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卷一及补遗

序

折射率

鞍挂岭的雪

山丘的眩惑

盗贼

爱恋与病热

春天与阿修罗(mental sketch modified)

春光诅咒

黎明

云的信号灯

风景

休憩

白头翁草

河畔

真空溶媒(Eine Phantasie im Morgen)

小岩井农场

树林与思想

草坪

风景观察官

岩手山

原体剑舞连(mental sketch modified)

巨型电柱

电线工

泷泽野

马萨尼埃洛

松鼠与彩色铅笔

永诀的早晨

松针

无声恸哭

鄂霍次克 挽歌

桦太铁道

铃谷平原

不贪欲戒

风景与八音盒

昴星

第四梯形

火药与纸币

过往情炎

一本木原野

熔岩流

冬日与银河车站

手简

自由画检定委员

卷二及其他

序

空明与伤痍

五轮岭

人首町

痘疮

早春独白

休息

乌鸦

海蚀台地

自辽杨树下

而今来在拐角

北上山地之春

对面也逢春日来临

马

牛

鸟的迁徙

穿越这片森林（寄鸟忆亡妹）

薤露青

早池峰山巅

春

夜的湿气与风寂寞混淆

孤独与风童

奔赴异途的出发

寄予晓穹的嫉妒

来自未来圈的影子

奏鸣式的说明

风吹呀吹

有关国立公园候补地的意见

图案草稿

种山原

岩手轻便铁道七月（Jazz）

关于山之晨明的童话式构想

住居

葱岭（Pamir）先生的散步

不畏风雨

星移斗转歌

牧歌

卷一及补遗

1 . 翻译主要依据筑摩书房文库版《宮沢賢治全集1》所收《春と修羅》及补遗、第二集。[ ] 内译文参照《春と修羅》宫泽家本。日期遵照筑摩书房《新校本宮澤賢治全集》。部分注释为编者注，参考了《定本宮澤賢治語彙辞典》（原子朗著，筑摩书房）。

序

称之为“我”的现象

是被假定的有机交流电灯的

一盏青色照明

（所有透明幽灵的复合体）

与风景及众生一起

频繁焦躁地明灭着

俨然是确凿地持续点亮的

因果交流电灯的

一盏青色照明

（光芒常在 那电灯却消失）

这些是二十二个月里

自感知为过去的方位

以纸和矿质墨水缀写

（一切伴我明灭

众生同时感受的事物）

得以持续保有至此的

影与光的每一环节

原样的心象素描

关于这些人、银河、阿修罗、海胆

食宇宙尘埃 或吐纳着空气和盐水

何不也各自思考新鲜的本体论

毕竟那也是心灵的一道风物

只是被确切记录的这些景色

得以记录的原样的这番景色

它若是虚无的话虚无本身即是如此

至某种程度相通于众生

（如同一切是我中的众生

故也是众生各自中的一切）

然而在这些新生代冲积世的

巨大明朗的时间积聚之中

本应被正确映现的这些话语

即便仅只一点也在均等的明暗之中

（或是阿修罗的十亿年）

已经早已改变其结构性质

不论我还是印刷者

都觉得那是一成不变的

这作为倾向倒有可能

大概就像我们感知我们的感官

感知风景和人物那般

并且只是像共通地感受那般

记录和历史抑或称之为地质史者

也与它们各色各样的资料一起

（在因果的时空制约之下）

我们不过是感知着而已

恐怕自此两千年过后

迥然不同的地质学得以运用

相当的证据也陆续自往昔显现

人们都以为大约两千年前

蓝天里到处是无色的孔雀

新进的大学士们从大气圈最上层

璀璨的氮冰之间

发掘些美好的化石

或从白垩纪砂岩的地层中

发现透明人类的

巨大足迹也未可知

所有这些命题

作为心象和时间本身的性质

都将在第四次延长之中得到主张

1924.1. 20

2 . 宫泽贤治创作《春天与阿修罗》第一卷用了近两年的时间。

折射率

七森林中靠这边的一处

比水中更明亮

且非常巨大

我却踏上坎坷不平冻结的路

踏上这坎坷不平的雪

朝着前方蜷缩的锌云

难道要像个阴郁的邮差

（抑或像阿拉丁 获取神灯）

不得不匆忙赶路吗3

1922.1. 6

3
. 作者以「这边森林」代表了诗人自己的、现在的生活，以「蜷缩的锌云」代表众人艰辛的生活，自比为邮差，不得不急忙赶路去传递给人们自己的信念。

鞍挂岭的雪

可以信赖的

只有鞍挂岭4
绵延的雪

不论原野还是树林

都变得濡湿或黝黑

丝毫无以指望

尽管确如那酵母一般

朦胧的暴风雪

送来一线希望的

只有那鞍挂岭的雪

1922.4. 8

4
. くらかけ山，或称鞍挂山，被称作是岩手山的寄生火山，是比岩手山更为古老的山脉，宫泽贤治很喜欢山下的白头翁草地，在《小岩井农场》及其草稿、《有关国立公园候补地的意见》《泷泽野》等诸多作品中均有提及。

山丘的眩惑

一片片美丽地闪烁着

雪自空中沉落

电线杆阴影的靛蓝

以及闪耀的山丘的返照

那边的农夫身着雨衣

衣角被不知何处的风锐利地裁剪而来

相当于一千八百一十年代的

佐野喜的木版

原野尽头是西伯利亚的天际

绿松石制成的玲珑镶边也散发光彩

（太阳

在遥远的空中将白色的火

熊熊点燃）

箬竹的雪

燃落，燃落

1922.4. 8

盗贼

苍白骸骨星座的拂晓时分

越过冻土上散射的光

将搁在店头的

提婆壶5
偷走的人

他突然停下那黑色长腿

双手贴在两耳

倾听电线的八音曲

1922. 3 . 2

5
.「提婆」为宗教用语，梵语deva 的音译，意指天、天神。「提婆壶」有「变成天的高价之壶」之意。宫泽家本中将其改为了「青瓷壶」。

爱恋与病热

今日我的灵魂病了

连乌鸦也无法正视

她恰好从此时开始

在阴冷的青铜病室里

被透明蔷薇之火燃烧

真的，可是妹妹啊

今日因我极为困顿

连柳花也未摘取

1922.4. 8

春天与阿修罗(mental sketch modified)

自心象的灰色钢铁中

木通的枝蔓缠绕云朵

野蔷薇丛及腐殖的湿地

成片的成片的谄曲图案

（当琥珀碎片纷纷倾泻

那喧嚣胜过正午的管乐）

愤怒的苦味以及青涩

在四月气层的光底

唾斥 并咬牙切齿地来去

我就是一个阿修罗啊

（风景在泪水中晃漾）

碎云局限了视野

明澈的天海之中

圣玻璃的风交相来去

ZYPRESSEN 6
春的队列

若吸收暗黑与光素7

自那黑暗的脚步

连天山的雪峰都散发光彩

（光焰的波动与白色偏光）

失去真实的言语

云片破碎飞过天空

经过那般闪耀的四月之底

咬牙切齿地燃烧来去

我就是一个阿修罗啊

（玉髓之云流淌

那春天的鸟儿在何处鸣啭）

当日轮散发青色光焰

阿修罗在树林中交响

自低陷幽暗的天穹

黑色楔叶植物的群落绵延

那枝叶萋萋成荫

穿过所有双重的风景

自丧神8
森林的枝梢

乌鸦扑闪着腾空飞起

（气层愈加澄明无际

丝柏高耸云天的时候）

掠过草地的金辉而来者

安然自若地呈现人形者

身披蓑衣看着我的那个农夫

他真能看见我吗

在光彩炫目的大气层的海底

（悲哀湛蓝而深邃）

ZYPRESSEN 静静摇动

鸟儿再度划过蓝天

（这里没有真实的语言

阿修罗的泪落在土地上）

当我重新向天空喘息

灰白的肺紧缩

（这身体化为空中微尘飞散）

银杏枝梢再度闪亮

ZYPRESSEN 愈发黝黑

云的火花纷纷散落

1922.4. 8

6
. 丝柏，传说钉死耶稣的十字架就是以此种木材制成，与宗教文化有着很深的渊源，在古埃及和古罗马被认为是神圣的树种，花语是死、哀悼、绝望。

7
. 写作「光素」，念作「エーテル」，即Ether。以太，是牛顿假想的一种充满宇宙空间的物质，是宫泽贤治宇宙观的重要概念之一。

8
. 也写作丧心，一般是凝神的反语，是指无所事事、心不在焉的一种状态。但是在宫泽贤治这里却多了一点神秘的意味，是与他阿修罗意识相关的心象描绘。贤治用「丧神的明镜」来表现没有生气的太阳（《熔岩流》），也有「青色丧神」（《风景》）这种色彩表现。

春光诅咒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

头发黑且长

默默紧闭双唇

只此再无动静

春日呆滞在草穗

美终将消逝

（这里一片苍黑空空荡荡）

面颊浅红 眼睛的茶色

只此再无动静

（噢 这苦涩青寂冷漠）

1922.4.10

黎明

起伏的雪

将明丽的桃汁倾注

蓝天里尚未溶尽的月

柔和地向天謦咳

再度咽下散乱9
的光芒

（波罗僧羯谛 菩提 萨婆诃）10

1922.4.13

9
. 一般是指零散，零乱。在佛教用语中是唯识派所说的随烦恼的其中之一。以凡人之心为对象来看，即是散乱，没有达到宗教上的精神统一。法华经中说的放心、带有狂乱意思的「散乱心」等多用于表达否定的含义。在科学中则指光、X 射线等在传播时会偏离方向而分散传播。贤治将该词糅合了佛教意和科学意之后写进自己的作品中，是宫泽贤治喜欢的，带有其自身风格的词汇，在《岩手山》《岩手公园》等均有出现。《不畏风雨》的草稿中也有「惩戒散乱心」这样否定的含义。

10
. 宗教用语，般若心经末尾咒文（真言）的一部分。

云的信号灯

啊—— 妙哉 神清气爽

且清风吹拂

农具闪闪发亮

且山色朦胧

不论岩颈还是岩钟

都在梦着时间尚不存在的年代

这时云的信号灯

已在苍白春日的

禁欲天空高高挂起

山色朦胧

四棵杉树上 今夜

定会有大雁降临

1922. 5 .10

风景

云是无以依靠的羧酸

樱花绽放在太阳下闪亮

风又来吹过草丛

截断的楤木也随之震颤

方才给沙土洒下厩肥

（现已变成蓝玻璃模型的底座）

若是达姆弹11
般的云雀

蓦然飞向天空

风吹过青色丧神

黄金的草摇曳不停

云是无以依靠的羧酸12

樱花在太阳下闪亮是乡村的风致

1922. 5 .12

11
. ダムダム弾，步枪子弹的一种。一旦命中，弹体就会破裂入体，致伤口扩大。在1907 年举行的第二次海牙会议上决定禁用该弹。由于英国在印度的ダムダム（dumdum）兵工厂制造该弹因此得名。

12
. 含有羧基的化合物总称，有醋酸、草酸、脂肪酸等。脂肪酸是羧酸的一种。根据板谷英纪的说法来看，在贤治的作品中，之所以会用羧酸和脂肪酸来形容云，是因为他们的化学式和云的形成很相似，因此由高级脂肪酸特有的白蜡色联想到云也是很自然的。脂肪酸则在歌[ 328 ]「赝品、黄铜色的脂肪酸啊，会住在明亮的天空之上吧。」中出现。

休憩

在那金碧辉煌的空间里

上层开着毛茛的花

（虽是上等的butter-cup13

比起奶酪14
更应盛放硫磺与蜂蜜）

下面有三叶草和水芹

白铁皮精制的蜻蜓飞舞

雨噼啪作响

（苇莺叫个不停

居然还有胡颓子树）

将身体投掷在草地

雪里有白也有黑的地方

全都闪耀奔涌着

摘下帽子扔出去 黑色的蘑菇圆帽

转身回望 头脑便去往河堤尽头

才打个哈欠

连天空也有恶魔出来闪亮

这枯草柔软舒适

真是极上等的靠垫

云都被拨去了

蓝天变成巨大网眼

那是光芒深藏的矿床

苇莺一刻也不消停

太阳光噼啪有声地降下

1922. 5 .14

13
. 毛茛，亦可译为奶油杯。

14
. バター，黄油，福泽渝吉译为牛酪，贤治也会把它简写成バタ。黄油最初用于制作药品，13 世纪左右才在欧洲地区被广泛当作食物来使用。江户时代末期出现了接近白牛酪的黄油，但是在1873 年才制造出真正的黄油。伴随着西餐、面包等的普及，黄油也开始被大众所接受。在贤治的作品中有写道：「极上等的黄油」（童话《关于染蓝紫色》）、「连奶酪黄油都不吃的素食主义者节日」（童话《素食主义者节日》），此外《秋田街道》也有写「虹脚处开着月见草，这里也有黄油般的花」，「还有银星石的奶酪」（诗《关于山之晨明的童话式构想》），以上这些都当成了一种色彩。

白头翁草

风吹过天空

那余韵拂过草丛

白头翁草15
冠毛挺直

松树与胡桃树凌空而立

（每一处胡桃树上

此时都悬挂着金色幼果）

啊—— 黑色圆帽的悲伤

若放上白头翁草的花朵

即是片片飘浮的光酸的云

1922. 5 .17

15
. 毛莨科多年生草本。植株全身密生白绢毛，春季多开紫色花朵。因果实的集合体酷似老人的白发，故有白头翁草这一别名。在宫泽贤治的诗中多次出现，《白鸟》中也有「古老的鞍挂山下/白头翁草的冠毛做其外衣」等句。

河畔

在河畔也没有鸟

（我们肩负燕麦的种子）

自风中发出轻咳

白头翁草继续伴奏

光辉中的两个孩童

1922. 5 .17

真空溶媒(Eine Phantasie im Morgen)

16

融铜还不至炫目

白色日晕尚未燃起

只有[青铜色]地平线 时暗时明

半融化半沉淀

从刚才一直在频频晃动

我穿过崭新平坦的

银杏树列

其中一株那水平伸展的枝梢上

漂亮的玻璃的稚嫩者

已几乎变为三角

透着天色悬挂在枝头

不过这当然

不是什么怪事

我依然吹着口哨

只管迈开大步向前

银杏那清一色的碧绿树叶

清冽地颤动着

而现在从那里可见酒精瓶里的景色

白色辉云的这里那里撕裂了

露出那永久的海苍

还有新鲜的天空海参的气味

然而我挥舞手杖太过用力

树木如此迅疾地消失

炫目的草坪无穷无尽地敞开

诚然要说那成排的银杏树

已退至两英里之外

在田野铜绿的条纹中

正进行清晨的操练

融融涌起拂晓的喜悦

冰云雀也在啼啭

那通透美丽的波浪

甚至对天空整体

都带来了影响

即云渐渐融进了苍茫虚空

现在终于

变成了滚得浑圆的石蜡球

轻盈安静地漂浮

地平线不停地晃动

有个红鼻子的灰色绅士

牵着条像马一般高大的纯白的狗

正行走着 赫然可见

（嗨你好）

（噢天气不错啊）

（去哪儿散步吗

是啊 唔唔 不过昨天

宗奈塔尔去世了

您听说了吗？）

（没有，完全没有

宗奈塔尔为什么）

（听说是中了苹果的毒）

（苹果 哦 是吗

就是那边的苹果吧）

自远方明澈的石青色地面

那金色的苹果树

蓬勃地伸展着

（他连金皮也一块儿吃了下去）

（他可真不走运啊

让他及时喝下王水就好了）

（王水？掰开嘴吗

嗯嗯是啊）

（不，王水可不行

还是不行

也许他只有死路一条

是命运啊

是天理啊

难道您是他的亲属吗）

（嗯嗯，是很远很远的亲戚）

到底在胡闹些什么

看吧 那马一般大的白狗

已远远地逃到对面去了

现在勉强只看得见小白鼠那么大的身影

（啊 我的狗跑了）

（追赶也没用了吧）

（不 那狗非常名贵

我非捉住它不可

告辞了）

苹果树无休止地增殖

且不断生长

我只是那石炭纪鳞木下面

唯一的蚂蚁

狗和绅士都跑得太快

东边天空给苹果林的脚下

贴上成片的琥珀

从那里微微溢出苦扁桃的气味

俨然过了个慌乱的中午

怎么样？这天顶之遥远

这惊人的天际

愉快的云雀早已被吸了进去

哀哀地趴在那无穷远的

冰冷的木地板上

它瘦弱的肩一定正瑟瑟颤抖

这已不是一个玩笑

画师们惨烈的幽灵

在那边迅疾地跑过

所有云升起锂的红焰

而后是险恶的光的交错

草都被化为了褐藻

这里才是寂寥的云的燎原

风的萧瑟或黄色漩涡

天空焦躁地翻滚

这是多么刺痛人心的寂寞

（您怎么了 牧师先生）

个头也太高大了呀

（您生病了吗

脸色看起来非常糟糕）

（不 谢谢

不要紧的

您是谁啊）

（我是做警卫的）

异常四方的背囊

里面一定装着苦味酊和硼酸之类

真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样啊

今天您工作相当辛苦吧）

（谢谢

刚才途中有人倒毙在路边了）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是个体面的绅士）

（他长着红鼻子对吗）

（是的）

（狗捉住了吗）

（他临死前是这么说的

狗已经跑到十五英里之外了吧

实在是条不错的狗）

（那么他已经死了吗）

（不 等露水下来就会痊愈

只是黄色时间之内的假死而已

呃 风太猛烈 真吃不消啊）

实在猛烈的风

几乎把人吹倒

在沙漠里腐坏的鸵鸟蛋

确实含有硫化氢

还有无水亚硫酸

即是说这是两股来自天空的瓦斯气流

相互冲突成为漩涡形成硫磺华

气流两股形成硫磺华

气流两股形成硫磺华

（你醒醒醒醒

喂喂 您醒醒

终于不行了啊

确实没救了

那么我就收了这只表吧）

往我衣兜里伸手的是谁

你哪里是什么警卫

没必要 呵斥你一顿吧

呵斥你一顿吧

呵斥你一顿吧

呵斥……

水滴落下来

感激不尽的神应受称颂啊 是雨

快把恶毒的瓦斯全部溶解

（你醒醒 醒醒啊

再不必担心了）

什么不必担心 我跳起来

（闭嘴 你这家伙

黄色时间的劫路贼

飘忽不定的德纳第中士

坏家伙

可不许愚弄他人

警卫是怎么回事 坏家伙）

真痛快 骂得他垂头丧气

蜷缩起来渐渐地变小

终于干涸了

只剩下四角形背囊

变成了一小块泥炭

活该如此真是块丑陋的泥炭啊

这背囊里装着什么啊

做警卫的实在可怜

堪察加的蟹肉罐头

和一包旱稻的种子

潮湿宽大的鞋一只

还有红鼻子绅士的金链

管他呢 多么新鲜的空气

真的是液体般的空气

（唔—— 神应受称颂

当景仰神力啊

唔—— 清新的空气）

天空的澄明 所有尘芥均被清洗

光丝毫也未停留

所以才那么黑暗

尽管太阳周而复始地旋转

我看见无数星星的闪烁

尤其是白色的麦哲伦星云

草全都恢复了叶绿素

蕴含葡萄糖的月光汁液

甚至搏动喜悦的脉搏

泥炭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喂喂 牧师先生

您看那飞奔的云

就好像空中的赛马）

（嗯 真漂亮

是云 是赛马

是天上的纯种马 是云）

呈现所有变幻的色彩

…… 已经太晚 哪有赞美的闲暇

虹彩轻浅变化舒缓

此刻化为一团轻盈水汽

在零下两千度的真空溶媒之中

倏忽而逝

哪顾得了这些 我的手杖

到底哪里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上衣也失落了

背心此刻正渐渐消失

可怖可悲的真空溶媒

这时开始对我发威了

犹如身在熊的胃袋里

但还是本着质量不变的定律

我安然无恙

从这鲜明的牧师的意识之中

事物迅速消失实在无情

（嗨 真是奇遇啊）

（哦 红鼻子绅士

狗终于捉住啦)

（谢谢 可是

您到底是怎么了）

（我丢失了上衣冷得要命）

（这样啊 为什么

您的上衣不是那件吗？）

（哪一件呢）

（您身上穿着的那件上衣啊）

（的确如此 哈哈

是真空的一个小把戏啊）

（嗯 也许是吧

不过实在奇怪

那是我的金链吧）

（哦反正是那个泥炭警卫的作为）

（哈哈 是泥炭的一个小把戏啊）

（也许是吧

狗一个劲儿地打喷嚏不要紧吗）

（它向来如此）

（个头真大啊）

（它是北极犬）

（不可以当马用吗）

（也许可以吧 怎么样

您不来试试看吗）

（谢谢

那我就借用一下吧）

（您请吧）

我确确实实

骑在了那条北极犬背上

好似犬神向东走去

绿得耀眼的青草

我们的身影旅行在青色沙漠

而那里是刚才的银杏树列

如此纤细的水平枝梢上

漂亮的玻璃的稚嫩者

全都变成了三角悬挂在枝头

1922. 5 .18

16
. 德语，意思为「清晨、某个梦想」。

小岩井农场

17

第1部

我相当迅速地走下火车

为此连云也霎时闪烁

但有人比我更快

他很像教化学的并川先生

那橄榄色的西服等

都跟那温顺的农学士一模一样

刚才在盛冈的车站

我曾确实如此认为

这人自砂糖水中

那冰冷明亮的候车室

刚走出一步时…… 我也走出

一架马车在等候

马夫说了句什么

那是一架涂着黑漆的漂亮马车

是磨砂的黑漆

马是上等的哈克尼马

此人微微颔首

像是将自己这小小的行李

放上去那么随意地

登上马车坐下

（仅少的光的交错）

他那阳光照着的后背

微微弯曲一动不动

我与马并排而行

这或许是搭客的马车

不像是农场的所有物

招呼我上车即可

马夫从旁边招呼一声即可

虽然不乘车也无妨

从这里还要步行二十公里

在鞍挂山的山脚一带

我也想要一段悠闲的时光

那里的话空气也非常明朗

不论树或草都是幻灯

当然白头翁草也正开放

原野还会摆放黑葡萄酒的杯盏

将我来款待吧

为了在那里悠闲停留

即使只到本部也应乘坐

今天的话就算是我

也并非不能乘坐马车

（模糊思维的荧光

一定总是这样的）

马车已经驶动

（这其实是好事

在思考如何是好的间隙里

它经过并消失）

从我旁边一闪而过

道路是黝黑的腐殖土

在雨过天晴后富有弹力

马儿警觉地竖起双耳

耳尖上锐利地映出对面的青光

非常轻快地奔驰而去

身后不再有人跟来吗

谨慎地耸肩而立的车站

以及新垦地式样的饮食店

玻璃拉门到处可见磕磕碰碰

草履以及SUN-MAID的空盒子

还有夏橙明快的色香

从火车走下的人们

刚才还熙熙攘攘

现在却都将前往山丘下的茶褐村落

以及系村一带

他们转向西去身影消失

此刻我就像做步测时那样

把新垦地式样的房屋

都抛在了身后

而这里才是旱地

两匹黑马浑身汗水

拉着犁头来来回回

应在草绿色柔和的山这边

山上不可思议地吹着风

吹动嫩叶沙沙作响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黄莺们也在咕咕地啼鸣

那透明的群青色黄莺

（真正的黄莺说 德国图画书里的

汉斯可不是黄莺啊）

马车飞快地远去

剧烈地摇晃颠簸

绅士也随之颠簸

此人已历经人世

正向着青黑色的深潭一般的地方去

却依然若无其事地坐着

并飞快地远去

田地里的两匹马

两个人泛着[过度的]红

被透过云层的日光

灼烧得越发赤红

与冬季来时截然不同

一切彻底改变

虽说变了其实只是雪的离去

云朵舒展土地呼吸

树干和新芽中流动磷光和树液

只是苍白的春天来临而已

更重要的是连缀这般急促的心象明灭

在迅疾更迅疾的万法流转之中

小岩井的美丽原野和牧场的标本

俨然确凿地持续发生

这是多么新鲜的奇迹啊

真正沿着这条路向前行时

空气极其稠密

冰冷且过于明亮

今日的七森林到处是枯草

松树露出奇特的绿褐色

生长于山丘背面和山坡

显得非常阴郁而古旧

17
. 小岩井农场是1891 年创建的日本最大的综合性农场，大胆使用西方技术，引进国外品种发展畜牧业。贤治曾经去该农场，感受到了非日本式的北欧农场所创造出的近代气息的魅力，同时吸引他的还有农场在其喜欢的岩手山麓开拓出来的广阔自然风 景。

农场里的远足体验给作者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在《春天与阿修罗》第一集的前半部分就有体现。因事到农场耕作部的这个经历成为诗歌《折射率》以及《鞍挂岭的雪》的中心题材，他将进步的决心以及对此的不安完美地、形象化地写进诗里。

诗《小岩井农场1 ~ 9》则是同年5 月21日远足的写生，主要描写的是从小岩井站开始，跳过农场，途径柳泽，再从泷泽乘火车回去的这段路程。这部作品的草稿当中写有贝多芬的名字，另外诗中也写「为何我啊想唤此地/ 为神圣之地」，此处是以贝多芬作《田园交响曲》之时所在的「海利肯施塔特」为基础拟造出来的一个圣地。就像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那样，即根据音乐内在的时间和节奏，将自然和人类的一种万物照应引入到诗歌当中，这是宫泽贤治在写诗方面极具野心的实验，之后挽歌群的作品中所创造出来的诗的时空都与他的这种创作方法深有联系。《白头翁草》也是以小岩井农场为舞台背景创作出来的童话，农场的名字也屡次出现。其他的还有《秋田街道》《狼森与笊篱森、盗森》等等。另外小岩井农场周围柏树很多的地带也是《柏树林的夜晚》的背景。

第2部

铃鼓也在遥远的空中鸣响

尽管放心今天不会下雨

但马车虽说是快

却并非完美

现在才终于抵达那边

仅仅走了 从这到那

这条笔直的 火山灰路的长度

那边正好是拐角处

干枯的草穗摇动着

（山堆满青云 且光芒四射

奔驰而去的马车漆黑漂亮）

云雀 云雀

飞向银质微尘飞散的天空

是刚刚才跃起的云雀

是黑且迅疾的金色

在天空进行的布朗运动18

且不说它的翅膀

像甲虫那样竟有四枚

饴糖色的以及涂着硬漆的

确实有着两层

十分动听地鸣叫着

将天空的云雀吞下

因光波而沉溺着

当然在更加遥远的地方

更多啼鸣在持续

那些都是背景

在对方看来 这方显得非常勇敢

在五月的此时 自身后

走来一个 身着黑色长外套的

医生模样的人

他似乎频频朝这边张望

这在经过唯一的路时

是极其常见的事

冬季也是如此情形

黑色披风走过来问

去本部是走这条路吗

言语的浮标远远抛过来

经过这条高低不平的去路

一边勉力思忖似的走着

去本部是走这条路吗

他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只是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仅仅如此也令我颇为不忍

今天的从更远处来

1922. 5 . 21

18
. 胶体化学的重要用语之一，指1 nm- 100 nm 的分散质粒子受到周围分子的热运动影响发生不规则的运动。诗《津轻海峡》中有「如锌般的海浪/ 一艘小小的黑色渔船/ 在做着布朗运动」。诗《密教风的诱惑》当中有对天河的描写：「这次要喷出白色的蒸汽/ 变旧的蓝色悬吊体/ 布朗运动的磷光点」。这是贤治将大气甚至是宇宙全体作为胶体溶液的一个证据。于他，胶体不仅是胶体，是存在论，是一种宇宙观。

树林与思想

喂 嘿 你看

对面会有在雾中濡湿的

蘑菇形的小树林吧

去往那片地方

我的思考

十分迅速地流走

全都

融化在其中了啊

这里到处是款冬的花

1922. 6 .4

草坪

风与柏树的午后

小田中踮起脚尖

将手伸至最长

灰色的橡皮球 光的标本

没能接稳 倏地坠落

1922. 6 .7

风景观察官

那片树林

堆积了过于浓重的铜绿

但若是天然也无可奈何

并且似乎多少也由于薄暮现象

从天空再传递一些橙黄线过来

会怎样呢

啊 这是多么美好的精神

不仅只在股票交易所和议事堂

才能身着长礼服

毋宁说在这黄水晶般的傍晚

置身浓绿的稻穗之间

指导成群的荷兰乳牛的时候

有着更适宜的效果

多么美好的精神啊

即便那礼服是羊羹色且褴褛不堪

或许会稍嫌闷热

但那般肃穆直立

以及风景中虔诚的人

我至今从未见过

1922. 6 . 25

岩手山

19

天空的散乱反射之中

古旧污黑的残破之物

[拥挤的微尘深渊]之底

肮脏煞白的沉淀之物

1922. 6 . 27

19
. 岩手山，日本百座名山之一，有「东北富士山」之称，是岩手县的最高峰。主峰海拔2000 米以上，历史上喷发过五次，形成了独特的火山地貌，是颇具人气的旅游胜地。

原体剑舞连(mental sketch modified)

20

dah-dah-dah-dah-dah-sko-dah-dah

今宵异装的弦月之下

以雄鸡的黑色尾羽装饰头巾

亮出单刃的长刀

原体村的舞童们啊

将鸨羽色 21
的春季树液[将年轻波动的胸膛]

投向高地农人的辛酸

将生之黎明草绿色的火

献给高原的风与光

身裹菩提树皮和绳索

大气层的战士啊我的朋友

饱含湛蓝明澈的颢气22

聚集栎树与山毛榉的忧愁

在蛇纹山地架起篝火

摇动柏树的发

在散发榅桲芳香的天空

点燃新的星云

dah-dah-sko-dah-dah

让肌肤削磨于腐殖与泥土

筋骨在冰冷的碳酸中磨砺

月月为日光与风焦虑

虔诚地累积岁月的尊长们啊

今宵是银河与森林的节祭

在准平原的天际线

更加猛烈地敲响太鼓

让淡月的云随之震动

Ho! Ho! Ho!

古时 达谷的恶路王23

黑漆漆的二里洞

泅渡梦与黑夜神

将头颅斩碎并盐渍

仙女座也随篝火摇曳

蓝色假面是虚妄的威吓

长刀如雨应接不暇

夜风底下的蜘蛛舞蹈

深入胃囊稀烂如泥

dah-dah-dah-dah-dah-sko-dah-dah

刀刃越加猛烈相击

击落霹雳的青焰

四方的夜招来鬼神

树液也挥洒今夜一整夜啊

红色战袍曳地翻飞

祀奉雹云与罡风

dah-dah-dah-dahh

夜风轰响柏树乱舞

月光射下排排银箭

出击或倒毙都是火花的生命

还未等刀剑之声消逝

dah-dah-dah-dah-dah-sko-dah-dah

长刀如闪电的茅穗轻拂

散落在狮子座的火之雨

消失无踪的银河滩

出击或倒毙都是同一生命

dah-dah-dah-dah-dah-sko-dah-dah

1922. 8 . 31

20
. 原体村，江刺市田原街内的地名，因剑舞而出名。贤治在盛冈高等农林学校念三年级的时候，为了调查地质而去了伊手村（井手）并在此地看见了剑舞。在送给亲友保阪嘉内的书简中也写到「若是在薄月中看到身着奇装异服的舞者怕是会哭吧」「仰望薄月之天，敲打大鼓，舞着剑舞，吾等看了， 怕是会哭吧」。根据歌稿来看，是有《原体剑舞连》这个节目的。本诗应该是以当时的记忆为基础创作的，短歌《有泉水的家》中也有写到dah-dah 的声音。

21
. 一种浅红色, 因似朱鹮羽毛的颜色得名。

22
. 颢是洁白之意，天空广阔明亮的样子，等同于浩。贤治也用「荧气」来表示同一个意思。气除了有空气之意外，又表示构成宇宙万物的灵的质量。是与单子论和原子论相通的概念。森鸥外所译的安徒生名篇《即兴诗人》中写「八方皆是碧色的颢气」。贤治总是用同一意象来表现天空和大海，诗《空明与伤痍》中也出现了。

23
. 恶路王，传说中的地名和人名。据《吾妻镜》记载，在平泉深处有一处名叫达谷窟的洞窟，相传有位叫恶路王的虾夷首领住在洞窟内，虽然被贴上了恶人的标签，但是他应该也是同侵略者战斗的地方英雄。宫泽贤治将「达谷」注音为「たった」（tatta）， 虽摘取自「たったに」（tattani），但是正确的读法却是「たっこく」（takkoku）更突显出了重音。

巨型电柱

雨和云低垂地面

芒草的赤穗也被清洗

原野变得清爽怡人

花卷的巨型电柱24
上

一百个绝缘子上聚集的麻雀

为着掠夺进入稻田

扑棱扑棱地飞舞

在云和雨的亮光之中

倏忽间花卷大三岔路的

一百个绝缘子上归还的麻雀

1922.9.7

24
. 宫泽贤治自造词，从花卷市丰泽街朝丰泽桥方向去，过桥会到达「花卷大三岔路」（也是宫泽贤治命名的），在这两点的区间之内排列着一些大型的电柱，另外还在诗《装景手记》中出现「电信柱」。

电线工

电线杆那随性绝缘子的修缮者

向云和雨下方的你提出忠告

这简直太过于天方夜谭式了

身体弯曲在那般黝黑沉重的锁上

雨衣濡湿了下摆 怪异地垂下

那无须过分劳烦指尖的修缮

是天方夜谭式的[拙劣模仿

当被告知 那家伙

是为了恶魔而设置]

你究竟打算如何辩解

1922.9.7

泷泽野

由于光波测定的误差

落叶松的芯芽徒长

槲树上的王瓜灯笼

（白昼的鸟在旷野啼鸣

野蓟变化为青棘）

太阳向树梢发射之时

在幽暗树林的入口独自伫立的

是四角形的年轻桦树

那名为Green Dwarf的品种

一边为着日光几乎燃尽

却因未能燃尽而散发青烟的那棵树

飞虫一只一只地闪烁

鞍挂岭以及银的错乱

（宽政十一年是一百二十年前）

天空之鱼流涎泼洒

天际线的恐怖

1922.9.17

马萨尼埃洛

25

在城墙芒草的波浪之上

有意大利制造的空间

鸟群在那里舞蹈

几缕白云母的云彩

（护城河与橄榄天鹅绒 杉树）

是胡颓子树吗 竟然那样闪亮摇晃

七根银质的芒穗

（城堡下的桐树园里 桐树 也摇啊摇着）

红色蓼花也在摇动

雀儿 雀儿

缓缓飞上杉树又飞进稻田

那是在河堤后面没有气流

所以它们那样缓缓飞过

（不知为何风与悲哀堵塞了胸口）

呼唤别人的名字无数遍

在风中反反复复也无所谓吗

（大家已拿起铁锄和绳索

到了可以走下山崖的时候）

而今没有飞鸟的寂静天空

又有乌鸦从一旁进入

屋顶呈矩形 倾斜且泛着白光

两个孩子飞奔而去

头顶着外褂奔跑的日本孩子们

然后是茶色麻雀们的抛物线

金属制的桑木小槌

又一个小孩慢慢走去

芦苇穗通红

（是俄罗斯啊 是契诃夫啊）

白杨树用力摇吧摇吧

（是俄罗斯啊 是俄罗斯啊）

鸟儿再度飞起

稀硫酸中的锌屑是鸦群

城堡上方此时是[白色]支那的天空

三只乌鸦滑过杉树

变成四只回旋

1922.10 .19

25
. Tommaso Aniello Masaniello ( 1620 ~ 1647 )，领导了那不勒斯起义反抗西班牙的高压统治，被任命为首领的五天后遭到了暗杀。安徒生著有《即兴诗人》，森鸥外翻译，作为学生的必读书目。宫泽贤治更有可能是由奥柏创作的歌剧《波尔蒂契的哑女》联想到此人物，他对意大利很有兴趣。

松鼠与彩色铅笔

桦树对面太阳模糊

因冰冷的露水 轨道打滑

为着鞋皮料理 轨道打滑

清晨的轨道上松鼠横穿而过

一边横穿还稍作停留

它的尾巴好像Der Herbst26

太阳开始模糊至纯白

松鼠撒腿奔跑

水荞麦的苹果绿和石竹色

是谁割去了三角山的荒草

割得相当娴熟漂亮

绿色的[马头]

太阳熏黑了白金

一列黑杉的标枪

那早池峰和药师岳的云环

是自古老壁画的云母中

再生并浮现的啊

说想要彩色铅笔

是施德楼27
的短笔吗

施德楼的那种就好

下个月就想得到啊

哎你看那山和山上的云的纹样

熟透了十分可口呢

1922.10 .15

26
. Der Herbst，德语，意为秋天。尾巴很像是收获期的稻穗，松鼠和妹妹宫泽敏子的形象重合。

27
. Staedtler，德国著名的文具公司，宫泽贤治喜欢用德国制的文具和显微镜。

永诀的早晨

今日之内

就将远去的我的妹妹啊

霰雪纷飞屋外异常明亮

（取些雪水来啊贤治）

从浅红而愈发阴郁的云中

霰雪湿淋淋地落下

（取些雪水来啊贤治）

我要在描绘着青色莼菜花纹的

这两个缺口的陶碗里

盛入你要吃的雪水

我犹如一颗打偏的弹丸

冲向昏暗的霰雪之中

（取些雪水来啊贤治）

从青灰的乌云中

霰雪湿淋淋地沉下

啊 敏子

在生命垂危的此刻

你为让我得一生的宽慰

为这么清淡的一碗雪

你特意嘱咐我

谢谢你 我坚强的妹妹啊

我也将笔直地往前去

（取些雪水来啊贤治）

从猛烈的高烧与喘息之间

你特意嘱咐我

从那些被称作银河、太阳以及大气层的世界的

天空落下的雪，我取来最后一碗……

… 两片花岗岩石材上

寂寞地积聚着霰雪

我岌岌可危地站在上面

在雪和水之间保持着纯白的中间态

自充盈着透明冰冷水滴的

晶莹的松树枝头

为我善良的妹妹

摘取她最后的食物吧。

我俩相伴成长的时光里

这熟悉的茶碗的蓝色花纹

今日你也将与之诀别。

（Ora Orade Shitori egumo28
）

今日确实要与你诀别了

啊 那紧闭的病房里

昏暗的屏风后 蚊帐里

温柔苍白地燃烧着

我坚强的妹妹啊

这雪不论从哪里选取

都是那么地纯白

从那可怖的狂乱的空中

竟然降下这美丽的雪

（若还有来生

下次一定不再让你

为这般的我吃苦受累）

面对你将吃下的这两碗雪

我此刻由衷地祈祷

[请将它变为兜卒天的食物

随即将为你和众生

带来神圣的资粮]

我愿倾尽所有的幸福为你祈愿

1922.11. 27

28
. 根据作者自己的注释，是「我将独自逝去」「我将一人前往」之意。Shitori 是「ひとり」的地方音。Egumo 是「行くもん」的地方音。

松针

这是刚刚采来的霰雪

那洁净的松枝啊

哦—— 你几乎是扑过来

将滚烫的脸颊贴向那绿色针叶

在那植物性的绿针中

任脸颊被激烈地刺痛

甚至如同怀着贪婪

这令我们多么震惊

你向往森林竟至如此地步

你被高热那般地燃烧

因汗与痛挣扎的时候

我却在阳光照射的地方欢快地工作

一边思考他人的事一边漫步森林中

（（真好啊 一身轻松

宛如置身树林之中））

就像鸟儿就像松鼠

你向来亲近着树林

一定对我羡慕不已

啊 将在今日远去的妹妹啊

你真的将独自离去吗

请要求我 一同去吧

哭着对我这样说吧

你的脸颊 今日却是

无法形容的美啊

我将在绿色的茅草上

也放上这新鲜的松枝

眼看水滴将落

天空定会

散发舒爽的

松节油气味

1922.11. 27

无声恸哭

在众人的这般守候之下

难道你仍不得不在此饱受折磨吗

啊 偏偏背离巨大的信仰之力

又失去纯粹且微小的德性之数

我行走在青黑的修罗道之时

难道你将顺着自己命定的路

踽踽独行吗

我是与你共有信仰的唯一同伴

明亮冰冷的精进之路令我悲哀困顿

当我彷徨于毒草和萤光菌的暗黑原野之时

你却要独自离去

（我的样子很可怕吗）

你一边露出好似无奈的悲苦笑颜

却把我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全都看在眼中

你倔强地询问母亲

（不会啊 你模样可漂亮呢

今天真的很漂亮呢）

的确如此

你的头发更加漆黑

双颊宛如孩童的苹果脸一般

愿你拥有着美丽的容颜

在天上获得新生

（（可是我身上很难闻吧？））

（（不会的 一点儿也不））

的确不是那样

这里反倒充溢着夏日原野上

小小白花的芳香

只是我现在不能说

（因我正行走在修罗道上）

我之所以露出哀伤的眼色

是因为我的眼正凝视我的两颗心

啊 不能那样

悲哀地将眼光移开

1922.11. 27

鄂霍次克 挽歌

29

海面因清晨的碳酸已锈迹斑斑

一部分铜绿一部分石青

对面波浪泛起涟漪处则是相当过度的琉璃液

梯牧草的草穗变得如此之短

轮番被风吹拂

（那是绿色的钢琴琴键

轮番被风弹奏）

或者那是短穗的变种

水珠中开着牵牛花

morning-glory的glory

而今刚才那旷野风格的货运马车跑来

年老的白色驮马低垂了头

我深知这男人的和善友好

刚才在那空旷的街角

询问他海滨最热闹的地方在何处

大概在那边，只是我还不曾去过

当他那么说的时候我就知道

此刻他正用善意的余光看着我

（那小小的瞳仁上

的确也映照着桦太的白云）

比起牵牛更像牡丹

大朵的滨玫瑰的花儿

清晨赤红的野玫瑰花儿

啊—— 这些花朵刺鼻的香味

无论如何 定是妖精作祟

带来无数蓝色蝴蝶

还有小小的黄金色的缨穗

软玉花瓶及青色竹帘

而且云太过闪亮

愉悦激烈目不暇接

两行马蹄的痕迹

留在湿润寂寥的褐沙之上

当然前去的不只是马

宽阔的货运马车的车辙

这般淡淡的一串

海浪来过之后的白色细线上

三只小蚊迷失了方向

又飘忽着被吹散

贝壳惹人怜爱的白色残片

萱草的青色花轴半埋在沙中

波浪涌来又卷起细沙

倒在白色结晶片岩的细砂砾上

把一片被波浪洗净的

贝壳含在口中

我想小睡片刻

因为刚才那带着成熟黑色果实的

碧蓝的越橘图案的上等地毯

以及大朵的红色滨玫瑰花

以及奇特的铜铃花之中

萨哈林清晨的妖精

我将我透明的能量给了她

此刻我必须借这涛声

这润湿的熏风

这云彩的光恢复元气

而首先我此刻的心象

由于疲劳已彻底苍白

甚至呈现出炫目的金绿

从日光和层叠的阴暗天空

甚至传来罐鼓的回响

萧索的草穗以及光的雾霭

铜绿色舒缓地延伸至水平线

自云层带状构造的接缝之间

透出一缕天青

犀利地刺痛我的胸口

这两种青色

不论哪种都是敏子具有的特质

我沿着桦太无人的海岸

独自漫步倦极而眠的时候

敏子在那青色之境的尽头

不知正在做什么

冷杉和针枞粗犷的树干和枝条

杂乱无章地流落在对面

波浪一遍又一遍地翻卷

因那翻卷细沙涌起

潮水寂寥而浑浊

（十一时十五分，那苍白光亮的钟盘）

鸟儿在云的这头上下翻飞

今早船即是从这里滑向海面

那刻印在沙上的船底痕迹

以及巨大的横向台木的凹陷

那是一座弯曲的十字架

在几根小木片上

写下HELL再将之改写为LOVE

将一座十字架树立

是不论谁都能施行的技术

敏子排列它们的时候

我冷酷地笑了

（一片贝壳埋在沙里

只露出那白色边缘）

好容易才晾干的细沙

从十字架的划痕中流过

此刻已是滔滔地流着

大海如此蔚蓝

我却依然在想念敏子

为何你竟然如此为一个妹妹

哀悼不已呢 远处人们的表情如是说

同时也在我心中说

（Casual observer! Superfical traveler!）30

天空若太过光亮的话反而会忽显昏暗

此刻三只有着锐利翅膀的鸟儿飞来

那样哀伤地啼叫起来

是带来了什么消息吗

我的半边脑袋感到疼痛

渐远的荣滨的屋顶闪烁

仅仅一只鸟儿吹响了玻璃口哨

玉髓云荡漾而去

城镇和码头金光闪闪

那背后平缓丘陵的鸨羽色

是满山遍野柳兰的花

清朗的苹果绿的草地

以及冷杉的墨绿行列

（namassaddharmapundarika-sutra）31

五只小小的矶鹬

当海浪卷来时

脚步蹒跚地奔逃

（namassaddharmapundarika-sutra）

波涛平静退去时

又沿着沙的镜面

脚步蹒跚地跑出来

1923 . 8 .4

29
. 鄂霍次克海，太平洋的附属海。宫泽贤治对海涅写的北海有着憧憬，在《萨哈林与八月》中有写道：「坐在、鄂霍茨克海的海滨，飞过来的细砂，闻着微风吹过来的蒺瑰的香味，听着断断续续的故事，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 议。」

30
. 意为「轻浮的观察者！ 浅薄的旅人！」，宫泽贤治的自嘲。

31
. 意为「南无妙法莲华经」。

桦太铁道

柳兰和红花车轴草的群落

松脂岩薄片的烟幕弥漫

铃谷山脉不知是光雾还是云

（那灼伤的驯鹿的黑色头骨

被极其虔诚地置放在

铁路一旁的红色沙砾上）

请肃然观望

青青杨柳繁茂地颤动着

一定是北极星柳啊

哦—— 这盛装的北白芷的花

月光色的簪朵

是率真的克鲁波克鲁人32

（namassaddharmapundarika-sutra）

范特霍夫33
如云白发的崇高

悬崖上成行的圣白桦

横亘青光原野的溪流

割开冻土地带

（闪光的是电杆的绝缘子）

夕阳余晖映照之下

那金绿色的草叶上

极其精巧的每一条叶脉

（桦树微颤的美）

黑色栅栏也架起了

柳兰的光的点缀

（这一带的桦树

是从烧尽的原野中长成

全都拥有大乘佛法式的思考）

将虚伪的大乘居士们付之一炬吧

太阳也稍显苍白

挂在蜷缩于山脉的白云上面

列车车窗的一处棱角

形成棱镜反射了日光

投射在草地上的光谱

（云自刚才就在舒缓地流动着）

连太阳也在顷刻间被遮蔽

遮蔽之前凭着感应

遮蔽之后凭着威神之力

形成光彩耀目的白金环

（namassaddharmapundarika-sutra）

的确太阳此时正要落入羊毛般的云中

终于将萨哈林八月通透的空气

像葡萄汁一般

抑或如越橘般甘甜地发酵

北白芷的花儿因此显得更加明媚

被松毛虫啮噬而枯萎的那座大山上

也洒下桃红色的日光

一切都是天界技师Nature先生

极其崭新的设计

山间襞褶的一处阴影

是铜绿的不规则四边形

那剔透玲珑之中

可见乌鸦飞舞的

是一棵极高的冷杉

被风削残的黑色枝梢

（namassaddharmapundarika-sutra）

在结晶片岩山地

燃起的云的铜粉

（对面燃烧愈烈

这边的桦树和柳树就愈暗）

如此华丽的玛瑙天穹

其下燃烧着熊熊火云

有一朵已经完成炼金过程

眼看就要结成姻缘

（浑浊沉淀的天空里青灰的一片）

漫山遍野到处是海苍色的梯牧草

围绕四周的是神经质的色丹松

还有北白芷和桃花心木的栅栏

在如此碧绿的白桦树间

建起一座光鲜气派的木屋

这是我的家啊

那个快乐的红脸膛农夫说着

在墙上稍许歪扭地写下“井上”两个大字

1923 . 8 .4

32
. 阿伊努神话中的矮人。

33
. Van't Hoff，荷兰化学家，因对溶液中的动力学以及渗透压等研究而闻名，第一届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铃谷平原

一只野蜂飞过

琥珀精制的春的器械

一只蓝眼睛的沙泥蜂

（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只野蜂

严谨地沿着抛物线的图式

向寂寥的未知飞去）

梯牧草的青穗欢快地摇曳着

说它正欢快摇曳的时候

却与庄严弥撒和云环同样

并非对立于忧愁或悲哀

于是又飞来一只新的野蜂

飞舞在我周围

又被荆棘与灌木绊住

刺痛我赤裸的脚

这样一个秋云飘飞的朗润的日子

在铃谷平原山际烧荒后的残迹上

我如此愉快地小坐歇息

那些燃烧后的冷杉真的是

笔直地向天耸立并在风中做加拿大式的摇动

还有伸展得比梦更高远的白桦

向蓝天缀以仅少的新叶

在三棱玻璃上揉弄

（后面可是深蓝色啊

蓝得叫人想用它做圣诞树

蓝莹莹的冷杉

在四处茂密生长

遍野的柳兰群落

开出光与雾的紫色花儿

从远方从近处蒙蒙弥漫

（孤沙锥也在啼叫

那的确是孤沙锥的引擎）

今夜已拥有足够的标本

我将渡过宗谷海峡

所以风声仿佛火车

流动的是两股茶色

不是蛇而是一只松鼠

它疑惑地往这边张望

（这次是风

听来好似众人的喧嚷

从身后的远山下方

仿佛从好摩的冬日青空落下来那般

传来通透洪亮的咳声

这是来自萨哈林古时的谁呢）

1923 . 8 .7

不贪欲戒

身披油纸骑上淋湿的马

在冰冷的风景中，或阴暗的森林背后

或沿着平缓的环状剥蚀的山丘，在红色茅穗之间

悠然行走也很惬意

撑开黑色多边形的洋伞

去城里买细砂糖这事

不失为一个极新鲜的企划

（让开让开 白脸山雀）

那名为禾稻的粗硬植物的人工群落

呈现出连透纳34
也想要得到的

上等的沙拉色

若听从慈云尊者35

便是不贪欲戒的真姿

（让开让开 白脸山雀）

彼时的高等游民

而今已是严明的执政官）

在汩汩喷出寂寞的黑暗山峦

就连防火线闪烁的灰色等等

若听从慈云尊者

便是不贪欲戒的真姿

1923 . 8 . 28

34
. 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英国风景画家。相对于物的描绘，其在色彩的微妙变化方面更具韵味。在夏目漱石的《少爷》中也有写：「见了松柏，茎杆笔直，上面的叶子像伞一样散开，如同透纳的画作一般。」

35
. 江户时代的真言宗的名僧，正法律的鼻祖，饮光的别称。十三岁出家，当时法号慈云。葛城山人，又有百不知童子称号。钻研显教、密教、禅，以复兴释迦牟尼在世当时的戒律为目标，倡导正法律。此外，还深谙梵文学，著有一千卷的《梵学津梁》。

风景与八音盒

清爽的果物气味充溢

冰凉了银制的拂晓天穹

云源源不断地飘过

黑曜柏以及丝柏丛中

一匹马缓步走来

一个农夫骑在马上

当然农夫的半边身体

几乎溶化在树丛和那里的银原子中

连他自己都觉得溶化了也无妨

他与缥缈的大头马儿一同缓缓而来

那温顺而不安的南部马低垂头颅

在黑沉沉的松仓山的这边

大丽花复合体的一点

如果是那电灯的企划

足以堪称九月的宝石

给那电灯的献策者

我将赠予绿色番茄

哪怕这些潮湿的道路

以及刚涂过木镏油的栏杆

且电线也在两柱虚无之间闪着光

不知是否使得风景更加深刻透明

下方溪水涓涓流去

拂晓天穹爽朗的银色和苹果绿之间

黑白鸟儿胸羽的簇团飞奔而过

（（啊—— 月亮出来了））

被真正锐利的秋的粉粒

以及玻璃碎末的云的棱角磨砺

散发紫磨银彩般尖利光芒的上弦月

桥栏上还满满挂着雨滴

这眷念的奔涌如何形容

而水是温顺的胶质体

我在如此过度透明的景色之中

即便从松仓山和五间森林那蛮荒的英安岩的岩颈

放出一名彪悍的刺客

来将我暗杀也情愿

（因为的确是我伐倒了那棵树）

（杉树顶端漆黑 刺向天穹）

风若把口哨掰下一半捎来的话

（可悲的双重感觉的机关）

在我眺望古印度青草的

悬崖边拍岸的那些水波

如葱叶般横向反卷着

风吹得那般娴熟

半月表面被吹拂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的洋伞

在顷刻间哗啦作响之后

便倒在了潮湿的桥面上

松仓山松仓山尖立于漆黑恶魔青灰的天空

电灯像是相当成熟

风若已是最后一次吹拂

吹来的正是永劫之初的风

天空飘浮一缕黎明的动机

电线与可怖的玉髓云的残片

从那里浮现一颗不可估量的蓝色巨星

（是多少遍爱恋的代偿）

那般可怖的土红的云

和我的上衣随风翻飞

（八音盒奏响吧奏响吧）

月亮忽然变作两轮

形成失明的黑晕并经过光亮面的一群云

（镇服吧镇服吧五间森林

即使树木被伐也应镇服）

1923 .9.16

昴星

在沉静月夜的柳树梢上

倒挂着两颗星星

（昴星在天空如是说）

猎户座的幻怪与青色电灯

还有农妇的喜悦

健硕赤红的脸颊

风吹啊吹，一棵松树独立

下山电车的奔驰

若站在车外定会被远远弹出

入山伐树的人

归来时总会负疚

（啊 种种德行来自善逝

然后直至修加陀36
）

抱着手臂靠在昏暗的货物列车车壁上的少年啊

你今晨还用这竹篮装了鸡去

鸡售出后你就不再把竹篮带回吗

那碧蓝夜色里荞麦地的美

你见过灯光映照下的荞麦地吗

市民诸君啊

噢兄弟，这是你的感情啊

不要用“市民诸君啊”这种嘲弄的语气说话

东京此时正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界

看啊就连这电车

也从轨道迸出青色火花

已不知是天蝎座还是天龙座

只管一心飞驰

（豆田里那丧神的明丽）

无论如何这货物列车的车壁非常危险

我与车壁同在这里

极有可能被弹出去摔死

拥有金钱的人无法依靠金钱

身体健壮的人往往溘然而逝

头脑聪明者其实心智不足

可依托者全都无以依托

仅以种种德行做这宏大旅行的资粮

而这些也是种种的德性

来自善逝直至善逝

1923 .9.16

36
. 梵语sugata 的汉译，或译「修伽陀」，通常读成「ぜんせい」（zensei），但是贤治常使用「スガタ」（sugata）这个读法。佛十号的其中一个，指用智慧的力量了断烦恼，到达彼岸。另外作品中有「朝着修伽陀指示的光明之路前进」（《雁的童子》）、「由王亲手给修伽陀奉上二茎的青莲华」（《桧和虞美人》）。

第四梯形

蓝色的抱拥冲动

和明媚雨中未得满足的唇

是渐渐彻底溶于天空的

日本九月的大气层

天空制造霜的织物

茅穗满潮

（三角山在光照中淡去）

怪异天空的推剪

自白云降临

顿时将七森林第一梯形的

松树与杂木割倒

当原野充溢着梅花草和山羊乳汁

以及碘酊的气味而甚为悲伤的时候

火车的行进变得迅疾

与潮湿的红色山崖以及不知何物一起

七森林第二梯形的

新鲜的植被将被剪除

仿佛记事本的绿色桌形大地

熏黑白昼之梦

从砖红壤裸露的山崖

第三梯形激烈的羊齿植物

以及枹栎和菝葜滑下

（哦—第一梯形的绀青的寂寥）

蜷缩的云光芒闪耀

蜻蜓如茅花般飞舞

（茅穗满潮

茅穗满潮）

从一株孤寂而炽烈燃烧的栗树开始

七森林的第四普鲁士蓝斜面

在山梨气味的云下起伏

趁日照稍微转暗的间隙

天空的推剪将它割除

(腐殖土路和天的石墨)

夜风太郎的属下和子孙们

让巨大的帽子在风中波动

落叶松的急促脚步

在频频策马的过程中

第六梯形黑暗的流纹岩

早已被剪割成哈克尼马一般

琥珀色阳光也斜射其上

（终于我算错了数字

第四或第五被天空巧妙地蒙蔽了）

为何，那绝不可能

此刻从那熠熠生辉的黄铜田地之中的一片

藏匿在明暗交错的对面的

正是第七梯形

那飘浮云上的最后残余

与吐纳铜绿的松树的龌龊

缩卷哀悼羊毛般的云

（三角山在光照中淡去）

1923 .9. 30

火药与纸币

茅穗赤红连绵

云比喀什苹果的果肉更冰凉

鸟儿一齐飞起

播撒拉格泰姆37
的音符

熏烤旧枕木建成的

黑色养路小屋的秋日里

一个四面体聚形的工人

用美国式的白铁皮罐

像是在和着精白的面粉

又一撮鸟儿，自天空撒下

一齐在冰冷的云下展开

这一次巧妙运用了引力的法则

聚集于远处吉利亚克38
的电线

在红色绝缘子上歇脚的

那些不幸的麻雀

若吹响口哨再吸入新鲜浓厚的空气

不论谁都将变得不幸

且每一处森林都在群青中哭泣

若说松林其植被也是处处斑驳

酸性土壤也迎来了十月

我的衣服也全然破旧了

从那阴影之中

对面那强壮的劳工打了个喷嚏

犹如冰川涌入大海

白云多端的奔流

正注入枯黄的原野

所以连我平日决不入眼的

矮小的三角形前山等等

也清晰洁白地浮现

栗树枝梢的马赛克图案

与铁片精制的柳叶

坚硬的黄色榅桲在水畔

果实累累以至压断了树枝

（到时如果四处播撒……

唔，正如白脸山雀一般）

云蜷缩并闪闪发光之时

若能戴上巨大的帽子

恣无忌惮地走过原野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不论火药还是磷粉抑或纸币皆非我所求

1923 .10 .10

37
. Ragtime，19 世纪末诞生于美国的一种音乐形式，早期的爵士乐。

38
. 即尼夫赫人，居住于西伯利亚东部的民族。贤治深受前辈石川啄木的影响，在石川的《罗马字日记》中有记述其友人金田一京助为了对吉利亚克的当地语言进行调查而去了西伯利亚。啄木恳求京助：「你要是去那边的话，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开口。巡查也行啊！」

过往情炎

自截断的根部渗出苍白的树液

一边轻嗅新鲜的腐殖土味道

在光彩熠熠的雨后晴天中劳作

我是迁移的清教徒

而云朵摇曳不定地飞驰

梨叶上一条条精巧的叶脉

短果枝上水珠形成透镜

将天空和树以及所有景色尽收其中

我在此挖掘环形沟壑的时间里

愿那水珠不会滴落

因为当我把这株小洋槐挖起之后

我将郑重地屈身亲吻它

身着立领衬衫和褴褛的上衣

一边乞盼地挺直肩膀

朝那边窥探

虽像个非常可恨的恶汉

我想我会得到原谅

一切无可依靠

一切无以指望

在这些现象的世界里

其无可依靠的性质

将会变成如此美丽的露珠

或将瘦弱的卫矛树

染成红色甚至温润月色的

奢华的织物

那样的话洋槐也被挖起

此刻且放下心满意足的铁锄

我好似与等待的恋人相见那般

优雅地笑着向那棵树走去

然而那是一片情炎

早已变成水色的过往

1923 .10 .15

一本木原野

松树突然变亮

原野豁然开阔的话

无穷无尽的枯草在太阳下燃烧

电线杆上温柔地缀列着白色绝缘子

想必一直延伸至白令市

万里无云的海苍色天空

以及受洗者的心愿

落叶松再度回春萌芽

幻听的透明云雀

七时雨山的青色起伏

也在心象之中起伏

一丛杨柳树林

那伏尔加河岸上的杨柳

在天穹的孔雀石下沉静

药师岳的代赭色险峻地隆起

将火山口的雪依皱褶刻印

鞍挂岭敏感的山脊

在青空中升起星云

（喂 槲树

你的诨名

真的被叫作山里的烟草树吗）

在如此明亮的穹隆下草地上

悠闲地行走半日

到底是怎样的恩泽啊

哪怕将之与磔刑交换

让我与恋人对望一眼也不过如此吧

（喂 山里的烟草树

你若过于奇特地舞动

当心被人唤作未来派啊）

我是森林和原野的恋人

在芦苇间扑簌穿行

用心折好的绿色通信

不知何时放进了衣袋

走在森林暗处

新月形的唇印

沾满衣袖与裤脚

1923 .10 . 28

熔岩流

丧神的明镜

悬在药师岳火山口的顶端

从隐入日阴的火山砾堆的山腰

可畏可悲的碎块熔岩的黑

我方才穿过槲树和松树的原野时起

就感觉某种将明快的旷野情调

弄得似乎支离破碎的激烈景色

被舒展开来

然而此处连空气也化为深渊

极其强大的鬼神们的巢穴

就连一只鸟儿也见不到

我岌岌可危地踏过一块块岩石

登上地势稍高之处

并仔细张望这烫石的延伸

越过积雪 冷风自山岭吹来

雪显现再不断消失

一片片火山石块的黑影

贞享四年39
的小规模喷火以来

大约二百三十五年里

空气中的氧气和二氧化碳

通过这些清冽的试剂

施行了多久的风化

长出了怎样的植物

对特地前来察看的我

它以两种可怕的苔藓作答

那灰白厚实的桧叶藓

表面蓬松干燥

我又将它看作面包

因刚好没带午饭的缘故

感觉就像得了非凡的飨报

（毕竟所谓食物

是入眼令人欣喜

而入口可以果腹的东西）

在此有这般想法

也许太过僭越

我且放下行囊

将鞋和身体埋没在灰色苔藓里

吃下一个红苹果

当我颤抖着咬住苹果

越过积雪 冷风自山岭吹来

原野上白桦树叶的红色金色瑟瑟抖动

北上山地隐约造出一层层青色条纹

（那是我的衬衫

青色亚麻布的农夫衬衫）

1923 .10 . 28

39
. 贞享为日本的年号，贞享四年为公元1687 年。

冬日与银河车站

天空中鸟儿如尘埃飞舞

光焰与蓝色的希腊字母

在原野的雪里匆匆燃烧

从帕森大道的柏树上

冻结的水珠灿然落下

银河车站的远方信号灯

今早也赤红地凝滞

河里冰正滔滔地流

众人却套上生橡胶的长筒靴

身着狐狸或狗的毛皮

在陶器摊子前讨价还价

或翻拣倒挂的章鱼

是土泽那喧闹的冬季赶集日

（赤杨与耀眼的云的乙醇

在那里槲寄生的黄金球形

也可冷冰冰地闪耀）

啊—— Josef Pasternack40
指挥的

这冬日的银河轻便铁道

穿越重重柔弱的冰凌

（电杆的红色绝缘子与松树林）

挂着假造的金色奖牌

瞪着茶色的眼睛

在寒冷湛蓝的天穹之下

匆匆驰过晴朗的积雪台地

（玻璃窗上凝结的霜花

渐渐化为白色水汽）

从帕森大道的柏树上

水珠燃烧着散落四周

反弹的绿枝

红宝石和黄宝石以及各色光谱

俨然已是集市一般的繁盛交易

1923 .12.10

40
. 指挥家，1881 ~ 1940，波兰出生，移民美国。从1916 年开始在维克多留声机公司就拥有了音乐指挥的身份，担任维克多管弦乐团指挥，曾指挥过《命运》等名曲。

手简

雨啪嗒啪嗒下着。

是将心象明灭敲得断断续续的雨。

淋湿的是问荆和酸模，

柏树的发长得过了头。

我的胸腔昏暗而炽热

想来发酵已经开始。

被雨淋湿的绿色堤埂这边

一个身着青泥色橡胶雨衣的人

缓缓走过

实在是件痛苦的事。

你此时身在何处？

是否早已伫立在

我右边这泛黄的阴郁空间？

而雨也变得愈发通透强烈了。

难道是哪个孩子正在咀嚼？

那个男人在对面窃窃干咳。

此刻我正要走向外廊。

请无论如何伴我来回 只需十次。

用那白莹莹的硕大裸足

彼处冰凉地板

请与我一同踏过。

1922. 5 .12

自由画检定委员

怎么样？这里是勘察加吧

不论屋柱还是屋檐都染成粉红

候鸟如尘芥般飞升

电线极其不羁地架设着

跑过黄绿色山岗的孩子们啊

铜绿色松树也疾驰在山丘

这可是真正的巨型电柱

绝缘子也隆隆作响

上面还停着赤红模糊的知更鸟

月亮上有地球的光照

布谷鸟一旦飞过

屋顶烟囱便升起黑烟

哇哦哇哦

真是条漂亮的隧道呀

从雾蒙蒙且平和青碧的山间

突然冒出一条铁道

犹如瞬时展现至眼前

鸟儿也成群地飞着

原野上蒲公英和紫云英

仿佛地毯铺展

月亮流出阿尼林色素

天空泛着奇异的红色

三处黑色的岩颈

因日暮而寂寥地抹上各自的锈色

田圃之中小松树到处生长

黄色丁字形大道上

黑人乱发蓬蓬挥着大手走过

鸟儿嘎嘎啼鸣着飞过时

以及纯白的雪花飘落时

最喜欢大伙儿都跑到外面

在冰上尽情游戏

鸟儿嘎嘎啼鸣着飞过时

以及纯白的雪花飘落时

苍凉天空的傍晚

大伙儿骑上一列苍凉的毛驴

从金蔷薇熠熠生辉的原野

与狗儿一同横穿而过

苍凉天空的傍晚

大伙儿骑上一列苍凉的毛驴

1923 .10

卷二及其他

序

这一卷

集取自我在岩手县花卷

农业学校41
任教的四年之中

最后两年的手记

这四年对我而言

实在是一段愉快明朗的时光

前辈们无意识间的职工同盟42

自近代文明勃兴以来

或许多少有些欺瞒

但总之显示了巨大的效果

在不懈的努力以及团结之下

获得的那些结果

每天仅凭着二至四小时的课程

和两小时的轻松实习

就能享受对我而言相当丰厚的报酬

也能自由乘坐短程火车

胶鞋和粗布条纹衬衫等等也可相当随意地选择

还能款待我疼爱的孩子们

我享有了这等安稳的待遇

然而时间愈久

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似乎开始计较大家拥有的衣物数量

以及每顿饭摄取的蛋白质的分量等等

所以如今回看这困顿狼狈

也略微有温暾的歌剧演员之感

同时又非常令人怀念

所以首先在藤原嘉藤治

菊池武雄43
等友人的劝说之下

我将这一卷诗集再次献给大家过目

虽然的确是献上

但这次我想大概还是会

令出版者蒙受损失

所以虽然多有冒昧

我敬爱的各位资助者

寄来书信和杂志

叙说种种事情

似乎有些做作

我想还是请求各位放弃

我不论怎样都爱孤独

厌倦热烈濡湿的感情

所以万一有哪位期待我做更多的事

劝说我加入同好组织

或催促稿件或寄来集资信件之类

请求各位别折磨我

或许我俨然是个吝啬之人

但我也耕耘自己的田地

在冬天肩挎麻袋四处奔走

还开设了水稻肥料的设计事务所

比起相约大干一场那样的约定

我满脑子想的是稍显下等工作

故此请求而别无他意

北上川一旦泛滥

将有一百万只田鼠丧命

那些田鼠想必也会像我这般诉说

在活着的日子里每天重复

41
. 是宫泽贤治从26岁到30岁为止任职的学校。对他来说，在农校和其他人共同生活的点滴是最珍贵的。看到的农村实际情况，得知了本不是农民的自己的局限，同学生的交流，以上这些对贤治以后的命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担任代数、农产制造、作物、化学等等许多科目教职，有着初薪80日元并年年增加的「相当丰厚的报酬」。

42
. 1919年6月28日举办成立大会，目的是举办东京工薪生活者同盟会等新时代活动。贤治在诗中并未回忆薪水高的事，而是回顾了「前辈们无意识间的职工同盟」和当老师的那段短暂时光，诗文言语轻快，带有些许自嘲。

43
. 菊池武雄（1894 ~ 1974），画家，教师。在同级生且是同事的藤原嘉藤治的介绍下，负责贤治的童话集《要求太多的餐馆》的装帧和插画工作。晋京之后，由于居住在友人深泽省三的家里，菊池便想将贤治的童话《丹尼尔好像每天都在咀嚼》的原稿拿给《红鸟》的作者铃木三重吉看，但却被他以「俄国也有这种原稿」给回绝了。

空明与伤痍

伫立在颢气之海透露青光的海底

俨然一副虔敬模样

燃烧一缕白纸烟卷

是月光和栏杆的阴画

致以冰冷空明的贡品

……然而我右掌的创伤

在铁青色的等寒线上

被难以抑制的兴奋包围……

既然如此你应当放弃获取钢琴的企图

而应弹奏那中型的提琴

将璀璨析出的冰晶

沐浴全身的谦虚直立

营利的社团不适宜

在悬赏启事等等中胜出

……然而自我的手掌

流下深蓝的血……

掠过月面的鸟影

电线杆的八音盒

啮噬泥岩的水瓦斯

与一列黑色航标

…… 手掌的血

一边在衣袋中冻结

或许还一边散发融融磷光……

而且如果你对这些忠言

终究不予随意采纳的话

连那肃穆的教会式直立

也不过是气海之底一座焦虑的工厂而已

在按月付款购买的铜绿色外套上

点燃濡湿的红宝石之火

升起微弱青烟的

一座焦虑的工厂而已

1924. 2. 20

五轮岭

44

宇部什么来着？……

宇部兴左卫门？……

是个相当古旧的名字呢

下了一遍又一遍的雪

并非某时某人将之踩硬

小路蜿转环绕树林

说是地主来着

那只是在你的村里吧

你还拥有荒原吗

…… 只在村里有……

那么也算山林吧

…… 据说有十町步45
呢……

所以你每天身着绸缎

坐在围炉边敲着烟斗

摆出一副政治家的架势啊

可没多久就没落了

到如今早已亏空了吧

对面是岩石与松树的高坡

那左边分布着空旷阴暗的霰雪天空

那是第二座山岭吧

应当还有三座啊

在空旷阴暗的霰雪天空右侧

生长着几株松树

草丛阴郁而繁茂

是什么茕茕孑立

正是那古老的五轮塔

遮捂在青苔之中的

啊此处

正因五轮塔

才被叫作五轮岭的啊

我还以为

山岭共有五座

兴许叫作地轮岭水轮岭空轮岭

直到刚才我还如此认为

连地图都未带上就来到这里

那被我误认的五座山峰

映着某处的遥远雪天

散发幽幽青光

这分法倒也不错

将物质全都归于电子

若将电子称作真空异相

便与此刻毫无不同

宇部五右卫门闭上双眼

宇部五右卫门没有知觉

宇部五右卫门也无灵魂

然而假若在真空的

这一侧或某一侧

在此之前的宇部五右卫门

所认知的“这即是我”的

那种现象

恍然间发生的话

那里仍会有个类似的家伙

以为此即是我

那若有许多的话

他们互相之间说着我才是我

互相之间说着那是云

互相之间说着那是土

这样的事态并非没有

那里的是另外的五轮塔

啊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此刻眼前宽广黑暗的

正是北上平原

连接淡墨色的云

在酵母雪中变得朦胧

是大海般的湛蓝与银色的平原

宛如延绵至云中的原野

那一带是水泽吗

你到底身在何处

是那边的山丘背后吧

在那里刚才的宇部五右卫门

依然敲着烟斗

雪在这里也已开始纷纷降下

如尘如粉般降下

连杜鹃和枹栎的灌木

连黝黑的温石

都变得斑驳了

1924. 3 . 24

44
. 远野市、江刺市、东和町的分界山口，因有一块五轮石故而得名。佛教当中，空、风、火、水、地为物质的五元素，五轮塔又将这五元素同五个形状重叠起来，即地轮、水轮、花轮、风轮、空轮，所以宫泽贤治非常喜欢该地，并在听到五轮岭的时候，就经常沉醉在有关物质根源的哲学思考当中。花卷身照寺里贤治的墓上有一个未刻其戒名的五轮塔。

45
. 一町步约合一万平方米（一公顷）。

人首町

积雪和杂树上朝阳洒落

山丘之间的一本町

甚至有些鄙俗地闪亮着

那后面是呆立的白色五轮岭

在五轮岭的山顶

乌云翻涌奔腾

种山原延绵向南的缓坡上

漩涡翻卷的光雾弥漫

冷风间歇之时

也能听见云雀的啼鸣

石斛的枝团也有草绿色的

也有鸟儿从那枝梢间坠落般飞出

1924. 3 . 25

痘疮

日脚突然伸长的时节

垣墙根的丝柏变得鲜明时

这一带乳白色的春日里

奇异的红教46
即将流行

1924. 3 . 30

46
. 喇嘛教的旧派，在此处可能暗示着性欲与生殖。

早春独白

打湿了黑发也打湿了捆绳

终于你来到候车室

白天的电灯在降雪的天空下点亮

窗玻璃在蒙蒙热气中一片模糊

…… 苍白的岩石之光

与幽暗掠过的丝柏树丛……

肩负与身高相近的炭包

就像肩负地藏菩萨的神龛那般

山的襞褶也含黛绵延

堤堰也激流滔滔

穿过那山崖边飘洒霰雪的小径

你一路奔跑而来

赶上这趟开往城里的货物列车时

那炭包上的茅草根

犹如在秋日急雨之中

再度红红地点燃了

…… 雨通透笔直地降下

雪静谧地飘落

是妖魅的春的霰雪……

被霰雪淋湿的你拘谨地站立

白天的电灯点亮在雪空下

在迷蒙模糊的窗的这一侧

你将一抹赤红的印染天鹅绒

用作埃及式的肩带

…… 冰川期巨大的暴风雪的后裔

不时地侵犯城镇的瓦斯灯

令那里的居民归于沉静

从我黑色的圆帽上

落下冰冷明亮的水滴

阴沉浑浊的雪云下面

闪烁着黄色灯火

列车径直驶入

1924. 3 . 30

休息

中天晴朗而明丽

只有西岭的雪上

白浊沉淀的是

仿佛水晶球的阴翳

…… 寒冷困倦的午休时间……

在那里黑暗的乱积云47

将古时洞窟人类

没有方向的力比多48
像

如肖像般挂上几幅

此处成群的云雀

漫天跌宕啼鸣

…… 寒冷困倦的光芒之中

古代戏曲的女主人公

孤零零地誓言真实……

自冰与蓝的东橄榄山地

吹来冰冷的风

渡过一道又一道水渠

又鸣动洋槐带刺的枝梢

以及干枯的禾草

或在三根并立的艾蒿茎上

描绘出奇异的曲线

（eccoloqua! ）49

无数的光点在风中浮沉

乱积云的群像

此刻缓缓向北流去

1924.4.4

47
. 即积雨云，别名「入道云」。

48
. Libido，被弗洛伊德的学说认为是性冲动的驱动力，宫泽贤治知晓弗洛伊德的学说，在评价其他人的诗作时提到过：「真的挺好的。那就是性欲。（中略）这首诗真是弗洛伊德学派精神分析的好材料。」说明其突出男性。而贤治还读过哈维洛克•艾利斯写的《性学大系》，本诗中将乱积云和性欲联系在一起。与苦恼于性欲的修罗风景相对， 在诗《春天与阿修罗》中虽然天空之上多是碎片云，但是依旧用「明澈的天海」来表现天空景象。贤治也并非全面否定性欲，他反倒是把这种神奇的内在力量作为一种弹跳力，以此去接近神秘的天上感觉。也就是说他从云里发现了性，「关注我们的云/ 关注风/ 不单只是对他们的概念感兴趣/ 那带个人的力量/ 是无穷力量之源」（诗《关注我们的云》），从上面这几句诗中可以看出力比多学说的微妙影响及升华。

49
. 意大利语，意为「它在这里」。

乌鸦

水色天空之下

高原雪的反射中

风通透地吹拂着

沉滞为茶色落叶松行列

全都各自舞动着

一只乌鸦被堇外线50
灼烧

却在其中一根异常延伸的芯上停留

为回忆起一个非常古老水色的梦而焦躁不已

风畅通无阻地吹过

树无依无靠地晃荡摇摆

乌鸦似一叶小舟

…… 乌鸦也在故意晃动……

荡漾在冬日光焰的波浪里

尽管如此遍及四处的雪的雕刻

未免太过静寂了

1924.4. 6

50
. 即紫外线。在日语的表述中，一般称之为「紫外線」，而violet也可译成「堇」（すみれ），所以在文学作品中经常看到有「菫外線」这一说。

海蚀台地

自从太阳进入六分仪的最后一格

天空便全然钝滞了

台地犹如不曾阴霾的意欲之海

…… 悲哀而又眷恋

啮噬斋时51
春的心胸

见惑尘思的海洋之色……

彼处浪头的花纹上还残留雪痕

几处落叶松林和山谷

肃肃然起伏延绵

一边延伸至天空纤弱的云烟

…… 那是一片海蚀台地

古昔劫难的纪念碑……

沿着那搭建粗陋的道路

混杂着憔悴苦行的梵士

坎坷高原的住民队伍

牵着一列日荫色的马

消失于冰冷浃宙的烟尘

1924.4. 6

51
. 佛教用语，即吃斋食的时间，从黎明到正午之间，也用以指黎明。

自辽杨树下

自辽杨树下

突然扬起水花

因为是向月光中弹出

还以为是狐狸作祟

原来是那架原始的水磨

旁边有间矮小的草棚

大概是在碾小米之类的吧

水滔滔落下

与其称之为水磨不如说是一艘船

与其称之为船不如说是一根匙

破落青幽地运转

铃声在某处响着

山丘和山岭都一片沉寂

那里的荒草

睡意与柔软全然符合鸟儿的心境

若是白天 羊齿植物的嫩芽

还有报春花也绽放着吧

被道路左侧的栗林包围的

铅灰色的阴影之中

一座上锁的巨宅苍然耸立

铃铛挂在睡去的马儿胸前

随着它的呼吸震颤

定是马儿曲折了腿

在褥草上香甜地睡了

连我也觉得困倦

在某处有鸟儿发出与铃声相同的啼鸣

譬如那是幽蓝朦胧的保护色

对面山丘的阴影那方也传来啼鸣

且在远隔许多座月夜山峦的地方

峡溪也如风一般鸣响

1924.4.19

而今来在拐角

而今来在拐角

两株辽杨挺立

雄花的纽结静静低垂

在青色冰云上飘浮

在那天色转暗的遥远街镇

理发店的镜子只管苍然静寂的时候

戏棚里尘埃落定的时候

帽子的阴影即是那般模样

活芯铅笔 月印牌的

散发紫苏香味的苍白的风

枯草黑得异样

而水银色的小溪

如泥金画一般奔流着

在那一道道拐弯处

草丛也濛濛蒸腾着

一把银制手斧

不知是在水中还是在眼底

闪烁着刺目的光亮

太吉于中午时分

在这小溪的某处拐角

砍伐着卫矛树丛

这大概是他归去时遗落的吧

天空正中 一切都

白茫茫虚空荒凉

风里有奇怪的酸味……

风…… 还有那扭曲的连香树

低地的云也苍苍

且…… 呈现奇异的条纹花样

仿佛李子成熟坠落

我的铅笔也啪嗒落下

沉默着几近溶化在风里

即是这茴香的气味

风…… 骨头、青苍、

铃铛在某处轻响

我究竟睡了多久

一颗蓝星清丽剔透

云朵仿佛用蜡铸成

落叶看起来都像鸟儿脱落的尾羽

我恰似辽杨树叶般颤抖

1924.4.19

北上山地之春

1

雪鞋和黄麻绑腿

白桦升起火焰

喷出热而酸的树液

孩童唱起黑鸢之歌

收获狐狸的毛皮

形状好像打制石斧的

石柱行列被煤烟熏得油亮

在高耸的屋顶下面

此时弥漫着早餐的青烟

宛如大伽蓝的穹窿52

一束光笔直地照射着

那耀眼的光象之底

在料峭春日的马厩里

枯草和雪的返照

恋慕明媚的山风

马儿踏响哒哒蹄声

52
. 圆顶，除了有圆天花板之意外，也指天空，写成苍穹。古代到中世纪末期的天体观认为天空呈圆顶状。又将其反映到近代的天象仪上。直至20世纪初，黑暗星云还被认为是宇宙的洞穴。贤治喜欢天空的洞穴和裂缝，并将其写入作品当中，并不是因为他对于科学的无知，而是科学的时代制约，他作为一个朴素的观察者抑或是直觉者，不过就是重视自己所见所感而已。

本诗是贤治对东京的尼古拉堂的印象，在其他诗里面出现的频率也很高，诗《晴天恣意》中关于壮观的积云有这样的描述：「冰冷晴朗的苍穹尽头/ 五轮塔塔顶之上/ 立着一尊白色巨大的佛顶/ 疲于数字的眼睛/ 惊讶于这一次的异空间的高贵之塔」；《精神歌》里有「太阳君临穹顶/ 溢满蓝色之光」。明治末期的百科辞典上面，目录当中并没有「ドーム」（dome，半球形屋顶）只有「穹窿」，在当时就当作是近义词使用。

2

身披淡黄和藏青的罗纱

柳树绽放蜜糖之花

鸟儿滑翔的一道道山丘上

马儿正匆匆赶路

气喘吁吁的盎格鲁阿拉伯马

精瘦光鲜的纯种马

风的透明楔形文字

轻柔吹拂虬结沉郁的胡桃树枝

然后又摇晃粗榧和箬竹

驮马甩动毛茸茸的白尾

或如那巨大的蜥蜴一般

在日间航海的哈克尼

马儿一匹接一匹出现

咬嚼泥灰岩的棱角

上溯濛濛雪融的溪流

在孔雀石天空下

喧闹的光的市场

引领我前往种马检查站

3

芬芳的南风

载着光焰与青色云翳

划过柔滑的草地而去

猪牙花和它的叶斑也燃烧着

背负黑色的厩肥篮子

装饰成黄色或橙色的荷担

排成一行众人攀登而来

众人在芬芳的山顶附近

将黄金的槲寄生挂上树梢

来到巨大的栗树阴影下

让那消融残留的银雪

冰凉燃烧的脸颊和颈项

而我

应将这闪耀的石竹色的时节

算作第几个辛酸春天呢

1924.4. 20

对面也逢春日来临

对面也逢春日来临

清爽碧蓝地到来

背负了横跨整个城镇上空的

巨大彩虹

那脚步匆忙的模样倒也纯真

正好来到吹散成白鹭形状的

云彩正下方也怪可怜的

（Bonan Tagon, Sinjoro）53

（Bonan Tagon, Sinjoro）

樱花让太阳一照

犹如蛙卵一般

1924. 5 . 22

53
. 世界语，意为「你好，先生」。

马

在艾蒿丛中劳作了一整天

像马铃薯似的开始腐烂的马儿

食盐结了晶的蓬乱头顶一边感受着

明丽倾注的夕阳汁液

一边将旱地边的山白竹

刺啦刺啦地吃下

而后蓝色夜晚来临

终于回到马厩的马儿

如同触到高压线一般

突然痛苦地呻吟起来

第二天马儿变得冰凉

我们在松林后面

挖出一个巨大的墓穴

弯曲了马儿的四脚

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

在那无力低垂的头上

泥土簌簌洒下

我们也哀哀哭泣

1924. 5 . 22

牛

一头爱尔夏牛

在草与地霭之间磨着犄角玩耍

那后面纸浆工厂的热气

正焦灼夜里的云

低矮的沙丘对面

大海砰砰地敲打着

且因那看似掬一捧便能饮的

黄铜色的月光

牛仍然快活地

这次是用犄角敲打着栅栏玩耍

1924. 5 . 22

鸟的迁徙

一只鸟穿越葱绿天空而去

我听见两声杜鹃的啼鸣

它们身体极其巨大

且飞行路线也呈水平

就好像是谁在模型上加了弹簧让它飞了出去

仅此就颇为可怜

鸟儿迁徙 刚才的声音在时间的轴线上

描出青色箭镞的曲线图

…… 晶亮叠嶂的山峦

与水色天空的边缘……

已看不到鸟儿的行迹

此时正在我妹妹

坟墓的方向啼鸣

…… 自那坟地的松荫下面

黄色电车舒缓驰来

一片玻璃颤抖着

另一片与之并排闪烁……

鸟儿不知何时起一直在后面

绕着制砖工厂的树林啼叫着

或者那是别的杜鹃鸟

刚才那只还紧闭了嘴角

看上去很想喝水却仰望着天空

在坟墓后面的松树等处

停歇着也未可知

1924. 6 . 21

穿越这片森林（寄鸟忆亡妹）

穿越这片森林

路又回到刚才的水车处

鸟儿尖利地叫着

一定是迁徙的斑鸫群落

整夜里银河的南端

忽而有白光闪烁爆发

忽而有大群的萤火流动

加之风不停地摇动树林

鸟儿无法安然入眠

所以才那般嘈杂吧

然而

当我刚刚步入林中

竟如此激烈

如此愈加激烈地

犹如暴风雨般鸣叫的

是些多么奇怪的家伙啊

这里是大片的罗汉柏树林

从那一根根漆黑的树枝上

天空四处的碎片

以各自姿态颤抖或呼吸

可谓送来了所有年代的

光的目录

…… 因鸟儿太过喧嚣

我木然伫立……

道路微微发白流向远方

自一片洼地的树丛上

红浊的火星升起

仅有两只鸟儿不知何时悄悄飞来

又扑簌着飞走了

啊风吹过送来暖意和银的分子

所有四面体的感触

萤火虫更加凌乱地飞

鸟啼比雨还密集

自森林尽头的尽头

我听见死去的妹妹的声音

…… 即便那不是妄想

只因不论谁都同样

也不必再度反思……

青草的热气和丝柏的气味

鸟儿们又越发嘈杂地啼叫起来

为何那般吵闹呢

往稻田里引水的人们

蹑脚走在树林边缘

即使南天有一道道星光流过

反正没有危险

只管安睡无妨

1924.7. 5

薤露青

航标的队列眷眷浮现

在薤露青54
的圣洁空明之中

一边寂寞地轰鸣着

一边整夜朝南十字星55
奔流的水啊

在岸边黑沉沉的胡桃林里

此时从膨大而难以分享的夜的呼吸里

析出银的分子

…… 航标的影子清丽地倒映在水面

反射在上新世56
海岸又崩塌的波浪

不时地投射微微磷光……

桥板和天空突然再度闪亮

似乎因为来自这旱天某处的闪电

水啊请将我满腔

无处安放的悲伤

送去那遥远的麦哲伦星云57

红色渔火在那里摇曳

天蝎爬过薄云之上

…… 无止休地企念无止休地哀伤

无止休地延续着困顿

流淌至任何一地的心绪……

这星夜大河的栏杆已枯朽

我又眺望西方仅少的薄暮残余

和淡淡血红玛瑙

聆听宁静的鳞片呼吸

…… 眷眷梦幻的航标……

制丝工厂的女工们嗓音清亮

仿佛戏弄我似的放声歌唱

那其中我那死去的妹妹的声音

确实有两个在其中

…… 那充满力量

从纤弱的歌喉唱出的女声……

杉林上方此刻再度变得明亮

是因为月亮正要从那里升起

鸟儿喧噪不休

…… 航标是梦的军队……

电光自南边再度闪耀

鱼儿口吐乙炔气息

水犹如银河投影一般流淌至地平线

灰色钢铁的天空之环

…… 啊我心爱的

就那样不知去了何方

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悲哀自空明降下

黑鸟锐利地掠过时

秋天香鱼的几条锈色斑纹

浅白地横亘在天空

1924.7.17

54
. 薤露是指薤叶上的露水，自古以来就是用来形容人命的无常，出自汉代悼念田横的挽歌。夏目漱石早期写有一篇《薤露行》。宫泽贤治独创地用该词来表现绿色及绿色之后的清朗悲哀。

55
. 南天星座，由α、β、γ、δ连接，呈十字形，因与北边的十字（天鹅座）相对应而得名南十字，是晚春星座，日本几乎看不到。贤治的创作期正恰一战爆发，日本正对日本以南的太平洋挺进。木下杢太郎、北原白秋、萩原朔太郎等诗人都对南洋有着憧憬，因此南十字也就变成了对南洋憧憬的象征。到了昭和初期，南十字经常出现在流行歌曲、少年文学和漫画中。经过发展，在宫泽贤治最著名的童话《银河铁道之夜》中也作为极为重要的象征物出现。

56
. 上新世是地质时代中第三纪的最新的一个世， 它从距今530 万年开始，距今180 万年结束。现在认为最早的类人动物就出现在上新世末期。

57
. 位于南边天空的银河系伴星系，贤治对小宇宙并不了解，可能只是意识到发现者麦哲伦的名字而已，将自己殉教的决心寄托在这个星云上。《银河铁道之夜》中有「青白色的云变成一个环，如同佛光一般」这样的描述，云可能同样指麦哲伦星云。

早池峰山巅

由可疑的铁晕渲

以及许多苔藓添彩

还有悬挂捕虏岩的浮雕

和石棉的神经

沿着这山巅的岩群

如果云断续尖叫着飞过

露水将闪闪滴落

沙参的一朵朵钟形花也随之颤动

它们全都身着楮棉的白衣

南边是青色偃松的缓坡

还有北边漩涡翻转的云发

草穗和岩镜花之间

刀割般凛冽的风吹过

吹得人两眼湿润

喘息着接踵攀援而上

结束了持续干旱九十余日的焦躁

以及饲养夏蚕的辛苦

一边因喜悦和寒冷而落泪

一边只管一心攀登

…… 对面新生的干涩的云

化为纯白的火燃烧……

这里的苔藓原本是开花的梅花草

也有微弱的岩石辐射

也散发云的柠檬清香

1924. 8 .17

春

空气微温

沼泽里鹭鸶百合的花开了

姑娘们

都把黑发梳得光滑如漆

穿上簇新的藏青衬裙

还有春天气息的水色上衣

在站台天桥的台阶一旁

身穿红条纹长裤的老乐长

正如此这般

为大家讲读着乐谱

而山脉化作云烟幽微流去

鸟儿仿佛燕麦的种子

源源不绝地飞过

青蛇展开美丽的翅膀

向着天空的光亮飞去

华尔兹第CZ号列车

尚未在对面颤颤巍巍的地平线上

显露那白色的身姿

1924. 8 . 22

夜的湿气与风寂寞混淆

夜的湿气与风寂寞混淆

松树和柳树丛林一片漆黑

天空中充满昏暗的业障花瓣

我因记录了诸神之名

正猛烈地寒颤不休

1924.10 . 5

孤独与风童

信号机的

红色灯火也点亮了

那边的云也已散去

站台上

呈Y字形的柱子

身着狗皮袄的农夫等等

今天也全都酸臭了

去东边吗？

白色花岗岩的胃那边呀

是啊

那么来吧

半道上啊

穿过对面的

那片

朦胧的葡萄色天空

大荒泽和那边雪正下得紧呢

我先说一声

那就

告辞了吧

1924.11. 23

奔赴异途的出发

在月的魅惑

与巨大的雪盘之中

无依无靠地独自伫立

脚下咯吱作响

因寒冷而昏黑的空虚

俄然迎面来临

…… 乐手们苍白逝去

婴儿在水色雾霭中诞生……

尖利的青色磷光

穿越那边弥漫的雪而来

频繁地浮浮沉沉

飒飒地将风聚集

…… 啊洋槐的黑色行列……

众人甚至丧失情义

今夜即将出发的这条路

其实也并非正道

不论于谁都是无益

即使此前就已明了

却依然无可奈何

…… 深藏光芒的水晶天空

那一丝白色裂隙的痕迹……

雪越发闪烁着

将那里映照得比海更寂寥

1925 .1. 5

寄予晓穹的嫉妒

积聚了蔷薇辉石和雪的精华

闪耀着高贵的光彩

将那清丽的蓝宝石般的行星

几乎溶化的拂晓天空

刚才道路沿着海滨

波浪惺忪地摇荡时

星妖娆而澄净

在过度冰冷的天的水底

一次次抛洒许多蓝色媚眼

然而此刻

（不过它形状浑圆

有光环围绕且拥有七个月亮

不信就去看看吧成堆成串的呢）

即便割草人如是说

我为着恋慕它

以一副奇怪的表情看着

美丽的拂晓天空的情形并未改变

不但没改变因为听了那样的话

越发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 与戴雪的偃柏

上百处海岬正迎接天明

万叶风情的碧蓝海洋……

犹如灭绝的鸟类种族

星再一次翻转

1925 .1. 6

来自未来圈的影子

暴风雪下得激越

且今天也有严重的塌方

…… 为何那般没完没了地

拉响冻结的汽笛呢……

从阴影和可怕的烟雾之中

有个苍白的人跌跌撞撞地显现

那是自冰冻的未来圈被抛出的

令人战栗的我的影子

奏鸣式的说明

云也撕成了闪亮碎片

树在返照中生衍挺立之时

显示翻飞细碎或完全的空明

暴风雪如同璀璨流沙

向地平远方移去

它甚至化为妖艳的火

眩惑人们的视觉

或是燃烧的波西米亚玻璃58

凄厉的光与风的奏鸣者

也许冰片也具有趋光的性质

难道竟是寻索天球之极的泳动

天空的烧瓶，

四万R59
的散射质

随着旋转的日脚

向地平远方移去

那风的脚步

在耀眼眩目的光线中

迈出欢跃的步伐

当一抹黑影向这边来

此时太阳落入乱云

那边缘显现激烈的镜像

1925 . 2.15

58
. 波西米亚，古中欧地名，现在位于包括布拉格在内的捷克共和国中西部地区，出产优质陶土，玻璃工业历史悠久，宫泽贤治对波西米亚玻璃有着浓厚的兴趣。

59
. 气体常数，热力学中的物理常数。

风吹呀吹

风吹呀吹

风吹过残雪

风吹过猫眼的神学士

吹呀吹呀西风吹

赤杨花穗舞呀舞

偏振光！斜方锥60
！小号！

赤杨的花摇呀摇

吹呀吹呀西风吹

风吹过蓝铅笔

也吹过那不得眷顾而被丢弃的

颂歌译词的愤懑

赤杨花穗舞呀舞

（食许多盐

饮许多水

食许多盐

饮许多水）

东边是青色铜烟

与一列闪亮云朵的乱弹

吹呀吹呀西风吹

透镜！ G1 ！葡萄弹！61

赤杨的雄花这一回暂且化为钟摆

1925 .4. 20

60
. 倾斜的方锤形之意。底面是正方形，其他的面都是等腰三角形的四角锤。

61
. 将九发球形的小铁弹放在一起，再将其用厚布包起来使用，是一种原始的前端填弹的散弹，这里描述的就是被大风猛烈吹过的自然风景变化的样子。

有关国立公园候补地的意见

怎么样？这熔岩流

真是煞风景啊

虽不知自喷发经过了多少年

太阳如此照着空气的漩涡便腾腾而起

俨然是一口大锅啊

山顶的雪仿佛也被煮得碧蓝

唉请享用面包吧

这里究竟为何

不申请做国立公园候补地

大家何不一起努力呢

要说可能性

那可是大有可为啊

当然是整座山

后方的火山湖温泉当然也在内

自然也包括鞍挂山

是整座鞍挂山

可称作Ur-Iwate62

因它是比大地狱更久远的

巨大的火口边缘啊

就这样此处尤其要设成地狱

要做成惹人爱怜的东洋风格啊

标枪似的红栅栏

枯木排成骇人的形状

四处种上花草吧

虽说是花草

曼陀罗天南星

还有黑色乌头草之类，

总之要做得恶劣啊

就这样放置，

从全世界集聚来的

奸诈的家伙和恶毒的家伙们

将他们的头剃光

在四处用石头搭建大门

冥府山路的杜鹃鸟

冥河的徒涉

六道的十字路口

自阎魔殿穿过胎内

光着脚被强拉着游行

并以此作为罪障消灭

出售前往天国的伪造通行证

最后在那边的三森山上

演奏交响乐吧

第一乐章 快板如鲜活的跳跃

第二乐章 行板略似呼啸

第三乐章 宛若叹息

第四乐章 死亡的心绪

就像平时那般初始极哀伤

而后渐渐变得欢喜

最后向着山的这边

掩蔽着放置两门野战炮

以电力咔嗒装入实弹

想到这是A 1型的时候

已经去了真正的三途川啊

然而在此早已经过反复预习

所以不论谁都丝毫不彷徨且我也不会彷徨

来享用面包吧

对面是七时雨山

是绘在陶器上的青花图样

那就是背景啊

1925 . 5 .11

62
. 德语，意为「原岩手山」

图案草稿

从高原之上到地平线

天空碧蓝如洗

黑树嶙峋的骨伞

蔓延四周

悬吊着蓝灯与璎珞

Ich bin der Juni, der Jungste.63

亿万小巧的银莲花旗帜

布满原野

闪亮着随风流动

葡萄酒色的吊钟

正微微地玎玲震颤

漆制的大黑蚁

或竖起黑色细杆

或挥舞甲质斧头

忙碌地展开夏季演练

两只瓷制的白鸟

极其笨拙地飞来

突然并排停滞空中

清脆有声地触碰嘴角

然后又各自飞离

一缕冰冷的南风

送来某种妖异的香气

那高原的云影

青色面纱的尽头

山郭公和黄莺都已在

咕咕咕咕地啼鸣

1925 . 5 .11

63
. 德语，意为「我是六月，最为朝气蓬勃的时节」。

种山原

朝阳融化为碧蓝

这山上的原野

开满浓艳的

紫色鸢尾花

鞋早已被露水打湿

图版的格线也化为蓝洇

然而我好像

迷失了方向

这里本应有山谷

眼前却是如此美丽的平地

闪耀着出现

山鸟的螺旋桨

已连续三次启动

刚才云雾笼罩的山梁

应当就是地图上的这一座

未溶尽的石蜡雾气

沉滞在低处的，山谷

应当就是地图上这一处

可是这里的山梁消失了

不知从何处飘来葡萄的芳香

啊—— 是栗树的花

从对面的青草地尽头

呈月色隆起的

数百棵经年的栗树梢头

分散在风中变成轻雾

一缕又一缕

经过这里流向东方

1925 .7.19

岩手轻便铁道七月（Jazz）

沿着尖利如齿的辉长岩悬崖

流动冰冷胶质波涛的

北上川第七支流岸边

频频颤动又一次次弹起

一路向着西边的原野奔驰而下

那是岩手轻便铁道

今日的末班列车

即使故意做出目眩的神情

臆造典型的夏季欢爱场景

或是郁郁思考着铱锇矿床之类

树影也滑过

种山一带闪亮雷的微尘

列车轰隆隆疾驰而去

经过大待宵草的群落

以及鸢尾的青色火焰之中

如痴如狂地舞蹈着

不论第三纪末红色巨砾层的断裂

还是透辉石的悬崖路

就算一两块岩石跌落在轨道上

就算积云焦灼或崩塌

这是贯通全线的末班列车

信号机和路牌皆形同虚设

不敢跳上车的家伙就别想乘坐

不敢跳下车的

就带你去任何地方

或在北极附近的大避暑市将你放下

银河的发电所和西边蜷缩的铅云矿山附近

引介神奇的工作

山谷间的风和白色火花都交相混杂

不论接吻还是欺诈

咔嗒咔嗒不停震颤的窗玻璃

连两町五町大小的山间旱地

连破旧的香鱼的鱼梁

都被不断地抛在身后

只管飞速朝着原野驰下

总局的各趟西行列车

如果运行偏偏不依常轨

振动大概也非同寻常

但还是仔细将淤血揉开

……Prrrrr Pirr ！……64

因抚平了心肝

对急躁者和狂热者皆有效

是啊看来铱锇矿和白金矿区的筹划

比起矿染还是以砂矿为准

或者把阿原岭和江刺堺再细查一遍

就算你认为那到底超出了我的耐性

“爱恋是温柔野地的花啊

我将永生不变”65

就算以浑厚的低音唱出骑士的誓言

你们无不是地块里的夏日泡沫

一边像海豚般舞动跳跃

却已穿越积云焦灼的隧道

吐纳铜绿的松林

也绵绵不绝地朝后方堆叠而去

而那心无旁骛地划破原野驰下的

是我亲爱的布佐司机驾驶的

岩手轻便铁道

最后一班下行列车

1925 .7.19

64
. 汽笛声。

65
. 引用了弗朗兹•冯•苏佩所著的轻歌剧《薄伽丘》中的曲目HabichnurdeineLiebe（我只是爱你）的词。

关于山之晨明的童话式构想

也有冰凉胶质的迷雾

也有燃成桃红的电动糖果

还有抹了偃松绿茶的蛋糕

以及温润油绿或茶色的蛇纹岩

还有旧时风味的金米糖

还有银星石的奶酪

而铁杉以绿色粗砂糖制成

树梢顶端

都带着葡萄般大颗的树脂

从岩茴香的香料中

采集蜜糖和各种精华

碧眼的野蜂震颤在花间

然而又怎样

一旦风吹 一旦风吹

成片的倾斜的铜铃花上

晶亮地晶亮地

美丽的露珠再度剔透闪烁

我也不禁要去往某处……

湛蓝的伊哈特卜66
的孩子们

大家何不一起来坐在这天上的

装饰华美的餐桌前

享用这快乐燃烧的圣餐

若说我是否也确实在享用

我从刚才就将这边冰冷浓雾的果胶

咕咚咕咚地吞咽

实际上我好似一个恶魔

只要是美好的东西 不论岩石或其它都能吃下

更别说此时从那边的岩石格子门里

熔炼得晶亮可怖的

黄金轮宝会升上来吗

或者那轮宝变成巨大的银灯

会在白云之中滚动吗

不论哪种都值得一看

啊—呈蓝色延展的伊哈特卜的孩子们

若是读了格林或安徒生

就会自己编制香蒲的护腿

买来木片编织的白帽

伫立在这无底的苍蓝空气的深渊

攀援巨大的糖果之塔吧

1925 . 8 .11

66
. イーハトーブ，宫泽贤治生造的地名，在诸多作品中均有出现。在童话《要求太多的餐馆》中写着「イーハトーブ是个地名。」，贤治注为「此地关于山之晨明的童话式构想是日本岩手县的一个梦之乡」。关于这个命名的由来却有诸多说法，有推论认为贤治将いわて（岩手）的て按照世界语的风格转成ト，再添上德语里表示场所意思的ヴォ组合成该词；也有说法是该词来源于「天之岩户（イハト）」；还有推断认为宫泽贤治从德语「Ich weiß nicht,wo」（英语译为I don't know where，庄子的「无何有之乡」说法，也就是乐土、理想乡、天堂）处联想出该词。该词最早出现于1923 年11 月左右的诗《伊哈特卜的冰雾》中，在第二年自费出版的《要求太多的餐馆》的封面上也出现了「イーハトーブ童話」等字样。另外，贤治对于该词的写法有6 种变化：( 1 ) イーハトヴ，童话《冰川鼠的毛皮》中出现；( 2 ) イーハトブ，童话《普拉诺广场》《毒蛾》中出现；( 3 ) イーハトーヴ，童话《古斯柯布多力传记》、诗《远足统率》、诗笔记《栗树花开》中出现；( 4 ) イーハトーボ，童话《伊哈托布农学校之春》、本诗、诗笔记《大丽菊品评会场上》中出现；( 5 ) イーハトーヴォ， 童话《普拉诺广场》；( 6 ) イエハトブ，《要求太多的餐馆》中出现。不同时期有不同的写法，但是变化的根据众说纷纭。

住居

在拥有青色的泉

与许多废屋的

那座南边的新月形村庄

教师升任的采种者等人

说不想给他们放下

……风的灯火

与草籽的雨……

白天也赤足喝酒的

润湿了双眼的老者们

1925 .9.10

葱岭（Pamir）先生的散步

因气压升高

将昨日那如固态水银般

散乱的云弹拨着

地平的青色隆起

似乎也徐徐恢复了平缓

且国土的质地之类

即便由琉璃形成

却不以缺少弹性为贵

随着地面行走

造成小小的斜曲

也恰如适宜的凝胶

亦是位于上古的天竺

乃至其后西域诸国的

永久的梦

对面白雪皑皑的火山这边

已经播种的四角形旱地里

刨屑制成似可称作幢幡的物体

周正地耸立着十二座

它们映照着古金色的夕阳

在八面来风中翻飞作种种形态

大概是用来驱赶鸟类的装置

此说虽无异议

但它们又像是用来祭祀特别的高山一般

依着高矮顺序排列

整齐地列为两行

难道是某种祭天的遗风

抑或是山岳教的旧习吗

总之不论谁都不会

将此情景仅只看做

为单纯实用而产生的偶然

说到古金色的夕阳

你的眼神流露着责难

像是说为何要用卑俗的黄金

来比喻这尊贵的夕阳

请注意我的所指

并非当今世上交易的

那暗黄色的物体

而是上溯久远的时轴

经过一道道感悟之海

在龙树菩萨的大论中

有过微微暗示的种类

亦即是说其德如今依然崇高

其相极为旺盛

甚至可做流金

所谓漾漾而动者

是的龟兹国67
的夕阳下

大约依然是这般

鸟儿倏倏流过的景象

虽可从出土的那处壁画

当即指出它的来由

但沼泽地的青烟中

黑色蟌是否飞过

却杳然而不得知

1926年1～5月间

67
. 音念qiūcí，为中国古代西域大国之一，相当于今新疆阿克苏地区和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部分地区。

不畏风雨

不畏雨

不畏风

不畏冰雪酷暑

保持健壮的身体

没有私欲

决不动怒

常带恬静笑容

每天食糙米四合

配以黄酱和少许菜蔬

对世间万事

不计较自己的得失

入微观察明辨是非

并时刻记得

身在原野松林的树荫下

窄小的茅草屋里

东边若有生病的孩子

就去给他关怀照顾

西边若有疲倦的母亲

就去为她背负稻束

南边若有人即将逝去

就去告诉他不必恐惧

北边若有人争吵纠纷

就去劝解他无须争斗。

干旱时候流下泪水

冷夏季节惙惙奔走

被众人唤作傻瓜

得不到赞誉

也不以为苦

我愿

成为这样的人

1931.11. 3，摘自日记本

星移斗转歌

68

红色眼睛的天蝎

舒展的天鹰翅膀

蓝色眼睛的小犬

闪亮的巨蛇盘踞

猎户正高声歌唱

降下了寒露冰霜

安德罗墨达69
星云

好像鱼嘴的形状

大熊的脚下向北

五倍距离的地方

在小熊的额头上

星移斗转的航向

（歌曲）

68
. 即著名的《星めぐりの呗》

69
. 即仙女座。

牧歌

种山原的云中 割下的草啊

不知放哪儿了 忘记了 下雨了

种山原高高的 芒草蓟花啊

割好后忘记了 下雨了 下雨了

种山原的雾里 割下的草啊

也夹着勿忘草 忘记了 下雨了

种山原的山上 遗忘的草捆啊

在哪座山坡上 淋湿了 淋湿了

种山原山坡上放着的草啊

被云带走了不见了不见了

种山原山坡上飘着的云啊

追随着望去不见了不见了

（歌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春天与阿修罗 / (日) 宫泽贤治著 ; 吴菲译. -- 北京 : 新星出版社, 2015 . 9

ISBN 978 - 7 - 5133 - 1822 - 8

Ⅰ. ①春... Ⅱ . ①宫... ②吴... Ⅲ . ①诗集－日本－现代 Ⅳ . ① I 313 . 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 2015 )第136661号

春天与阿修罗

（日）宫泽贤治 著

吴菲 译

选题策划：雅众文化

特约策划：陈希颖

特约编辑：陈 彻

陈希颖

责任编辑：汪　欣

装帧设计：杨林青工作室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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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787 mm× 1092 mm　1 / 32

印　　张：6

字　　数：80千字

版　　次：2015年9 月第一版　2015年9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 - 7 - 5133 - 1822 - 8

定　　价：38 . 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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