯嚭为首的那些谀臣，以乱其谋略。

“第七，离间吴国以伍子胥为首的那些谏臣与吴王之间的关系，迫使他们自杀，以弱其辅。

“第八，振兴经济，发展军事科技。

“第九，训练军队，静待破吴良机。”

句践大笑：“妙哉，果然够阴损，我喜欢！那么依大夫看，寡人应该先实施哪条计策好呢？”

文种说：“臣听说吴王夫差正准备大兴土木，扩建姑苏台，缺的就是名山珍木，大王何不帮他一把？”

句践恍然大悟，忙派三千伐木工，深入大山采伐神木。但过了一年，伐木队一无所获，工人开始思念家乡、心怀怨望，他们集体创作了一首著名诗篇《木客之吟》，每夜歌唱：

朝采木，暮采木，

朝朝暮暮入山曲，

穷岩绝壑徒往复，

天不生兮地不育，

木客何辜兮，受此劳酷？

或许是这凄凉的歌声感动了山神吧。一天晚上，神仙显灵了，山上突然长出两株神木，粗得二十个人都抱不住，足足有四十丈之高，阳面那一棵是有斑纹的梓木，阴面是一棵名贵的楠木，看得木工们目瞪口呆，直以为自己思念家乡过度，而产生了幻觉。

这座神山后来就被称做木客山，山下有个木栅村，距离山阴城十五里，就在今天的绍兴娄宫里境内。

越王句践得此神木，自己却不舍得用，立马叫匠人精工雕刻成盘龙花纹大柱，抹上丹青，镶嵌白玉，错彩镂金，命大夫文种出使吴国，将这神物送给夫差盖房子用。

吴王夫差见之大喜，连忙吩咐照单全收。结果一旁的伍子胥又跑出来跟他唱对台戏了：“从前夏桀建造灵台，商纣建造鹿台，都穷竭民力，导致民不聊生，终于自取灭亡。句践不安好心，大王，您千万不能要他那两块破木头啊！”

夫差当然不会听这个“祥林嫂”的话，哼，有好处不要，你以为寡人是傻×呀！来人呀，把这神木运去姑苏山，给寡人造楼台去！

唉，伍子胥的话，夫差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据《越绝书》记载，在实施文种灭吴九策中的第七条“离间计”之前，范蠡曾劝过伍子胥，要他干脆离开吴国，这样至少能保住性命。伍子胥却回信说：“我当年离开楚国，只拿一把防身的弓就跑了，吴王阖闾仗义收留了我。自古以来，从没有一位君王像他一样能施恩为臣子报仇雪恨的。由于先王的恩惠，我才获得了如此大的功名。所以，我尽管知道天命钟于越国，我也不愿离开吴国。我永远不能忘怀先王对我的恩惠，即使我头发掉光了，牙齿掉完了，我还要报答先王，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为止。”

傻呀，比起范蠡来，伍子胥真的很傻，却傻得可爱，傻得让人叹息，傻得让人流泪。

打这以后，句践不断地给吴王送木头。姑苏山下太湖边一个军港旁，从各地征集来的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将进来，把山下的河道、沟渠都给塞满了，久而久之，这个军港就发展成了一个集镇，名字就叫“木渎镇”。明朝时它是三吴六大重镇之一，如今则成了苏州市鼎鼎有名的旅游胜地。

姑苏台可是个大工程。为了修建这个前无古人的吴国标志性建筑，夫差总共花了三年的时间聚集材料，五年的时间才把这该死的姑苏台建成。据说这座姑苏台高达三百丈，宽达八十四丈，有九曲路拾级而上，登台远眺，可饱览方圆二百里湖光山色和田园风光，其景冠绝江南，闻名于天下。真是站得高尿的远，酷毙了！

姑苏城东方之珠的美誉如今真是名副其实了。

“明珠”建成之日，吴王夫差登上巍巍高台，极目远眺，数百里太湖风光尽收眼底，只觉得心旷神怡，魂仿似都要飞上天了，他一声长啸，朗声吟道：“遍江南独我尊，气凌空将湖海吞，看威行四海声名振。英豪勇猛，说甚么齐楚，半乾坤皆投顺。”

夫差在台上快活，自恋得一塌糊涂，却不知道这五年来，吴国人民为了建这座姑苏台，受尽了多少苦楚，就是为吴王夫差的一人之欢，他们昼夜并作，苦赶工期，有的抛尸在路旁，有的哭泣于巷中，怨愤之声，遍于全国。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句践的招数阴损，如果不是夫差自己耽于享乐，不恤民生，旁人就是有再阴损的毒招，也使不进去不是？

肆 服鲁

夫差给了自己五年的时间修筑姑苏台，也给自己立下了一个目标，要在五年之内搞定北方诸国，正式当上中原霸主。

于是在公元前487年，也就是邾国大夫茅夷鸿到吴国请兵的第二年，吴王夫差在收到越王句践送来的两棵神木后，一面准备大兴土木扩建姑苏台，一面率军直捣鲁国，连克武城（今山东费县西南，孔子高徒澹台灭明的故乡），东阳（今山东平邑县东阳镇）等重镇，鲁国大将公宾庚、析朱钽、公甲叔子同车战死。吴军继续前进，驻军在泗水之滨，直接威胁鲁国国都曲阜，鲁人大惧。

鲁国三桓之一的孟懿子对鲁大夫子服景伯说：“吴兵势不可当，奈何？”

景伯答：“怎么办？打就是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谁叫咱们惹了这瘟神来着！”

鲁大夫微虎说：“我有一个主意，趁夜劫寨！这就叫擒贼先擒王！只要把夫差给暗杀了，吴军自退！”

景伯说：“暗杀吴王，这可是个危险的活计，说不定要把命赔上，你要考虑清楚。”

微虎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再说本山人自有妙计，景伯大夫，你瞧好吧！”

大家都很好奇，微虎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呢？

答案很快揭晓了。第二天，大家发现在鲁军校场上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跳高比赛：微虎从自己的私属中挑了七百名身强力壮的士卒，要求他们跳过一个两米高的木栅，每人三次机会，凡能跳过一次的，就可中选，最后精选了三百名勇士，组成敢死队，日夜操练。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杀人夜，微虎准备带领敢死队前去暗杀吴王，刚走出营门，有人对季康子说：“吴军强大，三百名士卒偷营劫寨，等于自投罗网。此举既无害于吴，又令这么多赤胆忠心的好同志前去送死，好像不怎么划算呀！”

季康子熊了，是啊，万一暗杀不成，反惹恼了吴王，那就糟糕了。遂下令敢死队停止前进，回营候命。

一个大好计划就这么流产了，可惜。

可是吴王夫差却不知如何得知鲁国的暗杀计划，吓得要死，整晚不敢睡觉，一夜换了三个地方，草木皆兵。

其实夫差这个人还真挺有意思的，穷兵黩武，极其喜欢打仗欺负人，却偏偏怕死得很。他觉得鲁国的暗杀部队今晚没来，不代表明晚不会来，与其担惊受怕，不如跟鲁国和好算了，毕竟小命最重要。

季康子当然求之不得：“好吧，那咱们就和好吧，我本来就是个和平主义者来的，万事和为贵。”

子服景伯却不乐意，觉得这样做鲁国太丢面子：“当年楚庄王围宋，宋国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尚且不肯做城下之盟，何况我们现在根本没吃到啥亏，干吗要投降，我不同意！”

季康子不听，面子值几个钱，本大人的安全第一。

景伯无奈，只好带着盟书去找吴王夫差谈判。跟上次不同，夫差的态度明显和缓了很多，他答应退兵，条件是景伯必须作为人质跟自己去吴国，以保证鲁国的敢死队不会出尔反尔再来攻击自己。

夫差色厉内荏，聪明的景伯怎么会看不出来，只见他微微一笑，从容道：“要我做人质也可以，但你们吴国也要留一个人质下来，以示公平！这样好了，你们就把王子姑曹留下来，作为交换，如何？”

什么，你们居然要寡人的宝贝儿子留在鲁国做人质，这怎么行，我可舍不得！

夫差于是大怒：“大胆，竟敢跟寡人提条件！你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能和寡人爱子相提并论！”

景伯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还有啥好谈的，战场上见吧！”

夫差慌忙道：“别，别，别！寡人不过说说而已，其实也没有一定要大夫您做人质。咱们两国都是讲信用的人，要什么人质呀，多伤感情！不要了，我们都不要对方的人质，这样行了吧！”

于是，双方在“友好”的气氛下缔结了盟约，史称吴鲁莱门之约。结果，夫差对山东半岛的第二次试探性进攻，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其实，吴国的军事力量不知比鲁国强上多少倍，为什么老是讨不了啥好呢？关键的原因就在吴国没啥外交人才，嘴皮子功夫，太差！

夫差去两次鲁国，丢两次面子，霸主的威风扫地，他当然很不服气，琢磨着要找个机会再去教训鲁国一次，挽回颜面。事情巧了，就在这个当口齐国又和鲁国闹矛盾了，原来齐悼公的老婆、鲁国第一美女季姬是季康子的妹妹，夫妻吵嘴，老婆一怒之下跑回了娘家，还在娘家鲁国到处搞外遇，给齐悼公戴绿帽子，这还得了，悼公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于是在这一年5月，齐国派大将鲍牧领兵攻打鲁国，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占了、阐二地，并派人来到吴国，要求吴国友情赞助，夫差当然立马答应。

鲁国这下子彻底慌神了，一个都打不赢，现在居然两个一起来，那我们不是死定了！赶快想办法，先把吴国的小弟邾隐公放了，然后把季姬送还齐国，一个劲地赔礼道歉，请求两位老大高抬贵手。季姬果真是个大美人，就算出轨，回到齐国后依然获得多情种子齐悼公的宠爱；而邾隐公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因为在国难期间表现差劲，而被国人唾弃，吴王夫差于是将他赶下台，软禁在宫内，并让大夫们侍奉邾太子革执政。

齐悼公和鲁国的矛盾本来就是家庭纠纷，没啥大不了的，所以很快就同意了鲁国的求和请求，双方缔结盟约，算是捐弃前嫌、同归于好了。季康子趁机要求妹夫齐悼公当和事佬，劝吴国人退兵。

于是在第二年，也就是吴王夫差十年（前486年）春天，齐悼公派出使臣孟绰代表自己去吴国当和事佬，说：“现在鲁国已经知道错了，咱们就跟它和好吧！其实大家均是周天子的臣子，有啥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矛盾。所以，君王您就当卖兄弟一个面子，不要再找鲁国麻烦了！”

夫差大怒，好哇，你们这些中原人，居然将寡人当猴耍！

于是他一拍桌子，吼：“寡人给你们面子，谁给寡人面子！妈的，你们叫我们打我们就打，你们叫我们别打我们就不打，我们吴国难道是你们齐国的小弟吗？”

“不是，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你回去告诉你们老大，我夫差这就去你们齐国，好好地问一下他，究竟谁是谁的小弟！”夫差表面上很生气，其实肚子里不知多开心：太好了，我正愁没借口弄你齐国，你们倒自己找上门来了，哈哈哈！

其实呢，夫差明白得很，自己在中原真正的对手是齐晋，弱鲁不足为惧。他之所以一直找鲁国麻烦，只因为鲁国恰好挡在了自己北进的路上，如此而已。

而齐悼公也真够衰的，好不容易把老婆找了回来却没想到招了只狼来，这不是倒霉催的吗？

夫差把矛头指向了东方霸主齐国，但毕竟齐国不比鲁国，没有那么好对付，而且把战线拉到千里之外，军队的运输和补给都成问题。他原先北上称霸所走的道路，是先由长江出发到达东海，再从海上绕入淮河，但这样不仅航程过长，而且时常会有风浪，充满了危险。

于是，夫差决定在扩建姑苏台的同时，不顾国人的承受能力，广征民工，在今天扬州市西北角蜀冈一带建起一座周长约十八里的大城，是为邗城，作为吴国进军北方的军事基地。并开凿邗沟，利用江淮地域的众多湖泊，从扬州到淮安，挖出一条长达150公里贯通江淮的一条运河，作为运送吴国物资和军队的通道。这是我国，也是全世界有确切穿凿纪年的第一条大型运河。

这个大工程从公元前486年秋天开始破土动工，一直到第三年夏天才完工，给吴国百姓造成了巨大的痛苦。不过从历史角度来看，邗沟沟通了我国东部沿海的水上运输，为后人修建京杭大运河奠定了基础，更使江苏北部扬州地区日益繁荣，逐渐成为我国南方一大经济重镇。夫差虽然穷兵黩武，但在客观上造福后世，功不可没。

鲁国的季康子眼见着吴国大兴土木，一副不搞定齐国誓不罢休的样子，心思也开始活动了：咱们鲁国夹在两个大国中间，今天你打我一下，明天他打我一下，这也不是个事儿呀！我得选一个正确的老大投靠才行，万一站错队伍，那就糟糕了！

选谁好呢？这是一个问题。

还是选吴国好了，他们人傻、钱多，比较好忽悠。

恰好这时候邾隐公不知使了什么阴谋诡计逃出了邾国，投奔到齐国，邾隐公原是齐悼公的外甥。夫差大怒，不等邗沟完工，就率大军远征齐国。鲁国季康子和邾太子革见机赶忙率兵去跟吴军会合，拜见新认老大夫差。

鲁、邾的彻底臣服，标志着夫差的中原霸业正式开始走向辉煌，终于开始在中原收小弟了。这一年是吴王夫差十一年（前485年）。在这前一年，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去世，另外一个伟大人物波斯大帝大流士一世也在镇压埃及起义的途中染上重病，从而带着满腔的仇恨与野望离开了人世，在有生之年没能收服希腊，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吴、鲁、邾三国联军遂出兵攻打齐国南郊，多情种子齐悼公外交政策失败，遭到群臣非议，齐五大家族中的田、鲍二族趁机联合起来以毒酒弑杀齐悼公，另立悼公之子壬为君，是为齐简公。夫差接到讣告后，在军门外号哭三天，以示哀悼。

哭要哭，戏要演，仗还是要打。夫差一面假惺惺地装好人，一面偷偷派出一支海军绕道去攻打齐国东部沿海，结果反而被齐国水师打了个埋伏，狼狈撤回。

夫差偷袭不成，怕待久了给养跟不上，遂借口齐国有丧事自己不能乘人之危的烂理由，宣布退兵，回去接着挖运河。

伍 春秋第一美女

当吴王夫差正在雄心勃勃挖水沟的时候，越王句践又开始琢磨如何用“独孤九剑”中的第二招来算计吴国了。越王句践十二年（前485年）二月，句践找来大夫文种和范蠡，商量如何对夫差实施美人计。

“文大夫，你的灭吴九策果然很有用，如今吴国为了扩建姑苏台搞得民不聊生，寡人以为咱们应该进一步扩大战果，使用美人计，使吴王沉迷在声色犬马之中无法自拔，你以为如何？”

“我看行。不过臣以为要送就要送最美的。非有绝色，无法彻底迷乱夫差的心志。”

“大夫言之有理，兵在精不在多，美女也是如此，一个真正的绝色美女，无异于千军万马。咱们可不能像从前那样，随便挑几个普通货色送去。一定要在民间搜寻出个天下第一美女来，让吴王夫差彻底脚软。”

这时候范蠡突然自告奋勇道：“大王，咱们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在国内选美，恐怕会招来国人非议。臣自少师从计神仙，对相术颇有研究，不如让微臣算上一卦，选准方位，然后沿途亲自前去探访，大王以为如何？”

句践点头道：“好吧，范大夫相术通神，眼光奇准，定能为寡人寻得一个绝色美女。好吧，这件事就拜托你了。寡人有预感，天下间亘古未有的惊人绝色马上就要降临人间了！”

范蠡大喜，自己在这里整天处理公务，都快闷出鸟来了，如今接到一个如此香艳的任务，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放松一下，说不定还会碰上个艳遇什么的。

水墨江南，早春三月，正是梅子细雨的时节，连绵数日的小雨，紧一阵、密一阵，把天上地下都淋得湿漉漉的。范蠡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湿漉漉的山道上，心情悠远而绵长。雨渐渐停了，这时天已大亮，旭日初升，晴光晓风中，远处山上苎麻苍翠，葛萝片片，满目一夜透雨就要晴霁的江南景色，这里就是在诸暨城南一公里处的苎萝山了。

在山道的左侧，流淌着一条小溪，因源出越国故都平阳的若耶山，而被称做若耶溪（今称平水江），相传曾是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的铸剑之处。落花流水伴着荡漾的春风，轻轻淌过范蠡布满了尘埃的心房，让他一时间仿佛忘记了现实中所有的一切，仇恨、厮杀、阴谋、诡计……

转过山脚，范蠡突然一愣，眼前出现一个惊世绝艳的丽影。

这是怎样一个女子呀，她的眼睛比这溪水还要明亮，还要清澈；她的皮肤比天上的白云还要柔和，还要温软；她的嘴唇比溪畔朵朵小红花的花瓣还要娇嫩，还要鲜艳；她的嘴唇湿湿的，比这花瓣上的露水还要晶莹……她站在水边，倒影映在清澈的若耶溪中，溪边的鲜花羞惭得都枯萎了，鱼儿不敢在水里游，统统沉往水底，生怕弄乱了她美丽的倒影。她白雪一般的手伸到溪水里，浣起一匹浅绿的轻纱，那吹弹得破的肌肤，柔和得好像要和那匹轻纱一齐溶在那温柔的流水里一般……

正这时，那女子轻启朱唇，柔声唱道：

绿水全开镜，清溪独浣纱。波冷溅芹芽，湿裙钗，娇羞谁讶。弄得恹恹春倦，不觉髻儿斜。唱一声水红花也。

——明·梁晨鱼《浣纱记》

一曲听罢，范蠡只觉飞声流转，余韵飘扬，此时虽无半点丝竹之音，却仿佛仙乐飘飘，好似来到琼瑶胜景一般。

范蠡彻底痴了，这世间的美女他也看过不少，秦国的第一美女孟嬴、齐国的第一美女少姜、鲁国第一美女季姬，都是天姿国色，美艳绝伦，可是拿她们和这位女子一比，便统统成了庸脂俗粉、丑姑野妇。就算是妲己在世、褒姒重生、仙女下凡，看到她恐怕也要自惭形秽了吧！怎么说呢，她那一抹独特的清丽，有着一股能让世间万物均为之痴狂的超凡气质，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如此完美的女子，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外物的修饰，即便是世界上最好的化妆品，也只会破坏她的美丽，破坏这世间的造化神奇。

这应该就是我要找的美女了吧，吴王夫差见了这个女子，恐怕要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了。只是，只是，这等美人，偏偏要我拿去送给夫差这臭小子，可惜，太可惜了！

范蠡正要上前搭讪，那女子突然将轻纱放进篮中，站起身来，手捧着心，蹙起双蛾，一副痛苦的模样。

范蠡又痴了，美女就是美女，连捧心都这么动人，我晕了！

正在晕，远处突然传来一片莺莺燕燕，一群村女挎着竹篮，欢笑着走了过来，看到范蠡一副傻傻的样子，忍不住掩嘴直乐：

“西施妹妹，快来瞧，这里有个傻书生在偷看你呢！”

范蠡忙道：“不要胡说，我哪里在偷看，别冤枉好人！”

西施转过身来，回眸一笑百媚生：“小女子见过先生。”

范蠡摸头道：“在下乃是越国大夫范蠡，不知姑娘芳名？”

“小女子姓施，名夷光，因住在这山上西村，故大家都叫我西施。”

旁边一个奇丑无比脸上还有点胡子的村妇插嘴道：“原来是个大官来的，我也姓施，名如花，因住在这山上东村，所以又叫东施。我和西施情同姐妹，故大家都称我们俩为施家双艳。”说着突然也捧着心，皱起眉头，扭动水桶腰道：“不过我比西施妹妹还是要稍微差那么一点，你看西施妹妹，伊一心痛，就捧着个心儿，皱着个眉儿，歪着个腰儿么，这样扭啊扭，扭啊扭，啊哟好看哉！”

众村女大笑，范蠡狂晕，这哪里是差一点，简直就是丑到爆了嘛！我范蠡今天还真是开了眼界了，一日之内连遇天下第一美女和天下第一丑女，老天爷，你不要这么刺激我了好不好，再这样下去，我也要犯心疼病了。

东施如花不开心了：“笑啥，我学得蛮像咯。西施妹妹因害心疼，鼻子上皱起来，有些疙瘩，觉得益发娇媚。我如今鼻子上想是也有些疙瘩，不知我比着她的如何？”

西施笑道：“不要瞎讲，我捧心皱眉有啥好看的！”

范蠡忙道：“非也非也，姑娘天姿国色，一颦、一笑、一捧心、一皱眉，都是千娇百媚，爱煞人哉！”

东施闻听此话，忙放大动作，狂皱眉头：“就是就是……哎哟，哎哟，大夫你看，我心痛起来么也蛮好看的。”

范蠡彻底无语了，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女人。

西施却笑道：“是呀是呀，你本来就不差么！”

东施大喜：“那么我就勿谦虚哉！”

范蠡再也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连忙转移话题说正事：“姑娘，我此次微服出行，为的是给吴王夫差选一美女，以迷惑其心志，使其沉迷于声色犬马之中，而助我越国报十年前的会稽之耻。姑娘天姿国色，正是上上人选，不知你可愿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牺牲自己，辛苦一趟？”

西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山野弱女子，还没来得及享受爱情的甜蜜，就突然被推上了凶险无比的政治舞台，担负起如此重要的任务，一下子愣了。

范蠡又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如今吴强越弱，要打败咱们越国的大仇敌吴国，谈何容易。好在那吴王夫差乃是个酒色之徒，越国要雪恨，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比姑娘绝色！”

西施心乱如麻，迟疑道：“大夫说得没错，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只是，只是小女子不过一浣纱之女，怎敢服侍吴王……”

这时候东施如花突然跳出来自告奋勇道：“西施妹妹不想去，我去，我愿意牺牲自己！”

范蠡怒道：“你去？你去不得把我们越国的脸全丢光了，回家好好照照镜子去吧！”

东施吓了一跳，两行眼泪涌出，掩面而奔。

西施大叫：“东施姐姐，东施姐姐……”说着就要追上去。

范蠡赶忙一把拉住西施，西施怒道：“范大夫，东施姐姐也是一片报国之心，你不答应也就算了，何必羞辱于她！”

范蠡突然跪了下来：“西施姑娘，是我说话太重，但是我着急呀！越国的前途，就在你一念之间，请你一定要答应我，求你了！”

西施愣了，一国大臣，居然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自己面前，男儿膝下有黄金，我要是再不答应他，于心何忍。

“西施姑娘，你要是不答应，我范蠡就跪在这溪边，永远不起来！”

西施心软了，含泪点头，唉，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难道人长得美，也是一种错吗？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句践征绝艳，扬蛾入吴关。

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唐·李白《五古·咏苎萝山》

就这样，范蠡经过一番寻访，终于找来了两个绝色美女，一个就是春秋第一美女西施，另一个名字叫做郑旦，这个郑旦也绝美无比，远超孟嬴、少姜等人，但跟西施站在一起，就好像她的丫鬟一般，一下子被比了下去。

范蠡带着两个美女就要回到越都的消息，立马传遍了越国的大街小巷，甚至还传到了遥远的晋楚秦齐等国，一时间，山阴城万人空巷，道路为之壅塞。所有国人加上从各国慕名远道而来的“观光客”拥进城来，只求见美人一面。

一连数天，越国宾馆爆满，住宿费狂涨。越国这一次旅游收入，实不亚于奥运会召开。与此同时的古希腊，确实在每四年召开一次奥林匹克运动会。

终于，范蠡他们回都的这天到了，山阴城郊外，人山人海。卖小吃的、卖饮料的、卖报纸的、卖椅子的、卖手工艺品的，穿梭在人群之中，统统赚了个满盘满钵。句践颔首笑道：“没想到寡人此番选美，竟然大大地刺激了本国经济。文大夫，要不是你在网上卖力炒作，怎会收到如此良效，寡人要给你记头功！当然，星探范大夫的功劳也不小。”

远远地，美人的华车近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往前拥去，数百个保安拦都拦不住，可是等他们千辛万苦挤到近前，却发现华车四面重帷，根本就看不到美人长啥样子，只有两个淡淡的倩影，挠得大家心痒难耐。

不断有人高喊：“西施，我爱你！我们永远支持你！……”

而城楼之上，句践正在接受周朝电视台的采访。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周朝电视台《每日新闻》节目的外景主持人小姬，现在我们是在越国山阴城的城楼上，共同见证天下第一美女的出现，从现场我们可以看到，无数的粉丝在城下尖叫，场面极其混乱，让我们不得不大声说话才能互相听清楚。现在就让我们来采访一下此次活动的主办方越国国君句践先生。句践先生，这次你们在网上放消息说你们发现了天下第一大美女，请问这件事是真的吗，您能肯定这位西施小姐是天下第一美女吗？很多人说你们这是炒作，您怎么看？”

句践义正词严地说道：“胡说，这是对我们越国的污蔑，我越王句践身为一国之君，君无戏言，怎么会胡乱发表言论呢？西施小姐的照片我看过了，寡人可以用越国的前途发誓，这绝对是个旷古未有的绝世美女，现在我很期待与西施小姐的面谈，我相信，西施小姐绝对不会让寡人失望。至于有人说我们是炒作，那就当我们是炒作好了，如今这个时代，好东西就是要拿来炒作，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好、欣赏它的好。这，就是我们举办此次活动的最终目的。”

“您说得太好了，不过作为一个记者，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为什么您在美人的华车上装上帷幔，不让大家看到她们的真容呢？这，不会是又在炒作吧！”

“是这样的，有鉴于观众和粉丝的人数太多，寡人特意吩咐工作人员在车上装上帷幔，这是为了避免引起骚动和踩踏事件。如果大家确实想一睹美人芳容的话，你们可以发短信到屏幕下方的这几个号码，我们将抽取五千名幸运观众分三天轮番去西施小姐下榻的宾馆做客，参加我们精心准备的粉丝见面会，到时还有西施小姐亲自浣的纱以及亲笔签名照片等精美礼品赠送，敬请期待。”

“谢谢句践先生解答这个大家都想知道的疑问，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听说您这次如此辛苦寻找美女，是为了将她们送给吴国的领导人夫差先生，是这样吗？”

“是的，为了促进吴越两国的睦邻友好关系，为了祝愿我们的伟大领袖夫差先生健康长寿，寡人特意挑选了这两个美女，侍奉大王，让他能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吴国伟大的称霸事业中去。这，就是我身为一个臣属之邦的国君，竭尽忠诚，报效吴国的明证。”

“谢谢句践先生接受我们的采访。从此次采访之中，我们不难看出，句践先生确实是一个诚实的人、厚道的人、忠心耿耿的人、有经济头脑的人。这样的人，应该作为我们所有周朝人民学习的榜样。好，我们的问题就提到这儿，请导播把画面切回到主演播室。我们的主持人将请特别嘉宾孔丘先生以及子贡先生对吴越关系问题作进一步的分析与讨论……”

句践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女，不由叹道，“造化神奇，竟以至于斯乎！”

他忍不住走下朝堂，即兴作歌道：

真娇艳，果娉婷，一段风流画不成。美人，念千年家国如悬磬，全赖伊平定。若还枯树得重新，合国拜芳卿。

——明·梁晨鱼《浣纱记》

西施道：“小女子只恐性质凡庸，容颜粗丑，不足以负君王之望。”

范蠡在旁道：“姑娘要是容颜粗丑，那这世间就没有可看的女子了！姑娘不但容貌天下无双，此等爱国情操也让世间女子汗颜。为了大王，为了越国，苦了你了！”

句践也道：“正是正是。古之美女，莫过于妲己褒姒，可此二人均是红颜祸水，怎可与姑娘这等女中豪杰相提并论。如此，美人请上，受寡人一拜！”

老大开始演戏了，大臣们当然要配合，于是堂下诸大臣齐声道：“我等身为人臣，不能为国解忧，惶愧难当，美人，也请受吾等一拜！”

范蠡突然插嘴道：“且慢！美人此去非比寻常，胜似将帅领兵杀敌，古人征战求帅，有筑台拜将之礼，大王何不在此宫内，率领群臣大礼参拜，以慰西施之心。”

句践心想：没错，这戏要演就演足，范蠡果然深得我心。于是他点头道：“范大夫言之有理。”

西施一看，这可不行，忙推辞道：“大王，小女子乃一村野裙钗，怎敢受此大礼参拜。”

句践道：“美人此去身负重任，兴越灭吴在此一举，理受参拜不必推辞。”

大家一起撺掇：“是啊，不必推辞。”

句践走到西施面前，亲自施礼道：“请美人登阶。”

西施心想，算了，大家演得这么起劲，我要是再拒绝，就不好玩了。于是整衣正发，郑重其事地走上台阶，站定之后，但见台下已然黑压压拜倒了一片：“美人辛苦了！”

西施正色道：“夷光理所应当，列位大人不必多礼。”说完，一声苦笑。

美人一笑，迷倒众生，台下所有人都看得痴了。

句践恼恨地一捶墙，该死的夫差，没想到寡人竟要忍痛割爱送给你如此艳福！唉，算了，待我破吴之日，你夫差所有的东西都是我句践的，西施自然也将是我的，哼！

此时此刻，句践已暗自立下誓言，就算是为了西施，他也要尽早灭掉吴国，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的决心。

之后，经纪人范蠡带着西施和郑旦来到山阴城东五里处的土城（今绍兴城区绍兴钢铁厂内，后称美人宫，亦名西施山），派专业老师教导她们歌舞和宫廷礼仪。待三年之后，学有所成，范蠡这才亲自护送二位女星前往姑苏发展。

这三年的时间，也是范蠡独自暗恋西施的三年。这也难怪，范蠡再厉害，他也是个男人，只要是男人，就无法抵挡美色的诱惑，更何况是西施这样最高级别的美色。范蠡不是同性恋，也不是清教徒，他内心的激情，火着呢！

于是，在去往姑苏的路上，范蠡终于忍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决定监守自盗，向西施表白。

“夷光呀夷光，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悠悠我心，天地可以为证！”

“既然如此，你可愿意带我私奔，不再去管那两国的恩恩怨怨。”

“这个吗？……”范蠡犹豫了，我功名未建，壮志未酬，这个当口要是和西施私奔了，我不就啥都没有了吗？

西施浅浅地笑着，等待他的回答。

“这个，这可不行。我俩身系越国安危，怎可在这关键时刻撂挑子呢？再说我们还跟公司签了合同，毁约可是要赔钱的。这样吧，我答应你，待越兴吴灭，天下太平之时，我定当接你返越，然后尽抛名利，与你周游列国，泛舟于五湖之上，再也不去管那尘世间的破事儿了！如何？”

西施笑道：“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了。你的提议不错，不过可惜，我对你没兴趣！”

“什么！？”范蠡呆了，自己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人称江南第一才子，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女子对自己崇拜爱慕，如痴如狂。可是这个西施，居然说对自己没兴趣！我没有听错吧！

范蠡还要问明白些，西施已经不知何时回到了房里，将他一个人空落落地留在门外。范蠡只觉得心口像是中了好几支利箭一般，自信心大损，忍不住也捧心蹙眉起来，不断安慰自己说：西施只是害羞，所以不敢跟我说实话，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其实呢，西施爱不爱范蠡，史书上没有记载，我们无法详知。倒是有很多八卦杂志（如唐代的《吴地记》）说西施和范蠡如何如何偷情，后来还在去吴国的路上偷偷生了个儿子，到达现今嘉兴南部一百里处（即吴越第一次大战的那个檇李）时，这个婴儿刚满周岁，但能够开口说话，于是路边的亭子被当地民众叫做“语儿亭”，以见证这个秘密爱情的结晶。不过依我看，这个八卦旧闻真的很白目，吴王夫差也不是个傻子，送来的美人有没有怀过孕还看不出来么？范蠡也不是个傻子，难道会送去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给吴王？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其实，根据《越绝书》的记载，“语儿亭”这个地方其实是句践夫人产女的地方。当初，越王句践和夫人去往吴国为奴，行至檇李时句践夫人生产提前，于是就在路边的一个亭子里生下一个女儿。这个小婴儿当然不能带到吴国去，他们只好将其寄养在当地一个农户家中。句践灭吴后，在这里寻回了自己的女儿，遂将这个亭子命名为“女阳亭”，而将此处更名为“语儿乡”。咱们中国人最喜欢添油加醋地讲故事了，于是这个传说传来传去，到了唐朝，居然被人移花接木到范蠡和西施的身上，演绎成了一段浪漫爱情。不过我看这个故事一点儿都不浪漫，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仇敌，哪一点浪漫了！

陆 破局

西施到达吴国的这一年，是公元前483年，这之前，在夫差的身上又发生了好多事情。

吴王夫差十二年（前484年）春，邗沟这条江淮大运河终于正式竣工，夫差又贼心不死想攻打齐国了，他心心念念要当霸主，计划干掉齐国后还要接着弄晋国。

让全天下都臣服在他的脚下，是他一辈子的梦想。

与此同时，齐国的权臣田常（陈成子）也蠢蠢欲动，撺掇齐简公派兵攻鲁，以报去年鲁国背叛自己联吴攻齐之仇。田常并不是真的非要跟鲁国过不去，只是他想要独霸齐国，就要除去高、国、鲍、晏等四大家族，攻打鲁国正是消耗他们实力的最好方法。

这时候由于孔子高徒子贡和冉求在鲁国当官表现优秀，孔子也被季康子从卫国请了回来，当高级顾问。

齐国大兵压境，鲁国危如累卵。季康子和鲁哀公全傻了，只好找孔子帮忙。这几年鲁国朝齐暮吴，外交政策摇摆不定，造成连年被扁，一定要想个万全之策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你孔老夫子不是一直说你比大家都行吗？这个烫手的山芋就交给你来品尝好了，搞得好皆大欢喜，搞得不好也是你丢面子。

孔子虽号称圣人，但面对这一棘手问题也是一筹莫展，好在孔门弟子众多，能人辈出，有集体智慧的优势。于是他将自己的七十二高徒召集起来开会，说：“鲁国，是祖宗陵寝的所在，也是我们出生的地方。现在，我们的鲁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诸位，为了我们伟大的祖国，为了孔门的荣誉，请大家站起来，挺身而出！如果你们不挺身，我这糟老头子就自己挺身了。”

子路举手：“我，我要挺身！”

子曰：“坐下！你不行！”

子路不服气，跑到一旁做起了“伏地挺身”，孔子不理他。

子张、子石又举手：“我去，让我去吧！”

子曰：“坐下！坐下！你们也不行！”

子贡笑：“老师，还是我去吧！”

孔子笑问：“哦，你有何能？说来听听。”

子贡答：“吾得素衣缟冠，使于两国之间，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粮，可使两国相亲如兄弟……”

“还有呢？”

“两国构难，壮士列阵，尘埃涨天，吾不持一尺之兵，一斗之粮，解两国之难，用吾者存，不用吾者亡。”

孔子满意地点头道：“子贡利口巧辞，辩才贤于某也。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子贡于是从鲁国出发了，没带一兵一卒，他的车马独自奔驰在前往齐国的道路上，尘土飞扬，他的身影慢慢模糊，从送行人的视野中缓缓淡去。此时此刻，鲁国没有人相信，子贡这一去，天下形势将为之大变。子贡一个人，一张嘴，改变了齐鲁晋吴越五个国家的命运，从而使中国历史在春秋战国之交这个关键时刻，遽然转弯。

子贡明白，天下的历史将由他改写了。在这个纷乱复杂群雄并起的时代，并不是只有横刀立马的勇将才能成为英雄，舌璨莲花的辩士一样可以保家卫国、彪炳千秋。这一点，他有自信。

子贡的车马抵达齐都临淄的时候，鲁国传来消息说，师兄冉求指挥着部队用矛阵打败了齐国的第一波进攻，斩获齐军甲士首级八十，要不是胆小的季康子下令停止追击，齐国人将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好一个冉求，不愧同为夫子的得意高徒。你为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感谢你！

子贡拜见田常，说：“鲁国是一个难以攻打的国家，相国却要攻打它，你这是大错特错。”

田常冷笑，我还以为子贡号称鲁国第一辩士，能有多厉害！原来也只会说这一套没创意的东东，鲁国国小民弱，现在只不过刚占到点小便宜，有啥好拽的，如果你就想用这些陈词滥调说服我退兵，那还是尽早滚蛋吧！

子贡见田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微微一笑，接着说：“鲁国为什么难以攻打呢？因为鲁国城墙又破又矮，护城河又窄又浅，国君又蠢又笨，大臣又傻又呆，士兵又弱又差，简直太难攻打了。我看您不如去攻打吴国，吴国的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又深，士兵又精又锐，装备又强又足，大臣又贤又明，这才是个容易攻打的国家，跟这样的国家打仗才有意思，您说是不是？”

田常又好气又好笑，不会吧，原来子贡是个弱智来的，要不就是被我们齐国的大军吓傻了？

于是他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是你个头？你以为本大人跟你一样傻吗？什么鬼逻辑！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子贡笑道：“别急呀！听我解释，我听说你三次受封都未能如愿，就是因为朝中有大臣反对你。是不是国、高、鲍、晏四大家族从中作梗呀？”

田常脸色顿时一变，他被子贡说中心事了，四大家族，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子贡见他不吱声，继续道：“我明白，你想靠攻打鲁国来消耗四大家族的实力。可是鲁国太弱，齐国若胜，四大家族不但毫发无损，还会恃功坐大，把你架空。到时你别说要成大事，就算想保住性命，也很难。”

田常脸色大变，急道：“那照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子贡道：“好办。就像我之前说的，舍鲁攻吴！吴国之强，天下皆知，齐国若败，四大家族的势力必定被淘空。如此，您在国内上没有强臣对抗，下没有百姓的非难，能够孤立国君，控制齐国的，就只有你了。”

好毒的一招，为了保存鲁国，子贡不惜将齐国的百姓置于战乱和兵燹之中，这就是孔子所谓的“仁”吗？看来子贡完全是个纵横家做派，所谓的儒家，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田常哈哈笑道：“高，实在是高！好一个借刀杀人的妙计，如此一来，四大家族必定损失惨重，齐国以后就是我话事了……可是，齐国的军队已经开到鲁国了，现在从鲁国撤军转而进攻吴国，四大家族的人不傻，肯定会怀疑我的。”

“这好办，您可以先按兵不动，我帮你去找吴国来攻打齐国，这样不就没您的事了吗？哈哈！”

“好，就这么办，先生长途跋涉，辛苦了，这是一点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当然笑纳，敌国的钱，不拿白不拿。

于是子贡的车马又奔向吴国，见到了吴王夫差。

子贡对夫差说：“向齐国发动攻击吧，去解救鲁国的危难！您的威名将在华夏大地传颂，天下都将臣服在您的脚下。”

夫差没有说话，他在犹豫。这些天来，越王句践卧薪尝胆的事情传到了吴国，让他有些担心，句践表面上对吴国忠心耿耿，暗地里不会想着背叛自己吧？虽然他自认为小小的越国成不了大气候，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当初自己一时冲动放了他，会不会真的是做错了呢？

子贡大概猜到了夫差的想法，于是问：“君王莫非是在担心越国？”

“是啊，寡人何尝不想伐齐救鲁、北上称霸，只是越国始终是个心腹大患，你的建议，还是待寡人平定越国后再说吧！”

子贡心想：别呀，等你搞定越国，鲁国早玩完儿了，不行，我要加把劲再好好忽悠你一下。

于是子贡又问：“君王，您认为齐鲁越三国孰强孰弱？”

“这个问题简单，齐国最强，鲁国次之，越国最弱。”

“这就对了，既然越国最弱，你为何要攻打最弱小的而害怕最强大的国家呢？这是不勇敢的表现。一个不勇敢的国君，如何能被天下尊为霸主？”

夫差最讨厌别人说他不勇敢了，谁不勇敢了，你才不勇敢呢！你不勇敢，你全家人都不勇敢！

于是夫差忙问：“那你说寡人该怎么办？”

“您应该保存最弱小的越国以显示您的仁德，救援次弱小的鲁国以显示您的恩义，攻打最强的齐国以显示您的强大，这样才能威服晋楚等大国、臣服郑宋等小国，这才是真正的‘霸道’，这才是各国诸侯所敬仰的好霸主呀！如果君王还是对越国不放心的话，子贡愿意为您去越国走一遭，让句践派军队随您一起北上，这样使您又有面子，又让越国空虚无法危害吴国，如何？”

夫差大喜：“高，实在是高。好一个两全其美的妙计！不愧是孔老夫子的高徒，果然厉害。那就只好劳烦先生辛苦一趟了，这一点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当然笑纳，白痴的钱，不拿白不拿。

子贡的车马很快抵达了越国。

句践听说孔子高徒国际名人子贡到访，大喜，连忙命人清扫道路，亲自到郊外迎接，并亲自驾车把他送到了宾馆，好酒好菜招待。

子贡的随从个个儿开心得紧，越国果然是个乡下地方，没碰过啥高人，所以一见到咱们先生就屁颠屁颠地跑来迎接，傻傻的，土土的，真没见过世面！

可是子贡的内心并不轻松，句践果然如预想般低调。在这种情况下，夹起尾巴做人是他最明智的选择。此人看似木讷，其实深不可测，绝对是当今天下最危险的一个人物，看来我一定要小心应付才行。

酒宴正欢，句践突然发现子贡的脸上落下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忙问：“先生屈尊驾临我这个乡下地方，是不是觉得我们招待不周，所以生气了。如果真是这样，就请原谅寡人吧，咱们越国穷呀！”

话音刚落，没想到子贡反而更加伤心起来：“我……我哭不是因为君王您招待不周……而是在同情您的遭遇。您知道吗？你们越国就要完蛋了！”

句践一见对方如此会演戏，顿时惺惺相惜之情泛滥：好哇，寡人终于碰到一个可敬的对手了。OK，就让我们好好切磋较量一下，共飙演技吧！

于是句践连忙跪地叩首，拜了两拜，抬起头，亮出他的绝招——标志性的深情眼神，无比诚恳地说：“寡人听说祸与福是相互依存的，而今先生特地跑来哀悼我，这就是我的福分，这就说明我还有救。先生您对寡人有何指教，就快点说吧！”

子贡暗赞了一声好演技，继续道：“是这样的，我近来见了吴王一面，劝他伐齐救鲁、北上称霸，可他却说要先平定了越国再说，所以我赶紧跑来见你最后一面，怕迟了就见不着了！”

句践叩头如捣蒜，可怜巴巴地说：“我句践幼年丧母，少年丧父，缺乏管教，所以才会不自量力而得罪吴王。结果仗也打输了，脸也丢光了，寡人自问无颜面对江东父老，只好逃出都城，跑到山海之间，每天与鱼鳖为伴，静思己过。寡人如此老实，吴王何以就是不肯放过我呢？……”

子贡暗笑，别装了，你心心念念想要报仇，以为我看不出来么？戏演到这会儿也就差不多了，再演下去就不好玩啦。

于是子贡摇头道：“你呀你呀！想报仇就得偷偷地来，怎么能被仇人发现你的动机呢，如今弄成这样，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句践听罢，顿时明白子贡已然洞悉了自己的一切想法，再装下去就不上道了，于是他尴尬地一笑，坐起身来大声道：“好，既然先生是个明白人，那明人不说暗话，寡人就把话挑明了吧！从前吴王夫差倾全国之兵残伐我邦，杀我子民，抢我财货，毁我宗庙，使得我越国白骨遍野，荆棘遍地，百姓离散，身为鱼鳖之饵。我与吴王之仇，不共戴天；我对吴王之恨，深入骨髓；但寡人还得小心伺候他，就像儿子对老子一样，不过这统统都是我做给别人看的。实话跟你说吧，为了报仇，这些年我吃不香、睡不着、不玩女人、不听音乐、嘴唇发焦、喉咙发干、苦心劳力、上事群臣、下养百姓，就是希望跟吴王夫差打一场震惊天下的战争。我梦想着有一天，在广阔的原野上，我和夫差冠盔披甲，抄着双手指挥吴越两邦的勇士，并肩接踵、前仆后继、决一死战！为了能达到那个目的，哪怕士民流离，肝脑涂地，寡人也在所不惜；就算是脑袋搬家，手足被砍断，分投四面八方，被天下人耻笑，寡人都心甘情愿。所以先生您尽管说吧，只要能够报仇雪恨，寡人什么都可以干！”

子贡只觉得天地间一股极强的怨毒之气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原来仇恨竟可以把人折磨成这般模样，太恐怖了！我宁愿去招惹一个恶鬼，也不愿招惹这种人。

于是子贡赶紧说：“吴王为人残暴，又穷兵黩武，搞得国内民怨沸腾。现在君王您只要顺从他的心意，出人、出力、出钱帮他攻打齐国，让他放松警惕安心北上。假设夫差被齐国打败，吴国兵力必定大损；假设夫差打赢了齐国，那么他在志得意满之下，一定会接着攻打晋国。子贡愿意为您去晋国走一遭，让晋国跟您一起来对付吴国。到那时，吴的精锐部队全部消耗在齐国，重兵又被晋国牵制住，那吴国的生死存亡，不就尽在君王您的掌握之中了吗？”

句践大喜，忙避席（离开席位坐在地上，以示尊敬）道：“高，实在是高。好一个扮猪吃虎的妙计，果然是孔老夫子的高徒，名不虚传！那就只好劳烦先生辛苦一趟了，这里有黄金百镒、宝剑一把、良马二匹，小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说什么也不笑纳，如此危险的人物，还是敬而远之、跟他保持距离为妙。

子贡又回到了吴国。

他回报夫差说：“事情办好了，越王句践非常惶恐，依我看，他绝对不会背叛您的。”

过了五天，越国的使臣文种果然来了，在巍峨堂皇的姑苏台上，他朝夫差以头叩地说：“东海贱臣句践谨派使者文种前来修好您的属下近臣，托他们向大王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句践听说大王将要发动正义之师，讨伐强暴，扶持弱小，尊天子攘暴齐，所以请大王给他一个机会，让越国出动境内全部军队三千人，句践愿意亲自披挂铠甲，拿着锐利的武器，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抵挡敌人的箭石。越国君臣上下即使战死，也无所遗恨了。”

子贡在一旁暗笑：你们越国总共才三千兵？鬼才相信！明显就是在保存实力，准备在吴国背后捅一刀嘛！

可是夫差却相信了，他开心地说：“句践果然是个忠臣来的，寡人没有看错他！”

文种接着说道：“句践还派微臣给大王送来越国的镇国之宝：宝甲十二件、屈卢神矛、步光宝剑，作为犒劳贵军的贺礼，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夫差当然笑纳，小弟的东西，不拿白不拿。

子贡忙表示祝贺：“恭喜君王，贺喜君王，越王如此忠心，吴国的霸业指日可待了。”

夫差笑道：“是啊，你看句践对寡人多忠心，还要求冲在最前面帮我挡子弹！”

子贡心道，夫差果然很傻很天真，句践这种人怎么可能冲在前面帮你挡子弹，他不在后面捅你一刀就已经很仁慈了。

于是子贡说：“君王不可以这么做。弄空别人的国家，调走人家所有的士兵，还要人家的国君跟着出征，这是不仁义的表现。”

夫差最讨厌别人说他不仁义了，谁不仁义了，你才不仁义！你不仁义，你全家人都不仁义！

于是夫差跟文种说：“你们老大的心意我领了。寡人仁义无双，怎么能让我的小弟冲在前面为寡人冒死呢？礼物收下，军队收下，他自己就不用来了，好好帮寡人守住大本营就是。”

文种大喜，朝着子贡感激地看了一眼，退出去准备给伯嚭等吴国奸臣的糖衣炮弹去了。

子贡走下姑苏台，迎面碰到了一个满头白发怒气冲冲的高大老人，他看着子贡，眼睛里充满了怨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从子贡身边走过。

子贡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人就是传说中的白发魔男伍子胥了，他回过头来看了看伍子胥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悲哀，就像在看一个快要死的人。

伍子胥，你不要怪我，这是我的使命，也是你的宿命。

子贡离开吴国前往他的最后一个目的地——晋国。

一路上子贡的内心波涛汹涌：我所走过的每个国家都将因为我的挑拨而卷入纷飞的战火之中，百姓遭殃，妻离子散，鲜血将会染红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我错了吗？

是的，也许我真的错了。我用自己的智慧和言语剥夺了那些无辜者的生命，这些罪孽也许尽我一生都无法洗涤干净。

可是我必须这么做。

身为一个孔门弟子，我何尝不想列国和睦、百姓和乐、天下太平，完成老师救世的理想，可是在这个混乱而疯狂的世界里，有太多可怕的阴谋家和野心家，也有太多为了所谓的霸业可以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君王，跟他们宣讲和平无异于痴人说梦，也许天下只有经过战争的洗礼，才能归结于一个最后的胜利者，而达到真正的和平。

这一天终会到来的，我坚信。

所以上天，请让那一天早些到来吧，或许这样能稍稍减轻一点我子贡的罪孽。

子贡带着这种复杂的情感来到晋国，见到了晋定公，说：“子贡此来是为了提醒君王，吴国的大军将席卷齐鲁大地，挟威而直逼贵国，威胁您的霸位。所以请君王您一定要早作准备。”

晋定公大惊，没有想到，这个当年晋国为了牵制楚国而一手扶持起来的东海小邦，竟已不满足在南方横行，要跑到中原来霸道了，忙问：“那夫差竟如此嚣张？依先生看，寡人该怎么办呢？”

子贡说：“与吴国的死敌越国结盟，然后厉兵秣马，用枪炮来迎接吴军！”

晋定公点头道：“嗯，好主意，当年我们可以扶持吴国搞定楚国，现在我们也能扶持越国搞定吴国。呵呵，多谢先生不远千里前来提醒，长途跋涉，辛苦了，这是一点小意思，且当路费，不成敬意，请您笑纳。”

子贡当然笑纳，山西佬是土财主，有得是钱，不拿白不拿。

就这样，子贡完美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不费一兵一卒，只靠这一张天下独一无二的嘴巴，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从而让春秋时代这最后十年列国局势来了个大洗牌，也将自己推上了中国历史第一辩士的神坛。

此后，子贡名扬天下，他一面在鲁国和卫国为相，一面在列国经商，以至家累千金、富可敌国，经常坐着四马华车，带着满车的金银财宝，结交列国诸侯，所至之处，国君无不以礼相待。

天下第一辩士一不小心又升级了，他登上了天下第一富豪的神坛。

唉，孔子一生落魄，子贡却一生显贵，同样是儒家，差距咋就那么大呢！

在我看来，孔门七十二黄金儒斗士中，最终还是子贡达成了孔子梦寐以求的政治理想，正是他靠着自己的金钱、势力与影响让孔子的思想名垂后世。到底是孔子成就了子贡，还是子贡成就了孔子，我不知道。

顺便说一句，子贡的辩才扬名天下的这一年，也是南中国的战火将要荼毒中原的这一年，一位年老的智者，骑着一头青牛，西行越过秦国的大散关，飘然而去，临走之前，他为世人留下了一篇充满了智慧的五千字奇文，来解释宇宙人间的奥秘，这篇文字后来成为道家所尊奉的最高经典，是为《道德经》。

柒 寄子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拉回到吴国的灵岩山下。伍子胥从子贡的身边走过，义无反顾地登上了姑苏台，他真的老了，步履有些踉跄。

他并不是真的怨恨子贡，子贡有他自己的立场、有他自己的使命，他只是在怨恨自己，为什么他的话大王总是听不进去，难道大王真的是个玻璃？呸呸呸，当我没想过。

伍子胥觉得自己确实老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夫差会不会听进自己这也许是最后的忠言，但他还是要试一试。

就算是为了先王最后再努力一次吧，这样我下去见他的时候就不会羞愧了。

夫差正在姑苏台上听歌观舞，不亦乐乎，突然看到伍子胥来了，知道他又要唧唧歪歪，顿时满脸不高兴，挥退歌舞，不耐烦地说道：“老相国怎么来了，你不是久病家中，已不理国事了吗？”

伍子胥叩头道：“老臣听说大王要大举攻齐，病立马气好了！”

“老相国你为什么老是要生气呢？寡人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真是叫人受不了呀！”

“老臣没有办法不生气，只要越国存在一日，老臣就没有办法安心一天。大王，您现在不根除越国这个心腹大患，却要听信那些花言巧语去处理齐国这个疥癣之疾，这是不对的啊。您就算打败了齐国又能怎么样？齐国是不可能属于吴国的，希望大王您听老臣一言，弃齐攻越，否则悔之晚矣。”

“住口，寡人出兵在即，你这个老家伙乱我军心，该当何罪！”

“大王！”

“算了，你病糊涂了，寡人不跟你计较，你下去吧！”

“大王！老臣没有病，身体不知道多好呢！你听我说……”

夫差被伍子胥唠叨得快发疯了，他大喝道：“住口，住口！我叫你住口，听到没有！既然你身体很好，那你就去齐国帮寡人约定战期吧，出去散散心，也许你那让人受不了的愤怒会少一点！”

这个时候，夫差还没有对伍子胥动杀机，他只想把伍子胥遣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伍子胥已经预感到自己的死期将至了，一个被国君斥为病且糊涂的臣子，一个无法为国家出谋划策的相国，在这世上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于是他决定为自己料理后事，借出使之机把儿子送到齐国去。自己死不要紧，宝贝儿子可不能死，这可是伍家唯一的血脉，没有必要跟着自己一起陪葬。

当年齐景公派鲍牧将自己的女儿少姜送到齐国的时候，伍子胥和鲍牧两人相见恨晚，结为好友，现在这个好友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儿子鲍息和伍子胥交情也不错，就把儿子托付给鲍氏吧！

于是，伍子胥带着儿子伍丰在快到齐国时偷偷离开出使团，前往鲍家。

齐国的郊外，萋萋山冈，秋风四起，伍子胥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忍不住悲从心来，唱道：“岁月驱驰，笑终身未了，志转隳颓，丹心空报主，白首坐抛儿。”（明·梁晨鱼《浣纱记》）

乡关何处，生离死别，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从前威震吴楚的白发魔男，如今竟然沦落到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保护的地步，真是英雄末路，可悲可叹呀！

伍丰扬起小脸，问：“爹爹，我们这是去哪儿呀！咱们不是要去拜见齐君么，你还说要带我在临淄城内好好玩一玩，这怎么越走越远了？”

“儿呀，实话跟你说吧。前日大王听信子贡游说，欲北伐齐国，故遣我来下战书。你想想，吴国卧榻之侧还躺着一只老虎越国，怎么能轻率出兵北上呢？所以我回去之后，誓当死谏，以报国恩。只是要你陪我一起死，没有任何意义。好在我有一个结义兄弟鲍牧，其子鲍息现任齐国大夫，就住在这附近。今天带你来，就是想把你寄在他家，以存伍氏一脉。从今以后，我自去干我的事，你自去干你的事，再不要想念我……”

“爹爹，怎么会这样，我不要离开您，孩儿还没有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呢？您不要死……”

“孩儿，事已至此，不用伤悲。汝父为国而死，死得其所，你该为父亲骄傲才对！”

“爹爹，你果然要把我撇在这里么？”

伍子胥强忍悲痛，狠心道：“不要多说了，我意已决。从今以后，你就待在齐国，拜鲍息为兄，并改姓王孙，不要再提自己姓伍了，以免遭祸，记得了么？”

“不，我不要改姓，我们伍家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爹爹若死了，孩儿定要为你报仇！”

伍子胥听了大急，仇恨多害人，他自己最明白，决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重蹈覆辙：“不行，报仇大事，我便做得，你做不得。我今日杀身报国，也是没奈何，你日后切不要学我。”

好说歹说，伍子胥总算将自己的儿子留到了鲍家，独自一人前往临淄。

待到走远了，伍子胥终于忍不住留下两行清泪，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夕阳斜照下的鲍府，唱道：

望长空孤云自飞，

看寒林夕阳渐低。

从今去海角天涯，

人何处，梦空归。

今生已矣，今生已矣，

形影相吊，往事依稀，

日暮穷途，空挽斜晖。

——明·梁晨鱼《浣纱记》

捌 艾陵大战

遣走了伍子胥这个讨厌鬼，夫差总算可以再无顾忌地放手攻齐了。公元前484年春末，吴王夫差征调全吴九郡十万大军，加上句践的三千越甲，总共十万三千人马，从姑苏城胥门出发，经邗城，过邗沟，逆淮水直达鲁境，与鲁国的军队会合后沿汶水自西而东，五月攻下博地（今泰安市南旧县村），又攻克嬴地（今莱芜市羊里镇城子县村），直逼齐都临淄。

这时候，伍子胥已经出使回来，半路上听说夫差已经不等自己出兵攻齐了，木已成舟，无法挽回，只好郁闷地待在家里生闷气，不提。

与此同时，齐军统帅国书正屯兵汶上（今泰山的汶河上游），闻吴军大至，遂与田乞（陈僖子，田常之父）派来的田书（字子占，田乞之弟）援兵会合一处，沿淄水而上，5月27日，吴齐两军主力在艾陵（今莱芜市辛庄镇东的艾山丘陵地带）相遇，齐吴“艾陵之战”的序幕缓缓拉开。

与吴国前几年对山东半岛的试探性进攻不同，这次夫差全国精锐尽出，齐国也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实力。此战，双方投入兵力共二十余万，而且是一战定胜负，战争规模完全可以和著名的晋楚“城濮之战”和吴楚“柏举之战”相媲美，其惨烈程度甚至超越了上述两场战争。可以说，这场战争没有真正的胜利者，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在惨剧发生之前，且让我们平息一下心情，看看双方的战将名单，准备迎接这场鲜血淋漓的战争带给我们的强烈震撼吧！

齐军：

主帅：国书，四大家族国氏带头大哥

主帅御者：桑掩胥

上军统帅：高无丕，四大家族高氏带头大哥

上军将领：东郭书（东郭氏，也是齐国的资深大族）

中军统帅：国书

中军将领：公孙夏、公孙挥、田书、田逆

下军统帅：宗楼

下军将领：闾丘明

兵力：革车八百，兵力十万余

吴军：

主帅：吴王夫差

副帅：伯

上军统帅：胥门巢（胥门，吴国城门，此人大概以其所居地为氏）

中军统帅：吴王夫差

下军统帅：王子姑曹（夫差之子）

右军统帅：展如

随军将领：越国司马诸稽郢、鲁国司马叔孙州仇（鲁国三桓之一叔孙氏带头大哥）

兵力：吴军十万，越军三千，鲁军不详，总兵力应该也在十万到十一万

大家看这一长列的名单满满当当的，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时辰后，这些名字背后的半数生命将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为吴王夫差所谓的“霸业”和齐国田氏所谓的“大事”殉葬。

大战来临之前，整个齐军笼罩在一片激昂和悲壮的气氛中，他们早就做好了战死疆场的准备。

田书和田逆本就是田氏家族派来送死的，要想让四大家族的精锐在艾陵一战中损失殆尽，田氏也必须派出人来跟他们一起死，以消除反对势力对他们的怀疑。田逆甚至还命令自己的部下和他一起嘴里含块玉去打仗。死人才含玉呢。

下军将帅宗楼和闾丘明也互相勉励，决定以为国捐躯作为自己最大的光荣。

中军将领公孙夏命令他的部下跟他一起合唱《虞殡》。这是一首送葬的挽歌，唱之以示必死。

而上军将领东郭书则拿出自己的挚爱——一把宝琴，派人去送给自己的好友、知音，著名音乐家弦多，说：“我听说一个人打了三次仗，总有一次会战死，这已经是我的第三仗，我不会再见到您了……”

田书则更干脆，他说：“这次去，我只能听到进军的鼓声，听不到退军的金声。要么胜，要么死，决不贪生后退！”

山东人的勇敢，我们领教了！

闲话少讲，大战开始了！

吴上军统帅胥门巢最先投入了战斗，他率领着上军两万吴兵，手持短兵，暴风骤雨般朝齐国中军国书的阵中冲去。

擒贼先擒王，搞定敌方的主帅，齐军必败！

国书冷笑：小小吴将，敢捋本帅虎须，活得不耐烦了！公孙挥，你把他给我灭了！

公孙挥是国书手下第一虎将，勇猛无俦，身高八尺，闻言大吼一声，率本部车马三千，疾驱而出，跟吴军一场乱战，杀得胥门巢连连后退，国书趁机自引中军精锐斜刺里杀出，两下夹攻，吴军大败，无数吴兵倒在齐军的战车之下，碾成粉碎。

公孙挥满脸鲜血，眼睛杀得通红，宛如恶魔下凡一般，他一面挥戈屠杀败兵，一面大喊：“吴国人头发短，大家都拿八尺长绳来拴他们的脑袋吧！”

解释一下，吴俗断发文身，士兵头发短，头被砍下来后齐军无法用绳子系他们的头发拿回去领赏，所以公孙挥要大家干脆拿长绳直接拴吴兵的脑袋。

一时间，齐国的战车上挂满了吴国士兵的首级，举军若狂。

胥门巢损失了五千吴国勇士的脑袋，灰头土脸地去见夫差。

夫差大怒，立马剥夺了他的指挥权，命右军统帅展如将上军残部归入其右军，准备整军再战。

接着，夫差把鲁军总指挥叔孙州仇叫了来，问：“你在鲁国担任的是什么职务？”

叔孙州仇躬身道：“司马。”

夫差当即赏给他剑甲各一具，说：“认真地履行你的国君交给的任务，不要给你们鲁国丢脸。”

叔孙州仇一向胆小木讷，看到吴王的威势更是吓傻了：从古至今，君赐臣剑，都是要臣自杀，吴王蛮夷，不懂周礼，居然送我一把剑，这可叫我如何答礼？

一旁的子贡赶紧帮忙答礼：“州仇敬受皮甲，跟随君王一起作战。”

叔孙州仇一拍脑袋，对呀，我只行受甲之礼不就得了，果然是孔老夫子的高徒，就是比我聪明！

夫差却不明白这其中的道道，只觉得叔孙州仇这个人傻傻的，一定好欺负，于是说道：“乖，那你就带着你们鲁国兵去打头阵吧！”

“啊！？……”

中断的战争继续进行，夫差命叔孙州仇的鲁国兵打第一阵，展如的五万右军（吴军的上军已并入右军）打第二阵，王子姑曹的两万下军打第三阵，胥门巢则戴罪立功率三千越军往来诱敌，自己则引三万中军屯兵高地，作为预备队，相机救援。

看来夫差这些年成长得不少，比夫椒之战时强多了，挺会排兵布阵的，还知道车轮战、诱敌计和预备队战术，只是固执与虚荣一如从前。

其实，夫差的军事能力可能已经超过了大本程度，可惜就是外交能力太差，基本处于幼儿园水平。

惊天动地的战鼓继续响起，叔孙州仇带着鲁国兵硬着头皮往上冲，没两下就被国书杀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夫差摇了摇头，心想：鲁国人就会读书，打仗完全不顶用，有他们跟没他们没两样，算了，还是靠自己吧！

于是他挥动令旗，展如的第二波进攻发动。

国书屠杀鲁国兵正起劲，没工夫理展如，遂派高无丕的三万下军去对付吴国的右军。

这下子有意思了，夫差无意间竟使出了后世田忌赛马的妙招，以己方最弱的鲁军对齐国最精锐的中军，而以己方最强的五万右军对齐国的三万下军，这不就是所谓的“上驷对中驷，中驷对下驷”吗？

高无丕败了，三万对五万，不输才怪。老高赶快给国书打电话：“老国，兄弟我这里撑不住了，你快点派援兵来支援我！”

国书在电话那头喊：“不行，我正揍鲁国人揍得起劲呢！你再给我撑一会儿，我搞定这边就去救你！”

“撑你个头！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非要把我老高家的老本全打光你才开心吗？”

“好啦好啦，我派子阳（宗楼）和闾丘明带下军去支援你！他妈的，我本来准备拿他们当预备队使的！”

就这样，齐国的排兵布阵被夫差全部打乱了。此时此刻，齐国的十万精锐全出，而吴国只动用了五万右军，其他五万精兵则好整以暇地待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血流成河的战场，眼神无比平静。

这个时候，鲁国兵实在顶不住了，叔孙州仇顾不上鲁国人的面子，带着数千残兵败将亡命奔回，国书趁机大兵压上，直朝夫差中军杀来。夫差回头看了看鲁哀公，鲁哀公哼着小曲别过头，装没事。

夫差也不生气，挥动令旗，命胥门巢的三千越军出动，迎击齐中军。

胥门巢大吼一声，领兵下去了，他要戴罪立功，就得不怕死。

诸暨郢脸色一变，偷偷跟旁边的鲁哀公说：“吴王真无耻，就知道拿我们两个小国的士兵当炮灰使！”

鲁哀公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夫差见诸暨郢和鲁哀公窃窃私语，心中已然猜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大笑道：“放心，我不会拿你们区区三千越军去拼齐国的三万中军主力的，寡人还没有那么无耻！胥门巢的任务不过是诱敌罢了！”

诸暨郢老脸一红，夫差怎么听到我的话的，我说得这么小声，难道他有内功？

“大王误会了，我们越国承蒙吴国大恩，片刻不敢相忘，又怎敢口出怨言，别说拿我们越国的士兵去诱敌，就算要我们越军全部战死疆场，也在所不辞！”

夫差一笑：“好了，别解释了，你就在这里安心地欣赏好戏吧！回去也好给你们越王讲一讲寡人指挥若定谈笑破敌的英姿。”

“是是是，大王英明神武，寿与天齐，一统江湖，天下无敌！”

国书本待和夫差决一死战，没想到吴王如此托大，只派胥门巢带三千越兵来战，当下大笑：“公孙挥，你的手下败将前来送死了，你去送他上西天吧！”

“是！”公孙挥大吼一声，一车当先，朝越军杀来。

胥门巢故作慌忙，大喊：“砍头狂来了，快跑！”带着越军抱头鼠窜。

公孙挥大喜，挥军在后直追。

如此拙劣的诱敌计，都会上当，齐国人还真傻得可以。

公孙挥杀得正起劲，突然鼓声震天，早已埋伏好的王子姑曹率领两万下军从两翼杀出，胥门巢也趁机转身回战，三面合围，打了齐军一个措手不及。

不好，有埋伏！国书慌忙带着全部中军赶上来救援。

一番恶战，齐军终于将吴越联军的合围攻势打退，挽回了颓势。为此，公孙挥也损失了五千齐国勇士的脑袋。

这下好，两边扯平了！

齐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战鼓又响，王子姑曹的两万下军和胥门巢的三千越军发动了第二波进攻！

国书面色变得凝重了，吴军果然非同泛泛，顽强得紧，看来本帅不使绝招不行了！

他一把推开鼓手，亲自执棰擂鼓，高声喊道：“齐国的勇士们，跟吴国蛮子拼了，齐国的安危，在此一战！生还者，不为烈丈夫也！”

战争陷入了白热化，这会儿也没什么上军下军左军右军了，齐军十万、吴军七万总共十几万人马在这片广阔的平原上紧紧地咬成一团，车驰马奔，戈飞剑舞，只杀得烟尘滚滚，血流成河，双方的战士都杀红了眼睛，剑砍断了肉搏，手砍断了牙咬，牙咬掉了头撞，整个战场陷入了一团可怕的疯狂之中。

是的，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血战，交战双方都代表着那个时代步兵方阵和战车方阵的最高水准，双方无论从数量和质量还有决心上来看都属上乘，而且势均力敌，没有了孙武这种变态级别的高手参与，这场战争无论是谁胜，都只能是惨胜，都将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

可是就在这个几近疯狂的战场一侧，吴国的三万中军主力却站在高处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激战，就好像这场战争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一般。

一边杀声震天，一边却静如流水，好诡异的一幅情景。

他们是预备队，没有大王的命令，就算山脚下所有的吴军全部死光了，他们也不能移动半步。

这时候，激战已经持续好几个小时，接近中午了，艳阳高照，没有一点风，战场上尸横遍野，炙热的空气带着腐臭的尸体味道缓缓升到半空，凝固在刺眼的阳光里。

粗略看去，双方的损失恐怕都已达到四万以上，近十万英勇的士兵就此永远地留在了这片荒山野岭之中，再也无法回到他们的家乡，与亲人相见。

可是，夫差好像没有一点要出动预备队的意思，他威风凛凛地坐在宝座上，用令人生畏的目光凝望着惨如炼狱一般的战场。宝座周围站着许多衣着华丽的随从和史官，他们准备如实记录下吴国大军的辉煌胜利。

夫差的肚子有点饿了，他命全军埋锅做饭，又派人预备下酒菜，叫鲁哀公等人过来和他一起吃午饭。

鲁哀公、伯嚭、叔孙州仇、诸暨郢、子贡等人依照地位高低在夫差下面坐定，个个面色凝重，没有一人有动筷子的意思。

夫差笑道：“咋啦，被水煮了！一个个不开心的样子，来，陪寡人喝酒！”

伯嚭赶忙附和道：“对对对，大家伙难得一聚，都举起杯来，咱们祝大王健康长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了！

鲁哀公终于忍不住，说道：“君王请恕我直言，现在勇士们在战场上拼死，我等实在没心思饮酒！”

夫差笑道：“打仗嘛！哪里有不死人的，没必要大惊小怪。咱们不如先喝一杯预祝胜利！”

大家转头看了看尸横遍野的战场，实在没有发现吴军有一点要大胜的意思，真不知吴王哪里来的自信。

诸暨郢是个急脾气，他把酒杯一扔，大声道：“君王，再这么打下去咱们的兵就都要拼光了，我们现在不冲下去帮忙，就来不及了！”

夫差一点儿也不生气，接着笑：“急什么，再怎么急也要吃完饭再说，不填饱肚子怎么打仗！”

大家只好心急火燎地扒饭。夫差却一个人在旁喝酒喝个不停，不时找这个人干一杯那个人干一杯。

诸暨郢狼吞虎咽地扒光碗里的饭，又叫：“吃完了，快出发吧！”

夫差打完一个通关，拿起饭碗刚要吃，闻言怒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寡人还没开吃呢！”

诸暨郢站起身来焦躁地走来走去：“哎呀，我能不急吗？我们每等一秒不知又会牺牲多少人！”

夫差冷冷地说道：“身为一个军人，总有一天要战死沙场的，这是打他当兵那天开始，就必须有的觉悟！你也是一个军人，难道这一点也不懂吗？句践从前是怎么教你的！”

包括伯嚭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是他们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夫差的冷酷无情：为了他的霸业，所有人的生命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死一个人与死几万人，没有任何区别。

夫差开始一言不发地吃饭，吃得很慢。

他在等，等齐军完全疲惫的一刻。

国书从来没有打过如此艰苦的战斗。

吴国人怎么能这么顽强呢？他们投入的兵力显然要比己方少一些，可是打起来却仿佛没有吃多少亏的样子，而且明明伤亡十分惨重，却没有一点后撤的意思。

他们不撤，我们也绝对不能撤。

类似这种大规模硬碰硬的阵地战，比就比谁的意志力更强一些，谁能在这疯狂的厮杀中坚持下去，拼到最后一刻，谁就赢了。

可是他的肚子饿了，他的几万齐军肚子也饿了，从早晨打到晌午都过了，他们粒米未进，还要拼死厮杀，体力疲惫到了极点，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很想大声喊：吴军哪，你们快退吧，我们保证不追你们，大家吃完午饭接着干好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突然传来了鸣金的声音，吴军开始缓缓后撤。

国书欣喜若狂：太好了，吴国人终于撑不住了，天佑齐国！

他开始做梦：今天的战事总算是有了个结局，也不知夫差是准备跟我们议和呢，还是准备来日再战。

这时他的爱将公孙挥冲到了他面前，叫道：“元帅，吴军败退了，咱们趁此机会冲上去杀他个落花流水吧！”

真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勇士呀！国书心中暗赞。

“是战是止，请大人速下决定。”他的副手高无丕在旁也问。

“嗯……”国书犹豫了。

这一犹豫不要紧，战场上顿时风云突变。

后撤的吴军突然左右让开，中间杀出一支庞大的生力军。

这支生力军正是刚吃饱饭精力旺盛的吴国三万中军。

后撤的吴军也紧随在这三万中军之后，全面压上。

原来夫差早有定计，鸣金不是退兵的信号，而是反攻的号角！

猛虎下山了！

胶着了半天的战局开始一面倒，齐国人惨了，一个个开始被这群下山的猛虎屠杀。其实按目前双方兵力，他们并不比吴军吃亏，亏就亏在体力上，一方在高处养精蓄锐，早已跃跃欲试；一方则战得筋疲力尽、饿得头昏眼花，兵器都快拿不稳，更别说战斗了；所以双方一交锋，高下立见。

公孙挥指挥的齐中军先头部队做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首先崩溃。

接着，齐三军的其他部队也相继溃败，有的甚至还没看到吴军的影子就开始被前面的败兵挟裹着不得不往后败退。吴国的轻装步兵趁势席卷而上，数万齐军部队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受了灭顶之灾……

这就是战车部队相较于步兵部队最大的一个弱点：战车的进攻必须依靠整齐而稳定的阵形，如果前方的部队乱了阵脚，整支部队基本上就无法重新编组布阵，一旦轻易撤退就可能招致全面失败，所以一般车战失败的一方很少有翻盘的可能。所幸齐国在北方面临的对手一般也都使用战车，所以一旦被击溃，也可以利用速度快而逃跑。可惜齐国这次面对的是吴国非常专业的步兵。别忘了，当年“柏举之战”他们曾经在数日之内狂追楚军数百里。迅速插入敌军纵深，对敌国的战车部队实施全面围歼，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具体的围歼过程我们就不详细描述了，太血腥！其最终的结果就是，齐国的十万战车部队大部被歼，公孙挥首先被胥门巢斩于阵前，闾丘明、东郭书则在掩护其主将宗楼、高无丕的过程中被乱箭射死，接着国书、公孙夏、田书等齐军将帅也相继被吴军俘杀，只有宗楼、高无丕、田逆三人侥幸逃出。

接着就是打扫战场了，整个艾陵平原尸横遍野、甲仗堆积如山，吴军所获战利品无数。吴王夫差大方地将三千齐军首级与八百乘装备完好的战车献给鲁哀公，以宣扬其赫赫战功。

鲁哀公称谢不已，一个劲地夸吴王用兵如神、大方讲义气。

夫差心里暗笑：嘿嘿，我们吴国步兵天下无敌，要那些无用的战车作甚，还不如送给鲁国做个顺水人情。

战后，鲁哀公将齐帅国书的首级装匣，又在下面垫上黑色和红色的丝绸，加上绸带，送还给齐国，并附上一封外交函，上书：

“你们这次失败是咎由自取，上天如果不了解你们行为不正，又怎会让下国胜利！”

靠着夫差的威风，鲁国人也开始拽起来了！

齐简公还能说什么呢？十万大军全拼光了，他还有啥底气跟人呛声，也只好低下高傲的头颅，可怜巴巴地给鲁国人赔礼道歉，并献上大批金银宝器，向吴王夫差求和。

夫差欣然应允，齐国人既然服软，我东方霸主地位就已确立，无须再多生枝节了，回国吧！

艾陵之战，最终以齐国的惨败吴国的惨胜告终。此役齐吴双方的实力都遭受到了沉重的打击：齐国损兵将近十万，国内高层将领精英损失殆尽，高、国两大家族的实力更是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而另外两大家族自晏婴和鲍牧死后更是没有了与田氏争雄的实力，从而导致田氏一家独大，最终篡齐而代之；而吴国虽然收获了霸主的虚名和大批战略物资和金银宝器，但也损失了五万多兵力，可谓得不偿失——要知道春秋时代中国的人口不过几千万，即使大国的人口恐怕也就在几百万上下，所以五万兵员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钱可以再赚，兵源的损失可没那么快恢复过来，而且种地的人也少了五万——春秋时各国采取的是耕战制，闲时耕田，战时打仗。所以说这场战争齐吴两国都不是真正的赢家，真正的赢家应该是齐国的田氏家族、卫国人子贡、鲁国，还有就是越国。

福为祸始，祸作福阶。

天地盈虚，寒暑周回。

夫差不祀，衅在胜齐。

句践作伯，祚自会稽。

——晋·卢谌《赠刘琨》

第十二章 伍子胥的愤怒

壹 抉眼潮神

话说吴王夫差胜利而归，得意地对越将诸暨郢说：“子观此战，我吴兵如何？”

“很好很强大。”

“比你越兵如何？”

“不能比，吴兵之强，天下莫当，弱越何足挂齿！”

“哈哈哈，算你们有自知之明！”夫差大悦，遂重赏越兵，让他们回越国宣扬自己的巍巍功业。

诸暨郢于是回到了越国，向越王句践述职。

句践问：“诸大夫，这次你近距离观摩了吴军的战斗经过，一定收获良多吧，赶快跟寡人讲讲，这对我们越国日后与吴国决战一定非常有用。”

“是，微臣此次有幸参与艾陵之战，掌握了很多吴军第一手资料。”

“说来听听。”

“吴军战斗力极强，装备也很好，且对于大规模长时间兵团作战十分熟练，绝对是个不能小视的敌手。”

“是啊，艾陵一战，吴军全歼齐军十万。十万哪，好恐怖的一个数字，这可比越国所有壮丁人数加起来还要多。更厉害的是，夫差一战功成，毫不恋战，迅速回军，让寡人从后捣其老窝的计划彻底落空，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哦？大王原来曾有过如此惊人的计划？”

“是啊，寡人本以为夫差没这么快打赢的，而且就算打赢了，也会在齐晋等地耀武扬威一番，所以想偷偷集结军队去偷袭吴国，还好范大夫及时劝阻了我，否则悔之晚矣。”

范蠡在旁道：“没错，夫差也算是个能兵之人，且吴国气数未尽，现在还不是跟他们翻脸的时候。”

诸暨郢道：“虽是如此，但吴国此战损兵数万，大伤了元气，他们离死期又近了一步。”

句践沉吟道：“话是这么说，可咱们也不能坐等它灭亡，得做点事情来加快它的死期才行！寡人回越国转眼已经近十年了，再等下去头发也要变成跟伍子胥一样白了！”

这时文种笑道：“这有何难？大王难道忘了微臣的灭吴九策了吗？”

句践一拍脑袋：“对呀，我咋把这茬忘了！文大夫的灭吴九策寡人只用了五策，还有四策没用呢！”

文种点头道：“没错，现在就是用第三策和第七策的大好时机！”

句践翻开一个笔记本，边查边念道：“第三策，用高价购买吴国的粮草，以空其粮仓……不是吧，我国今年受晋国次贷危机的影响，物价本就有点通货膨胀的趋势，咱们的财政收入应该放在稳定市场物价上才对，怎么能再用高价去买吴国的粮食呢？这个策略不妥当，驳回！”

文种道：“咱们何必要买呢？可以借嘛！这年头，杨白劳比黄世仁拽！”

句践一头雾水：“杨白劳？黄世仁？”

文种一捂嘴：“哎呀糟糕，一不小心说露嘴了……总之大王开口找吴王借粮就是，夫差不是一向自夸大方吗？咱们就让他出点血！”

句践沉吟道：“计是好计，只是伍子胥那个小气鬼一定会从中作梗，这粮食恐怕没那么好借。”

文种笑：“大王放心，伍子胥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若硬要多管闲事，微臣保证他会死得很惨，这就是我‘灭吴九策’中的第七策了！”

句践继续查笔记本，念：“第七策，离间吴国以伍子胥为首的那些谏臣与吴王之间的关系，迫使他们自杀，以弱其辅……”句践突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难道，难道文大夫你有办法让伍子胥自杀！”

文种捻须道：“正是，大王有所不知，微臣已经从情报部门那里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伍子胥竟然在吴齐决战之前将他的儿子伍丰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哼，真是自寻死路！”

句践突然一拍桌子，狂笑道：“哈哈，伍子胥老贼必死矣！寡人终于可以睡几天安稳觉了！”

于是没过多久，文种又一次来到了吴国，他来为夫差掘墓。

文种当然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很多金银财宝和美女，从上到下一个个贿赂过去，这年头，想办事就得肯花钱。

一切打点好了，文种便去找夫差，提正事：“恭喜大王得胜归来，此役之后，吴国威震中原，齐鲁臣服，实乃万世之功也。可是我们越国今年可惨了，水旱不调，谷物歉收，人民饥困，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们老大叫我来大王这儿借些粮食，先渡过眼前的饥荒再说，来年谷熟，必定加倍奉还。”

夫差想也不想就说：“越王臣服于吴，越国的子民就是我吴国的子民，越民之饥，即吴民之饥。还有什么好说的，借！”

伍子胥想都不想就开劝：“不可！不可！依我看越国人居心叵测，并不是真的没粮食，他们是害我们来的！现在借好借，到时还就不那么好还了。这年头，杨白劳比黄世仁拽！”

“杨白劳？……”

“总之一句话，不能借！”

这时候伯嚭说话了（得了好处，当然要帮忙说话）：“相国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句践这些年的表现天下皆知，又老实又忠心，怎么会加害我们……大王，伍子胥不是个好人，您千万不要听他的。”

伍子胥怒发冲冠：“我对大王忠心耿耿，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夫誓不罢休！”

伯嚭冷笑：“就看你千方百计阻挠大王伐齐，动摇军心，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说，齐国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老是帮他们说话，如今又阴险地离间吴越关系，唯恐天下不乱，到底是何居心！”

夫差满脸狐疑地说：“是啊伍子胥，你屡次劝我不可伐齐，可是寡人这次大胜而归，一点事儿也没有，这件事你怎么说！”

伍子胥委屈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解下佩剑，捋起袖子，举臂高呼道：“过去先王在位时，老臣可以上朝不执礼，是因为老臣能够决疑解难，安邦定国。如今大王把我们这些老臣弃置不用，而任用小人亲近仇人，行事颠倒，倒似一个孩童般，哪里像一个霸主！现在吴国表面上没事儿，其实隐藏着极大的祸患，你再不悔改，先王的基业就要全毁在你手里了！”

夫差竟然没有生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摇头道：“伍子胥，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还活在先王的时代吗？你错了，大错特错。你看，寡人没有你，一样轻松搞定齐国。而你，对寡人已经没有用处了！”

伍子胥颓然瘫倒在地，心如刀割：“大王，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我对吴国的忠诚，没有一刻改变过，你再不听我的话，吴国真的会亡在越国的手里的。求求你，快点醒悟吧！……”

夫差终于动怒了：“住口，你这个老东西，还在这里妖言惑众——”

“大王！”

“伍子胥，你心怀奸诈，不忠不信！寡人已经忍了你很久了，你可不要自己找死！”

伍子胥几乎是狂喊：“大王，老臣忠心无二，可誓天日！”

这时伯嚭突然走到伍子胥面前，淡淡一笑：“伍老相国，你难道忘了，你把你的儿子偷偷送到齐国去抚养的事了么？”

伍子胥一愣，这件事我做得如此隐秘，伯嚭怎么会知道的。

文种在旁暗笑，吴国的支柱，终于就要崩塌了，我就等着看好戏吧！

伯嚭又一声冷笑：“这就是你的忠心，只不过是对齐国的忠心！”

伍子胥急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懂吗？你通敌卖国，做了为何不敢认！”

晴天霹雳！

“我没有，我没有！……”伍子胥疯了一般号叫。

整个朝堂一片死寂，只有伍子胥的狂叫在回响。所有的朝臣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大家都收了文种好处，这些好处已经足够堵住他们的嘴了。

伍子胥无助的眼神从大家面前扫过，他看到了冷漠、嘲笑，还有无语的怜悯。这些与他朝夕相处了数十年的同僚，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今天他却好像一个都不认识了一般。

人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最多变最看不懂的东西，它可以很暖，也可以，很冷。

你死了，对大家都有好处，空出一个相国的位置，大家都可以官升一级。更何况你老是一副盛气凌人所有人都错自己最正确的样子，实在是不招人喜欢。

所以，无论是看在钱的面子上，还是为了明哲保身，我们都没有必要为你出头。

夫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怖的杀气：“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左右！取寡人的‘属镂剑’来！”

伍子胥不喊叫了，他心如死灰。

夫差把剑往地上一扔：“伍子胥！你拿去自处吧！”

伍子胥拾起“属镂剑”，赤脚批衣，一边儿往外走一面惨笑道：“我让你老爹称霸，又拥立你为王，你当初想与我平分吴国，我不稀罕，时至今日你反而要杀我，也不知道是你傻还是我傻，哈哈哈……”

夫差一个劲地摇头，顿足道：“疯了，他疯了！文种，你拿了粮食可回去告诉你们老大，你们国中若有这样的人，切不可用他。”

文种强压心中狂喜，叩首道：“我们老大绝不会用这样的人。”

伍子胥回到家中，准备自杀。

临死之前，他给家人留下了最后一句遗言。

这句话可以说是春秋历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一句名言，至今读来仍让人心魂荡漾，忍不住仰望长天，为之一恸！

——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

意思是：我死后，你们须在我的墓旁种满梓树，等它们长大后就做成棺材，吴亡之后可用来埋葬吴国死难战士的英灵；再挖出我的眼珠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之上，我要亲眼看着越国的军队攻入姑苏灭掉吴国……

好一句风云激荡，鬼哭神惊的遗言，怨毒之于人甚此哉！

说完，伍子胥拔剑出鞘，引颈自刎，殷红的鲜血飞溅而出，溅在他满头白发和一身白衣上，桃花点点。

当最后一滴鲜血从他颈间涌出，他的眼前划过了很多人，一幕一幕，如同幻灯片一般：爹爹伍奢、哥哥伍尚、吴王阖闾、专诸、要离、孙武，还有自己破郢时的英姿，那时候，他好年轻……

伍子胥死了，结束了他这一生复仇的生命，也结束了他这一生悲剧的命运。他虽然死不瞑目，但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他仍然会选择这一条不归路。假使当年他追随他的父亲伍奢一起死去，假使他像吴国其他大臣一样随波逐流、苟且偷生，那他的生命和咸鱼又有什么不同。他今生注定要当一个英雄，英雄就要选择最壮烈的死亡方式。

有人说，伍子胥如此隐秘地送儿子去交战国齐国，似乎有通敌嫌疑，其罪当诛，一点儿都不冤枉，如果他真的是个大忠臣，为何不将儿子送到一个中立的国家去呢？解释一下，因为吴国是天下的霸主，夫差本人又极其好战，故当时的吴国，大国与之为敌，小国唯之马首是瞻，根本没有所谓中立的国家，所以伍子胥只能选择一个强大的敌对国托孤，这样才能保证儿子的安全，这样才能让他死得无牵无挂。

夫差听说了伍子胥的临终遗言，大发雷霆：“伍子胥，你都死了，还怎么可能会有知觉？你所预言的一切，绝对不可能发生！寡人是天之所生，地之所载，神之所使，谁敢动我！”当即命人将伍子胥的头砍了下来，挂在东门之上，又将尸体的其他部分装在一个鸱夷（古代装酒的一种袋子，以皮革制成）里，抛入滚滚的钱塘江水之中，并说：“寡人要让太阳烤你的头、大风飘你的眼、鱼鳖吃你的肉、野火烧你的骨，叫你骨肉糜烂、化为齑粉，你还看个什么！”

这两个人，真是天生的一对冤家。

传说，夫差的侍卫们将伍子胥的尸体抛向江心后，只听见阵阵可怕的巨响从江中传来，尸体随着江流迅速地翻滚，继而与水融为一体。接着，钱塘江巨浪滔天，荡激崩岸，仿佛在挑战着独裁者的权威，发泄着自己漫天溢海的怨愤。

侍卫们吓坏了，狼狈奔逃，这件事让他们的心灵遭受到了永久的伤害。

从此就有人说，伍子胥死后，他的佩剑在其尸体沉没的江上经常出没，愤然漂浮于水面，人取之就会生病，丢弃它则马上就恢复健康。

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到伍子胥穿着一身素衣，骑着一匹白马，持一柄长矛，立在数百尺高的钱塘江大潮之中，仰天长啸，其声震怒，雷奔电激，荡漭千里。（唐·杜光庭《录异记》）

人们说，伍子胥是复仇男神，他就算是死了，灵魂也要继续复仇，那滔天的巨浪，就是他滔天的怨气，他要夫差一刻都不能安宁。

怒势豪声迸海门，州人传是子胥魂。

天排云阵千雷震，地卷银山万马奔。

高与月轮参朔望，信如壶漏报朝昏。

吴争越战成何事，一曲渔歌过远村。

——宋·米芾《绍圣二年八月十八日观潮浙江亭》

据《太平御览》记载，夫差后来果然内心不安，曾经亲自率领群臣到江边致祭，而吴国人还在胥口为伍子胥建立了祠庙，称为“胥王庙”，并以他的名字命名了胥江、胥湖、胥山、胥口、胥门等等，封他为江神。然而令人深思的是作为敌国的越国似乎也很敬重伍子胥，越人在西湖边的一座小山上也修建了一座伍子胥祠，连这座小山也被命名为“胥山”或“吴山”，封他为镇压钱塘潮的潮神，并在庙内写上这样的楹联：“孝当竭力，忠则尽命；生为相国，死为涛神。”其实在吴越很多地方，端午节百姓们祭祀的实际上是白发魔男伍子胥，而不是楚国诗人屈原。

真正的英雄，连敌人都会对他敬重的。

梦笔桥东夜系船，残灯耿耿不成眠。

千年未息灵胥怒，卷地潮声到枕边。

——宋·陆游《夏秋之交小舟早夜往来湖中绝句》

贰 王者之剑

文种带着一万石小米和伍子胥的死讯回到了越国，句践大喜，越国的百姓也大喜，这下子大家都有吃不完的粮食了！

这万石粮食和伍子胥的死讯就是吴国灭亡的钟声。

句践后来有没有还夫差粮食呢？

出乎意料，他还真的还了，而且还的是质量最上等的优质良种。

奇怪，句践怎么突然变厚道了？这不像他的为人呀？

不奇怪，因为句践还的是蒸熟的种子。吴国人屁颠屁颠地拿去种，没想到一到秋天，田野颗粒无收，全国大饥。夫差傻眼了，还以为是吴越两地水土不同，只好自认倒霉。

为了越国的复仇大计，不知多少吴国的百姓因此饿死。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就是身在乱世的悲哀。

这次借粮事件，是吴越双方实力的转折点。从此，越国转强，吴国转弱。

有人要问了，吴国不是从越国抢了很多金银珠宝吗？没有粮食可以去买嘛，干吗要坐着挨饿呢？

这是因为，春秋时期的经济形态和我们现在不同。我们现在的经济是全球一体化，拥有完备的货币金融体系，再加上商品大多是供过于求，所以只要有钱，什么东西都可以买。但是在春秋时期，国际贸易不像现在这样发达，再加上生产落后，大多数商品都只能供本国使用，特别是粮食武器这些关系国计民生和国家安全的资源，一个国家是不会轻易卖给其他国家的。而且，原始农业是个靠天吃饭的东西，你今年丰收了，并不代表明年也会丰收，如果遇到大的天灾，前些年储备的粮食就可以用来救急了，因此，粮食储备是一个国家的根本，没有特殊情况，绝对不会卖给另外一个国家。像从前秦穆公借粮给晋国，和现在夫差借粮给越国，统统都是极其愚蠢的行为，他们都为此吞下了巨大的苦果。

其实，对当时的国家来说，人口和粮食才是最重要的国力指标，金银财宝倒还是其次。

所以，吴国在打败越国和齐国的时候，对它们所采取的金银掠夺行动，就是十分愚蠢的行为。你抢那么多金银珠宝有什么用，金银只能增加本国国内的货币投放量，不把这些金银换成实实在在的东西，根本就不能增加本国的财富。这一点上，楚国就做得极为聪明，它每次搞定一个国家后，根本不要你的钱，而要你的人。

从历史上的记载来看，楚国每次打仗，或者有大的工程要兴建，它都是直接从附属国抽调军士和民工。这样不管死多少人，死的都是其他国家的，楚国本身的实力不会受到一点儿损伤。

我们举个例子，比如说著名的城濮之战，楚国出动的兵力就大多是申息陈蔡等附属国的部队，楚国自己的兵，反而很少。这样城濮之战楚国虽然大败，申息数万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但楚国嫡系部队伤亡甚小，所以楚国没几年又恢复了元气，得以重新和晋国争霸，其关键原因就在于此。

可是你看看吴国，艾陵之战伏尸齐国的五万勇士，可大多是吴国人呀，夫差傻不傻？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句践毒计得逞，开心得几个晚上睡不着觉，于是又找来范蠡、文种和诸暨郢三人，商量攻打吴国的事情：“伍子胥死了，吴国大柱坍塌，你们看现在寡人可以行动了吗？”

范蠡道：“不可，伍子胥虽死，但吴国的军事实力仍不可小觑，咱们还不能轻举妄动。诸将军曾经在艾陵之战中近距离观察过吴军的战阵，这一点他应该最清楚。”

诸暨郢道：“不错，吴国军队是微臣所看过的最强悍的步兵，其装备坚固的犀牛皮甲和锋利无匹的轻便短剑，且剑技高超，尤善群斗。孙武和伍子胥都是齐楚数一数二的剑术大师，吴军如今使用的剑阵，就是当年他们所创。微臣自问钻研剑法数十载，仍旧找不出破解之道。”

文种道：“看来如今之计，该使用微臣灭吴九策中的第八策了——发展军事科技。”

句践道：“寡人明白大家的意思了，目前咱们要做的有三件大事：第一，大量采挖优等铜锡，铸造宝剑；第二，修整铠甲、船只，积极备战；第三，广招武林高手，以提高我军士兵的剑术武艺——这三件事做好了，我军当可与吴军一战！”

范蠡道：“大王所言甚是。巧了！咱们这刚好有三个人，不如您就把这三件事交给我们三个吧！”

诸暨郢兴奋地说：“太好了，请大王立刻给我们分派任务。”

句践道：“好，那第一件事交给文大夫，第二件事交给诸将军，第三件事就交给范大夫，如何？”

文种精于役民，诸暨郢长于修缮，范蠡善于相术，句践这番安排，人尽其才，正中他们的长项。三人遂大喜，欣然领命，分头行动去了。

诸暨郢是个急性子，他立刻在山阴城五十里外兴建了一个大型造船厂，取名“舟室”，又在山阴城外十二里的麻林山上种麻以制造弓弦，并向全国发出了动员令：

修补铠甲的绳索断裂处，把长矛的接口绑牢！

想抬起头来航行，快整治战船！

激起冲天怒火，勇士们坚定地迈步向前！

你们要在海上苦练，

要在野地宿营，

要上前线制胜攻关！

相较于诸暨郢，文种的工作就得慢慢来了，采铜铸剑可是个辛苦活。

大家都知道，越国是著名的宝剑之乡，当年铸剑大师欧冶子就曾为越王允常铸过五把冠绝天下的宝剑，如今欧冶子虽死，但他的很多弟子仍散居在越国西南的若耶溪（产佳铜）、赤堇山（在今浙江宁波，因山间盛产褐红色的赤堇草而得名，也产钨锡）一带，钻研铸剑之法。文种遂在诸暨城外龙泉乡建起炉灶五座，并花重金礼聘了大批欧冶一门的工匠，秘密冶兵铸剑，名曰龙泉剑。

吴国扁诸剑和越国龙泉剑到底谁更锋利一些呢，现代考古发现，越国龙泉剑的工艺更加高超，几已达到中国青铜剑技术的巅峰水平。

除此之外，文种还在一个叫做昆吾山的地方发现了大量铜矿石，其色如火，乃铜中极品。句践遂令铸工用白色的牛马祭祀昆吾之神，采集铜石铸成八剑，一名“掩日”，以之指日则日光昼暗。二名“断水”，以之划水，开即不合。三名“转魄”，以之指月，蟾兔为之倒转。四名“悬翦”，飞鸟游过，触其刃如斩截焉。五名“惊鲵”，以之泛海，鲸鲵为之深入。六名“灭魂”，挟之夜行，不逢魑魅。七名“却邪”，有妖魅者见之则伏。八名“真刚”，以切玉断金，如削土木矣。

一来二去，句践确实收藏了不少好剑，有巨阙，“四驾白鹿而过，引剑而指之，四驾上飞扬，不知其绝也。穿铜釜，绝铁沥，胥中决如粢米”，够夸张的，车驾都给劈了，飞到半空，驾车的竟没有感觉；只是一指，大铜缸就是一个缺口，切铁就跟切米糕一样。又有纯钧，“手振拂扬，其华捽如芙蓉始出。观其，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光华绽如荷花、灿如星辰，剑身亮如水纹，晶莹剔透，就像一把冰剑一般，令人叹为观止。

可是句践还不满足，他要文种再帮他铸一把王者之剑，惊天地泣鬼神旷古绝今的那种。

文种于是召集了越国所有的铸剑大师，集合当时冶金术所能拥有的最高科技，果然铸成一把超越了整个时代的高科技武器，传说这就是今天还存在的“越王句践剑”，1965年出土于湖北江陵望山一号墓，现在就收藏在浙江博物馆里。

此剑，长55.6厘米（已非短剑了），装在一个黑色漆木剑鞘内，在黄土下沉睡了2000多年，出土时仍然光亮如新、锋利无匹，试之以纸，20余层一划而破。

此剑，剑身满布黑色菱形花纹，文饰精美，打磨光滑，晶光熠熠，那一个个严格对称的菱形花格，似乎蕴涵了宇宙中无尽的奥秘。

此剑，近剑格处有两行鸟篆铭文：“越王鸠浅（句践）自乍（作）用（剑）”八字。经专家分析考证，确为越王句践随身佩戴的宝剑。

此剑，剑格乌黑，剑格两面铸有花纹，分别嵌有蓝色玻璃（传说玻璃的发明传自西方，可见是胡说）与绿松石。

此剑，剑柄亦乌黑，并以丝线缠缚，向外翻卷作圆箍形，内铸11道宽度不到1毫米的同心圆。

此剑，使用的第一个高科技是镂刻技术。剑上菱形花纹和鸟篆铭文笔画圆润精细，镂刻最细处仅0.1毫米，估计是使用r钢铁镂刀镂刻而成。这是当时最先进的科技之一。

此剑，使用的第二个高科技是复合金属工艺，也就是先浇铸含铜量高的剑脊，再浇铸含锡量高的剑刃，这是因为剑脊的熔点高，可以承受第二次浇铸的高温而不至熔化。这种复合金属工艺，能使剑既坚韧又锋利，收到刚柔结合的良好效果。

此剑，使用的第三个高科技是铬盐氧化处理工艺，也就是在剑的表面有一层10微米厚的铬盐化合物，其方法可能是：预先在剑身表面镂刻出略显凹凸的菱形花格，然后对铜剑进行氧化处理，最后对剑身、剑刃进行抛光、砥砺，使其显露青铜本色。正是这种独特工艺让此剑保存至今历2000余年不但毫无锈蚀，而且剑气越发凌厉，直逼人心。大家或许不知道，这可是近代才出现的先进工艺，德国在1937年，美国在1950年先后发明并申请了专利。也就是说越国的冶金技术领先世界2000多年。

总之，越王句践剑集当时各种先进的青铜冶铸技术于一体，代表了当时吴越铸剑技术的最高水准，制作之精湛，真可谓鬼斧神工，吹毛断发，绝非夸张之语。

越王句践剑的时代，是中国青铜历史最巅峰的时代。青铜这种奇妙的金属，此时迎来了它最后的辉煌，一如繁花，短暂的绽放之后，缓缓退出历史的舞台，让生铁来续写它的传奇。但是，神兵的光芒永远不会褪去，一如它身后的历史。

叁 越女剑

句践之所以要集全国之力铸这么多宝剑，不光是为了发展军事科技，也是为范蠡寻找武林高手铺路。

因为，没有一个武林中人能抵抗得了盖世宝剑的诱惑，这是习武之人的天性。

于是，江湖中很多武林高手慕名而来，投奔越王帐下，他们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一把心爱的宝剑。

但是，句践始终不满意，他要的是真正的剑术大师，独孤求败那种。

可是范蠡当时正在死命追求西施（此时是公元前484年，西施训练未成，还没有送到吴国去），似乎对寻找高手的事儿不怎么上心。

终于有一天，在山阴城的大街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彻底打破了僵局。

那一夜，范蠡正带着西施在城内逛夜市，突然间长街西头传来一阵楚歌合唱：“我剑利兮敌丧胆，我剑捷兮敌无首……”

八名身穿青衣的汉子，手臂挽着手臂，放喉高歌，旁若无人地大踏步过来。行人都避在一旁。这是几个刚刚前来投靠越王的楚国剑士，显然喝了酒，在长街上横冲直撞。

这些江湖人士横行霸道惯了，时常会有一些扰民之举，句践花了很多工夫约束他们，但仍不怎么奏效。

“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那几个楚国剑士慢慢走近，口中还在一个劲鬼哭狼嚎。

范蠡皱起了眉头，现在正是自己追求西施的关键时刻，他可不想有人煞风景闹场子。

正这时，八个人突然齐刷刷站住脚步，眼神直勾勾地，口水横流。

青衣汉子看到了西施的美色，迈不动步子，也很正常。

“美女……你叫啥名字？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看个电影呀！”为首的一个剑士直直地冲了过来，酒气熏天地说。

西施捂着鼻子闪到一旁，眼中充满了厌恶。

“哇噻，美女害羞了，哈哈哈哈……”八人齐声狂笑。

范蠡直气得七窍生烟，妈的，我的妞你们也敢泡，不想混了！

“锵锒！”范蠡拔剑出鞘，整个夜空顿时笼罩在五色华彩之中，连月亮的光芒都被盖了过去。

这把就是天下闻名的转魄剑，昆吾八剑之一。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范蠡，越国的相国，谁敢放肆！”

“我管你范蠡还是饭桶，照打！”几个人呼啸一声，将范蠡团团围住，眼露凶光。

看来这八个剑士果然醉得不轻。醉汉通常都是不可理喻的。

范蠡的心里有点发毛了，可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自己可不能装熊。

“你们要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来吧！”范蠡强装镇静道。

“当然是八个打你一个了，傻小子，哈哈哈……”

“警察怎么还不来，我越国的治安部门都是吃屎的么？”范蠡一边装腔作势地舞剑摆Pose，一边心慌慌地暗自骂道。

忽听得咩咩羊叫，一个身穿浅绿衫子的少女赶着十几只山羊，从长街东端走来。别于西施，这少女皮肤黝黑，长长的睫毛在大大的眼睛上扑闪扑闪的，无敌的可爱，别有一番韵味。她和这群山羊来到楚士之前，便从他们身边绕过，仿似对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情景视而不见。

包括西施在内，大家全呆了，好大胆的女孩子，“黑社会”都不怕。

那少女却一边赶羊一边说：“小白、小黑，你们可千万不能学这些叔叔为了女孩子就大打出手哟，这样小花会很难做的。”

西施忍不住问：“小白、小黑是谁？小花又是谁？”

那少女咯咯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小白就是这只白色的公羊，小黑就是那只黑色的公羊，小花则是一只花色的母羊，它今天不在，跟小黄谈恋爱去了。”

范蠡很认真地问：“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小黄应该是另外一只公羊吧？”

“没错！”少女歪着头微笑说。

“哇噻，没想到羊的感情世界也这么复杂……”

围观的群众大笑。

八个楚国剑士肺都气炸了：“喂，不要笑了，这是在打架呢！你个小女孩，不要在这里捣乱好不好？”

“我自跟人聊天，关你们屁事！”

“哇呀呀……气死我也！”一个楚国剑士再也受不了，一剑直朝那少女刺去。

少女也不躲闪，手中赶羊的竹竿一抖。

再一看，那楚国的剑士的宝剑不知怎的已经飞到半空。

少女咯咯一笑，竹竿又一晃，碧影闪过，只听得“哎呀”一声，那剑士的屁股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趴在地上惨叫不止，豆大的汗珠滴下。

范蠡也算是一个剑术好手，可是少女刚才的两招势如闪电，自己竟然一招都没看清楚。而且一个武林高手，屁股被她小小的竹竿揍了一下，居然就疼得爬不起来了，这怎么可能？不由得又惊又喜，看来这少女也非泛泛之辈，当是个高人来的。

眼见着伙伴屁股遭殃，其他七个剑士大怒，纷纷亮剑，四面八方，朝少女上下各大要穴刺去。

范蠡暗叫一声糟糕，这小女孩虽然有些本事，但如何敌得过七个武林高手……

他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惨剧的发生。

可是奇怪了，他并没有听到少女的惨叫，而是听到了一群大男人杀猪般的悲号。

睁开眼，范蠡不禁莞尔，只见八个所谓高手趴在地上一字排开，捂着肿得老高的屁股，尽情惨叫，情景甚是可笑。

那少女撑着小腰站在一旁，柳眉倒竖，挥舞着“教鞭”，老气横秋地教训八人说：“你们这些没教养的小孩，大人没教你们礼貌二字吗？小小年纪就酗酒，长大了还得了，以后不准喝酒了，知不知道！”

为首的楚国剑士不服气，忍痛道：“谁是小孩子，我们八个人加起来都有三百岁了！”

“还敢顶嘴，找打！”少女又扬起了“教鞭”。

八人连忙讨饶：“是是是，我们是小孩子，我们全家人都是小孩子。姑奶奶，你就饶了我们的屁股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少女又生气：“大胆，你们居然敢叫我姑奶奶，本姑娘今年才十八岁，你们这不是把我叫老了吗？你们统统都要叫我师傅，明白？”

“是是是，师傅好。师傅您剑术天下无敌，我们也正想拜您为师呢！”

“这还差不多！”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来到范蠡面前，躬身道：“范蠡大夫、西施姐姐，既然这几个臭小子已经认错，又当了我的徒弟，你们就宽宏大量饶了他们吧！”

范蠡奇道：“姑娘怎么知道我们二人的名字？”

少女神秘地一笑，说：“不要问，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范蠡懂得，高人都有些怪脾气，遂只好作罢，而又问：“那姑娘如何称呼？”

那少女道：“我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有个叫赵晔的说我叫越女，有个叫查良镛的人又说我叫阿青，你随便选一个吧！”

范蠡道：“那我叫你阿青吧，这样亲切些。”

阿青咯咯笑道：“好，那我们就快去见你们老大越王吧！”

范蠡一呆。

阿青道：“你们不是要请我去当越军的武术指导吗？还不快走？”

范蠡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阿青脸一板。

范蠡豁然醒悟：“好好好，我不问就是。”心中却在暗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太好了，这女子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不正是我们要找的剑术大师吗？没想到本大夫运气这么好，一边泡妞一边都完成了任务。

阿青丢开范蠡，又跑回去指着那个为首的楚国剑士说：“阿大，我去找越王了，你们留在这儿看住我的羊，我待会儿再来找你们。”

“报告师傅，我不叫阿大，我有名字，我叫……”

阿青道：“不管，你以后就叫阿大了！”说着又指向其他剑士：“还有，你就叫阿二，你叫阿三……你叫阿八，好，就这么定了！”

范蠡在旁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女孩子呀，简直就是个野蛮女友嘛！

越国群臣们今天很费解很郁闷。

因为在他们议事的朝堂上，庄严肃穆的朝堂上，除了西施从来没有女人进来过的朝堂上，今天居然闯进来一个天真烂漫的花季少女，而且是一向办事稳重的范蠡大夫带来的。

句践首先发问：“范大夫，这就是你找来的剑术大师吗？你不要跟寡人开玩笑好不好，这不是个小女孩吗？”

范蠡刚要回答，阿青插嘴道：“范大哥，这就是你们的老大越王句践吗？他的嘴巴好臭！”

大家全吓得心提上半空。这个小女孩真不知天高地厚，找死呀！竟敢直呼大王名讳，而且还说他嘴巴臭！……虽然，虽然他的嘴巴确实有点臭，都是当年吃屎给害的。

范蠡一拍脑袋，糟糕，忘了给阿青吃蕺草了，大王会不会震怒呀！

没想到句践一点儿不生气，微笑着说：“小妹妹，你说得没错，寡人就是句践，范大夫说你剑术如神，此话当真？”

阿青道：“当然啦，只不过我从没离开过乡下，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我的厉害。”

句践道：“哦？你剑术有何高明之处，说来听听。”

阿青道：“剑术之道，看起来很精深，其实总结起来不过八个字而已。”

句践顿时来了兴趣，问：“哪八个字？”

“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详细地来说，首先就是要摆好Pose，凝神静气，不要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敌人的剑，而是用心灵去感应敌人的剑气，这样即使在昏暗的夜晚，也觉得如有太阳照耀一般明亮。第二，让敌人先发招，寻找其剑招中的破绽，然后一举出击，迅若腾兔，后发先至，招招紧跟，如影随形，纵横往来，目不及瞬，而破敌于无声之中。这，就是剑道中的最高境界。”

句践鼓掌：“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可惜说得再好听，寡人没有亲眼所见，还是不信。”

范蠡忙道：“大王，阿青姑娘的剑术微臣亲眼所见，确实高明无比。大王可速聘其教导我军剑术，莫再迟疑。”

句践叹道：“范大夫，寡人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你来得太晚了，寡人已经任命了猿剑门掌门人袁公为我军剑术总教头，可不能轻易反悔。”

范蠡心中一惊，袁公？难道就是那个天下第一高手袁公，听说他的猿剑门弟子都是些能舞双剑的大白猿，每逢出战，自己不动手，手下的白猿就不知道打败了多少成名已久的武林高手，不过我听说他跟自己唯一的人类弟子孙武闹翻后，就隐居在南海之滨，至今已五十余年，难道他现在也不甘寂寞出山了？

阿青却咯咯笑道：“这简单，叫那个袁公公出来跟本姑娘较量一下，谁输了谁滚蛋，不就得了！”

“老夫叫做袁公，不叫什么袁公公，你这个小妮子好生无礼，看来我不教训你一下是不行了！”这时殿外缓缓走来一个老翁，一身白衣，身背双剑。

阿青一看来人，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只见这个袁公满脸白毛，小眼睛，雷公嘴，活脱脱就是一人猿泰山嘛！

“猴子，好可爱的猴子……”阿青走到袁公面前，说着就要摸他脸上的毛。

袁公大怒，一声猿啸，拔出身后双剑，撇向空中，耸身一跳，堪堪接住，借着风势，朝阿青猛攻而去。

果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但见袁公舞起漫天剑影，环身电飞，光圆若月。

大家正要鼓掌叫好，突见剑影散去，袁公垂头丧气地呆立当场，手上的双剑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阿青的手里。

全体静默，鼓掌的手扬在半空，个个有如泥塑：不是吧，天下第一高手，竟然一招就败下阵来——

这时阿青把那两把宝剑随手一扔，拍了拍手说：“舞得不赖，还算是个高手，可惜Pose第一，反应太慢，你只要在速度方面再花个五十年工夫……”

袁公急道：“怎样？……”

“就能赶上我的一半了。”

大家狂晕。

袁公顿时羞愧难当，拜服在地：“尊驾剑术无双，远在老夫之上，我输得心服口服。老夫愿拜您为师，终身服侍左右。”

阿青拍掌笑道：“好耶！没想到我今天一下子收了这么多徒弟，开心……”

这时大家才回过神来，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范蠡也觉与己有荣焉，说：“恭喜大王，有此女教导我军士，我军定能以一敌百、以百当万，纵横江湖，无敌于天下矣！”

句践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这运气来了，真是挡也挡不住，一个西施、一个阿青，一个是天下第一的美女，一个是天下第一的剑客，我越国两个女人，就足以置吴王于死地了，天助我也！！

阿青又道：“这算什么，我这点本事比起我师兄陈音来差远了！”

“啥？还有剑术比你更厉害的？不是吧！”句践喜不自胜，仰问苍天：老天爷，你不要一天给我这么多刺激好不好，慢慢来嘛！

阿青道：“我师兄不懂用剑，他的本事是射术，也就是弓弩之术。”

这时诸暨郢插嘴道：“弓弩之术？太好了，我们吴越的步兵一向擅长短兵肉搏，远距离射术正是我们软肋，当初吴王阖闾入侵楚国、吴王夫差攻打齐国，都吃了齐楚弓弩部队的大亏，要是我们能训练出一支强大的弓弩部队，定可给吴军以沉重的打击。”

句践忙道：“那，那还等什么，你师兄住在哪，寡人亲自去请他！”

肆 弩霸天下

我们都知道，弓弩兵是冷兵器时代重要的兵种之一，不管是春秋时代战车上手持长弓的车左，还是战国时代无敌于天下的秦国弩骑，或是三国时代蜀汉发明的诸葛弩，还有宋代大显神威的床弩，都因其杀伤距离远、面积大，而在战争中发挥了极其关键的作用。春秋末年，正是弩机开始大规模应用于战争的时期，而让它在越国全面推广的首席功臣，就是我们下面要讲的这位陈音。

据陈音说，弩机是从木弓演变而来的，木弓又是从弹弓演变而来的，而弹弓的发明起源于远古时代的一个大孝子。

传说在远古时代，有个孝子的父母死了，他十分悲痛，将父母的尸体用白茅包裹，投于荒野之中（当时还没有发明土葬），可是他又怕父母的尸体被鸟兽吃掉，于是发明了一把弹弓，守护在旁边，鸟兽一接近便一发子弹过去，既保住了尸体，又有野味吃，一举两得。

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首远古歌谣：

断竹，续竹；飞土，逐肉！

意思是：砍断竹子，接起竹子，做成弹弓，飞出泥弹，射中猎物，冲上前去吃野味！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首诗歌，恐怕也是世界上最短小精干的一首诗了，短短八个字，含义无穷，中国的汉语，果然精妙无比，再后来，咱们的老祖宗黄帝根据弹弓的原理，“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四方”，从而发明了木弓木箭。

再后来，木弓的威力在楚蛮和东夷处发扬光大，从楚国的弧父到东夷的后羿逢蒙师徒，再到楚国的琴氏，又到“没金饮羽”的楚国先祖熊渠和他的三个儿子，一直传到楚庄王时代的神射手养由基、楚灵王熊围，一代一代，到了陈音这一代，终于发明出了成熟的弩机装备。

弩机相较于木弓，其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第一，弩机张弦依靠机械的力量，所以比拉弓时间短，而且节省体力，能在同样的单位时间内射出更多的弩箭，从而弥补弩机比弓箭射程较短的缺点；

第二，弩机有瞄准器具（望山），比弓箭射得更准；

第三，弩机有分铢刻度，可以调整发箭的距离，灵活性好于弓箭；

第四，弩机张弦几乎不需要什么力气，所以一般的士兵都能胜任，不比弓箭手，还需要长时间的拉弓训练。

正因为这些优点，弩机在现代战争特种兵作战时也被广泛应用，而没有像弓箭一样，早已沦为一个奥运比赛项目而已。

陈音又说，使用弩机的方法跟射箭类似，都要站如青松，挺胸抬头，脚成丁字步，左手若附枝，右手若抱儿，举弩望敌，屏息静气，扣动扳机时，全身除了手指其他地方一概静如泰山，箭发气出之后，精神还定在弩机上，意识已经跟着弩箭射入了敌人的心脏。我恩师还曾教过我连弩之法，三矢连续而去，鸟不及飞，兽不及走，人不能防。王若不信，可在城北建一射浦，陈音愿尽悉以教国人。

句践听了陈音这一通长篇大论，心中大喜，看来此人的确是个会家子，我五万越军，当可无敌于天下矣。

于是句践立马任命越女阿青为越军剑术总教头，袁公为副教头，负责全军的剑术训练工作；而任陈音为越军弓弩总教头，主抓越国的弓弩制造和越军的弓弩兵建设；又命范蠡加紧对西施的才艺训练，尽快将这块糖衣炸弹送到夫差身边去。在吴越大战来临的最后时刻，句践很忙，但也很充实，如今所有的事态，都在朝正确的方向发展，夫差这只大蚂蚱，没几天好蹦跶了。

说句题外话，《吴越春秋》里记载的这个袁公在各种神怪小说和武侠小说里并不是一个人，而真的是一只猴子。比如《三国演义》的作者罗贯中先生的另一代表作、神怪小说《三遂平妖传》里面就说，那袁公本是楚国中多年修道的一个通臂白猿，因楚共王校猎荆山，他连接了共王一十八支御箭，共王大怒，宣楚国神射手养由基来射他。白猿知道养由基厉害，吓得忙一溜烟走了，从此躲入云梦山白云洞中，潜心修道，后来还被玉帝封为白云洞君，看守九天玄女（此书还说越女就是九天玄女下凡）的仙术秘籍，想象力真是够丰富的。

三个月后，在山阴城南的南林，一个别致的小院背山而建，院前一条潺潺的小溪，清澈见底。满天晚霞，映在溪里。溪旁的几株枫树，红叶满枝，秋意正浓。

小桥流水，一轮艳红的夕阳，正照着一群佩剑的武士。

他们正是越女阿青和她的九个徒弟袁公、阿大等人。

阿青率先推开院门，只见落日的余晖下，一个白衣少年正扛着把花锄，在一片雪白的菊花丛中忙活着，口中吟道：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晋·陶渊明《饮酒》

阿青欢快的叫声打破了山野的宁静：“老师，阿青回来啦！”

那白衣少年从花丛中探出个头来，微笑道：“阿青，这次出门三个月，好玩么？”

阿青急速跑到那少年身旁，一把挽住他的手，欢笑道：“好玩，好玩得紧，我还收了一帮徒弟呢？怎么样？从前我都是当您的徒弟，现在我也成老师了，嘿嘿！”

少年道：“先别管你的徒弟，你师兄陈音呢？”

阿青突地面色转悲，脸上滑下两行热泪，凄然道：“师兄，师兄他病死了，越王把他葬在山阴城外西南四里的山上，并改称此山为‘陈音山’……”

少年将阿青揽入怀中，安慰道：“别哭了，这是他的命数，我，我也没办法改变啊……对了，你师姐夷光好么？她不会还在怪为师吧！”

飘扬的枫叶落下，落红阵阵，似血泪点点，带着纷乱的秋意，洒在他们头上，洒在花丛中，也洒在悲伤的溪水之中，流向远方。

阿青道：“西施师姐当然还在怪你，你为何不带她一起走呢？听说她最近就要起程去吴国了，想起师姐就要遭到夫差那个老头子的凌辱，阿青就好伤心……”

少年一声长叹，强忍泪水，喟然道：“你道为师想让她去吴国么？我心中的痛苦，只会比你多，不会比你少。可是历史，我只能参与，不能改变。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悲哀……”

阿青一愣，老师好些话，她经常听不懂，从小就是如此。

这时袁公等人走了过来，稽首行礼道：“徒孙参见师公。”

少年笑道：“乖……阿青，这就是你收的几个徒弟么？”

阿青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透出喜悦的光芒：“是啊老师，这就是我的九个徒弟，以后有这么多人服侍您，好多事儿您就不用再亲自动手了！”

少年笑道：“你这个鬼丫头，年纪一点点，倒收了这么多老头子当徒弟，羞也不羞……”

阿青咯咯地笑。

这时阿大插嘴道：“这有什么，有本事不在年纪大么！我们也本以为师公一定很老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袁公也道：“是呀，师公年纪轻轻，剑法箭术都如此厉害，没想到文采也极好，就像刚才那首诗，简直比《诗经》里的诗还厉害。”

少年笑：“这诗可不是我作的，我怎敢贪天之功，不过这诗的作者我倒蛮熟，从前经常在一起喝酒聊天。”

袁公道：“即使如此，师公也绝对是个盖世奇才。只是不知师公为何要我等不辞而别，和你一起离开越国，想那越王，对我等也不错。”

少年道：“句践此人，阴险善谋，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还是早点离开他为好，再说吴越之战迫在眉睫，我可不想让你们去送死。况且鲁国的孔丘前些年邀请我去为他的学生讲课，我答应他很久了却一直没有履约，正好趁此机会走一遭。”

袁公道：“好，我们都听您的，师公的话，想来绝对是不会错的。哦，对了，师公尊姓，徒孙们还不知道呢？”

少年笑道：“化外之人，无名无姓，你们非要知道的话，就叫我江湖闲乐生吧……”

第十三章 江山美人

壹 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元前484年这个多事之秋总算是过去了，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来到公元前483年，这一年天下基本没有大的战事，很和谐，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这一年春天，草长莺飞的季节，范蠡带着西施郑旦来到吴国，轰动了整个姑苏城。

一片香风入姑苏，从此吴女无颜色。

夫差见了西施，还以为神仙下到凡间，不禁神魂俱醉，心里头那个开心哪：“范大夫，你们越国的美女果然名不虚传，我这宫里上上下下所有女子，跟她一比，全都变得惨不忍睹啦！”

伯嚭也流着口水说：“大王说得没错。我伯嚭见了妇人万千，从不曾见这样娉婷袅娜的。范大夫，你们都是好人，若像我伯嚭，留在本国自受用，怎肯送与别人。”

范蠡心如刀割，嘴上却道：“大王在上，寡君句践承蒙大王深恩，无以为报，这几个美人，又怎敢吝惜呢？”

夫差连连点头：“嗯，句践的忠心，寡人是知道的。伍子胥那个老儿，若是现在还活着，一定又要说些烦死人的怪话，好在寡人已经将他杀了，这没有人在耳旁聒噪，还真是爽啊！”

说着夫差走下王座，来到西施面前，托起她惊人的美丽脸庞，赞道：“真是天生尤物，我见犹怜。有你陪在寡人身旁，寡人就是没了霸业，也无半点遗憾。走吧，随我入宫，今晚就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说着拉起西施就往里走，口中唱道：“我为人性格风骚，洞房中最怕寂寥，今娉婷到临，我一生欢乐，镇朝昏放她在怀抱，咿呀哟……”（明·梁晨鱼《浣纱记》）

范蠡跪在地上，想起西施今晚就要在夫差的怀抱之中强颜欢笑完璧不保，不由咬碎银牙，妒忌成狂。

一夜颠狂，夫差更爱西施。为了让自己这迟来的爱情更甜蜜，他命王孙雒在姑苏山，也就是今天誉为“浙江第一壮观”的灵岩山上，姑苏台不远（这一年，姑苏台恰好扩建完成）处，又建起一座美轮美奂规模宏大的大型离宫，名曰馆娃宫（娃：吴人对美女的称呼），宫内铜勾玉槛，饰以珠玉，楼阁玲珑，金碧辉煌，且因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故又名梧宫。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座比较完备的早期园林，后来苏州人那么喜欢建园林，看来都是跟夫差这个老祖宗学的。

别看夫差像个大老粗，其实他挺浪漫的。西施喜欢跳舞，他就建了一个“响屧（古代鞋中的木底）廊”，即命人将馆娃宫的长廊下面全部凿空，再埋下数以百计的大缸，上铺木板，让西施穿木屐起舞，裙系小铃，跳起来，铃声和大缸清朗的回响声“铮铮嗒嗒”交织在一起，繁音促节，像欢乐的锦瑟，像清和的瑶琴，仿佛这世间最美妙的音乐。

梧桐夜雨，幽宫响屧，好不浪漫。夫差向我们证明了一个男人，沉浸在爱情之中时，能够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

吴国灭后，馆娃宫和响屧廊被越人的大火烧成一片灰烬，后来东晋时陆逊后裔司空陆玩，曾建宅于灵岩山馆娃宫旧址，后舍宅为寺，灵岩山遂为佛教胜地。现在这里面的好些景点还流传着西施的美丽传说，大家有空可以去旅游一下。

有个浣花池，据说是给西施泛舟采莲的；还有个玩月池，据说是给西施赏月用的。传说这两个池虽逢大旱，水也不会干涸。池中曾产过莼菜，夏季吃了可以去热，秋季吃了却又可以去寒。

有个吴王井，据说是西施照容理妆的。因为夫差经常站在旁边亲自给西施梳头，所以叫吴王井；宫内最高处还有个琴台，可饱览太湖风光，据说是西施操琴的地方。

灵岩山南又有个采香泾，据说是专为西施去香山采种香草之用，传说是依据吴王一箭所射的方向而开凿，又名“一箭河”。

就像大家结了婚以后总想盖个别墅买个小车一般，夫差自从迷上西施，也对土木工程燃起了浓厚的兴趣。姑苏台馆娃宫并不能满足他可怕的欲望，他又在姑苏城中人工挖出一个大湖，湖上布置锦帆，或者说游艇，经常和西施在上面开party，故名之为“锦帆泾”。又建了个鱼城养鱼，建了个鸭城养鸭，建了个鸡陂墟养鸡，建了个酒城造酒，还经常开个游艇跟西施一起到太湖里乘风破浪，避暑消夏——我们的夫差老小伙儿，还真是懂得享受生活呀！

唐《述异记》载：吴王夫差筑姑苏之台，三年乃成。周旋诘屈，横百五里。崇饰土木，殚耗人力。宫妓千人，台上别立春宵宫，为长夜之饮。造千石酒钟。又作天池，池中造青龙舟，舟中盛陈妓乐，日与西施为嬉。

可怜，一朵国色天香的鲜花插到了夫差这块老牛粪上，红颜薄命。每当看到历史上这些老牛吃嫩草的故事，我就忍不住要吐。

不过，夫差说自己有了西施连霸业都可以放弃，完全是哄人开心一时冲动之语。国家大事和男女私情，他还是分得清楚的。西施的作用，不过是多消耗些吴国的民力钱财，吴国的灭亡，可不能全算在她头上。对此，鲁迅先生有一段宏论：“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相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绝不会有这种的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

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唐·罗隐《西施》

所以，夫差在开心了一阵子后，又开始琢磨起自己的霸业了！

于是在这一年初夏，夫差在橐皋（吴邑，今安徽巢县西北柘皋镇）会见鲁哀公，并派太宰伯嚭要求“重温”过去的不平等盟约，其实不过是变相地勒索保护费罢了。

哀公不肯出血，遂派子贡去跟伯嚭交涉。

又是这个子贡！一言能退十万雄师的牛人。

伯嚭有点怵子贡，他惴惴地说：“重温盟约，是为了相结友好，共谋大业。这互惠互利的好事，端木大夫这回不会再有异议吧？”

子贡说：“如果两国都是讲信用的君子，那么盟约不重温也是热的，否则，即使重温也很快会凉掉。贵国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短短一句话，又让伯嚭无言以对。这便宜没占成，反而丢了霸主的面子，夫差郁闷。

鲁国的便宜没捞着，夫差又开始打卫国的主意，卫地处中原腹地，是晋国的屏障，搞定它就可以以此为跳板，与晋国争霸。

于是在这一年秋天，夫差又约卫君前来郧地会盟，试探卫国的反应。

卫国的君主是卫出公辄，当时只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而且还是个被奶奶卫灵公夫人南子扶上大位的傀儡国君，没啥主见，就算有主见也没办法自己做主。

参不参加这次国际会议呢？这是摆在小屁孩卫出公和卫国群臣面前的一个大难题，因为前一段卫国在晋国的压力下杀了一个吴国的来使“且姚”。这个当口吴国人叫卫君去开会，恐怕不怀好意。

一个叫子羽的大夫说：“主公千万别去，吴国人大大的坏，去了怕有危险！”

一个叫子木的大夫说：“还是去吧，吴国是条疯狗，咱们若是不去，若真的惹恼了它，被咬成狂犬病，岂不是死得更惨？”

经过一番辩论，卫国人最后还是决定让卫出公去参加这个鸿门宴，不过这一耽搁不得了，卫出公迟到了。

夫差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派兵将卫出公的宾馆围了起来，不放人。

关键时刻，又是子贡跳了出来主持正义。他虽然在鲁国当官，却是个正宗的卫国人，和卫出公还有点亲戚关系。卫君被辱，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

于是子贡带了五匹锦布，去找伯嚭斡旋。

伯嚭很郁闷，咋又是这个家伙，从前老是栽在此人手里，这回不管咋地，坚决不能放人，面子攸关。

子贡看了眼这个“老冤家”，先发制人：“卫君依约而来，贵国为何要留住他不放，这恐怕不是一个霸主该有的行为吧！”

伯嚭板着脸道：“不是我们不肯放人，只是卫君来晚了，小学生上课迟到都要罚站，何况是一国之君！”

子贡摇了摇头，说：“不对不对。你们只看卫君来晚了，也不想想他为什么来晚？那一定是卫国内部有人在反对他与贵国交好。即使如此，卫君最终还是来了，这说明他把你们当朋友。所以说，卫君是你们的朋友，而反对他来的人则是你们的仇人。你们现在不但不礼遇卫君，反而软禁他，岂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太宰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吧！”

伯嚭赶快澄清：“当然，本大人当然是个聪明人。来人啊，放人！”

就这样，伯嚭又一次掉进了子贡挖的坑里，乖乖地放人。而卫出公这小孩也挺好玩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在吴国被扣留了几个月，幼小的心灵不但没有受伤，反而学了一口流利的吴国话回来，上朝跟大臣开会的时候，时不时地还冒出几句听不懂的江苏话出来，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有个叫子之的大夫见卫出公如此懵懂幼稚，没个国君的样子，当下断言道：“主公这么喜欢学鸟语，恐怕总有一天会死在夷人那里！”后来，卫国发生政变，卫出公流亡，最终果然死在了越国。

扯远了，咱们回过头来说夫差。夫差这个时候很郁闷：连强大的齐国都不是寡人的对手，为什么中原几个小国还是这么不听话呢？难道是寡人人品不行？

不，寡人的人品如此强大，他们不听话，绝对另有缘由。

而这个缘由，一定就是晋国，因为晋国是他们的老主子。

所以，寡人要想当上货真价实的霸主，一定得先把晋国搞定才行。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同样，这个时代只能有一个伟大的霸主，而这个霸主，只能是寡人——天命所归的吴王夫差，不管是越国、楚国、齐国，或者是现在的晋国，都将是寡人霸主宝座下的小石子儿，就算是周天子，也将如此，哼！

公元前482年，夫差又重新步入北进中原与诸国争霸的老路子，广征民工开挖了第二条运河，东起泗水南岸的湖陵（今山东鱼台县北），西到与黄河汊道济水相连的菏泽，这样吴国的军队便可以从淮水北溯泗水，再通过运河，循济水直达中原腹地。而因为运河水源来自菏泽，故称菏水。

由于泗、济两水相距并不远，所以这个工程很快就完工了。这一年的夏天，雄心勃勃的吴王夫差正式决定率大军沿邗沟、菏水北上，经过宋、鲁二国的地界，去参加在黄池（今河南封丘县南）举行的诸侯盟会，趁机抢班夺权，与晋定公争夺天下盟主之位。夏天谷物没有成熟，夫差却选择在缺粮的时候用兵，一大失策！

晋国是春秋老牌列强，在中原盟主这个位子上也坐了数百年了，实力非同小可。夫差不敢掉以轻心，遂倾全国精兵北上，只留下太子友、王子地、王孙弥庸、寿於姚等率不到一万吴军守卫国都姑苏。

这个荒谬而不顾后果的军事行动马上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对，可是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批评夫差的错误路线，伍子胥的死把大家的棱角全磨光了。

没人站出来，太子友只好自己出马了。老子再凶，也不至于凶到杀儿子吧！

但为了保险起见，太子友还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进谏方式，通过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寓言，暗指夫差这只螳螂要小心句践这只黄雀。

这个故事其实并不新鲜，一百年前楚国名相孙叔敖早就跟楚庄王讲过了，当时楚庄王听了孙叔敖的劝谏，而没有在准备尚未充分的情况下攻打晋国。

可是夫差不是楚庄王，他没有楚庄王那么虚心，更没有楚庄王的雄才大略，没有接受太子友的劝谏，而是一意孤行，非要冒险去尝尝当中原霸主的滋味。

贪心不足蛇吞象。夫差那膨胀得有点可怕的野心与自负，是吴国迅速崛起而又迅速衰亡的根源。所谓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不管多么强大的国家，都无法经受起这么频繁的战争与扩张。强似从前的晋文楚庄都不敢如此，更何况是基础还不甚稳固的吴国。国虽大，好战必亡。其实，所有强大的帝国在走上军国主义道路后，都无法避免昙花一现的结局，秦帝国、波斯帝国、马其顿帝国、隋帝国、元帝国，莫不如是。

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国家领导人，没有雄心壮志并不可怕，只有雄心却没有雄才，才是一件真正危险的事情。

贰 一场春梦

夫差率大军北上的消息传到越国，句践一蹦三尺高，马上召集群臣商量灭吴大计。

句践说：“老几位，夫差这小子老实了一年，终于坐不住要去跟晋国争霸主了。如今吴国的精兵大都已随夫差北上，国内空虚，此天赐良机，我们也该跟吴国正式摊牌了吧！”

文种说：“十年过去了，伍子胥死了，我们也兵精粮足、弓强马肥。越国不再是从前的越国，吴国也不再是从前的吴国；越国再也没有必要继续做吴国的附庸，我们也再不用做吴国人的奴才，打吧，我赞成！趁吴国国内空虚摆它一道！只是我们伐吴之前当在全民中搞个公投，一则可以体现民主，二则可以体现我们讨伐吴国的正义性——只有老百姓跟我们一条心，我军方可战无不胜。”

句践转过头又问范蠡：“范大夫，你怎么看？”

范蠡道：“我基本同意文种大夫的意见，打是一定要打的，但什么时候动手还要慎重考虑。现在吴国大军刚刚离开吴国边境不远，如得知我们乘虚偷袭，随时可能掉转头来增援。咱们不如等夫差到了黄池再出兵。”

句践点头道：“范大夫言之有理，那咱们就暂缓出兵，先搞个公投再说！”

春秋时代，国家体制刚刚形成，还保有大量的氏族残余，所以很多国家，尤其是小国在实施关系国家命运的重大决策之前往往都要召集国人投票表决，不过这个国人指的只是贵族和自由人，奴隶当然不包括在内，这一点我们要和现代民主严格区分开来。

据《吴越春秋》记载，越国这次“全民公投”进行得异常顺利。越国的老百姓们显然把句践的仇恨当成了整个越国的仇恨，苦苦哀求句践一定要去攻打吴国，他们说：“当年夫差使我们的大王在国际中蒙受耻辱，而长期被天下人耻笑。现在越国富得流油，大王却勤俭节约爱民如子，真是让我们太感动了。所以请允许我们为大王报仇雪耻。”

句践心花怒放，却还装模作样地推辞：“不行，当年我遭受侮辱，都是寡人一个人的错。像我这样一个有不良记录的国君，怎么敢劳累全国人民为我报仇呢？身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国君，寡人不能这么做。”

国人们又再次请求：“既然大王爱民如子，那么我们这些国人就都是大王的儿子。儿子为老爸报仇，天经地义，又有什么好质疑的呢？”

句践见戏演得差不多了，就开开心心地接受了国人的请求。

公元前482年6月的一个清晨，越王句践起了个大早，来到了山阴城西北面的“飞翼楼”，今天他要在这里举行誓师大会，鼓舞士气，大举攻吴。

十年了，十年的“阴谋”终于可以转为“阳攻”，十年的韬光养晦终于换来了晴空万里，句践心潮澎湃。

天气很好，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晓风轻轻地吹着，抚过每个战士激动的脸庞。

越军此时的士气很强，因为越王句践将山阴城外鸡山和豕山养的每一只鸡和猪以及独妇山上每一个寡妇都送给战士们作了慰劳品，真是太够意思了。

句践的心情也跟这天气一样好，他在想，夫差此时一定在黄池跟晋国争霸争得不可开交吧，他绝对不会想到，寡人现在就要在他背后狠狠地捅一刀，作为他即将荣任“中原霸主”的最好礼物。

句践的眼神缓缓划过城楼下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越军方阵，这都是他越国的子弟兵，也是他卧薪尝胆十年生聚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全部老底——习流（水军）二千人，教士（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四万人，君子（越王王族部队，相当于近卫军）六千人，诸御（负责辎重的后勤部队，也有人说是高级军官）一千人，共约五万精兵——大声地训话道：“现在，吴王夫差坐拥重甲步兵（春秋时重甲，指的是水犀牛皮甲）十三万，还嫌自己的兵不够多，四处抓壮丁，搞得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上天是不会庇佑他的。是，我们的军队人数比他们少，武器也不如他们先进，但正义在我们这边儿，天道在我们这边儿，我们一定能够胜利，所有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但是，我不希望你们逞匹夫之勇，而希望你们军纪严明，进则思赏，退则避刑，只要大家心往一块想，劲往一块使，胜利就一定是属于我们的！战士们，用你们的鲜血，让敌人心惊胆战吧！”

城楼下传来越军山呼海啸般的战歌声：

大王起义兵，

壮士磨戈矛。

你我同仇恨，

仇恨似火烧。

吴人再强横，

我军如波涛。

扬起五湖水，

翻江怒海潮！！

此时此刻，句践百感交集，吴国的三年囚徒生涯在他眼前一幕一幕划过，那些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他的命运，将由自己主宰。

这时候，范蠡捧着一盂虎血走了上来：“启禀大王，衅鼓的时辰到了。这，可是猛虎的鲜血。”

句践接过虎血，大笑：“好，以虎血衅鼓，更加令人勇壮。”

群臣与所有士兵齐刷刷跪下。句践捧盂过顶，举了三举，祝告：

击鼓蓬蓬，外御强凶，

赫赫威武，六军之雄。

击鼓蓬蓬，且击且攻，

声威烈烈，歼彼元戎。

——曹禺《胆剑篇》

朗诵完毕，句践将虎血洒在鼓上，振臂高呼：“击鼓，发兵！”

老虎终于收起假笑，亮出满嘴寒光四射的獠牙，朝主人扑去。

公元前482年6月11日，越王句践对吴国发动了突然袭击，五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由范蠡和曳庸率领，沿海岸上行至淮河，切断北上吴军的归路；一路由越军先锋畴无馀、讴阳率领，从吴国南境直逼吴都姑苏城。

螳螂身后的黄雀行动了。太子友闻报大慌，忙和部将王子地、王孙弥庸、寿於姚等人率军从胥门出城乘舟至泓水（今江苏苏州横山越来溪），观察敌情。

王孙弥庸一眼望见从前他父亲被姑蔑人（姑蔑，今浙江衢县龙游镇，越地；据专家考证，姑蔑族当为臣服于越国的一个部族，畴无馀可能就是此族一部族首领）俘杀后夺去的旗帜，大怒：“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要去跟那些姑蔑人拼了！”果然是一段复仇的历史，连没多少台词的小配角都有一段辛酸的往事。

姑苏留守军总指挥太子友不同意：“敌众我寡，不可轻战。我们还是坚守城池，等父王率大军回来以后再报仇不迟。”

本来，太子友这个决策是吴国守军目前最正确的选择。姑苏城乃伍子胥当年苦心营建，城坚池固，在缺乏有效攻城武器的春秋时代，吴国守军守上一年半载没有问题，再等到夫差从黄池回来，内外夹击，吴越双方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可惜王孙弥庸此时已被仇恨蒙住了双眼，不顾太子友的劝告，私自和好友王子地带了五千部曲贸然出击，于6月20日和越军先锋队在姑熊夷（今苏州市西南横山附近）展开了激战。

在吴国的铁蹄下忍辱负重了十二年之久的越国，终于在这一天反噬了。两国压抑了多年的敌视与仇恨，集体爆发。

第一战，吴国人的仇恨占了上风，王孙弥庸大败越军，畴无馀、讴阳两个先锋官均遭擒获，吴军大喜，上下笼罩在一片轻敌的可怕气氛之中。

原来越国人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也许不用等父王回来我就可以轻松搞定他们了，太子友想。

太子友错了，先锋畴无馀的姑蔑部队并不能代表越军的实力，他们只不过是句践临时拉来壮声势的杂牌部队而已。

第二天，越王句践亲率的中军主力逆江（即吴淞江）来到姑苏城外，太子友不再坚持从前坚守待援的保守战法，只派王子地守城，而亲自率一万吴军出击。

结果，太子友遇到了真正可怕的对手，一仗下来，全军覆没，他和他的两个副将王孙弥庸、寿於姚也被越国人擒杀了。

6月22日，越军在消灭吴国留守部队主力后，继续前进，直逼姑苏城下。姑苏守将王子地这时候兵力一千不到，不敢应战，一面当缩头乌龟，一面派人赶紧去向夫差告急。越王句践遂尽占姑苏外城，将太湖上的吴水军大小船只，连同夫差给西施造的特大游艇，一齐缴获，又派人一把大火将姑苏台馆娃宫烧成灰烬，火势冲天，数月不熄。

这冲天的大火，就是越王句践心中熊熊的复仇烈火，当年吴王夫差就是在这姑苏台上，对自己颐指气使、百般凌辱的；这个伤心地，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许一把火烧了它，能稍稍平息一点他内心的痛苦。

老虎的獠牙终于刺进了主人的肌肉，鲜血与流涎滴了满地。

两代吴王为了彰显自己功业而兴建的、凝结了无数吴国百姓智慧与生命的伟大建筑——姑苏台，就在句践那扭曲变态的仇恨心理下付之一炬了。它那短暂的一生，见证了吴国的崛起，也见证了吴国的衰亡。写到这里，我似乎听到了它在烈火之中哭泣。

姑苏台、阿房宫、圆明园。为什么，为什么，当胜利者踏上失败者的土地，往往都要将对方的宫殿楼台付之一炬呢？他不知道这是对人类文明的一种野蛮践踏吗？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上那么多伟大的建筑往往都毁灭在了兵燹与战火之中？为什么，为什么，人类那么多伟大的遗迹遗失在了漫漫的历史长河之中？难道人性的根源，就是隐藏在文明外衣下的野蛮本质么？

悲剧啊悲剧，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毁灭了给人们看，这是历史的悲剧，也是人类的悲剧。

叁 争盟

在姑苏台馆娃宫被句践烧成一片灰烬的同时，吴王夫差还懵然不知自己的老窝被人端了。他迎着一片朝阳兴高采烈地来到黄池，广发英雄帖，举办天下武林大会。

黄池这个地方老有名了，周朝的传奇人物超级旅行家周穆王就曾经在这里开过party，还为其专门写了一首原创歌曲：“黄之池，其马喷沙，皇人威仪。黄之泽，其马喷玉，皇人受谷。”黄池之名，即源于此。

看来这是个产马的好地方。

黄池在这之前举办过两届诸侯盟会，盟主都是晋国人，一个是曾与楚庄王争霸天下的晋景公，一个是晋当前国君晋定公的爷爷晋昭公。

看来这是个开大会的好地方。

就因为如此，很多武侠小说家都把这里当成举办武林大会的最佳所在，比如说古龙先生的小说《名剑风流》。

如果你觉得武林盟主太逊，咱们还可以搬个皇帝出来，宋太祖赵匡胤就是在这里被“强逼”着黄袍加身当了皇帝的。

看来这是一个代表权力的好地方。

夫差就要在这个代表权力的好地方登上他权力的最高峰。

可惜他的如意算盘并没那么好打，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现任盟主晋定公。

晋定公派大夫董褐（《国语》称董褐，《左传》称司马寅，概同一人也，司马乃其官位）说：“晋国当诸侯伯主已经好多年了，这次大会还是应该由我们主盟。”

吴王夫差派大夫王孙雒说：“不对，在周王室中，我们吴国才是长房，应该由我们主盟。”晋国的祖先叔虞是周文王的小孙子，而吴国的祖先泰伯是周文王的大伯，辈分不知高出多少，故有此言。

晋国人还是不答应，双方相持不下，吵了十几天，都没结果。

屋漏偏遭连夜雨，夫差正在为争盟一事郁闷，更郁闷的事情从老家传了过来——王子地求援的使者送来密报，说越兵已入吴境，太子阵亡，姑苏台被焚，国都危在旦夕。

晴天霹雳！

完了，完了，伍子胥的预言要应验了，句践那小子当真心怀不轨，关键时刻捅了我们一刀。

“怎么办？”夫差看着群臣，眼光定格在伯嚭的身上。

伯嚭低头不语，面如土色。

王孙雒突地站了起来，大声道：“如今之计，当先杀了王子地派来的七个使者，封锁消息！”

夫差阴沉着脸，口中吐出五个字：“杀！现在就杀！”

几个亲军一拥而上，将这七个可怜的倒霉鬼当场杀死。

王孙雒忙命亲兵将尸体悄悄处理干净，这时夫差又补了一句：“此七人在此所言，敢泄露者杀无赦！”

群臣伏地，战栗无语。

夫差此时再不信任伯嚭，转身对王孙雒说道：“句践不讲信用，趁寡人不在就捣乱。王孙大夫你说，寡人是赶紧先回去，姑且让他们来当盟主，还是尽快解决这里的事儿？”

王孙雒道：“不能回去。我们要是就这么走了，诸侯们马上就会发现我们后方的危机，说不定还会和越国夹攻我们！”

“那我们留下来让晋国当盟主？”

“更加不可。晋国人当了盟主，我们的行程就要听命于他们。待久了夜长梦多，姑苏城必将不保！”

“那怎么办？”

“留下来争夺盟主之位！然后恃霸主之威立刻回师，反击越军。如此，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可是晋国人寸步不让，奈何？”

“事在危急，容不得片刻犹豫。请大王立刻下令全军厉兵秣马，连夜向晋国人挑战。晋国人嘴巴再硬，真刀真枪起来也怕死，咱们只要摆出拼命三郎的架势，不怕他们不乖乖就范。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夫差同意，于是在黄昏时发布命令，让士卒饱餐一顿。等到半夜，亲率三万名最精锐的吴国勇士，勒马衔枚，举着火把，连夜行军。三万吴军，每人右手持短剑，左手持犀牛皮大盾，结成庞大的步兵方阵，向前推进，景象极其壮观。

根据先秦史书《国语》的记载，吴国这支天下闻名的步兵方阵有着极其先进而规范的布阵方式，颇可以和同时期的雅典长矛步兵方阵和波斯弯刀步兵方阵相媲美。

三万步兵分为三个万人方阵，每个万人方阵共一百行，每行一百人。每行的排头有一名指挥官，名为“官师”，一手抱着用于指挥的金铎，另一手捧着所属士兵的名册。每十行再由一名下大夫率领，一手捧兵书，一手拿鼓槌，立在战车上负责击鼓指挥进攻。每万人方阵则由一将军率领，其配备和下大夫相同，只是旌旗样式规格更高一些。

再看武器装备，中军一万将士穿白色战袍，披白色盔甲，树白色旌旗，带着白色羽毛制作的箭，一望无际，如山野里遍布的白矛花，吴王夫差持钺中立；左军一万将士穿红色战袍，披红色盔甲，树红色旌旗，带着红色羽毛制作的箭，一望无际，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右军一万将士穿黑色战袍，披黑色盔甲，树黑色旌旗，带着黑色羽毛制作的箭，一望无际，如同乌云盖顶，黑压压一片，好不威风！

夫差这小子，还挺会摆酷的嘛！

这三万气势如虹的吴军在鸡鸣时分来到晋军营前，吴王夫差一声令下，三军金鼓齐鸣，士兵们开始发了疯的摇旗呐喊，声震四野，惊天动地。

晋国人还在梦中和周公下棋，听到巨响，还以为地震了，一个个穿着小裤衩就跑了出来，看到眼前旌旗飞舞如火如荼的情景，全吓傻了。

搞什么东东，吴国人在开摇滚演唱会吗？哎呀不是，他们要杀过来了，晋国上卿赵鞅（赵简子）赶紧命令全军关好大门，坚守营垒，当缩头乌龟。

过了好一会儿，看吴国人光喊不动，赵鞅才稍稍定下神来，派董褐去打探情况：“开会的时间不是定在中午吗？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兵来，不是要我们供应早饭吧！”

夫差亲自回答说：“周天子派使者到吴国说，眼下王室衰微，没诸侯进贡，日子过得紧巴巴，所以派寡人日夜兼程，来主持盟会，以团结诸侯，共同为天子解忧排难。可是晋君却违背了天子的命令，不讲长幼的礼节，欺压诸侯，破坏团结，致使盟会迟迟不能举行，而让寡人被天下人耻笑。所以寡人特地早早前来，在贵军军营外面听取你们的决定，从与不从，就在今日见个分晓吧！”

说完，夫差把自己的六个亲信侍卫叫进军帐，说：“董大夫是贵客，咱们可不能怠慢，寡人欲以你们的六颗头颅酬客，如何？”

侍卫首领少司马兹大声喊：“幸何如之！”说着六人齐齐亮剑，就在董褐的眼前刎颈自尽！

六颗热血喷涌的人头顷刻间滚落在董褐席前。

董褐被溅了满头满脸的鲜血，吓得落荒而逃——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吴国人，统统都是疯子，疯子！

董褐惊魂未定，回到晋营，将夫差的话如实汇报给晋定公，又跟赵鞅说：“贵族的脸色通常都是白里透红与众不同的，可是吴王虽嘴巴上强硬，还恐吓我，但脸色却灰不溜秋很难看，一副忧心忡忡的郁闷样子。或许越军已经攻入了吴国？更或许吴太子友已遭不测？俗话说狗急乱咬人，咱们还是不要惹这条疯狗为好，不就是一个盟主的虚名吗？让给他好了！”

在此之前，越国与晋国早通过使者有了默契，所以董褐才会有此猜测。

赵鞅道：“你说的是没错，只是就这么便宜了他，咱们晋国岂不是很没面子！”

董褐道：“当然不能就这么白白答应他，至少要让他去掉那可恶的‘王’号。吴国小小蛮族，凭什么称王。”

赵鞅点头，又派董褐去跟夫差交涉：“在姬姓诸侯中，确实贵国先祖的辈分最高，寡君可以做出让步，让您来当这个盟主。只是天子给贵国的正式爵位是‘伯’，可您却僭越礼制称了‘王’。你们吴国是王，那周王是什么？周室难道能有两个王吗？”

“贵主是要寡人放弃王号么？”

“正是，咱们双方各退一步。只要您肯放弃王号，而以吴公自称，我们晋国就答应让您先歃血，主持盟会，否则免谈！”

夫差理亏，只得答应晋国的条件，退兵进入幕帐与诸侯见面，放弃王号，称“公”，先歃血，晋定公称“侯”，排在第二，其他大小诸侯依序盟誓，总算是把事情给了结了。

之后，夫差又派大夫王孙苟向周天子报功，周天子称吴王夫差为伯父，说他德行伟大，并祝他健康长寿，算是正式承认其诸侯霸主地位。

吴王夫差总算是在形式上摆脱了南方蛮夷的身份，得偿所愿弄到了“武林盟主”的威名，收兵回国。

可是这个虚名又有什么用呢？为了它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当然不值得，表面上看夫差当了霸主，风光无比，其实他的处境非常危险。此时此刻，越国正在吴国的国境内大肆抢掠粮食、财货、子民，把这些年贡献给吴国的东西连本带利收了回去，至此，吴国元气大伤，国力倒退了好几十年。更加糟糕的是，吴军远赴千里争霸，所有粮草辎重都要靠邗沟、菏水两条运河从吴国本土源源不断运来，而今这两条河道已均被越军封锁，十几万大军得不到后勤补给，吃什么，喝什么，都是大问题。

没有粮草支撑的军队，人数再多，装备再强，也不过是一堆狗屎，不堪一击。

夫差无奈，只得在回程路过鲁国时觍着脸皮向鲁国人讨要粮食。

鲁国人从前没少被吴国欺负，现在见吴国人有难，当然百般推托不肯给。好在吴国有一个叫申叔仪的大夫，和鲁国大夫公孙有山是旧相识，夫差便派他去公孙有山氏那里借粮，希望他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兄弟一把。

申叔仪见了公孙有山，深情地唱道：“佩玉蕊兮，余无所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意思是：佩玉垂下来啊，我没有地方系住；甜酒一杯啊，我和贫苦的老头斜视着流口水。

公孙有山很想帮好朋友，却又怕擅自借粮被上司责罚，便说：“细粮已经没了，粗粮还有一些。这样吧，今晚你偷偷登上首山，大声喊‘庚癸！’就会有人来给你送来粮食了。”

解释一下，庚者，西方也，主谷；癸者，北方也，主水。为怕别人发现，公孙有山就跟申叔仪约定以“庚癸”作为借粮的接头暗号。

丢人哪丢人，不可一世的吴国人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呢？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怜最逊的霸主了。

吴国人总算是有了点粗粮填饱肚子，接着往南走。来到宋国，粮草又不够用了，吴王夫差说：“现在天下诸侯都在耻笑我这个霸主，如果我们不显显威风，诸侯们说不定会落井下石跟越国人一起对付我们。诸位，寡人现在想攻打宋国，杀他们的男人，抢他们的女人，以扬我霸主之威，如何？”

这个霸主还真够残忍的！其实夫差这么做有两点考虑：第一就是震慑诸侯，特别是齐国，以避免这些人趁吴国有难报以前的仇；第二就是去宋国抢些粮食和盘缠来，否则吴国这十几万大军没等回到老家就全得饿死了！

后者才是夫差最根本的目的。

可是伯嚭却担心老家的老婆孩子金银财宝，说：“打是一定要打的，只是咱们不能在那里久留，拖下去姑苏城可要守不住了！”

废话，你以为夫差不挂念心肝美人西施吗？

夫差当即点头，派王孙雒和勇获（吴国大夫，本为岭南越人）率步兵攻入宋境，在郊外大肆抢掠一番，又一把火烧了宋国国都北面的外城作为恫吓，然后才退兵，急急往吴国老家赶！

而此时的吴国，已经被越军蹂躏数月了，除姑苏外其他地方的财富、粮食都被越国人一掠而空——吴国人从前老是劫掠其他国家：楚国郢都、越国会稽，还有最近的宋国——可是如今，这个报应也降临到了他们自己身上。

肆 放你一马

公元前482年冬，在国外流浪了近半年之久的吴国大军终于回来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残破的家乡，和越国五万大军。

十三万对五万，平均两个多打一个，按道理吴国人没必要怕越军的，可是这支十三万的大军一缺粮食二缺斗志，刚一交手就溃不成军。

夫差彻底傻眼了，满腔的雄心壮志化作乌有，他现在再也不稀罕什么霸主不霸主了，他现在什么都可以答应越国，只要能保住小命和国家即可。

他把伯嚭叫了来，沉着脸道：“当初文种来请行成，寡人就不想答应。都是你撺掇寡人，勉强应承了。今日只得也要去请行成，你须与我走一遭。若是不成，杀伍子胥的属镂剑还在，寡人就赐给你下去陪他！”

伯嚭垂头丧气地来到越营，先找到文种，求他先帮自己在越王面前说两句好话。

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用三十年，十几年后，双方就掉了个儿了。

文种笑道：“当年我找你帮忙可是带了白璧二十双、黄金万两，还有八个越国美女的。如今太宰怎么能空手而来呢？太不够意思了吧！”

伯嚭赶紧道：“是是是，我赶紧回去拿！”

文种笑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贪财好色吗？算啦！我带你去见大王吧，成与不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伯嚭连连称谢，跟着文种来到越军大帐，跪地膝行至越王面前，使劲叩头说：“先前我王得罪越王，如今已然知道错了，请越王高抬贵手，与我国讲和，双方重归于好。”

句践很想不答应，很想跟吴军决一死战，彻底报了会稽之仇，但是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吴军十三万大军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困兽之斗，胜败犹未可知，就算胜了，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划不来。算了，见好就收吧，吴国现在是一匹残马，病入膏肓没救了！不如过几年寡人再来收拾他，猫吃老鼠，多折磨它一下也好。

于是句践爽快地答应了吴国的求和，但事情并没那么简单，退兵可是有条件的，割地赔款自然少不了。夫差此时无心恋战，当下顾不了那么多，只得和越国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从此，吴国衰落了。

越王句践的选择是正确的，目前形势和当年吴国包围会稽不同：当时越国只有五千甲兵而吴国有十万，投降是唯一出路；而现在吴军虽败，但仍有十三万大军，自己只有五万，真打起来谁赢不好说，不如趁胜捞点好处走人。

老虎将主人咬了个遍体鳞伤，就退回了山林，因为它明白，自己的食量有限，吃多了会撑着。

不过越王句践不是夫差，他可不会那么天真地让敌人有喘息的机会——这就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教训，他又怎么可能让历史重演——但句践也深知长年累月的战争对刚刚崛起根基尚未稳固的越国没有好处，所以他想了个借刀杀人的妙招，让楚国人出头去对付吴国，一点一点消耗吴国的实力，直到自己可以一口吞掉吴国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而对于楚国来说，从前楚平王的尸体就是因为吴国人被羞辱的，楚昭王也是在和吴国的战争中死去的——他们与吴国的仇恨一点儿也不比越国人少——所以楚越双方很快结成了战略同盟，在此后的几年内，隔三差五地轮番袭击吴国，折腾夫差。

其实越国人多虑了，吴王夫差也不是句践，他没有忍辱负重的耐力，也没有卧薪尝胆的毅力，当所有称霸的梦想化作一摊泡影，夫差就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从前他没有雄才，总算还有点雄心，而现在他连那点可怜的雄心都没有了，他只想安安心心平平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据《左传》的记载，从黄池大会那年开始，戴着“霸主”虚衔的吴国竟没有再主动发起过一场战争，几乎都是别人来打它。

用现在的话讲，吴王夫差就是一个正宗的“草莓族”，好高骛远却没有抗压能力，一遇到挫折就无可挽回地堕落了。

事实上夫差就是想卧薪尝胆重振吴国也是不可能了，前一年越国假惺惺还给吴国的“良种”被证明是伪劣产品，而终于在公元前482年的秋收季节开始发挥“威力”，吴国接下来的几年内连续发生大规模的饥荒，国民逃散，经济衰退，吴国南部的钱塘江流域被越国鲸吞，吴国北部的江淮地区被楚国蚕食。事实证明，吴王夫差千辛万苦挖出来的两条运河没用几年，就全给别人做了嫁衣。

第十四章 从春秋走向战国

壹 决战

公元前482年冬吴越媾和之后，句践又给了夫差五年的时间，可是夫差毫无长进，越国却日渐强盛。看来老天都要吴国灭亡，句践当然没理由再继续等下去了。

好吧，就赏你一刀，让你早死早超生。

公元前478年，越王句践决定率全国兵力倾巢而出，给吴国以毁灭性的打击。

这次越国的兵力不再是五年前的五万，而是足足八万之多。

八万雄兵，怎么来的，都是句践这些年推行生聚政策以来，越国那些英雄母亲生的。十几年过去了，这些小孩一个个都长成了勇敢的越国战士，为了十几年前父辈的仇恨，他们将要攻入吴国，将那里的太湖水染红。

老规矩，句践又找来了他的左膀右臂文种、范蠡，问计。

文种道：“据我所知，现在吴国连年饥荒，市场上连粗粮都没得卖了。为了生存，吴国很多百姓都离开国都逃到了东海之滨靠拣蛤蚌填饱肚子。一切对我们都如此有利，不灭掉吴国还等什么！”

句践一边点头一边又问范蠡：“范大夫，你怎么看？”

范蠡道：“文大夫说的没错，我听说，捕捉机遇，就像扑灭大火和追捕逃犯一样，拼命追赶还来不及呢！大王，不要犹豫了，出兵！”

句践想了一会儿，又道：“兵者，凶也。打仗毕竟是大事，范大夫是不是再依例卜个卦，问一问吉凶保险一点。”

范蠡相术非凡，按道理应该答应，没想到他一反常态，断然道：“有疑惑才问神，没有疑惑，还问个什么？如果神说不打，难道就不打了吗？大王，咱们现在应该立刻出兵，不等吴国其他地方援兵到达，直捣姑苏。吴王将以不与越战为耻，必率都城的军队迎战。倘若咱们能打败吴王，一举攻下姑苏最好，如果一时无法成功，就让御儿（今浙江嘉兴，越国北部重镇）的守军牵制吴国的地方部队，让他们无法和吴都城守军会合。如此我军主力则可将姑苏团团围住，饿也要饿死他们！”

句践大喜：“太好了，就这么办！传令下去，马上发布全国动员令，如愿加入军队跟随寡人伐吴的，都去国都门外集合，寡人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这正是：

不揣，要奋迅名扬东海，

把吴宫踏破，

易如历块。

慷慨，

定仗剑长驱，

战胜三吴归去来。

——明·梁辰鱼《浣纱记》

紧接着，句践老婆将自己的宫殿用土堵死，让句践放心出征。

紧接着，句践派使者去周天子敬王那里报告，说自己要伐吴，一切都是为了世间的公理与正义。

紧接着，句践斋戒沐浴，到大禹庙祭告祖先，然后来到城外飞翼楼上，宣告在那里集合的国人：“你们中有好的主意想来报告的，都请报告我。主意好的有赏，报告不实的将受罚，请在五天内一定慎重考虑，超过五天你的主意就不被采用了。”

五日之后，一切准备就绪，句践又来到飞翼楼上，亲自击鼓，三军整列，然后当着八万大军的面，处死一个罪犯，宣布说：“此人贿赂有司，破坏军纪。当死！”

原来这个倒霉鬼是越国富家子弟，贪生怕死不敢从军，故用金银财宝贿赂人口普查部门，妄想逃避军役。越王句践当众杀了他，就是为了严明军纪，杀鸡给猴看。

随即就是动人的送行场面，三军将士各自与父母兄弟诀别，互相哭着说：“此行不灭吴，复不相见！”

壮烈的气氛弥漫了整个广场，大家齐声唱道：

跞躁摧长恧兮（急速行动，以减退我们长久预计的羞愧啊）。

擢戟驭殳，所离不降兮，以泄我王气苏。

三军一飞降兮，所向皆殂。

一士判死兮，而当百夫。

道佑有德兮，吴卒自屠。

雪我王宿耻兮，威震八都。

军伍难更兮，势如貔。

行行各努力兮，於乎，於乎！

——《吴越春秋·离别相去辞》

唱完歌，大军正式出发，第二天，句践又当众杀了一名“官师”级罪犯，宣布说：“此人不听军令，当死！”

看来猴子们心存侥幸，只好再杀一只鸡。

第三天，句践又当众杀了一名“下大夫”级罪犯，宣布说：“此人不遵王命，当死！”

看来猴子们还心存侥幸，只好再杀一只鸡。

第四天，越军兵临吴越边境御儿，句践又当众杀了一名“将军”级罪犯，宣布说：“此人骄奢淫逸，不听管教，当死！”

这下猴子们全老实了，没有一个人再敢干犯军纪。

大军接着出发，走了没多久，就看到路边一只愤怒的小青蛙，肚子一鼓一鼓的，睁着大眼使劲瞪路人，好像别人欠了它几万块钱似的。

句践点了点头：“这个小愤青，有前途！”说着从战车上站起来，低头扶轼，向它敬礼。

左右问：“大王为何要向一只小青蛙敬礼，难道它不是一只普通的蛙，而是一只神蛙？”

什么神蛙，还鬼娃呢！句践怒，正色道：“你们不懂。一只小小的青蛙看到敌人以后都能充满斗志，怒气冲天，难道还不值得尊敬吗？”

大家闻听此言，顿时羞愧难当：“吾王敬及怒蛙，我等受数年教训，岂反不如蛙乎？”

大家于是一个个紧握战友的双手，互相勉励，以必死为志。

句践见这出戏大获成功，大喜，一只小青蛙成就了八万悍不畏死的大军，寡人的演技，果然炉火纯青。

接着，句践又向全军宣告说：“军中凡是有父母而无兄弟的，向前一步走！”

这些人站了出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知何事。

句践大声道：“我不需要你们效死，你们回去吧！”

群情激昂：“为什么，我们要为大王献身，为祖国献身，我们不回去！”

句践说道：“你们都战死了，你们的父母怎么办？请你们姑且回去，奉养父母。今后你们没有了牵挂，还可以再来参军嘛！”

大家全感动得哭鼻子。

句践又道：“有兄弟几个都在军中的，向前一步走！你们听着，接下来会有一场硬仗，如果战事不利，你们都有可能会牺牲。你们兄弟之间选一个回去吧，让你们的父母能有人送终。”

大家全感动得抹眼泪。

句践又道：“有眼睛昏花、体力虚弱、有病在身的，也统统回家去吧！”

这可好，几个命令下去，八万大军一下子走了一两万，但句践一点儿不觉得可惜，比起人数来，士气对一场战争的成败要重要得多——没有牵挂、勇敢而健康的士兵，才是最强大的所谓精兵。

第二天，六万多越军进入吴境，行至钱塘江口，大战在即，句践再一次当众处死五名罪犯，向全军宣告：“我爱你们，比对我亲儿子还爱。但是如果犯了死罪，即使我的亲儿子也一样要处死！决战就在眼前，你们中有让回去而不回去，让留下而不安心，让前进而不前进，让撤退而不撤退，让向左而不向左，让向右而不向右的，一律处死，老婆孩子卖做奴隶，听到没有！”

终于，在公元前478年3月，越军到达姑苏城外笠泽（即吴淞江，今天的苏州河，太湖入海三条主要水道“三江”之一）南岸，吴王夫差闻讯慌忙带着姑苏城内全部兵力五万，前往迎战，双方隔江对阵。春秋时代最后一场大仗“笠泽之战”爆发了！

奇怪了，夫差脑袋坏掉了吗？越军来势汹汹，他这个时候为何不固守城池、等待地方部队前来支援，反而要主动出击呢？

因为夫差想凭借大江之险御敌于姑苏城外。要知道，水道是吴国的生命线，如果连最大的水道吴淞江都被越国人控制，那么姑苏城将会变成一座孤城，迟早会被越军攻下。

他这个时候还在做美梦，吴淞江是姑苏城的天然屏障，越军没有那么容易攻过来的。

确实，在战略思想落后的春秋时代，渡江作战十分困难，因为不能徒涉的江河，限制了进攻部队的机动，易割裂战斗队形，指挥、协同、通信联络和物资补给都很困难。只要吴军在越军渡江的时候找准时机半渡而击之，就能给敌人以毁灭性的打击。

句践看着这条宽阔的大江，十分头疼：渡江作战，从前也没有什么成功战例可以借鉴呀！想来想去，也只有当年楚成王攻打宋国的泓水之役算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例子，但那次也是因为宋襄公自己太迂腐，等到楚军完全渡过泓水才发动进攻，楚国这才打赢的。夫差应该没有那么傻才对，怎么办呢？

想了半天想不出辙，句践只好请教范蠡，范蠡道：“渡江进攻战斗，一定要力求乘敌之隙，出敌不意，从行进间以奇袭的方法实施；不可能时，则实施强渡。但这两种方法，在敌人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都很难实施。所以，我们必须采取主渡与助渡、真渡与佯渡、强渡与偷渡相结合的方法，在密集的弓弩与黑暗的夜幕双重掩护下，迅速、突然地渡过江河，坚决勇猛地冲击、夺占敌岸要点，巩固与扩大登陆场，适时使用后续力量发起进攻。”

“哦？”句践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不错，有点意思。不过你说的这些都是理论，实际应该如何操作呢？”

“依臣之见，我们不能让全部主力在一个地方强行渡河，这样损失会很大……”

“继续，继续！”

“是！”范蠡铺开军用地图，边指边说道：“我们可以在这里、这里布置两支部队，在我军两翼发动佯攻，造成吴军错觉，调动敌军分散兵力。然后我们中军主力趁机从这里偷偷地渡河，放枪的不要……”

这天黄昏，越军部队一分为二，各自向上下游移动五里待命。

半夜，两军点起火把，击鼓渡江。夫差听到上下游都是鼓声，大惊，好阴险的句践，竟然趁夜摸到我军防守薄弱的地方实施偷袭，要是被他们渡过江来，左右一夹，寡人可全完了！还好我早有准备及时发现。

于是夫差立刻也将军队分成左右两军，分头抵御。

夫差太天真了，句践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

这时候，句践的中军主力，最精锐的六千君子（王族部队），已然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趁着夜色无声无息地悄悄渡过江来，直扑吴中军指挥部！！

兵不厌诈，这是战争！

吴王夫差正在指挥部等待好消息，突然他的侦察连长脸色苍白地冲进帐来，大喊：“大王，不好，不好了……”

“慌什么，打仗最重要的就是保持镇静，真没出息！”

“大王，原来越国那两支渡河的部队并非越军主力，咱们上当了！”

“那又怎么样，管它是不是主力，将他们击退就好了！”

“不是，越军的真正主力已经趁着我们不注意渡江了，他们现在离我们不到三里！”

“什么！”夫差全身一震，跳起来冲到帐外，只见漆黑的夜色中，远处黑影曈曈，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敌人。

夫差一把抓住侦察连长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喊：“你这个侦察连长是怎么当的，越军渡江了这么久，你才发现！！”

侦察连长慌得晕头转向，心里暗道，你怎么能怪我，这么长的江面，我哪能什么地方都关照到。

夫差一把推开侦察连长：“现在没工夫，迟些再收拾你！”又转身对王孙雒道：“现在我们这儿还有多少人？”

王孙雒道：“不到一万。”

“那还不赶快叫左右两军回来支援！快，组织反击，咱们一定要撑到跟左右两军会合才行！”

数千吴军立刻开始展开迎击，双方在夜色中互相对射，然后短兵相交。

越女阿青和陈音的训练成果开始发挥效用了。句践的这六千君子，装备是越军中最先进的，他们身着轻甲，后背长剑，手持劲弩，先用弩连发三射攻击敌军，边射边靠近敌人，待到敌人被射得不敢抬头，再迅速杀上，长剑出鞘，连砍带刺，所至之处，吴军大片大片倒下。

这六千君子军，剑弩全能，能对敌人同时实施近身和远程攻击，其杀伤力之大，也只能用特种部队来形容了。

从前在艾陵之战对齐军实施过毁灭性打击的吴国中军、从前在黄池之会吓得晋国人屁滚尿流的白色恶魔、从前吴王夫差引以为傲的虎狼之师，在越国的六千君子军面前，统统变成了披着狼皮的羊，被任意屠戮。

夫差开始发抖，止不住地发抖：自己十几年前犯的错误，终于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这些曾在自己王座下匍匐战栗的奴隶，现在已经彻底进化成了可怕的远古恶兽，它们将会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部吞没……

完了，寡人完了，吴国完了，全完了！

与此同时，吴国左右两军接到夫差命令，开始回撤，朝吴中军靠拢。

越国左右两军趁势渡江，从后掩杀而来，吴中军受到重创，指挥混乱，再加上夜色之中三军无法协同，顿时全面崩溃，大败而逃。句践大喜，率三军追在吴国人屁股后面打，接连在没（今江苏苏州南）、郊（今江苏苏州南郊）又两次击败吴军。吴国名将王子姑曹、胥门巢相继战死，夫差带着一万多残兵退入都城据守。至此，吴国的老本已经快输光光了。

老虎终于将主人逼到了死角，张开血红的大口扑面而来。

这一战，越军第一次使用了诱敌、佯攻、夜袭等高段位战术，一步接一步，一环套一环，每一个时机都抓得恰到好处。作为中国战争史上第一个成功的渡江进攻战的指挥者，范蠡不愧为春秋时期数一数二的军事大家，其使用战术之妙、把握战局之精、拿捏战机之准，简直可以和当年的孙武媲美。范蠡也有一部《范蠡兵法》传世。可怜的夫差，虽然也是个能兵之人，却堪堪遇上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惨败也是没话说了，谁叫他当年杀了吴国唯一的顶梁柱伍子胥呢？

贰 吴殇

句践在姑苏郊外攻灭吴军主力后，并没有急着攻进城去，而是在姑苏外围一边扫荡吴军的地方部队，一边全面控制吴国水陆粮道。

各个击破，慢慢蚕食，这才是大蟒吞象最好也最保险的方法，毕竟，吴国虽败，但地盘比越国大、人口比越国多，要是一口气吞下来的话，会撑着的。

与此同时，楚国也在吴国北面攻灭了吴国最后一个小弟——陈国。看来，现在楚越两国都紧紧地盯住了吴国这块大肥肉。到底是瓜分，还是独食，这是悬挂在全天下人面前的一个大问号。

两年后，公元前476年春，越王句践突然出兵，攻打楚国，楚国还击，越军退，楚国大夫公子庆、公孙宽追赶越军，到达冥地（今安徽广德东南七十里的苦岭关与浙江长兴西南的泗安镇之间），没有追上，就撤兵回去了。

是年夏，楚沈诸梁（沈尹戌之子）为报复越国，又率军攻打越国的小弟三夷（古代居住在浙江东南沿海宁波、台州、温州一带的三个部族，是百越的一支）。三夷人投降，双方讲和。

奇怪了，楚越两国都是吴国的敌人，双方不是战略同盟么，现在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原因有两种可能：第一，吴国败亡在即，双方在利益分配上产生了矛盾，所以起内讧了；第二，这其实是双方唱的一出双簧，目的是为了迷惑吴国，让夫差放松警惕。

从后续事态的发展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果然，夫差以为句践没有一心一意吞灭吴国的战略决心，遂放松戒备，开始花天酒地，享受人生最后的疯狂。

这时候大臣中又跳出了一个不怕死的家伙，名字叫做公子庆忌。应该不是被要离杀死的那个庆忌，或许二人同名，不知道，史书有时候也记载得很混乱。

公子庆忌劝夫差说：“不要玩了，国家都要亡了，还玩！”

夫差大怒，将公子庆忌驱逐出境，庆忌于是逃到了艾地（今江西修水），又逃到楚国，四处流浪。

第二年，公元前475年11月，越王句践屈指一算，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今天正好是会稽之耻二十周年纪念日（会稽之耻发生在公元前494年），本王就选择今年让吴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是月，越军大举侵吴，一路高奏凯歌，直逼姑苏城下。这次句践又不忙开打，毕竟姑苏城是江东第一大都会，城高池固，强攻损失太大，所以他先筑工事，自吴淞江北开渠至横山东北，又在胥门外筑起一座小城，就地取食，以战养战，俨然要在吴国的腹心地带生儿育女、安家落户了。

这一围，就是足足三年之久。

当年句践为奴入吴，是三年；现在句践筑城围吴，也是三年；这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天意的安排，没有人知道。

这三年，吴王夫差所受的苦楚，一点儿不比当年越王句践为奴少。

在围城的初期，夫差还抱有一丝希望，经常出来向越军挑战，甚至一天来回五次，以图突破包围。但越军在吴都外围坚守阵地，每次都不与吴军决战，他们的计划是只围不攻，让夫差弹尽粮竭，乖乖投降。

这样的损失最小、成效最大，也最保险、最折磨敌人。

期间，句践也曾动摇过，几乎想接受夫差的挑战，这时候范蠡劝他说：“不是说好了只围不攻吗？这还没坚持多久，大王怎么又反悔了呢？我听说天道贵恒，谋划好了的事是不能再更改的。”

句践接受了范蠡的劝谏，开始修身养性，将仇恨深埋心底，默默等待吴王夫差和姑苏城崩溃那天的到来。

冻僵的蛇终于回暖了，它紧紧缠住农夫的身体，越缩越紧。

夫差几次挑战，都无功而返，心里十分郁闷，这时候流浪汉庆忌突然自己跑回来了，口口声声要和吴国共存亡。

夫差很感动，危难之际，居然有人不顾自己安危和个人恩怨回来保护祖国，这是多么崇高的爱国情操呀！

他对庆忌说：“之前寡人不听你的忠言，将你赶走，你却不计前嫌回来共渡危难，寡人看错你了，你是个真正的爱国志士来的。为了弥补寡人从前的错误，寡人决定让你来主持大局，与越国决一死战！”

夫差错了，庆忌回来并不是为他效死的。他回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办法向越国求和，从而保住吴国的宗庙，甚至干脆灭掉夫差，以求取越王的原谅，求取吴国的和平。

换而言之，庆忌是个主和派，说得不好听些，就是投降派。

果然，庆忌没有如夫差所愿去拼死攻打越军，而是一掌握了权力，就派人去跟越王求和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庆忌甚至杀死了几个主战派来讨好越王。

夫差终于认清了庆忌的真面目，大怒，立刻发动亲军攻打庆忌。

经过一番激烈的战斗，庆忌兵败被杀，至此，吴国的主和派被夫差全部清除，主战派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唉，到了这种生死存亡的时候，吴国人还要内讧，自掘坟墓，愚不可言。

包围在继续，吴王夫差在做着最后的抵抗，死守，再死守！他幻想着有一天，那些和他曾歃血为盟过的盟友们，会像童话里白马王子接灰姑娘一样，乘着一朵白云来救他。

夫差太天真了，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春秋乱世，所谓盟约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利益和拳头要比它重要得多。更何况那些盟会，大多数是夫差逼着人家参加的。所以当盟主有难，大家不看笑话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可能千里迢迢出兵来自找麻烦。

想必，夫差困守在姑苏城的近千个日日夜夜，每天脑海里应该重复着这么一句话：

大家同是姬姓国，兄弟被外姓人欺负，你们咋一个都不来帮忙呢！你们，你们太不够意思了！

相信如果诸侯们听到了夫差的怨言，都会这么回答他：“别怪我们哪，这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老大，别说同姓了，就算是亲兄弟，大难临头，也要各自飞呢！”

恰好此时，当年和夫差一起喝过牛血的晋定公病死了，儿子凿即位，是为晋出公。有了国丧做借口，晋国更加可以不出兵救援了。

当然，话是这么说，表面功夫还是要顾，怎么说大家也是形式上的兄弟之国，是举手在神明祖先面前发过誓的。

于是晋国上卿赵无恤（赵鞅之子）自动降低自己的饮食标准，天天吃素，以表达自己对吴国的同情与哀伤。

他的家臣楚隆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问：“国君去世，您已经降低了您的饮食标准很多了，为什么最近还要接着再降呢？是不是另有缘故啊？”

赵无恤回答：“你说的没错。当年黄池那一次盟会，我老爹（赵鞅）曾和吴王有过盟誓，说好了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可现在吴国有难，夫差大叔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我很想去救他，但又无能为力，只好用降低饮食标准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楚隆说：“我主仁爱。但是爱，就要说出口来。不如就由我楚隆去姑苏走一趟，代替您向吴王表达这份心意。”

赵无恤表示同意，遂派楚隆出使吴国，吩咐他小心行事。

楚隆来到姑苏城外，先去征求越王的同意，句践大发慈悲，放他进去见夫差最后一面。

句践之所以这么放心，是因为他与晋国早有默契，知道晋国人此来不过是为了顾全一下盟友的颜面，并不是真的想救夫差。

等了半天，一个盟国没来帮忙，总算来了一个，却只是个表示慰问的老头，夫差郁闷！

郁闷归郁闷，难得有远客来，还是要好好招待一下，饿死事小，面子事大，夫差于是搜罗出宫里最后一点好吃的，请楚隆吃大餐。

楚隆将自己的来意说了一番，表明晋国领导人很同情夫差的遭遇，但鞭长莫及，没办法救助吴国，只能派他来表示慰问和歉意。

已经心力交瘁的夫差闻听此言，竟然失态地朝一个家臣下跪磕头道：“寡人没有才能，不能侍奉越王，让贵主担忧了，请替我拜谢他的教诲，并致以诚挚的问候。”

夕阳照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将夫差落寞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楚隆摇头叹息，欷歔不已。

英雄末路，实在不免令人感伤，相信夫差此时或许能体会到几分当年句践困守会稽时的苦楚吧。

楚隆免不得安慰他几句，然后告辞。楚隆临走之前，夫差又拿出一小盒珍珠，让他帮忙转交给赵无恤，说：“句践恨我入骨，恐怕寡人要不得好死了，不过即使快淹死的人，也懂得强颜欢笑。寡人，是不会让天下人看笑话的。”

说着夫差苦笑了一下，此时此刻，他也只能苦笑了。

这个绝望的微笑在楚隆的眼里，比哭还难看。

姑苏城外，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到了公元前474年5月，越军的包围还在继续。

吴国的姑苏城已经被围困了半年之久，城里的粮食快吃光了，开始按人头限量供应。

越王句践向鲁国派出了使者，寻求自己灭吴的正义行动在国际舆论中的支持，并为自己日后的称霸事业铺路。

公元前473年4月，包围仍然在继续。

姑苏城已经被围困了一年半之久，城里所有的粮食都吃光了，千金难求一米，老百姓开始吃草根树皮，军队开始杀马求生。

先前被夫差废掉的邾隐公从齐国逃到越国，宣誓向越国这个新崛起的势力效忠，越王句践大喜，将邾隐公送回邾国复辟。邾国成为越国在中原地区的第一个小弟。

公元前473年11月，包围到了最后关头。

凛冽的寒风摧残着吴国人最后的求生意志，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没有了，吴国人开始易子而食，甚至有人家将老弱病残赶到树上，用力摇，还能抓住树枝不掉下来的就让他们活，掉下来的就杀了吃掉。

到了11月27日，吴国的城门上已经找不到一个能站起来的士兵了。空荡荡的街头躺满了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百姓。

一个红衣少年踟蹰地站在街口，冷风下长发飘飞，一双满是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哀伤与迷茫。

他轻轻挥舞衣袖，凄然唱道：“干戈动，桐叶冷，吴王醒未醒？寒鸦唱，梧叶秋，吴王愁更愁！”

歌声苍凉悲壮，闻者无不落泪。

他就是江湖闲乐生，几十年过去了，黑发依然，似乎从来不会变老。

长街另一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吴王夫差和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几个甲士不由分说将少年押到夫差面前，夫差怒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找死吗？”

闲乐生摇头道：“吴王啊吴王，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什么军心可言？开城投降吧，放老百姓一条生路！”

“住嘴！吴国还有数千精兵，就算寡人战死沙场，也绝对不投降。臣可跪着生，君要站着死！”

闲乐生一指大街上奄奄待死的百姓，大声道：“你要死是你的事儿，凭什么让他们为你陪葬！”

夫差一愣，哑口无言，许久，喃喃道：“你说的对，百姓何罪……这一切都怪寡人，寡人无道，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吴国百姓；寡人愚蠢，活该被天下人耻笑；事到如今，什么都晚了……”

正在这时，城门那边突然传来慌乱的喊叫声：“快逃啊，越兵入城了……”

夫差顾不得再管这个神秘少年，拔剑道：“冲啊，和越国人拼了！”

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回头，身边的甲士已经逃了个精光，只有伯嚭和王孙雒等少数几个亲信大臣、三个儿子以及十几个亲信卫士，仍旧站在原地，满脸恐惧地看着他。

宝剑落地，夫差的眼神充满绝望：“吴国的军民都已抛弃了寡人，寡人完了，全完了！”

伯嚭道：“大王，啥也别说了，快逃命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夫差无奈，只得带着这二十几个亲信亡命出城，逃上秦余杭山（今苏州阳山，姑苏城外五十里，在太湖边），越军紧追不舍，兵分三路，将秦余杭山团团围住。

大势已去，夫差心中却还存着一丝残念，他幻想着句践能像自己当年一样，答应求和，遂派王孙雒赤裸上身膝行至句践帐前，说：“寡德之臣夫差，斗胆向大王吐露忠诚：过去敝国曾经在会稽山上得罪过大王，那时我不敢违背大王的命令，得以与大王结好而归。如今我不遵天道，又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来到敝国，惩罚我的过错，我心服口服。但我还是要冒昧地请求大王顾念从前的情谊，允许我把金玉美女进献给您作为赔罪，以恢复当年在会稽实行的和好，那么吴国的百姓和夫差愿永远做您的奴仆，吴国愿永远做越国的附庸，世世代代，永不背离。”

句践看到这从前不可一世的霸主而今竟如此之落魄，心里不落忍，就想答应夫差的求和。范蠡赶紧在一旁劝：“我听说圣人的成功，是由于他能顺从天意。所以老天爷发给你的红包一定要及时收下，不然驳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后患无穷。再说我们辛辛苦苦谋划了二十年，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又怎么能前功尽弃呢？现在大王迟迟不能决断，难道你忘记了会稽之耻吗？难道你忘了养马之苦吗？难道你忘了尝粪之羞吗？”

句践豁然醒悟，大声道：“没错，深仇大恨，寡人一日未曾忘。心心念念，就是为了今日！”说着他决绝地一挥手，对王孙雒说：“你回去告诉夫差，过去上天给越国降下灾祸，让越国落在吴国的手中，而他却没有接受。现在上天一反此道，叫我们报复吴国。寡人怎敢不听从上天的命令，而听从吴王的命令呢？”

王孙雒见多说无益，遂退出大帐，在越营营前伏地痛哭，希望用眼泪感动句践。

王孙雒错了，同样是眼泪，申包胥的眼泪值钱，他的眼泪，一文不名！

果然，句践越听越烦，一挥手：“范大夫，你帮寡人出去打发走这个讨厌鬼！”

范蠡走出营帐，来到王孙雒面前，说：“大王已经将军政大事托付给我来处理了，王孙大夫，你还是快走吧，否则别怪我得罪你。”

王孙雒还在嘴硬：“尊敬的范大夫呀！古人有句话说：‘不要助天作恶。助天作恶的人会有报应的。’现在我们吴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您还要助天作恶，不怕遭厄运吗？”

范蠡诡谲地一笑：“尊敬的王孙大夫呀！我们越国的先君原来不过是周朝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子爵，所以只能住在东海岸边，和鼋鼍鱼鳖相处，同水边的虾蟆共居。我们虽然面貌俨然像个人，实际上跟禽兽也差不多，怎么听得懂你这些巧辩的话呢？所以你还是快走吧，不要再跟我们这些野兽枉费嘴舌了。”

王孙雒愣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堂堂一个越国大夫，居然也会耍无赖，看来越国人是铁了心要亡我吴国了，走吧，没希望啦！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痴痴地站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回走，身后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老虎的血盆大口终于咬破了主人的喉咙，它喘着粗气，等待主人鲜血流光的那一刻。

下雪了，大雪纷飞，铺天盖地，莽莽苍苍的山林，浩浩荡荡的太湖，银装素裹。

这是公元前475年第一场雪，时届仲冬，万物肃杀，吴山吴水，一片死寂。

秦余杭山顶的小屋里，夫差冷得瑟瑟发抖，迷茫、饥饿、心如寒冰。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只见王孙雒步履踉跄地从山下走来，深一脚，浅一脚，不时地摔倒，满头满脸，全是雪水。

夫差冲了出去，一把抓住王孙雒，急声问：“王孙大夫，越王答应求和了么！”

王孙雒呆呆地看了夫差一眼，突然放声大哭。

夫差什么都明白了，他松开手，仰天长号：“天，为什么，我夫差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一定要将寡人逼上绝路！”

“大王！……”夫差脚下，十几个大臣和卫士跪倒一片，伏地痛哭。

夫差锵啷一声拔出佩剑——那把从前越王献给他的步光宝剑，直指青天，问：“二十二年前，寡人为报父仇，兴兵伐越，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十八年前，寡人怜悯越王，兴灭国，继绝世，放其归国，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十二年前，越国大饥，寡人心念越国百姓之苦，借其粮食一万石，助其渡过难关，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十年前，寡人远征千里，与晋国在黄池盟会，得到无上霸业，寡人错了么？”

众人齐声哭道：“没有！”

夫差放声大哭：“那为什么，为什么寡人竟会落到如此地步，吴国竟会落到如此地步？……”

众人无言，只是陪他哭。

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吧！”

不知何时，山上已经布满了越国士兵，黑压压的一片，与弥漫的大雪，交相辉映，而刚才说话的，就是越国的相国——范蠡。

“夫差，你共犯有五条大错，每一条都可以让你死一万次！”范蠡说着，声如寒雪。

夫差一剑直指范蠡，歇斯底里地喊：“寡人不信，你说，你说寡人到底有哪五大错！”

范蠡的声音依旧同这大雪一般冰冷：“不听忠言，杀害忠臣伍子胥，这是你的第一大错；听信谗言，重用奸臣伯嚭，这是你的第二大错；齐、晋无罪，数伐其国，这是你的第三大错；吴越本属一族，音同俗近，吴却侵越，这是你的第四大错；越人杀吴先王，不知报仇，而纵敌贻患，这是你的第五大错。你犯了如此多的错误，得到这样的下场还不应该吗？”

宝剑落地，夫差踉跄着倒退几步，垂泪道：“寡人确实错了，每一条都做错了！寡人愧对先祖，愧对黎民，愧对天地，愧对山河……寡人唯有一死，谢罪天下！唯有一死，谢罪上苍！！”

范蠡道：“这倒不必，我们大王说了，人的生命并不长，希望吴王你不要轻易去死。人活在世界上，不过是一个过客，能有多少时日？他说希望将你安排到甬东（今浙江舟山岛）这个地方养老，并让你挑选夫妇三百户，随同前去伺候你终生，如何？”

要他在一个小岛上度过余生，这么说就是要把夫差当成拿破仑来办了，看来句践果然颇懂政治，明白留下夫差的小命可以收买吴国的人心。

面对句践的假仁假义，夫差此时的表现还像个汉子，只见他凄然一笑，说：“不必了，如今吴国宗庙灭绝，土地和百姓都归了你越国，我这个吴王还留在这世上有什么劲，徒惹天下人笑话罢了！你回去跟越王说，我老了，没办法伺候君王，唯有一死，以谢天下！”

屈辱的生，还是壮烈的死？夫差最终选择了后者。其实历史上大多数悲剧人物都选择了后者。不自由，毋宁死！

说着夫差上前几步，捡起步光宝剑，惨笑道：“你们知道吗，寡人现在就是死得再壮烈，身后也一定要遗臭万年了，哈哈哈……”

说着他拔出宝剑，准备自刎。

临死之前，夫差也留下了一句千古名言。每个英雄临死前都要留下一通名言的，夫差之前有成得臣和伍子胥，夫差之后有项羽和文天祥，夫差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至少在他选择自刎的时候，颇有几分英雄的样子。

“吾生既惭，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何面目以见员也；使其无知，吾负于生。死必连繴组以罩吾目，恐其不蔽，愿复重罗绣三幅，以为掩明，生不昭我，死勿见我形，吾何可哉？”意思是：假使死去的人有知，我还有什么面目见伍子胥于地下；假使死去的人无知，我也对不起活着的吴国百姓。我死以后，你们要用三层罗绣，遮住我的脸和眼睛。我活着时这双眼睛看不清楚看不明白，死后更不要让人看到我那愚蠢的脸庞。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样呢？

说完，夫差大哭三声，伏剑自杀，鲜血染红罗绣，完成了他这一生中最壮烈的举动。

挂在吴国城门上伍子胥的头颅，缓缓闭上了眼睛。

楚、吴、越三个国家数十年的恩恩怨怨，随着伍子胥和夫差的先后死去，总算是告了一个段落。吴国这个身在恩怨中心的短暂王朝，就如划破春秋时代政治星空的一颗流星，凭着柏举之战和艾陵大战的夺目异彩，刚写完它历史上最光辉的一页，就随着黄池之会和笠泽之战的惨淡收场，迅速陨落，走向败亡。而身背复仇与野望的伍子胥和夫差则如绚烂绽放的昙花，在入郢鞭尸和夫椒之战中痛快淋漓地报仇雪恨之后，迅速地在其人生最高点悄然滑落、枯萎，最终壮烈地折枝、死亡。

其实世界上的大多数事物，都是有善始没有善终的，花无百日红，国无万世君，人生苦短，轰轰烈烈过了，就足够了，何必追求永恒呢？

我们讲述的这段历史就要接近尾声了，总的来说，这是一段复仇的历史，一切都以复仇开始，一切也以复仇结束。伍子胥、夫差、句践，三个各具特色的“复仇男神”，最终是最能隐忍的句践笑到最后。

只是当大仇得报后，他们真的快乐吗？真的心满意足了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他们同时为此也失去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伍子胥失去了好友和祖国，夫差失去了国家与民心，句践失去了尊严与人性。而在这三个人中，伍子胥和夫差更加让人钦佩，至少他们还是性情中人，虽然他们因为政治上的不成熟，惨遭灭顶，但最终也以死亡保住了他们的尊严与人格。而句践这个所谓的成熟政治家，虽然达成了他梦寐以求的所谓大业，但他为此所付出的代价，那是无论多少大业，也无法找回来的。

叁 结局

随着吴国的灭亡和夫差的自刎，本段复仇的历史至此正式落下帷幕。在节目的最后，我们来介绍一下本剧各大主演的最后结局，包括活着的和已经死去的。

首先来说夫差，夫差死后，句践以侯礼将其葬在秦余杭山，一人一捧湿土，遂成大冢，面向太湖，春暖花开。

接着来说伯嚭，句践当然不会让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活在世上，命人将其及一家老小全部杀死，也算是给伍子胥报了仇。

再下来说句践，句践既平吴，乃率大军从好心人夫差留给他的两条运河北渡江淮，与齐、晋、宋、鲁等诸侯在徐州会盟，并向周天子进贡。周元王派人赏赐胙肉（祭祀专用肉）给句践，并封其为“东方之伯”，正式承认其诸侯霸主地位。越国灭周王名义上的伯父夫差，周天子不但没有责备，反而加封其位，真够窝囊的，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拳头硬好使。

句践尝到了当霸主的滋味，随后开始学夫差，经营中原之地，先是开始兴建新都琅琊（今山东胶南），将触角伸到了黄河以北，随后率水军横行于江淮之地，耀武扬威，宋、郑、鲁、卫、陈、蔡、邾等君主以及淮泗流域十二国，纷纷前来朝贺。

可是，越国这连番的军事行动触及了同为江南强国的楚国在江淮地区的根本利益。楚惠王深感威胁，遂出兵跟踪越军，欲与其瓜分吴地。句践此时还没有和楚国打硬仗的打算，遂将淮水上游五百里地盘割让给楚国，又把吴国侵占宋国的土地归还给宋国，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给了鲁国，算是用土地换取和平与诸侯对其霸主地位的认同。

这就奇怪了，句践干吗放着大好的地盘不要呢，难道他真的转性了？对此清朝历史学家顾栋高也提出了质疑，他说：“夫越既灭吴，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天子致胙。方与北方诸侯争衡，岂有反弃江、淮之地以资勃敌之楚耶？”

对呀，为什么呢？

其实这一点恰恰说明句践在政治上确实比夫差老练多了。越国怎么说也就是个中小国家，在连续用兵吴国十年之后，其经济军事实力能否支撑它控制吴国所拥有的广阔地盘，恐怕要打上一个问号。毕竟在连年累月的战争后，不管是越国高层，还是吴越两地的百姓，都需要一个长时间的休养期，来恢复生产，恢复元气。如果硬要像夫差那样不顾自身实力，以超乎其可以承受的速度扩张，只会让整个国家不堪重负，而在内忧外患下全面崩溃。

主人死了，老虎在狂笑，开始啃食主人的尸体，并将吃不完的一条大腿，留给了另外一只来抢食的狮子。

当然，句践虽然不敢和齐晋楚等大国轻易爆发冲突，但对一些小国家他还是有实力控制的，毕竟他是春秋时代最后一位霸主，这个名分，来之不易。

公元前471年4月，邾隐公无道，越王句践发兵将其俘虏，立其次子公子何为君。10月，秦厉共公不遵越王号令，句践调动十万诸侯盟军，西渡大河进攻秦国。时值严寒霜雪，行军异常艰辛。秦国畏惧越国，越国也不愿真打。两军尚未列阵，秦国便主动承认错误，赔罪求和，句践乃还。越军将士喜悦不已，集体创作了一首《河梁》诗：

渡河梁兮渡河梁，举兵所伐攻秦王。

孟冬十月多雪霜，隆寒道路诚难当。

阵兵未济秦师降，诸侯怖惧皆恐惶。

声传海内威远邦，称霸穆桓齐楚庄。

天下安宁寿考长，悲去归兮何无梁。

——《吴越春秋·河梁诗》

这首充满了喜悦与淡淡哀伤的小诗，道出了越国人民爱好和平的心声，他们本以为大王在灭掉死敌吴国后从此就会和大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没想到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个美梦而已。句践虽然没有如夫差那般野心夸张到骇人的地步，但他一如所有的统治者般，对战争和威名都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喜爱——所谓“天下安宁寿考长”，只不过是老百姓的美好愿望而已。

是年闰十月，鲁哀公被三桓轻视，一怒之下逃往越国，得到越太子鹿郢的保护，鹿郢将其女嫁与鲁哀公，并欲助哀公讨回公道，三桓之首季氏重花财礼，得免。

公元前470年5月，卫国爆发奴隶起义，国内大夫趁机起兵讨伐那个喜欢讲江苏话的卫出公，卫出公逃往宋国，又派人前往越国，请求越王帮助平定内乱。一年后，越国联合鲁、宋，护送卫出公回国。卫国大夫以重兵把守城门，卫出公不敢入城。越军离开后，卫出公叔父自立为卫悼公。卫出公无法复位，最终死在越国，实现了当年卫大夫子之的预言。

公元前468年春，越王句践派使者曳庸出访鲁国，划定邾、鲁疆界，俨然国际警察。鲁国没了子贡这个外交达人（子贡已为卫相），打又打不过人家，只好越国说什么是什么。随后，句践正式迁都山东琅琊，并在此建造了一座方圆七里的高台以观东海。一抖起来就大兴土木，句践原来和夫差一个德行。据《吴越春秋》记载及后世史学家考证，越王迁都时一共带了八千名死士，三百艘戈船（越人于水中负大舟，又有蛟龙之害，故置戈于船下，因以为名），三万吴越移民，浩浩荡荡，何其壮观！

琅琊远离越国本土，应该属于陪都性质，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控制北方诸侯，维护中原霸业，其大本营还是在会稽。

是年4月25日，三桓之首季康子死。哀公借吊丧之名返回鲁国，是年8月，又图谋借助越国力量扫除三桓，遭到三桓反击，避居于邾国，然后又逃回越国，这年也是《左传》记载的最后一年。

第二年，越王句践又发兵进攻三桓，护送鲁哀公回国。但是，鲁哀公依然徒有虚名，不久后郁闷死去。

这个时候，越国的势力范围已南抵闽中，西接鄱阳，东尽大海，北邻齐鲁，土地之博，至有数千里；人徒之众，至有数百万人。句践的霸业，达到其人生的最顶峰。

可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万岁之君。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或许可以凌驾于万人之上，但面对死亡，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上天并不会因为某人的地位而多增加他一秒的时间。公元前465年11月，越王句践病逝。临死之前，句践对太子鹿郢说：“寡人在这个世上所建立的功业，不可谓不大，但你要记住，争霸容易，保住霸业就很难了，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吴王夫差一样的下场，小心，小心，小心，小心……”说完就离开了人世。

两千多年后，越王句践自作用剑和吴王夫差自作用矛先后在同一个地方（湖北江陵望山）出土，又在同一个博物馆展厅相对陈列，供游人观赏。

有意思的是，就如这两把武器主人的命运一般，吴王夫差自作用矛锈迹斑斑，越王句践自作用剑却寒气逼人，光亮如新。

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生前的死对头恐怕做梦也想不到，他们随身佩戴的武器，会在他们死后数千年，在相隔不到几百米的地方出土，又在相隔不到数米的地方展列。如果器亦有灵，恐怕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破框而出，代替他们的主人，再打上个三百回合吧！

写到这里，我似乎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交代，对了，本剧还有几位重要人物的结局没有介绍呢！不得了，几位主演开始发脾气抗议了，小生得赶快收拾心情，再坚持写个几千字，切切不能厚此薄彼。

范蠡，范蠡的结局如何呢？

他走了，挥一挥手，带走无数片云彩。

因为他记得老师计然曾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

对于老师的这句话，范蠡深信不疑，更何况他和句践朝夕相处了二十几年，句践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

再说，范蠡本是一个楚人，给越王干活属于雇佣兵性质，对于越国的兴衰，他并没有历史责任，也没有特别深厚的感情。

这一点，范蠡和伍子胥不同。伍子胥是个性情中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即使为此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而范蠡则是个冷静的智者，他所作出的所有选择只顺从理智，从不感情用事。

换句话说，伍子胥是个热血派，范蠡是个哲学家。

一个哲学家，一个冷静的智者，往往对于自己的人生是很有规划的。范蠡既然帮助句践复仇称霸，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政治抱负。剩下的时间，他打算转换跑道，重新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去经商，挑战人生另外一个高峰。

这很好理解，就像现在大公司的高管，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换一个心情，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有真才实学的人，到哪都有饭吃。

像范蠡这种“花心”的人，是绝对不会在一棵大树上吊死的，他需要在各种不同的领域获得成功，寻求各种不同的刺激。

而且，一个人给人家“打工”打久了，都会想自己当老板，范蠡现在就想自己当当老板，这样就不用每天打卡上班，提心吊胆，看老板的脸色行事了。

于是，范蠡找到句践，要炒老板的鱿鱼，他说：“现在大王既已报仇雪耻、功成名就，就不再需要范蠡了。而且我身居相位，时日已久，紧绷的神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所以请大王接受我的辞职，给我永久的放假吧！”

句践本来就对范蠡文种这些大功臣不放心，怕他们功高盖主。现在范蠡主动要求放弃权位，句践当然求之不得，但是身为春秋最佳男演员，当然还是要好好展现一下演技，将表面功夫做足。

于是句践故作哀伤，挤出几滴眼泪，假意挽留说：“天下的诸侯都肯定你，越国的百姓都信任你，寡人的霸业也需要你。现在你说要离开我，将要去远方，寡人就再也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了。范大夫，求求你，不要走，请你不要离开我……”

范蠡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大王，你就让我走吧！”

句践接着演戏：“不行，你留下来，我把国家分一半给你，你非要走，我就杀你全家！”

范蠡说：“既然决定要走，就再也没有什么牵挂，你要杀就杀吧！”

句践见范蠡去意已决，遂不再演下去，说：“好吧，你走吧，寡人会想念你的。”

范蠡躬身道：“请大王自勉，范蠡就此告辞！”说完收拾包袱，带上西施，乘一叶小舟，出三江，入五湖，只羡鸳鸯不羡仙，泛游天下去也。

范蠡终于走了，他的背影为世界留下一个传奇，他的歌声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上飘荡：

走吧，走吧，为自己的幸福找一个家……

以上是小说家的写法，历史并没有那么浪漫。事实上，西施并没有跟范蠡走，而是被越夫人抢先一步派人扔到大江里去了，还编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此亡国之物，留之何为？”这个理由很滥，估计越夫人是怕西施的美貌对自己的王后之位产生威胁，所以把醋坛子给弄翻了。（此记载见先秦典籍《墨子》）

另外，范蠡走的时候也不会只乘一叶小舟。他在越国当官那么多年，估计在吴国也抢了不少，一定积累了巨大的财富，没有几艘大船根本搞不定。我这样说是有根据的，范蠡是个大生意人，没有一点本钱怎么可能起家？你不要跟我说范蠡天纵英才，可以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内从一个穷光蛋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大资本家。

另外，史记上说范蠡曾三致千金，两次散尽家财，从头再来，此言不可信。估计范蠡是使用“欲先取之，欲先与之”的生意经，分些好处给顾客，做口碑来的。你要说他高尚到把所有钱财统统散光，我不信。

接着我们来说说范蠡到底是怎么发家的。据说他离开越国后，乘船来到齐国，改了个稀奇古怪的名字叫“鸱夷子皮”，据台湾历史小说家高阳的推测，范蠡取这个名字是因为鸱夷是用牛皮或马皮做的酒囊，用得着时，虚能受物，腹大如鼓，用不着时，可掩而藏之。范蠡以此自况，正就是君子用行舍藏的意思。

这个理由说不通，范蠡这个人高调得很，即使到了齐国，也还不断地在出风头。他先是在海边开了个养殖场，靠养鱼贝珍珠大发其财，很快赚到了几十万钱。齐国人看他如此厉害，就请他来当官，主抓经济。但是范蠡当官没几天，就觉得这个工作没有挑战性，遂辞官不做，跑到经济开发区陶地（今山东定陶），又换了个名字叫“陶朱公”，先做牛羊买卖，后做高利贷生意，没过多久，家资积累到上亿，一跃成为比尔·盖茨级的人物，最终与在晋国盐池贩盐的猗顿以及卫国的官僚资本家子贡，并称春秋三大富豪。

范蠡的又一次成功，得益于他最终找到了赚钱的最快法门——放高利贷。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吃金融业螃蟹的商人，暴富，自然变得无比简单。

接下来我们看看文种的结局。

文种这个人，又和范蠡不同。他没有经济头脑，除了读书当官，其他什么都不会，所以范蠡可以想走就走，他却不能走，也舍不得走。

其实，范蠡在临走之前，也曾经劝过文种，说：“人生命运有盛有衰，幸运至极必遭厄运。能够懂得进退之道，而又不失正义的人，才是一个真正的贤人。所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句践这个人，脖子长长，嘴巴尖尖，看人像鹰，走路像狼，可以共患难，不可同富贵，你也走吧，否则早晚性命不保。”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范蠡轻轻松松地就为我们创出一句经典哲言，果然是个哲学家来的。

对于范蠡的话，文种并没有放在心上，他是那种典型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人，他根本不相信句践会害他，反而认为范蠡很傻，到手的权位都不知道要。

嘿嘿，这样更好，少了一个跟我争权的人。

范蠡走后，句践非但没有杀范蠡的妻儿，反而加封了百里土地给范家，这个地方叫苦竹城（今绍兴县娄宫镇），距离山阴城十八里。并下令：有谁敢侵扰我范弟弟的家人，严惩不贷！

不仅如此，句践为了寄托自己对范蠡的思念，还叫工匠用黄金给范蠡铸了一尊像，开会的时候放在自己宝座旁边，就好像他没有走，还在和大家讨论政事一般。

文种见句践如此念旧，如此重感情，心中十分感动，他觉得范蠡这个人真的是多虑了，我们大王是个大大的好人，他怎么可能加害我们这些立有大功的忠臣呢？

文种错了，很傻很天真的不是范蠡，而恰恰是他自己。

既然已经大功告成了，句践就不再需要一个居功自傲的所谓忠臣了，他需要的是一个老实听话的手下，如果谁硬要跳到他的头上，他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掉他，就像夫差杀伍子胥那样。

可是文种并不懂得藏拙，他不但没有乖乖听老大的话，反而越发得骄傲起来，甚至经常迟到早退，动不动就耍脾气不上朝。

这样的员工，老板怎么会喜欢，句践于是动了杀机。

而朝中的小人们见句践开始不待见文种了，也纷纷开始进谗言，说文种心怀怨望，想犯上作乱来着。

历史要重演了，当君主想要使坏却又苦于没有好点子时，总有所谓的奸臣小人跳出来一展身手。只是费无忌伯嚭们好歹在史书上留下了名字，越国这几个奸臣的名字却被史书自动忽略了。

有人告状，这事情就好办了。句践很快将文种找了来，说：“你的胸中怀有阴谋兵法，能够消灭敌人，夺取国家。比如说你的灭吴九策，就为寡人攻破了吴国，端的是厉害得紧哪！”

文种见句践提起了自己的功劳，还以为老大要封赏他，大喜，说：“嘿嘿，小意思啦，我胸中还有很多计谋没来得及用，吴国就灭亡了，可惜……”

句践笑道：“没什么好可惜的，寡人有个主意，您不如到地下去，为越国的先王对付吴国的祖先，也免得浪费了您的高才，如何？”

啊……晴天霹雳！

范蠡说中了，没想到句践这小子真的要杀我……

这可真是乐极生悲了，只见文种痛苦地伏倒在地，继而仰天长叹：“哎呀，我后悔呀！要是早点听范蠡的话，我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了。……”

句践不理他，扔下那把曾饱饮伍子胥之血的属镂剑，昂首而去。

“属镂剑？”文种捡起宝剑，突然大笑：“居然是那把杀死伍子胥的属镂剑？哈哈哈哈，我用反间计害死了伍子胥，如今这把凶器居然又加到了我的项上，莫非天意乎？哈哈哈哈……”

同伍子胥夫差一样，临死之前，文种也留下了一句遗言：“南阳之宰而为越王之擒！后百世之末，论者必以吾配伍子胥，而忠臣必以吾为喻矣。”

意思是：我这个楚国南阳的地方官，现在竟然被越王擒获了！百世之后，后人们一定会拿我和伍子胥相提并论，忠臣们也一定会拿我来作比喻的。

真不要脸，自夸是忠臣，还拿自己和伍子胥比较，他比得过伍子胥么？

事实是，后人说文种不智的远比说他忠诚的要多得多。

事实是，文种虽然也是个人才，却必将笼罩在伍子胥和范蠡的光环之下，根本没办法如他所愿流芳百世。而他的那句遗言，也没办法成为千古名言，而默默无闻地流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文种伏剑自杀后，句践大喜，将其埋葬在山阴城外的西山，又发楼船卒三千余人，为文种建造了一条呈鼎足状深入山底的墓道，后人因此将这座山称为种山。

传说，文种葬后一年，伍子胥从海上驾潮而来，冲开文种的坟墓，把他带走。这两个生前的冤家，同死于一把宝剑，死后居然又携手同游于海上。伍子胥在前，曰“潮”；文种在后，曰“汐”。两人生殊途，死同归，真可谓造化弄人。

最后，我们来讲一下越国的结局。

句践死后，他的子孙后代们凭借着老祖先留下的基业，仍然风光了好几十年，直到公元前449年，句践的孙子不寿（瞧这名字取的）被太子朱句杀害。从此，越国陷入了无休止的宫廷内乱之中，三代越君不得好死，越国衰弱了。

越国变得越来越衰弱，而它的国君们反而越来越穷兵黩武。公元前415年，越王朱句发兵攻灭滕国（今山东滕州）。第二年，又攻灭郯国（今山东郯城），郯国君主鸪被俘。公元前404年，越王翳（朱句之子）趁齐国执政者田和子地位尚不稳固，又发兵讨伐齐国。当时，缯国（今山东枣庄）倚仗齐国的势力，轻视越国。越王翳闻讯大怒，下令讨伐缯国，一战将其攻灭。随后，田氏代齐，历史进入战国时代，日渐强大的齐国开始清除越国在山东的势力。公元前379年，越王翳在齐国的军事压力下被迫将都城迁回姑苏，至此，越国的中原霸业重归为零。

但是，吴越好战的基因并没有因为地盘的缩小而稍减半分。公元前335年，句践的六世孙无强（瞧这名字取的）又蠢蠢欲动开始与诸侯争强，四处兴兵，北伐齐，西伐楚，彻底惹恼了鼎鼎大名的楚威王。公元前334年，楚威王兴师伐越，杀死越王小无强，尽取故吴地至钱塘江，越国从此分崩离析，各族子弟们变成一盘散沙，有的称王，有的称君，居住在钱塘江以东沿海，服服帖帖地向楚国朝贡。

楚吴越数百年的争斗，结果还是楚国笑到了最后。

时间洗涤着百年血仇，默默地拉下春秋的帷幕，战国时代开始了。

后记

在这写作本书的数百天里，我白天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为生计奔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是到了晚上，当我回到宿舍的斗室中，在昏黄的台灯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作，我就发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看似正常，其实走火入魔，心灵流浪在那遥远时代的怪异少年。

这个少年的名字叫做江湖闲乐生，他的肉体虽然活在现代，但他的灵魂已经穿越千年，与古人灵犀相通，和光同尘，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个旁观者，还是一个亲历者。因为那个中华民族生命力最活泼旺盛、最朝气蓬勃的时代，已将他深深吸引，深深迷倒，他已深深沉醉不能自拔。

如今，吴越的历史已经完结，他终于回到现代，重新返回自我，成为一个客观的历史的冷眼旁观者。

吴越这两个僻居东海的小邦，为何能如此迅速地崛起，却又为何如此迅速地覆灭，这段历史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

一切都与吴越的文化以及其基本战略有关。

吴国公子季札作为文化使节访问中原各国的外交活动，是吴国正式开始崛起的标志。

我们千万不能小看这次文化活动，它非常重要，比战争还重要。

中华民族一直是个重视文化的民族，所谓“华夷大防”不可轻违。楚国在春秋战国时期大多数时间占据了中国的半壁江山，但它始终无法统一天下，原因就在于此。即便是秦国，由于它身背了“半蛮夷”之名，所以到战国中后期即使它的实力甩开六国不知多少，仍然也要花百余年的时间才能完成统一大业，且不能长久。

而吴国虽与华夏同源，但它多年僻居南海之滨，不与中原交通，中原也一直以蛮夷视之。在这样的背景下，吴国即便国力再雄厚，也得不到中原华夏的文化认同，它也是不可能参与“国际事务”的，称霸更是无从谈起。

于是这时候，季札以蛮夷之客的身份访问列国，展示了自己丰富的学养与高尚的德行，也展示了吴国深厚的周文化底蕴，他的礼乐精神与仁德之举甚至让周文化的领军人物孔子都不由得为之推崇备至。更加重要的是，季札还让天下人认识到，吴国的先祖其实是周朝先祖的兄长兼恩人，吴国与中原血脉相连，同气连枝，是真正的一家人，而荆楚民族之楚国则是外族，是大家共同的敌人。

由此可见，吴国之所以能迅速崛起并击败强大的楚国，并不仅仅是因为楚国君臣腐败而吴国君臣励精图治，更加是因为吴国在文化上的优势，从而得到了“国际社会”道义上的支持，所以淮泗流域的陈、蔡等华夏诸侯才会背叛楚国投靠吴国，帮助吴国取得霸业。

所以，文化上的认同才是吴国得以称霸的本质原因，至于陈蔡的国君受到楚相囊瓦的侮辱，这只不过是一个契机而已。

而越国的崛起，则大体是由于战略上的原因，或者说，它钻了吴国战略失误的空子。

对于吴国如何保住霸业，吴王阖闾与伍子胥有着非常清醒的认识与明确的战略。吴国以东海小邦之姿，将强楚破国灭都，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属于一夜暴富的暴发户，根基并不牢固，妄想长期占据庞大的楚国，简直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在吴国的背后，还有一个彪悍的越国不时捣乱，所以吴国明智地见好就收，发了笔横财后就退出楚地，想等积累了足够的实力后将越国吞并，彻底去掉后顾之忧，然后再北上争夺中原霸权。

一般来说，一个超级强国的定义在于能同时打赢两个方向的局部战争。很显然，吴国并不属于此列，所以吴王阖闾和伍子胥的战略基本上是正确的。但是很可惜，阖闾的继任者夫差并没有坚持这个战略，他击败了越国却没有吞并越国，反而空国之力北上与齐晋争霸，结果养虎遗患，被天下最可怕的阴谋大师越王句践钻了空子，身死国灭。

其实吴国本来是很有希望的，它在贵族文化上与华夏同源，在平民文化上又与百越同根，吞并越国不会有任何文化上的阻力，然而如此巨大的优势，夫差却不懂得运用，真的很可惜。

如果说吴国是暴发户，那越国就更加是贫民式百万富翁了，世系不清楚，只知道是先禹之苗裔，中间一段历史基本上是空白的，再加上文化落后，国小民贫，除了士卒比较勇敢善战，好像找不出什么强处。所以相比于吴国，越国的衰亡就显得比较自然了。它灭掉吴国，本来就是一次历史的偶然，成功之后，又拒绝接受中原的文化（史书记载，越王称霸后孔子曾来到越国传播文化，却被婉拒；范蠡文种之后，也不见越国有过什么中原人才），还屡屡侵伐中原，结果国力耗尽，最后为楚国所灭。

事实证明，四面出击的暴发户往往是没有好下场的。欧洲的传统强国德国，其将领老毛奇和史蒂芬都明白两正面作战不利的道理，然而德皇与希特勒就是不听，结果两次世界大战，都因此而败，这岂不发人深省吗？中国有乱世务边之说，观察春秋诸霸及历来战乱时代负隅割据的情况，就知道秦国范雎发明的“远交近攻”大战略对国际争霸是多么重要。以史为鉴，吴越之兴衰对分析当今国际局势，亦不无裨益。

以上讲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说，文化远比战争要来得重要。我们中华民族能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数千年而不倒，靠的就是这一点。我们研究历史，也该从权谋战乱纷繁的表象中跳出来，从文化的角度看问题。历史是用古人的鲜血与生命写成的，更是用古人的精神与文化写成的。所谓历史，就是精神与文化的传承，而华夏族与百越族相融合而成的吴越文化，也是中华民族精神中非常可贵的组成部分。如果笔者能借此文，稍稍为大家展示一下我们伟大民族与伟大先民的文化历程，那也就不枉数百天的辛苦为文了。当然，其中的快乐自不待言。

江湖闲乐生于2009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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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春秋那些事儿.春秋五霸卷

楔子

第一章 齐桓受胙

第二章 宋襄之仁

第三章 晋文践土

第四章 秦穆霸戎

第五章 楚庄问鼎

后记

春秋那些事儿.吴越争霸卷

楔子

第一章 灾难

第二章 逃亡

第三章 嗜血的王冠

第四章 吴王阖闾

第五章 谋楚

第六章 复仇

第七章 楚昭王的成长

第八章 攻越

第九章 阴谋家句践

第十章 越国崛起

第十一章 吴国的霸业

第十二章 伍子胥的愤怒

第十三章 江山美人

第十四章 从春秋走向战国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