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之声

王翔　著

漓江出版社

目录

少年奇魔的灵魂之舞（代序）

诗歌

第一辑　雪

雪

阳光

如果有一天

我们回家吧

很高兴

你听见了远远的流水声

静夜思

晚安

冬夜

草莓草莓　野地的妹妹

灰姑娘

晚钟

晚钟Ⅱ

火的歌

把手给我

河流

下午三点的想象

手艺人

手艺人Ⅱ

倾听

相遇：水与水

我在光中行走　在水中行走

风

小夜曲

接近一朵花

杨柳依依

城内的灯火

忍耐

沉睡的我　一只布鞋

我闭上眼睛

眺望

猎手

饮下你的吻

我终于滴落

行走的人

5月8日的黄昏

是你吗

更多人死于心碎

安睡

水流过

这个秋天

等你

等你Ⅱ

累了就停下来，就躺下来

歌

领歌而行

还记得那盏灯吗

还在等海鸥吗

忘记我好吗

行者

你的姐姐远嫁南方

伴奏

献给可可的三首诗

在这样的星空下你化身为水

我想念着

洪水即将来临

傍晚的小火炉

野王子

爱我　也不要像我一样呼吸

爱的奏鸣曲

第二辑　南方

南方

水·野王子

光明

随笔

第一辑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流离

等待

流浪札记

同情

哪里才有光
——与徐无鬼通信之一

深渊中的写作
——与徐无鬼通信之二

与恶魔搏斗

救赎之光
——但丁和贝雅特丽齐

那灿烂的绝望
——邓肯与叶赛宁

更辽阔的生活

要爱你们的仇敌

生活静止　灵魂前进

那样的时刻，瞬间与永恒

荣誉
——纪念海子

播种爱　播种光明

灵魂的波动
——我对邓肯教育理念的观察

地狱一季
——兰波

三月的村庄
——苇岸

尘土
——甘地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第二辑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野性　家园　美
——读沈从文

凄凉的抚慰
——读白先勇

星光　灯　爱情和王子
——读《小王子》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读《狄金森日记》

如何重振乾坤
——读《哈姆莱特》

热爱人类　追随神灵
——读《沉思录》

你走得越远就离我越近
——读《温迪嬷嬷的大旅行》

我的一生是一部美丽的童话
——读《安徒生自传》

生命是一样的
——读《西线无战事》

第三条路
——读《马丁·伊甸》

写作意味着什么
——读《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接受神力的容器
——读《歌德谈话录》

我是一个有病的人
——读《地下室手记》

人总得有条出路
——读《卡拉马佐夫兄弟》

第三辑　我坐在河边就好像你还在我身旁

在恶魔的火旁取暖

斯文流氓

小时候的歌

混在成都的日子之一

台湾的狗

南山的灯

我读鲁迅

试论鲁迅与佛教的关系

今天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

作为文学者的陈映真
——试论康雄的三个形象

花就这样开了
——读《美学散步》

穆旦诗歌的二次突围

姐姐

寂静之声（后记）

一个漂泊者的诗歌与思想笔记

题记

不知为什么，我看到的最好的文学，总是叫人悲伤。佛家说人生皆苦。或许是文学触到了人生最本质的东西，所以难免叫人伤心吧。然而我想要创造一种欢乐的文学，给人力量和安慰。人生固然是苦的，但在这生死间，总该有种关怀，来让离别者释怀，相聚者珍惜；来让生者坚强，逝者安息。不然，我总不甘心。

少年奇魔的灵魂之舞（代序）

这是一本以魔鬼为题谈论灵魂舞蹈的奇书、怪书。在读懂它之前，我想有必要弄清楚作者特有的语境和语义：是哪路魔鬼，跳的什么样的灵魂之舞？

有两种魔鬼，一种是宗教家语境中的魔鬼，另一种是思想家心目中的“魔鬼”。

宗教家认为，魔鬼是丑恶、狰狞、可怕、可恨的作恶者、捣乱者。西方的各种一神教认为：魔鬼原本是众天使的首领（被称为“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后来，他竟大胆狂妄地与上帝为敌，欲夺上帝之位。上帝把他贬谪到人间，他仍不服，专门引诱人抛弃生命与救赎之路而走向死亡与毁灭，上帝厌恶地称他为“粪王”、“蝇王”、“撒旦”。叛逆的天使首领成了恶的化身，从而受到深深的诅咒和惩罚。在佛教教义中，“魔鬼”是“一切烦恼之主”。佛经云，魔对坐于菩提树下即将成佛的释迦牟尼作法，兴风雨、扬灰石，致使天昏地暗。又令“爱欲”、“乐欲”、“贪欲”三个女儿去诱惑释迦牟尼，但释迦牟尼皆不为所动。故佛教指一切烦恼、疑惑、迷恋、贪欲为“魔”。

思想家心目中的魔鬼是叛逆者，怀疑神圣、亵渎神灵、犯上作乱者，是神的秩序和规则的挑战者、造反者。天上的神和地上的王，都把这种叛逆者视为“魔鬼”。中国文学史上还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姓孙的魔鬼，他是与撒旦正好相反的一个魔：撒旦是因为挑战上帝的权威而由天使贬为魔鬼的；而孙悟空则是以众魔之王去挑战诸神的秩序，大闹天宫，差一点颠覆了天国，最后终于被神征服，成了一个牵马拽镫维护神秩序的驯服工具和打手，一方面为神当奴才，一方面又心狠手辣地镇压过去的诸魔兄弟。所以，西方的魔鬼是死不改悔的叛逆者，东方的魔鬼是受招安的立功赎罪者。

王翔的书，写的是思想家语境中的魔，是赞美和咏叹思想的自由，歌唱精神的解放，悲悯异端的苦难与不屈。黑格尔说，天使不敢去的地方，魔鬼敢去。王翔就是一个去天使不敢去的地方的少年奇魔。他不仅去了，而且在那里观众魔之舞，并且与魔共舞。王翔的魔鬼式的“舞蹈”，是一种令人心悸魄动、心醉神迷的灵魂之舞。他的舞姿与舞韵是如此的奇怪和怪异，如此的美妙迷人。在本书的《灵魂的波动》一文中，王翔借评论邓肯舞姿的机会，道出了他的灵魂之舞的韵律：“……一次一次浸入彻骨的孤独中……极其摄人的愤世嫉俗的气质……树的波动，波浪的翻滚，飞雪的飘动，来自于激情和风景之间，温情和微风之间的联想……把身体变得犹如液体一样清澈透明，从中分明能看到灵魂的波动……灵魂在舞动，一个展露在光明里的，无比纯洁的灵魂……如此重视人的自主性，美好性，健全性和无限的开拓性！”这就是王翔这个魔鬼的舞姿与舞韵，他的灵魂的波动！人们常用“入魔”、“魅力”这些词语来形容和描述美好事物对人的吸引和震撼，原来这种力量都与魔鬼有关！

王翔是一种什么样的魔鬼呢？灵魂的波动有什么奇特之处呢？只有对王翔的经历、个性、人格、思想进行深入的研究和分析才能弄明白。写序者不敢说是王翔肚里的蛔虫，但有幸与王翔结为忘年之交，彼此敞开心扉，让对方到灵魂的内室看了个足够，而且翻阅了对方的大量藏稿、日记、书信，坦陈了彼此的“隐私”，因此敢说知之甚深。更奇特难得的是，徐无鬼也是一个魔鬼，与王翔可谓心有魔气一点通。但徐无鬼这个魔鬼与王翔这个魔鬼绝不是一个地狱里的动物，说得严重一点，是水火不相容的两种魔鬼、两类事物。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魔鬼，王翔很了解。他多次无情地解剖过我这个魔鬼的灵魂，下刀又准又狠，让我的灵魂不但无法幽雅地波动，简直是痛苦地抽搐！王翔在一篇文章中引用徐无鬼的日记说：“写文章和做人一样，轻狂浮躁，狂呼乱叫，一点学者风度都没有。话说得尖酸刻毒，毫不留余地，内心的苦闷、绝望、愤怒毫无遮拦，一股脑倾泻出来，如火山、如决堤、如狼嚎、如鬼哭，毫不留情，伤人必多，击鼓骂曹，易遭杀身之祸！”王翔用“大悲苦、大孤独、大绝望”来形容徐无鬼这个魔鬼的丑恶和无可救药，永远在最黑暗的地狱里毒蛇怨鬼般徘徊。

王翔则相反，他是一个善良的魔鬼、温柔的魔鬼、多情的魔鬼、光明的魔鬼，一个写诗的魔鬼，一个跳踢踏舞的魔鬼，一个心怀悲悯、爱意、宽容和救赎的魔鬼！王翔写出了一段精警的格言式的话，来表达他内心博大、深厚的爱意：“爱是柔软的，恨是坚硬的；爱是圆润的，恨是残损的；爱是光洁的，恨是粗糙的；爱是温暖的，恨是冰冷的。爱消失了，再刻骨铭心的恨也会化为泡影。恨其实就是爱的残缺、极端而病态的形态。”

尼采说：“我要用一句话说出别人用整本书才能表达的思想，说出别人用整本书也没能表达的思想。”伏尔泰说：“我用一句格言就能戳穿一个大人物，就像一只大头针钉在蝴蝶上一样。”王翔这个魔鬼，不知是在他的娘胎里，还是在他转世之前的千年魔鬼生涯中练就了尼采、伏尔泰的语言功夫，他的文章中经常蹦出这么一些格言来，这与他的年龄和学历非常不相称，令人怀疑王翔是一个魔鬼附体的天使，形象上似一个稚童，灵魂中塞满了千年老魔的怪异神秘深邃的思想！读者如若不信，去书中慢慢搜寻吧，你一定会遇到许许多多使你怪骇的灵魂波涛。

我经常对我的学生说：一个真正的作家，伟大的作家，必须具备三个条件：苦难的经历、深刻的思想、优美的文笔。王翔是一个少年，哪有苦难的经历？他是一个最平凡、温暖、简单的知识分子小家庭（父母都是医生）中的独子，既不富裕，也不贫困；既不高贵，也不卑贱；既不娇宠，也不苛责。他在南方著名都市的一所中学被奉为神童，早熟的天才，十几岁就出了好几本书。这种荣誉足以淹死一个少不更事、昏了头脑的仲永。但王翔是老魔转世，对这些世俗的浮云般的声名丝毫不为所动！他在书信中对他的同学说：“我的精神是在高一那年觉醒了。那年我读了很多书，再也无法忍受经过机械阐述的东西。它们在我面前再也无法自圆其说。于是我与中学教育、与周围的环境便显得格格不入。在校园里我独来独往，像一匹野狼，一阵野风，一声痛苦的呼唤……”这匹独来独往的野狼终于抛弃了神童的桂冠、高考状元的诱惑、父母的温暖呵护，像一个少年盲流游荡到未名湖畔。在研究生宿舍里，在某一位尊神当过卑贱的管理员（胡适都不拿正眼瞧他，令他切齿终生）的图书馆里，在半佛半魔的名扬四海的教授家里，王翔读书、交友、思考。他甚至跑到阴山去拜访隐居的老魔鬼。这就是他的经历，一点也不苦难。但他的精神经历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苦难、复杂和奇特。他像一个老学者一样研读但丁、茨威格、托尔泰斯、马可奥勒留、甘地，甚至研读佛经、圣经，研读宋明理学！如果不是在他许许多多的读书笔记中（本书也收集了其中一小部分）看到他对所阅读对象的深刻理解和精当的批评，你简直不能相信这个魔鬼的小脑袋中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可怕而又不可思议的王翔的苦难思想经历，如地下岩浆般压抑的几欲喷涌的思想，就如此神奇地呈现在世人的面前。

至于王翔的文笔，大概不能用优美这样平庸的赞叹去形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读者自有评说。我的感觉是：刚出生的婴儿就讲话，给人一种怪骇不祥之感！我对王翔的文笔有一种惊愕。我老怀疑他写文章像个少年萨蛮教徒在那里讲神启神示，他自己醒后，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例如他评鲁迅：“文字内部，却总有种黑暗的、深可不测的、冰冷的鬼气在萦绕游动。”这是一个八十岁的研究鲁迅的专家也说不出来的话！如果不知道王翔是个出了好几本诗集的少年诗人，你一定会为这几句比诗还要凝重的话而感到灵魂震撼，坐卧不宁！最不可思议的是（不可思、不可议，想不得、说不得）王翔分析甘地精神世界的字句：“甘地无论在阅读，行动，还是沉思与静坐中，都处于一种永不间断的自省里。自省是一种朝向高处和远方的仰望，不断的自我调整和对话。甘地济世的渴望与完美自身人格的渴望，是合而为一的。他不允许自己有稍微的偏离。自省，同时也意味着清醒的痛苦。他不断要求自己，不断滤去焦虑而获得更深处的统一与沉静，从而让内心井然有序。自省达到极点，往往会呈现出残酷的拷问的气质来。甘地是心中有神的人，同时心怀谦卑。他因其神性的光辉和比尘土还要轻的谦卑而平息了激烈残酷的内心挣扎。他在清除内在的毒素时所用的方式也是柔和的，他从不忽略内心的软弱和偏离。他不断振作，不断调整，然而心怀悲悯。这种沉静的、风云暗涌的自省精神，其实也是一种非暴力，一种更隐秘、内在，也更精神化的非暴力。甘地身上没有寸土必争、你死我活的气质。即使在与外界的冲突达到极点时，他也想方设法让损伤仇恨降至最低。他一直在理解和包容，在寻找一种健全的妥协。在他身上体现了一种如此伟大、几乎无所不包的宽容精神。也许这正是心灵最为和谐与健全的体现。”从王翔的这段话，以及我读到的他的文稿中许许多多类似的或者更精彩、更深刻、更难理解的话，我陷入迷茫与恐惧。这段话只有哲学家加国王如奥勒留才能写出、读懂，却出于一个孩童之口，我有一种深深的敬畏和忧虑。先哲云“察见渊鱼者不祥”，孩童讲哲人之语不祥，冬雷震、夏雨雪不祥，大奇大异、大才大德、大起大落……皆不祥。王翔这本书和他将要写出的更多更好、更奇异的书，我始终抱有一种喜忧参半的感觉。但愿王翔健壮而鲁钝一点，欢悦而悠闲一点，不要过多过早地挥霍和透支他的才华，留一点给成年之后，留一点给子孙后代，留一点给世间他人。要知道，造物的嫉妒比凡人的嫉妒更为可怕……王翔！节俭一点，施舍一点吧，阿们！

徐无鬼

2003年4月于阴山穴

诗歌

第一辑　雪

雪

薄薄的雪
盖着屋顶

灯笼遥遥地亮着
悲哀睡去　温暖醒来

住在风铃里的歌声
青春里的衰老
相聚里的离别
离别里的相思
都被覆盖在这
薄薄的雪里

石头里的宫殿
花蕊里的神
让我们一起跳舞吧
在雪落的时候

2011/01/08

阳光

阳光照着你也照着我
照着门边的小碗
照着被风掀起的窗帘
过去我常站在雨里
幻想一些远方的事情
来感动自己
阳光安静地　热烈地　温暖地
任性地　骄傲地　和蔼地　照着我
我就这样站在阳光下　可我还不知道
直到你告诉我
你看　多么好的阳光
你的声音让我醒过来
那只不见了很久的胖狗又在草丛里玩
坐在轮椅上的人半眯着眼
人群慢慢聚集又散开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昨天　在我吃饭的时候
曲州发了洪水　就在我吃下一碗饭的时候
很多人失去生命
我寻找了那么多年的彼岸又在哪里呢
阳光照着那些欢笑着的胖小孩
照着我的小时候　你的小时候
我们就这么长大了
站在这样的阳光下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变化着的阳光下
在这个下午

2010/08/25

如果有一天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罪人都变成了孩子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鲜花都同时盛开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想念你，你也不再想念我
如果有一天，在时光流逝的时候，我终于是平静的
是安静的，是干净的
就像我们身后的尘埃
就像你细细擦过的玻璃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对得起孩子的眼睛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在一首歌里醒来
如果有一天，你读着我的诗，可再也想不起我的名字
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

难道不是吗
我们都忘了彼此，只记得那种温暖的感觉
就像血液再次回到体内
就像月光在树枝上轻轻摇晃，却又不掉下来
甚至，连那种温暖的感觉，那些夜，那些花
那些我们住过的街道都忘了
只记得我们的心愿

希望你好，希望你好
希望这个世界好
只记得这个简单的心愿
不是很好吗

我想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平静地面对岁月
面对比海洋更深的空虚

嘿嘿

2010/06/14

我们回家吧

原来冬天已经到了
原来灯火都被埋在了雪里
你看皑皑白雪
一直绵延到公路的尽头

2010/06/15

很高兴

很高兴
终于可以
忘记那些花
那些花后面的夜晚
夜晚后面的树枝
树枝后面的光阴

很高兴　终于可以
不再有牵挂
不再有害怕

很高兴　终于可以
关上窗
关上窗外璀璨的城市

2010/06/27

你听见了远远的流水声

把这个静默的下午
一层层剥开
洒落一地的
是无心的玩笑
剥到后来
剥出了夜晚
这坚硬的核
把它拈起来
放在耳边
你听见了远远的流水声
那是什么
那不是什么
在那辽阔如深渊的黑暗里回旋

2011/02/28

静夜思

时间从我身旁流逝
像刀在刮我的鳞片

星星被风吹得掉下来
一颗颗摔碎在路边

地底流动的歌声
让我想起传说中的龙吟

我把做过的梦送给你
请你把它烧成灰烬

梦里有我走过的山山水水
眺望过的无尽银河

2011

晚安

晚安北京
晚安冰淇淋
晚安苹果树
晚安小孩子
晚安伤心往事
晚安爱你的人
晚安你不爱的人
晚安失眠患者
晚安故乡
晚安城市
晚安玩具熊
晚安路灯下的烧烤摊
晚安被我欺负的小女孩
晚安罚我站的小学老师
晚安英文字母
晚安大地震
晚安饿鬼
晚安圣母玛利亚
晚安太平洋
晚安不想活的人
晚安晚安
晚安观世音菩萨

2011

冬夜

一
你辨不清炊烟与烽火
远处的山川次第消失
腐烂与生长悄无生息
静寂是落叶的归宿
东方的渴望照耀着你
健康的水稻波浪起伏
梦魇沉入地底
噩梦醒来你将进入白天

二
人世的拥抱像浅浅的洼地
野百合温情脉脉
戈壁在等你　大漠在等你
寸草不生的野地埋藏着
最初的歌子和雨滴
路灯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篝火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穷人们围火而坐
你唯有摘下自己的眼睛
像很久以前快乐的王子
一只大雁疲惫了
十只大雁疲惫了
割舍了人世的幸福
你将永远与冬夜同行

三
牧场不能留住你
绿洲不能留住你
痛苦更加不能
你曾在世代累积的痛苦上凿出泉水
而今你却醉倒在一个女人的瞳仁里
山茶花枯了又开了
失传已久的民谣又唱了起来
你的鲜血里涌动着
夜晚的狼嗥，蛙鸣与潮汐
你还没有醒来

四
死亡逼视着你
岸很远
你想念那些围火而坐的穷人
粗糙的粮食
刚刚收割的
宁静的黄昏
一切都会过去
都会变成灰烬和流水
你的灵魂是风
肉体是沉重的木铃
你想吹出流水般净澈的挽歌

五
雪地真安静
你不忍留下足印
岁月原谅了你
母亲原谅了你
你却无法原谅自己
青春将永远灿烂
永远如泉涌的烈火
湖水渐渐干涸
湖底的泥沙与碎石
渐渐裸露于世
那是与你告别后的象形文字
一切开始都没有结束
高原上无云无风
你开始渴望与尘世和解

六
撕裂假面
撕裂一层又一层假面
你在一碗清水里看见了魔鬼
农舍炊烟袅袅
牧人席地而卧
你的目光开始浑浊
你站在这里
这里就是天涯
你已望不见那座朝圣的神山
你问自己究竟是谁

七
你需要水
需要情人清凉的吻
你把血都熬干了
像一张被晾干的网
一纸残损的书页
辗转飘零
你拒绝了尘土与米饭的生活
拒绝埋葬
你说你是沉睡海底的火焰
今日苏醒
而你明明泪流不止
拾起荒芜的手掌
明明与无数围火而坐的穷人相对无言

八
多少天才熄灭于荒山野岭
熄灭于世俗的沼泽与洪流中
谁是你的圣火　谁是
你的贝雅特丽齐
你没有丧失自己的语言
死亡一万次
你还是你

九
时间会抹平一切
会让沟壑丛生的高坡
慢慢恢复平静
爱过了伤过了痛过了
孤独　是永恒的
夜晚还会到来
像由远而近的海水
回忆里的每个日子
都是一个深潭
一滴水珠
你的每个脚步都踩在命运掌心

十
让阳光
慢慢
晒暖你的眼睛

2000/09/02

草莓草莓　野地的妹妹

我来到你窗前　傍晚退去
窗子是窗子　雨是雨
爱人的嘴唇和手指熄灭了
温热的叮嘱和骨灰
窗外的雨一如往昔

草莓草莓　野地的妹妹
海水淹没一切　铁轨冰冷
城市里灯火通明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你
我们可要好好谈谈心

2002/01/09

灰姑娘

灰姑娘　你独自起舞
秋水上飘满平安的祝愿
你的身影没有沉没
和风暖暖地吹
年轮慢慢生长
树干上存留着你的体温
舞步流过秋水
流过野生的蔓草
更多个秋日午后平静地到来
灰姑娘　你是谁的灰姑娘

你忘不了那些流亡的蒲公英
溪水慢慢流　溪水轻轻流
你的微笑和傍晚的露珠一起闪耀
命中注定你要爱上一个诗人
一个流落异乡的诗人　头发蓬乱
裤腿沾满泥浆　神秘的过去
一如古井

2002/02

晚钟

离凿出清泉的那一天还有多远
野草青青　人们打马而过
企盼闪耀着　世代如此
兽窟和鸟巢世代如此

尘土飞扬　尘土沉寂
那些死去的人们去了哪里
河边的号子勇猛如兽
河水一直流进每个人的血管里
我们的枯竭将使她干涸

还有人早早醒来
采摘黎明前的小太阳
风声如歌　轻轻　歌声如风　吹拂
卷起裤腿的少女长发似水

这样的沉默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这样广袤无边的沉默　马蹄哚哚
一代又一代人们打马而过
沃野千里　烽火连绵
妻子轻轻吹着刚刚熬好的草药

2002/02/10

晚钟Ⅱ

让门朝向远方敞开
让屋内的炉火
每夜都能温暖一颗颤抖的星
让碗里的桔灯
问候每一双遥远的眼睛

每一处大地都是远方
愿行者热爱每一滴流逝的光阴
每一寸脚下的泥土
一根木凳体内流动着我无数个上午的阳光
我推开波浪般的木屑

愿死者归于尘土
愿活着的人们彼此相爱
像阳光那样融为一体
彼此温暖　彼此照耀

2002/03/20

火的歌

大火
飘忽动人
柴刀睡在门边
火焰啜饮江面
很久以前我就盼望
这样的大火一场
姐姐从火焰里走出
妹妹从火焰里走出
婚礼的钟声　走出
还有火红的蝴蝶
在遍布芦花的河岸起舞翩翩
人们吃喝　行走　劳动

阁楼上灯火摇摇
竹梆和号子隔代相传
火
美丽的裸体
人们关门撒野
沉沉睡去
我在这千古同一的夜里独行已久
我唱了石头的歌　树木的歌
疾病的歌　处女的歌
今夜我要唱火的歌
黑夜沉沉　野风呼号
我发现自己已长出了浓密的胡须

2002/02/12

把手给我

传说沿岸拂动
凉风习习　把手给我
遗址不会原谅我
丛生的荒草中野狼出没
流满一地的是水
是阴雨靡靡的南方
衔在爱人的唇边的河岸
你可知道我长久无言为了什么

大雪连天的日子就快到了
羊群快要归圈
趴在窗前的小孩只为了等待一个传说
一个沿岸吹拂的传说
传说里有家家户户的炊烟
传说里的魂魄生生不息

谁能望尽这一片川地
私奔的情人再也没有回来
瞳孔里的星星沐浴着泪水　纷纷坠落
庄稼浮动不已　一个又一个
酷夏携手而去

星星落在地上就成了湖泊
端起粗碗　一口接一口吃饭
日子未经梳妆　满身尘土
尘土满身的日子还得往下过
你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傍晚的湖边有太多的私语
把手给我

2002/02/16

河流

东方的夜露楚楚动人
东方的月亮照耀我们

我们相逢
躺下　我是树木
行走　你是河流
提着井水
提着清凉的小灯
拜访牧人

你听见星群呼吸
鱼群游向天空
女孩子体内埋着石灯九盏
我远远看着
直到被大风吹熄双眼

每天都有一个女孩变成母亲
怀抱婴孩
像河流怀抱小月亮
我们喝着同样的河水慢慢成长

2002/03/02

下午三点的想象

想象星辰栖上你的双肩
想象北冰洋凋谢
复苏　舒张枝叶
想象一次漫长的晚餐让你白发苍苍
竹椅上阳光斑驳

我的灵魂流域宽广

2002/03/03

手艺人

野花烧向天边
飘舞的绿头巾
逝去的云
手艺人　你和谁最亲
你在踏出家门那一刻筋疲力尽
你要一直走进雨里
要一直走进雨里
让雨浸透你的手艺

2002/03/03

手艺人Ⅱ

哭泣的夜里　干旱的夜里
远去的故人谁会与你亲近

风吹过山冈　花开了
我从每一朵野花看到了绽放的灾难
谁会看上你呢　手艺人
你一贫如洗　无数次回到原地

如今我已丧失了贫穷的力量　天才的力量
我在丰收的季节收获空虚

2002/07/20

倾听

我漫步我眺望我饮下
雨水　星斗和秋天的乌鸣
歌是我的耳朵
诗是我的眼睛
那不平静的声音传得很远
海水在倾听

我又一次诞生

2002/03/10

相遇：水与水

是风就会吹
是火就会烧
是我就会走向你

土地慢慢迁移

你让一切都成为过去
让一切都被血液过滤

水轻轻张开眼睛

我们相遇

身上长出枝叶
头上开出花朵

2002/03/10

我在光中行走　在水中行走

我再次回头
望不尽的皑皑白雪
诗歌　流浪　爱情
我生命里的三道铁轨
三条大河
大雨锁住了我所有去路
绝望锈住了我所有星斗
请原谅我只能在动荡中才能安下心来
只能远远地触摸
一晃而过的野花和灯火
那是因为我内心的火焰从未止息
我去过很多地方
看过许多轻轻绽放的姑娘
逐渐逝去的年华打湿我的双脚
我在光中行走　在水中行走
慢慢明白一朵花的盛开　两个人的分离
原本都是命中注定

2002/03/19

风

风吹走牧谣
风吹走健康
吹走眺望
吹走相互融合的恋人
吹走风
在祖母逝世的地方
女儿诞生

大地上有什么没有被风吹过
大地上有什么没有彼此吹拂
一件衬衣　一个门槛
一排瓦片　一只草莓
也是一阵风　吹着
因为消逝而美好的一切

我们的过去仿佛被雷电照亮的雨水
被风吹走的雨水
你不承认石头会化成灰
婚约会化成灰
不承认我们最终会失散
会成为风
吹向彼此　吹向远方
我的沉默像粗笨的陶罐
为了一首诗
我曾让自己变成一株春天的植物
我以为风吹来
诗句就会展开
干枯的夏季
被我连根拔起
就这样我一年年老了
一年年　回到最初的日子
我微笑　眼里雨意盎然

风吹过来
像我年轻时那样
失落的一切我将永不记起
无论草籽　星群
还是天堂
风一往无前
在风里你看见了一切
往昔　祖母的手镯
书籍　街道　情人的睫毛
废弃的古老教堂　木门
其实你看见的
只有风

2002/04/01

小夜曲

动荡了很久以后
我就安睡在你的声音里
像安睡在流水里的木船
安睡在雨水里的城市
我再也不想往前走了
那些清冽的霜花
在同一片土地默默生长
默默死去的野草
不也活得挺好吗
天涯还是天涯　风还是风
夜晚还是夜晚　我还是我
等我醒来
等梦飘落等孤独盛开
我会拥你
浩瀚的海宁静的海　月光下的海
再不会溢出一滴

2002/04/09

接近一朵花

一
在接近一朵花之前
你要穿过七个春天
七个春天　七位姐姐
七泓山间的流水
在行走中你日渐衰老
你看见了干净的时间
均匀的时间　像女儿的手指
老人清澈的凝视

暗夜里的灾难在涌动
你必须淌过它们
你用晨光充盈的一生来接近一朵花
一朵无人知晓的花
流浪的艺人一一消逝
游离的四季一一消逝
你挥手　默然无语
眺望远远的樱桃和星星
红色小鱼般游动的嘴唇
大路在大风里摇晃
每人只有一条路通向自己的家门
那些灯火　那些泥里的灯火
琥珀里的灯火　墙里的灯火
让你如此孤单

二
漫长的大雪已经让我疲惫不堪
在接近一朵花之前
我要等待大雪融化
等待风吹走我的傍晚
吹亮半明半暗的门
那遥远的山坡　潺潺缓缓的想念
那平凡的一切　其实
我都无法企及
接近一朵花　让我重新看到
古老的祭坛和井水
苏醒的窗子和夏日
让我重温母亲怀里的温暖
再一次成长　再一次
被命运吹向四方

2002/05

杨柳依依

还会抱着我吗
像抱着斑驳的树干
聚拢的海沙　空空如也的竹篮
越来越冷了　听说
雪快要落下来　青山连成一片
炊烟最能温暖人心
游子是不忍去看的

“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
可我独自上船　杨柳依依
失传的民谣再也没有唱起来
而诗是燃不尽的灯芯
湖在流动　血在流动
一切都在回答
涌动在婴孩眼里的惊讶
包括流水　水面上的花瓣和手绢
水里的时间

那一封封夜晚被我们凌乱地拆开
黑暗无处不在　微笑
云母般脆弱而纤美
竹林一片一片逝去
地泉停息了　青青湖畔草
那原是我儿时的梦和呼吸
转过身　景色依然
家书如夜晚般凌乱
回忆潮起　未来临近
你不只生活在这一个时刻
此刻你只能抱紧自己的双膝
而生活仍将继续

2001/09/26

城内的灯火

我看不见树上的月亮　看不见水中的光
城内的灯火还在城内　满地树影
你说要有辽阔的土地
你的声音从陌生的年代传来
灯火摇摇　春风吹干了我的血
让石头开出花朵吧　让尘土发芽
我像一颗遥远的星辰那样敞开内心

树生长　水波动　日晒雨淋
大雪下到我体内　下到我无限遥远的晚年
泥土艰难地沉默　茫茫大地
眺望　眺望　我为何不能像一场大雪那样安宁
山坡从夜空深处缓缓流下
在大火止息的地方才有家
才有永不伤心的女儿
而此刻我必须依火取暖

2002/06/30

忍耐

请让我忍受饥渴　忍受寂静
最后的光从土壤和岩石里迸出
那披头散发　云游四方的是谁

星光折断了带着露水的枝条
折断了我　请爱　请接受
我便是夜色中幸福的水

黑暗会来临　母亲是雨
贫穷会来临　父亲是土地
请允许我把歌唱完　把灯吹熄

2002/07/05

沉睡的我　一只布鞋

沉睡的我
一只布鞋
积满尘土和雨水

母亲的父亲穿针引线
一针一线的疼痛缝成了今天的我

如今我远离喧嚣远离世人的拥抱
如今我比泥里的琥珀睡得更沉

我曾走过许多人心口
宫殿
路边的小屋
饥饿与丰足
海岸线
一个老妇人凄苦无助的眼神

还有，还有呵
谁能从一只积满尘土和雨水
的布鞋里读出世事无常
谁的脚印与我的往事重合
谁能解开鞋孔里那一根光洁的长发

谁能解开了这根长如岁月的柔发
也就解开了我轻轻走过的一生

2001/05/01

我闭上眼睛

树根醒着又睡着
我的眼睛没有被
吹了一夜的寒风吹灭
踏过寒夜像踏过一片
乱石嶙峋的河床

还记得第一次张口
叫出的第一声“妈妈”，记得吗
我的身体里盛满了亲人的叮嘱
身体是一个古朴的水罐
缓缓溢出的同情
染绿周围一切

靠着第一道晨光像靠着一根温暖的柱子
歌声在泥土下生长
有歌声的地方就有含苞欲放的少女
谁也不忍心伸手去摘
我居住的地方无人打搅
在一片鸟鸣声中我来到梦的森林
少女们正一点点盛开
我闭上眼睛

2001/05/13

眺望

岁月蔓延到我手上如潮湿的青苔
多少个日子我独自眺望苍穹
一片云的移动使我确信自己依然活着

痛苦早已风化

我没有随着原野的辽阔而辽阔
在许多陌生的地方我与命运狭路相逢

我推开一扇又一扇黄昏
所有的门都只是同一扇
我将手掌插入土中
无根的生命将领会我双手的悲哀

有些门我永远无法推开
有些黄昏永远在我生命之外

我祝福每一朵从远方漂向远方的云
在白云下面我想起了曾经路过的村庄

生活——一场接一场的灾难
饮下童年后我一生再不干渴

睫毛是雨后的栅栏
守护双眼

2001/04/28

猎手

每一支都由我的柔情铸成
七支箭　北斗七星寒光熠熠
猎手眼里深藏夜空
夜空遥不可及
我不知如何
将箭射入一只动物的心脏
箭是我的兄弟　一只
奔跑的野兔　一只狼
也是我的兄弟

平原和山巅接纳了
同一对足迹　我饮过
千万条的河水只是同一条
无数未名的嘴唇向她凑近
夜晚像水波一样漾开后再没有愈合
我的每一个脚步都是一首长诗的开头
每一首长诗的开头都是一个伤口
月亮跌倒在每一汪湖泊里
清远的流水声日夜轻鸣
我只想把祖先们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路永远只有一条　不管沧海桑田
再走一遍　河水两岸
是我今生的故乡

2001/05/13

饮下你的吻

想起头发还未枯黄的时候
脉络清晰的话语洒满一地
渔火被黑暗埋得很深
我们在彼此的视野里渐渐远去
一些心事晾在衣架上
不会再有人来收了
那月下捣衣的　还是不是你

你吹响海边全部的海螺
让呼唤围绕海洋
在我围绕着你的时候
从此以后
我们一切的分离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相聚

木盆、书架、椅子消瘦的扶手
被春雷惊醒时会不会
想起离去的人
甚至没有挥手
饮下你的吻
饮下你清凉的吻

一个吻有时就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2001/05/13

我终于滴落

我粗笨的手臂不再流淌
悲伤远嫁雪山
我是岩缝间悬而未滴的泉水

生存是一种辽阔的疼痛
何处起点　何处归宿
树木森森　彻夜呼啸
与海的长谈让我从容坦荡

痛苦拥有泥土的质地
爱的手指透过大雨与火堆
沉思的脸庞　一张张
像地层里的化石　手
爱人的手　透过
握着泥土

我终于滴落

2001/05/28

行走的人

野花在我头上开成一片
你的死亡冬天的月亮
热爱生命的孩子
远远奔去

野花是我的荣誉和荆冠
你辉映着
每一簇火焰的灰烬
人群散去烟雾散去
我怀念一路上沉睡的菜畦

行走的人走不出大地与星空
行走的人素未谋面却早已相识

2001/06

5月8日的黄昏

悲伤鞭打黄昏
如鞭打一匹瘦马
太阳最小的妹妹　晚霞
手挽红裙子

我一腿插进白天
一腿插进黑夜
贫穷打磨着我的骨髓
我只剩下这条棉被
最初的爱情最后的雨水

烈火的种子在野外疯长
我曾是其中年少的一颗
质朴的问候灌溉着我
善良以江河的姿态由远古流淌至今
还有诗么
还有歌么

众人高高举起的双手
便是一片高原　可是
还有诗么　还有歌么
我曾怀抱一条大河
投入烈火
今日我手捧火焰
步入江河
我不再质问幸福的迟到或缺席
我要诵读一首缓慢的诗
听众将由爷爷变成我睡眼惺忪的孙子

孤独是我最坚实的骨髓

2001/05/08

是你吗

是你吗
寂静将我浸透
麦芽一点点生长
我一点点伸出手
手与手之间
相距大海与岛屿

接过外婆的故事
接过一碗满满的月光
没人告诉我
为什么我会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来到世上
月光倒映着小时候的母亲

是你吗
我轻轻叩响黑暗的窗子
行走的人迷失在大风中
等待的人憔悴在黑夜里

寂静像一个深深的水潭

2001/05/09

更多人死于心碎

人们在同一片土地上生存
却永远陌生

房间　一个窄小的洞穴
人们佩戴整洁的微笑
进进出出

谎言郁郁葱葱
谁会默然跪下，面对上苍
谁会在最深的寒冷中用双手挖掘温暖
种植善良

多少心灵在阳光下熄灭
多少旅程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人群是一卷粗糙的风沙
来来去去

黑土地　黄土地
谁在一片纷扰中静止
眺望同行的鸟，怅望结伴的鱼

人们死于彼此的陌生
死于烈日下的寒冷

2001/05/10

安睡

你已漂泊太久
愿你安睡

愿你能在诗中安睡

摇篮曲轻轻摇晃
你还那么年轻

然而　一切都已成为积雪

睡吧　轻轻入睡

初吻熄灭了
一排排海浪相继死去
很凉的夜晚　一盏愿望
辉映你眼里的星群

你的群岛　你的植物
你不会背弃他们
雪粒迎面而至
许多孩子手提灯盏
慢慢走过这个雪粒飞舞的夜晚

你也是其中之一

风　纯粹的风　轻轻吹

2001/12/04

水流过

水流过繁星
流过平原上少年的祈祷
流过泛黄的信纸
流过蔚蓝的相思

心事躺在水中
等待着洁白如玉的手指　等待
雪花染白了大地和岁月
远方的钟声
一边歌唱　一边聆听
聆听夜色如水

水流向永恒
黄昏溶进水里
流向夜晚的水
神秘而宁静
目光　无限延伸
直到与另一道目光相遇
像水一样融为一体
流向
最深的海洋

水流过春天必经的草原
流过雪山
晨光中的荷花
舒展青春与幸福
水放慢了流速

由诗歌长成的树木
为一位天使的微笑
枝繁叶茂
雪山像无瑕的羊群
在星空下饮水

水流过
流过神话与传说
流过人类祖祖辈辈的梦想与忧伤
水是母亲
水是女儿

2000/07/25

这个秋天

这个秋天我捧着质朴的诗歌
捧着麦子
朋友们走了
我一个人看守稻谷
光丫丫的枝丫
像老人最后一刻苍凉的眼神

这个秋天我穿过了许多城市
在许多城市我念着同一首诗
我是风帆
也是一只马车上苍老的轮子
辗过十九世纪的街道
二十世纪的马路

许多时刻
我想象一个婴儿那样
向着大海放声啼哭
我搂着憔悴的自己
麦子从指间簌簌而下

关于天使的传说
曾照亮过我贫瘠的生活
我放轻脚步
以免惊醒水中的月亮
惊醒童年

这是个麦粒饱满的秋天
那个怀抱水罐的女孩早已消失

教堂的钟声叩着我的心门
我会默默老去
与最初的诺言相伴相依
如火如风的灵魂会在时光尽头安息
亲手种下的泪水与幸福
我在夜的尽头等你

这个秋天我捧着清香的麦子
穿过更多的城市
我确信我的双手不会干枯

2001/01/01

等你

你捧来一朵橘红的火焰
夜的深处
钟声轻叩守夜人的心门
火焰的颤抖是一种微妙的语言　只可意会
钟声如此嘹亮
钟声漫卷过后
祝福的鲜花如火如荼
我的心
向着每一个来自远方的人敞开

走过那么多的沉默的山谷
你的双脚早已沾满露珠
你总在悄无人声的地方播种光明
将种子大把大把洒向蓝天
碧空如洗　你黑如深夜的头发轻轻飘着
你会慢慢走近我
岩石承受着命运的拍击
慢慢地　我们将熔为一体

2001/01/26

等你Ⅱ

你躲开水雾
躲开桔开的六月
一丛丛树枝低着头
怀念海水
远处的鱼群游向白昼

你躲开他们
木鞋敲击着地面
背包里贮集着上个月的雨水
清澈的问候
慢慢发芽
在你踩出的小水洼上

船泊在永恒岸边
你去了哪　无人问起
你穿过重峦叠嶂的戒律
穿过伤痛和疾病
绝望的木灰
钟声还未响起

你撑着雨伞
撑着年轻的天空
路旁的梧桐并排站着
我在南方
我是雨水里最小的一滴

2001/06/11

累了就停下来，就躺下来

是不是累了
凉凉的
夜晚的呼吸
不会有人梦见我
你还没睡

生命如水

那么远　那么近
浅浅的回声泛着涟漪
是的　你只说一次
一切还未开始

相念彻夜吹拂
我不再收割平原上的风
麦芽堆很高
坐着
向着北方
吹一口气

累了就停下来
血流着
不会干
不会疲倦得
忘记流动
累了就停下来
就躺下来
乌云正在成形
盖好被子

时针行走着
一切尚未抵达

你睡去你醒来
脉搏很轻

2001/06/11

歌

我们都是在漆黑的大雨中飘摇的人
温暖大盏大盏地熄灭
不必再眺望了
山之外是山　海之外是海
宿命是沉下去又升起来的潮声
请相信我们都不是那只穿越潮汐的鸽子
更多人流离失所
更多人死于途中
宽恕他们吧
谁的罪恶不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罪恶
谁的痛苦不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痛苦
能主宰孤独和命运的人在哪
跪下来仰望上苍的时候
内心一点一滴丰满而明亮
谁敢说自己的家
不会在转瞬间沦为废墟
谁能否认自己无所凭依
为什么不相亲相爱
在这永不止息的大雨中
漆黑的大雨中
像南国宽大的荷叶
轻轻地靠在一起

2001/06/24

领歌而行

我领着流离失所的歌谣
荒漠连着荒漠　沙连着沙
我不饮而醉
错把荆棘当作皇冠
我在车马喧嚣的地方迷失了方向
在哪里　我的亲人
我的血管里积满泥沙
这些歌谣们　柔情款款
曾一支支清亮地响起
我领着她们　大漠孤烟
在哪里　我的爱人
我们是一条被剖开的河流
终将汇集一处
我只想躺进一滴宁静的水中
在十九岁这年夏天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比风沙行得更远
哪怕风化在风沙里呢
哪怕就像身后这块岩石般
苍老得一触即碎呢
我还是我　还是那个领歌而行的少年
你还是那么爱我
我们本是同一条河
这不就够了么

2001/07/02

还记得那盏灯吗

记得那盏灯吗
记得那如烟的陆地吗
时光结冰了
辉映着粗笨的往日
赤祼的双脚是最洁净的
你手提木鞋
白昼在你周围逐一消失
为了走近我
你必须独自穿过长夜

没有比血泣而成的杜鹃更令人悲凉的了
众人的狂欢我无以呼应
黑暗是我身体的无限扩展
痛苦可以凿开吗
凿开一双眼睛
一双水纹般美丽的眼睛

便有了粮食
有了羊群
有了树丛里结实的木屋

我惦记着那盏灯
那天我摘下了那盏灯的初吻
我答应过要带她滑过雪山

你也有过一盏那样的灯

你还记得吗

2001/07/04

还在等海鸥吗

还在等海鸥吗
潮水涌来
像火焰
你一点点举起手
你不会被烧伤
远处是树丛
你想再吻她一次
一切刚刚开始
一切早已结束
你想再吻她一次可你回不去了
你忘了人世的年月
海水幻化成梦的图案
洼地正在变浅
其实你早已疲倦

2001/08

忘记我好吗

忘记我好吗
灯火灭了
愧对星辰的人呵
我只是水面上的风
风下的流水
在没有神的天空下
谁敢说自己就是一个人呢
我无力指责一个刑场尽头的罪人
相拥而泣的我们
如两片寒战的荷叶
我已来到人世的边缘
我只能为那些夭折的灯火哭泣

行者

海水一直在上涨
月亮是夜空的胎记
空谷足音
在这晴朗的夜色里
像年轮般渐渐辽远
渐渐难以辨认
木桶斜靠门槛
水井干枯以后
石板路也不再年轻
多少人从古城里走出
多少人从日升走向日落
走向太阳尽头
那无所不在的钟声

你愿意让手指变成橄榄枝
愿意让鸽子将它们一支支衔去
你手扶道路两旁那些摇摇欲坠的诺言
青春一直在上涨
你就已开始老去
你匆匆掩盖了沉痛的记忆
让沉睡的永远沉睡
让落叶腐烂
也让疼痛的永远疼痛
血珠滴下来时你毫无知觉
血珠里的呼吸从未减轻
滴下来
落子生根
大陆不是船板
不会被一只粗壮的手猛然抽去

河床空空
像逝去的爱者冷却的怀抱
你的脚趾没有变成冰冷的鹅卵石
最嘹亮的声音
还在地底运行
你没有畏惧
所有的冬季都不知道你究竟要去哪里
情人的信封便是棉被
冻红的脚趾亮成蜡烛
冰层断裂了
因为你要走向大海
多少人走遍世界
也没走出自己狭窄的屋宇
你朝着陌生人点头微笑
风吹过　花开了
你记不清自己亲手掩埋了多少黄昏
你生命里的荒冢们无人祭奠
还是无人知道你的去向
包括山头上那枝眺望远方的野玫瑰

2001/08

你的姐姐远嫁南方

乱坟里的磷火一明一灭
叶子落了　秋天还在河岸那边
飘动不息的肩巾
落叶成为过去成为永恒
针叶林成为过去成为永恒
风标还指向那件隐入大风的白衬衫
你还惦记着去年那只雨燕吗
松梢间　树脂油缓缓滑落
花籽青青　草籽青青
小竹楼在暖雾中若现若隐
到井边打水的女子
步入风中再没出来
岁月带来许多尘埃　积满闺房
别再张望了
你的姐姐已远嫁南方

你无法从河流里打听一滴水的消息
缝好帐篷后记得关灯
忘记那颓倒在林间的船桅吧
忘记还存留着清香的篓子
那只与你相伴已久的麋鹿
冰柱解冻了　奔流而下
来年隔月的马铃又响彻山间
口含绿叶　像山谷口含积雪
吹一支鲜润的曲子
你将收获健康和粮食
将在每一个澄澈的水塘
重新认识自己的影子
这是你的命和路　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
当然你也将成为过去成为永恒

2001/09/26

伴奏

花开了　你说花开了　眼睛呢
梦醒了　你说梦醒了　夜晚呢
摊开手心摊开你不可捉摸的命运
为席卷一切的台风再伴奏一曲吧
小镇上唯一的乐师
而小镇也将消逝
像一支舒缓的小夜曲
消逝在灯塔安慰不了的海苔间

回到你的土屋　码头
回到你摆放着旧圣经的台阶
游牧民族笨重的移动你已看不见
削好土豆　一圈一圈　削好
天籁从新鲜的泥土里长出
你幸福地承认自己一无所有
妻子采来草药　门扉轻轻开着
你也是一只睁开的眼睛一个醒来的夜晚
你和妻子是同一把琴上的两根弦
永远为如水的时光伴奏

2001/10/09

献给可可的三首诗

一
水中之水吻遍我的国土
可可　我风尘仆仆的可可
死亡的羽翼擦伤了我
四月的行人走过　尘埃
使陆续而来的年月面目不清
一个人倒在边远山区的屋舍前
像一碗被泼在墙根的水
四处游荡的野狗朝他狂吠
目光虚弱而凶残

可可　冰雪封山的时候会不会想我
一千零一夜的故事被你浇花的清水溅湿后
会不会成为吻遍我国土的水中之水
可可　那个倒在墙角的人如此似曾相识
你说他会不会就是我们认识的人中的某一个
或者　就是你我　可可
大雪　大雪封山的时候一定要想我
冬天已经过去很久　而火炉
依然无法让我温暖　我想
世界越变越冷了　生活
已停止了流动
可可　我们都会离去
尘土继续飞扬

二
谁还记得那些久远的箴言和圣规
被沙砾卷过的大地　一贫如洗
穗粒睡去　犁铧　锈迹斑斑
的犁铧　睡去
弃耕已久的农场和苗圃
曾是我梦中的家园
可可　穿过市井和集会
客栈里都没有亮灯
我流浪了太久　带着
早已失传的手艺　可可
我终于累倒在拂晓的下游
怀孕的野马踏水而过
朝圣者穷其一生　将抵达何处
可可　伸出你的手
慢慢慢慢伸出你的手
我们生死相依
从一片血光中　我失落了
手中的文字　烈火熊熊
开始了我漫长的逃亡生涯
可可

三
阳光　干柴
被我同时劈开
这是一座腐朽的城寨
可可　我想做一个木匠
抛开书卷　笔
残如新月的文稿　可
可　神秘的大雨
洗净我黝黑的皮肤
那翔舞在天上的我看不见
那私语在湖里的我听不见
书册如重重密林　可可
我们一起去看风雪中的大海吧
放下是是非非　把它们
和叠好的雨衣放在一起
我的身体还是很糟　常常
咳破夜晚　可可　不要
劝我多保重了　从一个山寨
游荡到另一个　再到下一个
我是一阵山间的野风
吻我　我会融化　可可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我是多么害羞

2001/10/02

在这样的星空下你化身为水

睡莲　一朵朵　池水静澈无声
这样的睡莲让人想起乡下的庭院
黑暗轻轻托住你
像稻草铺成床铺　托住你
席棚外　溪流潺潺
修剪葡萄枝的日子过去了
羔羊出生的日子过去了
收割牧草的日子过去了
修一圈矮墙和篱笆
居所尚未成形　荒地尚未开垦
打麦的日子已随同黑暗到来
远方人烟稠密
你不愿在一片赞歌中殉难
洪荒时代的植物早已化为地底的煤炭
岩面的纹理磨破了你的手掌
在世纪尽头　你微笑着
翻阅生命的残篇　更深地
思考万物　追问溪涧的乱石
野地里的磷火　黑暗
便更深地浸蚀你的肌体
你掬起一捧梦幻之水
水中的星群游动不已
在这样的星空下你化身为水
流过芳草茵茵的童话和姗姗来迟的爱情
四季轮回　每个日子都涉过千山万水
蝙蝠　这黑暗的使者
飞过你的窗棂　你手持针器
缝补逝水流年

2001/10/18

我想念着

永远有旌歌　永远有饥饿
有阴沉的低语　暗室里的匕首
致命的　席卷宫殿的大火
风尘女子的伤痕和媚眼
隐秘的欲望　狰狞的祝辞
泥沟里的布鞋　一个瞎眼的男人
嘶哑的二胡　一场接一场的演出
交易　滚滚风尘
演讲　被子弹穿透的心脏
正在生锈的时钟　渐渐汇集
又渐渐消散的人群
深山里的智者　一明一灭的诗歌

楼房节节拔高
大地旋转着　欲望弥漫着
智慧清澈如水　江河混浊
空虚是车轮下的尘埃
纵情狂欢的夜晚
也许是通往地狱的大门
我缄默不语　窗户无处可开
脚步远远而来　远远而去
我唯一的暗室　唯一没有带锁的暗室
唯一的囚禁和安慰　我想念着
室外物转星移　我想念着
室外风尘滚滚　我想念着
那些生死未卜的兄弟

2001/10/09

洪水即将来临

养蚕　酿酒　摘下
刚熟透的野山楂
洪水即将来临
原始歌谣　梦里燃烧
暖风催熟五谷
遥远的饥渴　代代
相传的农具
码好的麦茬和柴禾
洪水即将来临
枕头还在　被褥还在
我却泅开夜色来到莽莽大野
张开双臂　天宇向我临近
我也将垂下头颅　双膝着地
却不同于那些祈福的人们
我知道洪水即将来临
这是一场滔天而过的劫难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一个在深山里养蚕酿酒的野王子
跪在野草丛生的大野里　风沙
席卷而过　他听见远处人群中的宣言
旷远的忧伤上草木青青
心怀敬畏　心存感激
时光不会老去　人间
这美好的人间呵　神话流传着
我知道我们无一幸免

2001/10/28

傍晚的小火炉

许多窗子　许多水滴
轮流滴落
只允许赤脚的孩子进入

阳光被锁进抽屉　所以你老去
遗忘了年龄　遗忘初恋
书页里薄薄的果皮　树枝　枝头上的早晨
漂了好久　河灯
停靠在你掌心　你手掌深处树木森森
海浪的翅膀相互拍打　岸很远
炊烟像过去的日子
惦记亲人你一定眼含泪水　很多碎片
很多破碎的故事　等待收集
靠着一盆小火你已安然度过了九个寒冬
第十个寒冬如期而至
膝盖　相互靠着　像相互偎依的木船
那个声音已经停止　风卷走了很多叶子
你惦记着远方那一双小手
手套　只有一只　另一只不知遗失何处
你在大风中站立了很久
很多夜晚睁开眼睛　一齐注视着你
树枝后面的月亮　乳房
篱笆　初生的空气
待续不断的回音

2001/12/05

野王子

一
于是有了孩子
你轻轻说出那个字
红润的嘴唇飘摇的野火
我被轻轻点燃
冰雪下的水藻开始游动
开始把手指伸向彼此的梦境
美正在临近
我张望世界之外的世界
幻美里冰凉的灰烬
远赴重洋的风被晾干
被野王子披上双肩
我跑起来　层层
北冰洋在我身后破裂
风将在我的奔跑中苏醒

二
不再想烟缕中的过尘
积水
呼吸拂动的纸灰
升一丝火　贞洁的火
烘干　每个夜晚
风在风中分娩在初生的风中
怀念和遥想变得纯粹
第一次亲吻已过去很久
留下脚印的地方渐渐涨起积水
寒流赤裸着　不懂害羞
野王子　你发烧了
珊瑚岛慢慢下沉
慢慢　在海底呼吸
被安静的鱼群照耀
你从雪原来到浅滩
两颊通红　埋藏着
清澈的火焰　九月的流云
野王子　把手放在唇边
吹一口气
就能梦见你的女孩
宫殿的台阶上积满了火山灰
你出走那天被种在她的门前
那天会慢慢结出一粒粒澄莹的钟声
环绕你们　摇晃着
环绕你们　像海水

三
黑暗向你敞开
必须走入火你才能复活
在星星的照耀下你降生人世
尘世的幸福与尘土同在
你只能拥有一次艰难的爱情
星月黯然　野王子
你眼里的星月黯然　你衣衫褴褛
鲜花怒放　像腐烂的伤口
黑暗从各个方向向你敞开
在爱的潮汐里死亡轻轻呼吸
大地的泪水打湿了你的双腿
荒凉是永恒的　无论你多少次
来到人世　野王子
光是你所不能抵达的
你只能完成对她的仰望
你与黑暗相互融合
你是一只盛满了星光的容器

2001/12/04

爱我　也不要像我一样呼吸

一定有某种钟声　是我所不能抵达的
某个彼岸　某声呼喊
某阵吹落群星的野风　是我
所不能抵达的
狼群环绕灵殿
百合开遍墓园
我如鬼火　晃荡着　照亮
异邦人黝黑的面颊
飘过烛火丛生的尘寰
地底的骨器和燧石无人可见
人们活在自己的年代里
脚上是温暖的棉鞋

不要跟着我　爱我
也不要像我一样呼吸

藤萝还在墙垛生长
小镇还是原来的小镇
一定有某种真实　是我所不能抵达的
贫穷的我　一无所知的我
我晃过水面　水在运行
水是大地的灵
门扉开着　不是对我
神祇在大地上隐秘地安家
我幽静地移动　时快时慢
我将在漫游中与你相遇
然后在你怀中幸福地熄灭

2001/12/17

爱的奏鸣曲

抚摸沙滩
以我赤裸的双脚
和青春
闭上眼
远方的天
很近

星空注视着我
一如母亲
注视着
刚降落人间的小生命

人生
一缕太轻太淡的沙
从指间滑下
大自然所有语言
都可以明净成一句话

相信我
植物会被爱情
滋养　灌溉
爱上天空的岩石
会变成海鸥
大地上的伤口
会慢慢愈合

相信我
相信
相信晨光
会以明亮的声音朗诵幸福
相信人们会在美丽的季节相爱
相信良知与光明
会贮满每一片土壤
相信鸽子
会衔来优美的传说
相信千万颗心
会健康地共鸣
相信雨水
相信空气
相信自然而自由地生长
相信阳光

春夏秋冬
水一般流过我的心
我抚摸沙滩
抚摸水田　平原
以我赤裸的双脚
和灵魂

爱你

2002/09/04

第二辑　南方

南方

一
当你望见远远摇动的火焰和树丛时
白昼已经逝去
越来越多的红月亮从地底的湖泊流出
你看见饮水的鹿群消隐在
渐渐转暗的野地上
你就是沾满露珠的傍晚

二
森林后面就是海了
你清澈的情人在那儿冥想这个傍晚的秘密
风在吹　时光在流逝　海水在晃动星辰
你走向他有如走向你的童年
你通过他的双耳听见月亮慢慢升起
他通过你的双眼看见露珠轻轻滴落

三
一个个赤脚的孩子踏过积水
童年干涸之后
他们就该穿上鞋子了
竖琴依在墙角　像静夜的果园
死去的花朵开放成另一种声音
只有踏过积水的孩子才能听见
远远行走的灯火才能听见
为家事奔忙的女子才能听见
晃动摇篮晃动夜晚的母亲才能听见
今天在阳光里受孕
千万个女儿　千万朵雪花　缓缓飘下
走过你眼前的孩子步伐矫健
你看着他们走向远方
心中的孤寂被大雪覆盖
在向生命道别的那一刻
你才知道　其实幸福之花从未枯萎
春天从未远离

四
痛苦幻化成水纹　亲吻莲花
每朵莲花都有着另一个名字
不要去问　他们只告诉自己的情人
只在彻夜不息的激动中告诉自己的情人
于是大火和大雨同时来临
死亡和诞生同时来临
你与我同时来临

五
你的怀抱就是丰饶的土地
就是四季更替的田野
红舞鞋终究会在光阴流逝的途中遗失
你与无数盏艰难的灯火默然相守
你的母亲还记得那盏灯
你终于明白那盏简陋的灯注定要世代流转
坚韧属于东方女性
渐渐耸起的山脉和即将启程的帆船
属于东方女性

六
古谣曲在等待一只船
一只从黎明驶来的船
载她去新娘出嫁的那天
第一场爱情已过去很久
那些上升的岛屿
像迟开的花
坐在疲惫的落日下
黄昏时你走向山川
露水浸透你的身体
如浸透一只清秀的木筏
阳光抚摸着你
你哭了　你慢慢呼吸
你想起祖母一生
母亲一生
想起清凉的戒指　乳房
祭坛和小溪
无数女人丰沛而荒芜的夜晚
雨滴日夜敲打你的山脉和窗户
你也会老去
也会安静地看着阳光渐渐松开你的手指

七
这是冬天的第七个黄昏
当眼睛认出枯干的井
古谣曲不再清澈地流动
柴火跟随贫穷的双手
在无法穿透的尘土中流离
你俯下身　吻吻土地
甘美的泉水和歌谣就会涌出
从病弱的孩子和忧郁的少女眼里涌出
枯萎的乳头里涌出
粗糙的苦难和泥水里涌出
你是母亲

八
你醒了　那么明净
像刚刚苏醒的初恋
男孩越不过你家的篱笆
当时你还很美丽
你走过的地方铺满落叶
他深深看你　缓缓离去
静静的叶丛和灌木轻轻摇晃
山脉上的黑夜不知被谁收割了
你想亲吻月亮
晨光却已开始在你皮肤下流动
海水平平淡淡地涨落
你在夜雾中轻轻咳嗽
才恍然那个男孩就是你一生的雨季
你眺望山峦像眺望自己的一生
星辰每天都重新诞生
你幸福于自己的孩子说
她有一个优秀的母亲

九
你捧不起那些被风吹灭的小小村落
捧不起流水里的灰烬
这些年来的雨都为你而下
你轻轻地掩住绝望
像灌木掩住火丛
那么多的流云和松林到哪儿去了
黑夜来临　你是孤单的小公主
熏衣草在沉默的季节相爱
你知道早晨就要来了
你的乳房蕴含无尽的痛楚
它是上天的果实
草木遮掩的静澈湖泊
阳光来到你身边
待嫁的溪流来到你身边
最湿的岩石上长满了眼睛
每一双都眺望着钟声传来的方向
每一双都眺望着你的一生
你已无处不在
早晨来了　早晨来了
幸福轻鸣　欢乐遍地盛开

十
把夜晚拴在树上
整个夏季雨水连绵
还有多久你才会像雪水一样流向山川
把玫瑰摘下
把露水戴在指间
静静的叶丛安睡着天鹅九只风灯九盏
当你轻声歌唱　静静哭泣
它们就会苏醒
你不断唤醒那些沉睡的灵魂
在此之前他们一直是泥里的琥珀
你弹拨起你的宁静
世界是从一个微笑开始的
从一个吻开始
那些埋下故乡的月亮的人们
在倾听中　不点火
已彼此温暖
不涉水　已到彼岸

十一
钟声扬起尘土
被雨淋湿的裙袂扬起尘土
从火里来的　回到火里去
从水里来的　回到水里去
绝望开在水面上
你再也不哭了
萤火飞向远远近近的光芒
飞向你　你打开手心
一片片森林远远诞生
生病的孩子
拾起清凉的雨花石
拾起你遗落尘世的泪滴
我们都在等待春天
春天在你的呼吸里
在你血液的静静流动里
你的赤脚照亮了岸边的灯笼草
照亮了人们混浊的不幸
你哄着那些走失的孩子
你说不哭不哭　你慢慢让他们明白
每个人都要穿过山峦
没有井水的夜晚
漫长的辛酸和艰辛
才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们看着你　抿着小嘴
像悄悄围拢的火丛
刚刚降落的鼓点
他们是你年幼无知的弟弟

十二
黄昏对你来
就像一位老人缓慢的漫步
你摘下别在发间的牵牛花
炊烟飘满平原　你还没回家
那洗衣做饭的女人　平静的女人
在不断流逝的黄昏面前捂上双眼时
就变成另一个你　在小桥流水之外
你的影子伸向星辰初起的方向
你远望落日像远望一口无限遥远的井
远望你早已干涸的童年
接近你的男孩子
仿佛接近被大雪覆盖的宁静土地
不敢踩上一步
新鲜的爱情润湿了你
你在一场无尽的雨里一再诞生
连同无数安详的植物
世界把怎样交给你的
又怎样从你手里取走
你的风霜雪雨　你的四季轮回
你的发夹和火柴
你来到爱人身边　你俯下身
孤独　疲倦　肃穆　宁静
圣诞节落满大雪

十三
你披着长发　披着
雨季　忧伤和柔情
像安静美丽的云
优美持久的山河等你飘过
你不必去打听他们的名字
灯光骤然亮起又骤然熄灭
隐隐约约的春天
是俯在湖泊边幽深的少妇
你轻轻走动
你的脚趾是暗蓝色的小小水罐
水却没有外溢
你解开一条小船犹如放生一条小鱼
鱼群游向春天　春天在哪里
女人轻轻的呻吟
让春天离你更近
你赞美灵魂也赞美肉体
你赞美清澈的水也赞美湿润的泥土

十四
春天永远敞开
无论谁离去　谁归来
春天在阳光里沉睡　呼吸　劳作
像你一样
春天只有一双眼睛
却看清了世事变幻
看清了每一位挑水种菜的女子
照耀尘世的土地
春天在你体内流转
春天是你血液里新鲜的纹路和花束
你是春天呼吸里无尽的妩媚和芬芳
你和春天一起上路
走过茫茫雪野
因为那些不幸的人　你轻轻跪下
手捧泥土　你相信只要虔诚
荒芜的河岸就会霎时青草葱茏　鲜花灿烂
遥远的萧歌随潮水涨落
死去的叶子　曾是天鹅的翅膀
飞过你阴晴变幻的天空
童年会重新到来
会在你的四季里一再苏醒
那些叶丛里的孩子
像灌木　像睡眠
苏醒后　又像无处不在的天籁

十五
森林和小镇不再生长
迎着泉水走
你将回到最初的语言
积劳成疾的黄昏
被晚晚盛开的星辰淹没
你的眼里起落着空虚的潮水
那远远涌来的　是无尽的岁月
和小天使的微笑
你爱着这连绵无尽的山河
修剪长发像修剪沿岸飘拂的柳枝
走过遍布青苔的古城路
你仰望天宇　天宇澄清
你要大声歌唱
彼岸的民谣和钟声才会呼应
你的歌声到达的地方没有坟墓
最初的风一遍遍吹着
最初的女儿饮下刚刚酿好的时光
你后面是异国的群山是黑夜
上面是颗粒无收的天空
你回想起当你还是少女的时候
那时这里的男孩都喜欢你
可你并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没有一种草药能治疗爱情

十六
原野一直很平静
丰饶的土地下面
埋藏着安息已久的战火
隔岸传唱的情歌
燕子相继归巢
那安宁的张望漫不过山坡：南方　南方
你真美　像一首挽歌
一笑倾城　让水坛美丽地破碎
让冥灯停止呼吸
那么多飞鱼群在半空凋零
这是阳光灿烂的年代
然而大雪纷飞　那些过江相会的恋人
都在水里凋零
雨水抚上逝者的双眼
雨不是上天的女儿　又是什么
你安静地坐在雨里
看着从遗愿里开出的朵朵百合
看着茫茫生死

十七
永远是黄昏是风
是手艺是古老的粮食
一切都醒来了　在他们睡去之后
永远是离别　河水昼夜不息
路波动着分开　你走来
你第一次说出你的名字　早晨来临
原野依旧空旷　河水不再澄清
沉默是苦难的兄弟　东方的月亮
在有水的地方沉睡　一切都会平息
会恢复最初的宁静

十八
黄昏像被砍断的树墩
春天在泥土之下　在无休无止的流水之中
大雨亘古绵延
在雨里默默行走静静哭泣的都是你的亲人
爱情和战争同时出现
遍地的恋人和烽火
累了　就去休息吧　你说
别再互相折磨相互残杀
你说着　遥远的呼吸分开水纹
夕阳下沉　晚钟响起
沿着这灯火通明的尘世走下去
家门轻轻晃动

2002/05/12—2002/06/19

小记：

这是我在20岁写的诗。写完它以后我基本上就再没写诗了。这也算是我少年时的最后一首诗。我很喜欢它，有了它我觉得心里有底了。即使命运以后把我摆布成了别的样子，我也会因为这首诗，而无愧我为诗歌燃烧的青春岁月。当时就是这种心情。

我在北方写下了它。中国人讲阴阳，南方是属阴的，女性也是属阴的。这是一首写女性的诗。我在里面写了两个东西，一个是女儿性，一个是母性。母性是养育我们，让我们生长的那种力量。母性没有私心，像大地和阳光一样。我深深地赞美和感恩这种力量。女儿性是一种干净清凉的性情。在中国文学里，女儿性是把女性纯净化以后得到的一种境界。《红楼梦》写了一座大观园，里面有许多美丽的女孩子。那些女孩子在相思别离的时候，欢笑聚会的时候，都流露出一种超凡脱俗的东西，一种性情上干干净净的东西。这种东西直到她们结婚嫁人，才消失在繁琐的生活里。我写下了这种纯净的美好和赞美，这种灵性的、干净的、流水一样的感觉。

这不是一首情诗，这是一首赞美诗，赞美女性的诗。

2011

水·野王子

一
第一个丰收的日子已相去遥远
谷香四处飘荡
那年我端着小板凳坐在村口
盛着清水的小碗里飘满了红月亮
风轻轻吹过来
我知道　你想我了

二
不必为我指明方向
大朵大朵的往事被摘走
被陌生的河流摘走
她们爱过我
眼里飘过红帆船
我随处停泊
不必挽留我
野草编成的花环我会喜欢
盛水的器皿我会喜欢
圈养家禽的栅栏我会喜欢
编织的你　浇花的你　点灯的你
请原谅我必须远行
时光淌过栅栏
我捧起　轻轻啜饮

三
远处是新娘的手
是新娘的手洗衣淘米
是新娘的手拾穗打禾
右手的戒指是我的右眼
左眼戴在我自己的手上
远方烟波浩渺
摇橹的声音润湿了我的眼窝
眼窝里的水草柔情依依
我早已失明
从我告别落花和萤火那一天起
从新娘的出嫁日期被揭开那一刻起
打柴人收起柴刀　打鱼人收起渔网
游子也总在黄昏敲响家门
九月的云　十月的云
依次飘过
星光吻着你的纤足
累了　就好好休息
等我回来　我们生儿育女
用粗糙的双手将儿女拉扯成人
童年和梦幻随我一起漂流而下
我是诗人
我要唱出你们所看不见的一切
归家的日子仍山水遥迢
过年了　两岸鞭炮阵阵　锣鼓声声
我慢慢剥开一只新鲜的莲蓬

四
我离开　离开
鸟群飞过
相思的季节随同流水远去
山茶花在我怀里醒来的那一年
你上了岸
小油灯照亮了你酿酒的手
洗衣的手　细雨蒙蒙
你在每一件衣服上缝上我的小名
你关心每一只候鸟远行的方向
许多年代就这样流过去了
再没有一条石子路能通向我幼时的果园
熟透的乌莓和桑葚浸入泥土
新鲜的盼望日日升起
树枝向着天空伸出嫩绿的手
我却只听见哀伤日夜奔流
想着你　梦像一滴滴夜露
清凉地滴入河中
那林野　浅泊　狐仙
有名或无名的一切
都有着一条自己的河
悠悠的雾和云
来自我们共同的呼吸

五
雨打湿豆花　打湿野杏
打湿人们每日每夜路过的小巷
打湿晚年
手抚石碑
有多少牵牵挂挂的年月被雨打风吹
风用家乡的方言唤着每盏灯的乳名
你想　你爱　你唱　你听
长发还未晾干

六
我听见马的喘息
颤抖的红缨和布匹
听见果实一个接一个成熟
听见初吻轻轻绽放　沾满露珠
听见磨刀霍霍
听见春雷引来大火
听见你说你要看好这个家一生一切
听见诗

七
第一次看见天空
终年积雪的山峰
年轻女子的身体
马群披着斑驳的星光
像逐渐退远的波浪
双脚在土里越埋越深
丢弃的诺言谁会去捡
捡起来细细拭擦
像拭擦一面祖传的铜镜
大雨从南下到北
人们四处迁徙
背后战火连绵
北方的麦子南方的水稻
时光和雨水养活了我们
野地里狼嗥四起
人们安家落户　在穷困中
打点行李的人们
带来粮食和水

八
没有烧出一条通往上天的道路
飞禽走兽无处藏身
落木萧萧　那是过去的秋色永不复返
一棵小树的祭日被谁记起
土地上沙石滚滚
他们走了
留下屋舍　骨灰
悲欢离合的脚印
一棵小麦的生日被谁记起

九
冬天正迎来她第一场漫天大雪
河流慢慢结冰　诗歌之水流过
心脏慢慢抒缓　诗歌之血流过
雪豹眺望远方　大雪苍茫
兄弟　煮沸你的水
盖好你补了又补的棉被
大地容纳了我们
我们的过错
我们心底的病菌和火种
易水萧萧　汲水的女子弯下了腰
像水流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那支传唱千年的歌寒气逼人
兀鹰低低掠过
掠过劳累的黄昏
只有心中万里无云的人才能仰望天空
洪水已经退去很久
祭坛上盛满了我们的夜晚
苦难和爱情

十
月光透过树枝
透过红蜻蜓的翅膀
像刚刚刨出的手指
抚摸海水里随处飘摇的火焰
孩子因为美而心跳加速
灰烬便会复苏
便会从最深的绝望里复苏
伸展出挂满水滴的枝叶
懂得照顾

十一
大河涌入我的血脉
我在树丛深处唤你的名字
祖传的手艺被我搁下
搁在木门背后
我沐浴　骑马　喝酒
我披头散发
不关心种植和放牧
随处支起帐篷
邀陌生的路人同宿
用各自的方言聊各自的生活

十二
把石头推开
把风点燃
蔚蓝的鱼群在正午开始游动
睡去　你是夜晚
醒来　你是白天
我变得清澈
变得像河滩一样广阔
疾病被涓涓细流涤尽
你注视着我

十三
欲望之火开放
层层开放
我们是木船
也是火焰
我醉了
捂着冻僵的胸口
腰缠大河
你可知道我也从火海中走来
我也是火海里执迷的一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这样的歌被我们啜饮
我踉踉跄跄
搭着沉默的山峦
草鞋打破了我的脚
红宝石滚落一地
我背起粗糙的棋板和干粮
棋子如同我无数个昏睡不醒的上午
随处失落
我听见水珠相爱
渔夫收网上岸
扛锄的男子独自回家
沉默者有力的心跳
我倾听
山鸟把我当作树枝我不介意
没人听我唱歌也不要紧
失血过多的半月躺在水里
我慢慢吻她慢慢走过
一切都无可挽回
土生土长的故乡人像一捧捧干燥的黄土
从不过问彼此
越来越多的眼睛枯萎了
感染上黑暗里的狂欢
水从天上来　水从天上来
那么　眼睛
原本不也从天上滴落下来

十四
谁不愿意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
谁不愿意把梦点成小柴火
排列成变幻有序的星座
我们都是空空的洞窟　无人居住
谁会收留我们的倾诉
风从哪里吹来
愿病人康复　死者安息
愿人们幸福生活
在大地上我们本不该如此陌生

十五
不再企求有人陪伴
木筏飘过夹竹桃
飘过窗内的炉灰
祖辈遗传给我浑浊的苦痛
我平静地流淌
两岸野花年年盛开
你看见她们如同看见我的荣誉和伤口
我遍尝百草
光从哪里来我并不知道
我只确信我们都在光中活着
我们干枯的眼窝里将涌出泉水
沃野丰美

十六
天空和大地哺养了我
我是古老的房屋是马群
是栅栏是沾满露水的夜晚
是一切苦难和回声是安慰
是瓦片是稻草是石灰
是连绵不断的疾苦是孤独
是后裔是企盼是朝向远方的呼喊

十七
野地里的羊群
善良的树木
挽歌　消逝的人们
都和我有关
生命在泥土里　怀念里
劳作里　稻田里　水里
我睡了　你眼望苍穹
我就依然醒着
在穷人的灯还没有亮起之前
我们曾头顶宽大的蕉叶
携手穿过一场又一场迷蒙大雨
我们的手是同一片叶子上两条相连的叶脉
和平吹拂　幸福吹拂
三月的花开九月的叶落
我漫游我沉睡我歌唱
从未远离母亲和你所在的村庄

十八
牧羊人　你应该去远方
手艺人　你应该去远方
庄稼人　你应该去远方
道路伸展成落叶在空中的轨迹
落叶回归土地
那远远而来的
是你忧伤之河的汛期吗
河水与你同登彼岸
你将再次热爱贫穷
留下家什和回忆

十九
秋天来了　冬天来了
世界慢慢变得安静
雪落进少妇洗衣的盆里
雪下的花朵是贞洁的小火
织好的棉袄搭在床头
结实的木床上
是大雪覆盖的夜晚
是轻轻摇晃的火焰

二十
我出生的村庄就是我的远方
我不求歌声四方响彻
只愿当我低语时
泥土能听见
土壤里寂寞的祖先能听见
美好的日子总是迟迟而来
如今我看不见世界　看不见你
夜夜我以星光擦洗双眼
你的吻流过我的双唇
冰河解冻　万物生长
我慢慢伸出手去
像火焰在风里面慢慢增长距离
你站立的地方江水迷离

二十一
你在一滴水中醒来
在布谷的啼啭中醒来
在移动的沙丘上醒来
在飘摇的海藻间醒来
在我的生命里醒来
你像清冽的晨霜　轻轻地爱着一切

二十二
阳光漫过大洋
第一次看海的傍晚已随木筏飘去
姐妹们站在岸边
东方的母亲和女儿
轻轻流动
流进泥土　心脏
战火和河流
春雨还在地底里埋着
挑水的担子磨破了双肩
好年华都摇摇晃晃洒在路上了
要喝上一口水有多难
要喝上一口酒有多难
老乡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要我今晚就在这儿住
无数芦花
传递着彼此的幸福
平平凡凡的幸福　平平凡凡的泥土
就这么让风一直吹着不也挺好吗
就这么守着妻儿
一直到老不也挺好吗
野百合在山坡上出生那一年
我就这么想过
那时我还很多情
每晚都会爱上一轮水里的月亮

二十三
无数赶路人再没有醒来
我看见他们最后一次捧起河水
河水混浊了他们的面容
顺手把歌谣摘下
把野地里的歌谣摘下
别在腰间
或者洒向五谷丰登的田野
你听　世间的声音
多么美好
已经有很多的日子我滴水未进
那些依山傍水的人家没有留住我
粮食和水没有留住我
又一个白昼到来
传说有一个人能越过九重山川
穿过九片荒漠　在九个
宁静的夜晚
我知道那就是我
因为你在我体内流动

二十四
人点起晨星
到有水的地方　在原野的地方
有女儿的地方硝烟退隐
紫罗兰和含羞草不会再回来了
溪流也是
与无数没有名字的人们一样
火灾和饥荒流离失所
祈求有什么用呢
废弃的秋千上停着红蜻蜓
停着人们在黄昏许下的祝愿
水坛和花坛消失了
因为最后的早晨
无数疲倦的小脚
从雨水中走过
从乌黑的瓦片和月亮上走过
在森林变成坟墓
手握着草木灰的春天
河流大病一场
望着连绵无际的群山
我懂得了什么叫心酸难言

二十五
贫寒的风　童贞的风
伴随过无数灯火的赶路人
的风　吹过
困守在黑暗里的人们
沉默的依旧沉默
乱坟上鬼火摇摇
那夜色中的丘陵
是许多人漫长的一生

在尝尽了人世一切酸楚和幸福之后
我们又一次回到童年
和邻家的孩子在一起
去看望一位患了肺病的小姑娘
城市熄灭了　我们在一起
四季在我们体内更替
星辰在我们体内运行
我们是空气　是水
是夜空　是爱和信心

没有一种爱情能解救黑暗里的人们
而我们　不过是一滴被命运摔碎的水珠
失散在各自的孤独里
也许每个人都仅凭一份曾经的美好
或对美好的想象温暖自己

灯火呵你总是出其不意地出现
然后又忽然离去

二十六
姑娘　在陌生的道路上我们萍水相逢
在永恒的孤独中我们萍水相逢
除了异乡的原野　除了落日　除了我
你还能看见什么
荒凉的城市里每天有很多人相遇
寂寞开得无边无际
我们慢慢走过我们默不作声
南方的云朵北方的云朵
都曾飘过你我的家乡
姑娘　你为什么远行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　在每个傍晚
盼望有人能和自己一起慢慢走回家去
星辰每夜从浩瀚的幸福中升起
能和心爱的人谈天　吃饭
在炉火旁　一起体味光阴流逝的温暖
是多么好啊
姑娘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
走向不息的风暴　走向群山
走向白发苍苍的夜晚

二十七
整个七月
有许多眼睛
美丽张开
因痛苦而凝结的企盼
随着黄昏一起
流进我的夜晚
那在地下悄悄行走着的河流总该一路平安
粗糙的大手
放下锄头和镰刀
放下一世的操劳
总该有这样的夜晚
让我们安宁地说会儿话
让河水和姑娘的清香轻轻飘远
好乡亲　你的名字也就是我的名字
还没摘采就已老去的年华
被流水带走
从你痛苦的眼窝里
将流出我的泪水
我七岁的时候
秋天的情歌在风里旋转着
我看见小姐姐在山坡上跑着
在流水般清澈的山坡上跑着
一直跑进了山腰的月亮里
然后我独自离去

二十八
自从红树林在夜露中相爱后
再没有一只候鸟
带来不祥的消息
古老的歌谣　从山脉深处迁出
朵朵野花　在路旁抱膝远眺
你们看见了什么
你们手捧夜露
都只是害怕黑夜的孩子
在暴雨和灾难前夕
总有清风催我入睡
野豌豆花在我前额盛开
我看见许多野性难驯的冬天
在大草原上一去不返
水在舞动歌在舞动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小窗台上
守候你的归期
大群大群牲口缓慢地走过
女孩遗失了一只玻璃鞋
她的小情人背着她淌过时光之河
河水涌出我的眼眶
而我已经倦于守望
卵石在流水中变得光滑
寻访亲人的小鸟　请停在我窗前
这些大树正在祈祷

二十九
每个冬天我都要诞生一次
请慢慢靠近我
我亲爱的羊群
让我们一起在夜里呼吸
让来自彼岸的风
吹开沉睡不醒的窗户
你说我出远门的时候
你会留下来看家
好女儿　好乡村
你们的存在让我无比幸福
我永远怀念那个冬末的漫漫白雪
每个赤脚的穷孩子
在雪地里都变成了王子和公主
野鸽子也合上眼睛
和我一起
用最轻的歌声告诉妈妈我们是多么爱她
当灯火一盏盏的熄灭
当神明再次死去
这一切都会再次变成流水
我被流水带走
再不用烘烤脚上潮湿的鞋子了
流水线条简约
流水不会消失
亲爱的　要好好的
最终我们会在水里再次相遇

三十
那些过去的日子
像粗糙的岩石
我刻下一只眼睛
她被痛苦亲吻太久
就会穿透摇曳不定的秋天
寻访她的情人
我已渐渐开始看不见了
星河灿烂了我的草原
灿烂了我一路悲欢离合
有很多盲歌手轻轻走过
听过他们歌声的好人
目光明亮
当泥土睡着　稻麦起伏
今生的雨水顺着屋檐轻轻流下
窗户从疾病和痛苦中张开
无辜的阳光
就会漫过我一生的坎坷

2002/02/17—2002/05/01

小记：

这首诗的主题是流浪和自由。有一段时间，我喜欢天使贬逐人间、探花流落街头、少年离家出走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着一种野性而痛苦的魅力，也有着我的一种寄托。

我想诗歌不是产生于精致的小阁楼里、封闭的象牙塔里，而是产生于旷野的呼号、夜晚的呢喃、疲惫的跋涉里。诗歌应该产生于黑暗与光明交替的瞬间。

在幻梦中生活的人，打碎这幻梦，看到真实而痛楚的人生，并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人生里。天使已经回不到天国了，少年也回不了家，过去的好梦和温暖都留给那些眷念天堂的人吧，眼前是这样惨淡的人生。在这样既无退路，又无前途的绝境里，该往哪里走？

最精致的梦想，和最苦痛的生活的结合。最温暖的抚慰，和最野性的愤怒的结合。诗从这里产生。新的梦，也从这里产生。那是什么？

那是自由。穿过这人群，穿过这人世，穿过这无路的绝望。然而这不是冷漠的自由，而是把人世的苦痛装在心里的自由。

我写下了对这自由的热爱。“三月的花开九月的叶落／我漫游我沉睡我歌唱／从未远离母亲和你所在的村庄”，“从你痛苦的眼窝里／将流出我的泪水／我七岁的时候／秋天的情歌在风里旋转着／我看见小姐姐在山坡上跑着／在流水般清澈的山坡上跑着／一直跑进了山腰的月亮里／然后我独自离去”，“当灯火一盏盏的熄灭／当神明再次死去／这一切都会再次变成流水／我被流水带走／再不用烘烤脚上潮湿的鞋子了／流水线条简约／流水不会消失／亲爱的／要好好的／最终我们会在水里再次相遇”。这就是我所谓的流浪和自由。

“水”在这首诗里是一个意象，也是一种心境。水很柔软，水不张扬，水很清凉，水不懦弱。自由不是唾手可得的。自由伴随着危险。一切真正的追求都伴随着真实的危险。而水不会玉石俱焚，也不会粉身碎骨。我想水里面有一种“至善”的东西。对前方无所畏惧，不是因为强大，而是这样的如水的心境。

这就是我想在这首诗里说的东西。

2012/05/28

光明

题记：溪水注入河流
河流汇入大海
一滴水就是一片海
在永恒中轻轻澎湃

一

光明，涌进世界每一寸土壤。这是来自关怀与爱的光明。那些太阳照不到的地方，纷纷苏醒。

一根小草的胸襟，与山谷同样宽广。它曾在阴暗的角落瑟瑟抖动，默默咀嚼被冷落与遗弃的命运。光明注入卑怯的生命。它仰起头。关怀着山谷的天空也关怀着它。

秋风不再骨瘦如柴。他挽起长袖，悠然而来，飘然而去，洒脱得宛如四海为家的豪侠。

光明是一种年轻而辽阔的生命力。枯干苍老的灵魂，会在光明深厚的爱意中悄然回到自己的十八岁。每双眼睛都是一条绿意盎然的小路，通向心灵。心灵的原野旷远无际。“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有些歌儿世世相传。

老人与少年在同一种光明中品味着各自的人生。这是来自使人类诞生的光明。黑暗与苦难被融化，被蒸发。世世代代的挣扎与痛苦被无边的光明静静抚慰。宁静而安祥的笑容从心灵最深处漾开，一层层，波及身边的一切。

溪水注入河流
河流汇入大海
一滴水就是一片海
在永恒中轻轻澎湃

时光在光明的关怀里，温暖而明亮。时光是凝成云的雨，洒为雨的云。生命在这永恒的光明里，让幸福与爱意渗入一点一滴的黎明、土壤、雨水和空气，永不衰老。

手与手，牵着。人与树叶的手，与晚风的手，与随着海浪驻足沙滩的贝壳和海螺的手。暖意与爱意，传遍所有生命的心底。

“家园”，这轻轻一声呼唤，会让所有明亮的眼睛湿润。心与心，远远近近，轻轻共鸣。孤独与漆黑的影子一起消失在光明里。每个季节都有属于自己的色彩与芬芳。每朵花都在同一种光明里来到人间。

醇香的幸福被酿成酒。人们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位天真的诗人月下独酌。

水
像固体的光明
流向未来
一张张沐浴着幸福的脸
倒映着
像一个个海上的小岛

光明拯救了无数残缺而破碎的心灵。一颗健康的心，能包容整个世界。

夜色在光明中，犹如笼着天使的一层轻纱。罪恶不会在深夜里潜滋暗长。当人们沉入了梦乡，天使仍展开着两只美丽的翅膀。云卷云舒，美好的一切，静静飞翔。飞翔不是为了远方，飞翔本身便是一种光明。不会飞的灵魂只能靠双脚去一一触摸土地，人生与爱，迟缓而艰难。

辽阔的灵魂，辽阔的光明，天连着地，地连着海。世界的每一处角落都血肉相连。每一处角落都有着无穷无尽的秘密。

辽阔的飞翔。

二

所有汗水，都会发芽，都会长成一片生机盎然的绿。所有眼泪，都会有人珍惜，会有人将盈出眼眶的它们珍藏心底。关怀着，呵护着，不让它们再受丝毫委屈。

光明　漫上原野
一望无际的原野
像一张朴素的信纸
远行者会将它寄去远方
连同翅膀划过天空的声音

冰山，守护着贞洁的信念与爱情。光明暖透了他的肌肤。他心灵的孤寒却丝毫未化。坚贞也是一种光明。屹立在黑暗里，孤傲地蔑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种种诱惑。

天空肃穆而辽阔。祈祷从内心缓缓升起，像一只刚被孵出的小鸟，飞向蓝天，全身与光明融为一体，纯净而圣洁。祈祷呼应着无处不在的召唤与关怀。鸽子会因为祈祷的诞生更加雪白。鸽子在永恒的光明与和平中飞向无尽的远方。

人们的手指
便是那善意的橄榄枝

爱人对爱人的诺言，人类对土地的诺言，永不消隐。诺言永远有着金刚石的质地。“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古人做过的梦，都会圆。少女推开窗子，在多年前约好的时刻，会见到那个在梦里从未离去的身影向自己轻轻挥手。

失明或残损的眼睛，都会恢复健康的光明。世界像一个婴儿，像一个孩童，像一个少年，像一个青年……虚假无法在光明里生存。任何一双眼睛看到的任何一处地方，都一片真纯。

光明随着海浪潮起潮落，也随着冰山一动不动。光明有着变化万千的气质与音容，在五湖四海。

冬季，围着情人亲手织的白头巾，从很远的地方飘然而来。光明早已与土壤、空气、天空融为一体。风依旧柔和地卷过女孩额前的刘海儿。人们敞开心胸，迎接雪花。高山上的羊群宛若清凉的雪花，一片一片，静静地吃着青草。冬季其实就是一片雪，从梦的深处——那个冰清玉洁的世界飘落人间。有心人将它捂在胸口，让它随着心跳一点点溶化。心是最接近梦的地方。

笑容在老人们脸上舒展。老人们淡淡地说着笑着。人世的艰辛与沧桑，在风平浪静的言谈中变得很清很柔很淡。

人生，明亮而近于透明。往事像一个静谧的池塘，每到夜晚便生机盎然。一颗颗门前的榕树，将根扎向土地深处。老人们的目光摩挲着树干。树干上留有他们成长和衰老的痕迹。隐隐地，留有童年时那一脸灿烂而晶莹的笑容。夜很长。人生像一杯茶，渐渐，由热转凉。老人们的梦很短。年轻人还在梦中向往未来的时候，他们坐在门口，坐在窗前。

有个地方一定要去。不知那里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月色。茶杯快见底了。月光清澈如水。

三

爱，抚育着世界。光明涌入每颗心灵的高原与平原。生命，澄明静澈。苦痛慢慢舒展。再没有宛如火山的呐喊，在一个民族最深的苦痛中猛然爆发。光明悄然无声地抚慰了一切，关怀了一切，拯救了一切。

岩石，一块块，显现着大地的温度。不是每种血液都会以液体的形式出现。将手放在大地身上，便能感觉到血液在静静流动。

大地满怀爱意。生命无休无止地运动着。

一个诗人浪迹天涯
一只萤火虫寻找家乡

静止意味着死亡。而死亡的墓地上，又有微风吹送，鲜花开放。

一代代人，来了。诗人说婴儿带来了上帝对人间尚未绝望的信息。风来来去去。枝叶微微颤抖。树干纹丝不动。大地默默地收藏着飘落的黄叶。

生命渗入土壤，正如光明。光明可以聚集，也可以分散，正如生命。

运动也是一种光明。生命被照耀得精力充沛。内部的光明弥漫开来，升腾开来，无声无息，与外部的光明融为一体。交融中，爱明亮着世界，温暖着世界。五湖四海像一滴浑然一体的水滴，反射着爱的光芒。

干涩的哭泣，会在光明中融化。在那苦难深重的年代，眼泪，一滴滴，宛如一根根劈开的木柴，四分五裂。痛苦像不断累积的岩石，重重叠叠。远离人们视野的大洋，在内心深处酝酿着暴烈的龙卷风。席卷而来的那一刻，总是惨绝人寰。

谁能为大地疗伤？一张张痛苦的面孔沉默在黑暗中。夜晚像一根燃尽的蜡烛，留下无人看见的泪痕。光明，涌进每一寸土壤。真正的拯救无须暴力与血腥。

植物向着天空尽情生长，自由而健康。孩子们像一滴雨，一粒米，纯净无瑕。崇山峻岭优美的起起伏伏，一片澄静。流浪者和远行者仿佛漂泊四方的崇山峻岭。在永恒的光明里，行走本身，便是一种永恒的幸福。

光明充盈着神性。天空蔚蓝在所有生命内心。渺小的一切，不再渺小。一只蚂蚁，一只鹰，一个人的世界里都充满着光明。平等的光明。幸福的光明。光明的深处是更亮的光明。光明的四周是更广的光明。

祈祷与祝福的鸽子，飞满了天空。泪，源自爱与感激。一滴，便能包容世界。

母爱也是一种光明。大地对人类的母爱，世世代代地醇厚着；天空对人类的母爱，世世代代地蔚蓝着；大海对人类的母爱，世世代代地澎湃着。从孩子眼里，母亲总能见到自己的生命。

天真无瑕的眼睛，是一种最真纯的光明。童年有着水晶的光辉。勾画童年，要用最轻柔的线条。在母亲的注视下，人类一次次提起画笔。那些感动着全人类的童话、音乐、诗歌、绘画在光明中诞生，并融入光明。

2001/10

小记：

现在来看这首诗，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十年，真是转瞬即逝。

我曾非常喜欢这首诗，也曾非常讨厌这首诗。

喜欢和讨厌它的原因只有一个：它太单纯。

这真是一种少年人才有的，单纯的对光明的向往。

人心的险恶以及狡诈多变，我想今天我所知的，无非十之一二。而就是这样的体会，也让我再写不出这样直抒胸臆的文字。鲁迅说，“我只知道我所住的并非人间。”这不是少年人的心情。

今晚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他说，现在的社会之坏，真是无法可想。我们真的要找新的路才行。

晚上整理旧稿，看到这首诗，竟又喜欢起它来。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的光明？

也许人心终将沦陷，这世界也终会在动荡中破碎。

可我至少在最年轻的时候有过对光明的向往、祈祷和相信。

我记得我是在夜里写下了这首诗。

我想那是一个会照亮我一生的夜晚。

2012/05/30

随笔

第一辑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流离

到北京后，我先是住在北大小南门外。两个月后，北大的扩建计划使那片平房沦为废墟，于是我搬到了西门外的挂甲屯。我的行李只有一只箱子，一只背包。我希望简单的行李能让我的生活也变得简单。我更多把自己看作是流浪者，而非求学者。流浪和阅读都能让一个人变得丰富。为考试而读书是我深恶痛绝的。我乔装成一个求学者，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园子里继续挥霍青春。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这是苏曼殊的青春，我很喜欢。据说挂甲屯里以前出没着很多诗人，现在只有上学、考研和准备出国的学生来去匆匆。好日子都是属于以前的。我低着头，提防手中的烧饼被风沙吹脏。单车刚骑了两个星期就丢了。我得提前二十分钟去听讲座。生活自然很实在，就像烧饼和风沙一样，而我想我们总该寻找一种方式向自己提醒生活的广阔和美，向自己提醒生活依然值得信赖和好奇。

在这个越来越体制化的时代，北大依然具有某种程度的开放，这使她周围聚集起了很多边缘人。他们也在北大的食堂吃饭，在北大的课堂自习或听课。运气好些的，或许还能混到图书馆或学生宿舍里。写到这里我禁不住想要祝愿这些异乡人万事如意。这是一句俗不可耐的祝愿，但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些漂泊者的艰难。为了一张课程表，他们也许要吃上许多莫名其妙的苦头。据说有的人为了考研，在地下室里住了好几年。我耳闻的那些人当然最后考上了，苦尽甘来。不过更多的人我想是没考上的。他们收拾行装离开这座园子的时候一定都很沉默。大半年前曾有人约我写本关于北大边缘人的书。我相信在这些风尘仆仆的人们里有着许多精彩的故事，而认真考虑过后，我想还是算了吧。精彩的故事不一定非要公之于众。而一方面我也担心我的记叙会令他们丰富的形象变得苍白。生活远远比我们的想象要曲折动人。

到北大不久后，我弄到了一张图书证，是一个小伙子在路边捡来的，借给我用。证件上那哥们长得和我三分形似。不过没关系，进图书馆只需要把证件拿出来晃晃就行了。可后来我还是没能晃过门卫的眼睛。他让我把证件递给他仔细看看，然后问我学号，学号就在证件上，可我忘了，于是没收。于是大半年时间我只能在校外的几个书店里晃荡，直到我弄到第二张图书证。可好景不常，这张图书证只伴随了我一个星期，就被偷走了。那是一个冬天的深夜，我看着书睡着了，被风吹醒后只见人影一晃，然后就只有门斜斜地开着。小偷卸了我的窗子，然后伸手进来开门。那是一个身手敏捷的小偷。不过我想他一定非常失望，因为开门后，他除了看见昏睡中的我，一定也看见了满桌乱七八糟的书。事后我不见了一条裤子和一顶帽子。裤子里有一点钱，房门钥匙和图书证。我没有搬家，尽管小偷有了钥匙后下次再来就不用卸窗了。我只希望他再来的时候能把图书证还给我，这对他毫无用处可对我至关重要。而君不再来。后来我在床角找到了我的帽子，而裤子就此永远消失了。我怎么也想不通小偷为什么会偷我的裤子——那是一条肮脏的裤子。后来有人告诉我很多人爱把钱包放在裤袋里。

而门卫为何会特地检查我的证件就成了一个永远的谜。我已渐渐习惯不去问那么多为什么了。很多事情莫名其妙地发生又过去了。很多人莫名其妙地出现又消失了。我们只能不断地适应生活，并继续与之周旋。后来我就再没进过图书馆。本来背一串学号也能进去，可我不愿玩这把戏。北大的图书馆真的很大。李嘉诚1000万美元的捐助使它成为了亚洲第一大大学图书馆，藏书超过700万册。我知道那里面有许多我心仪已久而无处可寻的好书。它们就像武功秘笈一样静静地沾满尘埃。而我也知道好书是读不尽的，而且我越来越喜欢到大讲堂看电影或去南配殿看录像了。那些或优或劣的影片有时会令我深深沉溺。很多个冬天的夜晚，我昏头昏脑地从南配殿出来，天正飘着绵绵小雪。这也正是自习学生从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我们擦肩而过，他们回宿舍，我回我的小屋。

北大的老师上课大多不点名，逃课在这里很方便。这使懒鬼不会被关于点名的噩梦惊醒，也使某些有特殊性情和禀赋的学生能率性为之。也许许多老师都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按时听课的学生都只是平庸之辈，而在那些游荡于课室外的学生里或许还有几个天纵之才。然而除了某些极冷僻的专业外，北大的多数课堂里都会有旁听生来填充由逃课生留下的空隙，这也使课堂显得非常拥挤。北大历来有默许外校生旁听的传统。许多旁听生早早赶来课室占位，后到的正式生反而没有座位。由此一些课上明确地提出让旁听生留出前几排座位，以保证正式生的出勤。我每次都会坐在最后几排。这样除了避免尴尬外，碰到不好听的课，还可以偷偷溜走。我听的课并不多。印象深的有钱理群、洪子诚、吴晓东诸位先生的课，从他们的课上我获益良多。钱老师2003年退休了，这成了许多后进北大的学生的遗憾。钱老师讲起课来非常投入，有一股浑厚的气势。他使你不知不觉就进入他的语境中。他牵引着你，同时逼着你不断思考。钱老师头很大，讲得满头大汗是常有的事。我想在许多次忘乎所以的时候，他一定把什么都给忘了，包括额上的汗珠是否该稍微擦擦。课室里只有他的声音和思考在不断地回旋突围。

北大每个周末都有舞会。舞池前的小车可以从门口一直排到对面的哲学系。有些女生被小车接走。这是一个唯物的时代。爱美的女孩子需要高级化妆品，需要精致的生活。当然，也需要爱情。中文系的一位教师曾对此表示过愤慨，他的话至今仍在被人不断引用着。而一位中文系女生却是这样回应的：“难道要我在他没钱了再去爱他吗？”我在课堂上听到老师复述这句话时也听到了四起的笑声。这的确是一个巧妙的回答。唯物是因为精神上的虚无吧。那些美好的品性已经越来越不被人们信赖了。我们不断擦肩而过。我们都在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奔波。五十步又何必笑百步呢？其实，舞池里的人大多是不会跳舞的，他们只会扭动身躯。那里适合发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低沉单纯的吉他。据说以前中文系门前的静园草坪上几乎每晚都有人弹唱。这两年因为施工，已没有人来。北大是个适合喝酒、写诗和恋爱的地方。在此应该有很多歌手和诗人。而平时他们都踪迹全无。这些风流人物也许已相继离开，也许在人群里隐姓埋名。美好的东西迟早会风流云散吧。而我相信不管如何时过境迁，这座园子里总会有年轻的人们在行走和歌唱。

爱情在这座园子里诗意犹存而飘忽不定。据说31楼是公主楼。31楼前的道路两旁全是银杏。秋天的时候，我常从这条路上走过。杏叶黄得忧伤而灿烂，经不起风吹。这里的确很适合王子和公主俪影双双。不过王子和公主总归要毕业的。美好和季节总归要逝去的。听朋友说很多人都在大四分手了。生活自然比爱情强大，它不动声色，却令你无法抵挡。一次我从楼前经过，听见从某个宿舍传出的哭声。那几近号啕的哭声令人心颤。我想恋爱中的男生总会心疼自己的女友吧。不过有些伤害还是无从避免。一个朋友曾对我描述过他和女友在灯火辉煌的淮海路上牵手行走的情形。他说那茫茫的灯海令他感到一种深刻的孤单，同时感到偌大一个都市，只有这女孩的手令他温暖。可最终，还是分手。我想这样的情境或许是许多人爱情的缩影。在某个时刻，我们是如此深地体验过彼此的重要。那样的体验令人销魂、痛楚、忧伤，而无法永远维系。我和他在谈起爱情的时候更多是在感叹年华的易逝和生活的残忍。我们一起分享了许多彼此的故事，也一起用歌声怀念了我们曾深深爱过的女孩。

时光在迅速流逝。而总有些事，值得怀念；总有些人，值得铭记。2002年冬天，我漂在北京。本以为这个冬天我会做一次远行，没想到还是留了下来。这是个美丽而寒冷的冬天，据说下了北京十几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新年夜，很多人点着蜡烛在结冰的未名湖上围成圆圈，许多迎面而来的恋人脸上有着动人的微笑。我一路行走，见到了许多人，他们都有着各自的故事；然而在这个夜晚，他们都很快乐。

2003年3月20日

等待

终于抵达了一个车站。小可说会有车来，还不太晚。于是我们停了下来。这是我二十岁的第一个夜晚，在这座繁华而冷漠的城市里，我们找不到回燕园的路。我们走过了许多街道和马路，又跟着一辆破旧的公车走了很久。我们疲惫不堪，行人已经不多。这是北方冬天的一个夜晚，需要围巾和手套的夜晚。小可在此已经生活了三年，却和我一样迷失了方向。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冷暖自知。许多树没有影子。

于是我们开始等待一辆能载我们回燕园的车。这辆车和这座城市里其他的公车没有什么不同，粗笨、陈旧而冷漠，但只有它能载我们回燕园。我这才发现原来坐下来会更加寒冷。小可抱着我，她有很暖的大衣。在行走中的某个时刻，我甚至怀疑我们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直到走成风中的风。小可张望着车来的方向。车仿佛来自一个并不存在的地方，载我们一程后，又会消失在冥冥之中。我眼前有许多车辆一闪而过，像我生命里的许多人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他们的影子。这些车辆都有一个将要抵达的地方，奔驰因此变得重要。更多的车辆从我们眼前晃过，我们要等的那辆车始终没来。我们就将在这样的等待中老去吗，我想。许多人靠近我，然后离开，许多人从我眼前晃过，而我要等的那人，来了没有？我靠在小可怀里，感到安慰和温暖。

我并不牵挂于那辆车的到来与否。我是个习惯等待的人，早已知道等待的虚幻。许多车灯晃花了我的眼睛，我想休息。其实许多人都在等待着这样的一辆车，载他们去安全温暖的地方。在许多个寒风吹彻的夜晚，许多人因为这样的等待而活了下来。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我见到了一张又一张贫瘠的脸，充满着欲望和令人心碎的梦想。许多人在等待里渐渐变得一无所有。衰老不会放过每一个四处游荡的灵魂，在等待中，年华逝去。

我们的车还没有来。等待中的焦灼于我早已不再陌生。此刻我心如止水。等待使我们没有陷入彻底的寒冷中，我想这就够了。欲望是激烈的，等待静如秋水。而我们的许多等待不过是在欲望的煎熬中短暂的停顿。我知道我们常常盗用等待的名义。生活驱赶着我们，我们身不由已。过了11点就没有公车了，时间在慢慢逼近。今夜我只想纯粹地等待，等待一辆车。那辆车会带我们回燕园。

这一刻，我们洁净而美好。

2001年11月

流浪札记

风拂过我的面颊，像拂过一本书的封面。页码凌乱不堪。在这样的夜晚，我不想做任何整理。在这样的夜晚，一定有很多故事如漫上沙滩的潮水，从很远的地方奔涌而来，随后，静静退去。

我靠在床头，这是属于我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矮小的塑料凳。一本本书随意地躺在床上，我只在阅读或睡觉时才移动它们，它们滋养着我，也充实着我。

靠在床头的我却能听见校园里林阴道上树叶们的窃窃私语。那是他们的秘密，“沙沙沙”一片，没人能听清。每晚从那条小道上走过，都会见到很多情侣，像两片树叶，相互偎依。校园里的缘起缘灭总会让人怦然心动。这里毕竟还是校园。恋人们一个个毕竟都还那么年轻。偎依的人偎依着，行走的人行走着。

人们大多行色匆匆，也不知他们整天都在忙些什么。每人都希望自己活得精彩而成功，都焦灼地伸出手，想抓住一点坚实的成就感，好支撑自己的笑容。我慢慢地走着，不想再问任何人你究竟想得到什么，而你又究竟得到了什么。这样的问题总是能刺破许多忙碌的面纱，带着一丝青春的激情与躁动。有时候躺在草坪上，什么也不问不想，任淡黄的阳光铺在身上，心宛如一粒沉入湖水的石子，波澜不惊。

这是一所充满着时代感的高校。理想主义不知从何时成了一枚苍老的书签，夹在厚厚的牛津词典里，不知属于哪个时代。没有多少人在谈论理想了，随着理想的缺席，痛苦也烟消云散。小烦小恼粉墨登场。台湾那个自称为少男少女写作的作家依然风靡着校园，约翰·克里斯朵夫式的激情与痛苦无论对大一还是大四的学生，都显出恍如隔世的陌生。“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这是海子的诗句。

这是我的房间，在这简陋凌乱的房间里，我还能做自己的梦，读自己的书，写自己的文字，这已然是一种幸福，我知道。刚读过一本自称为了“自救”而写作的作家的书，主人公在深夜偷偷摸摸焚烧日记的细节深深烙在了我的心上，像一个新鲜的伤痕。主人公便是作者自己，他那时做过的最奢侈的梦便是有一个自己的空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仿佛今夜的我。你还要强求什么？

仿佛谁说过，最简陋的床上能做出最美的梦。而我的梦一点也不美，时常有一些令人心惊胆战的片段。“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这还是梦者最好的结局。谁能告诉我，梦，会不会终有破碎的一天？碎后，我又将身在何处？来自命运深处的矛盾与悲剧如一道锋利的闪电，银光一闪，便将有血有肉的脸庞映得一片惨白。

毕竟，我还在坚持着做点什么。活力四溢还是精疲力竭，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毕竟还像一个仰望星空的孩子一样，仰望着那些璀璨星斗。也许我并没苍老，苍老的是他们。也许我并不孤独，孤独的也是他们。十九世纪的俄国作家们在黑暗的心脏燃烧，那些星斗真是一颗颗小太阳。从那片大陆上吹过来的风，真暖。

2000年9月

同情

“我不同情别人，也从来不要别人同情。”一个朋友对我说。这使我想起了《挪威的森林》里那个每周都要去找女人的大学生，他的名言是：“永远不要同情自己，同情自己是懦弱的行为。”

毫无疑问他们是适应现代社会的，懂得如何在残酷的现代竞争中生存。在他们面前我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无法理解一颗心何以会冰冷到无需同情的地步。

我迫切地感到我们是那么需要同情。从来到人间那一刻开始，我们便开始了受伤。许多伤害注定要落在你身上，无论你身在何方，没人能从根本上去扭转或改变它。你如何让一个孤儿重获双亲的爱和童年的幸福，你如何让一个17岁的少年从梦魇般的应试教育里挣脱出来，你如何让一个失去工作的男人避免肉体和欲望上的饥寒，你如何告诉一个被感情欺骗的女孩应该珍惜自己的眼泪，你如何让一个被癌症折磨的人得到一分钟的宁静与快乐，你如何让决意自杀的诗人重新回到人间，你如何让在战火中幸存的人们不被梦中的鲜血与子弹惊醒……

我常常想也许人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大悲剧。我们倾尽心力，也只能在悲剧中找寻力量和光明。作为人的意义和尊严，也正在于这种找寻。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来理解帕斯卡尔那句名言“人的全部尊严正在于他的思考”的。思考是一种力量和光明。心灵麻木的人只能被苦难捆绑着，任肉体疼痛、心灵沉沦；思考却能从苦难内部穿透黑暗。一道光在黑夜里便是一条路，通向未知，也通向永恒。爱也是一种力量和光明，爱能使身处苦难的我们超越苦难。

当我们互不相识，当我们贫穷而困窘，当我们无法在物质上给予彼此任何援助时，为什么，我们不能在心灵上彼此同情？同情是一种高贵的理解和尊重，是一种柔润的善良。拒绝同情的言辞貌似坚强有力，貌似直面现实，骨子里却是无可救药的苍白与脆弱。我对这种强悍的现代观点非常反感，因为缺乏爱意的灵魂无论飘到哪里，都如处地狱，而且，在欲望的驱逐下，会不择手段。

现代社会犯罪的猖獗与其在种种社会现象或法律的完善与否上找原因，不如直言一句：因为爱的退席。竞争是什么？竞争就是将别人统统踩在脚下而自己奋力向上爬。是的，这是一个竞争的时代。家长和老师循循善诱：“你们要懂得适应社会。”这温情的教导是对心灵残酷的扼杀。适应社会就是适应欺骗、狡诈、冷漠、残忍、自私以及人心和命运的反复无常。人性的光辉湮灭在一片血雨腥风中。剩下的，还有什么？这样的问题总让我感到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这使我对许多衣冠楚楚的人有着一种条件反射般的戒备。他们之所以没有犯罪，只因为他们没有机会，与良知无关。迟子建讲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博士将女友骗到小山上将其杀死并制造强奸的假象后，与新欢去了旅游。我的一位朋友的学校两年前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因为输棋后被人轻描淡写地嘲讽了几句，作案者便于深夜将浓硫酸浇在每个室友的面部，随后锁上门，洗手，离开。

爱退席了，同情自然荡然无存。竞争意味着一切，要同情干什么？以巧妙的方式不择手段只会迎来人们躲躲闪闪的羡慕。我身处这样的时代，却对周围一切感到如此陌生。他们以成功者的口吻嘲笑我的脆弱和温情时，我心如刀割。我仿佛看见沾满鲜血的刀剑代替了往日的森林。

我无意呼唤同情。我只想说，让我们在夜深人静时试着触摸自己的心灵，看它是否还如童年时那般温润而柔软。让我们试着去走进内心也走向世界，让我们试着松开那些无情的竞争意识，让我们试着去感受自己和世上每一颗心的跳动。让我们，试着。

2001年

哪里才有光
——与徐无鬼通信之一

徐先生：

福柯说过，政治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理念，它是无形地渗入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的。的确，在极权政治里，每个人都在劫难之中。鲁迅关于铁屋子的隐喻非常深刻。把民众唤醒了又能怎样呢？无非是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是在劫难之中而已。钱玄同说既然人多了，就有可能毁坏铁屋。鲁迅回答得很含蓄，曲折婉转，也很勉强，大有为好友的决心所动的情状。“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于是我终于答应他也做文章了。”鲁迅作文的本意是在启蒙，间或也给醒着的、前进的青年助威。而他的文字内部，却总有种黑暗的、深不可测的、冰冷的鬼气在萦绕游动。钱理群老师最近老在课堂上讲到鲁迅的“黑暗内核”，我深以为然。鲁迅后来再没提过铁屋子，而我怀疑他一生都没走出这个精神困境。

其实这种精神困境并不仅属于鲁迅。我想许多人在黑夜里不约而同地走近鲁迅，正是因为他们都不同程度地以各自的方式体验到了这种精神困境。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射入大海的箭。在最深的绝望里，反抗成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可能，而反抗终究是会伤害自己的。一个不断反抗的人必定会不断遭受内伤。而刻骨的伤痛又会激发起他更大的斗志。这是一个宿命的循环，一直要到斗士耗尽心力才会止息。对这片土地的思考者而言，鲁迅是一个绕不过、避不开的存在。我想他们在思考着鲁迅思考过的问题，体验着鲁迅体验过的黑暗的途中，一定有着痛不欲生的体验。我一直疑惑鲁迅为什么既没有发疯，也没有自杀。曾有一段时间我认为这简直不可思议，一定有什么在背后不断滋润着、支撑着鲁迅，不断给他温暖和爱与恨的力量。支撑着鲁迅的究竟是什么？这是我在不断思考，我想也将永远思考下去的问题。答案若只从鲁迅所吸收的各种文化资源上找，倒显得迂腐了。他的家庭、他的母亲、他的童年、他的独立与反叛、他生命里的女性、他的柔情……这一切都蕴含着那个追问的答案。这一切都应该在我们的关注之中。于是，答案简直是没有穷尽的。关于为什么活下去，鲁迅曾有一段这样的自白：“我的可恶有时自己也觉得，即如我的戒烟、吃鱼肝油，以望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多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给他们说得体面一点，说是敌人罢——要在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话说得很明白，就是为了要反戈一击。毛泽东说鲁迅的骨头是最硬的。他对鲁迅工具化和概念化的理解使很多人在浩浩荡荡走向鲁迅时离鲁迅越来越远，而这个把握却很到位。鲁迅固然有血有肉，然而的确铁骨铮铮，在最后时刻竟说出“我一个都不宽恕”这样的话来。鲁迅是一个心有大爱的人，这种爱却以大恨的形式显露于世，这一直让我感到非常忧伤。爱是柔软的，恨是坚硬的；爱是圆滑的，恨是残损的；爱是光洁的，恨是粗糙的；爱是温暖的，恨是冰冷的。爱消失了，再刻骨铭心的恨也会化为泡影。恨其实就是爱的残缺、极端而病态的形态。鲁迅不爱看风景，不爱抒情，有时整日抽烟，几日不和许广平说话，莫名其妙地躺在阳台的水泥地上（海婴见了，也跟着躺过去），以种种方式自虐。这一切，我想都是因为恨，这由爱而来的恨，刻骨的恨给他造成刻骨的内伤。这内伤只会让人趋向更深的黑暗与绝望，让人趋向死亡。鲁迅总是说自己身上有鬼气，说他不知前路在何处。这确实是他最为坦诚的自白。关于自己的无药可救，鲁迅是早就心里有数的。他说自己是个中间物，这或许可以看作一个思想上的论断。而在《影的告别》里，他的绝望就显露无遗了。他说他将走进黑暗，融于黑暗，“最后，那黑暗将全属于我”。

一个醒着的思考者，最后只能拥有黑暗，这是一种多么令人心碎的宿命。而除此，我也实在看不出鲁迅能拥有别的什么。他的本体是黑暗的，无论他怎样挣扎怎样反抗，最后只能与黑暗融于一体。

我还记得，在我与托尔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相遇的时候，我是多么激动而欣喜。读到他们的文字时我真有一种被光明从内部照亮的感觉，陀斯妥耶夫斯基心灵拷问的探索上比前者走得更远，他对潜意识的挖掘常常让人惊心动魄，甚至带有某种自虐的性质。这使他常常显得有某种魔鬼的气质。托尔斯泰身上充盈着神性。《复活》里的涅赫柳多夫最后不得不在良心的折磨下跟随那可怜的女子同去西伯利亚。没有人逼他，没有任何人胁迫他放弃身边的一切。一个遭受世人唾弃的妓女与高高在上的他何干呢？而他的灵魂不得安宁。他是在心灵的十字架上的人，除了赎罪，别无出路。只有心存良知的人才会遭受这种炼狱般的折磨，只有心中有神的人才能铸造出这种人物。托尔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都是置身于光明之中的。光明自上而下地照彻着他们。他们在与外部世界的生死相搏中并没有被外来的黑暗所侵蚀，他们拼命以内部的光明去感染周围的黑暗，去融化它们，这与只能说自己身上有鬼气的鲁迅多么不同。陀斯妥耶夫斯基在他最后一部著作《卡拉玛卓夫兄弟》中借阿辽沙之口，劝喻正在成长的孩子们要彼此相爱，要懂得珍惜，要知道大家都是同一片土地上的兄弟。完成这部著作几个月后，陀氏便离开了这个让他受尽苦难的人世，他曾说他只怕他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难。谁会说这个被上帝折磨了一生的人配不上呢？他是在爱的光芒中升入天国的。鲁迅却在仇恨中告别了人世，他批判了一生，到最后时候心灵仍不得安静。这每每让我心酸不已。他是绝不宽恕的；托尔斯泰却曾致信给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恳求他赦免刺杀亚历山大三世的凶手，希望他做一个“不以恶抗暴”的非暴力主义的楷模。这位站立在永恒光明里的文学巨匠几乎声泪俱下：“宽恕吧！以德报怨吧！这样，在数百恶人中将会有几十人离开魔鬼投向上帝。我这个不肖的臣民宁愿做您的犬马、您的奴隶。”托尔斯泰想以爱，以人性中最伟大、最光明、最高贵的一面来拯救这种黑暗的循环。纪伯伦说：“一个伟大的人有两颗心，一颗心在流血，一颗心在宽容。”托尔斯泰正是如此。

2001年10月15日至30日

深渊中的写作
——与徐无鬼通信之二

徐先生：

我发现您的文字大致可分为三类：一是倾向于哲学思考，试图接近关于宇宙和生命最根本的问题，对最细微和最宏远的事物的体察与思索的文字，如《野狐惮趣录》、论死亡的随笔、论人生诸苦的随笔等；一类是与现实作近身肉搏，饱含宣泄与怒骂的激情，政论式的社会批评和文化批评，以及在此基础上，对社会、历史和体制的追溯和反思的文字，如《论“秦希斯”主义》、《中国异端思想史》、《最大的邪教与最大的黑社会》、您的日记等；第三类我将它看成是前两类文字在气质与风貌上的结合，它既有精神和哲学层面的关怀和探索，又有冲锋陷阵式的对现实的批判。它往往在高远的沉思中体现出强烈的忧世情怀，又在对现实的怒骂中体现出卓然的高于俗世的精神关怀，因而不拘小节。我认为这是最能体现您心性和风格的文字。看上去疯疯癫癫，鬼话连篇鬼气十足，而又大气磅礴，如《动物政治学》、《群哲论女人》等。

翻开您的残稿，我时常震惊，又每每惋惜。您独特地思索了一些非常重大的精神问题，而往往只有骨架，不见血肉。您的论著的残缺不全突现了您一直以来都遭遇着巨大的写作困难。从您已完成的提纲来看，您的困难显然不是来自学养不足和思考尚未成形。在我看来，您的困难有这么几个。一是您在心性上比较浮躁，难以沉静。这也跟您大半辈子的受折磨受压抑有关。因而您在写三五千字的文章时显得激情充盈，底气十足，一挥而就；而当您需要掘地三尺的时候，您却总是难以一丝不苟地定下心来，总是被其他的课题吸引而分散了精力。第二个困难与您对整个大环境的绝望有关。您深知自己的嬉笑怒骂是如何与世不容，深知古拉格里有着怎样不见天日的黑暗，对作品的出版也就不报任何希望乃至兴趣。您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启蒙者，而那些能明晰读者视听的文字却只能成为您的喃喃自语，彻底的悲凉像灰烬一样冷却您的热情，令您难以振作。最后一个困难，也是我认为最大和最根本的困难，是您对宇宙浩渺时空无情的感悟，对人的存在本身的渺小、虚无与荒谬的体验。对一个思考者来说，有这样的感悟和体验也是十分正常的事，而让我惊讶的是，这种感悟和体验是如此之深地浸入了您的血肉、经脉和骨髓。您认为人的存在是无意义的，这种无意义感如深渊，使您没入其中，写作自然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记得我有一次跟您谈到您的文字的价值时，您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从这种虚无体验中振作起来。我认为是没有的，不是每个有意于文字的人都能体验到这么深的黑暗，只有那些有特殊天赋和境遇的人才能尽知其中的神秘与危险。而一旦陷入其中，除非有天启的光芒将您辉照，否则是万难超拔而出的。这大概也是一种宿命吧。您的文字显得疯癫和大气的原因，也是因为它是来自那么深的、与魔鬼同在的深渊。

您在写作上的困难其实也就是您在生活中的困难。您老说写作已成为您的生活状态，我想，生活其实也正具体地展现着您的写作状态。像您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自然地享受衣食无忧的世俗生活。您永远在探寻着什么，关怀着什么。这是一种无法停息、身不由己的过程。在最深的意义上，这种过程甚至带有某种殉道的气质。也正因为这样，我对您在生活中的焦躁、痛苦与疯癫一直报以十分的理解。我对您的观察与思考不只停留在文字上，更多的，还尽量深入到了您的气质形成和发展的内在原因上。

您是我所知道的中国当今的写作者中最有哲学感悟的人之一。我认为对哲学的感悟并不来自于阅读，来自于文学上的梳理，而是来自于内在的对生命存在以及真理本身的困惑、追问、寻找、痛苦……它不是来自于训练，而只能是一种先天的素质。这种素质像水一样与生命一起流淌，而生活就像不断延伸着的河床，限定着它，约束着它，引导着它，也塑造着它。因而一个哲学家的思考必然带有自己生活的痕迹和体验。您的哲思明显带有强烈的忧世情怀，以及对现实的控诉和反抗。这使您看上去更像一个锋芒毕露的斗士，而不是安然于冥想沉思的哲人。您的这种风貌和气质很大程度上来自您漫长的受难史，苦难将您裹挟其中。您的日记几乎都是一些政论式的嬉笑怒骂，这种怒则大吼、痛则大呼、喜则大笑、悲则大哭的文字每天都在喷发。这是一种宣泄，也是一种反抗。您痛快淋漓地沉浸其中，即使在写一些辽阔而高远的哲思性文字时，也时常怒不可遏地转过身来向尘世怒吼。在我看来，长期的艰辛和磨难在让您体验了许多深层的罪与恶的同时，也对您的哲思造成了障碍和伤害。这首先表现在它妨碍您进行更加纯粹的精神和理念的追询。我记得您的日记里有这样一处记载。活佛问您什么是自由，您说就是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活佛笑道这是谈政治，而不是参禅了。苦难对您在精神上还有一重最深的伤害，便是造成您虚无的世界观。您时常感叹造物的神奇，而在谈论地球、人类这些宏大的概念时，您的口吻完全是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您将人称之为“两足菌”。这个称呼带有明显的消解神圣的意味。记得我们曾交流过世界是否虚无的问题，您认为银河系是宇宙里的一粒沙，地球是银河系里的一粒沙，而人又是地球上的一粒沙。人的存在和一只昆虫的存在是同样没有意义的。我很惊讶一个对一片树叶的构造都会惊叹不已的人怎么会对人的存在持以如此确切而冷漠的态度，您坚持您所发现的是事实。不过我想，一个若在爱与温暖的环境中长大的人，怕不会对天宇报以如此悲观无情的注目。

您不只是在现实的、政治的层面上遭遇了绝望，还在精神、灵魂的层面上遭遇了绝望。而一个绝望得如此之深，以致已息影山林，处于半隐状态的人，没有心如死灰，反而在生活中时时显得激情四溢、活力飞扬。这无论如何也是一个奇迹。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支撑您抵御着寒意与绝望，在源源不绝地为您倾注活力，让您享受生的乐趣与美好？您知道，我特别关心死里求生、凤凰涅槃的途径。因此这个问题对我也就显得特别重要。

第一次见您是在宴会上，那时您口出狂言、语惊四座，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时我就感到您是一个生命力非常强悍的人。强悍的生命力不只表现在您身体的健壮上，还表现在您精神的炽烈和旺盛上。您骨子里有一种霸气，有一种“我来临，我看见，我征服”的气势与魄力，这使您没有丝毫的书生气质。您有着刚烈而厚重的痛苦，而几乎没有忧伤，也许这跟您血管里流着贵族的血液有关。您的生活极有规律，早睡早起，这说明您虽然老是陷入焦躁、憋闷的恶性情绪中，但整个身心在大的方向上还是健康自然地运作着；不像我，老是黑白颠倒，生活得混乱不堪。我很喜欢一位高僧说过的话：“不在被中眠，安知被无边，一日三餐，夜眠一觉，无量寿佛。”不浮华，不颠倒，不痴狂，不瞋怒，不贪恋。这种平平实实而任远自在的境界让我心向往之。这一年来我的睡眠极差，老是恶梦连连，隔上几天还会失眠。每次见您酒足饭饱后倒头就睡，我都羡慕不已。我常打趣您是“无量寿佛”，其实这并不是一句简单的玩笑，我认为这是您得以在绝望中纵情自如的根本。

第二个让您得以抵御绝望的原因我想是您在本性上的天真和孩子气。您在人情世故上非常老辣，洞察如微。而在心性上您始终保持着一股纯然之气。我发现您对一些平凡的事物，比如昆虫翅膀上的花纹，怀有十分的好奇和观察的兴趣。这种浑然天成的好奇心我只在未泯世事的小孩那见过。人一长大，再被奴化的教育一摧残，对世界的好奇心也就所剩无几了。我想好奇心正是反映了一个人的想象力与创造力的旺盛与否。我们一起去过草原，我发现您对大自然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与爱恋。你在草原上的大呼小叫，手舞足蹈让我感到您实在太像一个老顽童。您知道我也十分关注思考者身边的女性。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发现杨老师实在是一位伟大的妻子和母亲。我在她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关于这个我想我总要找机会写篇东西。您也多次对我说，若没有杨老师您怕早已不在世上了。我发现杨老师不仅在生活中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您，在精神上也隐隐地为您分担着疲惫和虚无。我跟杨老师断断续续地谈过好几次，她和您一样，也承认生命的无意义、万物的虚幻。但她认为在无意义中与其作恶，不如为善；与其虚伪，不如诚实；与其堕落，不如坚持。于是她的精神始终没有颓废、晦暗和虚空的色彩，从而表现得稳定而明亮。我想杨老师这种从容平和的精神状态对您的魔性和鬼气也是一种抚慰和分担。不管如何世事动荡、风雨如磐，在与爱人共守的小世界里，您从来没有遭受什么委屈、挫折和惊惶。相反，您得到的永远是抚慰、温暖、照顾和体贴。我认为这正是您面对外部的黑暗始终没有彻底屈服的底气所在。

我所说的这几个原因，似乎都与文字无关。而我认为对您这样写作与生活已水乳交融的写作者来说，文章其实不仅是老老实实写出来的，更多的还是随心所欲活出来的。因而我更多地从与您的生命、心灵密切关联的部分着眼，来考察您的写作。正是在这样成长与生活的背景下，这样的绝望与支撑中，这样四处萦绕的鬼气与人世的情意的交融中，您才呈现出现在这种境况和状态。既狂躁不安，又有着内在的大气和宁静；既有着高远缥缈的精神追求，又放不下半点现实中的不平事；既热情洋溢地体验着生之美好，又有着自虐自伤的悲凉心境；既对民主与平等有着深入骨髓的热爱，又有着君临天下的霸主气概；既鄙视权贵，又与之交往，在酒宴上笑笑骂骂……这些势不两立的矛盾在您身上非常奇异地得到了统一，这种统一让您时常显出一种神秘而难以穷尽的魅力来。我想，这种统一其实也是一种深刻的分裂，令您时而为哲人，时而为酒鬼。

说到喝酒，我不得不多说几句，您身边很多人都劝您少喝点酒。我对此感情有点复杂。每次见到您醉酒，痛快淋漓，嬉笑怒骂，我都暗暗羡慕您能挣脱束缚，得以至情至性。这样的痛饮对您积聚在心中的鬼气实在也是一种疏导，但您这样长年累月地喝下去对身体的伤害实在太大。关于这点我也就不再陈词滥调了。只希望您能适量饮酒。这个建议也许很有点委屈您的性情，不过从健康和更长远的写作的角度着眼，不要老是大醉而归终究还是有好处的。

这封信就先写到这。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些对您文字和状态的看法，不知是否到位，您也就随便听听了。

2002年8月21日

与恶魔搏斗

茨威格说：“我称原始地属于每个人的不安为恶魔似的东西，这种不安将人从自我中赶出来并超越自我，而将人逐向无限与本质……”是的，这种恶魔似的东西追逐着人，驱赶着人，鞭挞着人，一刻也不允许他停息。创作，便在这种呕心沥血的奔波中如鲜血般涌出。

这种恶魔的力量推动着创作，同时也将创作者逼出秩序、世俗和人群。创作者必不能再如常人般循规蹈矩地构建自己的生活。他已属于另一世界，在那里他尝遍痛苦与幸福。他走在朝圣的路上，也走在回乡途中。他背叛了这个世界，于是在这个世界他注定历尽艰辛，受尽折磨。一个人，从他内心的恶魔苏醒的那一刻起，便逃脱不了这种宿命。他走向天堂，也走向地狱。他得不断复活，得为此倾尽心力，否则便会沦入永远的沉沦、死亡的沼泽。他时而是恶魔的主人，时而是恶魔的奴隶。除了战斗，他别无选择。如茨威格所说：“这恶魔只在我们能战胜它并利用它来使我们激昂和升华时，它才是一种友善的推动力量；它的危险始于此，即这种有益的激昂成为了过分紧张，而灵魂陷入到恶魔之物鼓噪着的本能与火山当中。因为，恶魔只有无情地摧毁有限之物、世俗之物，也即它在其中逗留的肉体，才能达到它的故乡、它的世界、那无限性：它以扩张开始，却走向爆炸。”

只有少数人，人类史上极少数人的大师，阻止了爆炸，并以自己不可重复的方式战胜了恶魔，成为它的主人。如托尔斯泰，他以朴素而辽阔的神性之爱让作为原动力的恶魔小于了自己；如歌德，这位与荷尔德林分道扬镳的大师，让体内的日月星辰呼应着外界的日月星辰，他畏惧体内的恶魔一旦冲破樊篱便不可收拾，他怕听贝多芬，他循规蹈矩；如莎士比亚，他心灵的辽阔程度不亚于世上任何一座王国，他没有托尔斯泰深厚，却也牢牢困住了恶魔。

面对他们，我的崇敬永远大于亲切。他们于我是那么遥远，这远不是一种时空上的距离，向着他们伸出手，手心会热。但我知道，光是为了接近他们，我便不得不努力终生。而另一些人，一些与恶魔辉煌地搏斗终生的人，却让我有一种形同兄弟的亲切感。他们在自己的天幕上运转或稍纵即逝。其中有许多人，如顾城所说：“因为宿命，我不能接近他们。”尽管如此，我仍然按捺不住想要拥抱他们的冲动。他们的名字至今仍有着钻石般的光泽，如叶赛宁、兰波、拜伦、普希金、济慈、海子、骆一禾、荷尔德林……他们都带有浓郁的悲剧和天才气质。在与恶魔的搏斗中，他们的光芒瞬时迸发出来，令整个世界目瞪口呆，甚至令大师也黯然失色；但，只是一瞬。这辉煌的瞬间也是永恒的瞬间，令无数后人为它的美丽赞叹时也忍不住心如刀绞。他们太早就耗尽生命，离开了我们。叶赛宁，30岁死于自缢。兰波，写作时期为14岁至19岁，当他写出记永恒的诗篇时还完全是个孩子，19岁后放弃写作，混迹于热带雨林，死于37岁。拜伦，这个敢于“独立反抗你们全体”的爵士，36岁死于一场保卫希腊的战争。普希金，他的生命里从来不缺少女人和决斗，许多人早已把他看作了一颗太阳，37岁被丹特士的子弹穿胸而过。济慈，这个贫穷而瘦弱的少年，25岁死于肺病。海子，他的许多诗篇将成为永恒的歌谣，1989年3月26日卧轨于北京的山海关，生年25岁。骆一禾，许多人忽视了他的价值，他的歌声激越而清朗，许多篇章比起海子毫不逊色。作为海子最好的朋友，他为海子诗歌的整理和出版奔波了三个月后，死于脑溢血，生年27岁。荷尔德林实际死于37岁，他以疯狂的状态在黑暗里空度了40年。

许多人替他们惋惜，我唯有痛心而已。西川说：“如果以海子的才华而不是工作方式，他本可以写出更好的诗歌。”是的，这一点无人怀疑。但是，这只是一句沉痛的叹息。海子无法转换自己的工作方式。他的恶魔不会放过他。所有的“如果”，在这些天才们身上都空乏无力。他们没有“如果”，只有“必须”。他们是被神选中的人，也是被恶魔选中的人。他们身不由己。

他们的生命里，甚至连呼吸也充满着暴雨和闪电。他们都是极度敏锐的人，我相信从踏出第一步那刻起，他们就已透过命运，窥见了自己悲壮而凄凉的结局。美与丑，善与恶，在他们内心搏斗。他们同时拥有最大的光热和最深的黑暗。世上的一切矛盾，一切水火不容的无奈都在他们这儿找到了舞台和战场。他们是高天，也是深渊。他们微笑着，还那么年轻。这些时而在天堂时而在地狱，这些与恶魔势均力敌，这些痛苦地燃烧着的年轻人呵！谁来拯救他们呢？不！他们无须拯救。他们早就得知自己的秘密。他们热爱生命，同时也热爱死亡。拼着青春的激情，他们宁愿与恶魔同归于尽；宁愿与恶魔同归于尽，也不回去。他们赤手空拳，打破了世上的牢狱，拥有着无限多的选择；而实际上，只有一种选择。这唯一的选择足以令他们的生命本身震撼世人。他们有时胜于恶魔，有时败于恶魔。其实在他们这儿，成败的概念已无从成立。他们早早去世，却在人世获得永生。他们那么悲壮，那么美好，那么有力量，也那么善良。

在那些孤独的夜里，我是多么地想念他们；在那些失眠的夜里，我是多么想拥抱他们；在那些心力交瘁的夜里，我是多么地热爱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和兄弟，是我握笔的手和流泪的眼睛。

2001年6月24日

救赎之光
——但丁和贝雅特丽齐

“我出世之后，太阳运行后又差不多回到原处已有九次。正在此时，我心灵中光彩照人的女郎首次出现在我的眼前。许多不知道她姓名的人，都称她为贝雅特丽齐。自从她来到这世界上，星空已向东方运行了一度的十二分之一，所以她在我面前出现时大约刚到九岁，而我见到她则快满九岁了。”但丁在《新生》里是这样让贝雅特丽齐出场的。

贝雅特丽齐原意为“降福的女人”。它并不是这个小女孩的真名。许多人都这么称呼她。对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来说，这样的称呼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崇敬。显然，但丁体验到贝雅特丽齐的神性之前，早已有人体验到了。诉说贝雅特丽齐时，他反复让“九”这个出现在他笔下。仿佛“九”在他们之间有着一种神奇的联系。

解释终于出现了，在第三十章，“‘九’这个数字就是她本人的化身。这不过是一种比喻。我的意思是，‘三’这个数字乃是‘九’的根，因为不加入其他数字，自乘三即为九。因此，倘‘三’本身就是‘九’的因数，而奇迹的因数本身就是‘三’，即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则这位女郎同‘九’的数字始终相随，是为了让我们明白她本身说是一个‘九’，也就是说一个奇迹。她的根不是别的，而是令人称奇的三位一体。”在此贝雅特丽齐不再是一个人间的女子，而是至善至美。经由地狱和炼狱，上升到天堂后，但丁唱道“你在圣父身上只是领悟了自己，你在圣子身上只是为自己领悟，你在圣灵身上只是把爱转向自身！”那时，他正在贝雅特丽齐的指引下徐徐上升。

但丁对贝雅特丽齐一见钟情，在《诗句集》的第十一首里，他写道：“太阳在我头上的天空，刚刚旋转了第九圈，我已经产生了爱情。”而这是一种怎样的爱情！它自下而上，以仰望和膜拜的姿态，从一个卑微的躯体里充盈开来，直抵某种原初的光芒。征服欲、占有欲、嫉妒、虚荣心、自私、骄傲……这些与人间的爱情混为一体的情感全不属于跟随贝雅特丽齐的但丁。在但丁那里爱只是涤净眼泪的光芒，一种能将他从罪孽和淫欲中超拔而出的光芒，圣洁而全能的光芒。

耶稣说“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与妻子连合的爱是一种人间的爱。但丁永远无法与贝雅特丽齐连为一体。他的爱无边无际，跨越生死。他坦言第一次见到贝雅特丽齐时，“生命的精灵”抖抖索索地说了这些话：“比我更强有力的神前来主宰我了。”但丁正途经炼狱时，他听见贝雅特丽齐对他说：“你应该确定通往天上的道路，离开凡胎，追随我成为不朽，且莫向尘世垂下翅膀，以便取得少女们的新欢。”少女们的新欢转瞬即逝，对少女们的追逐也转瞬即逝。人间的爱如同野火，烧过后只剩下灰烬。命运的风一直吹着，“多少人爱你年轻欢畅的时候，爱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人爱你那朝圣者般的灵魂，爱你那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在人间这样的爱便是极至，而在但丁那却仅仅是开始。

对贝雅特丽齐的爱使但丁的灵魂圣洁、高贵而辽阔。他在《新生》中自叙道：“当她在任何地方出现时，由于满怀希望能看到她娇美动人的敬礼，我心里再没有什么怨愤，反之却燃起了慈悲的烈焰，使我愿意宽恕那些同我作过对的人。如果那时有人问起为何我能有这样的胸怀，我的回答只能是一个词：爱情。回答时脸上带着谦卑的神情。”贝雅特丽齐这种让人变得美好、博大而明亮的光芒不仅照耀在但丁身上，也照耀在其他人身上。她就是光源。但丁写下这样的诗句赞颂道：“谁能从女人群中见到我的女郎，他就能完美地享受一切福分，任何女人只要在她的身边，就能沾她的光而感谢天恩。她的美艳魅力无穷，不同凡响，别的女人不但不存嫉妒之心，反而使她们变得贤淑温良，还对人们怀着信任和深情。”在但丁眼里，贝雅特丽齐是给人间带来圣洁与幸福的女神；而他，一个罪孽深重的人，一个逃亡者，一个乞丐，一个诗人，只是贝雅特丽齐的信徒。只有在贝雅特丽齐那里，他才能得到拯救，才能真正的超越自己，走出地狱。

但丁把贝雅特丽齐看作主宰自己的神，而贝雅特丽齐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孩。她的家在但丁家对面，他们两家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胡同。平凡的贝雅特丽齐，但丁看不见，但丁看见的她毫无瑕疵，光辉灿烂。但丁灵魂中的女神借贝雅特丽齐的形象显现于世。

对神的爱光辉而圣洁，对神的赞美本身便是美好的诗篇。但丁说自己只为贝雅特丽齐写诗，他的选择是对的，他知道什么样的诗篇才是最好的、永恒的诗篇。而将如此圣洁的爱注入一个人间的女孩身上，却非常危险。这意味着他们永远不能结合。但丁永远只能远远地膜拜赞美这个佛罗伦萨的女孩。

这本身便是绝望的爱，但丁的爱却充满了力量和光明，仿佛同时来自天上和地底，具有对黑暗的穿透力。但丁是地上的人，他的爱却不沾人间烟火。贝雅特丽齐仅仅是个佛罗伦萨的普通女孩，但丁十八岁时她便嫁了人，丈夫是佛罗伦萨的首富，一个出身于官宦之家的银钱兑换商。此后，她便成为了比齐·德·巴尔迪太太。但丁在面对他的女神时也要面对这个冷酷的事实。贝雅特丽齐在他眼里无疑是分裂的，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

而无论天上还是地上的贝雅特丽齐，都不是真实的贝雅特丽齐。梅列日科夫斯基对这一点有非常准确的判断，“他所记得的和所想的只是她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以及他对于她来说是什么，至于她对于她自身来说是什么……他则根本不去想。他过分急于把这个尘世的女人变成‘天使’，用尘世的女人为天上的女神献祭，不问她本人是否愿意。这样，他忘记了，如果人变成天使，就意味着死亡；而他希望这样，就是意味着他希望死亡。”

最可怕的还不是贝雅特丽齐的分裂，而是但丁自身的分裂。他不是天使，自然拥有人性中丰富的一切。人世的爱是灵肉结合的，许多人身陷在对肉体的渴求中，但丁也是其中之一。尽管拥有天上的爱，他也不能灵肉分离。他的儿子彼埃特罗·阿利吉耶里说“他终生都没有克服这种罪孽”。薄伽丘也证实道：“在这位奇异的诗人的一生中，纵然善行很多……肉欲却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不仅在少年时代，而且在壮年时代也是如此。”

肉欲汹涌而来，转瞬即逝，它配不上永恒之爱。对贝雅特丽齐产生肉欲，无疑是罪孽深重的亵渎。而但丁却无法从这种罪孽中超脱，他无法不让自己梦见贝雅特丽齐的裸体。唯有涤净自己，这个罪孽深重的人才配得上去赞美和热爱贝雅特丽齐。但丁一边写着永恒的诗篇，一边忍受着肉欲的折磨。在此但丁也一分为二了，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天上。地上的但丁有妻子，有情人，有情欲澎湃的夜晚。天上的但丁只有来自贝雅特丽齐的光辉，这光辉本身便是永恒的幸福。

人间的爱灵肉结合，死仅仅在爱人肉体消失之后才横亘在相爱者之间。但丁的爱灵肉分离。他永远追随着贝雅特丽齐。死在此无能为力，而同时他又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摒弃了地上的贝雅特丽齐。他仅仅爱着一个灵魂，仿佛爱着一个早已死去的灵魂。死亡与永生就此隐晦而奇妙地结合在了一起。但丁的分裂是如此之深，死亡苍白的光芒一再从分裂处挥散而出，映照在他同样苍白的脸上。

但丁对贝雅特丽齐的死早有预感。这预感也一直折磨着他。贝雅特丽齐死于1289年12月31日，在约摸半年前的7月11日，但丁生了一场重病。他躺在床上，闭上双眼，却看见许多可怕的幻象。“我似乎看到一群披头散发的女人的脸，她们对我说：‘你也会死去的！’在这些女人的后面，我眼前又出现一些看去奇形怪状、十分可怕的脸，对我说：‘你已死了。’我仿佛看到了一些女人披头散发地走过，一面走，一面哭，显得非常伤心。我似乎看到太阳已经变得十分昏暗，因而星星显示出某种令人觉得哭泣的颜色。我仿佛看到鸟儿在飞翔时坠落下来，随即死去，而且地面在猛烈的震动。这时我似乎意识到有一个朋友下次来对我说：‘你知道吗？你那位国色天香的女郎已经离开尘世了。’”

但丁预感自己和贝雅特丽齐会同时离开人世，而他却留了下来，那时《神曲》尚未动笔，他对人世欠下的债还没有如数还清。但丁一个人留了下来。贝雅特丽齐再不会与他一齐呼吸佛罗伦萨的空气。他是卑贱、渺小而孤独的，他唯有仰望上苍。那里，在那最高处，贝雅特丽齐闪耀着。人间的贝雅特丽齐再也不存在了。也许正是从贝雅特丽齐逝世的那一天起，但丁开始上升，他要到天堂去跟女神汇合。而首先，他必须历经地狱和炼狱，必须结结实实地承受来自贝雅特丽齐死亡的打击。

这是摧毁性的打击，但丁在《新生》里嘶哑地唱道：“由于内心的伤悲，我痛苦的眼睛，因哭泣而承受无比的灾难，现在已双目失明，欲哭无泪。哀伤使我与坟茔一天比一天近。”但丁以为自己会在哀痛中死去，也许比起无穷无尽的哀痛，他情愿一死了之。他陷入在前所未有的憔悴与颓废中，所有的力量都丧失了，他在等待那个时刻。薄伽丘回忆道：“他的悲痛如此巨大。亲人们都以为他要死。他面黄肌瘦，蓬头垢面，不像他自己了，看他那副样子都叫人可怜。他仿佛是变成了野兽或者吓人的怪物。”

贝雅特丽齐死去了，“黑党”和“白党”交战了。佛罗伦萨依然是佛罗伦萨，而在但丁眼里，没有了贝雅特丽齐的佛罗伦萨就像一个“寡妇”。贝雅特丽齐是世界的眼睛，也是但丁的眼睛。她的离去使世界漆黑一片。但丁哀叹自己“双目失明”。他在诗中呼唤死神，期望死神来了结他的痛苦。“每当我想起她的时候，想到我再也见不到她……就呼唤死神把我带走，让我得到幸福的休息。”

贝雅特丽齐死后，但丁说“这座城市失去了幸福”。也正是在贝雅特丽齐逝世的1289年，灾难降临了佛罗伦萨，“黑党”和“白党”开始长达数年的争战。三年后，黑党控制了局面，作为白党的执政官，但丁在劫难逃，被交给法庭审判。很快，公告宣读官的声音便响彻了佛罗伦萨的大街小巷。“但丁是敲诈者，勒索者，受贿者，窃贼。”对但丁的刑罚是焚烧至死。但丁唯有逃亡，自此开始漫长而屈辱的流浪生涯。在但丁被审判的那一刻、上路的那一刻，贝雅特丽齐无疑都在远远地注视着这个注定要和自己再次相会的人。

和所有伟大的情人一样，贝雅特丽齐一刻也没离开过但丁。他们只是两个魂，尽管但丁还在地上。地上的但丁将如他在《新生》结尾处所预言的，要完成他的著作，要“用对所有女性都没有说过的话去描写”贝雅特丽齐，要在人间完成一部天上的书。这个已被钉在爱情十字架的人所受的苦难还远远不够，命运之神为他准备了足够的苦难。罪责，贫穷，屈辱，病痛……将如影子般伴随他经历世界的每个角落。但丁注定要被打上耻辱的烙印，永远地逃离佛罗伦萨。地狱之旅只能在异乡的土地上完成。贝雅特丽齐死后，但丁的受难才刚刚开始。宣读官的声音响彻佛罗伦萨后，但丁的受难也才刚刚开始。自此但丁才开始成为真正的但丁，如梅列日科夫斯基所说，“假使他留在故乡，继续像以前那样生活……那么他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很可能彻底陷入种种矛盾之中。”对贝雅特丽齐的爱情与同“姑娘们的放荡的矛盾……普遍的幸福与个人的邪恶的矛盾等等，他成为三个野兽——豹子，狮子和母狼——共同的，或者其中之一或之二的牺牲品。将要毁掉的不仅仅有但丁的《神曲》，而且有更加无限珍贵的他本人。为了得救，他必须经过净界山倒数第二层的火河，天使关于这条河唱道，心地洁净的人是有福气的！唯有经过火河，再没有别的路。”

像对自己的父亲一样，对自己的妻子，但丁一生也保持着可怕的沉默。于是，杰玛这个可怜的女人只能永远在我们视野之外。我们对她一无所知，而似乎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没有从但丁心中获得丝毫爱意。成为诗人的妻子，这是命运给她的惩罚。但丁的目光从见到贝雅特丽齐那刻起，便再没有离开过她。虽然他的爱人不只有一位。但丁的情欲和他的诗一样远所闻名。来自地狱和天堂的火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同一心脏中的两滴血，同一子宫中的两兄弟。但丁一刻也没停止过燃烧。贝雅特丽齐死后才两年，但丁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位日日走过自己窗边的淑女。他那么凝神地望着那位淑女，仿佛望着以前的贝雅特丽齐。罪孽感自然是不会放过他的。但丁咬牙切齿地咒骂自己：“我时常骂自己的眼睛轻薄，并且心中这样问它们：我诅咒你们，会叫你们到死也要为哀悼那位已故的高贵的淑女而流泪！”而他的双眼却并没有因为诅咒而离开心仪的对象。它们是诚实的，具有主宰自己的力量。那位淑女显然没有永久占有但丁的双眼。但丁应该感谢自己的双眼，它们仅仅追香逐色；否则，他在爱情上将一无所有，而他本人，也将变成一个彻底的乞丐和丑角。

没有一位但丁传记作者能计算出但丁一生中究竟拥有多少情人。这个风尘仆仆的流浪汉，衣衫褴褛的乞丐，情欲旺盛的诗人，在一个又一个女人怀里获取抚慰和温暖。他知道自己要完成什么。他的内在力量从未枯竭过，而贫穷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折磨他。他要写诗，而面包呢？他刚开了头的《神曲》不得不停了下来。就是这宝贵的开头，也遗失在了某个偏僻的角落。关于但丁的流亡生涯我们几乎一无所知，除了几个偶尔被历史之光照亮的时刻。在但丁流浪了五年之后，他的几位佛罗伦萨友人才在家里装破烂东西的箱子里发现了《地狱》前七篇的手稿。得到它们后，但丁才表示要“尽一切力量继续我的写作并且完成它”。

在死神真正降临之前，他必定在世界某个角落悄悄死去又悄悄复活了。而且，不止一次。他需要女人。这来自内心的情欲，也来自命运的逼迫。但丁死后五年，他的一个崇拜者回忆道：“他以其淫荡而使自己的伟大善行失去光辉。”这句话印证了老年但丁的一段自白。“专制而又凶残可怕的爱情控制着我，扼杀了或者驱逐了或者束缚住了我身上想要抗拒它的一切。它主宰了我，让我失去了一切善行。”无论在贝雅特丽齐生前还是死后，但丁都沉陷在一种深重的罪孽感中，心底的阴影只有在上天光芒的照耀下才会显现。和他在19世纪的俄国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但丁从未离开过神。他们是如此气脉相通。他们都被心狱之火炙烤着，因为他们心中都有天国。这样的诗人是真正的人类之子。在没有太阳和星月的时刻，他们就是光。地狱和情欲的黑色海洋都在身后，但丁最后的声音响彻尘寰：

“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2002年1月12日

那灿烂的绝望
——邓肯与叶赛宁

在相遇之前，隔开他们的是茫茫大洋和动荡而神秘的命运。邓肯倾尽心力，为了办一所远离铜臭、向所有人敞开的舞蹈学校，在世界各地呼喊奔波。艺术沦为有钱人的附庸是邓肯所深深厌恶的。她渴望所有人都能被最美的舞蹈所洗涤和震撼。她太赋有爱，也太赋有理想气质了。她的努力是如此令人感动，又是如此令人绝望。

在任何一片土地上，美永远是珍贵的。邓肯频频受挫。1920年夏天，在巴黎演出后的演讲中，邓肯失望而愤激地说道：“我想在德国开办我的学校，但德国皇帝竟说那是伤风败俗，于是，我建议把我的学校开办在美国，而美国人又说办这样的学校只能有利于种植葡萄园……这样，我又建议把我的学校开办在希腊，而不幸希腊人正忙于和土耳其人交战。今天，我建议把我的学校开办在法国，可是那位和蔼可亲的叫做文艺部长的人仅报我以善意的微笑。我总不能靠微笑来养育我的学生，他们必须用水果、牛奶和蜂蜜来喂养……”一年后，就在邓肯再次遭受挫折时，她收到了新生苏维埃政府发来的电报，电文说：“只有苏俄政府能了解您，欢迎速来，将为您建立学校。”不难想象邓肯为此所感到的欣喜与鼓舞。在与苏维埃教育人民委员会主席简单地通了一封信后，她决定赴俄。据说她还告诉法国记者们她想在苏俄呆上十年。

当邓肯四处奔波时，叶赛宁的诗歌雪花般降临到俄罗斯辽阔的土地上。这都是些多么天才而淳朴的诗句呵！他的名字随着这些诗句传遍了整个苏维埃。这个诗歌天才周围簇拥着掌声、女人和无数崇拜的目光。革命正如火如荼，一切都呈现着新生的光泽。而叶赛宁却在诗歌的折磨和乡村渐渐消逝所带来的痛苦中不能自拔。他认为活着应该不超过二十五岁，并说：“只有短暂的生命才能是辉煌灿烂的，活着，则意味着把自己的一切献给革命，献给诗歌。献出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生命即是烧光。”

一开始，叶赛宁确实满怀喜悦和期待地张望革命。打碎旧世界，在人间实现天国，这无论如何都是激动人心的，而渐渐地，叶赛宁发现革命根本没有带来他所向往的一切，相反，还摧毁着他所深爱的一切。于是，他被绝望、痛苦和幻灭感紧紧攫住了。1920年8月，叶赛宁看到了一匹小马驹拼命想追上一列火车。他悲伤而消沉地对朋友说：“这段插曲在别人看来可能无关紧要，但在我看来意义十分重大。铜铁的马征服了活的马，对我来说，这匹小马驹是乡村可爱、生动、正在消逝的形象……我现在很凄伤，因为我看到历史经过了一个杀戮生灵的痛苦时代。你知道，这是为了社会主义，它正在发展，但它根本不是我期望的那样，而是一种蓄意的、规定好的东西……没有光荣，也没有梦想。”拥有某种天才，不得不承受由此带来的重压——超乎常人所能忍受的病态般的极端体验和痛苦。叶赛宁与此同时还要面对与他的天才血乳交融的家园的破碎。同样，他在献给好友马里延果夫的诗中，以悼念的口吻唱道：“我是乡村最后一个诗人，在诗中歌唱简陋的木桥。站在落叶缤纷的白桦间，参加它们诀别的祈祷。”

相遇的日子，那个神秘莫测的日子正在临近。而他们毫无所知，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中挣扎，彼此旋转着。那个日子突如其来，却早已在命运之中。在一个艺术家们的集会上，他们相见了。四目相对的一刻，他们一定被对方所深深震慑了。激情席卷而来，摧毁一切。邓肯的女友玛丽苔斯蒂描绘当时的场面：“门突然打开了，露出一张非常漂亮的面孔，她说好像曾经看见过的，满头是金黄发亮的卷毛，一双动人的蓝眼睛，死死盯着她瞧。她不需要介绍，这是命运。她张开双臂，他马上跪下紧紧抱住她，高喊：‘伊莎多拉，伊莎多拉，我的，我的。’”而叶赛宁的好友马里延果夫的描述跟玛丽不大一样。在他的描述里，邓肯显得更端庄优雅，而叶赛宁显得更内敛些。“她慢慢地向前走来，仪态端庄，她用那双晶亮的蓝色大眼睛环顾房间，瞥见叶赛宁时，她的目光凝视着他。她那小巧的嘴对他微微一笑。然后伊莎多拉斜倚在长沙发上，叶赛宁走过来坐在她的脚边，她用手指抚摸着他的卷发说：‘金色的头！’……然后伊莎多拉吻了吻叶赛宁的嘴唇，从她那像枪伤般鲜红的小嘴中，带着愉快亲切的语调，又说出了一个俄语单词：‘天使！’她又吻了他一下，说：‘魔鬼！’”对邓肯和叶赛宁来说，这一刻无疑是永恒的。这是他们爱情的开始，也是他们苦难的开始。也许在其他人眼里，这一幕还会呈现出不同的样子。谁说得清呢？

邓肯对爱情是这样理解的：“认识一个人，通过骨肉之躯，而接近了一个心灵、快乐、感觉、幻想等。这实在是可怪而可怕。特别是经过外表的骨肉而得着了一种快乐的幻象——这就是人所谓爱情的！”邓肯的爱情在尘世之上，它透过她倾心的人显现于世。这样的爱情是最虚幻的，它难以把握，穿透实体，难以言说。邓肯不得不把它描述为“得着了一种快乐的幻象”。它与世俗无关，充满了美感和梦幻感，宛如童话歌谣。这样的爱情也是最真实的，它直达心灵深处，直抵灵魂本身。它全然抽离了世俗的牵绊和纠葛，呈现出一种渴求光热的状态。这是一种身不由己的燃烧，接近于飞蛾扑火。这样的爱指向永恒和完美，而瞬间和残缺无处不在。爱抵达了，苦难随之展开。这样的爱本身具有浓厚的悲剧气质。

叶赛宁是邓肯的最后一个情人，在叶赛宁之前出现的男人都风吹云散了。这个以自然为美的舞者，在《自传》中写道：“每次新的爱情来到我身边的时候，不管它是以恶魔或者天使或者普通人的样子出现，我都相信，这是我期待已久的唯一的那个人，这次爱情是我的生活的最后一次复兴。”邓肯的言语里蕴藉着深深的绝望。我相信这种绝望不仅来自于邓肯命运的多舛，更来自于一种对情爱和人生虚妄的穿透力。这位舞蹈的女神，一定体验到了某种极致的虚空，才如此渴望以爱来消解它，来拯救自己。其实一切真正的精神探索者和艺术家们都避不开虚无的体验。他们以此进入精神和艺术的内核。邓肯渴求着爱，渴求着真实的、完美的爱情。在爱里，她的舞蹈流水般奔流不息。

天才本身是带有光芒的，很多人对此仰望。而对少数对美和爱极端敏锐的人来说，这种光芒便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邓肯倾倒在叶赛宁的光芒中。邓肯本身也是美的追随者，美神一直在她左右。她是美，大自然和古希腊艺术的女儿。她曾由叶子在清晨和风中的颤抖而创造了一种胳膊、手和指头的轻微抖动的舞蹈动作；她向波浪学习。她说自己15岁时，就感到世上没有一个老师能教她跳舞。她走向自然。在巴台农神殿，邓肯说自己“一定要跳出一种舞蹈。它的感染力可以和这神殿一比高低。否则，就永远不再跳舞”。邓肯理解天才，承认天才总是致命地吸引着自己，理解天才的悲剧性。她带叶赛宁周游欧美，并表示，“我把叶赛宁从生活苦难深重的俄国带出来，是为了替世界拯救天才！”

而叶赛宁并不懂邓肯。他曾当面嘲笑邓肯，认为舞蹈是易朽的，转眼就会消失，无法与他的诗歌相比。邓肯包容了叶赛宁的骄狂，也包容了他的喜怒无常。叶赛宁经常在午夜带一大帮人回来，大喊大叫：“伊莎多拉，给点吃的，给点吃的。”然后把女仆叫起来下厨。叶赛宁在美国遭到挫折后，郁闷而焦灼，处于半崩溃的疯狂状态，经常在酒会上将酒席掀翻，砸烂桌椅。据苔斯蒂回忆，“这个身强力壮、精力旺盛的俄国青年，像球一样，又像暴风雨中船舷上的行李，在房间里暴跳如雷，横冲直撞……”对这一切，邓肯都怀着理解和宽容，即使在她心力交瘁的时候。她就像圣母般地呵护着叶赛宁，呵护着这个任性、天真而野蛮的孩子。她仿佛不是叶赛宁的情人，而是他的母亲。她源源不断地付出，爱怜之情充盈着她的生活，像抚摸着礁石的海浪。

某个圣诞节前夕，叶赛宁和几个朋友在外大饮了三天美酒，邓肯通宵不眠地等着他的敲门声。她给叶赛宁的朋友斯塔尔采夫写了一封信，末尾写道：“别以为我像个痴情的女学生一样在说话，不——这是虔诚的爱，是母亲的念子之情。”邓肯的自白让略知内情的人听了非常心酸。她生命里最悲惨的事件便是1913年，她的两个孩子由于车祸掉进河里淹死了。这一悲剧几乎毁了她。自此之后，她的生活全被笼罩在一种绝望的气氛中，只有艺术之光能偶然照亮心中黑暗的角落。她说：“整个生活在我看来只是在幽灵的海洋上漂泊的幽灵之船……”邓肯已然把自己看作了孤魂野鬼。

邓肯的母性与她的艺术融合在一起，从而令她具有了某种神性的光辉。命运的深渊吞没了她，这种光辉却没有暗淡下去。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在爱情中不由自主地要倾入自己的母性。面对叶赛宁，邓肯的爱情已不再纯粹。1923年，她曾对玛丽苔斯蒂说：“哪怕他金色的头上有一根头发受到损害，我都受不了。你看见共同点没有？他活像小帕特里克。帕特里克本来有朝一日会看起来跟他一模一样的，我能让他受一点委屈吗？”为了不让叶赛宁受一点委屈，邓肯不得不忍受着所有的委屈。他们的关系如此地酷似母子。母亲和情人的爱，邓肯都给了叶赛宁，她自己也在这两种爱中深深沉溺。

叶赛宁是否真的爱上了邓肯？这个26岁的小伙子，在这比他年长18岁的异国女人面前，时常形影无踪，喜怒无常。似乎仅仅是邓肯不计后果的爱，维系着这段关系。叶赛宁仿佛随时都会消失。他在一大群对他前呼后拥的崇拜者里风一般地出现在任何他想出现的地方。邓肯仿佛只是他的陪衬。一天晚上，邓肯正在她的工作室招待朋友，叶赛宁和几个诗人醉醺醺地进来了，邓肯欢迎了他们。她通过翻译对叶赛宁说：“我要专为你跳个舞！”一曲之后，叶赛宁却表示他比邓肯跳得更好，接着便乱踏着节拍在工作室里横冲直撞起来。马里延果夫说：“叶赛宁没有卷入跟伊莎多拉·邓肯的爱情漩涡之中，而是爱上了她的名望，她的世界范围的名望。而且，他是跟她的名望结婚，而不是跟她——一个徐娘半老、略微有些肥胖、头发染色、风韵犹存的女人结婚。”

叶赛宁没有像邓肯对他那样炽热地去爱。他的心灵的重心不在这上面。邓肯要以爱情来消弭自己对人世的绝望感，在激烈的爱中她得以复活，而叶赛宁却为乡村的逝去心碎：“农村是生活，但城市呢？”发出这一诘问的叶赛宁哀伤之极。爱情无法拯救他。他是大地的儿子，而母亲正弃他而去。他曾宣言：“请注意，我的诗歌几乎没有爱情主导动机。我的抒情诗充满着一种伟大的爱，即对我祖国的爱。”其实，表达成对“祖国乡村”的爱应该更为贴切。他的诗中飘满着泥土的芬芳，他的诗歌是大地上的植物。

这个大地的儿子，在爱情上曾受过巨大的创伤。1921年春，他对他的一位朋友坦白：“我有过真正的爱情，她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家在农村。我常去找她，偷偷地去的。我把什么都对她说了。这件事谁也不知道。我爱她好久了，我痛苦，惋惜。她死了。我没有这样爱过任何人。我再也不爱任何人了。”宣称再也不爱任何人的叶赛宁跟邓肯走在了一起。他是否重新燃烧了起来？

对邓肯，叶赛宁不可能无动于衷。同时代人都将她看作是最伟大的艺术家。关于她的评论和赞誉数不胜数。奥希尔说，对欧洲人而言，邓肯是“一个具有古希腊荣誉的人，是具有各时代一切伟大艺术荣誉的人，是菲狄亚斯、波提利来和米开朗琪罗的媲美者，是伟大的贝多芬以及格鲁克、肖邦和瓦格纳的妹妹”。

叶赛宁具有儿童气质。邓肯的母性肯定也吸引了他。遇到邓肯时，他正是在精神上最失落、生活上最放荡的时候。他沉痛于城市对乡村的侵占。他哭喊道：“我的俄罗斯，木头的俄罗斯啊？只有我一个人当你的喉舌和歌手。”在灵魂深处，任何抚慰都无法平息他的伤痛和绝望，而邓肯对他毫无保留的爱和丝丝入扣的照顾，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紧张与疼痛。邓肯的爱像一个摇篮，一张病床。叶赛宁需要呵护和照顾。他是那么地需要邓肯，尽管有时会因为邓肯无微不至的关爱而感到焦灼和愤怒，这种需要在他越窘迫而痛苦的时候就变得越加迫切。他爱邓肯，和邓肯爱他不一样，但毕竟是爱了。

他们的爱情充满了狂喜和狂悲，令人惊心动魄。他们的灵魂相互碰撞，他们相互折磨。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爱情，一场劫难。苔斯蒂描绘了他们旅行中的一个场景，“火车开出的时候，他俩站着，脸色苍白，就像两个永坠地狱的小小灵魂……”火焰还未熄灭，苦难还未终止。这是一场诗神与舞神的恋爱，太美丽，也太残酷。一代代人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看那不死的烈火，看那火中的灰烬。

这场劫难终止于他们的欧洲之行后，受尽磨难的叶赛宁哭了，还跪下来吻了吻脚下的土地。邓肯对身边的朋友说，“你看，我把这个孩子带回他的祖国来了，不过我和他再也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了……”他们都身心交瘁。十五个月前，他们刚办了结婚手续。邓肯要带叶赛宁周游列国，要做他的维吉尔。叶赛宁表示要用自己的诗歌去征服欧洲。他像一个年轻王子般野心勃勃。俄国诗人们对这个天真的兄弟不以为然，艾尔玛说：“让这个俄国农民离开他的土地是多么不明智的举动。”马里延果夫干脆说：“让他倒霉去吧……”

叶赛宁来到物质发达的西方世界。被野心激荡着，写诗，发表讲说，朗诵，也惹是生非。到柏林第二天，叶赛宁和邓肯走进柏林艺术之家。在一伙流亡者中，有人提议唱《国际歌》，叶赛宁响应了。他跳上桌子，朗诵起诗来，在一片嘘声和吵闹中，大喊：“没用——你们甭想把我轰下来，我要是把四个手指头塞进嘴里吹口哨——你们也试试看，你们哪一个也不是我的对手。”这时候的叶赛宁，在爱伦堡的回忆里是“变得憔悴了，自然，也爱吵架……邓肯想使叶赛宁安静下来，但是白费劲，那些令人不安的场面层出不穷……叶赛宁绝望地把陶瓷器打得粉碎”。

叶赛宁的忧郁症和思乡病都严重起来。他本身就极端厌恶戕害自然的工业文明。他的压抑和痛苦无处宣泄，度日如年。在给马里延果夫的信里，他写道：“我多么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噩梦似的欧洲，回到俄国。”而他还要受到更致命的打击。这次打击直接击中了他作为诗人的骄傲和野心。美国人读不懂俄语，而他的诗歌被译成英文后在美感上大打折扣。征服欧洲的雄心破灭了。在美国人眼里他不是什么天才诗人，只是邓肯的年轻丈夫。习惯了荣誉的叶赛宁无法适应这样的冷落。他处于极度的压抑和紧张中，频频丢人现眼。他的自由让人心酸，“是的，我丢了丑。我需要丢丑。我需要它，是为了让自己出名，让大家记住我。你能想象我会向他们朗诵我的诗歌吗？向美国人朗诵诗？我只不过是他们眼中的笑料”。

离开美国后他们来到了巴黎。叶赛宁开始纵酒，滥饮无度，在旅馆打碎家具和门窗。他变成了一头被酒精刺激着的野兽。酒后的发疯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苔斯蒂回忆在一次酒宴上，“香槟酒灌了一肚子的叶赛宁暴跳如雷，连他的好朋友都吓呆了……他抓起台布，转眼间整桌酒菜连同餐具向四面八方飞去，谁碰着谁遭殃”。叶赛宁在精神上已陷入绝境，邓肯此时也无能为力。十五个月的旅游实在太长了。

叶赛宁回俄国后便在邓肯面前消失了。他又恢复了以前的自由生活，邓肯再无法让叶赛宁回来。她给叶赛宁发了无数次电报，最后一次收到的回电是“我另有所爱。我已结婚，很幸福。叶赛宁”。叶赛宁的放荡受到了指责，而这已毫无意义。他们的感情结束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邓肯家里。叶赛宁醉醺醺地跑来抱走了他的胸像，又将它丢在莫斯科某个偏僻的街沟里。

不久后，他们都相继死去。叶赛宁死于自缢，邓肯死于交通意外。无论如何，他们的名字永远连在一起。

2001年12月15日凌晨4时

更辽阔的生活

写下这个题目，因为我感到我们生活的狭窄。人们往往只盯着眼前的得失。远方对许多人来说是不存在的。得失宠辱，鸡毛蒜皮，就是许多人的生活。我看到很多人，在与人对视的时候，望向天空的时候，是漠然的。天空对冷漠的人来说其实也是不存在的，只有心灵辽阔的人才能感受到天空的辽阔。而那些狭窄的心灵，被小利益小无聊小悲喜占据。春天走了，秋天到了，他们还没有一只蘑菇更能感受春去秋来。生活被无限地单一化，忙碌和无聊交替着，那么空虚。

我常问自己是否真的在生活。是在生活，抑或仅仅是活着。《小王子》里那只等爱的狐狸说：“人只能用心灵去观看。本质的东西是不可能为肉眼所见的。”我们匆匆忙忙的生活其实是支离破碎的，我们活在无数的碎片中。在我看来，生活正是心灵的投影。在这个时代，内心分裂的人到处都是。心灵破碎时，道路也破碎了，通向辽阔的可能也破碎了。我们只能卑贱地活着。我想，使内心辽阔的第一步便是让心灵恢复完整。这是根基，是起点。完整并不是完好无损，而是在遭受了伤害后，不让黑暗侵入内心。千沟万壑的土地依旧是土地，而不是碎裂的浮冰。无论在怎样的境况中都对世界怀有绵延不绝的善意。一颗完整的心灵，便有着这样的品性。

恢复完整的同时，还要敞开心灵。敞开心灵意味着交流和友爱。一个人只有与世界建立友好的联系，才可能更自由地呼吸。一个高傲的人是无法敞开内心的，他只能去占有。他的中心永远是自己，站在再辽阔的原野上，他也只能活在心灵的密室里。而一个谦卑的人，却能如小王子所说：“很可能在一朵孤单的玫瑰花或一点点水里头找见他们所要找的东西……”敞开心灵也是一种健康、开朗、精力充沛的状态。流云四外飘浮，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它们的家。一片辽阔的原野上怎么会存在隔阂？猜忌、敌意、冷漠……自然地消解了，而宽容、理解、尊重……这些美好的品质却流淌起来，并照耀自身。一个人也自然就会活得辽阔起来。

我始终相信，真正拥有一片草地的方式是敞开心灵，像一棵卑微的小草那样呼吸，而不是花钱将它买下来。一个心灵辽阔的人也许也会在现实中活得窘迫，但绝不会卑琐；也许也会在困境里无路可走，但绝不会轻易放弃。卓别林的《大独裁者》里有一个片断让我感动至今。女主角和男主角被纳粹追捕时，那个美丽的女孩在楼顶轻轻说：“星星，纳粹们永远也无法占领那些星星。”只有诗性尚存的人，光明辽阔的人，才会在这样的危难中仰望星空。纳粹们同样也无法占领这样辽阔的心灵。朋友，请相信，心灵可以如大海般容纳一切，也可以如太阳般照耀一切，还可以如大地般承载一切。要相信自己。心灵是辽阔，是漫无止境的，也是无拘无束的。大自然里的每一片云，每一处江河湖海，其实都与我们神韵相通。自然不是外在于心灵的。我们不是自然的奴隶，也不是主人。我们就是其中朴素而美好的一分子。我们是流动的河水，也是扎根土地的树木。一个人内在的神性会被一场新鲜的雨唤醒，被风唤醒。沈尹默写道：“霜风呼呼地吹着／月光明亮地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

走在每一寸土地上都是走在我们的心上。握过的每一双手都是我们自己的手。我们终将与痛苦和解。更辽阔的生活，才能迎来真正的自由。

2002年6月21日至23日

要爱你们的仇敌

嫉妒、轻蔑、怀疑、厌恶，发展到极点，都会转化成仇恨。仇恨是一种最极端的排斥。它在现实的延伸便是你死我活。人心中的爱与恨常常彼此渗透。托尔斯泰说：“天国就在你们心中。”同样，地狱也是，只要心中的恨意压倒了爱。一个充满着仇恨的人自身也饱受着煎熬。他的良知不得安宁，心灵不得平静。仇恨的火焰喝光了他的血都不会罢休。仇恨，这是永恒的酷刑。《红字》里的齐灵渥斯便是遭受着这样酷刑的人。一个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开始仇恨时，就是自己将自己沉入了地狱，然后与另一个同样仅存人形的魔鬼搏斗，从而为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增添更多的苦难。

耶稣说：“要爱你们的仇敌。”他一语止住了黑暗的源头。他说：“你们听见有话说：当爱你的邻居，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人祷告。”爱让人温暖，这是切实的，而在现实中，爱随时有可能戛然而止，只要有什么妨碍了我们。《卡拉马佐夫兄弟》里一个向佐西马长老忏悔的医生道出了这种状况。他说：“自己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任何人只要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他的个性就会压迫我的自尊心，妨碍我的自由。不出一昼夜，即使最好的人也能令我憎恨，我会憎恨某甲进餐时间太长；我会憎恨某乙患感冒，不停地擤鼻涕。别人只要稍稍碰我一下，我就会视为仇敌，可事情偏偏总是这样子：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炽热。”在这里，他的爱仅能漂浮在与个人利益无关的虚幻的群体中。这虚幻无边的爱仅仅满足了他自身对温暖的渴求。这不是爱，只是爱的影子。真正的爱必须穿透利害关系。因此，耶稣明确地说：“要爱你们的仇敌。”爱仇敌是真正的爱的起点。只有能容纳仇敌的人，才能真正配得上称之为爱着全人类的人。

我们每个人都有爱的贫瘠的体验。聪明一点透彻一点的人，多少都有些玩世不恭的气质。我们大部分人都仅仅感受过爱，而没有置身于爱里面。在目睹了太多的分离和卑鄙后，有时我绝望于我们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爱。今天下午，我读到了这样一封信，它让我听到了耶稣的声音在人间的回应。这封信是在1991年11月1日被一个叫卢刚的中国留学生开枪射死的教授的兄弟们写给卢刚家人的。这不仅是一封信，也是一份祈祷书……

致卢刚的家人：

我们经历了突发的剧痛，我们在姐姐一生中最光辉的时候失去了她。我们深以姐姐为荣，她有很大的影响力，受到每一个接触她的人的尊敬和热爱——她的家人、亲属、邻居、她遍及各国学术界的同事和学生。

我们一家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不但和姐姐的众多朋友一同承担悲痛，也一起分享着姐姐在世时所留下的美好回忆。

当我们在悲伤和回忆中相聚一起的时候，也想到了你们一家人，并为你们祈祷。因为这个周末你们肯定是十分悲痛和震惊的。

安最相信爱和宽恕。我们在你们悲痛时写这封信，为的是要分担你们的悲伤，也盼你们和我们一起祈祷彼此相爱。在这痛苦的时候，安是会希望我们大家的心都充满同情、宽容和爱的。我们知道，在此时，比我们更感悲痛的，只有你们一家。请你们理解，我们愿和你们共同承受这悲伤。这样，我们就能一起从中得到安慰和支持。安也会这样希望的。

诚挚的安·柯莱瑞博士的兄弟们

弗兰克／麦克／保罗·柯莱瑞

信中的那份对生命无条件的珍爱，对苦难的共同承担，那份辽阔无边的善良和爱，于我们是如此的陌生。我们的逻辑是血债血偿，而我相信这封信依然会让读到它的人感动，并且深思。

2002年2月16日

生活静止　灵魂前进

杨兄：

上次你提到了我的《水·野王子》中有着某种顾城式的光辉。对此我还有些话想说说。

我在这首诗里努力呈现了一种流动感。水是隐喻，也是实体，是一切的母亲和女儿，光阴、年华、生老病死、相聚与离别、变迁的山河……这一切都在流动。流动是无情的，也是冰冷的。在永恒的流动中我们无能为力。我们自身是长河中的一滴水，同时也是一条河。

而在这首可以题为“献给流水和时光”的抒情慢板中，你却不会被寒意冰冷。温暖，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努力。我们生存本身的孤独、渺小与荒寒，我想不需要以诗歌来见证。我想以我的诗来温暖那些随处飘荡的灵魂，也温暖自身。在这样的流动中，在不断的缅怀、追忆和遥想中，我体验到了许多纯粹的时刻。那样的纯粹类似于透明的台阶、单纯的火焰和缓缓下沉的大陆和黄昏。那是沉重和痛苦被轻轻过滤掉的纯粹。

这样的纯粹的确很容易让你联想到顾城，而他的纯粹是因为他本身就在天上活着，在梦与幻象中活着。纯粹是他的状态、语言和根基。他对诗的阐述、对女儿性的阐述，一片湖光月色，如梦如幻，又真纯无比。他说我们在作为人之前，都曾作为各种光辉生存过，“我曾经是男孩，也是女孩，是金属也是河流，是阵阵芳香在春天里流动，我曾经是，所以现在也是，我感到了自身和万物中无尽流变的光阴。”这样灵质的生存只属于顾城。也许我们在触及纯粹的途中不期而遇，但我们依然是不同的河流、光辉、种子和波。我是活在大地上的，这不是海子式的大地，更多的是距我们更加遥远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大地，关于这一点以后有机会再谈。

对大地上的苦难顾城并非一无所知。自身的敏锐令他透彻了苦难，而透彻之后他又无力承担，只好飘回梦境和童话中。这里有某种归隐的意味。他一生中仅有一次提到过鲁迅，那是1986年的一次演讲，“鲁迅先生讲的铁屋子不仅仅是外在的，不仅仅是腐朽的政权，而是我们的心灵中的铁屋子。鲁迅先生讲的全部问题几乎最后都集中在这一点上了。我们民族的血液无疑是伟大的，但也有令人痛苦的一面。改造自身是痛苦的，是最困难的，用什么来改造它呢？你要搬走一个桌子，用手就可以了，但你怎么把自己搬走呢？”他一下就抵达了一个根本的问题，即我们生存的绝境是我们心灵的绝境所造就的。现实的黑暗就是我们心灵的黑暗。

近年来一些学者以基督教为参照来反观鲁迅，在我看来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顾城是一个孩子，而非男人。他对男人一直有种强烈的反感。他认为正是男人无尽的欲望才让世界充满了混乱。他无法直面绝望和虚无，这使他在现实中无法立足。就在他无路可走的时候，纯粹之光使一切变得干净。他由此看到了最初的天空和语言。

这样的纯粹里有着极强的自怜和自恋。他那凝视着流云、星辰和露水的目光，也就是在凝视着自己。他在一切之外，又在一切之中。顾城在谈及女儿性时说：“贾宝玉对女孩子的珍惜和林黛玉对自身的怜惜是一致的。”其实他对于露水、孩子的热爱与对自身的热爱也是一致的。顾城的明净、清澈、纯粹并非独一无二。这样的光辉一直存在着，从陶渊明，王维，杜牧，一直到曹雪芹。这样的灵魂真切地流动着。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王维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杜牧说：“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曹雪芹说：“质本洁来还洁去，强如污淖陷渠沟。”他们都是洞悉了苦难的人，他们远离承担，回到最初，一尘不染。这样的清澈与明净有着佛教的精神气质。它讲究远离诸幻，同时心性自现。

在我的体验中，诗歌的确容易让人偏离正常的轨道，让人在一片纯美中洞见虚无。你越是深入理解美，感受美，体验美，就越难容忍大地上丑恶的事物，面对它们的时候你就越是难以保持好的心情。这种矛盾和内伤在顾城那里达到了极致。我想一个诗人，不管以何种方式抵达诗歌的，都不得不承受来自诗歌本身的伤害。如顾城，他抵达了纯粹；如爱伦坡，他抵达了黑暗；如叶赛宁，他抵达了朝气、明亮；如兰波，他抵达了疯狂、流浪：他们都是病态的人。我对他们凝视得越久，就越感到他们无可救药。这里面有某种不可解救的宿命的氛围。往深处说就玄了，还是打住吧。

2002年6月8日至9日

那样的时刻，瞬间与永恒

“也许有人会责备，说你带走了／那可以感动他们的诗歌——在那一天／当耳朵被震聋，双眼被弄瞎／随着一道电闪。你弃我而去，而我／无以发现可以作歌的事物，除了国王／头盔、刀剑，和那半遗忘的／依稀和你有关的记忆——但此刻／我们将出走，因为这世界一如既往／当我们在我们的大笑和哭泣中／会猛地把头盔、桂冠和刀剑扔进壕坑。／但是，亲爱的，靠近我，自从你离去，／我荒凉的思想已寒透进骨头。”

这些诗句来自爱尔兰诗人叶芝的《和解》。

我在一个颓废的时刻读到它们。12月30日，2002年，在一间阴暗的咖啡馆里。我默默地读，一遍一遍。这不是一首能让所有人进入的诗，也不是一首能让人在所有时刻都能进入的诗。它静默而自足，只在深处流动或敞开。而当一些时刻来临，对一些读者，它却能像刀锋般锲入他们的灵魂。

这首诗传达了一种如此深刻而清晰的绝望，像水面的花纹、地底的水。在那样的绝望里我们恍然城市将消失，牧场将消失，我们轻轻走过尘世仿佛踏水而过。我们也将在行走中日益成为孤独本身。这首诗里的绝望不是冰冷的烽台、白骨和灰烬，而是冬天的水、光洁、清冷，但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又会逐渐温柔。这首诗的绝望里蕴藉着同样深刻的对生活的眷恋。

诗中反复出现对“你”的倾诉、遥想和呼唤。“你”可以是恋人，是回忆，是光辉的痛苦，是深处的自己，是一切。这样的呼唤深刻了绝望，因为那被呼唤的将永远不可企及。而呼唤同时也永不停息，像上涨的潮水，面对永恒与星辰的眺望，与行走和孤独同在。似乎我已很久没读诗了，在北京的冬天里头发蓬乱，我随意翻开这本诗集时没想到自己会被这样击中。

这是一种幸福的疼痛，我在疼痛中同时无比惊讶。这种美，这种能将人置于死地而又复苏的美，究竟从何而来？是的，他的作者是一个叫叶芝的爱尔兰人。而当它被叶芝潦草地写在稿纸上后，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存在。它打动了很多星散四处的人。经过了漫长的时光和译介，种种偶然后，打动了我。这里有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接近永恒的东西。

我不知道叶芝是如何写下这首诗的，那应该是一个纯粹而光辉的时刻、创造而美好的时刻。不管在物理时间上它的长度是多少，在一生中它一闪而过。那一刻一切变得安静，诗歌在说话。写完这首诗后，叶芝会放下笔，去干别的。他在自传中向我们透露了他平凡的一面。一个吃饭、睡觉，与朋友聊天的叶芝与任何人没有不同。而当他写作，他就是如此卓越。在那一刻他仿佛替许多与他气质相近的人都活了一遍，同时他又如此深刻地成为了自己。那短暂的时刻永不复返，同时它又经叶芝的写作而接近了永恒。我无法解释那样的光辉从何而来，无法解释那一刻叶芝何以如此纯粹。那本是天上的声音。

同样的时刻也必降临在其他诗人身上。“但愿如此：一个透明的身影／在纯净的陶盘上卧躺／像一张摊平的灰皮／一个姑娘俯身在把蜡烛打量／不是我们能猜透希腊的混沌／蜡对于女人，和铜对于男人一样／命运已把我们投向战斗，而她们占着卜将目睹死亡。”

这是曼德尔施塔姆《忧伤》一诗的结尾，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与这首诗相遇时是如何激动，在诗里我目睹了一场阴郁而苍茫的大雪，那是一种缓慢、艰难而饱含深情的悲剧性的力量。我们由此渡过灾难和黑夜，由此在各自的终点安息。

保罗·策兰在《雪床》中唱道：“而堕落：／我们曾是。我们是。／和夜一起，我们结合为一体。／流逝。流逝。”与策兰同一语系的里尔克也在他《献给俄尔甫斯的十四行诗》中唱道：“而如果土地上的事物遗忘你的名字／请低声对沉默的土地说：我溢。／对尽奔的流水说：我在。”这样的诗句我不想描述它们在我身上激起的浪花和留下的痕迹。它们打动了我，也将继续打动别人。就像星辰，辉照了我，也将继续辉照别人。

这些诗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他们向这个世界吟唱过幸福与痛，爱与理由。他们曾作为光辉来显现过这一切。无论如何，诗歌在这世上，总是寂寞的。我们大部分时候都活在喧嚣中。那样的时刻，就像山里的金矿，一直隐藏在生活深处。它总会向我们提醒它的存在，也提醒我们自身的存在。与诗相遇时我们沉静而纯粹。世间的声音都成为了远远的背景。因为诗歌，我依然相信每个人都是有着赤子之心的。一首诗，能打动那么多不同时空、肤色、年龄、性别的人，我始终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事。

在那纯粹的瞬间，我们和那个爱尔兰男人，仿佛来自同一个地方，有着同样的伤痛和幸福。我们的泪水和微笑都如此干净。那绵延不绝的瞬间、一再复苏的瞬间，也是永恒的瞬间。没有人能永远生活在诗里，我们都有着具体的生活。那往往是令人难以忍受的，而我们必须忍受。我庆幸自己还能心无芥蒂面对诗歌。那样光辉的时刻从黑暗中一再显现。其实，那纯粹的瞬间也就是我们一再寻觅的家园。

2003年1月5日

荣誉
——纪念海子

在我看来，荣誉与声誉无关。荣誉带有光辉的体验，甚至是神性的体验，在本质上它是孤独的。

一个孤独的、贫困的艺术家完全能够获得荣誉，在他创造出真正的艺术的时候，荣誉会安然到来。若艺术家只从外界的肯定中才能得到荣誉，那么艺术本身的尊严便会丧失在一片喧嚣中。

伴随着荣誉而来的是对自我的确认，是直达上天的光辉体验。这完全只能从艺术中获得。不管声誉离一个艺术家是远是近，只要他是在艺术中活着，荣誉就不会远离他。这样的艺术家们一再出现，像顶着烈日、四处奔波的梵高。他的画布上出现了大地、太阳、麦田、农夫、向日葵……他在贫穷中狂热地燃烧，直到他死后，人们才意识到这个默默无闻的画家抵达了一种多么结实的真实。像高唱着沉痛的颂歌、每年只能发表一首诗的荷尔德林，他的歌声陪伴他走过大地之后，便一直沉睡在尘土里，两个世纪后才重新被世人发现。像深居简出、生前只发表过十八首诗的狄金森，这十八首诗没给她带来任何声誉，连家人都对她的写作不报以信心，在她去世后四年，随着诗集出版，她才开始逐渐家喻户晓。这些艺术的儿女，远在赢得声誉之前，便拥有了朴素的荣誉。他们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是他们所在的时代和社会的遗憾和耻辱，而不是他们的遗憾和耻辱。他们为了美活着，为了艺术活着，为了光辉活着，这就够了。叶赛宁说在大地上我们只过一生。这样的一生将如大地般辽阔而恒久。

荣誉是艺术家带给人们的，而不是我们通常所认为的那样。艺术是朴素的，也是神奇的。我们不能想象一片没有艺术的土地。那将是多么贫瘠。艺术为我们卑微的生存赢得了尊严，赢得了美。艺术家的灵魂凝聚于此。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灵魂也都凝聚于此。这是一种超脱凡俗的凝聚，也是接近美和神性的凝聚。人们来了，去了。艺术家也当归于尘土。而这样的光芒，从诞生起就永世不灭，让每一双凝视她的眼睛穿透黑暗。艺术跟随艺术家一同来自大地，她根植于此，又光辉于此。她让人们心灵开阔，目光明亮。在某种意义上说，她就是一片土地和一个民族的灵魂。人们因为拥有自己的艺术而获得了荣誉。人们因为拥有自己的艺术家而获得了荣誉。上天之光莅临了他们。因此雨果说，“当举世要求英国为莎士比亚树立一座纪念碑时，那不是为了莎士比亚，而是为了英国。”一个艺术家在他获得举世瞩目的声誉之时，也就是人们获得辽阔的荣誉的时候。

一个时代与属于自己的艺术家擦肩而过了，这是令人感慨的。在这种错失中，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也失落了某种程度的尊严。一个不珍惜自己的艺术家的时代无疑是暝暗的，苇岸在《怀念海子》中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感到沉痛，他说：“我幻想，期盼，并满怀信心地相信，海子一定会从他的祖国那里，得到像俄罗斯叶赛宁那样的荣誉。”苇岸的话应该反过来再说一遍。海子的确广为人知。而我们的祖国真能从他那里，得到像俄罗斯从叶赛宁那里得到的荣誉吗？

愿荣誉最终照亮世人的心灵。

愿海子安息。

2003年

播种爱　播种光明

播种爱　播种光明

面对一个刚来到人间的小生命，你唯有爱他。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呵护的神情和动作，都蕴藉着浓浓的爱意。这是一种血肉相连的爱意，一种生死相依的爱意。

每一个刚来到人间的婴儿都洁净而孤独。他们刚从天上下来，对大地上的事情一无所知，而旅程正徐徐展开。唯有在爱中，在父母温暖的微笑中，他们幼嫩的心灵才不会寒冷。在他们独自走向世界之前，家是他的一切。他们的食物、衣物、房间……都从家中索取。对孩子来说，家是人间的伊甸园。张中晓说一个被悲剧所震撼过的人，不会轻易沦入庸常中，精神的火焰总会燃烧起来，而一个被爱所深深滋养过的人，当他独自面对世界的不义、冰冷、罪恶、荒谬、庸常、苦难……的时候，他也不会轻易被它们吞没，被它们裹挟而去。因为他灵魂里黑暗浑浊的因子已在爱的包容中被融化，不会与外部的黑暗合拍。他的灵魂足够辽阔，明亮而健康，因而显得底气十足。在爱开始的时候，教育也就开始了。

在我动情地描述这一切的时候，我不时地要停下来，要不停地给自己打气，给自己鼓励，我才能继续写下去。我本来是在述说一个简单的道理，而我总从心底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异想天开。我知道爱有多么可贵，也有多么艰难。她不仅是上天的雨露，更是大地上的土壤和流水。她不仅光辉在诗句里，更存活在人们的朝夕相处中。一对父母能源源不断地爱着自己的孩子，首先必须生活在健康而良好的环境里，能活得温暖而安康。这样他们的爱才能深厚，从容而绵长。若他们本身就是提心吊胆地活在竞争的狰狞、冷漠、狡诈、无聊……之中，即使真心去爱，心灵内部的寒意也会随之传给孩子，从而让孩子在时冷时热的关爱中体验到本不属于他们的寒冷。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活得气喘吁吁、气急败坏，不仅没有体验过多少爱，连尊重也没体验过几回。很多人完全丧失了爱的能力。他们在把米饭喂给孩子的同时也把一整套不死不活的活命哲学也喂给了他们，让他们从小就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獠牙，如何成为恶劣环境中左右逢源的一分子。这些可怜的孩子们呵，从小就生活在没有爱的土地上。“救救孩子！”这样的呼喊其实虚弱不堪，气若游丝。

我相信在爱中生活才能懂得如何去爱，正如播种小麦才能收获小麦。许多人在谈论智力的开发，技能的培养，在爱贫乏的背景下，这样的谈论将变得冰冷而苍白。我们的世界充满了泪水和呻吟，我们的世界满目疮痍。黑暗的闸门其实是掮不起来的。只有在孩子们的心中播种爱，播种光明，他们才会真正到光明的地方去。

尊重自我，寻找自我

农夫和王子是同样高贵的。在太阳下人人平等。就算有人这么想，也没人这么做。他们唆使孩子远离那些卑微的人们。对人的关爱消失了，对个体的尊重消失了。家长本身不懂得尊重个体，自然也不懂得尊重孩子的个体。于是，泯灭个性的教育出现了。孩子必须履行家长的意愿，否则，便是“不听话”，便是“坏孩子”。

我们说着同样的话，但嗓音不同，语速不同，表达方式不同，神情不同。这简单的事实昭示了一个同样简单的道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自我。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自我”是将自己与他人区别开来的根基，也是一个人最独特、最宝贵的东西。

一个人的想象力、创造力、理解力、活动能力、学习能力等等都根植于这一点上。同为植物，树木会生长，花朵会开放，因为它们秉性不同。人也一样，有的人适合跳舞，有的人适合写作，有的人适合做手工，有的人适合逻辑推理……他们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是由于一种强大的、令他们身不由己的内驱力的推动，而非外部的压迫。自然，他们会倾尽心力，会做得得心应手。

一个人沉浸进自己爱做的事情里，浸得深了，会有一种归宿感。因为他的气质、性格、思维、习惯、情感、体魄……都从中得到了最好的发挥和舒张。他从中体验到了持续不断的创造的幸福，体验到了自己的价值和意义。他的心灵在这样的工作中是浑然一体的，不会分裂。若一个人老是被强迫着做自己不爱做的事，并被告知只有这样才能安身立命，他的创造力得不到发挥，心灵得不到舒展，用自己的手做着与自己漠不相关的事，他一定会处于阴郁、压抑、憋闷、痛苦的状态中。不仅做不好手边的事，长期下去，心灵也会变得扭曲而畸形。我们仅仅关注身体的残疾，并予以同情，却几乎从未关心过心灵的残疾。我们仿佛并没有心灵健康这样的理念。在我看来，绝大部分人都有着相当严重的心灵残疾。他们被环境伤害，被身边的人伤害，被自身伤害，又不自觉的将自身被压抑的创造力转化为破坏力，施于这个世界。许多人的心灵本身已糟糕得不可救药，自己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洋洋自得，一副末日狂欢的神气。

再往下说就扯远了，就此打住。我想说的是尽量让一个人性之所至，做自己想做的事。它的重要性远远比我们所认识到的要大得多。把自己的天赋，把这独一无二的“自我”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便是天才。天才并不神秘，我们以为他们高高在上，是因为我们被遮蔽了视听。每个人都是一个能震撼世界的天才，只要让他拥有充足的阳光、水、空气和养料。

对一个正在成长的孩子来说，对一个正在寻找“自我”或发展“自我”的孩子来说，我们要做的，便是满怀爱意地把世界敞开，然后，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未来。

激发他们内心的求知欲

小孩子对语言的学习总是伴随着许许多多个为什么。他张望世界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几乎每件事物都是一个谜，他们要寻求谜底。这是快乐的游戏，也正是在这一问一答中，知识开始了传播。每一个“为什么”都是被他们的小手推开的窗子，他们兴奋地望出去。他们看见天是蓝蓝的，水在流动。这便是求知，便是学习。

其实哪里有不爱学习的孩子呢？对外界的了解，对自我的认识，对抽象事理的理解，都在对问题的回答中得到回应。学习，归根到底，便是一种敞开内心的吸收。除了那些黑暗的、邪气的、让他们从本能上感到恐惧的事物，孩子的心面对其他一切都是敞开的，甚至包括神秘的、超出世俗和常规之外的事物。他们毫无功利地，自然地，平静地，不知不觉地吸收着。和身体的吸收——需要吃喝一样，精神的吸收——学习，也是出于本能。从没有哪个孩子是因为有人教才学会问为什么的。这种能力是孩子与生俱来的。在提问时，在学习时，孩子们是快乐的，精神的成长总是伴随着长久的愉悦。

孩子们进学校后对问题的热情会明显下降。他们甚至会从无一不问变得一无所问。我想这不是因为他们在学校里得到了解答。小时候我也曾被告知在那个叫学校的地方能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而当我真的背着书包，走进校门后，等待着我的，却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死板的管治、机械的训练和洗脑般精神的折磨。我一直认为，正是这种管治、训练和折磨让孩子们失去了他们的问题，失去了他们对世界的好奇和探寻的乐趣。学校是一个斫丧性灵的地方。帕斯卡尔发明那个以他名字命名的定理时才十六岁。当时有记者说他之所以是个天才，因为他七岁就离开了学校。许多人把这个评论看作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戏谑，我却认为它很严肃。

家长注意孩子的衣食饱暖，却很少注意孩子所提的问题。回避和敷衍是他们常用的方式。这真愚蠢！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天真的问题，更是一颗幼小、透明、活泼的心灵。这颗心灵正不沾尘埃地敞开着。对成人的世界他们几乎还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尊重怎么写，甚至连尊重的意思都搞不清楚，而他们需要尊重。对问题的漠视和回避也是对他们心灵的戕害。这种戕害无声无息，甚至连孩子自己都感觉不到，更表达不出。精神的疼痛比肉体的疼痛更隐秘，也更深入。然而它一旦发生，就会留下痕迹。孩子受到戕害最大的地方无疑是学校。在那里，问题不能随便提，句子不能随便造，作文更加不能随便写。一切都要合乎规范。一切都要在模式之中。想象力、创造力、好奇心、成长所带来的愉悦，都在上下课的铃声和永远也做不完的作业中消失殆尽。书包在加沉，眼镜度数在加深。

如果我们能尊重孩子的问题，尊重他的个性，不要压制，不要回避，不要高高在上，不要自以为是，平等地、自然地跟他沟通和交流，那该多好！对孩子的健康和成长，那该多么有利！可惜，我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奢侈。让孩子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健康的心态、求知的心态、精力充沛的心态，光是这么想想，都觉得奢侈。

2001年11月

灵魂的波动
——我对邓肯教育理念的观察

1905年，邓肯建立了她的第一所舞蹈学校。那年她27岁。如她所说：“她把自己所有的财力，全部用到了这方面，甚至毫不顾惜个人前途。”在她动荡不息的一生中，这位天才的舞蹈家为办学倾注了无数的心力，她的目光流连在各个国家，以寻求能让学校生根的土壤。然而，到处都是战乱、贫困、冷漠、蔑视……她的无数个计划流产了，梦想一再搁浅。尽管如此，她依然在美国、德国、法国，甚至俄国建立了自己的舞蹈学校。她的天才、不懈的挣扎和世界性的声誉让曙光一再明亮。然而，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已实现了的与她想要实现的究竟相距多远。在俄国，她竟承认自己十年来什么也没干成。而离开俄国后，她又一次开始了在西方世界的尝试。究竟是什么力量、什么信念在支撑和推动着她？

1906年11月，邓肯在写给科伦一家报纸编辑的一封信中，给出了为何办学的一个说法。她说她曾收到“数以千计的年轻姑娘的信件，所有这些信几乎都这样写道，我们觉得生活离不开舞蹈，人人都渴望跳舞。所以我们想，你已找到了正确的途径，你是不是愿意教我们呢？”邓肯被这些诚挚的请求打动了，于是“慢慢地产生了一个想法，即设法建立一所学校，这所学校的宗旨就是探讨真正的舞蹈艺术。”在邓肯之前，从未有人像她那样跳舞，在她之后有无数模仿者，而邓肯永远只有一个。邓肯的舞蹈不是来自舞蹈学校、书本和既定的模式。它来自自然，灵魂深处。她厌恶芭蕾舞。人们在她的舞蹈中发现了真正的美，而她却与同时代的舞蹈背道而驰。当欢呼响起，舞台中央的邓肯一定一次次浸入彻骨的孤独中。我相信在灯下读信的邓肯是温暖的，年轻的姑娘们纷纷向她请教。办一所学校，让更多的人领会她的舞蹈理念。那是她的宣言，是她重振乾坤的根基。

关于自己的舞蹈来自何处，邓肯在《谈舞蹈的宗教意义和爱情表现》中这样坦白道：“我十五岁时便发觉世上没有一个教师能给我帮助，能使我如愿以偿成为一名舞蹈家，因为当时绝无仅有的舞蹈就是芭蕾舞。我于是就转而向大自然学习。”关于学习的过程，邓肯以诗一般的语言写道：“为了跳舞，我研究花蕾绽开的姿态，蜜蜂飞行时的动作和鸽子等鸟类雍容高雅的形体，所有这些都是大自然的表现，是那贯穿在生命活动中的爱之舞的表现。”邓肯坦白自己的舞蹈来自大自然。在《伟大的源泉》一文中，她同样优美地说：“我的灵感来自于树的波动、波浪的翻滚、飞雪的飘动，来自于激情和风景之间、温情和微风之间的联想等等。”邓肯走进自然，像水珠溶入海洋。而一双不美丽的眼睛如何能发现大自然的美丽？一颗不丰富的心灵如何能感受大自然的丰富？本身的真诚、纯洁，再加上持续不断地与古希腊文化和经典作家、哲学家、音乐家，如惠特曼、莎士比亚、歌德、海克尔、卢梭、叔本华、尼采、贝多芬、巴赫、弗兰克、舒伯特等等的对话，使邓肯在心灵上得以不断深邃，丰富，壮大，美好。她对舞蹈的理解远远超出了身体层面，而上升到灵魂层面。在这一点上，所有的艺术都息息相通。邓肯认为最好的舞蹈家“把身体变得犹如液体一样清澈透明，从中分明能看到灵魂的波动”。对她来说，“自己的身体只不过是供灵魂表现的工具罢了。”这些话来自她的《舞蹈的秘诀》，而在另一篇《来来的舞蹈》中，她几乎是一口气接下去说道：“我们看到的是灵魂在舞动，一个展露在光明里的、无比纯洁的灵魂。灵魂的纤弱、壮美、幸福、祈祷、忧伤、健康……都通过舞蹈进入我们内心，就像通过惠特曼或歌德的诗句进入我们的内心，吹过林间的风同样也吹拂着舞蹈中的灵魂，大自然与美好的灵魂相通。”她是舞者的老师，也是舞蹈本身。

邓肯知道自己在跳着什么，知道自己将一种什么样的舞蹈带来了人间。为呼吁建立舞蹈学校，她在给法国某政治官员的信里说道：“在我之前，所有舞蹈家都束缚在紧身衣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一些机械动作。从我开始，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人开始跳舞了。他们只穿轻柔的长裙，破天荒地懂得了人体的自由节奏，以及它和大自然和谐运动的关系。成千上万的人正在寻求自发的动作，以及它和伟大音乐的关系。”

邓肯在此显示出了一代宗师的气魄，她知道自己开创了一代舞风。传统已远远在她身后，与世俗的抵触和碰撞亦然不可避免。事实上，邓肯身上有着极其摄人的愤世嫉俗的气质。在《舞蹈与教育》一文中，她阐明了自己创建舞蹈学校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对那些被所谓的现代教育所贻误、所折磨的普通儿童抱有极大的同情。”作为一种强大的美的存在，出于本能，邓肯热切地期盼着将全世界的孩子们都引领到光明中来。让他们在自由、爱和艺术之光中成长。相片上，邓肯眼里的光芒柔和而圣洁。这样的目光一定一遍遍抚摸过那些天真的孩子们。邓肯在少年时就自觉远离了正统的舞蹈。她自成体系，自成世界。

关于邓肯的舞蹈，后人永远无缘目睹。而她的文字时至今日，依然栩栩如生。邓肯培养学生的方式与传统的方式完全来自两个世界。遗憾的是，她没有留下单独谈论教育的文章。或者她已留下了，而那些文字至今还尘封在尚未出版的手稿中。除去自传，她的文章几乎全涉足舞蹈。她的教育理念、哲学观念等等，都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流动在这些不多的文章中。

邓肯从未在文章中具体谈到应该怎样跳舞，作为一位舞蹈教师，她解释道：“我在这所学校里不准备让孩子们模仿我的动作，而是使她们有自己的动作。我也不想强迫她们去学某些固定的动作，而是帮助她们发展出自她们自身的那些动作。”在此邓肯仅仅把作为教师的自己定位为引领者，而非灌输者。她引领着孩子们发展出自身的动作，引领孩子们发现自己，丰富自己，壮大自己。邓肯只是处于一种辅助的地位上，自主权全在孩子们身上。春风吹过大地，河流解冻，鲜花盛开。邓肯引领着河流发现自己的清澈，鲜花发现自己的芬芳。用邓肯的话说，便是“唤醒灵魂”。

“唤醒灵魂是舞蹈训练的第一步。”邓肯说道。邓肯没有将动作、身体的训练放在首要位置。在此她远离了一种机械式、灌输式、统领式的训练方式。事实上，对那种自古以来僵硬的舞蹈体系和训练方式，邓肯是如此深恶痛绝。她认为，“它们仅仅是一种逻辑上的理解活动，只不过在编制体操动作而已”，而且，“对没有自我防御能力的天真纯洁的孩子们施行这种有害于他们身心的训练，简直就是犯罪！”我理解邓肯的愤怒，这愤怒中有我深深的隐痛。在我们这里，不仅仅是舞蹈等艺术教育，其他学科的基础教育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灌输式的面貌。学生的独立性和主体性只在素质教育的口号上得以承认，而在实际操作层面却被一再扼杀。学生在精神状态上不是麻木，便是在一无所傍中沉沦。灵感、想象力、洞察力、创造力在学历越高的人群中越是显得可怜的贫乏。许多人，在历经炼狱般的学校生活后，除了一纸文凭和大量僵死的概念和知识外，便一无所有。这一不乏偏激的观点，其实正悄然地被越来越多的人认同。那么多人沉痛于我们自身的病态和残缺，而一切仍一如往昔。不知若邓肯置身于我们的环境里，将说出怎样的话来。她是如此重视人的自主性、丰富性、美好性、健全性和无限的开拓性。邓肯的教育理念的基点之一便是重视人的灵魂，尊重人的个体性和自主性。她说：“能成功地保障孩子身体健康发展的唯一力量就是生机勃勃的灵魂。”

具体到操作的细节上，邓肯反复强调不能仅仅将动作教给学生，而首先必须先让他理解动作的精神内容。她说：“孩子就像树木，树木要自然地生长，孩子们的舞蹈也要合乎自然。外部的动作必须很好地表现心灵内部的力量。”在《莫斯科印象》一文中，邓肯自叙自己教学中的一个细节给我深深的感动和敬意。她说：“孩子们，像我这样，把你们的手放在胸前，感受一下身体里的生命，这个动作表示‘人’，这时孩子们会齐声回答‘人’。好，现在慢慢举起你们的双手臂，往上分开伸向天空，这个动作表示‘宇宙’，这时孩子们会齐声回答‘宇宙’。好，再把你们的双手慢慢地放下来，对着‘大地’，这时孩子们齐声回答‘大地’。很好，现在把你们手伸向我，要带着爱，这个动作表示‘同意’，这时他们就齐声回答‘同意’。”她不仅仅在教孩子们如何做这个动作，更重要地是在教孩子们如何用心灵去感受这个动作。这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教育，被如此教育出的孩子，是能如邓肯所愿，“创造出自己的舞蹈作品”的。

从灵魂里生长出来的自然是真的、和谐的东西。在《未来的舞蹈》里，邓肯写道：“有人认为舞蹈只要有节奏就可以了，至于形式和动作没什么则是无关紧要的，这是不对的，要知道一个人的动作必须与其他方面协调一致。”她举了希腊人的例子：“有一尊表现丘比特跳舞的雕像，这是一种孩子跳的舞。那丰满的小脚和手臂的动作完全符合他们的形体，脚掌平贴着地面。这一动作如由稍大一点的人做出来，那一定很难看，但对一个尽力想保持平稳的孩子来说，却是很自然的。他的一条腿稍稍抬起，如果完全伸直，那又会使人厌恶，因为那样不符合孩子特点的。”可以看出，和谐既是邓肯基本的舞蹈理念，也是她基本的教育理念。它与注重灵魂是一脉相承的。

对什么样的人施行什么样的教育，在人的什么阶段施行什么样的教育，这些都是和谐的教育理念在操作层面上的实现。邓肯痛恨芭蕾舞，正在于芭蕾舞无视人体天然的和谐。在《舞蹈应该是怎样的》一文中，邓肯激动地呼喊道：“你曾见过那些学习现代芭蕾舞的小女孩吗？她们又甜美又活泼又优雅，可惜，她们的小脚都被折磨成了畸形。她们娇嫩的身体也不得不裹塞在紧身衣和小胸衣里。同时自然而优雅的动作也不得不变成伸直着双脚、踮着脚尖的不自然动作。”凡是种种可怕的扭曲，都是和孩子自然的动作格格不入的，而孩子的自然动作本来是应该受到合乎美的原则的合理引导的。作为一种教育理念，和谐在各个层面上都有丰富的内涵可供开掘：如对同样一个问题，对不同的人如何以不同的方式引导他们去解决；对不同的人如何引导他们发展各自的特长；对不同年龄的人如何以符合他们年龄的方式引导他们……我们这里的情况，初一和高三的学生以相差无几的方式备考，不同的只是学习内容和数量。“被折磨成了畸形”的，恐怕不是孩子们的“小脚”，而是他们的心灵。

在此，我仅仅将我所认为的邓肯的教育理念，从她关于舞蹈的文章中抽离了出来。这是我写得最为艰难的文字之一。在写作过程中，我一再地感到力不从心。我承认我的文字是粗浅的，引用多于发挥。我仅仅是一块台阶，躺在每一位愿意思考的朋友脚前。

2001年12月

地狱一季
——兰波

这个男人，在他37岁离开非洲那年，右腿因非洲的瘴疠和关节炎感染而生了毒疽。他是被抬回故乡的。在法国马赛医院，他很快就失去了右腿。这条腿陪着他浪荡了半生。回家后，他的病床前只有母亲和姐姐。这两个女人“照顾从炎热地方归来的凶狠的残废人”。这样的预言曾出现在他多年前的诗里。冬天快来了，这个残废的男人，在病榻上怀念热带炙热的阳光。11年来，他一直在非洲的丛林和大漠里穿梭。他为法国和欧洲人的几家公司做过事；为不法商人护送过枪支、象牙；贩卖过黑人奴隶；组织过护商镖队，好几次险些在激斗中丧命……这个法国北部的小城、他的出生地，无法让他平静。他剧烈咳嗽，在关于冒险的幻想中心神激荡。他的归宿在远方，而这一次，上帝伸出手来，合上了他的眼睛。那时是11月10日，1891年。这团燃烧了37年的火焰终于在法国北部的冬天里静息了下来。神父在为这个对上帝不敬的男人祝福时，对他虔诚的姐姐说：“孩子，你的弟弟有信仰，您说呢？他有信仰。有一种我前所未见的优质信仰。”他叫兰波，阿图尔·兰波，19世纪法国诗人。

1854年秋他出生于法国北部小城查维勒他的母亲是一个生性孤僻的女人，能干专断。他的父亲是个长期服役在外的下级军官，迷恋非洲，热衷于冒险和追求“放肆的自由”。这样的性格与那个和他共同生下兰波的女人是水火不容的。他们相互折磨，最后离了婚。兰波在这样的家庭中感到深深的窒息。他曾在一篇回忆录中说：“双亲啊，你们给我留下了不幸，也给你们自己造成了痛苦。”兰波身上无疑流着那个下级军官的血。那野性、炙热而疯狂的血液烧灼着他，令他终生无法平息。他最初的压抑和反抗来自母亲。15岁时，他在《七岁的诗人》一诗中回忆了自己的童年：“母亲合上作业本/满意而自豪地走了，却没有/从孩子那饱满的额头下蓝眼睛里/看出他灵魂深处的厌烦。”这首被无数研究者反复引用的诗让我们体验了一个生性不羁的孩子幼年时的压抑和阴郁，也让我们见识了兰波那无处不在的幻想天性。现实被他的幻想一一点化。他灵性十足的目光，穿透尘埃，穿透漫长的岁月。他活在自己灼热的天性和幻想的国土中，那里幽远、张扬、瑰美……他在诗中回忆道：“他梦想眷恋的草地，那里明媚的/波浪，沁人的清香，金色的柔毛/安详地鼓荡着，不断涌起大潮。”在兰波那里，你绝对感受不到夏日午后的绵长、安详和温暖。他的诗里水火交织，个性无限张扬，星火涌向太阳，自身不断分裂，充满了冲锋式的激情与短促，充满了暴力感、阴郁、精灵般的穿透力和炫人眼目的幻美……这一切，自然跟他早年的家庭生活有关。他没有得到多少来自双亲的温暖，一开始他就以一种弃儿般的心态在人世浪迹。他一无所有，因而一无所惧。

兰波上学后很快显露出惊人的求知欲和诗才。他几乎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轻而易举就把那些老实读书的孩子抛出老远。他7岁开始写诗、小说，比起十几岁才开始写作的诗人来，他的起步灵巧，迅速而充满了天赋和美感。兰波的写作时期为他的16至19岁，实际上那只是他写作的成熟期。从他接触文字起，他就未与诗歌分离，直到1875年。童年一闪而过。少年兰波在中学念拉丁语时，热衷于维吉尔。兰波是一个立足于自身的诗人，他最大的学习对象便是自己。一棵树总会按照自身的方式生长，一条河总会按照自身的方式流淌。兰波将这个规律发挥到了极致。他肆无忌惮地生长，与一切偶像决裂。后来他曾明确指出，立意做诗人的人，首先必须研究的是对他自身的全面认识。他应该探寻他的灵魂，审视它，考验它，认识它。心灵对兰波来说是无限深邃的。同时，他还与伟大的诗魂亲近。他与他们相遇，然后，分离。他永远只是他自己。14岁时，他曾给皇太子寄过一封用拉丁语写成的诗篇。皇太子的老师通过学校领导向他致谢。15岁时，他的拉丁文诗歌在杜埃科学院组织的比赛中获一等奖。这使兰波在查维勒小城小有名气。然后，16岁到来了。这是生长、狂想、写作、奔走的日子。

1870年，兰波所在的学校来了一位年轻的修辞学教师，伊赞巴尔。兰波的灵性吸引了他。他介绍兰波读拉伯雷，雨果、庞维勒的作品，为兰波打开了许多门窗。多年后兰波在他笔下是这样的形象：“他表情有点生重，但温存而怜悯，指甲很干净，作业本上没有半点墨迹，作业做得惊人的正确。”这与我们后来认识的那个半生漂泊的男人多不一样。兰波的诗歌尤其让他惊叹。兰波仿佛一下子便发现了艺术的一切秘密。他模仿雨果或巴斯派，技艺高超。兰波像热带雨林的植物那样在充沛的雨水中疯狂生长。4月，他写下了《太阳与躯体》。我们在此看到了一个狂热不羁，充满了力量与火焰的诗魂。这一年，普法战争爆发了。这场战争引发了兰波革命的激情。他放弃了通过学位的考试，卖掉了奖品、几本精装书，买了去莫翁的车票，却一直坐到了巴黎。他在《感觉》一诗中写道：“我要走向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个流浪儿，和大自然一起幸福得如同和一个女人为伴。”而此时巴黎正在戒严，兰波因欠了13法郎的车票被当作流窜少年关入拘留所。伊赞巴尔汇来款，让兰波得以回家。10天后，他又走出家门，步行来到比利时，四处辗转。终因没钱又被伊赞巴尔接了回去。没多久，第3年的2月25日，他卖掉了自己的表，坐车来到巴黎。他在寒冷的巴黎四处游荡。半个月后，终于又步行回到家。

就在兰波像困兽般躁动不安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得知了魏尔兰的地址。于是他写了一封信，并附上了几首诗寄给魏尔兰。魏尔兰那时刚结束了他的放荡生活，因巴黎公社事件而沉沦潦倒，被岳父养着。兰波的声音穿过他颓废黯然的生活，击中了他的心。他马上回信，将16岁的兰波接来了巴黎。他知道这个僻远小城的少年是个举世难遇的天才。兰波来巴黎后便与魏尔兰形影不离。他们迷乱，狂放，阴郁，高亢。充满了暗夜星火般激情与天才的生活得以展开。魏尔兰后来在回忆兰波时写道：“他个子很高，很健美，像个运动员，生着流浪天使般的鹅脸蛋，一头梳理得不大整齐的栗色头发，一双有点惴惴不安的湛蓝色的眼睛。”魏尔兰将兰波的诗发表在他的朋友们主编的杂志上。兰波一举成名。

这一年的5月15日，兰波在给朋友保尔·德梅尔的信中提到了他的诗歌理念。这封信日后成了众多诗评家眼里的谜。兰波宣称：“我认为应该成为通灵人，使自己具有通灵的本领。”通灵意味着超越常态，像精灵般在人世和冥界穿行。天机在此敞开。诗人可以听到最细微、高远、神秘的声音。神灵、乞丐、行者、国王和鬼魂都借诗人之口说出他们的故事。通灵人自身也敞向万物。他的存在超越了肉身。他一无所有又无处不在。通灵人是灵质的存在。灵感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沙漠绿洲，要跋涉多日，才能遇见。而对通灵人来说，灵感就是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因此兰波诗中才有那么多幻美的篇章。据郑克鲁考证，通灵人一词最早可见于16世纪出版的法译《圣经》，“是指受到神明启示，独具超自然的洞察力，能够预卜未来的人”。古希腊人认为通灵人与神灵相通，但与诗人无缘。最早是由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和奥维德，把通灵人与诗人联系起来的。他们启了天机。随后无数诗人为这二者的神秘关系心醉神迷。在19世纪的法国诗人中，就有戈蒂耶、李勒、庞维勒、波德莱尔、阿贝尔、梅拉、魏尔兰等。兰波在那封才气纵横的信中将他们一一提及。歌德将通灵人称做精灵。他对此有着深深的敬畏。而雨果认为，通灵人是指思想家、神父、先知、诗人、梦幻者。他说：“诗人只有付出努力才会成为通灵人，最伟大的通灵人也许是肉眼的失明者。眼睛闭上灵魂却睁开了。荷马看得清，弥尔顿能凝视。”

兰波认为成为通灵人要首先成为病态的人。他提到了自己成长的轨迹，“诗人要长期地、广泛地、有意识地使自己的全部官能处于反常的状态，以培养自己的通灵能力，各种形式的爱情、痛苦和疯狂，寻找他自己，在自身耗尽一切毒物，以求吸取它们的精华。”兰波的通灵是以斨害自身为途径实现的。他深知全面发展便是全面平庸。他有意破坏自身的健康，将自己逼向疯狂，在那半神半鬼的状态中，他便能看见平时所不能看见的，听见平时所不能听见的。他是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来成长的。这种破坏式的成长是一场烈火，一场革命，一场自我的炼狱。兰波在这种趋向毁灭的自伤中展现了青春的所向无敌。他承认“这是一场难以形容的折磨”，“在这种折磨中，诗人要有坚强的信念……成为世界上最严重的病人、最狂妄的罪犯、最不幸的落魂者——同时又是学问最渊博的人！”对自己的无可救药，兰波是心中有数的，他接着说，“让他在自己的心中，在饱览这些事物中而死吧：另外的惊人的劳动者会走过来，在他倒下的地平线继续下去。”在提及死亡时，他依然声音高亢，依然具有烈火熔金的气质。

兰波的破坏力、创造的激情、求刺激的渴望在他的生活中也熊熊燃起。他在巴黎很快就激起了舆论围攻。他激活了魏尔兰困顿的灵感，诱醒了这个嗜酒的诗人内心的魔鬼。兰波很快也感到了魏尔兰刚刚怀孕的妻子对他的敌意。他在巴黎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也失去了他能够失去的。流浪的天性催促着他。他决心一走了之。而这次，他怂恿了魏尔兰和他一起上路。

他和魏尔兰先去了比利时，又去了英国。他们像两只无家可归的狗，又像两个随时都能释放出满天星辰的魔鬼。无数个路口在他们路下交错，而这两个以诗为生的人，无论去到哪，都得不到真正的自由。他们教书，写诗，也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他们在无人的午夜街头喝酒，然后又随便歪倒在一处角落。他们穿梭在陌生的城市。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流浪汉的名字。兰波唱道：“大自然，我一切都赋予这莽莽沃壤。我的饥饿，我的干渴。愿你哺育，愿你润藏。”这是浪迹天涯的赤子之声，他也愤怒地嘶吼：“我们行将向黑暗的未知进军！向前！向前！”他们的生活中一定有许多令人惊心动魄的细节。兰波从不止息。他对魏尔兰的激情也终于将尽。1872年12月，距他们上路五个月后，兰波离开魏尔兰，从伦敦返回。兰波走了，将黑夜留给了魏尔兰。魏尔兰失去了家庭，也失去了自己的星辰和魔鬼，他彻底陷入颓废和疯狂中。第二年的7月，也就是他们一起离开巴黎一周年的时候，魏尔兰再次与兰波相聚于布鲁塞尔。10日，他在酒醉中用手枪打伤了兰波，因此入狱，两年。一个月后，兰波回到罗兰，在那完成了《地狱一季》。

在这短短的九个篇章中，兰波向世界展示了他那精灵与魔鬼共聚一身的气质。这些类似残篇的诗句简单、彻底、干脆、暴烈、断裂，词句间有一种紧张到痉挛的状态，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烈火与革命。兰波说：“我是永恒被埋没的根子。”“从骨子里看，我是畜生！”“火和受它的刑罚的人一起升腾起来了。”他在怒吼，在报复。阴森诡异而又炽热的意象在他的诗中漂泊，如爆炸后的碎片。爱沉没了。《地狱一季》里的某些片断就像一再放纵的精液。兰波在诗里挥霍最后的疯狂。魏尔兰面对的是潮湿的石墙。再没什么能让兰波停留。黑夜在消逝。兰波在写诗。“你不知道你走向何方，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浪迹天涯，就是你对一切的回答。”对自己流浪的宿命，兰波透悟得如此彻底。他再也不需要安慰了，更不需要温暖，他只需要上路。他说：“我不是我的理性的囚徒。”他要穿透一切监狱一切障碍一切实体。这样的穿越会使一切如梦如幻。他说：“我是幻影的主宰。”就是这样的虚空和亢奋。

一年后，在伦敦，兰波完成了他的最后一部诗集《灵光集》。兰波的声音在此变得平缓而洪亮。一种狂怒后的倾诉和宣言，像洪水漫上草原。兰波流下了泪水，而不是鲜血。文字的冰冷和刚烈退去了，死亡的意象退去了。这本是曙光初现的声音，没想到在兰波那里，却成为绝唱。在最后一篇《精灵》中，兰波总结了过去，也预言了将来：“他认识过我们大家，爱过我们大家。要知道，在这寒冬之夜，越过一道道海峡，从喧嚣的城市到别墅，从人群到海滩，在众目睽睽之下，力量和厌倦之情呼吸他，注视他，使他振作起来，在大潮之下，雪原之上，追随着他的岁月。”

随后，作为诗人的兰波死去了。他开始在这个被他以诗歌抚摸过的世界上漫游。他游历了欧亚非三大洲的数十个地方。1879年，他因病重返故乡。他的童年好友德拉阿依拜访他时，问他对文学的态度，他说“我再也不想它了”，而人们不断从他薄薄的诗集中得到震撼，马拉美说：“他的存在就是他的光源。他的出现也是他的泯灭。但确定无疑，他一旦出现，就将永存。”

他被安葬了沙尔维尔城的公墓里，墓碑上刻道：“让阿尔图·兰波……卒于1891年11月10日，享年37岁，愿君为他祈祷”。

2002年6月5日

三月的村庄
——苇岸

苇岸最让人感动之处在于他是怎么写作的，就是怎么生活的。他的生活简朴，节制，一如他的文字。因为热爱生命他选择了吃素，并将之保持到逝世前。他在北京郊区教书，写作。人间烟火在他的生活中几乎不着痕迹。他以一种春蚕抽丝的方式写作。他的宽厚，让他拥有了许多情义。他和顾城、海子都有过很好的交往。许多诗人正是通过他才认识另一些诗人。他常念叨着帕斯的诗句：“诗把一切诗人变成了兄弟。”他的家距食指所在的医院较近，他就定期去看望食指，给食指带去食品和书报。他说：“长久以来，在我的意识里，诗人与诗歌不分。即使是今天，如果我为诗人或作家做什么，我仍以为，我不是或不单是帮助了他们，而是帮助了文学本身。”朋友们对他深怀敬重。袁毅在《最后一棵会思想的芦苇》中写道：“1994年9月10日，我儿子出生后，苇岸先生有一次很晚打电话给我，在谈话的间隙，他听到我儿子的啼哭，他以为是他的电话铃声吵醒了孩子，这之后他说，为了不打扰孩子的睡眠，他一般不在晚上10点以后给我打电话。此后，晚上他就很少给打电话，有事就在白天打到我办公室。”苇岸像土地一样深厚，像海水一样明净。在与人交往中处处为对方考虑。就此一个细节可以看出，苇岸与那些张扬自我、浸溺在个人世界里的诗人有多大不同。

苇岸是一个自然的诗人，也是一个大地的诗人。在他的文字里你能闻到麦子的清香，能感到雨后的清新和阳光的温暖。他不像是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他自己也坦言了这一点，并说自己“非常热爱农业文明”。他就像是一个生活在18世纪的农民，春耕秋收，每天黄昏在田埂上蹲一会儿，再慢慢走回家去。他不是把大地作为一个客体来临摹的。他的血液像雨水般溶入了土壤里，对大地上的事物他怀有一种深情。他不仅作为一个人，也作为一棵麦子、一只胡蜂、一根苇草、一片阳光来感受自然的。当他提笔时，仿佛不是他在写作，而是事物借着他的笔在说话。正因为这样，他的文字才显得非常结实，有一种醇厚深远的力量。他这样写麻雀：“两只麻雀蹲在辉煌的阳光里，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它们眯着眼睛，脑袋转来转去，毫无顾忌，它们时而啼叫几声，声音朴实而亲切。它们的体态肥硕，羽毛蓬松，头缩进厚厚的脖颈里，就像冬天穿着羊皮袄的车夫。”这样的文字并不漂亮，很简单，但不单薄。许多漂亮的文字空空如也，这样的文字却像木头一样结实。苇岸最动人之处，正是这份简约、质朴，一如他的为人。大地不仅借着他的笔说话，也借着他的笔歌唱。“三月是远行者上路的日子，他们从三月出发，就像语言从表达出发，歌从欢乐出发。三月连羔羊也会大胆，世界温和，大道光明，石头善良。三月的村庄像篮子，装满阳光，孩子们遍地奔跑，老人在墙根下走动，三月使人产生劳动的欲望，土地像待嫁的姑娘。三月，人们想得很远，前面有许许多多要做的事情。三月的人们满怀信心，仿佛远行者上路时那样。”

这样的文字照耀着我。其实这就是诗，虽然它以散文的样子出现。苇岸刚开始写作时，有七八年努力接近诗歌，直到他读到了《瓦尔登湖》。《瓦尔登湖》让他感到幸福，并影响了他对文体的选择。然而，他的散文依然充满了诗性。可以说，他不是以散文的方式远离了诗，而是以散文的方式接近了诗。他这样阐述自己的写作，“对我来说，我努力去做的，即是将散文作为诗歌以另一种手段的继续来写作。”

梭罗自给自足的生活影响了苇岸。如果命运给苇岸足够的时间，也许我们最终会看到一个远离城市的苇岸。梭罗打动苇岸之处，不仅在于他的生活，更在于这生活背后的理念，即人的自足性。人欲在现代文明里得到了的扩张。人不断地掠夺，索取。人是主体，而现代文明以它自身的方式绵延，人被纠缠其中，又丧失了主体的自足性。就是说，人生存的根基就建立在掠夺和竞争上。这样，人与自然的情感联系中断了，自然仅仅成了可供开发的资源，人与人的情感联系也中断了，人仅仅成了竞争的对手，人便处于一种孤立和分裂的状态中。用爱默生的话来说，便是，“社会正是这样一种状态，其中每一个人都好比从躯体上锯下的一段，它们昂然行走，形同怪物……一截手指，一个头颈，一副肠胃，一只臂肘，但从来不是完整的人。”苇岸几乎一提到梭罗就要提到爱默生。在他眼里，梭罗的努力让自己恢复自足。梭罗说我最大的本领便是所需极少。他以简朴平息欲望，与大自然亲密无间。对自足的心来说，生活不再充满了动荡，而呈现出一种宁静。苇岸心仪于此。他的《二十四节气》，《大地上的事情》，还有许多散文，都浸透了对大地的热爱。这热爱中也夹杂着对人类命运的叹息。苇岸的文字是温和的，即使是悲叹，也没有丝毫凌厉。从这样的叹息中，我看不出苇岸对人类的前景还抱有信心。苇岸一定承受着很多黑暗，尽管他不让它们显露笔下。苇岸说：“有一天，人类将回顾它在大地上生存失败的开端。它将发现是1712年。那一年瓦特的前驱，一个名叫托马斯·纽科门的英格兰人，尝试为这个世界发明了第一台原始蒸汽机。”

苇岸活在对大地的热爱中。这是干净、纯粹的热爱。在这点上，苇岸和顾城很相似。他虽然没有后者卓异的天赋，但在精神的纯粹上与后者一样。从他们的文字中我看到他们接近了一种毫无瑕疵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又让他们变得脆弱。对许多人来说，写作是生活的重心，而对苇岸来说，生活是写作的重心。生活是道路，写作是路上的影子、足迹和泪水。苇岸写得很慢，他的每篇文章至少要改上十遍，他说：“在写作上我没有太大的奢求，一生能够留下20万字的自己满意的文字就感到非常欣慰了。”他对自己的要求是以最少的文字写最大的文章。在这个文字泛滥的时代，苇岸让写作重获了尊严，这些精湛的篇章注定要永世流传，它们让阅读也重获了尊严。读者在篇章中体验到让人心存敬畏的神性。苇岸说：“诗人笔下的墨迹像圣徒的鲜血一样圣洁。”

苇岸留下的文字太少了。在39岁离去时，他留下了不足17万字，他的《二十四节气》还远未完工。然而，损失的不是苇岸，而是我们。我们仅能从这有限的文字里来感受苇岸了。苇岸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他“将和一切圣洁的人，相聚在天堂”（海子）。心浮气躁的人是读不了苇岸的。苇岸属于那些真正热爱大地的人，苇岸的文字将在他们反复的阅读中，化作血液，流遍他们全身。

2002年4月2日凌晨

尘土
——甘地

从甘地回忆早年生活的文字来看，他是一个内向、敏感、腼腆、隐忍，对生活有着强烈的热爱和圣洁要求的人。这样的性情和气质，更容易让他成长为一个作家，或是安于宁静的宗教徒，而不是一个对外界有着巨大冲击和影响的政治和精神上的领袖。而事实上，从他38岁发动第一次非暴力抵抗运动起，直到遇刺，他一直在为以非暴力的方式赢得民族独立而倾心尽力。反抗意味着冲突、流血和死亡，意味着世事动荡。在甘地看来，以暴力反抗是狭隘、凶狠、黑暗的，是人令自身以堕落为魔鬼的方式来驱赶魔鬼。他因而表示，如果要以杀死英国人来赢得独立，那么他宁愿自己的民族继续受压迫。1919年，他在《青年印度》上发言：“所谓非暴力的反抗就是说，应是温和的，合乎真理的，卑微的，自知的，自愿的，同时又是出于爱心的，永不伤害他人的。”他的精神具有太强烈的宗教和理想主义色彩，这样的言说出现在托尔斯泰的笔下非常自然，而若不是非暴力反抗真的实现过，你很难相信这样的精神会经由一个瘦弱的人的双手成为现实。甘地是当时印度人精神上的支撑和泉源。很多次，在国内的暴力开始肆虐的时候，甘地以自己的绝食将这一切平息了下来。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非暴力反抗的精神意义都要远远大于它的政治意义。

精神成果总是跟思考者本身的性情、气质、品质有关，甚至可以说就是这种种因素的凝聚、化合和延伸。甘地的种种品质自然也融入了非暴力抵抗精神中。正是基于这样的考虑，我愿意从甘地的精神品质出发，来理解他和他的非暴力抵抗精神。

甘地生长在毗湿奴信徒的家里，从小就得以接触《摩罗衍那》、《薄伽梵歌》等宗教典籍，但他并没有成长为一个单纯的毗湿奴信徒。他对印度教基督教等宗教都抱有学习和研究的热忱。他广泛而深入的阅读既是一种提升和准备，也是一种等待，等待内心的召唤和光明。一个基督教朋友极力劝勉甘地皈依，而甘地向他保证：“除非我感觉到了内心的召唤，否则我是难以皈依基督教的。”他不顺从外在的劝勉、邀请和期待，而只依从内在的体验和信念。这正是诚实的精神实质，诚实的，同时也是明澈、纯粹而丰厚的。这意味着他以全部的力量和心血在生长。不诚实不仅是一种自欺、混淆和旁骛，也从根本上迷蒙了精神健康和健全的可能。甘地以自身的方式成长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这注定是孤独的，同时也是最有力量的。甘地的思考因而也与他的生活融为一体。非暴力精神不仅是他在政治上提出的对策，也是他观察和理解世界的方式。生活中的甘地随遇而安，谦恭有理。即使在狱中，也对每一个看管他的人表示平等而热忱的友好。

甘地无论在阅读，行动，还是沉思与静坐中，都处于一种永不间断的自省里。自省是一种朝向高处和远方的仰望，不断地自我调整和对话。甘地济世的渴望与完美自身人格的渴望是合而为一的。他不允许自己有稍微的偏离。自省同时也意味着清醒的痛苦。他不断要求自己，不断滤去焦虑而获得更深处的统一与沉静，从而让内心井然有序。甘地尊重自己的体验甚于一切，他思考的成果都由此而来。他的一个朋友曾欺骗他，在他房里干伤风败德的事，他在厨师的提醒下为自己挽回了尊严后，自语道：“神灵又一次拯救了我。我的用心是纯洁的，所以虽然犯了错误，还是得到了挽救，而这一次早年的经历却为我的未来提出了警告。”他的感叹和辩解含有深深的审视与规范的意味。自省达到极点，往往会呈现出残酷的拷问的气质来。甘地是心中有神的人，同时心怀谦卑。他因其神性的光辉和比尘土还要轻的谦卑而平息了激烈残酷的内心挣扎。他在清除自己内在的毒素时所用的方式也是柔和的。他从不忽略内心的软弱和偏离。他不断振作，不断调整，然而心怀悲悯。这种沉静的、风云暗涌的自省精神，其实就是一种非暴力，一种更隐秘、内在，也更精神化的非暴力。

甘地身上没有寸土必争、你死我活的气质。即使在与外界的冲突达到极点时，他也想方设法让损伤和仇恨降至最低。他一直在理解和包容，在寻找一种健全的妥协。他从不自诩真理在握而高高在上。对他者，不同的信仰乃至对自己的怀疑，他都抱以友善的尊重和尽可能的理解。在他身上体现了一种如此伟大，几乎无所不包的宽容精神。也许这正是心灵最为和谐与健全的体现。和当时所有印度人一样，甘地也遭受着白种人的歧视和压迫。一次一个船长问他：“如果那些白种人真的把他们的威胁变成事实，你的非暴力原则还管用吗？”甘地的回答是这样的：“我希望上帝会给我勇气和理性来宽恕他们，而不是以法律对付他们。我对他们并不生气，他们那么无知和狭隘，只能使我感到惋惜。我知道，他们真诚地相信他们今天的所作所为是正确而恰当的，所以我没有理由为此而感到不快。”爱憎分明固然痛快，而发展到极致，往往会导致内心深处的剧烈焦虑乃至分裂。一个全身心追求着爱与真的人无法不敏感于自己内心的不爱与不真。以不宽容的状态来面对这一切时，他将如何走下去？这是一个水火不容的难关，质地坚硬。宽容则能缓和这些深处的焦虑与矛盾。尤其当这种宽容怀有极大的理解与爱意时，还能激发起他人与自身沉睡着的向上的力量，从而不断从无知与狭隘中走出来。甘地深知于此，他理解，妥协，宽容，但不怯弱。他的宽容其实也是一种无声的召唤，令麻木清醒，倦怠振奋。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的流血和杀戮，在甘地眼里都是罪恶的。甘地认为我们都是被创造出来的人，来自同一种方向。我们有着太多内在的血肉相连，这使我们情同手足。甘地的爱不是自上而下，俯瞰似的施舍与同情，而是源于一个单薄个体的谦卑，对所有生命的珍视与沟通的渴望。他对生命的珍视中包含有他所深切体验到的神性和他关于生存根基的思考。对生命的漠视，同胞间的自相残杀，在甘地看来是恶魔的行为。因为所被漠视与残杀的，不仅是一个具体的个体，更是神的爱、命令和万物共存的法则。甘地说道：“我们都是上帝的子女，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都有着巨大的神赋予的力量。轻视其中任何一个普通的生命都是对神灵的亵渎。如果那样，他轻视的不仅是某一个人，而是整个世界。”这是甘地关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思考。而充盈其中的爱意都是关于一切生命的。这种对一切生命深厚恒久的珍视和爱意，不仅是他人格和道德上的追求，也是他安抚自己灵魂的信念。他相信一只羔羊生命的宝贵并不亚于人。他对释迦牟尼诉诸一切生命的慈悲赞叹不已。甘地认为越弱小越无助的生命，越是应该受到人类的保护。这种对生命的珍视本身就与仇恨和暴力相去甚远。这种珍视感在交往与接触中必然会发展为对彼此的理解与宽容。所有伟大的感情都内在相通。甘地理想中的世界是没有流血与战争的，在那里万物和谐。

对道德与人格的完善有着自觉追求的人总是有严格自律的倾向。甘地在衣食住行各个方面约束自己。他不允许自己有丝毫贪欲。他以约束身心的方式来实现对身心的净化和更深远丰富的精神生活。自律其实也就是节欲。甘地在年少时曾因难抑制的情欲而未能让父亲在自己的怀里逝去。这成了他一生的十字架。他的节欲显然与他遭受良心谴责与约束身心以期更好地工作有关。他说：“过‘节欲’的生活，这就是我思考的结果……我已清楚地知道，凡是决心全身心为人类服务的人，都必须这样做。”甘地很快发现通过对肉体的节制，灵魂也变得纯粹而干净了。节制使他对外物的依赖降至最低。拥有、掠夺的野心以及潜伏着的各种隐秘的欲望也被他约束和过滤掉了。他因而在灵魂上变得更自由、坚定、温暖、和谐，也更博大。他不再是以种种诱惑和需要的依附物的状态活在世上，而是以一个坚定而健全的人的状态在认真地生活着。甘地说他的节欲实验的目的是为了达到人与大自然的和谐与统一。在这样的和谐中，他能不断获得自我更新健全的无穷力量。这自然是一种更内在的积聚与准备的状态。甘地因此也坦诚地表示，所有因“节欲”的誓约而达成的重要元素，都在为非暴力抵抗运动做着准备。

诚实、自省、爱、宽容、节制，有着这样精神品质的人，自然不可能创造出太极端激烈的精神成果。非暴力抵抗不仅仅是一个口号、策略和行动，它以其丰厚深广的内涵而成为了印度人当时的精神资源和信念。而信仰者在高压和暴力的逼迫下涌起一种圣洁的狂热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在1930年的食盐长征中，那些编组前进，被警察狠击头部而不还手的志愿者们，简直不是反抗者，而是殉道者。他们所想要完成的，仿佛远远不是对自身权益的维护，而是某种更高的价值和理念。甘地再三表示，追求真理的基石是非暴力，真理在人与人关系上的显现对甘地来说意味着平等、友爱、和谐、尊重。甘地相信这才是真正的美好和幸福。他认为由暴力争来的独立和由势均力敌的力量维持的和平在本质上也充满了眼泪和鲜血。非暴力在甘地的再三阐述下不仅是一种精神理念，也是一种生活方式，乃至具体的生活细节。它就存在于我们的待人接物、举手投足之中。甘地是信神的，相信原初、造物，相信天地间神圣而永恒的法则、生生不息的光明。因而在他看来，通往高贵与幸福的途径不是对美好的创造，而是对美好的顺应。这便是他为什么反复提到谦卑的原因。他在《自传》的序里说道：“追求真理的人应当比尘土还要谦虚。”在结束语中从另一个角度重申：“一个人若是不能自动地把自己列为同伴中最后的位置，那么他终究不能解脱，因为非暴力是最大限度的谦虚。”谦卑的，同时也是节制的，与万物同一的，充满善意的，宽容的。甘地深切地体验到一切生命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暴力是对我们整体生命的破坏，对神的反叛和对真理的亵渎。骄傲、仇恨、轻蔑都只是暴力不同方式的显现。甘地说非暴力是最大限度的谦虚，其实谦虚也正是最大限度的非暴力。

非暴力抵抗精神有着太浓厚的理想主义的气质。它是脆弱的。甘地本人也抵挡不了一颗小小的子弹。同时它又是丰厚的，它令无数血仍未冷的人永远有所发现，有所汲取。那是一种把所有大陆都连接在一起的轻轻吹拂。

2002年11月6日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小时候我听过一则寓言，一只猴子进了包谷园，花了眼，掰一只，看见更大的，又去掰另一只。当时觉得很好笑。后来回忆起来，怎么也笑不出。我们分明就是那只猴子，在包谷园里气喘吁吁。我们总想以名利来缓解焦灼。我们的内心是逼仄的，不能自足。什么是残缺不堪？这就是残缺不堪。

而创造、信仰和爱能将我们引向完整、宁静和幸福。创造是一种向外界发散光热的状态。无论是自主的、巴尔扎克式的创造，还是被命运、灵感或恐惧攫住，被动的、卡夫卡式的创造，都能将创造者提升出庸常而琐碎的状态，而进入片刻的和谐和幸福里。信仰和爱本是难以分开的，信仰本身便是一种永不消融的大爱。信仰有着神的宏大背景，它使人有所寄托，有所归附，使人能放下身上的罪孽和心中的邪念，使人眼里永远有着幸福和感念的泪水。特雷莎修女说：“我宁愿舍弃生命，也不背弃我的信仰。”对基督的信仰和爱使她穷尽一生，帮助和抚慰每一个她所能照顾的个体，他们中有艾滋病患者，麻风病人，身患绝症，无家可归的人……关于信仰和爱的关系太复杂，关于在不信神的土地上究竟有没有真正的爱的问题也太复杂，本文暂且不论。而在切切实实地爱着的时候，我们内心确实会充盈起光明和力量。这是一种我们在柴米油盐中，在虚弱的时候，气急败坏的时候所无法想象的光明和力量，我们仿佛一切都能接纳，一切都能原谅，一切都能拥入怀中。在对孩子的爱，对植物的爱……在这种种的爱之中，与我们最贴身相关，让我们从一个吻中就能尝尽情感所有风暴的，无疑是两性之爱。

男人是陆地，女人是海水。我们彼此需要，一个人是匮乏的，这种匮乏怎么样也无法通过自身来解决。当男人和女人彼此走近，完整便成为了可能。关于这一点，柏拉图有一个非常精辟的神话，他说最初世上有三种人，男人，女人和两性人。每个人都有四手四脚，他们的力量太强了，强大到以至于让宙斯惊惧，于是宙斯将他们一劈为二。于是这些残缺的个体便纷纷要去寻找自己的另一半，男人的两半成了男同性恋者，女人的两半成了女同性恋者。两性人的一半成了爱男人的女人，一半成了爱女人的男人。这个神话明确地讲述了爱，是独一无二的。

残缺的我们因为爱，因为爱人，而恢复了完整。爱人温暖着我们，在我们尽力温暖爱人的努力中，暖意也自我们心底升腾而出。爱让我们超脱出了生存的本质——寒冷。在爱抵达的时刻，我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的生存困境自然而然地消解了，像黑暗消解在阳光中。与爱人相遇，我们仿佛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另一个自己。在他（她）面前，我们的弱点与缺陷展露无遗，而它们统统因为我们彼此的存在而逐渐消弭。孤单地走在茫茫人海中，我们是朴素的，平凡的，毫不起眼。我们凭着一种外界的推力或内部的惯性生活，连自己也很少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而当我们与爱人相遇时，我们内部所有的辉光都会被唤发出来，一种由内向外、彼此融合的光明让我们的存在变得更美好，让病态的变得健康，丑陋的变得美丽，猥琐的变得高贵。真正的爱有这样的力量，她使春回大地。弗洛伊德认为性是爱的基础，爱是性的升华。他的说法几乎世人皆知。我对此不以为然，虽然性自身具有深渊般的、让人无法穷尽的神秘感与美感，它的功用目的依然十分明确，即繁衍后代，维系种族的生存。爱却没有任何功用目的，它是为我们倾注意义和光明，使我们在上升中相遇，在相遇中上升的元素。它与灵魂有关，让我们脱离黑暗和撒旦，趋于永恒。真正的爱必然有着某种神性。人的内部呼应着上天的光芒。柏拉图所说的神话让我感到非常亲切。它是如此准确地象征出了爱的本质。我甚至宁愿把它当作历史，而非神话。关于爱人的找寻是一种宿命般的非此即彼的找寻。这样的找寻一旦实现，男人和女人合而为一，便可以强大到照亮自己生存的黑暗。爱融化了虚无。

爱存在着，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而它究竟会在哪一个时刻降临，它究竟会不会降临，却是你永远也无从把握、无从猜度的。也许她离你只有一公分，你稍稍转头便能见到。而你没有，你的注意力被别的什么吸引了，于是你与她失之交臂。为什么你没有转过头？这是一个怎么也猜不透的谜。归根到底在爱情面前，犹如在天才面前一样，我们是被动者。那么大的世界，那么多的人，那个只属于你的人在哪？找是找不到的，你唯有等待。这寄希望于冥冥的等待会有结果么？谁也不敢说破。等待爱情，诗人可以用最美的声音将它唱出来，而在切切实实的现实中，它毫无美感，充满了疲乏和荒凉。可以消磨掉一个人全部的热情和生活的信心。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身边的人来来往往，要来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来。杜拉斯说过这样的话：“你在等待，他始终没来，而你这等待本身，便是爱情。”这样的话像永不止息的风，荒凉之极，远远吹着，每一个心中有爱的人都无法避开。杜拉斯一生中有过很多情人，尘世中的心没有哪一颗能真正与她的心相互融合。她的心在天上。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她渴求着那样的辉光。在情人怀里她依然希冀着爱情。这希冀像灰烬中未尽的火星。她与一个又一个男子在肉体上结合。别人说他们相爱了。两个人相爱了，一起生活，做爱，吃菜，吵架，琐事不断。这样的结合仅仅源于情欲，黑夜中的情欲、空虚，当然，也还有绝望中的彼此心仪。杜拉斯总是描述黑暗，描述虚空，她沉浸其中。在《黑夜号轮船》里，她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1973年，一个在电信机构工作的男人某一日接到了一个女人的电话。他们相互通话，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他们谈到彼此的身体，情欲，仅仅属于自己的体验。在多少个晚间，他们拿起电话听筒生活着，他们靠着接收机睡觉。他们说话或沉默，他们彼此相伴。他们一直没见面，三年过去了。有一天，她告诉他，她有白血病，已经十年了。因为有钱，照料得好，才活到二十六岁。故事叙述到这里时，杜拉斯让女孩说了一句话，反复地表达这同一句话：“我为你能离开一切，并不因此而与你相聚。”

女孩愿意离开一切，本是为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接下来该成为她唯一的拥有，如是爱成为了现实。而女孩却自己放弃了让爱踏踏实实存在下来，让真正的结合得以实现的可能。她拒绝相聚。杜拉斯笔下的女孩将自己逼入了绝境。这是真正一无所有的绝境。杜拉斯自己也在绝境之中，因为她深深知道，他们的爱会在相聚之后，在彼此的磨合，朝夕相处中，不可避免地被碾成粉末。此时，他们相爱，彼此安慰，因为彼此的距离和神秘。他们就像两个精灵，他们直接超越了肉体。太过超脱的爱注定是虚无缥缈。女孩太过透彻，她宁愿如此。后来，他们约会了，男人看不见女孩。晚上，男人接到女孩电话，女孩复述男人穿了什么衣服，说出了它的颜色和透明度。后来，他们还一起去了雅典、巴黎，去了很多地方。他们只通电话，从不见面。故事终于终止于女孩的电话中，她说她要结婚了，丈夫是十年来照料她的那位外科医生。最后一次电话，女孩对他说她曾经对他怀着爱情，他是她唯一的情人。这样的爱情也只能是曾经。杜拉斯沉迷的叙述中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残忍。她知道爱情有着怎么样的质地、光辉、力量……她绝不拖泥带水。杜拉斯描述自己的影子，因为光打在她身上。这是一个绝望的故事。它触及了我们生存的本质。我们是大地上的人，只能生存在对天空的仰望中。我们是现实中的人，只能生存在对爱情的仰望中。于是，爱情如柏拉图的神话一样，也成了一个神话。

情欲之水四处流淌。许多人在谈论爱情，许多人闪电般地恋爱分手，然而，我想，这样的聚散，都与真正的爱情无关。《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我相信这样的爱确实存在。我所理解的爱情正是由此而来，我们生存在匮乏、迷惘、暂时、困顿、疲乏、渺小、苍白中。无论现实处境如何变化，我们的生存本质永远如此。若没有来自终极的关怀和意义，没有永恒的爱，没有德性和尊严，没有那些高贵的事物，我实在看不出我们的生存与一只狗的生存究竟有何不同。尽管我们在吃狗肉，狗在啃被我们啃过的骨头。我实在看不出我们的生存与一粒尘埃的飘浮有什么不同。我实在看不出我们如何不是一片黑暗，一片虚无，如何不是一无所有。我实在看不出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绝望。

有人承认了这种虚无。他们的工作就是被奴役，休息就是发泄。他们陷入空虚，一切都只是暂时，一切都没有意义。对他们来说没有爱情可言。还有一种人，他们没有停止追求，他们从虚无出发，独自问天索地，并努力按照自己所追寻到的理念和光明来调整自己。他们常常有某种苦行僧、圣徒或是殉道者的气质或色彩。我对终极的爱的存在至今仍报以信心的原因之一，便是有他们的存在。若没有一种终极的爱和光明在召唤他们，像唤儿归家的母亲般地召唤他们，我怎么也解释不了他们会如此执著地在精神探寻的路上孤自挺进。若没有光明存在，没有爱存在，诗从何来？我怎么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那些光辉灿烂的诗句怎么可能被如此卑微的人创造出来？这是不可思议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它本来就存在着，就永恒地存在着。赋有天才的人发现了它，便将它带到了世上。有人说：“其实人类十分清楚我们从无中来，到无中去，人类的尽头肯定是无，因而我们就是无。同时间、空间相比，人类多么渺小。人类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存在。人类自从有了自我意识就逐渐地看清这一点。人类承受不了自己所看到的黑暗和虚无，于是就要千方百计地遮蔽这清清楚楚地呈现着的虚无。怎样遮蔽这清清楚楚的虚无呢，人类用的是宗教，是文化。人类竭尽智慧为我们的历史设定意义，以求把我们从虚无中拯救出来。人类文明就是对于生命价值与世界意义的寻找、设定与更新的历史，这部历史充分体现了人类伟大的悲剧精神。”我想他该是表达了许多虚无者的体验。我理解这样的虚无。而我却仍然相信，我们并不是从无中来，到无中去的。我们渴望拯救自己，并为之努力。这拯救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这样一种高贵的、深厚的、绵长的力量究竟从何而来？若“我们就是无”，我们体内怎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力量，又怎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力量？绝对的虚无意味着沉沦、下陷、黑暗、浑浊……而在这样的沉沦和黑暗中产生出了向着光明的追求，而且是从如此卑微的个体身上所迸发而出的追求，这怎么可能是一件无中生有的事？我们身处黑暗中，生存困境会不断变化，而困境将永远存在。在黑暗中我们无法拥有爱情。即使拥有，也会如《黑夜号轮船》上的两个人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对方，然后死去。但爱情和光明一样，存在于远方。远方并不如海子所说的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远方召唤我们。爱存在于彼岸。这是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对它的追寻将永无止境。

怎么能不悲凉呢？爱很遥远，故乡很遥远，而我们永远也回不去。我们的根在地上，我们都在漂泊。尘世的爱情充满了嫉妒、骄傲、猜忌、自私、蛮横、邪念。因为寒冷，恋人们相互拥抱，往往因此更加寒冷。我的一位朋友把这称之为对爱情的模仿。完美的爱情是一个神话。它存在着，它的辉光远远地温暖我们，只要我们朝它张望，只要我们的泪水还未干涸。只要有仰望，大地上就还有灯火。永恒的爱之光将我们一次次从黑暗、浑浊、逼仄中提升出来。沉沦是所有人的困境，但不会永远如此。地狱之火永远燃烧，而你不会永远置身其中。只要还有光，还有爱，心灵就始终有丰满和健康的可能。我不知道大地上是否有人真以爱情消融掉了心中所有的黑暗。我不知道是否真有两个人，组成一个世界，自足，光明，完整，温暖，谦卑而又高贵。我只看见无数人在仰望在歌唱在行走。杜拉斯书写了无数悲凉的爱情，以自身的绝望打动人心。而在晚年，她却写下了这么温暖的文字，那是《情人》的第一段，“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的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这段文字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那首永恒的《当你老了》。它们都具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杜拉斯心中的爱在这一刻融化了她的黑暗。诗人在大地上辗转飘零，他们的歌声却吹过黄昏和清晨，世代不息。

这是天上的光。布莱克唱道：“爱情与和谐拉手，把我们的灵魂缠绕，当你和我的枝叶汇合，我们的根须相交。”荷尔德林唱道：“我们是单一的，也是全体。”里尔克唱道：“我童年时代一切无名的像水一样闪光的事物，我将在祭坛前命名，用你的名字；你的秀发是照亮祭坛的明烛，你的乳房是装点祭坛的花枝。”纪伯伦唱道：“爱除自身外无施与，除自身外无接受。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叶芝唱道：“我们走过沙滩，我们走过草地，絮絮说，那不平静的土地有多远。”聂鲁达唱道：“我歌唱白天，歌唱月亮，歌唱大海，歌唱时间，歌唱所有的星辰，歌唱你白天的嗓音以及夜间的肌肤。”海子唱道：“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我们活着，因为爱，因为爱情。

2002年

第二辑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野性　家园　美
——读沈从文

沈从文最打动我的，是那些天真又粗野的文字，《媚子，豹子与那羊》、《龙朱》、《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月下小景》、《如蕤》。这样的篇目有很多，形态各异，但都有着一种粗野的生命力，决绝，坦荡，至情至性，不计后果。沈从文的文字并不凌厉，乍眼看去，显得干净而温润。而你若是进入到文字内部，触及到故事后面的东西，却会不知不觉地被点燃。

很多沈从文的书上都有他20岁的相片。那时他还没去北京，在湖南保靖做第一军统领官的书记。相片上他短发乍起，脸庞略带棱角，目光粗野凌厉，像一只小兽。因为一场病和一个朋友的死，他萌发了“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陌生世界走去”的念头。对他来说，这是一场以青春为筹码，孤注一掷的赌博。而北京并不欢迎像他这样除了激情外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北京的冬天尤其令他感到漂泊的艰辛。他开始住在酉西会馆里，每天穿着薄薄的单衣去泡京师图书馆。半年后搬去了银闸胡同公寓，进北大旁听，才结束了孤独的日子。辗转没有令他学习中断，而饥寒却不是仅凭“见贤思齐”就能解决的。57年后，沈从文回忆起30多年前，说那时“有一顿无一顿是常事，幸好有些熟人，到处都曾做过不速而来的食客”。底层生活在带给他挫折同时也向他提醒，他永远无法真正进入这座城市。沈从文倔强地留了下来，这倔强正来自于他那粗野的生命力。

十多年后，当他凭着一支笔在城里站住脚跟，他还反复重申自己是个“乡下人”。他一直认为自己不属于城市，怀念着故乡，并在怀念中令记忆里的故乡无限美好。他有着潜在的自卑，又有深深的自傲。“乡下人”在他那里不仅是一种身份，也包含着对健康、自然的人性的向往。他说自己坐在房间里，耳朵里永远响的是拉船人的声音、狗叫声、牛叫声。只有在那样的回忆和遥想中，他对人性美好的企盼才会变得具体。他相信人可以无所顾忌地爱，自然坦荡地嬉笑怒骂，平静地面对死亡，为了尊严不惜以命相拼，与自然争斗、拼抢、戏谑，同时又在深处和谐。这一切与都市相去甚远。以他野孩子般的眼光来看，城里人都显得病态、萎靡。同是表达爱与性，《月下小景》里的两个年轻人表达得自然，酣畅，“如死般坚强”。而《八骏图》里的教授们却个个显得萎靡不振。他们有的整天离不了补肾的小丸子，有的为了不受约束而离了婚。在《绅士的太太》里，沈从文还以讽刺的笔调，描画了一幅慵懒、无耻的生活图景。他表示自己厌恶这种城里人，这种城里人“仿佛细腻，其实庸俗，仿佛和平，其实阴险，仿佛清高，其实鬼祟”。

沈从文对野性的遥望也是对都市的反抗，而都市一刻也没停止过对乡村的侵占。沈从文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点。在《七个野人与最后一个迎春节》里，他先让七个为了逃避捐税的年轻人避入深山，过起了自足的生活。国家严禁沉湎于野宴，在迎春节，人们因为怀恋旧俗而想起了这几个野人，纷纷跑去山洞里大醉一场。一天后，沈从文就安排七十个持枪带炮的军人要了野人们的命，罪名是“图谋倾覆政府”。我将这个故事看作是沈从文的寓言，对自然最后一线维护也归于破灭。这个故事透露着深深的幻灭感。这种未经污染的野性和美好好似真的存在过。沈从文的好些篇章甚至还有一种挽歌的特质。据说有不少久离故土的华侨在看了《边城》后，都跑回湘西找翠翠。当然他们是失望而返。这种美好只存在于他梦想的家园。他如此敏感，对此不可能没有察觉。早在1929年，他就写下了《夫妇》这样哀叹淳朴背后的愚昧的短篇，然而这样的体察很快就过去了。乡村渐渐地趋于城市，故乡渐渐地面目全非。他还来不及静心体察人心，就被触目惊心的变化拉回到无限沉痛中去了。在《长河》的题记中，他叙述“现代”进入湘西后，那点“真正素朴”的人情美，是如何消失无余的。

我一直想去湘西，一直没去。据说那里真的很美，不过我依然相信，沈从文笔下的湘西风情，更多的，只是他爱与梦的投影。他在《边城》里营造了一个世外桃源，其中那份明净的情意，无法不让人心动。老船夫与翠翠相依为命，渡客为生，把清贫的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清澈。他们不算计，不埋怨，老船夫善良可敬，翠翠真纯可人。在青山绿水间，他们的生活因其内外兼容的美好而丰美自足。傩送两兄弟同时爱上翠翠，故事由此加速，融合了许多人情事理的纠葛。沈从文把老船夫的真挚与难处、翠翠内心的冲突、兄弟俩公开的竞争，以至最后老船夫的去世、两兄弟一死一去的悲剧，处理得明净质朴，让人在凄婉的同时也为那山水和人性感动。沈从文笔下的女孩大多天真自然。萧萧、三三、媚子、翠翠、夭夭……她们都灵性自具，干干净净。我把她们看作沈从文对理想女性的向往。在这个纷纭的世上，谁又曾真的见过翠翠，见过夭夭呢？她们由沈从文的笔来到世上，因我们的凝视而日益清晰。

无论在沈从文对自然、野性、生命的期待还是对梦幻家园的遥望背后，都有着他对美、意义、爱的无限追求。我想这正是他的文字之所以卓然的原因。他的视野没有囿于现实的情景。他的感受里潜伏着一种隐秘的指向，所指之处是我们都无法说出又为之疼痛的家园、爱与归宿。这种作为推动力的指向在沈从文的小说里并不是一目了然。他的散文表达得更清楚。在《看虹摘星录》的后记里，他表达了他对文学的看法。“文学艺术只有美或丑恶，道德的成见与商业的价值无从掺杂其中。精卫衔石，杜鹃啼血，事即使不真实，却无妨于后人对于这种高尚情操的向往。”在《烛虚》里，他说：“智者用文字，在一切有生陆续失去意义，本身亦因残废毫无意义时，使生命之光，煜煜照人，如烛如金。”这是关于生命意义的追索。同在这篇散文，他关于爱的体察，令人惊心动魄。“爱与死为邻。”沈从文在此提到的不仅是男女情爱。它与美相通，又无所不在。它在趋于极致之时只有死亡才能与之抗衡。在强大的同时又无比脆弱，毗临死亡。沈从文在精神上艰难掘进。他因此承受着超乎常人的痛苦。他在《生命》的开篇就说道：“我好像为什么事情很悲哀，我想起生命。”接下来又坦白道：“因为追究生命意义时，即不可避免与一切习惯秩序冲突。”在另一篇散文《长庚》中，他还承认自己“无一时不在战争中，无一时不在抽象与实际的战争中，推挽撑拒，总不休息”。精神上的追求越深，随之而来的痛苦也就越深。这大概是无法摆脱的事。深渊般的痛苦总会导致精神上的病态，这时就特别需要一种同样深度的力量与之平衡。追求者也由这更深的抗衡变得更强大。这是在刀子尖上跳舞的事情。沈从文在散文里好几次提到疯狂和自杀，他说：“任何时代，一个人脑子若从人事上作较深思索，理想同事实对面，神经张力逾限，稳定不住自己，当然会发疯，会自杀！”那么，在这精神炼狱中，他又是以何种方式稳定住自己的？

我注意到沈从文身上有种温润的女性气质。这种温润的气质显现在他的文字里，常常变得水气氤氲。他在叙述上并不急躁。故事的节奏也不快。很多篇章温婉有致，有种流动感。在《我的写作与水的关系》中，他写道：“小小的河流，汪洋洋万顷的大海，莫不对我有过极大的帮助。我学会用小小脑子去思索一切，全亏得是水。我对宇宙认识得深一点，也亏得是水。”沈从文是在水边长大的，小时候他就常因逃课游泳而挨打。水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这种影响首先表现在选择题材上。沈从文的很多故事都与水相邻。更深一层，表现在他气质的形成上。沈从文尽管承认自己血管里流着楚人的血，而他在顽强中总是显出一线柔和，乃至随物赋形的大气来。他的生命里仿佛有一条长河在滔滔不绝地流淌。他不断地从水中吸取，挣脱束缚，流向无穷无尽。水令他自身也开始流动，变得宽容、坚韧、宁静。他在《一个传奇的故事》里写道，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柔濡中有强韧，从表面看，极容易就范，其实则无坚不摧。这样的“兼容并包”自然对他精神上的挣扎有所缓和。

平衡着沈从文的另一个源头是泛神论。他对神性的体悟最初来自对水、野地、乡村的亲近。在这样的亲近中，他与自然融为一体，与自我重新相遇，并唤醒沉睡于心的蛙鸣、月影、风吹。神性体验在令他纯粹的同时也带给他悲凉。这与他追寻美的状况很相似。他在《潜渊》中也点出了两者的相通之处。“美固无所不在，凡属造形，如用泛神情感去接近，即无不可以见出其精巧和完整处。”随后他又说：“生命具有神性，生活在人间，两相对峙，纠纷随来，情感可轻易高飞，翱翔天外，肉体实呆滞沉重，不离泥土。”在此他点穿了追寻美与神性的内在困难，即精神越是高升，越是接近神与美，就越是反差出肉体的可鄙和肮脏来。

他反复提到“神在生命本体中”。这种与生命同在的体验，犹如从天而降的花朵和光芒，从深处平息他的焦灼。他在散文中屡次提到上帝、佛陀，并且写下了几个佛经里的故事。他不是宗教徒。他以感受水的方式去接近救赎和佛性，并以自己的方式化合了他们，令那样的光辉在体内流转不息。泛神精神令沈从文谦卑。后来他沉痛于“神的解体”。而这样的沉痛是面向外部的，我想他从没失去过自己的信念。

在此我写下我对沈从文的感受和理解。像沈从文这样的作家，我想是阐释不尽的，他让我们看到了梦幻般的湘西和女儿，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渴望。对这样自成寰宇又直指人心的作家，我总是反复打开他们的书，并在合上书页时对他们心存感激。

2002年11月22日

凄凉的抚慰
——读白先勇

既然白先勇那么喜欢《红楼梦》，我就先从《红楼梦》说起，颦儿见到宝玉时，大吃了一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的眼熟到如此？’宝玉看罢，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不知就里，笑宝玉胡说。其实他俩早就在灵河岸上三生石畔见过。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绛珠草，绛珠草修成女体，便随侍者幻形入世，以一生的眼泪还他甘露之惠。这便是他俩的因缘，而宝玉随身的那块玉，却是全书开篇就点明的女娲补天选剩的一块顽石。

这石无材补天，锻炼之后，因缘聚合，幻形入世，历尽悲欢炎凉，终又回到被弃之处，廓廓落落，不悲不喜。在我看来，这未尝不是曹雪芹的自喻。这些笔墨看似宛如梦境，其实正是作者认真用力之处。宝玉入太虚幻境，一僧一道替通灵玉去除蒙蔽，尽是如此，而书里真实贴切，令人如闻如睹处，如刘姥姥进大观园，王熙凤治宁国府，宝玉大醉，黛玉葬花等等，却尽是幻笔。此等玄机，难为劣根之人道也。“风月宝鉴”现形后，道士说了声：“千万不可照正面。”脂砚斋即批道：“观者记之！不要看这书的正面，方是会看。”而红尘中人，大多只看到人影憧憧，悲欢聚散，不知出离。其实《红楼梦》正是大彻大悟的书。以警幻仙子的话说来，即是以情悟道的书。因此《红楼梦》才显得那么干净，那么如梦如幻又真切无比。脂砚斋还说：“凡看书人从此细心体贴，方许你看，否则，此书哭矣！”

白先勇看书自是细心体贴的，年复一年，看得真真切切。梦境即是红尘，红尘中有生灭，有来去。白先勇心着于此。1980年他在威斯康星大学的“红学会议”上说道，“《游园惊梦》的主题跟《红楼梦》也相似，就是表现中国传统中世事无常、浮生若梦的佛道哲理。”这其实也是影响着白先勇写作的一个重要体验。白先勇语言上的干净，作品整体的梦幻感，在我看来，正是源于《红楼梦》的影响。这不仅是在谋篇布局、遣词造句上的影响，更是气质和心性上的影响。

因此《游园惊梦》再怎么模仿《红楼梦》也只是着于皮相。钱夫人不动声色的悲凉和哀怨是实实在在的，繁华与荒凉的起伏变迁也是实实在在的。白先勇随着他笔下的人物一起在红尘中颠倒挣扎，这与《红楼梦》的以情悟道相去甚远，然而也自有一番打动人心的气质。

白先勇写下了那么多不同的人，有年迈的军官《梁父吟》，风尘中的舞女《金大班的最后一夜》，诚心鲁钝的浇花工人《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受尽欺凌的妓女《孤恋花》，晚景凄凉的教授《冬夜》，刚烈而绝望的大家女佣《玉卿嫂》，善良、压抑、寂寞而不被理解的中学生《寂寞的十七岁》，与绝望游戏和抗衡的异乡人《谪仙记》……白先勇仿佛陪着他们一一活过一次似的，对他们的遭遇予以了深切的同情。这种同情因为程度太深而有了一种无可挽回的黯淡和凄凉感。这正是宿命的氛围。

无论是在风尘中辗转凋零的女子，在底层默然挣扎的下人，还是在异乡艰辛漂泊的游子，都只能在各自的困境中沉伏，都只能受着生活、心灵深处和种种不可知的力量驱使而仓皇向前，白先勇对此有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怜悯。他不苛责，也不嘲弄。他自有一套量度世事的准则，而他绝不以此来评判他笔下的人物。无论那些不幸的人们做了什么，无论他们多么卑琐，残忍而黑暗，白先勇都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这种无语的注视是很抚慰人心的。他在深处无声地传递一个讯息，即我们都在受苦。

这正是白先勇最令我感动的一点。我相信只有对人世有着大善意，并且对命运和人心有着透彻理解的作家才能写出这样的小说。《藏在裤袋里的手》里的吕仲卿形容卑琐，一直停留在童年时对温暖的渴望上。心灵中的某一部分一直没有发育，在现实中局促而笨拙。对性的渴望中潜伏着深深的恐惧。他不需要狂暴的夜晚，只需要单纯的拥抱。而没人来抚慰这个一直生活在小时候的男子。他处处碰壁，在心灵与现实的扭曲中小心而局促，无处藏身。

《那血一般的杜鹃花》里的下人王雄，远离故土，质朴憨厚，对下女喜妹的挑逗竭力闪避，聚精会神地关心着小主人丽儿的一举一动。丽儿成了他精神的寄托和对美好的维系。对故土的思念、性的煎熬、单身的孤独，这一切痛苦都暂时得了缓和。而渐渐成长的丽儿却越来越对王雄充满了蔑视和厌烦，因为“同学们都说——他像一只大猩猩”。丽儿在打死了王雄为他辛苦捉来的金鱼后终于彻底伤透了这个老实人。王雄的精神无可挽回地崩溃了。温情与质朴也失去了内在的滋润。他内心的狂暴和长期压抑的痛苦终于以极端的方式暴发了，他强奸了喜妹，随后跳海而死。

《花桥荣记》里的卢先生本是个安安分分的人。从大陆逃难到台湾后，省吃俭用，勤苦朴素，日夜思念的便是他失散在大陆的未婚妻。命运对这样一个隐忍的好人却开了个残忍的玩笑。他的表哥以接他未婚妻来台湾为由，一举骗走了他苦攒十五年的钱。卢先生就这么垮了。不久姘上了一个浑身肉欲涤荡的洗衣婆。他的坚持、尊严、矜持和整洁不复存在。而像他这么一个安静的读书人，又哪里有能耐在最黑暗的底层摸爬滚打？他终日受洗衣婆欺压，最后在捉洗衣婆奸时被这个凶悍的女人咬掉半只耳朵，打得半死。不久就无声无息地死去了。验尸官验不出毛病来，只在死因栏上填上“心脏麻痹”。

《谪仙记》里的李彤，是个美丽、孤傲而不羁的女孩子，她在美国留学时父母遇海难身亡，她挺了过来，在人前依然神采飞扬，维持着桀骜的美丽，而心底却已对人世深深绝望。她灿烂不羁的笑容深处有着难以舒缓的厌倦和毁灭自己的欲望。她赌博，喝烈酒，四处游荡。没有人看见她内心深处的黑暗。她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纵情声色，向世界倔强地微笑。她只爱惜那些华丽的瞬间，而那样的瞬间无比空洞。她太高傲了，没有人可以真正让她倾心，让她安静，因而她在自己面前一无所有。她不着痕迹地与空虚抗衡。终于又不着痕迹地跳水死去了，连遗书都没留下。

白先勇的注视里隐隐地有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分担。这很沉重。这和心无所住的佛教精神、亦真亦幻的《红楼梦》是很不一样的，这样的分担里有着深切的同情和道义感。它的源头是一种恢弘光明的悲悯精神，一种面对着神的谦卑和忏悔，面对着人的忍耐和爱意。白先勇说过这样的话，伟大的小说家和宗教家是一致的，他们对人世都怀有深远的悲悯。这种承担和悲悯与明心见性的东方精神不大一样。白先勇用地道的白话写作，而内在的精神，在某种程度上却又是那么趋于西方的承担和悲悯精神。

我没有直接指出这是一种基督教精神。因为白先勇毕竟没有明显的基督教倾向。他并没有接近光源，只是随着自己的心性有所吸收。这固然与他少年时就接触西方文学以及后来的留学有关，他推崇福克纳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还将《卡拉马佐夫兄弟》推荐给了台湾的大学生。而我想，更深的原因，恐怕与他的性取向有着。他在《写给阿青的一封信》里说道：“……于是你将这份不敢说出口的爱深藏心底，不让人知——这份沉甸甸压在你身上的重担，就是你感到孤独的来源，因为没有人可以与你分担你心中的隐痛，你得自己背负着命运的十字架，踽踽独行下去。”这令他深味人世的复杂与命运的强大，更重要的是令他有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这让他自然而然地就接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种负罪感倾注在他唯一的长篇小说《孽子》里。《孽子》在他四十岁那年开始连载于《现代文学》复刊号第一期，一直到他四十四岁，才由新加坡《南洋商报》连载完毕。从他的写作年表来看，《孽子》之后，除了一篇不长的《夜曲》，他再没有发表过任何文字。《孽子》的写作进行得很艰难。据他回忆，光是后面的部分就修改了六七次。他在完成了一系列精美的短篇，自己写作上最成熟的时期殚精竭虑地完成了这部小说，随后不再写作。这意味着，他在这部小说中最大限度地展现和完成了自己。

这部小说深入了他所关心的问题中最核心的部分，同时说出了他想对这世界所说的话。这是一部“写给那一群在最深最深的黑夜里，独自徬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的小说。那群孩子游荡在社会底层，轻狂不羁，靠向同性出卖身体为生。很难想象一个出身贵族、衣食无忧、接受良好教育、游学欧美的作家会关注这些黑暗而边缘的孩子们。从他的小说来看，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些苦难而沉默的大多数。他最后注视着这些受人蔑视、脆弱而渺茫的孩子们身上。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这些孩子尽是疯癫和堕落。如小说里的传奇阿凤和龙子，一相遇便爱得你死我活，不闹到一死一疯不会收场。白先勇深入到那些孩子生活里，从生世和心灵上去体贴他们，最终发现那些孩子的怪异和沉沦其实都有着深远的原因，甚至是身不由己。像无父无姓、喜怒无常、狂傲不羁的阿凤，从小便会无缘无故地哭。有时候，三更半夜他会一个人躲到院中小教堂里，伏在椅子上呜呜抽泣。孙修士发觉了，问他哭什么，他总说心口发疼，不哭不舒服。像狡猾伶俐、看似薄情寡义的王小玉，内心其实有着对生活严肃的构想。他的母亲是妓女，父亲是客人。从小缺乏温暖的他最大的心愿是找到生父，并让母亲过上好一些生活。白先勇对这些看似没有未来的孩子怀有温柔的怜悯。他在与刘俊的访谈中说道：“孽缘，孽根。我想是人生里面生来不可理喻的东西，姑且称之为‘孽’。一种人生无法避免的，无法根除的，好像前世命定的东西。”对偏隘的气质，狂暴的激情，怪异的心思，白先勇都予以了极富同情的理解。这种理解是有温度的，而在内部它却又有着那么深刻的无可奈何。

白先勇找不到一种源泉来将这孽缘和孽根化解。他在直面这种苦难和黑暗时自身已山穷水尽。对苦难的追问，《红楼梦》有它的回答，那是尘烟散尽后佛性本具的不垢不净。《卡拉马佐夫兄弟》有它的回答，那是以血泪和忏悔涤尽罪孽的光辉。而白先勇只能陪伴着他笔下的孽子走过一段短暂而狂野的岁月。这是令人感动的陪伴，也是凄凉的陪伴。《孽子》的色调是灰暗的，它没有归宿，没有光源。而我并不掩饰我对这部小说的喜爱，我想我们没有权利要求白先勇给出更能照彻人心的回答。作为同在生活里艰辛辗转的人，我们理应知道，拥有这样的陪伴已经很不容易。

其实，一个写作者写了些什么并不重要。他选择了怎样的题材，运用了怎样的技巧，趋向于怎样的风格和流派，在我看来都只是表面的风景，重要的是他的写作所呈现的温度、深度和力度。一个优秀的作家即使描写一个简单的手势，从中也能折射出他的灵魂，而一个伟大的作家即使描写的只是一滴小小的水珠，从中也有一种浩瀚的力量。这才是他们真正向世界表达的，也才是他们写作的风貌所在。白先勇没有写赌徒、政客、车夫……而我想即使他写的不是舞女、将军、画家、浇花工人，而是其他人，他的作品的风貌，恐怕与现在也相差无几，那是一种凄凉的抚慰。很奇怪中国大多数作家在描述黑暗，呈现虚无，传递疼痛的时候都显得那么敏感而准确，而在表达温暖和力量的时候总是显得力不从心，甚至根本无从提笔。当然，这是需要另写一篇文章来展开的。

2003年5月30日

星光　灯　爱情和王子
——读《小王子》

忽然想起一首歌：“天上有无数颗星星，那颗最小的就是我，我不知道我从那里来，也不知道我往哪里去……”歌声干净，清澈。那时我光着脚坐在床沿上，听着歌，看小龙人怎样满世界找他妈妈。那时我大概八九岁，词汇里还没有出现孤独，然而被这种辽阔而深远的感觉深深打动。这种孤独同样蕴藉在《小王子》里。它是那么干净，清澈，同时又是那么准确，一矢中的地呈现了我们生存的本质，孤独的本质，美丽而荒凉。我相信无论是一位老人或者孩子，都会被此触动。现在我当然还没有老，然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一二年。

小王子住在他的B612号小行星上，宇宙间有无数这样的小行星和无数更大的行星。它们各自运转或静止。地球也是其中之一。到了这颗美丽的蓝色星球上后，小王子在夜里抬头仰望，才发现他根本就看不见自己的星星。这些无边无际的星星，相隔得那么遥远。有的闪烁着，有的沉睡着，有的出生了，有的消逝了。而它们跟小王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小王子不过只是一个过客，一个旁观者。仰望星空时，小王子就像在仰望自己无边无际的孤独。漂泊在外的时候，我最怕看灯光，最怕从灯火通明的宿舍楼前走过。我想小王子是能理解我的。那些灯，那么好，那么亮。然而，它们都是别人的，所以它们只能让我更加寒冷。一盏灯，一个人，没有呼应，没有问候，没有安慰。于是它注定只能在万家灯火之外。

B612号小行星上还有一朵小小的玫瑰花，她和小王子彼此相爱。然而，像所有年轻的恋人那样，他们闹了别扭。因为彼此的骄傲和无知而僵持。小王子离开小行星后开始了他的漫游。宇宙如此之大。小王子途经了六颗小行星，遇见了国王、自大狂、酒鬼、商人、地理学家和点灯人。他们都让小王子感到古怪乏味。最后，他来到了地球，很遗憾他没有遇见我。他降落在了荒无人烟的沙漠。这个星球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不知道在这个星球上也有很多像他一样四处漂泊的人。很多人一直漂泊，等待到最后的黯然也没有找到为自己亮着的那盏灯。他们以各自的方式让自己温暖，或者更加寒冷，以各自的方式孤单地生存。小王子说：“使沙漠显得美丽的，是它在什么地方藏着一口水井……”而即使没有水井，即使荒凉是永恒的，我想我们也该要美丽地活着。不知道小王子若是和我一起走过灯火通明的宿舍楼，一起看着金黄的叶子无怨无悔地飘落，会不会更加想念他的玫瑰？

小王子在沙漠里遇上了两个朋友，一个是狐狸，一个是飞行员。狐狸告诉小王子爱就意味着驯顺。她像个情感启蒙老师似地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和成百上千的小男孩完全一样，我不需要你。而且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和成百上千的狐狸毫无两样。但是，假如你使我驯顺了，我们二者彼此之间就互相依恋了。对我来说你在这世界上是唯一的，对你来说我在这世界上也是唯一的。”爱的依恋和唯一性使恋人彼此温暖，孤独的本质由此被超脱了。当一盏灯呼应着另一盏灯，一颗心呼应着另一颗心的时候，全世界的灯光和星光就会因此而更加美丽。爱能够解除陌生，溶化寒冷。

“只有那些被人驯养了的东西才能为人所了解。”驯养意味着两颗心灵温柔地对彼此敞开。还有什么是不能彼此倾诉的呢？在温情的诉说中，温柔的沉默里，一切都变得安宁，像铺满大雪的大地。“无边落木萧萧下。”这样的景致不属于那些携手穿过秋天的恋人们。“必须很有耐心。”狐狸说。狐狸把她所知道的关于爱的秘密都慢慢地告诉了小王子。多好的一只狐狸呵！要有耐心，要以一种岁月流逝般的耐心来对待自己的恋人。繁华洗净，最初的朝霞是美好的，最后的落日是美好的。因为“她是我的玫瑰”。时光慢慢流逝。“是你为你的玫瑰所花费的时间，使你的玫瑰变得这样重要。”责任也就在时光与生命的流逝中生长。这不是契约，这是一种从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力量。没有责任感的爱情未必不美不真，但却浮华如梦，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责任意味着扎实、温暖、沉稳、持久，意味着生命沉着而饱满地倾入，就像树根向着土壤倾入。狐狸说：“你要对你的玫瑰尽责……”

离开狐狸后，小王子遇见了飞行员。飞行员是小王子的聆听者。他为那些仿佛从星光中滴下来的声音感动。很显然，狐狸唤醒了小王子内心的某些种子。小王子以诗一般的语言告诉飞行员爱使一颗在夜空中毫不起眼的星星变得独一无二，使漂泊的变得确实，卑微的变得高贵，晦暗的变得明亮。客观的存在本身是空洞，虚空而毫无意义的。满天星海和满天云海在一个旁观者眼里，不过都是过眼浮云，而爱却能倾注事物以意义和光辉。爱不是凝固的，它会波动，扩散，像层层水纹和波浪。当爱抵达了一朵花的同时，她也带来了整个春天。爱不仅能平息灵魂的饥渴，还能令整个世界变得温暖而美好。这当然是未受伤害、不含杂质的爱，简单，醇厚，干净。我怀疑一颗遭受了太多的挫折和波折的心是否还会有这样的体验。很多时候，当我耳闻目睹朋友的悲欢离合，我都禁不住要怀疑小王子式的爱情。它太美，也太远。生活不是这样的。我们需要不懈面对的不是爱情，不是朝夕的浪漫，而是云烟散尽后永恒的生活，永恒的琐屑、平庸、单调和无聊。需要以我们内在的光辉来穿透或照亮这一切。而纯粹的爱情，我想，或许是我们的彼岸和梦想。

但是小王子在离开地球前的一番喃喃自语依然让我感动。“你知道……我的花儿……我对她要尽责啊！她又是那样娇弱无力！还有她是那样单纯天真。她只有四根毫无用处的刺来保护她对付全世界……”只有爱到极致的人心中才会涌起这种纯净到透明的怜惜来吧。在那样的怜惜里，恋人就像刚刚诞生的婴儿，柔弱而圣洁。我对这样的光辉一直心存憧憬，甚至心存敬畏。我不知道那样的怜惜，仿佛把自己的手指燃成火柴，来温暖暗夜里的另一双手的怜惜，那样的纯粹和美好，是否属于人世。

时光一直在流逝。小王子和他的玫瑰当然也会变老。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爱情在时光中是会渐渐沉淀，还是渐渐淡去。真希望有一天小王子能告诉我。不过，爱情无论怎样持久灿烂，也是长不过一生的。

2002年6月28日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读《狄金森日记》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艾米莉·狄金森都是一个谜。她的歌声来自心灵深深的海底，带着灵性和神秘的气质。这样的句子被她随手拈来。“没有玫瑰，却觉得自己如花绽放。没有鸟儿，却在天际飞翔。”你很难像接受歌德似的歌谣般流畅地接受它。你必须沉下心来，慢慢体味，慢慢让自己的血液随着诗句的节奏流淌，这样你才有可能让它溶入你的生命。而且，你每一次触摸这些神秘的字句，都会有某种新鲜的激动和恍惚的感悟。你可以忘掉歌德的歌谣，丘特切夫的歌谣。那些优美的歌谣一旦唱过便可能转化作云烟，而这样的声音，这样一脉光影般灵性十足的声音，一旦击中你的鼓膜和心房，便会留下痕迹。

这样的声音直到狄金森死后四年才开始在世上流传，之前它们都被锁在一个小盒子里。狄金森留下了1800首诗，而在生前只发表了数首。她的沉默多少年来引起了人们无穷无尽的猜疑和议论。这些猜疑和议论以论文和专著的形式纷纷出现。狄金森生前不仅几乎没有发表作品，也几乎没有跟同时代的文人来往，她对与外界接触似乎毫不热心。她无比敬仰爱默生，而唯一一次与爱默生见面的机会却被她自己放弃了。她在学校只呆了两个学期，辍学后就再没离开过家。狄金森属于那种习惯沉思默想的诗人，行动也许会打破她内在的安宁和玄思。她在家里做饭、洗衣、阅读、玄想、写信，当然，也写诗。有几次爱情光临了她孤僻的生活。爱情在狄金森的心底搅起的动荡无疑比我们所看到的要大得多。狄金森的生活并没因为爱情而发生转移。她终生未嫁。狄金森的身世与她的诗歌同样神秘。狄金森轻轻走过，留下了诗歌，却没留下多少生活的痕迹。观望狄金森像是观望一片苍茫的烟云。

信是狄金森与世界沟通的方式。如今这些信都变成了人们了解女诗人的最宝贵的资源。同时，狄金森1867年到1868年所写的102则日记，也吸引着人们的注意，成了人们了解她的窗子。这部日记的身世充满了传奇性，它能流传下来真是奇迹。

它被藏在狄金森房子东边温室的墙壁里。狄金森喜欢那儿，常常在那儿写诗。显然，狄金森生前，没人知道有这样一本日记。直到她死后第27年，这栋房子已转手他人，并接受重新装修时，这部日记才被一个木匠发现。那时狄金森已是大名鼎鼎。那个木匠恰巧又是狄金森的崇拜者。在一阵“狂乱的颤抖”之后，他将日记藏在午餐盒里，带回了家。在接下来的64年间，这本日记只为木匠一个人拥有。他将日记藏在卧房一个橡木箱子里，时常取出来阅读。狄金森变成了他想象中的密友甚至情人。离世前他将这个收藏交给了他的孙子。他的孙子也是一个狂热的爱诗者。在将日记占为己有与付之于众间痛苦地煎熬。时光又过了8年。一个细心的编辑通过种种渠道，终于获取了这份日记。日记这才终于得以面世。这时，距狄金森逝世，已超过了一个世纪。

看狄金森的日记仿佛有人在耳旁轻言细语。狄金森的声音是飘忽，空灵的，同时又极具穿透力。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当作了听众。她极少在日记里提及生活琐事，从她笔下流出的似乎永远是来自心灵最深处的冥想、愿望、梦和呼吸。无论面对自我还是面对世界，狄金森都只关注那些最本真的东西。因此，她的日记几乎是她另一种形式的诗。她在日记里提到最多的也是诗。她在诗歌面前敬畏、谦卑、自信、恐惧、不安、幸福，这种种无限丰富的内心体验，都在日记里星星点点地闪烁不已。在1867年3月20日的日记里，狄金森第一次提到了诗歌的魔力：“在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那是诗的魔力降临到我身上之前，我试着告诉亲爱的珍这件事。诗就像一绺金色的线穿过我的心，带领我往梦中才出现过的地方前进。”在此狄金森对诗歌表现出深深的谦卑和感激。并不是她在放声歌唱，而是诗歌在“带领”着她前进。狄金森对诗有着一种宗教般的情感，她活在诗中。她坦言：“许多人都将生命托付给神，我却将我的生命托付给诗。”

诗是一个世界。狄金森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她仿佛不是与周围的人生活在一起的，她另有所属。和人们一起生活的只是狄金森在人间的影子。在本质上她不是一个抒情诗人。她不习惯倾诉，也不习惯歌唱。她的基本状态是聆听，聆听那些冥冥中神秘的声音、深渊里的声音、上天的声音。这些声音经过她自身的过滤，来到世间。与其说狄金森是一个诗人，不如更直接些，说她是一个聆听者，一个觉醒者的等待。6月29日，她写道：“谜语不是我的目的，我的诗讨论的是生命的本质。可是一个人不能安全地面对一首诗，像面对准备好的晚餐等着你的朋友到来一样。灵魂唱的歌是无法预期的。”12月13日，她再次表达了诗句的不请自来：“晚上诗句常会吵醒我，韵脚在我脑中走动着，文字占领我的心，接着我就能明了世界所不知道的，那是爱的另一个名字。”对于诗人来说，那真是幸福的夜晚。在这样的夜晚狄金森是自足的，她被诗所拥有着。她是诗的情人，妹妹或女儿。在那样的夜里她充实、丰满、光辉，能够谅解一切，而在许多其他的夜晚，诗歌没有降临的夜晚，她也会孤独、惶惑，也会像一个平凡的女子那样失眠。狄金森无疑是渴望被倾听的，这是一种本能的、平凡的渴望。弥尔顿说没有诗人不渴望荣誉。他说了一句大白话。其实如果他把话说得再深入一点，就会变成没有诗人是不渴望被倾听的。荣誉正来自于被倾听。诗人内在光辉越强烈，孤独感也就会越强烈。同时诗歌本身也会对他造成压力。因此，一首丰满的诗歌背后，往往站着一个憔悴的诗人。被倾听无疑是稀释这种孤独和压力最好的途径之一。我很难想象一个不被倾听的诗人要承受着怎样的焦灼、沉重、恐惧、孤寂……就这一点来说，狄金森是不幸的，除了身边少数几个朋友，她没有任何听众。而就是这寥寥可数的几个听众，对她的诗歌也经常表示冷漠。狄金森对自己的诗歌并没表现出相当的自信。她相信这些诗句的价值，这种信任往往被包裹在随着诗歌而来的光辉体验中。在日常状态中，她常常表现得犹豫不决。她是诗人，不是鉴赏家。这种犹豫和忽冷忽热的迟疑充分地显露在1867年5月16日的日记里：“既然推动我的灵感没有人能够理解，那我为什么又要别人来赞许我的诗？如果我的音乐不合大众的口味，那我们就各自听自己的音乐好了。我将这个想法诉诸文字，可是在灵魂轻声细语的安静时刻，我那无人听见的音乐值得我努力吗？”当狄金森内在的焦虑和孤寂到达顶点的时候，她就会不可自拔地怀疑自己的诗，怀疑它们究竟能否配得上称之为诗。这真是可怕的时刻。诗是狄金森最真实的生活。在这里狄金森等于是在怀疑自己的生存。1862年4月5日，狄金森给批评家希金森写了一封信，附上了四首自己的诗，问他“您能否在忙碌之余抽空告诉我，我的诗能不能活？”希金森回了信，提出希望看到她更多作品。自此他们开始了一生的通信。7年后，狄金森在给希金森的信中提到，“你并不知道你救了我一命。”

狄金森需要被倾听。最好的倾听者无疑是爱人。狄金森祈望着爱。在爱神面前这个孤独的诗人就像一个活泼的小仙女。1862年，狄金森写过一封致大师的情书，这样的情书1858年、1861年也曾断断续续出现过。狄金森孩子气十足地写道：“大师，打开你的生命吧，让我进入。因为我永远不会疲倦。在你需要安静时我绝不会吵闹。我很高兴当你乖乖的小女孩。”大师究竟是谁至今还没有公论。这场爱情究竟有没有开始？若有，是以何种形式展开又是如何结束的？这些都依然缥缈在人们不尽的想象中。狄金森一生中也有过几段精神恋爱。它们无一都以幻影始以幻影终。除了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现实的约束和障碍，狄金森心中一定也有着更多不为人所知的障碍阻挡着她通往家庭生活。在1867年7月4日的日记里，狄金森透露了其中的一点：“肉体的相伴并不能减轻孤独，如果不能了解彼此，虽然俩人合而为一，但这样的陪伴还是可能失败。与自己做伴是最大的快乐。我们内在的听众就是我们的好朋友。”狄金森不是普通的世俗女子，柴米油盐就可以敷衍一世。对她而言，只有抵达灵魂的理解和倾听才能舒缓她的疲惫和孤独。也只有在这种深度的彼此倾听和倾诉中，相爱和相伴才成为了可能。面对世俗的“肉体相伴”，她背过了身去。她宁愿“与自己做伴”。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自己灵魂世界的独立与完整，保护诗。她看穿了世俗生活对诗歌的伤害，而且也不想在这两者之间寻找一个契合或是平衡点。诗与爱情，在这两者之间，她必须做出选择。7月23日，她写道：“如果现在‘妻子’是我的头衔，那我会是诗人吗？”“得到家庭却失去灵魂有什么好处？一个被抓到的鸟就不再歌唱了。”狄金森拒绝了爱情和婚姻的捕捉，她高高地飞着。狄金森心甘情愿做一个独身女子，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她活得很好。她活着，她写诗，对自己的选择她没有后悔。对一个像她这样的诗人来说，这也是唯一的选择。

在1868年4月12日的日记中，也就是她的最后一篇日记中。她以宣言般的口吻写道：“我不会有肉体的子嗣，但我有神圣的安慰，上帝给了我一种不同的繁衍方式。我的小孩子来自于我的心灵，我永远的子嗣，我灵魂的狂喜。我欢迎这快乐的阵痛，让诗与创造者分离。现在让岁月见证它的成长，让未来为这个选择不断惊喜。”

她的诗歌，她的“小孩子”，的确在大地上生生不息，那1800个“小孩子”，在无数人们心中生生不息。孤寂的时候，我时常会想起她来，想起这位我不太熟悉的女诗人。她聆听，她歌唱，她与世无争。她终于感动了那些认真阅读的人。

2002年2月28日

如何重振乾坤
——读《哈姆莱特》

“生存还是毁灭？”这个问题一开始并没有在哈姆莱特心中出现。世界对他而言是稳定、安详而平静的，他活在自己精神的牧野上。敏感和沉思，这两种禀赋使他时而像个诗人，时而像个哲人。沉重和痛苦从没降临到他心中，他仅仅拥有一种梦幻般的忧郁。

忧郁是因为天性和完美的不可企及。而美与真仅仅与现实存在距离，它们并没有分裂和脱节。一切都有待开始。因此，哈姆莱特才有足够的信心宣称：“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他的忧郁里也充盈着向上的光辉。

父亲的突然死亡对他来说是一次重大的打击。父亲是他心中的理想人性的化身，从而凝聚着他单纯的仰望。就在他失去重心而陷入深深的悲伤里时，父亲的鬼魂告诉了他自己死亡的真相。于是，哈姆莱特不得不面对这样的事实：自己的叔父暗害了父亲，随即登上王位，并娶了自己的母亲。这是生活在梦里的哈姆莱特所难以想象和无法接受的。然而事实就是事实。不可逆转的事实摧毁了哈姆莱特精神的宫殿。哈姆莱特的世界坍塌了。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残忍的觉醒。他仿佛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了世上随处可见的灾难和罪恶。在此，他必须首先面对一个问题：是直面这一切还是逃避这一切。诗人哈姆莱特选择了面对，并展现了他的智慧和勇气。他发誓要复仇，并深深悲叹：“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时代，唉，倒霉的我却要负起重振乾坤的责任。”

在哈姆莱特眼里这是一个堕落的时代，但他没有接受这种堕落，没有任其摆布。他在此展现了承担的激情和力量、对世界的想象与大爱。他要按照自己的理想把处于混乱中的世界拯救起来。他痛苦的根源与矛盾也就在此。如果他需要实现的仅仅是复仇，那问题就要简洁得多，他一剑杀死弑君者就行了。然而实际上他要面对的是如何使下沉的土地上升，混乱的恢复秩序，破坏的恢复完整，纷争的恢复和平，肮脏的恢复洁净，沉沦的恢复尊严，使人重新成之为人。他要对世上的罪恶负起责任。这是哈姆莱特的高贵之处。这种高贵将他与一般的复仇者区别开来。而他要实现的这一切，却全然不是单纯的复仇所能达到的。相反，在最根本的意义上，复仇并不能伸张正义，它只能在一泄个人私愤的同时加剧世事的动荡。哈姆莱特体验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的一举一动便显得非常艰难。罪恶继续存在着，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意张扬，几乎所有人都被蒙蔽。哈姆莱特被迫醒来，不得不承受世界强加于他的重负。他的梦与天真都被粉碎了。作为一个清醒者和承担者，“重振乾坤”成为了他生存的重心和意义。而这显然是他所无从下手的。无论复仇与否，在“重振乾坤”这一重负下他都将失败。于是，这些内心的障碍、矛盾和艰难动摇了他生存的意义。

“生存还是毁灭”由此成为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在奋斗中扫清一切，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哈姆莱特拥有强烈的思考的激情、沉思的禀赋和自省的精神。作为诗人，这些都是优秀的素质，而作为行动者，这些却是致命的缺陷。哈姆莱特内在的困难与外在的困难并不是同一层面的，正因如此，它们才内外夹击，将这个必须行动的诗人一步步逼向最后的悲剧。最接近生死边缘的，接近那无限光明与黑暗深渊的，便是疯狂。哈姆莱特在得知真相的夜晚，声称自己“有时候要故意装出一幅疯疯癫癫的样子”。他在关键时刻的自制、果断与冷静确实证实了他的疯癫的虚假性。而他在不经意间吐露的真言又确实暴露了他内在的紊乱与疯癫。种种黑暗元素在碰撞的电光火石间，迸发出一种令人目瞪口呆的穿透力。这是无法伪装的。

哈姆莱特说：“丹麦是一所牢狱。”他也深知自己与其说是一名复仇者，不如说是一名囚犯。绝境的确立和自由的丧失已经使他感到自卑：“啊，我是一个多么不中用的蠢材！”疯狂中的哈姆莱特在复仇的问题上一再犹豫和迟疑，除了他所自白的，要证实鬼魂的话的确属实外，更多的原因还在于他被仇恨所激起的罪性体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感到底气不足，感到自身的不洁。这种来自内部的黑暗是哈姆莱特以前所未曾体验的。他一直活在纯真的光明里，体验着人性的美好。仇恨带来了破坏和毁灭的欲望，也引出了哈姆莱特内在的魔性。就像忽然看见了外在的罪恶一样，他也忽然看见了自己内在的罪恶。

“我很骄傲，使气，不安，还有那么多的罪恶，连我的思想也容纳不下，我的想象也不能给它们形象，甚至于我没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把它们实现出来。像我这样的家伙，匍匐于天地之间，有什么用处呢？”内在的困难又一次喧宾夺主，占据他的心灵，折损了他的锐气。哈姆莱特的沉思和自省气质，始终在妨碍着他的行动。他本是一个诗人，敏感而脆弱。命运实在委屈了他。他看到的永远比眼前所见更深更远。所以，深沉丰富的痛苦便将永远与他为伴。他的内心逐渐虚弱，灵魂的黑暗无限地深入和扩展。在与母亲单独会面前，他竟发出这样的感叹：“心啊！不要失去你的天性之情，永远不要让尼禄的灵魂潜入我这坚定的心胸。”他开始有意抵御黑暗，而再这样下去，他面临的就不是如何“重振乾坤”，而是如何拯救自身了。在更深沉的虚弱到来之前，他终于刺出了复仇的一剑。

而这一剑没有刺在国王身上。莎士比亚让哈姆莱特误杀了偷听他说话的御前大臣，并让国王做出了反击，将哈姆莱特骗出丹麦，乘机暗害。镜头暂时转向了一位无辜的少女，奥菲利亚。奥菲利亚是御前大臣的女儿，也是令哈姆莱特魂牵梦萦的心上人。与哈姆莱特一样，她也从小生活在王宫中，诗与梦里。她的天真、纯洁以及内在的完美和哈姆莱特如出一辙。他们简直就是同一灵魂的不同化身。命运让他们心灵相似，同时又让相似的苦难降临到他们身上。奥菲利亚先要面对王子的突然疯狂，对此她无所适从，只能按着父亲所说的去做。显然，父亲在她心中的形象完美无瑕，如同旧国王在哈姆莱特心中的形象一样。哈姆莱特的疯病尚未好转，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更为惨烈的事实——王子杀死了她的父亲。她承受不起如此重大的灾难，她的世界也破碎了。而“复仇”或“重振乾坤”的重担却没有降临到她肩上，她选择了死亡，悄无声息。

关于她死时的情状，我们只能由王后的口里得知，落水后，“她的衣服四散展开，使她暂时像人鱼一样漂浮在水上，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唱着古老的谣曲，好像一点不感觉到处境的险恶，又好像她本来就是生长在水中一般。可是不多一会儿，她的衣服给浸得重起来了，这可怜的人儿歌还没有唱完，就已经沉到了泥里。”这哪里是死亡，分明是沉睡、洗涤或者新生。灾难降临后，自始至终，莎氏没有让奥菲利亚说一句话。关于她的内心我们无从窥探。这正是莎氏的高明之处。他关上叙述的门，却将无数想象的窗子留给了我们。奥菲利娅的心灵也由此变得无穷无尽。“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她选择了毁灭，而哈姆莱特继续生存。

哈姆莱特躲开国王的暗箭，回到故土后，首先来到了墓地。除了种种偶然因素外，一定有某种内在的原因使哈姆莱特将墓地选作了自己的现身之处，在一颗焦灼的心难以前进的地方，悲凉会辽阔地荡开。哈姆莱特正是面临了这样的境地。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平息。伟大的灵魂，卑微的灵魂，最终都会在墓地恢复宁静。哈姆莱特显然深深感觉到了人世的飘忽和恍惚，感觉到了在死亡面前伟大的虚妄。一种深深的厌倦和虚空感折磨着他。他不禁悲叹：“亚历山大死了，亚力山大埋葬了，亚历山大化为尘土，人们把尘土做成烂泥，那么为什么亚历山大所变成的烂泥不会被人家拿来塞啤酒桶的口上呢？”他感伤亚历山大，也感伤着自己。墓地其实正象征着哈姆莱特的心境。他的斗志、锐气、勇气渐渐消弭，重振乾坤的力量和雄心也趋于微弱。这时，复仇已是哈姆莱特最后的目的。

然而，哈姆莱特依然没有动手，他实在不是一个优秀的复仇者。国王又一次出击。他安排哈姆莱特与奥菲莉娅的哥哥雷欧提斯比剑。雷欧提斯在剑上抹了毒，以求复仇。国王暗自配了毒酒，以致哈姆莱特于死地。一切都不利于王子，而毒酒在剑赛开始后却阴差阳错地被王后饮下。雷欧提斯如愿刺伤了王子，哈姆莱特在混乱中又夺下雷欧提斯的剑刺伤了他。国王也终于没逃脱最后一刻。死亡最后平息了一切。混乱的依旧混乱，沉沦的依旧沉沦。“太阳底下本无新事。”哈姆莱特要重振乾坤，命运回应他以死亡。死亡，这是一切躁动、迷乱、灾难、困难的安息之地，是谜中之谜。

重振乾坤也许真是一个虚妄的雄心，然而它依然在无数良知和血性充盈的心灵里激起了无尽的波涛。那样的波涛无论以何种方式显现出来，都让我深感亲切。有人离开了，有人留下来。而任何一个直面过哈姆莱特式难题的人，都难免染上哈姆莱特式的痛苦和忧郁。这是逃不掉的。

2002年6月3日至5日

热爱人类　追随神灵
——读《沉思录》

阅读这些零散而自成体系的篇章时，我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庸碌而空虚的人。它们来自古罗马著名的哲学家皇帝马可·奥勒留。这些两千年前在鞍马劳顿中写下的文字，以其宁静、忧郁而高贵的力量如此深地打动了我。它们几乎具有我所喜爱的文字的一切品性：善良、宽容、优美、高远自足、坦然无惧。它们来自天上，有着辽阔而高远的气质，同时又有着地上植物和土壤的温和气息。我喜欢在疲倦的夜里读它们。听奥勒留遥远的声音像门和窗子一样在天空中张开，在流水中缓慢地变迁着的山河中张开。透过它们我能看到永恒的安宁和幸福、流变不息的力量和美好。

奥勒留心中闪烁着整片星空。他知道地上的一切何其短暂而渺小。生命、事业、名声……这一切都会不着痕迹地过去，像流过石头的水。毕达哥拉斯逝去了，苏格拉底逝去了，阿基米德逝去了，他们与同时代一个普通的木工和铁匠一样归于尘土。地上的一切都在流动和变迁，都从不驻足。哪怕是一座伟大的王国，显赫之极，在星月的注视下也是速朽的。奥勒留正是以星斗的目光，以永恒的目光来观察大地和人世的。他的声音里充满着一种与时间同样缓慢悠长的安宁。他知道一切都无可挽留，然而却没有深深地浸入悲凉中。我不知道当他如此诉说时，心灵是何等的沉静。“属于身体的一切只是一道激流，属于灵魂的只是一个梦幻，生命是一场战争，一个过客的旅居。”对尘世风云透彻入微的洞悉，使奥勒留的文字具有了某种从容、沉稳和大气。他的表达丝毫不显得局促和紧张。他让我们感到他的灵魂总是在很高的地方。在那里连星辰的诞生与熄灭也只在呼吸之间。他随着万物皆幻的方向继续思考，严肃而和缓。他在无尽的思考中体味温暖。

如此透彻的人难免也会有悲凉而虚空的气质。一切都是渺小的，一切都是速朽的，一切都像风一样吹过去就了无痕迹。意义在哪里呢？美好在哪里呢？这一切追问都显得轻浮无力。透彻了本质的人哪里会有持续不断的温暖和希望？他们空洞地生活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奥勒留的文字却丝毫没有这种冰冷和虚空，他在诉说无尽的流变和幻灭时也显得有情有义。他仿佛谦卑地领受了某种光芒，再通过文字将它传递给我们。在洞悉了苦难和缥缈的人世后，他自下而上，进入了完整、变化而永恒的秩序和光明中。这正是他区别于绝大多数透彻者的根本原因。他相信神，相信某种原初的力量，相信永远流变自足的实体，相信种种虚幻背后唯一的真实。他在最高处得到了幸福，因而从地上的绝望和空虚中超脱而出，但是他并没有全然匍匐在这永恒的实体、神和尽善尽美前。他说：“我是由形式和质料组成的，它们都不会消逝为非存在，正像它们都不可能由非存在变成存在一样。那么我的每一部分就都将被变化带回宇宙的某一部分，并将再变为宇宙的另一部分，如此永远生生不息。我也是通过这样一种变化的结果而存在，那些生我的人也是，如此可以按另一方向永远追溯下去。”这段直抵心灵而又不乏玄学气质的思辨与冥想不仅表达了他对存在之不可磨灭的信心，也袒露了他认为个体与宇宙、与最高者之间的关系。

这是一种交流、转化、吸收与融合的关系。他来自那里，又要回到那里去。这样的流变不是归于寂静祥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现身于世。他是宇宙的一部分，也是至善至美的一部分。伟大的力量推动着他前进，伟大的光辉充实他的美好，同时他又以自身的健全完满了这种力量与光辉，在最深的意义上，他与宇宙、神、实体是平等的。在最深的意义上，所有的事物都是相互相连结，融合，并且平等的。他倾心表示：“有一个由所有事物组成的宇宙，有一个遍及所有事物的神，有一个实体，一种法，一种对所有有理智的动物都是共同的理性，一个真理。如果也确实有一种所有来自同一根源，分享同一理性动物的尽善尽美的话。”

既然人神相通，万物相通，自然就顺应着引出了奥勒留的一个重要概念：本性。奥勒留认为世间之所以有肮脏、罪恶、混乱……就因为人没有顺应那至善的本性。本性是不可逆的，它像季节的来去。背弃本性同时就意味着背弃真理。奥勒留为此忍不住好几次呼吁人们做本性所要求的事情。他引用欧里庇得斯的戏剧断片说道：“那从地里生长的东西要回到地里，而那从神圣的种子诞生的，也将回到天国。”本性使万物各归其位，各得其所，而它也就是推动万物运作的内在而根本的力量。奥勒留呼吁人们顺应本性，也呼吁人们“热爱人类，追随神灵”。这两者之久间其实有着内在的相通。只有不背弃真正的光明和道路，蜕尽浮华和狂妄，才可能在本性的前进中获得真正的幸福和自由。他将善恶的原则定义为“没有什么东西对于人是好的——如果它不使人公正、节制、勇敢和自由，没有什么东西对人是坏的——如果它不使人沾染与前述品质相反的品质。”

公正、节制、勇敢、自由……这正是奥勒留认为的本性的品质。这种清明和高贵与那最大的奔涌和呼吸相通，与周转不息的光明相通，与万物相通。奥勒留从一个侧面说道：“我们借助同一种光观看，呼吸同一种空气。”他洞察了天上与地上、人性与神性间血亲般的相通，自然心怀悲悯。他的文字充满绵绵不绝的力量与弹性，绝不刚烈。他反复提醒人们要宽容和爱，反复强调宽容与怜悯的必要与美好：“我们是天生要合作的，犹如手足、唇齿和眼睑。那么，相互反对就是违反本性了，就是自寻烦恼和自我排斥。”“爱甚至于那些做错事的人，是人特有的性质。如果当他们做错事时，你想到他们是你的同胞，这种情况就发生了。”奥勒留其实不仅宽容别人，也在宽容自己。他从这种博大而温和的宽容中提取出了向上的渴望和爱的信心。这也正在他关于本性阐述中最令人倾心和感动的一点。

奥勒留顺应着本性，在处理与自己的关系时，表现得自律而清明；在处理与他人的关系时，表现得尊重而宽容；在处理与社会的关系时，表现出巨大的无私和奉献的热情。他真切地体验到，我们——所有的人，是同属一体的。我不仅是社会中的一员，也是社会中的一个有机体。每个人的道路或许展现为不同的形态，但每条道路都在艰难地伸向共同的幸福。奥勒留分析道：“凡是为了整体的利益而存在的，对于部分就不会有害。因为整体不会包含对它无益的东西，一切本性固然都会有这个共同的原则，但宇宙的本性此外还有这个原则，即它甚至于不能由任何外面的东西迫使它产生对它自己有害的东西。”正因为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就像器官与身体、植物与雨水的关系一样，为社会奉献，为众人谋福利，其实也就是更丰富地帮助自己，美好自己，更丰富地美好生活本身。耽于私欲的人不仅不容于社会，也在最深处背叛了自己。在个人与社会共呼吸的温暖关系中，使自己趋向同类，为社会谋利益，才是真正通向自身幸福的道路。

死亡结束了一切宠辱得失，结束了此生。死亡，就像远方永恒的黑暗。谁都会去，但是谁也没有回来。尘世的灯光只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和终将逝去的脸庞。面对永不可逆而神秘莫测的死亡，谁都会意识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而在内心升起无尽的遥想。诚实的哲学思考总是直面死亡，并从因死亡的存在而活跃的精神中产生对此岸的超越。奥勒留想照亮那一片未启的黑暗。他反复告诫人们不要蔑视死亡，也不要畏惧死亡。

他以一种自然而平常的，仿佛季节来去和云雨化合的眼光来看待死亡。在死亡的宏大背景下，世间的一切都轻如云烟。“他们已化为尘土和传说，甚至连传说也够不上。”而奥勒留在表达死亡的残酷与黑暗时，并没有为此寒冷。他平静地接受这一切。他相信死亡不是意味着非存在。尽管在思考层面上他无法分辨死亡究竟是一种彻底的消亡还是依然富有生机的消散。但在信仰层面上，他相信死亡仅仅是一种原子的分解，一种消散，一种另一形态的融合与生长。死亡不是生命的反面，而是以另一种形态重新进入了生命。生与死周转不息，而本质相通。奥勒留说：“死是合乎本性的。”

奥勒留是那种有着稳定信仰的哲人，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进入问题，他都能从中找到合乎本性的支撑。他沉稳而沉静地思考着，从不飘摇动荡。他的思考因其稳定而大气的特质而具有了某种王者气概，一种充盈于天地之间的大宁静，对此奥勒留的态度非常坦率而平实。他说：“宁静不过是心灵的井然有序。”他是以自然的方式触及了根本并在那里安下了心来的人。很多人一生都没有认真地看过一次星星，而奥勒留却熟知它们的运行。

2002年9月26日

你走得越远就离我越近
——读《温迪嬷嬷的大旅行》

“大旅行”是18世纪后半期风行于欧洲贵族子弟间的活动。他们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将随同家庭教师游历整个欧洲。这不仅是开阔视野、强健身心的旅行，也是对阅读的印证。“大旅行”可能会持续好几年，在一些对西方文明的起源和进程有着重要意义的城市，如雅典、佛罗伦萨，他们居留的时间往往会长久一些。这些风华正茂的年轻男子，通常被视为是国家未来的领导者，了解自己的文化对他们来说自然非常重要。

“大旅行”的说法由此而来，而这样的旅行当然不仅限于那些贵族子弟。英国的温迪嬷嬷尽管明确自己“已选立了要静静的在祈祷中感受独自生活的欢乐，作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而当时机成熟，她还是欣然从行。在罗马、维也纳、普拉多……温迪嬷嬷醉心于绘画艺术。那些令她心醉的一切是如此美好。她的旅行因而更像是一场纯粹的精神之旅。她满怀期待地说道：“对每一个人来说，我希望这一天会像黎明一样到来，即他们都能够拥有自己的大历程和大旅行，去分享这个世界的无数成果。艺术家为我们所提供的观看，打开现实景象的能力，它正在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之中。对我来说，最大的回报说是，通过我的尽管是挂一漏万的努力，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地获得他们自己的艺术鉴赏力。”

温迪嬷嬷的评语来自自身的体悟，朴素，柔和而美好。她在波提切利的《维纳斯诞生》前说：“维纳斯赤裸着来，这是整个故事中最悲伤的地方，她不允许赤裸着站到这块土地上。等待她的是一个美好的世界，晶亮的卵石在水里闪着光。弗洛拉给她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因为我们的世界还不足以强大到接受赤裸的美。当维纳斯来到我们的世界，我们都须用一件精美的外衣将她遮住，把她的光彩完全藏盖起来。维纳斯是爱和美之神，这是人类最为深刻的两种真实。艾略特曾写道，人类不能承受太多的真实。赤裸的爱和朴素的美对我们来说太多了。我们在深层的意义上受到质疑。波提切利看到，我们暂还不准备面对它。”我实在不忍打断这段美好的评语，这是一种直抵内心的注视。温迪嬷嬷仿佛在内心深处，在血液，在每个纤细微妙的感觉中都张开了眼睛。她洞见了天上的美好，同时也洞见了虚无和我们身受束缚的现实。

在米开朗琪罗的《哀悼》前，她说道：“我相信米开朗琪罗只是要表现圣母玛利亚失去她神授的儿子的悲痛，但是他超越了一般的解释。玛利亚召唤着我们，不是用她的完全俯向基督的眼睛，而是用她刚刚伸出的优雅的手，告诉我们没有爱人，没有另一半的生活是多么没有意义。她无声的召唤是一次庄重的邀请，邀请我们成为一个完全的人。”温迪嬷嬷对美的敏锐和洞察让我感到她的声音简直就是从天国的花园中传下来的。每张伟大的作品里都有一个觉醒着的魂魄。我们因为心灵的僵化而漠然视之。因而它们在我们眼里就只是一幅幅色光影的美妙聚集，从中我们看不见自身，看不见远逝的一切，无法止息的企盼、静默的感激、祈祷和泪水、正在下沉的土地和罪人、微笑着的月亮和天使。

纪伯伦说：“在那岁月，我见到天使正透过一位美女的眼帘注视着我。在那岁月，我见到地狱恶魔在一个罪人的心中喧嚣奔突。谁未在生活的美好和丑恶中见到天使和恶魔，那他的心将永远远离知识，缺乏感情。”同样，我们从这些作品前经过如同经历一次孤独冷漠的生活，远离知识，缺乏感情。温迪嬷嬷的注视和体语温润柔和，直抵内心，就像是温婉的小灯和窗户，将孤船推送回岸的微微海风。她亲切地指出画中美好的所在。沉静，沉静地聆听，我们便能以心灵、渴望、欣喜，而非眼睛，洞见到那些流转不息的魂魄，与它们在永远流逝的时间中相遇。这些伟大的作品，也因此向我们敞开了它自身掘之不尽的美好与神秘。

普桑的《腾克雷德和艾密丽亚》，这幅哀伤而沉郁的作品，同时指向爱与死亡。腾克雷德是一个伟大的基督教战士。在历险途中，他遇上了艾密丽亚，艾密丽亚一往情深地爱上了他，而这个高贵的战士并不知晓。经过一番惊险和波折后，腾克雷德的侍卫官答应艾密丽亚将她带到主将那去，以求保护。而就在他们穿过长夜后，他们在城市里首先见到的，却是腾克雷德冰冷的躯体。画面就定格在这破晓时的一刻。天正在沉郁地亮起来，腾克雷德袒露着胸膛躺在地上，他的侍卫扶起他，那个伤心欲绝的女子用腾克雷德的剑割下自己的头发，以便为他包扎伤口。温迪嬷嬷在此写道：“这是一个关于坚硬和柔软的故事，闪着微光的金属和柔软的女子。腾克雷德只有脱去铠甲才能得到治疗。这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主题，它告诉人们的是，爱的力量要比战争更为强大。在画面中，战争被象征为画作右下角的那块粗粝的石头，但是，你看，从石头缝里，已经长出了花朵。”

维米尔的《德尔弗特的风光》是我所见到的最干净而宁静的画，首先吸引我的是那条清澈平静的河流。这时大概有点微风，河面上的水纹暗示了这一点。这是能让人心地澄清的河流。我仿佛能从中照出自己的童年和初恋。河岸是金黄干净的沙滩。几个交谈的人，彼岸是一座优美的小城。河面不宽，而小城却仿佛离我们无限遥远。在那里有我们关于晚年和宁静生活的梦想。温迪嬷嬷的声音亲切柔和，“是光线，以其理想和现实主义的方式创造了这座城市。我们明白了现实本身永远比我们的想象要丰富得多，这就是为什么这幅画表现出这样深刻的宁静来。我们不必急切地涉过河水去到这座城幻象之城。我们只需带着温柔的渴望眺望着这座城市。”

温迪嬷嬷的评语呈现出一种从祈祷中升腾而起的同情和暖意。她的声音因而不是黑暗里的歌声，而是穿透黑暗的沉思和聆听，透过它我们流连于天上的美好。在这样一幅幅凝聚着美与光辉的作品前，我相信每一个心敏于美的人都会感到温暖的悲伤和吹拂不息的爱意。温迪嬷嬷以她宽广的心灵之旅让受伤的平静，焦灼的安宁，痛苦的和缓，坠入地狱的重新因为我们共同分担着的苦难和无声的哭泣而仰望。其实，我们又何尝不是那个被尘世玷污而羞于见人的美神，为死去的儿子哀悼的母亲，在战火中默默死去的男子，住在宁静小城里的居民？这是我们共同的苦难和生活。我们最终将因为共同的命运和深切的怜悯而心灵相通，而在最深处化身为一。温迪嬷嬷启示了这一点。我们是壮阔的河流也是彼此融合的土壤。我们在同样的幸福和哀伤中行走，迁徙，流传不息。那个在东方的古老月夜唱下“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的男子，在我们的吟诵中一再复活；那个赤着脚跳出动人舞蹈的美国姑娘，在我们遥想中愈加纯粹；而那个自称“被上帝折磨了一辈子”的俄国人，也一直在撞击着我们的灵魂。

《温迪嬷嬷的大旅行》是我在一个朋友那见到的，那个漂亮的女生说要把它送给自己未出生的儿子。想想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孩，在阳光下慢慢地看着这些油画，那情景，一定会让天使微笑，和风吹送的。

2002年10月14日

我的一生是一部美丽的童话
——读《安徒生自传》

“我的一生是一部美丽的童话，童话的情节曲折动人，主人公幸福无比。”

这是安徒生自传的第一句。小时候听见大人谈论生活，大多是一些愁苦的调子，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人一长大感受快乐的能力就要降低。我自己的成长多少验证了这一点。从我漫长的少年时期直到现在，我体验到的孤独与痛苦确实比幸福要多得多。

正是在这样的心境中，安徒生以他特有的温暖打动了我。他是一个贫穷而富于灵性的人。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深入体验了人生的艰辛、人心的脆弱与人世的晦暗。而这些体验并没有让他变得心地荒凉，并没有伤害他对这个世界美好的期待和祝愿。在安徒生优美如诗的叙述中，我们得知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铜匠家庭。童年时他就失去了父亲。14岁，他只身从家乡前往大都市哥本哈根。他想成为一个演员，而在举目无亲的都市，一次又一次拒绝与坎坷在路上等待他一一亲历。一年很快就过去了，他的境况并没有所好转，“我常常坐在皇家公园里，啃着一小块白面包；我的靴子上有洞，下雨天，我的脚总是湿的；冷天穿不上温暖的衣服，我完完全全是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而在这样的失望、贫穷与孤寂中，安徒生所感到的却是，“我认为，每一个友好地和我说话的人都是我真正的朋友。在我的小屋里上帝与我同在，因为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徒生是以感恩的方式来面对生活的。无论他遭遇了什么，他都一如既往地感谢神和生活。他让我们感觉到，一个人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生活，生活就对他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所以，从最深的意义上可以说，生活来自心灵。伟大的心灵总有着内在的相通。里尔克也如是说道：“我们没有理由不信任我们的世界，因为它并不敌对我们。如果它有恐惧，就是我们的恐惧；它有难测的深渊，这深渊是属于我们的；有危险，我们就必须试行去爱这些危险。”

我背靠在床上，调亮了灯光。和安徒生一样，我也在漂泊，怀着梦想与激情。阅读安徒生自传成了我一次次恢复温暖的努力。那些如阳光下的河流般温暖的片断从我眼前流过。安徒生从小就生活在自己的幻想中，那些幻想也就是美好的童话。“我相信，在某个月夜，当我坐在那儿时，会有一个中国王子从地下挖个通道到达我们这片土地，听我唱歌，然后把我带到他的王国。”安徒生身上流淌着浓郁的幻想气质，他能让恶龙变成公主。幻想具有无限丰富、无限辽阔、无限神秘的品性。它是一个人灵魂明净而宽广的见证。一个灵性尚存的人必定良知未泯。这是我一直以来对人的一个基本观察。善良不是来自道德层面，它来自灵魂本身。它与一个人心灵的柔软与湿润有关，与内心深处所感应到的美与真有关。那些对美不再存有期待与感应的人，心地很难好到哪去。安徒生是善良的，他不断漂泊，生活也总在绝处带给他雨过天晴的惊喜。他刚到哥本哈根就陷入了经济的窘迫中。女房东坚持每月收两磅，而他只有32先令，女房东要安徒生想好，要么付钱，要么走人。安徒生回忆道：“女房东出去了，我极度悲伤，泪水夺眶而出。我注意到沙发上方挂着她那已故的丈夫的画像，我当时是个十足的小孩，所以就走过去，把我的泪水抹在画像上，我以为，这样这位已经过世的人就会感觉到我的伤心，有可能劝说他的妻子只要32先令，就可以收留我。”女房东回来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她同意了每月32先令的房租。

安徒生心灵中有着明显的敏感而脆弱的品性。这让他身上一直充盈着诗人和儿童的气质，同时也让他显得不够丰厚。他是那种浑然天成的诗人，诗心与童心如水波与月影，相互融合，不离须臾。他凭着内在的敏锐与灵性忧伤而响亮地歌唱着。而那些诗句究竟能传出多远，他并没有把握。他刚开始写诗时，一个才华出众的女演员严肃地告诉他，他是个诗人，可能会和厄伦斯莱格尔一样伟大。安徒生当时就热泪盈眶了。这个细节透露了他的内心处于一种多么润泽而纤细的状态。他说：“我不能相信自己有可能成为一位被人如此看重的诗人。”也许艺术的天才在内心深处都有着深刻的自卑和脆弱。因为他们同时体验到了深渊般的黑暗和无限深远的光明。在这势均力敌而此消彼长的两种根本性力量中，他们艰难地寻找着成长的支点和方向。这种成长的状态与那种几乎是纯劳动般的工匠的状态是多么不同。安徒生出身的环境也限制着他。他直到成为一个少年也还没受什么正规教育，以致他在24岁出第一本诗集后，评论界对他书中的错误拼写发起了围攻。安徒生凭着天赋发展，幸而得到了许多贵人的帮助，才没有成为一个在艺术上早夭的才子。这些人对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无私的援助让人感动。一个叫科林的国家枢密院官员，发现了安徒生，他向国王请求，请国王拨一笔款援助安徒生。同时，他又联系了语法学校，让安徒生得以免费就读。安徒生没有辜负这些善良的人们，他的刻苦有着某种苦行的意味。“许多夜晚，当我坐在我的小屋里读书时，瞌睡虫总是来侵袭我，我就把脑袋浸在冷水里，或者在安静的小花园跳舞，直到完全清醒，可以重新集中精力读书为止。”

没有一个诗人不对自然存有一份天然的亲近。安徒生坦言，“我最经常读的并且从中吸取了最丰富的营养的书就是自然。”这样的学习让人丰富，让人舒展，并且能唤醒诗人心中微妙而灵活的精灵。局限于书本的学习容易令人枯竭，而处处活跃着生息的自然能让一个人从内到外变得绿意盎然，充满了创造的才情与活力。安徒生像卢梭一样喜爱散步。他自豪地说道：“我相信，我在散步时所学到的东西远远超出了我从学校里所能学到的所有知识。”这让我羡慕，并且忧伤。我从小就生活在铜筋铁泥的森林中，这里一切都是秩序化的，就像一部高度运转的机器。安徒生很幸福，他不断地旅行，他停留得久的地方总是生机勃勃的地方。他在自然里是和谐而美好的。他就像活在其中的一棵树下的一只野兔。自然养育了他，并让他体验到了无尽光辉的神性。他那些回忆自然的文字也像是吹向温暖河岸的风，让人久久停伫，舍不得走远。“在森林中寂静的湖边，在碧绿的草地上，动物们从我身边跳跃而过，颧鸟用它的两条红色的细细的腿在旁边高视阔步。我在这里不问政治，也不问争辩学，我对黑格尔一无所知。大自然包围着我，我的心中也只有大自然，它向我布道，告诉我神的感召。”

书本、自然、童话、旅行，当然，还有女性的温暖光芒，照耀并浇灌着安徒生。安徒生深深感激这一切。我习惯关注一个作家内在的因子和成长的轨迹，我想那才是他们创作的根基和秘密所在。因此我在阅读安徒生的时候有意略去了他丰富的交游、起伏和旅行，以及朦胧的情史，而直接进入他抒发内心的文字。安徒生的温暖是他血液与呼吸的温度。他始终在谦卑而朴素地爱着。他的爱并不雄伟，也不壮阔，没有那种排山倒海的气魄，只像涓涓细流般一直流着。熹微的晨光般一直均匀地照着。这样的光芒很平静，很柔和，在每个转弯的路口等着你，伴随着漂流的帆船和漂泊的行者。他的爱并不高远，充满了乡村里的人情味儿。面对托尔斯泰人们会满怀崇敬，而安徒生却让我感到这是一个能促膝长谈的朋友。39岁那年，他写下了一部童话剧《幸运之花》。在这部作品中，他试图阐明“使一个人感到快乐的不是他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不朽声名，也不是王冠的辉煌，快乐源于他的知足，源于他爱人，也被爱的事实”。爱意盈眶的注视使安徒生更敏感于世上美好的一切，而不是丑陋和残缺。他的童话也因此让人阅读后更能体验自身内在的美好，更能在苦难与悲剧中升腾起对幸福的无尽渴念。在爱与被爱的温暖中，安徒生将他者与自身的美好无穷无尽地开掘出来。四季的风吹过，心灵的土壤里种下的是幸福，收获的也是幸福。安徒生认为人性中最高贵的一面不论在王公贵族身上，还是平民百姓身上都存在。就我们本性中最优秀的特质而言，我们都是相似的。他还富于激情地说道：“任何一个被某种高贵的信仰所感动的人，无论他是王孙还是平民，只要他是渴求最美的事物而且有能力得到的人，我都会对他们躬身让路。”

我一直怀疑孩子能否读懂安徒生。他的童话是抚慰苦难的歌声，是让死者安息、生者温暖的歌声。未泯世事的小孩哪里能感到这内在的温暖？安徒生的童话一直断断续续地陪伴着我，像露珠、笛声、烽火与炊歌。感谢安徒生，他把整个内心向世界敞开了，那是一片蓝色海洋的开放。“对于诗人而言，经常会有一串深邃的音符在这些领域里回荡，人们不知道这音符到底是诗歌还是真理，因此，通过我生命的故事，人们可以听到我的旋律。”他让人向真、向善、向着光热努力。他让我这个四处漂泊，时常感到自己是只孤魂野鬼的人也再次燃起了重返人间的渴念。人世尽管荒凉，而曾经有安徒生这样的人生活过，哭泣过，歌唱过，我们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善良与永恒？我想这该不是一个能被轻易推翻的反问。安徒生在远方，也在近处。和每一个平凡人一样，他也时常回忆往事。他说：“当我回首时，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一直有一个慈爱的神在关注我的成长，一切都仿佛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推动着，朝着有利于我成长的方向前进。”他让我这个彻底的悲观者不禁也下意识地寻找日出的方向。

2002年7月30日

生命是一样的
——读《西线无战事》

在一次战斗中，保罗意外地进入了敌人的领地。双方的机关枪都无休无止地发射着。他在无所依傍的恐惧中躲进了一个弹坑里。天还没亮起来，保罗只能凭借着听力来判断己方前进的速度。忽然，弹坑里又跳进一个人，极度恐惧的保罗发狂似地将敌人刺死了。这是《西线无战事》中的一个片断。这样血腥而凶残的片断在战争中层出不穷。战争本来就是一头野兽，喷吐战火，吞噬生命。况且杀敌何其痛快！而保罗并没有沉浸在残忍的快感中。在绷紧的神经渐渐舒缓之后，他感到的是不可抑制的悲伤与沉痛。他的妻子现在肯定在思念他，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妻子与女友，这是无数上战场的男人最深的牵挂。保罗忧伤地想起了这个不幸的人的妻子。他开始明白死于他手下的不是一个概念，一个工具，而是一个血肉丰满的、活生生的人。与自己一样，这个被视作敌人的人，也有亲人、爱情、尊严、童年，有故乡和漫长的成长岁月。

保罗下面的这段话让我深思：“现在我才看清楚，你是一个像我一样的人。先前我想到的是你的手榴弹，你的刺刀和你的武器……现在我看到了你的妻子，你的脸庞和我们共同的东西。你宽恕我吧，伙伴！我们看清这事实太晚了。为什么他们不告诉我们，你们跟我们一样是穷苦人，你们的母亲跟我们的母亲一样在担惊受怕，我们都同样怕死，也会同样死去，也有同样的痛苦……宽恕我吧，伙伴，你怎么会是我的敌人呢？”这是在我读到的所有对战争的控诉和反省中最有穿透力、最温情，也是最引人深思和催人泪下的文字。它超越了狭隘的民族主义，直接上升到人性，上升到我们共同的温暖、思念、幸福与痛苦中。保罗反复悲叹着我们的共同之处。我们都有着自己的母亲和故乡，都要为生活操劳奔波，都有着一闪而过的快乐和清凉似水的傍晚。我们降生于不同的国度，却同在一片大地上，领受着同一颗太阳的照耀。如此深远而微妙的共同之处让我们血肉相连。我们在本质上其实情同手足。保罗，这个20岁的青年，深深地体验到了这一点。他感到自己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兄弟。他反复恳求死者的灵魂宽恕自己，因为他已无法求得良心的平静。杀人的匕首还在他手上，他在血泪中追问不息的是，伙伴，你怎么会是我的敌人呢？

伙伴是如何变成敌人的？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而是充满着血与火的追索和拷问。伙伴已经变成了敌人。存在的并非尽是合理的，而我们只能接受，战火来临我们无一幸免。小说是以一顿饮食开头的，“我们在前沿阵地后九公里处躺着。昨天我们才被替换下来。现在我们肚子里填满了白豆烧牛肉，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笔调轻松而调侃。而很快，读者就得知，士兵们的饱餐是以惨重的损失为代价的。在一次行动中，150人的部队回来时只剩80人了。这些幸运的士兵，完全可以将双份的食物，看作战友的血肉，然而没有唏嘘，没有悲叹，没有眼泪。这表面的平静和满足背后是人性和世界无尽的荒凉。对死亡、杀戮、血腥、残忍……战士们已经习以为常。他们生存的目的就是杀戮，或者被杀。如果你要问他们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尸横遍野是为了什么，透过他们的沉默、咒骂，或冠冕的宣言，你将看到一双双空洞、迷惘而虚弱的眼睛。战争集合了人类的一切阴暗和邪恶。折磨士兵的军士、臀部被炸碎后又被战友结果的小战士、掩蔽所恐惧症爆发时精神崩溃的士兵、呻吟呼号的伤员、脑袋被弹片突然削去的战友……这一切每天都在发生，每分钟都在发生。在军事训练中，士兵们就领会到“一颗擦得光亮的钮扣比四卷叔本华的著作更加重要”。这一切更是摧毁了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心中美好的信念和善良、单纯的世界观。战争将士兵们带入了彻底的冷酷和虚空中，光明只在书里出现过，而如今他们远离书本也远离故乡，眼前只有流血的现实。作者的悲叹内部涌动着控诉与愤恨：“我们才十八岁，刚刚开始热爱这个世界，热爱生活，然而我们不得不对它开炮。那第一颗打开的榴弹，击中了我们的心坎，我们与行动、追求和进步割断了联系，我们再也不相信它们了。我们相信战争。”一个叫阿尔贝特的士兵干脆利落地说道：“战争把我们的一切都毁了。”对和平和幸福的期待像战场上荒凉的硝烟和野火，烧痛每个人握枪的双手，然而杀戮已经成为他们唯一的选择。“如果我们不消灭他们，那么他们就会消灭我们！”这是士兵的宿命。这是战场上的真理。这是地狱。

在这样的地狱里，他们无所凭依。他们本来可以成为医生、工人、作家、教师……可以尽情忧伤，尽情欢笑，但战争摧毁了他们的生活展向丰富的可能，也摧毁了他们精神自由舒展的可能。下面这段反省可以冷却一个人所有的热情：“既然几千年的文化根本无法阻止血流成河，无法阻止成千上万个折磨人的监狱的存在，那么一切必定都是谎言，都是无关紧要的。”这是将人逼向绝境的思考。我们可以安慰自己罪恶不会永远猖獗，可以安慰自己光明永存。但是只要罪恶产生了，流血产生了，成千上万的人无辜地死去了。我们就无法再心安理得地领受上天的光辉。我们必须面对苦难，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苦难。它是光明的底子，也是对光明的颠覆。它的过于丰厚反衬出我们灵魂的卑琐、单薄和可怜。我们只有倾尽我们灵魂里那一点微薄的力量，深入地进入苦难，思索、反省、挣扎、祈祷，才有可能找到重生的方向和可能。“我很年轻，现在才二十岁，但是我所认识的人生，无非是绝望、死亡、恐惧以及与苦难的深渊联系在一起的最无意义的浅薄。”这是战争中的保罗的体验。但是这样的体验不仅仅属于保罗，正如但丁的诗属于全人类一样，这样的体验其实也属于我们每一个人。我总怀疑单纯地、无波折地、无忧无虑地置身于光明里的人，其实本质上还是黑暗的奴隶，而只有以黑暗为起点，一点点艰难地生长，才能拥有真正扎实而丰厚的光明。《西线无战事》正是这样艰难地挖掘光明的书。作者雷马克在1963年接受弗里德里希·卢夫特采访时说：“我本来的主题是个单纯的人的主题，十八岁的青年本来应该面对生活，却突然面对着死亡。他们的命运如何呢？出于这个原因，我与其把《西线无战事》视为描写战争的书，毋宁视为描写战后的书。我一再问自己，我们将会怎样？我们在一起做了这一切，在不得不与死神搏斗之后，我们能怎样生活？”

所有根植于黑暗的作品都有着某种光明的指向，如《红字》指向忏悔，《希腊流浪者》指向颂歌，《罪与罚》指向救赎。而《西线无战事》指向了悲悯。一种深沉而辽远的忧伤，一种与所有人都割舍不断的兄弟般的情义，深藏在作者饱含激情的叙述中。保罗是这样观察俄国俘虏的：“他们的脸令人深思，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的脸，宽阔的额头，肥厚的鼻子，扁平的嘴唇，粗壮的手，浓密卷曲的头发。其实应该让他们去耕田，刈草和采摘苹果。他们看起来比我们佛里斯兰的农民还善良。”没有暴戾，没有仇恨。我仿佛能看到保罗那一双忧伤的眼睛。保罗的眼睛像秋天一样温和，醇厚而明净。那双眼睛看着俄国俘虏，看着死去的士兵，看着故乡的人们，也看着我们。

“一道命令使这些默默无言的身影成为我们的敌人，一道命令也可能使他们变成我们的朋友。”然后这不是回答，只是叙述，不动声色而深藏酸楚。

2002年7月15日至17日

第三条路
——读《马丁·伊甸》

和不计其数的底层人一样，马丁·伊甸生活在贫穷、肮脏的环境里，为了生计不得不终日操劳。长年的海上生活使他在平地上走起路来都东摇西晃。他有丰富的航海经验。粗犷、野性，打起架来三两下就能把对方打倒。姑娘们对他也不错，在情场上他几乎从未失手。马丁·伊甸是足以让他的伙伴们羡慕的，但他自己却从未感到过满足。他内心总有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与憧憬在涌动着，折磨着他。他贫乏的词汇没法帮他把这种感觉表达出来。他只感到持续不断的憋闷与痛苦。直到他遇见了露丝，直到他21岁那年遇见了露丝，他才终于清楚明确地知道了，他所追求的是“美、智慧和爱情”。

马丁在码头救了一个被一群无赖围殴的年轻人，作为客人他来到了这人的家中，在这里他见到了露丝，这个年轻人的妹妹，一个上流社会的小姐。露丝的美丽、修养与才识令马丁自惭形秽，同时也照亮了他内心一直以来的向往。在马丁眼里，露丝“是一个精灵，一个仙子，一个女神”。他几乎在刹那之间就爱上了露丝，他的爱情不是出于单纯的好感，对荣华富贵的仰慕，而是出于从小折磨着他的那种冲动与憧憬。现在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了。现在那种含糊不清的内心体验终于确定下来。而且露丝所处的环境，身边的人也给了马丁莫大的吸引。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让马丁感到了一种只有从书本上才能见到的美。马丁仿佛一下子从人间来到了天国。他知道了这就是上流社会，这就是无数底层人梦寐以求的上流社会。

马丁决定要跻身上流社会，赢得露丝的心。在此之前，他仿佛一直在生活的迷宫和风浪中颠沛流离。现在他终于找到了生活的道路，终于要按照内心的追求重新铸造自己的生活。他再也不想做卑贱的水手了。他开始拼命地学习和阅读，从最基础的知识学习，从基本的词汇和文法学起。浩瀚如海的书本淹没了这个顽强的水手。为了弄清该怎样和露丝交往，他竟借了不少社会礼仪的书来看。这时露丝是他的女神，是他全部梦想的归宿。露丝的一切都是完美无缺的。露丝，这个从小在衣食无忧的环境里长大的女孩，也被马丁身上粗野质朴的气质所暗暗吸引。马丁身上仿佛有着那个闺房和学校之外的世界的神秘与生命力。在见马丁第一面时，露丝就有一种想去搂住马丁的冲动。“她觉得若是她能用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那力量便会向她流注。”露丝在阅读上帮助马丁，告诉他正确的语法，纠正他的发音，给他上数学启蒙课。马丁的学识在增长，内在的力量也在增长着，这时他真有点在女神的引领下上升的感觉。不分昼夜地补习了将近一年后，他再一次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找到了如何通向上流社会的道路——写作。这条路不再是迷蒙和混乱的，它能切切实实地带给马丁名誉和金钱。于是马丁的写作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功利性，对美本身的追求一开始就被功利庞大的影子所遮盖了。写作是他的驿站和灯塔，也是他的马匹和航船。他要借此进入上流社会，抵达露丝身旁。

马丁只上过小学，还没完成基本的文字训练。他的笔笨拙不堪，完全没法引出汹涌在他内心的风浪。贫穷也逼迫着他，驱赶他重新回到海上。他一次次失败，对自己的写作失望而惶惑，一次次重整旗鼓。强烈的渴望和强健的体魄支撑着他。他没有老师，学校的大门更是进不去，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慢慢摸索。马丁走了不少弯路，他在知识储备还很薄弱的时候就去啃许多艰涩的大部头，到头来只能让自己气喘吁吁一无所获。但没法进学校、恶劣、孤立无援的学习条件恰恰也成全了他。若他幸运地进了学校，正儿八经地开始从头学起，学校里那种四平八稳、庸常不堪的教育方式鬼知道会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也许马丁熬不完这漫长的炼狱，就会重新逃到海上去。若他熬完了，那他就将失去对我们的吸引力，因为毫无疑问他将不再生机勃勃。所幸的是，这一切没有发生。马丁只能躲在自己破旧的房间，捏紧腰带，在贫穷与孤独中学习写作。在这里马丁本身的天赋和素质决定了他成长的速度和方向。吸引他的是斯宾塞，史文朋，丁尼生……是被岁月淘洗过的美，照耀过无数人内心的美与真。这些文字也照亮了马丁的内心，使他丰富、壮大，他不幸的境况促成了他的幸运，他单刀直入地进入了文学内部，像一个内行那样与文字搏斗。这才是真正的上升，而露丝，马丁眼里的女神，在马丁的上升面前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关于文字她能回忆起的只是课本里几句枯燥的解释和指引，顶多再加上几次教授的演讲。她劝马丁要打好基础，学好拉丁文。马丁要前进，只好扔开这些废话，虽然这个单纯的小伙子对此不无遗憾。

马丁的稿件在各个杂志之间辗转流离。他拼命地阅读和写作。他相信自己能写出比杂志上的狗屁文章好得多的文章。然而就是没有哪个编辑在下一期撤掉一两篇垃圾，换上他的。他写得再好也没人要，以致他开始怀疑编辑是否只是杂志机器的一个配件，唯一功能就是不断退稿，毫无温情地退稿。于是，他所能面对的便只是永恒的退稿，这是他最困难的时期。也许每个满怀激情的年轻人都不得不经历这样的时期。而马丁格外让人同情的是，在这时，他的身边没有一个支持者。写作是最考验一个人的才华、信心和耐力的事业，也是最容易令一个人枯竭的事业。写作者最需要的，也许并不是某首光辉的诗篇的照耀，而仅仅是几句亲人的问候。马丁身边的人都认为他是在不务正业。露丝的父母要已被马丁深深吸引的露丝离开他，因为这个人的现状注定了他没前途。露丝也对马丁的写作不报以信心，对马丁的文章她总是支支吾吾。当然，这些显然不是什么好文章，理由就是它们发表不了。这就是露丝的逻辑。马丁在困境中向我们显示了他精神上的强韧。外界的漠视击倒不了他，真正能将他击倒的只能是彻底的绝望。马丁夜以继日地吸收和发散着，凭着本能他就知道哪些是真正恒久不灭的光芒，哪些是光芒的反光，哪些是虚假的外壳。若他是一个资质庸常者，也许早就在文坛闯出了名气，也早就迎合了露西。那样他就成了一个凭个人努力成功摆脱了底层命运的成功者和幸运儿，而不是一个作家。马丁的优秀之处恰恰成就了他的不幸。他在斯宾塞的著作和自己的文稿面前饱尝饥寒交迫，饱尝一个无名写作者在文坛遭受的漠视。

马丁不断成长着，而他究竟已长成了什么样他自己并不知道。整个世界都对他呈现出一脸漠然和反讽。露丝也一再劝他去找个工作算了，那样他多少还养活自己。他是以经典作品来要求自己的，这是他只能自己承受的压力。也许在某个时刻，他敏感地意识到自己与那种光芒已相距不远，而回应他的只是整个夜晚的寂寞。他在上升中也不断有与上流社会接触的机会，渐渐地他的目光透过了上流社会表面的雍容华贵，看到的却是令人吃惊的庸俗和贫乏。他想跟人谈斯宾塞，但几乎没人读过。即使有，他们也只能装模作样地说上几句套话。长期的写作已培养了他对陈词滥调的敏感。他悲哀地发现只要自己一开口，就立刻会被淹没在一片陈词滥调中。马丁渴望和真诚的、有着自己真切思索与痛苦的人交流，就像他与那些已与世长存的灵魂交流一样。他的天真令人心酸。而在他与教授们的观点发生冲突时，露丝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教授的一方。原因是，“教授们对文学的判断对，因为他们是成功的人，而马丁对文学判断不对，因为他的作品没人要。”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作品都“像模像样”而自己却不像个模样。上流社会的人也正是以露丝的眼光来看马丁的，在他们眼里，马丁就只是一个没有学历没有名气的文学青年。他们的无知和优越感深深地伤害了马丁。这种伤害和马丁对上流社会的幻灭感同时在马丁心中长驱直入。他无法按捺自己的失望和愤怒。他对露丝说：“我以为在社会上层人们都是聪明睿智的，都闪着光芒。可现在，在我跟他们做了短暂的接触之后，他们给我的印象却是，大部分都是笨蛋，剩下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讨厌鬼。”

马丁对上流社会的恶劣印象与他对自己的阶层的恶劣印象重叠在一起。他想来想去，渐渐明白，其实上流社会和底层社会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上流社会不过是一个繁华的、高级的底层社会。那些衣冠楚楚的律师、军官、商人和做粗笨活的人们都有着同样的欲望，同样的心思，同样的对世界的观察方式。只不过前者巧妙些，后者粗俗些罢了。他们太多内在的相似使马丁意识到他们的差别仅仅在于彼此的食物、服装和社会地位。他们缺乏某种更真实的、更美的、更高贵的追求和体验。而这种追求，正是马丁一直以来心向往之的，也正是他以为能在上流社会亲眼目睹的。从马丁开始努力那天起，他就将上流社会作为了自己的归宿。他学了几个新单词后，就崇敬而兴奋地对露丝说：“你忘了我第一次遇见你我是怎么说话的了，从那以后我学了一种新语言。在那以前我说话也跟那姑娘一样，现在我可以用你们的语言说得让你们完全听得懂了。”马丁那时多么想成为“你们”中的一员啊！而现在，随着对上流社会的幻梦的破灭，马丁无处可归。前进的动力这时开始被失望分散了。漂浮在空虚中的马丁始终困惑不解的一点是，那些伟大的灵魂到底到哪里去了？他在书里所读到的光辉篇章终究是人所创造的。那样的人曾经存在过，为什么现在踪影全无？伟大的灵魂一定是有的，而他们都去了哪？马丁不知道，这样的人是不会在酒席和舞会上左右逢源的。他们要面对的，也是永恒的孤独和工作上无数具体的困难和障碍。他们创造了最好的精神成果，但很不幸，也许他们只能在贫困中煎熬。这很残酷，也很真实。

马丁在失落中遭遇了布里森登。这是一个酒鬼，一个虚掷光阴的厌世者，一个重病在身而激情犹存的人，一个真正的诗人。他们的交往从一次漫不经心的交谈开始。他们喝了很多酒，谈了很多问题。布里森登面色苍白，衣着随便，一点也不像个学识渊博的上等人，而他显示的才学深深地吸引了马丁。马丁这时才知道自己遇上了一个真正的伙伴。布里森登对马丁在文坛上的失意付诸一笑，告诉马丁永远别指望杂志会要他的稿子。“它们要的是没盐没味、无病呻吟的东西，天知道，那些东西他们能弄到，可不是从你那儿。”布里森登从不向马丁说自己的身世，对过去和未来他都绝口不提，他的身边永远有酒。他仿佛以一种发泄和自虐的方式来使自己一直处于半醉半醒之间，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金钱、荣誉、女人……这些统统不能吸引他。他本可以混进社会上层，却宁愿落魄潦倒，混迹在街头巷尾。他以酒精麻醉自己，烧灼自己。愤世嫉俗的激情有时猛然从他病恹恹的躯体里迸发出来，像灼人的火焰。他写作，写真正配得上诗的文字，也以各种极度的方式获取快乐，他活在一种痛快、尽情而放肆的燃烧里。谁都知道这样的燃烧意味着什么，而他不计后果。他一心要尝尽世上所有美好和邪恶的快乐。他欣赏马丁，对马丁许多饱受冷落的诗篇赞不绝口。同时他也劝马丁别指望这些诗能发表，丢开金钱和荣誉，回到海上去，回到写作本身上去。他说：“你也知道美煎熬着你，使你永远痛苦，是个无法痊愈的伤口……你干吗去和杂志打交道？就把美当作你的目标好了，为什么要把它变作黄金？”布里森登在此试图挽救马丁。他知道马丁优秀之处，也知道马丁的悲剧之处。他了解这个年轻人就像了解自己的兄弟。对名利的饥渴是每一个年轻写作者的通病。而马丁和那些流行文字的作者不同，他注定只能远离喧嚣，在孤独中去接近美的火焰。因此这种饥渴和由此而来的努力只会把他逼得左右尴尬、进退两难，逼得他不仅无法适应外部世界，甚至也无法适应自己，逼得他走投无路。布里森登清晰地看到了马丁未来的凄凉和绝境。马丁将走的路，在他眼里，清晰得就像他曾走过的路一样。他一再劝马丁从名利中挣脱出来，从对上流小姐的爱慕中挣脱出来。那些女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灰色的小飞蛾”。布里森登无疑是个风月老手，他清楚这个单纯的小伙子将会在这种女人那里遭遇什么。而还未从幻梦中醒来的马丁极力维护露丝，对面前这个酒鬼的话他几乎一句也没听进去，甚至包括这箴言般的一句，“不过你不肯生活不肯回到你的海洋和船上去，因此就绕着城市的这些瘟疫的洞窟转，等到你腐败到骨头里的时候，你就会死去。”

马丁继续着自己一如既往的生活。阅读，超负荷的写作，试验那些迎合小报的花边文章。遗憾的是它们依然遭遇了自己小说和诗歌的命运。接受姐姐的救济，深深地爱着露丝，他在煎熬中独自等待命运的转机，而成名的日子，甚至发表一篇得意之作的日子都仍然遥遥无期。终于，露丝决定离开他。在给他的信中，这位马丁心中的女神以一种饱受委屈而终于觉醒的口吻写道，“如果你一开始就找个职位安下心来做出点成绩，那就好了。可是你不肯，你过去的生活太胡闹，太放纵……正如爸爸妈妈所坚持的，我们注定不是一对，因此我们都应当高兴，高兴发现得还不算太晚……别想来看我了，没有用。”这真是一个典型的上流社会小姐的口吻，典雅，清晰，有教养。对马丁来说露丝的离去无疑是雪上加霜。露丝尽管从未带给马丁任何写作上的帮助，但却是马丁一直以来的支撑。马丁是因为她才逐渐脱胎换骨的，她唤醒了马丁。上流社会在马丁眼里已经不具魅力。在这自己已成为马丁唯一支撑的时候，露丝给了马丁致命的一击。面对现实的困苦和压力他可以咬牙挺住，但面对梦幻的破灭他再无力挣扎。他颓废了，也绝望了。这是彻底的绝望。在此马丁追求的脉络变得清晰，他本是为了追求真与美而出发的，他以为上流社会和其中的露丝就是真与美的所在和化身。这是一个误会，就是这个误会害了马丁。他本可以做一个孤独的探寻者，做一个朴实的写作者，甚至做一个布里森登式的酒鬼和游戏人间的诗人，但这种内在追求却随着对上流社会和露丝的幻灭而幻灭了。生活对马丁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梦想、激情、爱情荡然无存，生活对马丁来说变成了一种漫长的疲倦。

就在这时，马丁出名了。他的出名出于一个非常偶然的契机。他在一个公共场合发表言论，被小报记者捏造成了一个穷凶极恶的社会主义者，登在头版头条上。也许是人们想看看这个魔鬼究竟写了些什么，他便借此出了名。他的文章终于发表了，稿酬改善了他的生活。他的作品也终于得以出版，他如愿以偿了。要是命运的捉弄早两个月降临，或许他还会欣喜若狂。而此时什么都晚了，看到自己的第一本书，“他感到的只是悲凉。”布里森登死了，马丁违背他的遗愿，将他的代表作拿去发表，铺天盖地的评论没有让马丁为伙伴的成功感到欣慰，相反，他感到的是无尽的屈辱和悲哀。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布里森登坚持不把作品发表，他看到了伙伴的心血遭受了怎样的误解和耻辱。这些浑浑噩噩的人们，他们哪里能读懂真正的诗歌？他们人云亦云，像一群被捅乱的马蜂。同样，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走红他也并不为之喜悦。他丝毫没有扬眉吐气的愉快。不计其数的约稿信向他飞来，他卖掉了所有积压多年的稿件，却再也不想动笔了。也许马丁模模糊糊地开始意识到他永远无法在人群里寻找到理解和温暖。名气是一个虚妄的概念。他在为人所知的同时不得不接受绝大多数人的亵渎乃至侮辱。真正的知己永远只是少数。即使获得了再大的名气，他依然是孤独的。在这一点上布里森登非常透彻，所以他的创造伴随癫狂直到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光。而无论马丁此时有什么彻悟，都为时已晚。他的写作丧失了支点、重心和意义。他所受的打击太大，无法让自己重新燃起创造的激情。而上流社会依然没有停止对马丁的伤害，不断有人请马丁吃饭，请他出席各种宴会，并以此为荣。

敏感的马丁念念不忘的一点是，在他的作品已经写出，他的成就已经取得的时候，这些彬彬有礼的人，甚至许多读过他作品的人，为什么就不对他表示敬意呢？要知道那时他连饭都没法吃饱。是因为那时他还默默无闻吗？那么，现在他所受到的尊重、善意和崇敬，究竟是因为他和他的作品，还是因为莫名其妙得来的名气和钱财？那些苍白、空洞的赞美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马丁知道自己自始至终都没得到过尊重，他的才华和力量自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尊重。在上流社会，人们尊重的永远是权势、名气、财产……而不是人本身。这样的尊重他曾经体验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个粗野的水手，他的哥们喜欢他，愿意为他打架，就因为他是马丁。而马丁现在再也无法回到他的阶层了，无法回到由啤酒瓶、甲板、调情、打架组成的生活里。他是一个领受过美的光辉的人，全力以赴追求过真与美的人。自身的燃烧早已令他洞悉了周遭的贫瘠，他无法再回到这种贫瘠、无知、粗野和野蛮中。“他在辽阔的智慧的王国里漫游得太远，已经无法返回。”上流社会幻灭了，底层社会也幻灭了，马丁无路可走。布里森登本来为他指明了第三条路，那条路通向美的国土。在那里马丁的朋友和敌人都只是他自己，而马丁早早放弃了，如今他陷入了一种对生活和生命本身的厌倦感中。如果布里森登还在的话，一定会说马丁已经“腐败到骨头里去了”。

就在马丁已对人世完全厌倦之后，露丝又敲响了马丁的家门，对马丁投怀送抱。露丝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马丁的心已死了。她靠在马丁胸前，只感到马丁身躯的冰冷。而马丁此时感到的也只是彻骨的寒意。马丁性格深处有某种偏执的因素，他不通融，不妥协。他说：“我写作的东西的出版和我所得到的名声使你的爱情本质发生了变化……难道爱情就那么庸俗，非得靠出版和声望来饲养不可吗？可它好像正是这样的。”马丁心中的火焰熄灭了。露丝在马丁眼中再无光辉。这个单纯的娇小姐再无法挽回马丁的心了。马丁此时也终于明白，他从未爱过露丝，他爱的只是一个光辉灿烂的幻影、美的精灵。露丝恰巧迎合了他的想象，令他坠入情网。对露丝式的小姐马丁终于有了一种布里森登式的透彻。这份透彻像冰冷的刀锋，切入他的骨髓。露丝最后一次伤害了马丁。一前一后，她给了马丁两次致命的打击，一次是离去，一次是回来。

一切都透彻了，一切都清晰了，一切都冷酷无情。生活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马丁整天无精打采。实际上他已无异于一具行尸走肉。这个强健的水手，这个不遗余力地追求过真与美的水手，这个无助的水手，多么值得让人敬重。他的厌倦和颓废正来源于他曾有过的光辉和一如既往的真诚。他不缺名声，不缺财富。他的日子将风风光光，衣食无忧。而他把一切看透了，就不想再活。他在一个深夜从船上跃入了大海。我敬重于他的决绝。

他的死亡再一次震撼了世人贫瘠的生活，他只溅起了一点点的水花。

再见，马丁。

2002年

写作意味着什么
——读《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

这本小书伴随着我去了许多地方。它让我沉静，让我安宁。其中的许多段落，都像是新鲜的河床和叶片上的脉络，让人永远有所发现。我极少这样精湛地阅读，我在这样的阅读中一次又一次重新认识自己，一次又一次深入那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你为什么写作？我相信这样的体悟是必需的，它让我涤尽尘烟，再次爱上艰难而玄机莫测的命运和生活，让我同时拥有百事待兴的年轻和意味深长的年迈。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这本小书是一个30岁左右的诗人写给一个不到20岁的年轻诗人的信。写信人叫莱内·马利亚·里尔克，奥地利诗人。收信人的信没有收录其中，年轻的诗人表示：“一个伟大的人，旷百世而一遇的人说话的地方，小人物必须沉默。”在聆听了两三年后，这本小书里的许多段落渐渐浸入我的内心，长成了我的血液和骨骼。

内在性

诗歌在最深的意义上，是与诗人生存的根基和理由根植在一起的。它不是飘浮不定的咏叹，而是从心脏里流出的鲜血。它见证着诗人体内的四季轮回，见证着心的疼痛和跳动。

诗歌是无法伪装的，也无法被操纵。它就像年轮的生长一样简单而结实。对于诗人来说，诗歌既是令人万劫不复的黑洞，又是无限久远的光阴。诗人空虚于此，也充盈于此。很少有诗人不对种种禁锢人性的戒规报以蔑视的。从世俗的眼光来看，诗人似乎拥有最大的内在自由。诗人的形象在人们心里大多也是疯疯癫癫，随心所欲，狂放不羁的。然而，看热闹的人们并不知道，一个写诗同时也被诗所写的人，无论内在的热情和活力如何张扬，这活力总归有一个指向。这隐约的指向便暗示着他所来的地方，所爱的原因，所疼痛的深度。

这指向无从选择也无从操纵，它背后的根源更是自足并且独一无二。诗人便是在这样无从选择的路上行走的人。不管他有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上始终有着一种与诗共存的殉道的气质。诗人身不由己地承受着上天给予他的打击和磨难，身不由己地创造着美。海涅从罗浮宫出来后，坐在门口痛哭不止。艺术的光芒灼伤了他，那样的光芒怎么可能属于人间呢？里尔克认为艺术品是神秘的生存，它们的生命在我们无常的生命之外延续着。他深深知道诗人宿命的痛苦与诗歌的神秘与神圣。一提起诗歌，他的语气就变得严肃、谦卑而艰难。年轻的诗人来信请教自己的诗歌好不好，这样的问题在里尔克看来因为问得太外行而根本不成其为问题。而他却以令人感动的认真和严肃回复道：“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诗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内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

里尔克将年轻人的注意力引向了他自身，引向了神秘而无穷无尽的内心体验，那是一切追问和回答的来源，一切浮躁的、向外的求助和求教都被里尔克杜绝了。里尔克明白地告诉年轻人，只有沉静、深入地追问自己为何写作，甚至写作的原因是否就是自己生存的原因，才可能探测出自己写作的方向和潜能。因为只有与生存的根基连在一起，才会拥有生生不息的力量。“万一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看似逼问，其实正是写作的真正起点。接着，便是为写作进行的准备和练习。

里尔克下面的话可以作为一种吁请来聆听，“若是这人答复表示同意……那么，你就根据这个需要去建造你的生活吧，你的生活直到它最寻常最细琐的时刻，都必须是这个创造冲动的标志和证明。”里尔克在此体现了一种强烈的修炼和自省的气质。他反对生活的散漫不羁，生活的每个角落在里尔克那里都被诗歌的光芒所照亮着。诗来自天上的光芒，同时也来自苦行僧般的生活。这个道理是没有错的，而里尔克在此显然把生活太理念化也太圣洁化了。生活永远无法被抽象成一首诗，甚至也无法被抽象成一首诗的草稿。通往天上的路是没有的，太过极端的、圣洁的、美好的追求往往会因为与现实的剧烈冲突而幻灭。庸碌、无聊、琐屑让诗性未泯的人难以忍受，而或许这就是地上的生活的本来面目，谁也无法逃脱。里尔克在信中发出这种艰难而严肃的吁请。而强烈的自省精神让他在第八封信的末尾说了一段让所有坚持者都会会心一笑的话：“你不要相信那试行劝慰你的人是无忧无虑地生活在那些有时对你有益的简单而平静的几句话里，他的生活里有许多的辛苦与悲哀，他远远地帮助你，不然，他说绝不能找到那几句话。”

这样的自省、准备和等待都有着不可捉摸的、坚实而神秘的宿命氛围。理性触及不了那么深的、黑暗的区域。里尔克的自省精神和他关于深入内心的一再提醒其实都出于对诗神和命运的谦卑和敬畏。他知道一首诗的慢慢成形，一种诗歌素质和气象的慢慢发展，在根本意义上诗人对此是无能为力的。诗人是承担者和展现者，同时，也是旁观者。里尔克丝毫没打算要跟自己的命运抗争一番。他的野心、浮躁和骄傲都在不断深入诗歌和心灵的途中被逐渐滤清了。他清醒地意识到不伤害自身和他人的道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听从自己内在的声音，顺应自己内在的发展方式，安静、耐心地等待。季节是不会因为催促而到来的，诗歌也一样，成长无疑是艰难而漫长的，它往往伴随着许多焦灼的时刻。在第三封信中，里尔克这样温和地劝勉青年诗人道：“你要相信你自己和你的感觉，万一你错误了，你内在生命的自然成长会慢慢地使你认识你的错误，把你引到另外一条路上。让你的判断力静静地发展，发展跟每个进步一样，是深深地从内心出来，既不能强迫，也不能催促。”里尔克想告诉青年诗人的其实就是要更深入、更宁静、更大气地顺其自然。他深深地体验到了某种伟大的、流变不息的力量。在第四封信中，他以箴言般的口吻说道：“在深处一切都成为规律。”而在第八封信中，这种深层的规律又以命运的形式出现在他笔下：“我们所谓的命运是从我们‘人’里出来，并不是从外边向着我们‘人’走进。”

那内在的发展和方向，那看不见的艰难成长，都是诗人无从逆转也无力操纵的，而里尔克丝毫也不认为诗人凭着敏锐、悟性和智慧就可以看透这一切。面对内心，里尔克永远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探求的勇气。这使他有别于一般的宿命论者。他就像孩童一样天真，一样好奇，丝毫没有自以为看透世事而无力抗争者的冷漠与悲凉。他在深深地进入自己内心的过程中也就不断摧发出自己的创造力和活力。这位诗人，透彻、清醒、温润、不骄傲、不悲凉、不停滞，始终充满着绵长深厚的力量。他在第五封信中对青年诗人的告诫，值得我们永远铭记在心：“你最内心的事物值得你全心全意去爱。”

自然

一棵树自然会生长，自然会将根扎向土地，将枝叶伸向天空，这样的生长尽情而合理，不狂妄，也不浮华。一个诗人的成长也是这样，由内向外的，健康而且自由。里尔克说：“我相信一切都本其自然，归结我也只是这样劝你，静静地严肃地从你的发展中成长起来。”里尔克在此传递的不只是一种健康的理念，还是一种平和、宁静的心态。身心浸入诗歌的人本身就处于一种非常状态下，在与美相逢的时刻，灵魂的风暴往往不期而至。对美丑的敏锐往往跟心灵的脆弱有着内在的联系，对艺术的执著往往跟精神上的偏执有着内在的联系，这都是些血肉相连的矛盾，而“本其自然”的心态却能缓和并淡化各种元素的冲突和碰撞，让年轻的诗人少受些精神破碎的痛苦。

不偏离正确的道路是很难的。欲望、幻想、野心都可以在写作这里得到满足。一个写作者文字的风貌和气质的形成和发展，会受到种种因素的影响。写作者的面容往往也因此变得模糊而复杂起来。里尔克反对自以为是的写作。他对写作有一个基本的考察方式。那便是他在第二、三封信中提到的，看它“是不是发自你本性的一种需要”。他依然把“本其自然”放在了第一位。因为，只有自然的，才是真诚的。里尔克以此为基点，拒绝了写作上的种种恶习，尽可能地恢复了写作的纯粹和朴素。里尔克的提醒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现实值得探究，但他对写作圣徒般的执著和诚实令我深深感动。

里尔克是那种有着坚实内核和神性体验的诗人。他对诗歌的种种理解在最深处往往都是合而为一的。他对诗歌自然长成的说法其实在劝勉诗人要“相信自己的感觉”时已侧面提及了。他那关于诗歌的感悟和提醒就像一扇扇门，你都能由此进入，一直走进最深处。朴素和谦卑是里尔克面对诗歌的基本姿态。自然的，是美好的，同时也是隐秘的，有许多内部生长的秘密我们都无从窥探。因此倾心于内敛的里尔克在第八封信中就对此提醒道：“对于自己不要过甚地观察，不要从对你发生的事物中求得很快的结论。”下面这句话则展现了里尔克的潇洒和从容：“让它们单纯地自生自长吧。”

爱

里尔克的文字里有着一种厚实、坚韧而源源不绝的爱意，仿佛地底流动的泉水、正在升起的山峰。爱也是与他生命相连的最本质的命题。在第二封信中，他告诫青年诗人道：“在学习中，最重要的是爱，这种爱将为你得到千千万万的回报。”寂寞同样也是溶入里尔克血脉的命题。在第四封信中，他阐明了面对寂寞的基本方式：“你要爱你的寂寞，负担那它以悠扬的怨诉给你引来的痛苦。”同样的告诫还出现在第六封信，只不过爱的客体转换成了“内心事物”：“你最内心的事物值得你全心全意地去爱。”在里尔克这里，爱不仅是抵御寒冷的力量，也是生存的根基。这样的爱不讲条件，不问结果，不求回报，只希望在诚实而艰难地付出中让自己变得更加美好而光辉。爱在此不仅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基本的能力，品质和素质，是一个人成之为人的根本。由此爱超出了凡俗的、明争暗斗的、狭隘阴暗的状态，而升入了一种深厚而纯粹的光辉中，直至成为光辉本身。

这样的爱以艰难、忍耐而圣洁的方式存在着，像大雪覆盖下的冬季土地，流向土地最深处的河流，可以无限辽阔，无限深入。它远远超出了充满着种种局限和伤害的两性之爱。实际上里尔克对纯粹的两性之爱持以批评的态度。在第三封信中，他切实地批评当时享有盛名的德国诗人理洽特·德美尔，说“他只是作为男人去爱，而不是作为人去爱，所以在他的性的感觉中有引起狭窄、粗糙、仇恨、无常、没有永久性的成分存在，减低艺术的价值，使艺术支离晦涩”。以异性为支撑的爱渴求体贴、安慰和拥有，这本身就折射出求爱者自身的残缺和无所依附。无论作为男人去爱，还是作为女人去爱，在里尔克看来，都难以挣出狭窄的私欲和本能。而只有作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去爱，才能使爱恢复最初的尊严和光芒。在这样丰富、温暖而独立的个体中，爱不再意味着索取和销魂，而是永不止息的付出和向上。它自足，完整，纯洁而丰富。

里尔克理解中的爱具有光辉的天国气质，距离俗世太远。里尔克确信自己抵达了真实。世间的爱情在他看来都只是蒙蔽中涌动的情欲。他在第七封信中冷静地陈述道：“谁严肃地看，谁就感到，同对于艰难的‘死’一样，对于这艰难的‘爱’还没有启蒙。”同在这一封信中，他反复从各个侧面阐释了他对爱的理解。他说：“以人去爱人，是最后的实验与考试，是最高的工作，别的工作都不过是为此而做的准备。”

他将爱提升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提到了一切光辉的顶点。一个精神刚刚觉醒的、脆弱单纯的个体，全然摒弃了本能和私欲，坚持一种如此纯粹的生存方式，无疑是危险的。极端的爱与美往往会斫伤一个人内在的丰富，使人趋向单薄和脆弱，并最终在生命的死角无路可走。里尔克无疑深知这一点，因此他没有提出自己爱的理念后就转移话题，而是更进一步地慎重指出：“一切正在开始的青年们还不能爱，他们必须学习。”里尔克认为爱是如此的严肃而重大，同时也是如此的艰难，他以源源不绝的努力和学习作为对至善至美的爱的支撑。他对于爱的学习的要求是非常严肃的：“他们必须用他们整个生命，用一切的力量，集聚他们寂寞、痛苦和向上激动的心去学习爱。”他的学习爱，换一种表达，其实就是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爱在里尔克这里是让自己不断丰富和完善的途径，同时也是丰富和完善本身。这样的爱丝毫没有漂浮于我们这个年代的颓废和及时行乐的气息，不随便，不轻予，不争抢。它永远向上，让人臻于健康和壮大。它本质上是孤独的，静静地壮大和前进着，清楚这艰难的一切将在怎样的最深处完成自己。

寂寞

里尔克最后一次谈到寂寞是在第八封信里：“它根本不是我们能选择或舍弃的事物，我们都是寂寞的。”这种宿命般的寂寞在他看来，其实正是我们生存的本质。他在第一次提到寂寞时下了一个判断：“艺术品都是源于无穷的寂寞。”他的意思是艺术之光要在穿透黑暗、喧嚣和障碍，抵达了本质的寂寞之后，才能够辉照人世。他对寂寞充满了一种深切而隐忍的爱意。他在寂寞中聚精会神，绝不会以外界的纷攘来打扰自己，他知道寂寞的自己才是坚韧而有力的自己。

他将寂寞推到了这样本质的境地，其实背后正隐含着这样一个前提：即每个人都是理应自足、互不相扰的世界。在第六封信中，他对寂寞沉郁的描述透露了这一点：“寂寞在生长，它的生长是痛苦的，像是男孩的发育，是悲哀的，像是春的开始。”寂寞在生长，其实也就是本质的渴望、无尽的爱意、未完成的自我在生长。这不仅是精神上的生长，而是一切生长的聚积。因此自然显得艰难而缓慢。里尔克接着告诫道：“你不要为此而迷惑。我们最需要都只是寂寞，广大的内心的寂寞。”里尔克要求诗人要默默忍受挫折艰辛、岁月的流逝以及倾诉的欲望，在空无一人的寂寞中等待、坚持，以不断丰富、坚固自己的世界。里尔克关于寂寞的理念，和他关于爱、忍耐、严肃、渺小、内心的理念一样，令我深深感动，不过也因其纯粹而让我禁不住怀疑这究竟是完成自我的切实的途径，还仅仅是一种永远的期许。

他断然拒绝了源于寂寞的相互拥抱。在里尔克看来，那简直就是一条向下的道路。那种世俗的、盲目的、空洞的两性之爱只会妨碍一个人的清醒和不断成长的毅力和耐心。在第七封信中，他剖析了两性之爱的偏差和缺陷后，将理想的爱情描述为“两个寂寞相爱护，相区分，相敬重”。这不是彼此的索取和依赖，而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的尊重、赞美、付出和接纳。爱的主体是这样的独立，这样的充满了内在的完整和美好。这样的爱是世代不息的赞美诗。我想对自己的精神生活尚未死心的人都会禁不住对这样的寂寞和爱投以崇敬和赞美的注目。

忍耐

里尔克在这十封信中反反复复地谈到忍耐。他在第三封信中认为创造和成长是“以深深的谦虚和忍耐去期待一个新的豁然贯通的时刻”，并认为“这才是艺术的生活”。他所描述的忍耐背后隐藏着深深的谦卑和敬畏。这是面对主宰万物的力量时，那种无法呼吸的谦卑。所有自我满足和膨胀的可能都在此消失。诗人像是领受阳光的尘土，在冰冻的长河中等待复苏的水滴，只能缓慢、艰难而严肃地去接近美，接近那不可见的真实。在第四封信中，里尔克语重心长地告诫诗人：“你是这样年轻，一切都在开始，亲爱的先生，我要尽我的所能请求你，对于你心里的一切疑难要多忍耐。”青春的诗人，火焰中的诗人，难免狂飙突进，恃才自傲而无限制地放纵自己的才华。里尔克的话对他们来说实在有着警策的意味。他让一个人趋于沉静，不偏离根基，保持内在的完整，慢慢等待四季轮回，等待内心的每一次复苏，成长和力量的奔涌。

让人在历经万般磨难后回到最初，重新成为一个凭着与生俱来而未受蒙蔽的动力自由前进的人，这其实也正是动物和植物的基本状态和品性，真实醇厚而未受污染。里尔克在描述这一切时的确心怀欣喜，“动物和植物中一切的美就是一种爱与渴望的，静静延续着的形式……它们忍耐而驯顺地结合，增殖，生长，不是由于生理的享乐，也不是由于生理的痛苦，只是顺从需要。”里尔克并不认为这种无所知觉的状态是蒙昧的，反而认为这是一种更深、更本质的谦卑和诚实。他在第三封信中说道：“艺术家……不勉强挤它的汁液，满怀信心地立在春天的暴风雨中，也不担心后边有没有夏天来到。夏天终归是会来的，但它只是向着忍耐的人们走来，他在这里好像永恒总在他们面前，无忧无虑地寂静而广大。我天天学习，在我所感谢的痛苦中学习。忍耐是一切！”我感到这句话他差一点没有说出来：“什么时候能像一棵树那样忍耐，什么时候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艺术家”。

里尔克在信中还反复表达一个意思，即艰难的总是美好的。艰难，像时光在岩石中留下痕迹一样，坚实而长久，令人去尽轻浮，更深地认识与完成自己。忍耐无疑是艰难的，因而充盈着令人不易觉察的美好和意义。里尔克认为我们应该坚持忍耐，将爱作为“重担”和“学业”担在肩上，而不是轻轻松松地在浮华的爱恨纠缠中丧失本真的自我。忍耐在里尔克的理解中不是单纯的内敛和隐忍，而是一种坚韧，一种无限丰富的准备，一种积聚，一种涤尽尘烟的沉静，一种慢慢接近本质的状态。

2002年

接受神力的容器
——读《歌德谈话录》

一直以来，我对歌德心存崇敬，却难以亲近。他怕听贝多芬，厌恶荷尔德林，对极端的、狂暴的、游移在人世边缘的力量和美心存警惕。那种天使与恶魔集于一体的力量会打破他内在的和谐，打乱他绵长而和缓的呼吸。而这内在的和谐，正是歌德得以不断壮大、丰富、美化、提升自己的根本。丧失了它，歌德也就不再是歌德。

他在自己的轨道上旋转着。艺术要求打破秩序，摧毁完整，而他知道如何操纵这种力量而不是被其操纵。他知道如何自拔。于是，维特死了，而歌德活了下来。他旋转着，壮大着，安然而健康。海子说自己曾有两年时间去向歌德学习诗艺，关于诗艺的学习无论如何都会将海子导向歌德的精神世界，导向那丰满的和谐，从而调整海子的内心。而海子还是死了，死得干脆而暴烈。一个诗人如何写诗，如何发展，并非他本人所能决定和操纵的。荣格说得好，不是歌德创造了《浮士德》，而是《浮士德》创造了歌德。听起来有点玄，道理却很简单，即诗人只是诗得以现身于世人的嗓子。诗创造诗人，歌德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他说：“每种最高级的创造，每种最重要的发明，每种产生后果的伟大思想，都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都是超越一切尘世力量之上的。人应该把它看作来自上界，出乎望外的礼物，看作纯是上帝的婴儿，而且应该抱着欢欣感激的心情去接受它，尊重它。它接近精灵或护神，能任意操纵人，使人不自觉得听它指使，而同时却自以为凭自己的动机行事。在这种情况下，人应该经常被看作世界主宰的一种工具，看作配得上接受神力的一种容器。”

海子走不出他的诗，走不出他的生命。骆一禾说：“我所知道的悲剧之所以成立，就在于它没有解救之道。”在我接近海子而又渐渐离开海子的日子里，从没想过要走近歌德。而他作为一个丰富的存在，一直在我的视野之中。他晚年与爱克曼历时九年的谈话流星般地击中和擦伤了我，想要躲避已是徒劳，我唯有走近。当然，如爱克曼所说，所辑录下的，只是他们谈话中的一鳞半爪。

内外一致

歌德注重和谐，尤其注重心灵内外的和谐。在1824年4月14日的谈话中，他说：“一个作家的风格是他的内心生活的准确标志，所以一个人如果想写出明白的风格，他首先就要心里明白；如果一想写出雄伟的风格，他也首先就要有雄伟的人格。”这样一来，他就痛快地斩断为了抵达某种美感或风格刻意为之的状态。而这几乎是所有写作者的通病。许多人只听凭外界的诱导，而忽略了内心的声音。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才能和限度，看不清自己的真实面目而匆然上路。当他们提笔时，他们无法回到自身，内心与外界分裂了。丧失了最本真的真诚，再大的才能也无法拯救他们。

歌德要求一个作家首先要回到自身，要内外一致，在壮大自身中前进，要让文字自然而健康地从心灵中流淌出来，它自己便会形成风格。在四年后的一次谈话中歌德说得更一针见血：“……关键在于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什么样的作品。”歌德曾称赞德国画家鲁斯的画。鲁斯只画山羊、绵羊、牛之类驯良的动物，正如米勒只画静穆的乡村，梵高只画烈日下的大地和大地上的事物。他们其实都是通过外在的事物展现内心，他们只画自己的心灵。歌德说：“鲁斯仿佛渗透到这些动物的灵魂里，去分离他们的思想和情感了……”其实那些动物的灵魂里也有鲁斯自己的灵魂。歌德由此感叹道：“由此可以看出一个才能高的艺术家能创造出多么好的作品，如果他抓住和他本性相近的题材不放。”

不仅在创作中，在学习中，歌德也将这种内外一致的真诚放在首位。1825年5月12日，他说：“关键在于我们要向他学习的作家须符合我们自己的性格。”接着还提及了卡尔德隆对席勒的危险影响。正是如此，作家数不胜数，而真正属于你精神上师友的极其有限，他们才真正抵达了你的灵魂。由此我厌恶专家或官方所开的百科全家式的书目，并对那些一提起所受影响，就要列上一大串名单的作家心存怀疑。

集中精力

爱克曼曾接到邀约，要他替一种英国期刊上最近的德国散文按月写些短评，条件很优厚。爱克曼想接下来，而歌德阻止了他。分析了爱克曼接下任务后所要承受的重负之后，歌德说：“这不是你的正业。你得随时当心不要分散精力，要设法集中精力……”这来自他们1824年12月3日的谈话。四个多月后，爱克曼回忆道：“自从我和歌德接近以来，他一直要我提防一切分心的事，他经常力求把精力集中在一门专业上。”歌德对爱克曼的提醒其实有他自己的隐痛在，他说时常为自己因杂务和兴趣太多而未能全力写作而痛惜，歌德的内省和他的提醒都让我亲切而感动。我相信每人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才能的和天赋，发挥出来，便能燃亮自身也照亮别人。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实在比如何去走更重要。因此希腊人说“认识你自己”。认识自己，是从内在认识自己，认识自己的才能和限度，而不是顺从外在的指挥和设计。

认识自己——发展自己——实现自己，这是一条一以贯之的路，也是天赋人权。这个歌德在170年前就再三强调的常识，到现在，却被讥讽成偏激。他们说，要全面发展。他们的说法振振有词，距离人性已经太远。全面发展，无非要把五根指头折磨得一样长短。那时，天赋何在呢？青春何在呢？斫丧一个人的性灵和天赋，就是对他最大的犯罪。歌德对爱克曼的告诫有着极深的内涵，而我囿于现实，只能作低浅的发挥。这不能不是我的悲哀。歌德说：“说到究竟，最大的艺术本领在于懂得限制自己的范围，不旁驰博骛。”懂得限制自己的范围，也就是清醒地认识了自己，从而回到了歌德所心向往之的古希腊人的箴言中。

拜伦

据说拜伦在去希腊前，给歌德写了一封信。歌德很快回了信。一年后，拜伦死在希腊。他们一生中仅有一次书信交往。而歌德时常在谈话中提起拜伦，对拜伦的诗才怀有深深的敬意。1827年7月5日，歌德说：“除掉拜伦以外，我找不到任何其他人可以代表现代诗。拜伦无疑是本世纪最大的有才能的诗人。他既不是古典时代的，也不是浪漫时代的，他体现的是现时代。”

对拜伦的狂热、愤怒、放荡不羁，对这些形成拜伦诗歌气质的因素，歌德却给予嘲讽。他将拜伦的大部分表否定态度的作品称为“被扣压的议会发言”。理由是拜伦在议会里很少发言，唯有把对国家的愤怒发泄在诗里。在1825年歌德对爱克曼第一次谈到拜伦时，他就说拜伦“太无自知之明了”，对拜伦发表文章得罪文坛上一些最杰出的人物，对教会和政府进行攻击都表示了反感。当然，他不会，他见到皇族会彬彬有礼地退到路旁。

拜伦反抗一切不合理，而歌德享受一切合理。他说拜伦“本来享有完全的人身自由，可是他自觉是关在监牢里”。这简直是对拜伦的侮辱！歌德的天才在他讥讽拜伦时仿佛消失殆尽，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喋喋不休的老人。拜伦死于自己的自由理念，死于对人世的厌倦。对这令人惊心动魄的悲剧，安享着自己那份自由的歌德当然不会理解。

自由

谈论拜伦时，歌德讥讽拜伦“什么地方他都嫌太逼窄……在他看，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监牢”。两年后，歌德正面谈到了自由，他说：“自由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足够的自由，只要他知足。”重点落在了知足上。的确，不渴求，不向往，安于现状，也就不会愤怒，不会焦灼，不会如笼中猛兽般暴躁不安。在一种平和而满足的心境中，与周围的一切安然共处。这是一种安逸的状态，奴仆也能获得。我看不出它与自由有什么关系。歌德的下一句话更是叫我为他汗颜：“多余的自由有什么用，如果我们不会用它？”自由是一种状态，一种开阔的境界，那有什么实用性可言？歌德进而说道：“我们大家都只能在某种条件下享受自由。这种条件是应该履行的。市民和贵族都一样自由。只要他遵守上帝给他的出身地位所规定的那个界限。贵族也和国王一样自由。他在宫廷上只要遵守某些礼仪，就可以自觉是国王的同僚。”他在谈论秩序和等级，哪里在谈论自由？按照歌德的说法，一个被锁在笼子里的奴隶也是自由的，因为“这种条件是应该履行的”，他还有呼吸的自由。人人平等，人人自由，只要履行条件。歌德的话娓娓动听，却无疑会导致严酷的专制。

我相信追求自由是人类最美好的天性和梦想之一，而能否把自由作为一种核心的追求，一直是我绕不开的难题。抛开歌德式的伪自由，在无限追求中，人性中的骄横、贪欲、放纵、冷漠……也会随之无限地扩展，并将心灵束缚。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魔鬼，自由也许是伸向它的暗道。许多人在追求自由的途中，陷入了虚妄与虚空中。我想一个无所畏惧的人是不配追求自由的。他只会以此为幌子，与魔鬼同流。我们必须对某些东西存在敬畏，比如星空，比如爱。以此作为内在支撑，自由才不会成为放纵的另一个名字。

道德

康德说：“我们对两样东西必须深深敬畏，一是头顶的星空，一是心中的道德。”我在少年时得知这句话，对之深深震撼。道德在我心中从来是条条框框的清规戒律。康德却告诉我们，它和我们头顶的星空遥相呼应，它们都以自身神性的光辉照亮我们。道德在康德眼里，显然不是人为的，它令人们充满内在的光辉，充满高贵的力量。

歌德也对此深怀敬畏。1827年4月1日，他说：“像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道德也是从上帝那里来的。它不是人类思维的产品，而是天生的内在的美好的性格。”我发现我所深深热爱的作家作品里都充盈着光辉而博大的道德感。如托尔斯泰、托斯妥耶夫斯基、雨果、霍桑、纪伯伦、鲁迅……道德感在他们那儿以各种形式表现出来，如对平等、朴素和生命的热爱，对自身灵魂的拷问，浓重的忏悔意识，对现实透彻入里的鞭策，自虐般的精神重压……丧失了道德感的作家，即使拥有再高的天赋和才能，也写不出令人长久震撼的作品。道德来自天上，而戒律和教义来自人间。对此歌德有这样的议论：“道德方面的美与善可以通过经验和智慧而进入意识，因为在后果上，丑恶证明是要破坏个人和集体幸福的，而高尚正直则是促进和巩固个人和集体幸福的。因此，道德美便形成教义，作为一种明白说出的道理在整个民族中传播开来。”我相信这是戒律的由来。而对现实中许多不能“促进和巩固个人和集体幸福的”，莫名其妙而蛮不讲理的条条框框，我将其称之为伪道德。它们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地下，来自魔鬼的火焰。一个年轻人喊出“我不相信”，一个年轻人吼出“我一无所有”，我理解他们的激愤，而在一无所有的废墟上，照样会有星星升起。

天才和学习

歌德在他冗长的自传里说过这样的话：“每个天才都带着上帝给他的使命来到人间的，一旦使命完成，他这作为物理意义而存在的肉体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歌德相信天才，相信天生的、无法被人力企及的、命定的、超出理性所能理解的才能，直抵神祇或魔鬼的才能。许多艺术品的产生都无法解释，充满着神秘气息，仿佛一片混沌中忽然出现一道亮光，谁也不知道它来自何处。处于创伤状态的艺术家往往身不由己，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来。一切都处于未知之中。他甚至连自己要做什么可能都不知道，只任凭一般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扯着自己。

1828年3月11日，歌德做过这样的表达，他认为：“每种最高级的创造，每种最重要的发明，每种产生后果的伟大思想都接近精灵或神，能任意操纵人，使人不自觉地听它指使。”在这里，人是客体，是产生创造的工具。而创造本身的力量，却不是来源于人。人是永远无法学会如何创造的，只有等待这种才能莅临自身，就像大地等待阳光普照。1831年3月2日和8日，歌德又着重谈到了精灵，他说在拿破仑、彼得大帝和拜伦等人身上，精灵是高度活跃的，并反复强调精灵是理智所无法解释的。

而歌德的对天才的把握却不同于叶赛宁或兰波的孤注一掷。他显得要从容和有分寸得多。在谈话录中，他也多次谈到朴素、虚心和心胸广阔的学习。他对学习的关注甚至超过了对天才所倾注的心力。1827年1月4日，他第一次从容地谈到了大师对前人的吸取：“每逢看到一位大师，你总可以看出他吸取了前人的精华，就是这种精华培育出他的伟大。像拉斐尔那种人并不是从土里冒出来的，而根植于古代艺术，吸取了其中的精华的。”在此他关注的重心全然落在了吸取上，对天才只字不提。1827年4月1日，歌德又从学习的角度提到了对前人的吸收，他说：“一个资禀真正高超的人就应感觉到这种和古代伟大人物打交道的需要，而认识需要正是资禀高超的标志。”并呼吁道：“让我们学习莫里哀，让我们学习莎士比亚，但是首先要学习古希腊人，永远学习古希腊人。”天才与学习注定是有着天生矛盾的，天才要冲破樊篱，要实现自身。它在拼命前进或突围时几乎同时具有天使的光辉和魔鬼的狰狞气质。它要抵达某处，命中注定只有它才能抵达，前人在什么位置，都与它无关。歌德显然深知这一点，在这里他没有使用“天才”的概念，而用“资禀高超”将之取代了。

1828年12月16日，歌德在谈到他与席勒的合作时说：“我们固然生下来就有些能力，但是我们的发展要归功于广大世界千丝万缕的影响，从这些影响中，我们吸收我们能吸收的和对我们有用的那一部分。”对自己的作品，他坦白，“有许多东西要归功于古希腊人和法国人，莎士比亚、斯泰恩和哥尔斯密给我的好处更是说不尽的。”歌德在这里的口气像是一个博雅的学者，而非诗人。他轻描淡写地提到生来的能力，我想仅仅是指一些人们都与生俱来的能力，而非在其他场合怀着敬畏所感受到的“精灵”之类的东西。果然，歌德1832年2月17日的谈话证实了我的猜测。他说：“一般说来，我们身上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呢？无非是一种要把外界资源吸收进来，为自己的高尚目的服务的能力和志愿。”在此之前他还以一种俯瞰似的口吻说道：“事实上我们全都是些集体性人物，不管我们愿意把自己摆在什么地位。严格地说，可以看成是我们自己所特有的东西是微乎其微的，就像我们个人是微乎其微的一样。我们全都要从前辈和同辈那学习到一些东西。就连最大的天才，如果想单凭他所特有的内在自我去对付一切，他也绝不会有多大成就。”歌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将天才和学习正面放在一起比较，显然他认为学习的重要性远远大于天才。

将歌德关于天才和学习的谈话放在一起看，你很难相信这些话是同一个人说的。然而，事实如此。我的理解是，天才不是无土的树根，它像每一颗健康的植物一样需要供给和滋润，而天才作为一种力量，本身却蛮不讲理，要冲破一切，它在前进的同时也给自己制造着致命的缺陷。它不守秩序，统领万物的规律注定不会放过它。天才要冲破的，不仅是文化，作为一种比生命本能更强大的力量，它还要冲破道德、健康等区域。它不仅在文化吸收上会对赋有天才的人造成缺陷，在许多其他方面也会对这些光辉而不幸的人们造成伤害。它注定要实现自己的同时也在成就一个悲剧。因注目天才而双眼发亮的叶赛宁和兰波被这种力量裹挟而去，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歌德显然对天才心怀畏惧，他努力以对外界的吸收来平衡自己，他在重重的艰难与矛盾中努力寻求一个平衡点，强调学习某些时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自救途径。他是如此的渴望平衡，渴望和谐，无论在天空还是一滴水珠里，他都能见到神的影子。而他生命的运转的确也符合了他的渴望，他的和谐随着年龄增长。将天才和学习放在一起来看的歌德，是一位创造了无数永恒篇章的诗人，也是一位博大睿智的学者。他说学习比天才更重要，说这话时他是丰富的，谦卑的，安全的，也是真诚的。

平等

1931年2月17日，歌德在与爱克曼吃晚饭时说道：“人们总以为人到老才会聪明，实际上人愈老愈不像过去一样聪明。一个人在生命过程中会变成一个另样的人，但是很难说他会变成一个较高明的人。”这是我在这本书里读到的最令我感到亲切的段落之一，它援助了我少年时一种独立的内心挣扎。接着，歌德又说道：“当然，我们对这个世界，以平原上去看是一个样子，以海岬的高处去看是另一个样子，以原始山峰的水川上去看样子又不同，以一个立足点比以另一个立足点所看到的一片地界可能广阔些，不过如此而已，但是不能说，以这个立足点看到的就比以另一个立足点看到的更正确些。”说得多么好啊！

歌德表面讲的是对世界的观察，其实要说的正是我们的人生，这“看”的过程便是我们的一生。关于人生的悲叹与哀怨我们说得太多，极少数对人生的苦难本质有透彻理解的悲叹者只能独自去寻求温暖或解脱。而更多在年轻时叹息力量不够强大智慧不够丰富，而在年长后又叹息韶华不再的人们，的确该读读歌德这段话。春之绚烂和秋之静美，其实都同样美好。大地上的每件事情，我们都会一一经历，体验我们正在经历的，感激我们已经拥有的。人生的山势连绵起伏，如此而已。其实在终极层面上，生与死也不过是手掌的两面，或两滴相同的水珠。

2001年9月

我是一个有病的人
——读《地下室手记》

“我是个病人……而且是个坏人。我乏味无趣。我想我患着肝病。其实我对自己的病一窍不通，甚至不能确定哪儿不舒服。”主人公以这样吞吞吐吐、畏畏缩缩的口吻开始了他的自白。自白的方式使他获得了敞开心胸的最大的自由。他的确是想袒露自身的，而那急切的、饥不择食般的自白似乎又随时可能中断，随时可能被不由自主的谎言遮掩。他在肯定了自己是个坏人后不到五百字，却表明“那其实是胡说，恶意的胡说”。随后他以这样无奈的自白平息了前后的矛盾：“我不仅不是坏人，而且根本变不成任何样子：无论是好是坏，是卑鄙是高尚，是英雄还是爬虫。”说这话时他让我感觉到他似乎要哭出来了，而此时他的脸上却挂着破旧的笑容。他在述说中充满了对自身的怀疑、反讽、自嘲、畏惧、耻辱和自虐。他的述说就是他的炼狱。

他是个八级文官，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自闭，羞涩，阴郁。对办公室的人，他“讨厌并且蔑视”，但“同时又有些害怕”。他几乎不敢与别人的眼睛对视。自卑侵蚀了他。他活在内心深处像是活在深深的洞穴里。他的痛苦显示了他尚未麻木。他果然清醒地意识到“我是个懦夫和奴才”，同时，他又观察到“一切时代的正派人都应该是懦夫和奴才。因为，这是地球上一切正派人的自然法则”。他敏锐地观察到了人的被奴役和扭曲，尽管这种种奴役是以堂堂正正的方式登堂入室的。这毫不留情的观察也折射出了他内心的扭曲、晦暗和胆怯。他时时刻刻都身为这样的懦夫和奴才，呼吸着被其他懦夫们所呼吸着的空气。身为这样的懦夫和奴才他又时时刻刻在心里谴责自己，痛骂自己。

他尊严尚存。然而，反抗却无从谈起，哪怕是精神上的孤军奋战。他惶恐地想道：“我只是一个，他们有那么多。”他的力量消弭在了对群体和虚无的恐惧中。他看穿了自己可悲的处境，却无路可走。孤独是自然的，因为他不愿苟同。封闭的内心也是自然的，因为他没有力量，只能躲回自己的空间里。

在憋闷的住处，他用大部分时间来读书。他没有刻意要去吸收些什么，也没有刻意想使自己显得渊博和高贵多少。他知道自己活得像一条狗，他知道这个事实无从改变。阅读仅仅是他生活的一种状态，他需要以此来让自己沉闷的内心激昂起来，就像没有双腿的人只能以目光来抚摸山坡一样。他只能凭借阅读来体验人世的种种艰辛和幸福。河水的清凉和野草的清香他都只能凭着文字来感受。这本身就是一种紧张和焦虑的状态。焦虑最容易激发人的情欲，而情欲的到来本身又伴随着焦虑。他无从舒缓。“由于长期的病态的激奋，我的情欲激烈旺盛，炽烈如火，冲动时往往歇斯底里地流泪，痉挛。”情欲是他的发泄点。他忧郁难抑地沉溺在放纵的火焰中。羞耻感吞噬着他，一种自毁般的痛快感也冲刷着他。“我怕得要命，生怕有人看见我，碰到我或认出我。我总是去最暗最黑的地方。”有时他也去妓院。“每次完事后”，他“总感到恶心得要命”。他不是一个在肉欲中如鱼得水的人。嫖妓后的空虚、无聊、堕落和虚妄感深深地折磨着他。他无法自拔。令人惊讶的是，对爱情和希望的渴望常常是在这深深的堕落感中升腾起来的。他的生活中充满了一种腐朽而阴郁的氛围。面对爱情的光辉时他是惶恐而绝望的。仿佛只有在深重的堕落感中，他才配享受一点想象爱情时的明净和幸福。

孤寂会令人腐烂，或者发狂。当它过了某种临界点，将人完全淹没的时候，一个人会出于求生的本能而不顾一切。有一个星期四，他“终于忍受不了孤寂”，冒冒失失地去了一个叫西蒙诺夫的旧同学家里。在那他又遇到了两位同学，他们正在谈论明天的午宴。“这是为了欢送他们的一位原先当军官的熟人去外省而共同举办的。”这位尊贵的客人他也认识，然而十分讨厌。这几个旧同学对他非常轻蔑。“很明显，在他们看来，我就像一只普通的苍蝇。”在这种场合，他本该起身离开，这实在不是减轻一个孤寂的好地方。然而强烈的孤独感战胜了一切，他要求参加他们的宴会。“去得越丢脸越尴尬，我就越要去。”在这貌似对自尊的维护里，简直有种自虐般的快乐。

第二天，他早早去了，然而“被他们撇在一旁，压抑而屈辱地坐着”。他根本无法融入这伙人中。他拼命喝酒，内心里滚涌着惊涛骇浪。屈辱、憋闷、厌倦、亢奋、高傲、惶恐，这种种体验交织挣扎在一起。他终于乘着酒兴，说了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祝酒辞。这一番绵里藏针的话把这帮家伙给激怒了，嚷着要将他赶出去。他想大闹一番，却又立刻被深深的惶恐所裹挟。可笑的一幕出现了，他饱受了侮辱之后，竟开口要西蒙诺夫给他六个卢布，以便和他们一起去妓院。这个可怜的人，独自上了马车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在自取其辱，意识到自己的卑鄙和卑贱。一个念头应运而生。“一进去我就给他一耳光。”这大概是维护尊严的唯一办法了。这个念头激得他亢奋无比，惊恐不定。他催促车夫拼命赶车，甚至一拳打在车夫脖子上。最初的狂怒和亢奋过去之后，内心加剧的虚弱和软弱令他陷入了更深的耻辱中。这一耳光他终究是打不出去的。当他开始幻想自己被抓入警察局后悲惨的下半生时，这无形的一耳光其实已结实地打在他自己脸上。

到了妓院后，他的身份恢复成了一个迟到的嫖客，而非复仇者。发泄过后，他竟对这个叫莉扎的妓女讲起了干这行的悲惨命运，讲起了正常生活的幸福，讲起了健康的爱情。他自认为这是一场游戏。他想象刺激一只小动物似地用这些饱含情意的话去刺激莉扎，看看这个堕入风尘的女子会有什么反应。“难道这么年轻的心灵我都征服不了？”这是一句关键的话。这句话模糊地提醒了我们他何以要用如此温情脉脉的口吻来诉说。他的语气中有一种诱惑的味道。“只要丈夫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爱情怎么会消逝？新婚的激情会过去，确实的，但随之而来的爱情更美好。两人心心相印，同甘共苦，彼此肝胆相照，不存半点芥蒂。”他描绘了一个梦，一个来自天上的梦。一个因为苦难而透彻，因为透彻而阴暗的人是不会被这梦里的天堂打动的。他知道梦仅仅是梦，现实永远是现实，就像西谚云“石头永远是石头”一样。因此，这个进入诉说状态的嫖客滔滔不绝了一阵后，又惶恐地想道：“哎呀，如果她现在哈哈大笑，我真要无地自容了！”莉扎没有。莉扎迟疑、犹豫而小心翼翼的状态显露了她还是一个未被苦难全然吞噬的人。她在听着，听着自己的伤口被揭开，自己的耻辱和苦难，别的女人健康而和平的生活，老板的榨取和嫖客的蹂躏，每况愈下的现状和凄凉的前景，渣滓般彻底无意义的生活……“别的人常有孩子来扫墓，或是父兄、丈夫来纪念，而你呢——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回忆，茫茫世界，没有一个人会记起你……”这个生活在阴暗角落的人显然进入了一种近似迷狂的诉说状态，他对莉扎所有的温情、怜悯、同情以及愤懑里都蕴藉着对自己无可奈何的绝望。正因为这样，他的诉说才显得特别动人。莉扎哭了，又笑了，想抱他，又不敢，只是在他的胸口埋下了头。他自己都没想到他会把这个游戏玩得如此逼真。他自己会如此真切地进入角色。我相信在这一刻，这个热忱而阴郁的男人是真诚的，他的话发自肺腑，否则，他就不会留下地址。也许，他还隐隐地爱上了面前这强忍着伤痛的女人。

他那泣着血泪的诉说，让我们感到了某种人性的光辉。那些大篇大篇对苦难的控诉就像是优美的诗篇。这种光辉确实以诗的形式出现过。长诗的作者是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同时代人。他的长诗中的主人公成功地拯救了社会底层的女子。那真是充满了力量的形象。仿佛有意在形成某种反讽，陀氏笔下的八级文官第二天早晨一醒来就开始后悔。“干吗把我的住址硬塞给她？她如果来了该怎么办？”与涅克拉索夫的浪漫和力量相比，陀氏更凸现了某种残酷和真实。这个八级文官，这个活得压抑而屈辱，连薪水都不能按时发给仆人的人，时时要提防和遭受倾轧和侮辱的人，他能为一个妓女做些什么呢？更关键的是，他内在的困境早已与外在的困境融为一体。他的内心空空荡荡。只有伴随着戏谑和反讽，他对自己和他人的关怀才会小心地显露出来。这个极度压抑的人，只有在极度反常的状态下，他才能在心灵深处恢复片刻的正常。莉扎正是遭遇了这样的时刻。

叙述进行到这里，小说的高潮自然而然地到来了。也许在一个对黑暗有深入体验的读者眼里，这篇小说的每一个段落都是高潮，都充满了撕开血肉的力量。而尽管如此，接下来的这个场景还是将主人公内心的挣扎、焦虑、懦弱、畏惧、空虚以及情绪的反复跌宕有力地凝聚在了一起，像黑暗的中心以最大的力量刺伤了读者的眼睛。莉扎果然来了，她到来的目的显而易见。“我再也……我想不再去那里干了。”莉扎打破了僵持已久的沉默。沉默本来可以掩饰文官的尴尬和虚弱。而这层面纱被揭开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随之从文官胸口升起，与他那天对莉扎的同情一样，他的愤怒里也蕴藉着对自己深深的绝望。“拯救你！什么拯救！真是笑话！我恐怕还不如你哩！”他那直抒胸臆的气质又喷薄而出。而这次，是出于对莉扎到来的恐惧、愤怒和自轻自贱的冲动。他坦白自己是如何将屈辱变态地发泄到了她身上。他说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要莉扎痛哭，想要她屈辱和歇斯底里。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那就是，他不仅玩弄了莉扎的身体，还得意地玩弄了她的心灵。“为了我自己的一杯茶，我才不管它天崩地陷！你知道不知道？我知道，我是个恶棍，下流痞，自私鬼，懒蛋。”这与其说是扯去了假面的怒骂，不如说是他丧失了任何希望，直面自身的哭号。莉扎恐惧而屈辱地看着他流着泪痛骂自己，突然站起来，扑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放声大哭。他们都哭了。

这样绝望的哭泣，猛然爆发的哭泣，肆无忌惮的哭泣，也会随着气力的消耗而渐渐消失，生活仍将继续，死亡仍将继续。陀氏不给他笔下的人物丝毫的退路和曙光。八级文官和莉扎诞生在他笔下，他就是这些卑微者的上帝。而命运如何对待他的，他就如何对待他笔下的人物。在莉扎走之前，文官又做了一次嫖客。这让人心酸，甚至让人恶心。然而这很真实。

地下室里是没有爱情的，一个人连人都算不上，如何能爱？主人公坦白道：“我在这地下室中能想象的爱情只有争斗。这争斗始于仇恨，最后是精神上的征服。至于以后对被征服者怎么办，那是我无法想象的。”这样的话丝毫没有让我感觉陌生，在阅读中我时时提醒自己是在阅读一个19世纪的俄国人的作品。而一次次剧烈的震撼无法不让我承认地下室简直就是一个隐喻。因此，卑微者的声音才会一直在我耳旁响彻：“我知道我这样讲会使你们愤怒，你们会气急败坏地大叫。你在你的地下室诉你自己的苦吧，可你就是你，不是‘我们！’但我仍然要这样说，先生们，我可不是用‘我们’为自己壮胆。至于说到我自己，我有勇气在自己的生活中把事情干到底，而你们却连我的一半勇气都没有，反而把自己的怯懦当作是审慎，以此自慰，以此自欺。”

2002年6月28日

人总得有条出路
——读《卡拉马佐夫兄弟》

面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你也就在同时面对地狱和天堂，面对呼喊、哭叫、挣扎、血泪。他的声音从来不是明快、干净、清澈的，而是像一股粗野的山洪，跌跌撞撞地奔涌而来，将每个真正面对心灵的人裹挟其中。在他的小说中，最撼动人心的，是人性的悲剧，生存的根基，是在神魔之间对人的意义的追寻。

这些特质混浊地隐现在人物的对白、内心活动和扑朔的命运中。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每个人物都带有某种谜一般的气息，你不知道这个人接下会干什么，作为读者你无法居高临下地预测，就像面对深渊，你望不见底。相信许多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读者对此都会心照不宣：陀思妥耶夫斯基在自己笔下的人物面前，在梅什金·德米特里，格露莘卡，拉斯科尔尼科夫等人面前，不仅是一个作者，也是一个读者。在铸造他们时，这个穷困的作家常常显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也不知道这些人会干出些什么。这些人一直在说话，与别人说话，与自己说话，在言谈中显露或隐藏。这些都是人物自己的声音，它们借助陀氏的粗笨的笔来到世间。它们不是陀氏设计的台词。陀氏在倾听它们时也显示出了极大的好奇，尤其在对人物内心深处那些原始欲望，隐秘的角落，那些不见天日的一切的好奇。陀氏在此竭尽全力地帮人物将内心展现出来，那些卑劣的冲动、不可理喻的情感、对爱的仰望、受难的勇气和力量、虚无的漂浮、原始的情欲、在压抑中扭曲的心理、无法抑止的邪念，或躲躲闪闪（如《地下室手记》里的主人公）或坦然无惧（如《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德米特里）展现出来。陀氏不做任何道德上的评价、指引或审判，无论他的人物做出什么事来。他借佐西马长老之口说道：“你不能充当任何人的法官。因为谁也不能对罪犯作出裁决，除非这位法官认识到，他自己和站在他面前受审的人是同样的罪人，而且他本人也许首先应对受审者的罪行负责。”正是这样的。对越是越出常规、违背常理的人，陀氏越是显出兄弟般血泪交溶的同情、理解、宽容和悲悯来。像《罪与罚》里的拉斯科尔尼科夫，在陀氏笔下哪像一个罪恶的杀人犯，活脱脱是一个受难者。他承受着心灵和命运加给他的一切。

在陀氏的小说里，没有简单的快乐和悲伤，没有平静的生活，也没有阳光普照般的幸福。他的人物在无望的黑暗中挣扎，祈祷，忍耐，疯狂或哭喊。诗意被粉碎了，通往幸福的道路绝迹了。大地上到处充满了血泪、罪恶、肮脏、丑陋、仇恨、冷漠……这样的社会，在科学的迷雾下物欲横流，如佐西马长老所说，“对富人来说是自闭和精神自戕，对穷人来说则是眼红和谋杀”。一切都在绝望和堕落中漂浮和挣扎。陀氏笔下每一个人物，无论是妓女，淫棍还是圣徒，都有着程度不同的来自生存本身的绝望体验，可是，“人总得有条出路啊！”陀氏借酒鬼马尔梅拉多夫之口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不管那究竟是不是出路。那些选择构建了他们各自的生活。巴甫洛维奇选择放荡到底，伊万选择自我拷问，德米特里选择受难和苦役，阿辽沙选择仰望天国。面对大地上的苦难，陀氏全身痉挛，血泪交集。这些苦难密集到就差没有逼瞎他的双眼了。阿辽沙梦想“人人都是圣贤，都将相亲相爱，没有贫富贵贱之分，大家都是上帝的子女”。这同样也是陀氏的梦想。怀着这样美丽的梦想生存着，他对这梦想倾注的心血越多，他的生存就会变得越加艰难。他简直看不到丝毫希望。不仅如此，一切都还在加速度地堕落。世界像一艘沉船，沉入更深的黑暗。活着本身对陀氏来说便意味着受难。

凭着爱，凭着信念，甚至也凭着堕落的力量，陀氏在梦想和现实的双重黑暗中活了下来。他希望自己成为梅什金或阿辽沙式的人物，他希冀着天国的光辉永驻内心，而黑暗的力量却令他身不由己地堕入污泥或深渊里。他嗜赌，放荡，沾染了许多恶习，据说还有过一次足以令他被钉在道德十字架上的罪行。屠格涅夫说他是“我生平遇到的基督教徒中最邪恶的一个”。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受难者，不仅承受着生活的苦难，更承受着心灵的苦难。陀氏作品的氛围是阴沉的，沉重的，喑哑的。这正是负罪感的氛围。他知道堕落的力量有多么可怕，他知道人性在它面前的无能为力。当他目睹罪行，内心涌动着的是无穷无尽的悲哀、自责、迷乱……愤怒，倒在其次。他知道他也在罪人的行列。一桩罪行不是他亲手干的并不等于他的双手就没有醮过鲜血。所有人的人性相通，所有的人都有着共同的缺陷、弱点和黑暗。世间的罪行正是来自于人性的黑暗。陀思妥耶夫斯基对此有透彻的体验，他拷问于此，鞭挞于此，有时也沉迷于此。

在陀氏所有作品中，都贯穿着一个追问，那就是上帝是否存在。陀氏不相信来自人性的爱，他太知道人性是如何的脆弱与黑暗了。如果没有神，没有普照万物的光芒，没有永恒的生命，没有人与人之间兄弟般的情谊，如果真如那些逐渐占领俄国的思潮所宣传的“人是由猴子进化而来的，人死后和猴子死后一样化作尘土”，那么，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呢？生命本身的神圣性被消解了。人不过是宇宙中一个偶然产物。人在工厂里忙碌和猪在泥潭里打滚又有什么区别？一切都是虚无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人还有什么理由不为所欲为？于是，拉斯科尔尼科夫杀死了放高利贷的老太婆，他认为，“按照自然法则，人一般可以成两类，一类是低级的人，一类是真正的人。第一类人，乐于俯首帖耳。第二类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即使需要他踏着尸体和血泪前进，那么从他的内心深处来说，从他的良心上来说，我认为他可能会允许自己踏着血泊前进。”拉斯科尔尼科夫认为既然战争的屠杀是神圣的，那么，一切超人式的、为了理想而进行的屠杀就都是神圣的。但果真如此吗？拉斯科尔尼科夫杀死了老太婆和她妹妹之后，就完全陷入了地狱般的内心挣扎和煎熬中。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伟大的一部作品是《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也是陀氏的最后一部作品。魔鬼和天使在陀氏所有作品中都没有如此波澜壮阔地搏斗过。陀氏将他一生中所有的思索、痛苦、挣扎、拷问、光辉都不遗余力地倾注到了这部书中。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坦白道：“贯穿全书的首要问题，正是我自觉和不自觉地为之苦恼了一生的问题，上帝是否存在？”这部书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一样，也是一个谜。人们只能做出各种评说和解释，永远无法将之穷尽。

这部书的情节并不复杂，就写了一个弑父的故事。巴甫洛维奇和他的大儿子德米特里同时疯狂地爱上了格露莘卡，他们都穷尽一切手段与对方争夺。这是一条主线。其他故事同样血肉丰满地穿插在四周，如佐西马长老的故事，阿辽沙和Lise的故事，和伊柳沙一家的故事，伊万和他的宗教大法官，德米特里、伊万和卡捷琳娜彼此的纠葛，斯也尔加科夫的出生等等。巴甫洛维奇终生陷在情欲的漩涡里，他的格言是要放荡到底。他的儿子们在他眼里就像是一窝狗崽。他巧妙地骗了德米特里几千卢布，让后者有口难言。德米特里疯狂地恨着自己的父亲，四处扬言要亲手杀了他，有一次还冲进家里，打伤了巴甫洛维奇。他的兄弟们都从不同的角度介入了他和他老子的争夺中。阿辽沙心怀悲悯，伊万嘲笑这一切，斯也尔加科夫扮演着仆人的角色，战战噤噤。在德米特里卑劣地欠下了卡捷琳娜的债，一贫如洗，而格露莘卡又忽然失踪时，故事突然加速，他冲进巴甫洛维奇家，打伤老仆格利果里，随后又捏着三千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卢布，驱车去乡下找格露莘卡。就在当天夜里，巴甫洛维奇死了，他用以引诱格露莘卡出现的三千卢布也只剩下一个信封，被撕毁在他的尸体旁边。于是案件得以展开。就在德米特里被抓了起来，全城闹得沸沸扬扬时，病床上的斯也尔加科夫向伊万承认巴甫洛维奇是他杀的，他成功地嫁祸给了老大。

斯也尔加科夫是淫徒巴甫洛维奇的私生子。巴甫洛维奇当年强奸了一个白痴的乞丐女。乞丐女后来神奇地出现在他家后院，并产下一个男婴。老仆格利果里收养了这个男婴。男婴长大后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巴甫洛维奇的仆人。斯也尔加科夫是一个阴沉得让人感到可怕的少年。作者对他着墨不多，关于作案动机，他说是为了那三千卢布，而就在向伊万坦白后不久，他就上吊自杀了。德米特里最终被判为有罪，最后他激情四溢，疯癫癫地说了一通先知般、充满了幸福和爱意的话，并心甘情愿地承受了惩罚。故事最后结束于阿辽沙在伊柳沙墓前的一篇演讲中，那是一份祝福、祈祷，也是先知般的预言。

卡拉马佐夫四兄弟之间有着深沉的内部联系。这是一种卡拉马佐兄弟的特质。老大德米特里是巴甫洛维奇与他的第一个妻子所生。那个可怜的女人出身名门，只是为了仿效莎士比亚剧中的奥菲莉亚，就跟食客巴甫洛维奇私奔了。巴甫洛维奇骗光了她的钱，养了一大帮女人，过上花天酒地的生活。在德米特里三岁时，她跟一个师范毕业生跑了，后来“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在某处的顶楼上死了，有的说死于伤寒，而另一种说法好像是饿死的”。巴甫洛维奇把德米特里扔给了前妻的堂兄，很快续了弦。他的第二个女人是一位在富贵人家长大的孤女，生性温顺。巴甫洛维奇继续过着伤风败俗的生活，把第二个妻子折磨得发了疯，最后也死了。她生下了两个儿子，伊万和阿辽沙。此后巴甫洛维奇再没结过婚，浪荡得更加无拘无束。他强奸了一个在城里四处乱走的痴呆女，并拥有了第四个儿子，斯也尔加科夫。斯也尔加科夫降生在他家后院，随老仆格利果里长大，成了他的仆人。他的前三个儿子始终不知道猥琐不堪的斯也尔加科夫就是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们的力量、精神、气质、性格中，都有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摧毁力和拯救力。疯狂、平静、上升、堕落都在这里聚合。灵魂深处的完整与分裂奇迹般地趋于统一。如公诉人基里洛维奇所说，“这种性格能兼容千奇百怪的相反极端，能同时看到最高处和最深处，既看到直上云端的崇高理想，也看到极端堕落的万丈深渊。”其实这也是每个人性格乃至灵魂的状态。每个人灵魂中都有混淆不清的善恶，每个人都既可能成为圣徒，也可能成为恶棍。这种状态在卡拉马佐夫们的灵魂里更激烈化，更粗野化了。深具洞察力的阿辽沙深知自己灵魂内部的水火交织，知道他与兄弟们一般无二，德米特里向他讲诉自己的淫荡时，他脸红了。从小到大他都过着圣洁的生活。而他却说：“我脸红是因为我也跟你一样。”他进而解释道：“你我登的是同样的阶梯。我在最低一级，你在上面，大概第十三级左右吧。这就是我对这事的看法，可这没什么两样，本质上完全相同。谁要是踏上最低一级，他迟早一定会登上最高一级。”他们心灵的战场远比一般人的更为宏大，更为辽阔。情欲折磨着他们，骄傲折磨着他们，对真理和美的追求折磨着他们，自身的贫乏折磨着他们……在这种种困惑与折磨中，他们以一种卡拉马佐夫式的力量支撑着生活的重心，有的上升，如阿辽沙，有的在痛苦的拷问中趋于下降，如伊万，而这力量本身，都同样的粗野而强大，同样的蓬勃。

对这种力量，这种卡拉马佐夫家族的特质，卡拉马佐夫兄弟们各自都有着深切的体验。老大德米特里对老三阿辽沙说：“咱们卡拉马佐夫家的人都是这样，你虽然是天使，可是在你身上也潜伏着这虫子，它会在你的血液中兴风作浪。对，确实会兴风作浪，因为情欲就是狂风恶浪，甚至比这更凶猛！美是很可怕的，怪吓人的！……这里好多界限是模糊不清的，各种各样的矛盾交织在一起。”除了斯也尔加科夫，卡拉马佐夫家里的人都爱跟阿辽沙说话，甚至包括六亲不认的巴甫洛维奇。伊万以“宗教大法官”为题向阿辽沙讲出沸腾在自己胸中的一切后，阿辽沙说伊万肯定会入世俗教会的伙，不然，必定会自杀，“你会受不了的！”伊万冷笑着说：“有那么一种力量，它什么都受得了！”“什么力量？”“卡拉马佐夫式的……卡拉马佐夫式下流的力量。”阿辽沙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种力量，他对喜欢自己的Lise吞吞吐吐地说：“我的两位兄长都在毁掉他们自己，父亲也是。与此同时他们也在毁掉别人，那是一般土生的卡拉马佐夫力量，前不久帕尹西神父说过这样的话，它是原始、狂暴、放纵不羁的，甚至没有神灵御风凌驾于这般力量之上。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也是一个卡拉马佐夫……”他们三兄弟彼此理解。他们三兄弟简直就像同一个人的不同化身。只有斯也尔加科夫，在卡拉马佐夫家族里像一个地道的局外人，尽管他的身上也流着巴甫洛维奇的血，毫无疑问他憎恨这个家族，同时也憎恨自己身上的血液。

德米特里

在卡拉马佐夫兄弟中，德米特里的精力和情欲都最为旺盛。就这一点而言，他与父亲最为相似。他也确实跟巴甫洛维奇在争夺格露莘卡时一度势均力敌，不过他远没有后者那么穷奢极欲。德米特里像一座小小的火山，总是处于接连不断的喷发状态中。他好像随时都会做出些令人胆战心惊的事来。他莫名其妙地爱上了格露莘卡。他的爱粗野，猛烈而又痴迷，为了格露莘卡他可以放弃一切。他生存的意义仿佛就成了向格露莘卡源源不断地倾注他的爱。巴甫洛维奇也开着窗户，整日整夜地等着格露莘卡，甚至不惜用三千卢布诱引美人现身。而巴甫洛维奇的执着全然源于情欲。他就像是一头永远处于发情期的牲口。从窗户里爬进来的若不是格露莘卡，而是另一个女人，他也会举起双手来欢迎的。德米特里不是这样的，自格露莘卡出现后，别的女人就再没吸引过他的视线。

德米特里的嫉妒心在几兄弟中也是最强的。在这方面连他父亲也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嫉妒心爆发的迅猛和持久都不禁令人感到可怕。陀氏是这样叙述的：“米嘉正是这样一种类型的醋坛子，只要心爱的女人不在身边，马上就疑神疑鬼，天晓得她会出什么乱子，大概这时候正在‘背叛’他，就这样吓得魂不附体，沮丧万分，无可挽回地认定女的已经背叛了他。”嫉妒心折磨着他。嫉妒有一个重要的来源，便是不自信。

德米特里知道自己活得很堕落，知道自己在某些方面简直就是父亲的翻版。而就在巴甫洛维奇算计着自己还能将淫乱的生活维持多久时，他却为此感到深切的痛苦。他是心中有光辉的人，他心中的光辉令他洞悉了自己的可耻。巴甫洛维奇完全陷入了黑暗中，对他而言，人生完全没有幸福可言，有的只是情欲的满足和口腹的享乐。他的灵魂已经完全熄灭了，而德米特里的心灵还强烈地感受到幸福，这就注定了他在堕落的生活中只能痛苦迷乱地活着。他想让自己活得高贵点，他自身的力量却无法将他从这样的生活中拯救出来。他身处在悬崖边上，要么掉下去，被黑暗吞没，成为另一个巴甫洛维奇；要么承受起自己的罪孽和苦难，以超凡脱俗的毅力迎向新生。在故事开始不久，他就向阿辽沙裸露了自己饱受煎熬的状态：“就算我是遭诅咒的，就算我下流，卑鄙，可总得让我吻一下我的上帝外衣的下摆哇。就算我在这同时跟着魔鬼走，但我毕竟也是你的儿子。而且，主啊，我也是爱你的，我也能感到世界赖以维系，否则就无法存在的那种快乐。”

阿辽沙理解自己的兄长在承受着怎样的苦难，理解自己兄长的良知在怎样的痛苦中煎熬。他对德米特里怀有深深的同情。他相信德米特里的真诚，所以在案情最迷离的时候就坚定地站在了他那一边。怀疑德米特里有罪的最大证据说是在巴甫洛维奇死后，他突然拥有了一大把卢布，而巴甫洛维奇的三千卢布又失踪了。德米特里起初坚持不说这笔钱的由来，认为坦白会让他遭受重大的耻辱。在重重压力下，他终于说了出来。这笔钱竟是他的未婚妻卡捷琳娜几个月前交给他的。卡捷琳娜让他将这笔钱寄出去，他却将它们胡乱花了一半，又藏了一半。他喋喋不休地说藏起来是因为心中的负罪感。藏起一半来意味着他永远有机会将这笔钱还给卡捷琳娜，以恢复他已被辱没的尊严。而他迟迟没做出行动。他一方面时时准备痛改前非，一方面又被怯弱、贪念、软弱拽住手脚，直到他打伤了格利果里，打算一死了之，才终于决定放弃做人的尊严，将钱拿出来再挥霍一番。德米特里在检察官的怀疑和冷笑中反复强调自己只是“畜生和混蛋”，而他内心深处一直燃烧着做一个真正的人的渴望。这种渴望最终拯救了他，格露莘卡最后向他表示的爱也拯救了他。在他蒙受不白之冤，被判为有罪，在他本该对世界充满愤怒和仇恨的时候，他却终于解决了折磨了自己半辈子的一个大问题：究竟有没有上帝，有没有善恶，有没有绝对的全能的爱。作为旁观者，我们很难知道德米特里究竟在如此深重的苦难、负罪感还有久旱逢甘露的幸福中究竟体验到了些什么。做这样的分析是很冒险的。而我们可以得知的一点是，德米特里在绝境中以一种献身般的狂热承受起命运给自己的惩罚，承受起他所能承受的全部苦难。“如果没有上帝，人怎么会讲道德呢？”他以反问句结束了这个追问。他的承受出于心底对世界的爱，超出功利之上，是绝对的爱。他深信人类能得以拯救正是因为这样的爱的存在。他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他对阿辽沙说：“一个新人在我身上诞生了。”

伊万

上帝的问题也折磨着伊万。伊万是几兄弟中最具有思考潜质的一位。书中许多著名的思考片断，如“宗教大法官”，就出于他的口中。以致有人把他看作是陀氏的自况。他不像自己的兄长，习惯喜形于色，把内心的一切都倾泻出来。他更内敛，甚至更阴沉。他的热忱平时被深深地压抑着，只在自己思考最激烈的时候才爆发出来。

伊万非常自负，他不愿把自己交给信仰，他要独自求索。大地上的苦难令他触目惊心，他尤其理解不了也容忍不了的是为什么孩子们也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他念念不忘那个被生母虐待，在又冷又暗的茅房里哭泣的小女孩，念念不忘那个被将军的猎犬撕成碎片的小男孩。伊万在复述这一切时抑制着泣血的呼喊。他理解不了这一切为什么会降临在孩子的身上。孩子就像天使一样，他们什么也不懂，却被悲惨地置于死地。他追问道：“如果人人都得受苦，以便用苦难换取永恒和和谐，那么，请回答我，这跟孩子们有什么相干？”他进而对地狱的说法也表示轻蔑：“孩子们已经被摧残了，地狱又能挽回什么？”他愤怒而高昂地说道：“如果说孩子们遭的罪被纳入苦难的总额以凑足赎买真理所必须付出的代价，那么，我先在此声明，全部真理不值这个价。”其实他在这里已经在对上帝质疑了。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那便是，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怎么能容忍这一切在他眼皮底下发生？而这一切确实发生了，无数次地发生了，那么，对此唯一的解释是，上帝并不存在。伊万的思路就是这样的，它隐藏在伊万激动的诉说中。阿辽沙知道这一点，他垂目轻轻说：“这是反叛。”伊万并不为此感到惶恐。幻灭的痛苦他早就尝过了。他承认自己叛离了上帝，原因他早就讲过了：“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是不接受他创造的世界。即上帝的世界，也不能同意接受。”

他不接受，甚至痛恨这个据说是上帝创造的世界。太多的血腥和灾难渐渐让他对一切美好和爱都失去了信心。伊万最终不幸地变成了一个气质阴郁，甚至略显冷酷的人。而在他的心一步步由热变冷的过程中，他也挣扎过，也试图牢牢地抓住点什么，好挽救自己。他也敏锐地觉察到了随着对上帝的质疑，自己体内的良知和光明也在跟着减少。他明白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变成另一种形态的巴甫洛维奇。很不幸最后他确实滑落到了那样的边缘，他对德米特里说：“你我的父亲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是一头猪，但他的思维方式是正确的。”当他还没与巴甫洛维奇靠得那么近时，他紧紧抓住的最有力的一个反问是，上帝这个思想是怎么跑到人脑子里去的？这是对无所信的学说具有颠覆性的驳难，它甚至比那个伊万质疑上帝的驳难更有力量，也更深层。

伊万想说的是，既然人是一种如此罪恶而肮脏的动物，那么就只配在黑暗中诡辩或残杀。全能的爱、宽容这些让人从黑暗中超拔而出的理念怎么可能来自人的头脑，这就跟自己拔自己的头发怎么可能腾空而起是同样的道理。人心中具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是真实的，只要让这样的光亮辽阔起来，人就有可能过圣洁的生活。佐西马长老和阿辽沙的存在便是证明。人心中有着遮云蔽日的黑暗同样也是真实的。黑暗的扩展会令人活得淫荡而丑陋。巴甫洛维奇和斯也尔加科夫的存在便是证明。既然如此，这光亮和黑暗便都有来源。延着这样的思路走下去，伊万也会回到阿辽沙和德米特里的道路上。但他没有，他最终否定了光明与黑暗的绝对存在。他声称自己不再想“是人创造了上帝，还是上帝创造了人”。他也平静地说道：“我想，如果世上不存在魔鬼，那么是人创造了魔鬼，是人按照自己的模样造出了魔鬼。”在此伊万陷入了虚无中，在这样的虚无里他对人的存在施以冷笑，他绝对喊不出“人是万物之灵”这样的话来。19世纪的伊万比起16世纪的哈姆莱特来更虚弱，也更透彻。他对人的本性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在他看来，人就是一种可怜而可鄙的存在。早在他刚露面，与佐西马长老交谈时就说道：“没有永生，就没有德行。”

伊万是一个透彻的人，清醒的人，真诚的人，勇敢的人。他不是对人的本能怀有信心的“性本善者”，他没有这么肤浅，也不是某些未经思考就匍匐在上帝脚下的信徒，他也没有这么驯服。他一个人艰难地思索，求证。一个人在寻求意义与解释的路上挺进。这本身便是对世界怀有热忱和爱意的表现。他如此深地触及了黑暗和虚无，这本身便是对光明有着巨大的渴求的表现。因此佐西马长老祝福他道：“如果得不到肯定的解答，也就永远得不到否定的解答，您知道自己的心有这一特点，而这也正是您的心的全部痛苦所在。但您得感谢造物主给了您一颗高超的、能够这样子痛苦的心。”“思辨尚奥，求索务高。因为我们的归宿在凌霄……愿上帝保佑您的心在地上就能找到答案，愿上帝一路赐福于您。”

伊万最终没能如大哥般找到真理。他背弃了光明。不过他的背弃并不是源于个人卑下的欲望，对世界的仇恨，而是过度拷问后的精疲力竭。在伊万几乎已放弃了挣扎时，阿辽沙对伊万的灵魂之路做出了这样的分析：“要么在真理之光照耀下重新站起来，要么……因为服从于他所不信的道德准则而向自己和所有人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了自己。”阿辽沙再一次为伊万祈祷。

而伊万的确是需要这样的祈祷。

阿辽沙

阿辽沙是一个在天性上非常真诚而善良的人。他有一种脱离世俗，让人感到非常干净的气质。那些容易将人逼向极端的本质的激情和欲望，几乎没在他身上露出痕迹，它们好像都聚集到了德米特里身上。阿辽沙对任何人都抱有一种温润的理解和善意。他的整个身心处于一种完整而和谐的状态里，他没有德米特里式的沸腾不息的痛苦，伊万式的犹豫和冷酷，他心底的创伤仅仅带给他一种非常深沉的忧伤。这忧伤也蕴藉着爱意。在德米特里身边的人，很容易就感到紧张，而在阿辽沙身边绝不会这样。他让人感到很宁静，很安全，很愉快。除了斯也尔加科夫，卡拉马佐夫兄弟们都爱跟阿辽沙说话。他们对阿辽沙的诉说都很真诚。德米特里和伊万的好几个直抒胸臆的片断便是在阿辽沙面前完成的。面对阿辽沙，人们很容易袒露出本真的一面。阿辽沙满怀善意，具有深刻的洞察力，醇厚的纯洁和同情心。面对阿辽沙一个人完全没有伪装的必要，连巴甫洛维奇也是这样。他向阿辽沙扯了一大通地狱里有没有钩子的话后，说：“我将等着你，因为我觉得你是世上唯一不责骂我的人，我亲爱的孩子，这一点我感觉得到，我不可能感觉不到这一点！”而本想引诱阿辽沙的格露莘卡与阿辽沙交谈后竟跪在他面前说：“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怜悯我的人，这我知道！天使啊，你为什么早不来，我一辈子都在盼你这样的人，一直在盼，我知道会有这么个人来宽恕我，我相信对我这样一个坏女人也会有人施仁爱的，并不是只有那种爱！”

阿辽沙感动了他们，温暖了他们，以自己的善良唤醒了他们心中的善良和对生命的珍爱。对身边的人是这样，对本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上尉一家也是这样。德米特里在一次发酒疯时侮辱了一个穷困潦倒的上尉，上尉的儿子报复性地咬伤了阿辽沙的手指。在这种情况下，德米特里的未婚妻请阿辽沙出面去恳请上尉“像接受妹妹帮助那样”接受二百卢布。阿辽沙去了。他的心里没有丝毫怨恨和委屈，他还希望能和上尉一家成为朋友。这笔钱让上尉欣喜若狂。上尉语无伦次地在阿辽沙面前幻想了一大通这笔钱的用途后，竟突然将钱掷在地上，转身走了。对上尉的反常阿辽沙没有丝毫不快，相反，还怀有醇厚的理解和同情。他对喜欢自己的小女孩Lise分析了一通上尉的心理状态后说：“对于一个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来说，人人都出来充当他的恩人，那是不堪忍受的……”阿辽沙非常尊重上尉，他是怀着深切的、对兄长般的爱意注视着上尉的背影的，这尊重里没有一点点的居高临下，没有一点点的施舍般的优越感，他说：“我们也是那样的人，好不到哪儿去。就算好一些吧，如果处在他的地位，还是会和他一样……”在这里阿辽沙无意般表现出了他对人性的深刻的洞察力。他并不认为人是多么光辉、完整、高贵的存在。这一点上他和伊万很相似。伊万同样也抵达了这样的深度。只是，伊万仇视于此，而他同情于此。他对上尉的同情其实也就是对自己的同情。他知道他没有成为上尉那样，并不是因为他本身比上尉优秀，而是因为种种其他因素。命运没有让他沦入那样一种可怜的境地。对此他又满怀感激。当他与每一个困境中的个体相互接触时，同情都会溢满他的内心，而感恩的流水也在心头潺潺不息。正是如此，他对人的同情才非常实在，温润，醇厚，温暖。在知道格露莘卡被人玩弄又丢弃的不幸遭遇后，他当着格露莘卡的面对一直在挑拨他和格露莘卡的拉基津说道：“我不是作为法官对你说话，而是作为一名罪孽深重的受审者，和她相比我算得了什么呢？我上这儿来是为了自戕。我对自己说：‘反正就这么回事，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是由于我的怯懦；而她受了五年苦楚，一旦来了个人向她说句真心话，她就尽弃前嫌，流着眼泪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凭着一颗仁爱之心，她比我更高尚……”这不仅是对格露莘卡的同情和抚慰，也是对自己的同情和抚慰，在这样广阔的爱意前，谁的戒备、冷漠和敌意不会融化呢？

阿辽沙心中有光，但他不是一个彻底的、一尘不染的圣徒。那样的圣徒让人只能仰望。他也有脆弱的一面，胆怯的一面。有时候他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并不掩饰这些弱点。若他一味掩饰，反而显得有些委琐了。他将自己的弱点袒露了出来。Lise告诉阿辽沙她梦见自己以大骂上帝和划十字来逗弄魔鬼，让魔鬼一哄而上又一齐后退。阿辽沙说他也做过那样的梦。伊万问阿辽沙在德米特里打了巴甫洛维奇的那天，他是否有过这样的想法：“我但愿父亲死去。”“有这样的想法。”阿辽沙平静地回答。阿辽沙从没考虑怎么维护自己的形象，怎样才能受人尊重，这些浸染了功利的想法似乎从没钻进过他的脑子。他向世界倾注爱，坦然无惧地面对一切。他永远敞开内心，让阳光照进来。黑暗便无法在他的心中生长，更无法肆虐。他内心的冲突、挣扎、欲望，这些最容易让人陷入紧张、不安、猥琐、黑暗的状态的东西，都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洁净的光泽和气色。他从不对别人说谎，也不对自己说谎。佐西马长老对巴甫洛维奇说的一段话他一定牢牢记住了：“主要是勿对自己说谎。对自己说谎和听自己说谎的人会落到这样的地步：无论在自己身上还是周围，即使有真理，他也无法辨别，结果将是既不自重，也不尊重别人。一个人如果对谁也不尊重，也就没有了爱；在没有爱的情况下想要消遣取乐，无非放纵情欲，耽于原始的感官享受，在罪恶的泥潭中完全堕落成畜类，而这一切都始于不断地对人和对己说谎。”

说到阿辽沙，就不能不说到佐西马长老。佐西马长老毫无疑问是对阿辽沙影响最大的人。佐西马长老以自己的爱意和暖意将阿辽沙心性中宽厚、善良、仁慈的一面完全引导了出来。佐西马长老教导世人要“爱每一片叶子，每一道上帝之光。爱动物，爱植物，爱万物”。爱的种子在阿辽沙心中生根发芽，阿辽沙于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偏离爱的道路。阿辽沙来到和离开修道院都是因为佐西马长老。佐西马长老是宁静而幸福地离开人世的。他走后，阿辽沙一天夜里在修道室感到“大地的静谧与天空的静谧融合为一体，泥土和秘密与星星的秘密交织在一起”，这神性的体验让他不由自主地趴了下来，贴在地上。

这样幸福的体验将伴随阿辽沙一生，让他永远有力量和信心去关怀别人，关怀自己。去爱，去同情，去照顾。陀氏是这样叙述这个经典的场面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大地，他说不清为什么如此按捺不住地想要亲吻大地，把整个大地吻遍，但他确实边哭边吻，抽泣着把眼泪洒在地上，狂热地发誓要爱大地，一直到永远。他心中响起这样的话语，用你的喜悦的泪水洒遍大地，要爱你的这些泪水……”

斯也尔加科夫

陀氏没有正面描述过这个人，似乎有意让他待在阴影里。斯也尔加科夫很少说话，由此我们很难进入他的内心。在很多时候他似乎仅仅是个陪衬，是个道具，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然而，若没有他，这个故事就会向另一个方向发展了。他在关键的时候从病床上爬起来，杀死了巴甫洛维奇，同时，巧夺天工地嫁祸给了德米特里。这是他一生的顶点，虚荣心、贪念、报复欲都得到满足的顶点。在这个夜晚我们见识了他的可怕。

斯也尔加科夫是被巴甫洛维奇强奸的痴呆女生下来的。出生地就在巴甫洛维奇的后院，痴呆女不知怎么地爬了进去，惊醒了老仆格里果利。格里果利叫来老婆和接生婆帮忙，斯也尔加科夫才得以顺利出世。痴呆女在拂晓前就死了。巴甫洛维奇那时还在呼呼大睡。格里果利收养了斯也尔加科夫。因此，斯也尔加科夫的生父虽是巴甫洛维奇，养父却是格里果利。格里果利是一个宽厚而善良的底层人，他的性情和习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斯也尔加科夫。在一个环境里长大成人，却丝毫不受那个环境的影响，这真有点让人感到不可思议。斯也尔加科夫生性阴沉，乖僻。他身边的人都不这样，即使是巴甫洛维奇也没有这股阴气。这种阴沉，深层的傲慢，对外界的仇视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小时候他喜欢把猫吊死，然后一个人为它举行葬礼。“为此目的，他会把一条床单披在身上权充法衣，一边唱歌，一边举着什么东西当香炉在死猫上方舞动。”似乎从中得到了无限的乐趣，他乐此不疲。这叫人心生寒意。他从小就以一种阴沉的目光窥视世界，以对外界的仇恨、嘲讽和蔑视来确定自己的价值。他12岁听格里果利讲《圣经》时就以讥笑的口吻说：“上帝头一日创造了光，第四日才造日月星辰，那么头一日的光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格里果利说斯也尔加科夫谁也不喜欢，是“十足的忘恩负义”。

斯也尔加科夫仇恨自己的出身，把自己的母亲称之为“臭要饭”的，他在内心深处十分自卑，也十分厌恶自己。出于本能他想活得体面些，想出人投地，而命运却将他摆弄成了一个仆人。由此他也仇恨自己的命运，自己身边的一切。他对玛丽亚说：“我恨全俄国。”强烈的野心、仇恨、征服欲、破坏欲在他心底翻滚。如果他拼命将自身的力量发泄出来，或者咬着牙拼命挣扎，以图有遭一日才华横溢出人头地，或者不顾一切不择手段向上爬，爬了多高算多高，或者疯疯癫癫地对谁都不服从，只干自己想干的事，那么也许他还真能成就一番，至少能为自己争夺回一点表面的尊严。而他却把一切都深深地压抑在心底。巴甫洛维奇让他去学厨艺，他就去学厨艺。德米特里让他去为他通风报信，他就去通风报信。表面上他就是一个唯唯诺诺、俯首帖耳的奴仆。心底的激流无处可泄，越发逼得他心理畸形而阴沉。他对女人似乎也不感兴趣。巴甫洛维奇说要给他娶老婆，他毫无反应。他对钱似乎也不感兴趣，他在院子里捡到了三百卢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巴甫洛维奇。他不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却拼命地压抑自己，拼命地把自己掩饰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仔细捕捉斯也尔加科夫在书中的痕迹，不难发现他有着严重的性压抑和心理畸形。他在心理上的病态几乎无人所知，也许阿辽沙知道，很奇怪他从没有提到这一点。而他在肉体上的病态从皆知，他患有癫痫，他心理的病态一定也加重了这种疾病。

这样一个冰冷的人，畸形的人最需要的是温暖和光明，是佐马西长老式的光明，阿辽沙式的光明。不幸的是他被伊万的思想所渗透。他在家里只主动跟伊万交谈，并明显表现出与伊万在思想上平起平坐的自作多情。有一个观点在伊万头脑里很早就稳定了下来，那就是“对于每一位既不相信上帝，也不信自己能永生的人来说，自然道德的法则必须马上一反过去的宗教法则。人的利己主义，哪怕是罪恶行为，不但应当允许，甚至应当承认处在他的境地那是不可避免的，最合情合理的，简直是无比高尚的解决办法”。这个观点深深地在斯也尔加科夫脑子里扎下根来。伊万一方面在思想上肆无忌惮，一方面还煎熬在上帝究竟有无的痛苦之中。而斯也尔加科夫则完全没有这种痛苦，他坚定地认为上帝是不存在的，所以，他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他痛快地杀了巴甫洛维奇后没有半点负罪感。他在良心上没有遇到丝毫障碍。用佐马西长老的眼光来看，斯也尔加科夫就是那种堕入地狱的人。佐马西长老认为每个人都天生拥有一种能力，那就是“我存在并且我能爱”。而地狱就是“再也不能爱”这样的痛苦。

据斯也尔加科夫声称，杀掉巴甫洛维奇是为了那三千卢布。这样他就可以摆脱奴仆的身份了。他计算得非常缜密，他暗示伊万让他离开，又伪装癫痫，制造机会给德米特里，好借德米特里之手杀了巴甫洛维奇，自己再去取被秘密藏好的钱。而当晚德米特里没有下手，只打伤了穷追不舍的老仆。于是斯也尔加科夫下手了，他成功了。他本以为伊万是他心照不宣的同谋，他什么都算准了却算错了这一点，即伊万良知未泯。伊万否认自己离开是由于与他在心底秘密的交易。伊万最后决定告发他。斯也尔加科夫最后没有上法庭，他自杀了。

他该是回到真正的地狱里去了。

2002年

第三辑　我坐在河边就好像你还在我身旁

在恶魔的火旁取暖

在这充斥着斯文流氓、伪天才、早熟儿童的世上，有一种取暖的办法，就是在恶魔的火旁取暖。

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的时代，也是一个正人君子们惯于擦去嘴角的鲜血，再去参加慈善晚宴的时代。

在这个灾难频发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死于意外。地震，海啸，医疗事故，凶杀，车祸。这些事件正在成为生活的常态。那些人一声不吭就走了，留下几个精英为他们代言。精英们酒足饭饱，露出满足的疲态，现出凌厉的锋芒、骂道，这是一个多么坏的时代啊。而看穿了这一切的我，又是多么聪明，多有魅力。

天下固然太平，地下呢？

谁听见孤魂野鬼的声音？谁听见恶魔也开始歌唱？他们在20年代的美国，借着黑奴的嗓子歌唱过。他们歌唱过贫穷和死亡、爱情和疾病。在二战来临前，他们在啤酒和女人间流浪，在密西西比河边歌唱。

接过恶魔的酒和吉他。至少这里面有真实的愤怒和感情。

大众文化一遍遍洗刷大众的大脑。

精英们或喜，或怒，或叛逆，或正经，又心照不宣地，同分了大众的肉。于是他们愈加忧国忧民起来。

相信他们，再被他们暗暗地吃掉。或者，离开。

或者，离开。

至少你可以在恶魔的火旁取暖。

2011年

斯文流氓

北大前些日子出了个事，一个教师骗云南的女生上床，许诺能让她读大学云云。后来事情没弄成，女生把他咬了出来，弄得很难看。

这么一个事情，在今天，如果不是顶着北大两个字，恐怕连网上的眼球都吸引不了。

在学院里混，也见识过一些流氓。做得这么明显的玩得太低级，高级一些的要隐蔽得多，所好的也不仅是这点女色，坏事都烂在了肚子里，在人前还是有模有样。

小时候也听过几天老师的话，知道读书是多么重要。那时候想，那些读过很多书的人，那些在文学和艺术里浸淫过的人，多少总会有点底线吧，总该对得起读过的那些东西吧。

耳闻，目睹，自然也亲历了一些事情后，才觉悟，腹有诗书的人，干起坏事来，往往心思更缜密，手段也更优雅。书简直成了帮凶。

这些人在学院里或明或暗地汇聚，他们的样子越来越像。

他们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种典型。

我称之为“斯文流氓”。

我还不准备把这四个字送给北大那位。我已经说了，他玩得太低级，还排不上座次。我准备把这四个字送给一些幕后的老爷和台前的名流们。他们才是主角。

2011年

小时候的歌

小时候，忽然有一段时间，大街小巷都响起了一些歌。这些歌到处飘来飘去。小商贩们推着三轮车，车上摆满了盒带，一台录音机在车头响着。街头的音像店也多了起来，店门口贴上了明星海报。这些飘来飘去的歌和我们在课堂上学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很不一样，这些歌里有种让人骚动的东西。那时候还流行一款游戏，叫街头霸王。20世纪90年代初，在中国的内陆城市，盗版盒带和游戏厅应该很好赚，要不然也不会一下子涌出来那么多来。于是我上学放学，听得最多的，就是游戏厅里的“喝有根”和满街的歌声。

那些歌声大多来自两个地方，香港和台湾。1997，我在电视上看到英国国旗降下来，五星红旗升上去，当时好像还搞了个晚会，一些陪着我长大的香港明星也在上面载歌载舞，他们还是很风光。随后，去香港旅游的人越来越多，香港人的普通话也越来越好。我听到一些人说，香港也不怎么样嘛，又小又挤，哪比得上内地这边，天宽地阔。然而就是这个又小又挤的地方，带着它的光环和歌声，在1997前，长达20年的时光里，成为了许多内地人的向往。对此，最露骨的一次表达来自艾敬，我已经忘了那首歌，只记得她在歌里反复唱着，1997快点来吧，让我快去香港吧。

很快又过了几年，工作越来越难找，房价越来越高，然而到处都在说，中国经济在崛起。经济既然好了，娱乐业也会起来。2003年左右，选秀节目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真是气势汹汹，那么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怎么就有那么多使不完的劲呢？大家都很开心。那么多唱歌的，一开口，几乎总是90年代的港台歌。被港台的盗版流行歌曲熏陶出来的一代人终于长大了。现在他们有了机会，站上台，挣钱，出名，表达自己，然而他们盗版了一个90年代的港台，来代表自己。看着台上的这些人，我常想起，小时候盒带里传出来的歌声。这些歌从街头的盒带，流传到了这些年轻人的话筒边。

历史也就在这些四处飘荡的歌声中旋转。

2011年

混在成都的日子之一

有段日子闲来无事，就做了支乐队。

说是乐队，其实只有两个人，我和鼓手。

鼓手住在一条很深的巷子里。每次我背着琴过去，刚到楼下，就听到他满院子的鼓声。

木吉他的声音再大，也盖不过架子鼓。我屡次劝他，买个手鼓算了。他坚持只有架子鼓才来劲。

两人玩终究太单调。鼓手东找西找，找出来一些人。

来了个胖子，已婚，育有一女。初次见面，他把我们载回家吃饭。一边开车，他说：“不做摇滚乐，我死不瞑目！”到家后，试了试琴，他对我的技术表示满意，又说：“我们好好干，练些歌，可以去婚礼上挣钱。”可惜之后胖子再没出现。

来了一群高中生，呼朋引伴。一女的自报是主唱，其他人都不知是干吗的。人这么多，那去唱歌吧。乱糟糟地坐下来，又进来个光头。我刚唱了首“甘心替代你”，光头就来劲了，把古惑仔的歌点了个遍，我想莫非遇上了江湖中人？这帮孩子也无下文。

来了个吉他手。此人技术了得，平时在一家琴行看店。排练了几次，吉他手教琴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赚钱要紧。吉他手也不玩了。

还是，我弹琴，他打鼓。

鼓手的妹妹是学古筝的。一天过来，坐了没一会，说，你们这也叫音乐啊。

什么叫音乐，什么不叫音乐？

一天夜里，我和鼓手走了一段路，我问他，你想不想做支牛逼的乐队？他说，我只想开心。

终于来了个靠谱的吉他手。我们三个在小面馆吃了碗面，又去看了场演出，在小酒馆前照了张相。但过两天我就要离开成都去上海。这算是相识，也算是再见。

我到了上海，没多久，鼓手就结婚了。怎么这么快？我怀疑他是先孕后婚。他说不是。没多久他生了个女儿。再后来，他说把新房装修好了，专门弄了个排练房。看来他的女儿要在鼓声和各种不靠谱乐手的来来往往中长大。

2011年

台湾的狗

台湾的狗，总在路边睡觉。

我在很多地方，见过流浪狗。有一次我曾想把一只带回家。它躲在低矮的树丛后面，当我走近，它忽然吠了起来。我后退了一步、两步，它停下来，把身体更紧地缩起来。

我走远了。回头看那片树丛，只见一片黑影。街上的车流穿梭不已，那么多人惘惘地流动，谁会在乎一个小生命的死活？

我看到那些狗，在狭小的街道边，在餐厅门口，在同样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懒懒地睡着，心里有着莫名的触动。

2011年

南山的灯

首尔。夜。下着大雨。

那是我们在首尔的最后一个晚上。开了个冗长的会，好容易散了场，那去玩玩吧。

五人一行。一对韩国情侣，带着我们三人。

去哪呢？南山不错，那就去南山吧。

公车穿过陌生的城市，灯火在窗外流动。在这里，我是一个过客，一个陌生人。然而这是我喜欢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在心里不断地转瞬即逝。

车上了山。一直在下着的雨忽然大了起来。

车一直开上去。

我很喜欢这对带我们玩的情侣。他们一个信天主教，一个信佛教。他们很相爱。我们一路聊天：美国怎么样了，中国怎么样了，韩国的美女，是不是都整过容……

到了山顶。整个首尔尽在眼前。灯火在汉江两旁无尽地绵延。雨无边无际地降下来。这灯海在天地间闪烁，很微弱，很坚强，又有着一种残忍。我湿透了衣服，看着这眼前的城市，忽然有一种感动，像电流一样穿过我的身体，又像电流一样，消失在这有着万家灯火的雨里。

来来来，照张相。谁来照呢？找个路人吧。

大家相识一场，又就此告别。

如果彼此还记得，有时还会想起，那算不算是相忘于江湖？

2011年

我读鲁迅

孔乙己在鲁镇站着喝酒的时候，阿Q正乘着夜色，悄然离开未庄。华老栓的孩子躺在床上，等待包治百病的人血馒头，而祥林嫂呢，她反复向人诉说她的孩子。魏连殳那时也许默不作声地靠在屋里的角落，连大良、二良都不大吃他的东西了。子君终于离开了她的梦，随父亲回家。他们都在中国，在各自的命里挣扎，然而他们都死了。

鲁迅的小说，透着一股狠劲。孔乙己是个落魄的文人，阿Q呢，不过是个无产的混混。要说有多坏，他们哪里谈得上？然而鲁迅没有给他们生路。鲁迅一笔笔地，写出他们的绝路来。有种写实主义的电影，拍出来的黑帮片，打打杀杀的很逼真。有时正因为太暴力了，要被禁掉。而对我而言，鲁迅比他们还要狠。鲁迅刻画出了孔乙己们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到今天，我们也不陌生。祥林嫂进城来，还是只有帮人干活，现在称之为做家政了。考不上大学的文科生，家里又没有背景的，混几年，做写手也好干活也好，成个什么样呢？那就很像孔乙己。这样的生活，鲁迅说，是要死人的。

中学时候学《祝福》，体会不到什么，单觉得这样一个女人，命苦而已。前段日子再看，竟看不下去。一直想，鲁迅怎么下得了手？鲁迅的叙述很稳定，描述得逼真，笔笔都实在。这样他的声音就非常坚决：这样的生活，是要死人的。

鲁迅的狠劲带着对世事人心的洞察。《药》里的华老栓要去买人血馒头给儿子治病。血是谁的？是夏瑜的。夏瑜为什么流血？为了华老栓们。而华老栓倾尽自己半生积蓄，要吃他的血。这样的残酷，这样的生死，鲁迅交代得很平实。革命要流血，病急乱投医。想开了，无非如此。这两件事如何纠缠，这样的纠缠再如何深刻，也无非是革命要流血，病急乱投医。鲁迅想通了，然而他放不下。他放不下夏瑜的死，也放不下艰难无望的华老栓。华老栓只有这样一个儿子，要死了，如同《明天》中单四的嫂子，为了救儿子的命，他有什么办法，又有什么错？鲁迅带着对华老栓这样的同情进入小说。《药》的开头开得非常可怜。华老栓哆哆嗦嗦地去买药。他的希望，全在这人血馒头上。这样的开头同样也很狠，它不动声色却全然没给华老栓一点希望。鲁迅什么都清楚，然而他有同情在。我体味到这一点的时候非常震动。我想，鲁迅和华老栓们是在一起的，与阿Q们，魏连殳们都是在一起的。他们的命，他们的苦，鲁迅都能体味。那些说鲁迅冷漠的人，我想，他们应该再读读鲁迅。

有一回，我和一个朋友聊起鲁迅。他提到鲁迅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悯感。感同身受这四个字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鲁迅的细致、善良、关怀，都体现在这样一种平实的体贴中。能体验到别人的苦，这是一个做人的道理。柔石死的时候，鲁迅说，谁知道他呢？谁又知道柔石母亲的痛苦呢？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这样的痛苦非常具体，非常真实，只有我一个人心里知道。这样的柔弱心肠。鲁迅看到的，不是别人的苦难和死亡，不是与他无关的苦难和死亡，不是他可以为之咏叹为之歌哭的苦难和死亡，而是纠缠着他的心、折磨着他、让他甚至想要忘却的苦难和死亡。鲁迅写下了孔乙己们，我想，柔石们正是孔乙己们的背景。他们都死了，鲁迅写下了中国人的挣扎，没有光明的挣扎，也写下了他自己。

我理解的鲁迅，是这样的不留情面，又是这样的感同身受。好多时候，我一个人，在动荡中忽然静下来，想起这样的鲁迅，会有一种奇特的平静。鲁迅说，我一个都不宽恕。鲁迅也说过，无穷的远方，无穷的人们，都与我有关。这是什么境界呢？我每每觉得这不是人间的境界。这里没有俗气，甚至连烟火气也没有。佛家说修罗福报大，有神通，能现佛相，然而憎心重。鲁迅如此爱憎分明。我不知这是不是修罗境界。一年年这样活过来，我也亲见了一些别离、坎坷和痛苦。说不上有多么了不起，却是真实的，有时也确实让人难有生活的勇气。上天有好生之德。所幸我们都一年年这样活过来。亲见自己或别人的艰难时，我总会有意无意地想起鲁迅，想起他的判断、他的小说、他的语气。他写下了中国人的卑微和艰难。中国是这样的中国。街头斗殴，小偷示众，哪里围的，不是看客？有童心和理想的魏连殳，到今天，怕是更加难以生存。在今天，或许他对孩子的梦想会更早破灭。大良和二良，今天不是上网玩游戏，就是写作业，很快便会世故起来，哪会给魏连殳做梦的机会？魏连殳心里是有仇恨的。他在躬行先前所反对的一切时，是在报复。能在这样的世间开开心心地活下去的人，多少得有些糊涂，或者，装些糊涂。魏连殳却要图个清醒。他唯一的希望，是在孩子。他以为世事尽管再坏，孩子却总是天真。而这样的希望最后都化为乌有。不大能走的孩子也能拿着叶子，对着他说：“杀！”这又是谁教的？鲁迅说魏连殳写的正是他自己。这样体味了生之悲凉的鲁迅，他对人的关怀还是那么细致，还那么柔软。这每每让我无言。

鲁迅懂得中国人，明白中国人的活法。他是透彻的。我理解的透彻不是宣称自己清楚社会是怎样、人性是怎样、理想的社会和人性又是怎样，然后高谈阔论，而是能够鉴往知来。鲁迅写过一篇小散文《死后》，编在《野草》里，描述他死后的情景。其中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是他平躺着，脸上有许多蚊虫在爬。这样的蚊虫，我见过许多，并将一直耳闻目睹下去。

鲁迅如此透彻，却继续以他的方式，关心着别人，关心着未来。有时我会想，以鲁迅这样的透彻放在别人身上，也许就不会做什么事了吧。再做，做到死，又有什么意义？而鲁迅却不放手，爱着做，恨着做，拿心血魂魄来做。这是让我为之震撼的鲁迅。佛家说境由心生，又说憎心入地狱。鲁迅读了十年佛经，自然是晓得的，然而他说：“我总要上下四方寻求，得到一种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即使人死了真有灵魂，因这最恶的心，应当堕入地狱，也将决不改悔，总要先来诅咒一切反对白话、妨害白话者。”这是《二十四孝图》的首段。这也是让我为之震撼的鲁迅。

读鲁迅，有时每每觉得，似乎他还活着。那样的血性、性情和生气，在文字间呼之欲出。很多人说话，自以为代表某个群体，或自以为有些见识，都在装模作样，而鲁迅始终是他自己。他写下了他看到的、他体验的、他思考的、他的爱恨。读鲁迅，我也每每觉得孔乙己们、阿Q们、魏连殳们，还在我们身旁。中国是这样的中国。人们说历史在前进。是啊，历史在前进，新千年都过去了。总有些人过上了好日子，总有些孩子懂得去寻找自己的理想。这是鲁迅想看到的。然而，这世上也发生了更多鲁迅不想看到的事，并在继续发生着。我想，我们是不该忘记鲁迅的，并且，在生活中理应力所能及地对孔乙己少些嘲笑，对阿Q少些戏弄，对魏连殳少些冷漠。能做一分，是一分；能做两分，是两分。这样，我们也不枉是鲁迅的读者。

2006年2月10日

试论鲁迅与佛教的关系

鲁迅与佛教的关系一直以来是个神秘的话题。他为求平安，自幼皈依，法号长庚。成年后，他也曾于寂寞中对佛经下过很深的工夫，并于1914年出钱刻《百喻经》，使其流行。他感叹“释迦牟尼真是大哲”，但他从未正面谈过他与佛教的关系。一方面，他的行文处事与佛教相去甚远，如在人生的选择上，佛教是将解脱放在第一位的，生命倒在其次。在佛教的认识里，生命随业力流转，百转千回，忽而上天，忽而入地。所谓生死如海，头出头没。佛性虽也人人本具，但被五欲遮蔽，而一旦开始修行，便有解脱的可能。是以佛教有佛陀前身为求道以身饲修罗的故事，这里面有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意味。

而鲁迅则将生命置于人生的首位，他的意见是“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另一方面，他在文字中透露出来的精神又与佛教的精神非常相契。他在1919年写道：“我们应当发愿为人类取得幸福。”他后来在病中写道“无数的人们，无尽的远方，都与我有关”，这与佛教同体大悲的精神何其相似。

鲁迅在行文中惦记着具体的中国人的幸福。这惦记如此之深，以致他怀疑文字的作用，也使他将这怀疑带进了他的文学。他在怀疑中成就了自己的文学，但他从没有真正迷恋过自己的文学，成为文学家也并不是他毕生的追求。鲁迅后期将自己投入了杂文的写作中。有一种意见认为他与现实太近，伤害了文学，但在更深的意义上，在人格上看，他完成了自己的追求。文学家的形象或许可以描述出鲁迅的某种本质性的东西。这个描述至少比思想家鲁迅更为准确，但显然并不是鲁迅的全部。

在对鲁迅的解读史上，鲁迅被描述为思想家、文学家、革命家、虚无主义者、进步主义者、启蒙者……但即使是这些名号的总和，也无法显现出一个真正完整的鲁迅来。在这个意义上，将佛教引入鲁迅研究，并试图讨论鲁迅从一个早期意气风发的写作者，到后来内敛深刻的文学家，佛教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或许是有价值的。

一　鲁迅的绝望感与佛教

在佛教看来，人间虽属善道，却是很苦的，而且从根本上看，也是没有出路的。无常、苦、空便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再大的福报，再美好的生活，转眼就是尽头，而福气越大，也就越容易作恶，福尽后的苦难又是无穷无尽，是以佛教并不注重于物质的满足和精神的享受，相反，佛教对人世的一切寻求幸福的努力的都是悲观的。因为它们都不是解脱，也就都是徒劳。

基督教以上天堂为究竟，佛家是排斥这个的。释迦牟尼佛舍弃了王位，也舍弃了以政治教育等等方式实现平等幸福的努力。舍弃这一切，他的目的是要真正的众生出苦海。佛教对人间的透彻认识在《八大人觉经》里表现得非常明显。《八大人觉经》的第一觉悟就是“世间无常，国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阴无我，生灭变异，虚伪无主；心是恶缘，形为罪薮；如是观察，渐离生死”。近代印光法师也说“娑婆世界，乃一大牢狱也”。

在为人们寻求正当的幸福上，鲁迅是绝不让步的，但同时他也关上了所有通向希望的门。他说自己不是导师，从他的小说到杂文，从他的工作与生活，他没有指出一条路来。他也从来没有真正认为现有的路，从文学革命到左翼的兴起，是会通向光明。相反，他总是从中看到了一些阴魂不散的东西。他的深刻中有着一种深深的绝望感。他说“称为神的和称为魔的战斗了，并非争夺天国，而是要得地狱的统治权。所以无论谁胜，地狱至今也还是照样的地狱”。

他实际在这里已经否认了一切现实的努力，而历史也回应了鲁迅的绝望。他看到的并不是幻想，而是这个世界的真实。他反复说他的思想太黑暗，以至于他不敢袒露，怕伤害青年。他问是否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他的绝望并不仅仅是由早年的家境、生活的挫折、青年时的奔波失意、辛亥革命这种种现实的因素造成的。他的绝望更内化、深化，也更有一种宗教的意味。他是对某种本质性的东西绝望。这就让鲁迅与一般世俗意义上对现实不满的作家区别开来。

二　鲁迅的自省与佛教

《地藏经》云：“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这样的罪细说起来，无量无边。佛陀开悟后也说：“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这妄想执著便是造作的根源。如何息妄？根本上是在心上下工夫。佛家讲，“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生慧，是名三无漏学。”在佛家看来，光在行为做一些好事，没有用心是不行的。《华严经》讲：“忘失菩提心，修诸善法，是名魔业。”佛家是唯心的。在对世界的认识上，《起信论》说“三界虚伪，唯心所造”。

这种向内求索的气质，在鲁迅身上也非常明显，这也是鲁迅与一般的文人最大的不同。鲁迅从没把自己置于一个精神领袖的位置，他甚至也没把自己与他所批评的对象对立起来。他的尖锐深刻里有着一种向内回旋的力量，他说“我更在无情地解剖自己”。鲁迅在这一纬度的精神探索和对内在黑暗的承担上，与佛家是非常的相似。鲁迅一生都在战斗，他的对手在不断变化，他称他们为“无物之阵”。同时他的战斗也针对着自己，他并没有放过自己。而从他对自我的剖析的深度上看，他对外部的批判也许是对内部批判上外化而来的。《狂人日记》最后的矛头指向了狂人自己。魏连殳背叛了自己，死去了。鲁迅对许广平说，魏连殳就是他自己。他更说“我自己也帮助着排筵宴”。无论在何种意义上，鲁迅都不认为自己会赢得这场战斗。他更有一种与之周旋到底和同归于尽的态度。

那么在这场没有胜利可言的一生的战斗中，鲁迅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他要反抗的究竟是什么？他说要掮住黑暗的闸门，放孩子们到光明的地方去，但他又说“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他所谓的光明是什么意思？在鲁迅面前是否有某种抽象的、本质性的对手？

在鲁迅的自省承担和他斗争的深度上看，他与佛教是有着一种隐秘的联系的。面对现实世界的苦难，佛教并不从现实层面上寻求解答。佛教从人心上看，佛教称贪嗔痴为三毒。修行人要面对的并不是外在的丑恶，而是内心的贪嗔痴。鲁迅所面对的内部的困难是什么，他没有明说，他称其为黑暗，他也不认为有谁可以超脱于这份黑暗。鲁迅与佛教的不同在于，佛教是有路可走的，而鲁迅没有，他没有给自己任何的希望。《野草》里抉心自食的惨烈意象便印证了这种无路可走的心境。

三　鲁迅的悲悯与佛教

鲁迅在《呐喊》与《彷徨》里，固然表达了他对现实的深刻洞察，他的省视与批判，更写下了他笔下人物受苦的情状。无论对孔乙己还是阿Q，华老栓还是魏连殳，他都没有嘲讽，没有冷眼旁观。他写下了他们如何挣扎，如何毁灭。从孔乙己中读出对科举的反省，从阿Q中读出对国民性的批评、对辛亥革命的洞察，从华老栓中读出民众与革命者的隔膜，从魏连殳中读出知识分子的挣扎与失败，固然是没有错的，但在这些命题背后，更蕴藏着鲁迅对这些人物的情感。鲁迅是和他们在一起的。他们的痛苦由鲁迅的叙述传递了出来。他们并不是作为观念的表达工具而存在的，他们是作为生命而存在于鲁迅的小说中的。而他们的生命都有着一个展开的过程，他们的形象也因此具体而丰富。

从一种文学性的感受，而不是思想性的分析进入，我们可以体会到鲁迅的叙述里的情感，可以体会到鲁迅的悲悯。这是一种真切具体的悲悯。鲁迅在此没有高高在上的意味。他在《兔与猫》中为一只小狗生命的消逝而悲哀，甚至进而追问造物。他在《祥林嫂》中表现了一种深刻的内疚感。他与阿Q们祥林嫂们是平等的。这与佛教同体大悲的精神是相通的。《华严经》说：“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故，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生菩提心，因菩提心成等正觉。”密宗的《昆庐遮那经》说：“大悲为根。”佛家是将六道众生山河大地视为一体来看待的。众生的苦难并不是佛教的身外之物，而是与自我的生命息息相通的。

鲁迅对人世痛苦的承担流露出了佛教对他的影响。他是真正把自己投入了创作中。这不仅是时间和精力的，更是一种生命的投入。鲁迅的投入之深，使有论者认为尽管他不是殉教者，他的表达方式却是殉教者式的。许多人把鲁迅看作战士，而在这场孤独的战斗中，是什么支撑着他？黄念祖老居士在《佛教的大光明与大安乐》中写道：“有人看见密宗金刚像很厉害，令人生畏，而不知这是极度的慈悲，就跟父母要管小孩子一样，他要生气要教导甚至责打孩子，都是为了要教导他们，而不是要伤害孩子。就是这样，都是大悲为根。”悲悯也许可以成为理解鲁迅的一个角度。

2009年

小记：

这篇东西是我为考博准备的。当时还打算写这样一篇博士论文，研究鲁迅和佛教。

后来因缘聚合，写了另外的题目。这篇论文，就放下来了。

鲁迅在写《狂人日记》前，有一个“十年沉默”的时期。这十年，他读了很多佛经。

这是一个重要的线索。鲁迅在战斗之前，已经有了一个深邃的个人世界。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的文学有那么强的穿透力。他的文学穿透了他的对手，而不是停留在对手身上。这是鲁迅的魅力。

因此，要看到鲁迅力量的来源，看到他的全貌，就不能只停留在他的“战斗”上，而应该回到他的“沉默期”。

他的“沉默期”的核心，就是佛经。

我感到这是鲁迅研究里最难的，也是最有魅力的东西。现在做这件事情的人很少。而已有的研究，也大多是一些字面上的比较，比如鲁迅哪篇文章用到了佛经的词句等，而没有深入到内在的部分。

鲁迅说：“当我沉默，我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难道我们只能拥有一个空虚的鲁迅，而与沉默的鲁迅失之交臂？

考博前，需要交一个论文的设想。我便交了这个题目，并写了几点感想。

能做成什么样子，倒没多想。我感兴趣的是，一边读鲁迅，一边读佛经，沉入内心深处，经文深处，过几年不知今夕何夕的日子，也是很好的。

人生在世，很多事情，都没法设定。后来我没写这个题目，而是写了一个跟文学毫无关系的“流行音乐”。

我倒是无所谓。要么做最晦涩的，要么做最通俗的。大俗大雅，正合我的性情。最高兴的是家里人。你读那么多古书，跟社会脱节了怎么办？音乐多好，唱唱跳跳，就把论文写了。他们高兴，我也跟着高兴。

编这本书的时候，我东找西找，竟把这篇东西找了出来。我本以为它早就不见了。

放在这里，作为一个纪念。

2012年5月23日

今天我们需要怎样的文学

一种观察

我不止一次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文学是无用的，文学是无能的。在我看来，这样的声音已经形成了当前文学研究的基本氛围。在历史考察、文本细读和各种理论对文学的透视中，有一种根本性的情绪是萦绕其中的：那就是对文学本身的垂头丧气。

在历史分析已经成为文学分析重要的一部分，在文学的生产机制成为文学研究的主要对象，在文学在各种解读中早就丧失了神秘性甚至美感时，再来谈文学本身或者文学性这样的老话题，不免有些不合时宜。然而，如果我们对文学的理解不仅仅局限在已有的出版物上，而是将文学理解为一种有创造力的想象，一种与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相联系的东西，从文学的最初的萌动上去理解它，那么，文学本身的力量就可以从文学史和文学现象中解放出来，成为面向将来的一种力量，对现实的想象和改变，也会从这种力量中产生。

把文学理解成面向将来的一种力量、推动和影响社会的一种力量，需要我们回到文学自身，恢复对文学的想象力，恢复它自身神秘而充满着发现的特质，需要我们从对文学的注视中，恢复它的尊严。这是直面这个时代文学困境的方法。这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找路的努力。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处境是，没有经得起细读的真正优秀的作品，没有激动人心的把我们从冷酷的现实中提升起来的那种力量。小圈子的相互谩骂和吹捧，粉丝的相互攻击和力挺，日日更新。而以自身的文学品质赢得尊重的作品，迟迟缺席。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这是一个没有文学的时代。这是一个有着许多出版物、读物、帖子、博客、论坛，然而没有文学的时代。

一些人为此沉迷，宣传他们在各种出版物中发现了新大陆；一些人为此愤懑，然而面对着铜墙铁壁的现实，沉默无语；一些人紧张的思考，运用各种理论和方法，试图为当前的现实提供一种解释。然而，在这林林总总的心态中，没有一个有力的彻底的回应，没有一双眼睛看透这样的现实，或者没有一种勇气来承认这样的现实，那就是，这是一个没有文学的时代。我们有排列在一起的句子而没有优美的表达，我们有深谙规则的插科打诨而没有透彻入骨的鞭挞，我们有理直气壮的欲望而没有羞涩的爱情，我们有占尽便宜的沾沾自喜而没有独自承担的骄傲，我们惯于指责这个世界有千般错而不敢承认我们自身的美好，我们宁愿在今天死去也不敢奢望有一个美好的将来。这是一个多么怯弱的时代。在这个怯弱的时代，我们凭什么把那些因为虚荣和卖弄写下的文字，冠以文学的名义？

怎么来描述这个时代的文学，是这个时代的批评家所要上的第一课。我的回答是，这是一个没有文学的时代。这就是我们需要面对的现实。在这个现实面前我们不能麻木不仁，也不能苟且偷生。我们必须忍住这样的现实所带来的屈辱和疼痛，来面对它，来克服它。

文学本身意味着什么

文学是怎么发生作用的？回到最初的状态，文学的作用，发生在一个人与文字相遇的时候。人通过名词来想象事物，通过动词来想象事物的运动，通过故事来想象生活，通过词语、句子、段落来进入一个世界，并在那个世界里短暂停留。

文学提供了一种形式。这种形式可以让人不必动身就可以到达远方，不必经历就可以体会战火，可以沉醉，可以欢乐，可以在一个小小的段落里回忆起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可以为一个虚构的故事同情或愤怒。文学提供了这样一种形式，也可以说，它本身就是这样一种形式。这种形式所带来的感受证明了它的作用。文学作为一种形式是丰富的，也是会变化的，它的变化甚至会到达一种文学与非文学的边界都变得模糊的地步。但是，我想说的是，这种变化并不能证明文学作为一种形式的不存在，相反，它们在强调作为形式的文学的存在。我尤其想说的是，那种让文学之为文学的东西，那种把文学和历史、哲学所区别开来的东西，那种对于文学来说不言自明的东西，究竟有没有？或者，它在哪里？

我的看法是，它就在文学的形式里。它就在文学必须以文学的形式而不是理论的，或者别的什么形式表达出来的现实里。这其实是一个同义反复的回答。然而，那些经典的文学和作家，已经以文学的形式，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出现是在文学的力量减弱的过程里的。正如卢卡奇在《小说理论》里虚构了一个没有自我与他者的分裂，因而也没有哲学追问的希腊世界，并以此为起点，反过来追问史诗消失、小说出现意味着什么。人类生活作为一个整体在这个过程里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他以此为基础，开始反省整个资本世界。在他的视野里，没有胜利的现在，只有共同毁灭的将来。所以他对战争和英雄主义的看法是，越好，就越糟。他要追问的问题是，谁来拯救西方文明？

这是一种看待事物和提出问题的方式。就是说，在一个文学自足的时代，在文学自身的力量还足够强大的时代，关于文学是什么的问题是不会产生的。文学是什么的问题只会产生在文学和现实之间发生了的断裂的时候，只会发生在文学本身的力量在不断减弱的时候。因此，与其追问，文学究竟是什么，不如直接追问产生这一追问的现实基础是什么。是我们的时代和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才把这个问题推向了前台？

同样，如果说文学在这个时代遭遇了危机，这其实就是我们的生活遭遇的危机。我们所面临的文学研究模式已经回答了我们面对这种危机的方式。从文学里读出历史，从文学里读出生产关系，从文学里读出西方的压迫和东方的反抗，这里面的意思其实是我们已经放弃了以文学的方式来面对我们自身的危机。我们选择的是政治经济学式的，哲学式的，历史式的。这里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放弃了从文学里寻找希望。文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摆设、一个中介、一个药引子，文学自身的价值在失落。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失去了那种从文学里获得感动并以此来改变世界的能力。我们已经在事实上承认了这是一个没有文学的时代，只是还没有在态度上把它明确下来。

所以，对文学是什么的追问在这个时代已经失效了。推出这个问题本身的现实同时又瓦解了将它继续往前推进的动力。

寻找新的文学定义

在这样的背景下，克服文学的危机意味着重新定义文学。文学成了克服自身危机的方式，因此它不能再被看作是一种已经形成的东西。因为已经形成的东西并没有克服掉它的危机，相反，成为了危机的体现。在这个意义上，文学应该被看作是一种尚未成形的东西，一种带有某种希望的、创造性的东西。它成为了自己的方法。以文学来吸收其他学科的养料是为了孕育出更好的文学，并改变和创造一种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消解掉文学的力量。它是要向前的。它是要在这个没有文学的局面里把自身创造出来。因此回到文学本身并不是要回到以有的文学作品上，而是要回到对文学的一种丰富的概括和理解上来，回到我们对生活和人性的透彻认识和美好想象上来，回到一种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上来。

在这个意义上，文学要处理的问题，不再是一个单一的问题。我们很难再说文学要做的事情是从极权中拯救人性，对抗资本主义，或者深入到人的内部，去分析他的幽微神秘。这种种单一的声音都不足以概括今天的现实。当种种危机同时呈现的时候，传统的文学方式和观念因为承受不住这样的冲击而破裂了。因此一种新的文学应该在这样的基础上被建立起来，并且形成对此的回应。这就是我所希望的、面向将来的、作为改变现实而不是顺应现实的文学。

那么，什么是文学？关键不在于回答，而在于我们还有没有能力提出这个问题，以及现在提出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在凝视这个问题的时候解放我们已经被现实捆绑得太死的想象力和勇气。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借着追问什么是文学，来获得一种正面面对我们这个时代的力量，把文学看作是把握这个时代，进而创造一个更好的时代的方式，而不是逆来顺受的接受这个时代强加于文学的侮辱。

如果我们能逐步建立起这样一种对文学的看法，一种具有创造性的、面向未来的、以从文学的立场出发，来探讨我们可以获得怎样美好的生活，而不是从现实的立场出发，来研究“我们只配拥有怎样的文学”这样一种看法，那么我们就可以把我们的才华、天赋、想象力、自信心、洞察力等等在文学这样一个维度倾注进去，从而扫开那些在这个因为压迫和放纵而受到伤害的时代里分泌出来的充满着埋怨、小聪明、伤感、漂亮废话、相互攀比的出版物，扫开从这个时代的伤口和泪腺里分泌出来的出版物，振作起来，建立一种对文学的新的看法，也就是建立起了一个新的视野，开辟出一个新的战场。文学也就从各种束缚和伤害它的力量中挣脱出来，获得了一种精神和创造意义上的独立性，而这个时代，也获得了一种抚慰和照亮它的目光。我相信有希望的把所有人联系在一起，让我们一起欢乐、一起承担的文学将会出现在这个新的视野里，而更合理、更美好、更有尊严的生活，也将在这个新的战场上，被打出来。

结语

我没有提到任何文学作品，我甚至没有提到任何文学观念。因为人的想象力、天赋、同情心、种种美好的品性，本来就是无穷无尽的，这些品性以文学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又以文学的方式呼唤出更多的共鸣般的美好，从而改变这个世界。这是我看待文学的方式，因而我所谓的“文学”不应该、也不能够被局限在已有的文学作品和文学观念上。因袭着既有的文学势力，在已被划好的范围里打转，这不是一条有希望的路，就像在干涸的泉眼上再打不出新鲜的泉水。在这个人心涣散、物欲横流的时代，我们必须以文学的方式，而不是别的方式，来正面回应那种伤害文学、伤害人的灵性和天真的力量，并与其抗争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有了这样的自信和方向，什么时候我们也就可以开始创造出我们的文学和时代。

2011年3月28日

作为文学者的陈映真
——试论康雄的三个形象

隐忍美学

《我的弟弟康雄》这篇小说很有意思。在小说里，写下这个题目的，是康雄的姐姐。她是这篇小说的唯一的叙事者。读者要了解康雄，必须经过她。她怎么叙述，康雄就是什么样子。所以我认为她非常重要。

从小说里看，她写下康雄，是为了告别康雄。一开头她说，她要来写点关于康雄的东西，但是一看康雄的日记，她就忍不住哭。结尾的时候，她说想给康雄修墓园，修好了，她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她想借着对康雄的回忆来告别他，同时她要告别的，还有那个曾经和康雄一起追求过的自己。她不是一个静态的叙事者，她的内心也在发展。

所以这篇小说有一个奇怪的结构，就是姐姐和康雄之间的相互制约的结构。小说写的是康雄，但是康雄已经死了，姐姐带着内心的挣扎来写康雄，康雄作为主体不能说话了，他的日记也只能经由姐姐的回忆被片段性地展示。他的形象被限制在姐姐的叙述里。同样，姐姐是小说唯一的叙事者，从小说里可以看到，她是从一个与穷画家相恋的少女变化成嫁给富人的少妇。她的形象在发展，但是她的变化紧紧地受到康雄的制约，她在看自己的眼光里一直有着康雄的眼光，她的主体也没办法从康雄的生死里跳出来。在这个相互制约的结构里，姐姐和康雄这两个主体都是受到压抑和限制的。他们都没办法全面地展开，但同时，他们也没办法全面地隐藏。从姐姐的一面来看，她从前与穷画家相恋的自己、康雄的死和现在富足生活之间的张力让她不得不说话，她的过去和现在是截然不同的。康雄的死让这个不同变得更难跨越，她必须借着回忆来与康雄的死和解，以继续生活。康雄和她的形象就由此出现。

我觉得这是陈映真小说的一个基本的方法，就是让主体在被迫和被制约下表现自己。陈映真把这个方法运用在结构、故事、场景和人物塑造上面，形成了他的小说的一种美学风格。《面摊》也是这样。故事的最后，警察不要面摊找钱，妈妈去追，小说没有交代追上了没有，爸爸说：“他是个好人。”病孩子又咳了起来，这时候妈妈忽然就哭了，她的哭里有许多的内容，冷漠的都市、压迫性的权威体制、病重的孩子、权威体制里的好人、遥远的故乡。整篇小说的内容压下来，形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情，最后借着妈妈的哭爆发出来。她哭的理由是被小说的叙事限制住的。她可能为某一点，也可能为这全部的生活。读者只能自己感受。而这眼泪，又连爸爸和孩子都没意识到。陈映真把这场哭限制住了，把作为主体的妈妈也限制住了。他只让读者感受到了一些冲破了压抑的东西。

在无法言说的地方言说，这是陈映真的位置。从这个位置出发，陈映真获得了一种形式，我把它看作是一种隐忍的美学。陈映真极少让人物大段大段地自白。他的人物总是处在一种被迫和压抑的状态下，隐隐约约地说出一些话来。这大概也是陈映真自己的状态。他是一个自学成才的作家，而且起步很早。他少年时就读到了20世纪30年代中国左翼作家的作品。他把这种转变形容成“豹变”。这个形容是很有意味的，意思是你们都是人，而我已经是个豹子了，我已经和你们不同了。但这豹子，却又在人群里，他怎么表达？他怎么表达一种人群不熟悉的，而且已经被禁止的声音？这是陈映真的困难。

在20世纪50年代台湾的“白色恐怖”下，这个自学成才的少年左翼怎么开口？他怎么来说一些没有办法说的东西？陈映真自己对此的描述是，“他从梦想中的遍地红旗和现实中的恐惧绝望间巨大的矛盾，塑造了一些总是怀抱着暧昧的理想，却终至纷纷挫伤自戕而至崩萎的人物，避开了他自己最深的内在严重的绝望和自毁。”陈映真大概是个硬骨头的人。他直面了这个困难，并且把它内化在自己的写作里。所以我把陈映真这种隐忍的美学看成是台湾50年代的白色恐怖和他内在的左翼理想碰撞的一种结果。这不是一种自然形成的东西，这是一种在压抑和扭曲状态下依然顽强生长的东西。

三个康雄

我把康雄的形象分成了三个阶段：反叛者——空虚者——殉道者。我想从这三个阶段来把握康雄。

《我的弟弟康雄》的第一句话是“当我还是个少女的时候，我写日记，也写信。”这里有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少女，一个是日记。对应到康雄这边，他是个“细瘦而苍白的少年”，写了“三本日记”。康雄在日记里写道：“富裕能毒杀许多细致的人性。”而姐姐受到康雄的影响，“不知不觉中，我竟也跟着毫无理由地鄙夷那些富有的人们了。”小说交代得很清楚，这一对贫穷的姐弟，在青春的时候，以日记来反抗现实。他们是两个年轻的反叛者。同时小说里还隐含了两个模糊的反叛者，他们是这对姐弟的父亲和姐姐的画家男友。父亲是个“独学而未成名的社会思想者”，画家也会说康雄那样的“奇怪但有趣的话”。小说暗示了父亲和画家都有与这社会格格不入的一面，坚持自我并在寻找发言的机会的一面。所以小说一开始呈现的是一组反叛者，而不是一个。这一组反叛者都是独自战斗的，社会没能给他们反叛的条件和基础。陈映真很快就把两个模糊的反叛者处理掉了。父亲转向了宗教，而画家因贫困休学，卖身给了广告业。接着姐姐也因康雄的死，忽然决定嫁给一个富人。这四个反叛者的结局很清楚，父亲是信教，姐姐是结婚，画家是工作，康雄是自杀。除了康雄，其他三人都回归了社会，过上了正常的生活。这里可以读出来的意思是，50年代的台湾，在冷战结构下，不存在反抗社会的空间。而在小说内部，也可以看出，康雄的死是不被理解的，也是被重重包围的。

康雄的姐姐在这里不仅是叙事者，也是康雄的内心的探索者。作为姐姐，她不甘心，弟弟怎么就死了呢。同为反叛者，她也试图理解弟弟内心的道路。所以小说实际上有一种把康雄的内心剖析开来的努力。姐姐在这里的每一次内心转变都意味着对康雄的剖析更加深化。康雄死后，姐姐忽然愿意嫁给一个富人。康雄的死也带走了姐姐内心的一部分。因而姐姐对自己说：“一切都应该让它从此死灭过去罢。”姐姐在这里有了一个变化。这个变化表面看来是放弃了理想，回去过日子了。但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在婚礼上，在神坛和神父的祝福前，姐姐感受到的不是幸福美满，而是“一种反叛的快感”。姐姐曾以思想和艺术来反叛社会，现在又以婚礼来反叛思想和艺术。反叛成为了她对看来神圣庄严的婚礼的感受，也成为了她的行动。这场婚礼是姐姐人生的一个转折，也成为了她更深地理解康雄的一个契机。婚礼给她带来的行动上的快感让她意识到，康雄从来没有过行动，从而让她理解到康雄的另一面，就是虚无者。

婚礼在小说的结构上是一个枢纽。一方面姐姐的生活变了，反叛在她那里也更加内化了。另一方面，借着这种转变，康雄的虚无者的形象也出现了。康雄的虚无是被姐姐的行动衬托出来的。我想这是一个重要的地方，就是他在什么意义上是虚无的？他不是在信仰和梦想的层面上是虚无的，他是在无法行动的层面上是虚无的。他的虚无的内涵是没有行动的可能。姐姐顺着这点，看见了康雄的等待，同时也看见了康雄的一个乌托邦的梦想。在那里，他“建立了许多贫民医院、学校和孤儿院”。康雄的形象在这里开始变得明确，一个贫穷的少年，以写作放抗社会，反思贫富，有一个乌托邦的梦想，一直在等待着。这是一个渴望行动而又无法行动的年轻左翼的形象。这样的形象在陈映真的早期小说里以各种面目反复出现，《家》里面的“我”、《乡村的教师》里的“吴锦翔”、《故乡》里的“哥哥”、《苹果树》里的“林武治”，这个形象阴魂不散。陈映真把这些年轻左翼的困境和精神状态作为研究对象，写出了他们在没有行动条件下的一种共同的虚无状态。理想和现实在这里产生了深刻的断裂。50年代的台湾，在白色恐怖下，没有左翼的空间。陈映真写出了这种局面，也写出了年轻左翼在其中的处境，这些人大多是自杀和沉沦了。陈映真对这些没有条件行动，或许，也缺乏能力行动的左翼抱有极大的同情和尊重。证据，就在于他写出了这些人奋斗、挣扎和终于失败的过程。陈映真把这个过程展开来，让这些独自作战又独自幻灭的年轻人获得尊严，也让人看到，无法行动的虚无感弥漫在了50年代的台湾。

陈映真细致地进入了康雄的虚无状态。他进入的方式有两个：一个是康雄如何对待感情，一个是康雄身上有一个天使和魔鬼的转化。康雄爱上了一个“妈妈一般的妇人”。这样的感情不与世俗相容。而在陈映真笔下，正是这样的感情，成了这些潜在左翼的情感方式。《故乡》里的哥哥爱上了娼妓，《苹果树》里的林武治和疯妇发生了关系。陈映真没有把这些骇俗的故事当作传奇来写，他写出了里面的沉痛来。

在这里他提出来一个问题：虚无状态下的左翼怎么处理情感？这些人被逼出了正常生活，他们以50年代台湾所没有的左翼的眼睛看到了社会结构上的不合理。他们在这样的社会上活着，内心体验到的却是像活在监狱里一样。他们其实被逼进了一个自足、梦幻又脆弱的精神世界里面。这也是为什么这些年轻左翼们都有着某种艺术家气质。他们的精神和正在进行的现实之间有着巨大的断裂，因此没法回到在社会结构里被视为合理的感情上。所以这些人在情感上的选择有着某种悲剧性，而且往往是精神崩溃的一种先兆。康雄恋上这个妇人后，有了深深的负罪感。《故乡》里的哥哥和娼妓在一起，放纵自己。林武治最后被警车带走了。他们那个独自坚持的精神世界在遇到情感之后就崩溃了。我想陈映真在这里想说的大概不是欲望是如何之坏，或者怎样的感情才是合理的，他大概揭示了虚无状态下的左翼的一种精神危机。这种危机最终因情感的介入而显现出来。

一旦这些年轻左翼的精神自足的状态被打破，一旦他们没法再守住自己的精神伊甸园，一个残酷的命题出现了，就是天使向魔鬼的转化。康雄在失去童贞后陷入了一种极深的负罪感和自我拷问中。他说：“我知道我属于受咒的魔鬼。”对康雄来说，这是极深的一个打击，因为他从内在否定了自己。他能够写日记，能够与众不同，是由于有一种内在的坚持把他和外界区别开来。这种坚持证明了他存在的价值。而当他自认魔鬼的时候，他的意思实际是，他已经配不上他所坚持的东西了。他的姐姐顺着他的日记读下来，认为发现了他自杀的秘密。陈映真在这里，写出了一种侦探小说般的魅力，康雄在小说的第一段就死了，而在小说进行到四分之三的时候，他的死因终于被姐姐发现，“他们都不知道这少年虚无者乃是死在一个为通奸所崩溃了的乌托邦里。”陈映真写出了没有现实基础的左翼困境。在虚无状态里，不仅没有改变现实的可能，连一个精神上的乌托邦也没有办法维系，而这些人依靠的，恰恰就是一个精神上的乌托邦，因此其崩溃的后果是精神上的反噬，他们魔性的一面会被激发出来。

关于这个命题，在《故乡》里，陈映真有更多的发挥。“哥哥”留学归来，带着基督信仰深入底层，梦想帮助和改变底层。这时候他的物质基础是他的家庭。而当他家道中落，他真正落入底层，理想和生活都无望的时候，他变成了“放纵邪淫的恶魔”。“哥哥”在这里同样经历了情感和魔性的苏醒。“弟弟”对此的观察是“魔鬼不也是天使沦落的吗？”接着，陈映真借弟弟之口描述了这是什么样的魔鬼：“思索之间，一向在观念中狰狞恐怖的魔鬼，便也有着深阔如海般智慧的额和清苍的脸，穿着一身玄黑的伊丽莎白时代的英国紧身衣，张着一副大的蝙蝠翅膀，或许还拖着一条粗黑带钩的尾巴罢。突然间，这魔鬼振翼而飞了，扑着阴冷的风，带着如钟鸣般的叛逆的笑声，向云涌的，暗黑的天际，盘旋着飞起。”陈映真对魔鬼有着很深的同情，魔鬼是被逼出来的，是这些年轻左翼从精神的云端跌入人世之后的形象。在虚无状态里，坚守精神的乌托邦，独自战斗，到受挫，到精神崩溃后的情欲，到内心从天使到魔鬼的转化，是这些年轻左翼的共同梦魇。

陈映真写出了康雄的虚无的形象，但他没有停留在这里。在康雄生命的后期，宗教的维度进来了。康雄住进了圣堂，说：“我没有想到长久追求虚无的我，竟还没有逃出宗教的道德的律。”他的自责、内疚与绝望都超出了虚无的范围。他在没有行动可能，乌托邦也破碎之后，依然不肯放过自己。神父说：“这是不可解的，我亲眼看见他在最近几天，深夜里潜进圣堂长跪……这是不可解的。”这里陈映真写出了康雄一个人受难的状态。在一个人跪在十字架前受难的状态里，康雄的形象超过了他之前所有的形象，从而被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上。在这个层面上，反叛者也好，左翼也好，虚无者也好，宗教徒也好，都无法概括康雄。康雄把这一切都承受了下来。姐姐说：“也许基督也能同样赦免我的弟弟康雄。然而我的弟弟康雄终于不能赦免他自己罢。”她接着说：“初生态的肉欲和爱情，以及安那其、天主或基督都是他的谋杀者。”她的话反过来读就是，康雄是为这一切而死的。康雄不是负气而死，也不是在虚无里无望而死，他的死是为了他所经历和追求过的这一切。所以我把康雄最后的形象，看作是一个殉道者。

陈映真很快写到了康雄的葬礼，小说里写到，这个葬礼“是世上最寂寞的一个”。接着他又回到了姐姐的婚礼上来。姐姐婚礼的进行和康雄殉道者形象的描述是同时出现的。在这里姐姐和康雄之间相互限制的结构变得非常明显。康雄的葬礼让她感到卑屈，热闹的婚礼又补偿了这种感觉，这些感受都推动着她去理解已经死去的康雄。而康雄的死也反过来推动她来感受正在进行的婚礼。所以她在婚礼上看来看去，她看到了五彩的画，上流社会的人们，也看见了“那个挂在木头上的基督”。接着她马上想到了康雄“入殓的一刻”。在这里，康雄和基督的形象是重叠在一起的。小说进行到这里，第一次借着姐姐的回忆，正面描写了康雄的样子。康雄长什么样子在小说里一直是封闭的。姐姐似乎一直在回避回忆康雄的音容。而在她的婚礼上，在这个特定的时空，她没有办法克制，康雄的样子一下就涌现了出来，“我的弟弟康雄一手垂在地板上，一手抚着胸，把头舒适地搁在大枕头上。面色苍白，但安详得可爱。”

这是一个殉道者最后的样子。在这里康雄的葬礼和姐姐的婚礼重叠在一起，并且产生了尖锐的对立。一边是上流社会的彬彬有礼，一边是青年在底层的挣扎毁灭；一边是把宗教当作是有闲者的高级娱乐，一边是一个人跪在十字架前的受难；一边是鲜花、掌声、井然有序的生活，一边是流浪、疯狂、无法言说的痛苦；一边是美满的婚姻，一边是寂寞的葬礼。到底谁是真的？康雄以他的死揭穿了上流社会的谎言。康雄的死，是为了他自己。而他的死里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他无法实现这个世界，因而无法赦免自己。所以也可以说康雄的死包含了这所有的人。在对康雄的回忆里，姐姐有一种特别的心疼。而作为殉道者的康雄，却不再有这样的人间的情感。最后他一个人背上了心灵的十字架，独自面对苦难，独自面对善恶。他的死也使他有了一种基督般的谦卑和光辉。因而在姐姐的幻觉里，仿佛是他被钉上了十字架。姐姐说自己不敢抬头看那十字架上的男体，“因为对于我，两个瘦削而未成熟的胴体在某一个意识上是混一的。”这是康雄最后的形象。

陈式文学

《我的弟弟康雄》是陈映真第二篇小说，也是他早期小说的一个代表。这个时期的陈映真，处于无法行动的困境中。这是作为左翼的陈映真的悲哀。而也正是因为行动的不可能，他作为文学者的一面也才最大可能地展现了出来。他写下了他的追求、梦想、挣扎、痛苦和悲哀。他写下了康雄。

陈映真在《试论陈映真》中对康雄有一个评价，说这是市镇小知识分子在没有革命条件中的幻灭。这是他1975年的自省，距离他写下这篇小说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中间还隔着一个他在狱里和50年代被镇压的左翼人士相遇的经验。所以我把这看作是一个有明确阶级意识的陈映真对他笔下人物的剖析。1975年的陈映真已经不是写下康雄的陈映真了。写下康雄的陈映真被保存在对康雄的书写中。这是我为什么避开陈映真的自述和评论，选择以文学分析的方式进入他早期的小说。我想看看他以文学的方式说了一些什么。

陈映真在大陆被长期看作是一个台湾的左翼作家。一种看法是他继承了鲁迅传统，一种看法是他贴着台湾的历史脉络，成为了第三世界的资源。这些分析大多从陈映真的思想和左翼这个面向出发来把握他。而我的看法是，陈映真的小说里，还有许多没有被他的自述和既有的评论所捕获的东西。这些东西微妙地在陈映真的小说里流动。它们表现了陈映真对小说这种文体贡献了什么，也呈现了陈映真借着小说这种文体述说了什么。这些东西里面有一个经过阅读而不断重生的陈映真。

陈映真和他所身处的世界之间，有一个中介，这就是文学。而无论我们把陈映真作为海峡两岸相互了解的中介，还是第三世界的左翼资源，都需要进入到他的文学世界里。这是我为什么以康雄为对象，试图进入陈映真文学世界的原因。康雄这几个形象的转变，都难以用一个单一的维度去理解。康雄的情欲、左翼理想、虚无、信仰奇怪地形成了一个整体。这些东西，同样也是陈映真一直抒写下去的母题。我觉得陈映真迫不及待地，把他早期在压抑状态下的内在体验，外化成了康雄的三个形象。康雄因而成为了一个复杂的形象。这是作为文学者的陈映真的魅力。他通过这样的形象，提供的不是答案，不是革命的可能性，而是一种存在的困境。这种困境可以在时间中被不断问题化。关于左翼、信仰、它们之间的关系、左翼的感情等等，我想这是陈映真以文学，而不是思想，所展现出来的东西。

在这存在的困境之上，陈映真还提供了一种东西。我想这是一种可以称作希望的东西。陈映真不仅在叙述人的被压迫和在时代变动中的命运，不仅是在现实层面上来叙述这些事情，还试图穿透这些事情，在理想的层面上提供一个更高的东西。这个东西把陈映真稳定住了。这个超越现实的希望是什么呢？是社会主义吗？是基督信仰吗？是来自文学和艺术的感悟吗？我觉得都有一点，又似乎不全是。这些东西在陈映真的文学里相互作用。陈映真有段自述是这样的：“文学的根本性质，我觉得，是人与生活的改造、建设这样一种功能，我非常希望我的作品能给以失望的人以希望，让遭到羞辱的人捡回尊严，使被压抑者得到解放，使扑倒在地上爬不起来的人有勇气用自己的力量再站起来，和恋爱快乐的人一同快乐，给受挫折、受辱、受伤的人以力量，那样的文学才有意义。”

文学在陈映真这里可以被看作一个指向彼岸世界的一个路标。这是陈映真的小说的一个特点，这个特点把他和大部分小说家区分开来，就是他提供了一种希望，让读者可以借此想象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一种更有尊严的生活。有这种希望作为批判现实的底子，他在批判中才会流露出那么多的同情，并进入不同主体的内心，写出他们各自的伤感和无奈来。他在文学里不仅叙述了我们已经拥有的现实世界，还眺望了一个我们可能拥有的彼岸世界。

2011年8月

小记：

这是一篇在台湾发表的会议论文。两岸的隔膜，是历史性的。而这隔膜之深，远不是简单的历史分析可以解决的。文学在这个层面上因而变得重要。文学在根本上是要面对人的感情和生活，面对一些共通的东西。

陈映真的文学让我赞叹。他真的能写出历史的吊诡和人心的微妙。而他的政治性让我感到陌生。据说我们这代人普遍有种政治冷漠症。我想事情没这么简单。

文学的失落，由来已久。市场是讲钱的。学院本应守住一些东西，现在也已经溃不成军。文学院的师生不读作品，反而大谈理论，大谈政治经济，看似更有现实关怀，实际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代价，平时看不见。在关键的点上，就出来了。

比如，怎么理解台湾？历史分析只是一个大的轮廓，大的脉络。怎么理解在历史中挣扎的人心？怎么理解具体的与我们在不同的状况里生活的人？

文学的力量，在这里，就可以被看见。

这是陈映真给我的感动。他的现实关怀没有丧失基本的文学品质。这品质，就是对人的命运、情感和生活的关怀。

两岸的隔膜之深，光是去旅游的人是看不见的。而对这已根深蒂固的隔膜，我想不是需不需要克服的问题，而是怎样克服的问题。在这一点上陈映真是值得尊敬的。

2012年5月29日

花就这样开了
——读《美学散步》

宗白华把自己的论文命名为《美学散步》，在此，他不做浩大理论的构建。从这些活泼精美的篇章中，也随处可见先生的才情、灵性与率真。而仔细一看，先生的著述其实并不散漫，相反，它们似乎还有机地向着某个中心聚集，充满了内在的灵动。整本集子的文风也让人感觉非常一致。这种灵动自然与先生面对问题的方式有关。其实这光从论文的题目就可以看出来：《中国美学史中重要问题的初步探索》、《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论中西画法的渊源与基础》、《希腊哲学家的艺术理论》、《康德美学思想评述》。先生意在考察中西，发掘它们各自在美学上的长处，以期这些美好成为中国现代美学的营养、土壤和种子。先生撰文，其意不在独抒性灵，而确实带有强烈的济世情怀。本文立意不在于追索先生的治学心路，更不在于东拉西扯，凑活几句，以论先生学贯中西、体验精深云云，而是试图以先生关注的问题入手，对中国美学中的意境说及由此阐发的哲学内涵做一番粗糙的考察，其间自然也有对先生论述的品评与回应。

一　物我无间

《论中西画法的渊源与基础》是先生最传神的文字之一。在此，先生比较了中西画的形象气质后判断：“中西画法所表现的境界层根本不同，一为写实的，一为虚灵的；一为物我对立的，一为物我浑融的。”西洋画的确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和精神冲击，让人沸腾、燃烧，如鲁迅所说，叫人“想要动起来”。像梵高，画大地，画太阳，一生奔忙不息。这里面其实是有着精神追求的，这样的追求自内而外，无限延伸。在路上的状态如同爱与呼吸，成为生存的本质。远方是一种召唤，同时也意味着归宿。这样的追求有着耀眼的光辉，同时也有着深刻的不安。而中国画却总是让人宁静，安详，让纷扰平息，与万物和谐。像齐白石画虾，喜欢热闹的人或会不解，虾有什么画头，而若有一二素心人，一见自然会心，这样的灵性安静，自会洗涤人心。

中国的不务纷争、宁静安详、和谐万物的美学境界里有着内在的哲思。中国的理学里有着万物同秉此气同具此理的道理，因而物我无间，理应彼此和谐，生生不息。若将物我间隔，以己为中心，便难免自毁灵命，与天地间的大生意间隔开来，日益局促狭窄壅塞起来。人心失去了润泽，便会有许多病痛出来，而内外合一，才会有周流不息的充实和安详。程颐说：“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此合内外之道也。”

天地间的大生意，变化万千，未尝有一刻止息。“春则生意之生也，夏则生意之长也，秋则生意之成，冬则生意之藏也。”而其间的道理却纯粹无杂，涵养日深才能体会日切，发挥也才能精纯自然，故当代大儒马一浮先教人“观变而不知常，则以己徇物。往而不返，不能宰物而化于物，非人之恒性也”，再点出：“知物各有则，而好恶无作焉，则物我无间。”

二　境随心转

安静下来，读古诗，总会让我们从世俗纷扰中超脱出来，一洗尘烟疲倦。古诗不会让人越读越热切，那样的诗境宛如一个干净清凉的梦境，让人在此流连憩息。它带给我们的，不仅有审美上的愉悦，更有心灵上难以言传的洁净深远。正如宗白华所说：“艺术的境界，即使心灵和宇宙净化，又使心灵和宇宙深化，使人在超脱的胸襟里体味到宇宙的深境。”

诗读得好的人，烟火气必定不会很重，不会在世俗小事上斤斤计较，也如王阳明所说，不会顺着躯壳起念。因他长期濡染于此，气质起了变化，在生活里便自有一番常人不及的情趣和风采。由是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雄浑、冲淡、自然、含蓄……一转手便尽是做人的风采。这个道理很微妙，其实并不难体验。任何一个稍懂文字的人，读到这样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心境都会随之沉静，而被引向清凉深远，遥遥地体味不尽。

柳宗元说：“美不自美，因人而彰。”诗心异同，境界自然也会有异同。且来比较几首。张九龄写道：“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孟浩然写道：“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这两句诗一写草木，一写自己。一个是“何求美人折”，孤高清绝，一个是“恨无知音赏”，幽愤不平，而诗境上都有着同样的寂寞清冷。这两句诗或许不会被春风得意的人重视，而若是被哪个怀才不遇的人看了，定会引发他无穷的感慨来。

再来看一句李白的：“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这样的诗魂带有潇洒脱俗的仙气，有一番风流神韵。我们看这样的诗，不管心情好不好，事情顺不顺，都会感到气脉贯通，心神畅快，仿佛也有一种飘飘的仙气和洒脱在体内流转。这样的诗境，便比前两者更开阔。

再来看一首杜甫的。杜甫好诗很多。这里看一首他选题平常的《赠卫八处士》，写他到一个老朋友家吃饭。老友见面，无非感慨几声，热闹一场，吃些菜喝点酒，这些情形感受我们都能体会，很世俗很平常，而杜甫把这顿饭写进诗里，带着自己的真切沉痛，却能给我们一种超出世俗的感受。“……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这次见面，我们都老了。还记得他们吗？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没想到二十年一晃就过。那时候你还没结婚吧，现在，“儿女忽成行”。一个“忽”字，把二十年的离别凝聚成一个瞬间。这样的相聚，也就超出了空叹息几声空欢喜一场的俗景。不管是对岁月、人生、朋友还是生死，杜甫都有一种深切的关怀。他这样平平常常讲来，你却无法不被打动。这样的诗，我们二十岁看了，三十岁看了，都会有体会，而且年岁愈长，体会愈深。它不像“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这样的诗，年纪大了，疲倦了，或是凝重宽厚起来，没有了那种紧张感，也就失去了对它深切的感受。因此杜甫的诗境也是开阔深远的，无愧为一个大诗人的境界。

诗的境界如何，这跟一个人的气质、性情、气魄有关。这是造作不了的。一个诗人下笔境界开阔，做人肯定不会局促小气，这也即是钱穆所说的“中国文学之伟大有其内在的真实性”。有怎样的诗魂自然会有怎样的诗风。一个诗人能在技巧上苦心经营，是“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是“春风又到江南岸”还是“春风又绿江南岸”？而在诗歌整体的气象和格局上却无法以力取胜。每一个大诗人都有着一个内在的造化。这是自然流出的，真实无华。

宗白华对此也有论述，先看看他是怎么说的：“这种微妙境界的实现，端赖艺术家平素的精神涵养，天机的培植，在活泼泼的心灵飞跃而又凝神寂照的体验中突然地成就。”宗白华立足于艺术家自身的涵养，着眼于创作中的物我相照，情景交融。他思考的风姿是很内敛灵动的，而同一个道理，由钱穆说来，却显得那么天真可爱：“这个高境界，需要经过多少年的修养。但这些大文学家，好像一开始就是大文学家了，不晓得怎样一开头他的胸襟情趣会就与众不同呀！”诗魂与诗境一体，这个道理千说万说，正说反说，总是一个。古人对此多有体察阐发。手边刚好有部《文心雕龙》，且抄一段来看看：“智术之子，博雅之人，藻溢于辞，辞盈乎气，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宋玉含才，颇亦负俗，始造《对问》，以申其志，放怀寥廓，气实使之。”

好诗的境界尽管各有不同，但它们都有一处相通，即意境的深远开阔。杜甫有杜甫的开阔。王维有王维的开阔。当你看他们的诗，都不会感觉局促小气。或沉郁厚重，或宁静清凉，你都能从中感受到他们灵魂的关怀和流动。“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这些意境仿佛就是他们的呼吸，亲切自然。这样的境界会让你胸襟跟着开阔起来，不会执著在小情趣小烦恼上。有些诗人苦心经营，从中你却只能看见他们的目光和情绪，而不见心灵。他们写伤感就是伤感，写离别就是离别，精确传神，美则美矣，却未免小气，如“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雪下西楼”，为情所困为境所囿，你看久了，只会被它吸了去，满眼风雪满心寂寞，放不开手脚。

好的诗歌，大气的诗歌是要人放开怀抱的。境随心转，才见得真神采真气魄真性情。如《诗品·旷达》所说：“生者百岁，相去几何。欢乐苦短，忧愁实多。如何尊酒，日往烟罗。花覆茅檐，疏雨相过。倒酒既尽，杖藜行歌。孰不有古，南山莪莪。”这章平平实实地从生死苦乐入手，来引入这种“倒酒既尽，杖藜行歌”的大旷达和大潇洒。试看有多少文人骚客，是陷入一己的悲欢离合中，积习成气，不能自拔的。难怪同章的皋解中这样写道：“迂腐之儒，胸多执滞，故去诗道甚远，惟旷则能容。若天地之宽，达则能悟，识古今之变。”

这样的旷达深远是自内而出的。它是一个人心境开阔后自然形成的气象，而不是由向外的铺张拓展而来的。对此宗白华也深有体会，他在《中国诗画的空间意识》中说：“这不是西洋精神的追求无穷，而是饮吸无穷于自我之中……深广无穷的宇宙来亲近我，扶持我，毋庸我去争取那无穷的空间，像浮士德那样野心勃勃，彷徨不安。”心胸境界的大小，既是做诗的用力处，也是做人的着眼处。对此儒家辨析得很精微，熊十力在《新唯识论》的文言文本中说：“心为境缚，则天地虽大，诗人犹嗟靡骋，境随心转，则陋巷不堪，贤者自由乐在。”境界的和美开阔不是以见闻思辨上来的，不是说你知道得越多辨析得越深，境界就越好。它不仅讲究涵养，更有自身的悟性和造化在，故马一浮说：“闻道非耳，见性非眼。”把这样的道理往大处推，即是程子所说的“仁者以天地为一体”和王阳明的“心外无物”。关于“心外无物”，王阳明有一个注解，他说：“如吾心发一念孝亲，即孝亲便是物。”思维意念，无不自此心出，无不是心中之物，而意之所在的山间大地，亦在此心的包容中。其间道理幽微精细，本文限于篇幅，故不在此细述。今人心粗，对此多无感应，而只要潜心玩味几首好诗，胸中迂执得以涤荡，再来看这样的道理，自有亲切处。

2006年

穆旦诗歌的二次突围

中国诗境，大体是宁静、深远、安详的。诗人在失意痛苦的时候，回到诗里来，往往不会直接倾诉这种痛苦，而是将痛苦和惨伤内化在诗意里，去追求一种更辽远包容的诗境。正因诗人有着这样一种超越现实痛苦的追求，中国诗境才表现得美丽而真纯。

曹操写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他的发问不是面对“白骨露于野”的战场，而是面对自己的一生，以及这世间岁月背后的虚空。他的动人之处、气魄宏大之处，也正在于此。阮籍在乱世里写道：“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起势很平，“不能寐”的痛苦被琴声滤去了，读者于此体会到的是诗人心性的稳定。中国诗境正是以这样的宁静和美好来给人巨大的安慰和对现实痛苦的超越。

这样的诗境到了陶渊明那里，李白、杜甫那里，苏轼那里，更是汇化成了一种天然的美。陶渊明后期的诗里不仅再无痛楚，甚至也没有了自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采菊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在这样的境界里，菊花和南山都是天然的，也是有情意的。天地都化入了这样的诗境里，人就自在了，也自由了。这不是雪莱所要争取的自由，而是一种天然的灵动。

李白写“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杜甫写“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这都是同一个境界的东西。这样的境界，要想再去超越它，已经不可能了。是以后人称这两位唐代诗人为诗仙和诗圣。中国诗人沉醉于此，他们不仅追求着一种诗境，也在追求一种心境。《红楼梦》里林黛玉教人学诗，下手处就是王维和李白，从这种诗境学起，从这种心境学起，才有将来。这样的诗境对中国诗人来说，正是一个游心之所。诗人在现实之外，世间遭遇之外，还有一个真纯的梦境和诗境。因而他不会将痛苦绝对化，也不会去探求痛苦的意义。因而中国诗境里没有惨烈绝望的意象，没有末日降临，也没有直面深渊的泣血呼喊。这可以解释中国古代诗人为什么无论怎样不幸，也没有自杀和发疯。卢照邻是一个特例，那是他不堪病苦。

这样的游心之所，在中国现代诗人那里，不复存在。有人说这是诗歌的衰退，从明朝小说兴盛时就开始了，渐渐退无可退，终于有了新诗。也有人说中国诗人一直没有真正确定过自己的价值，没有独立于政治和伦理，于内忧外患之际，有了新诗，才有了开始。孰是孰非，这里不说。总之，诗歌是变化了。

最直接的变化就是诗人开始直面人世的痛苦，进而表述、追问这种痛苦。中国诗歌全然换了方向，由此出现了许多热烈奇崛的、惨伤绝望的意象。穆旦正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在《不幸的人们》中写道：“一切的不幸汇合/像汹涌的海浪/我们的大陆将被残酷来冲洗/洗去人间多少年的山峦的图案/是那里凝固着我们的血泪和阴影。”这里的沉痛是非常深刻的，也是令人彻夜难眠的。诗人的梦境破碎了。谢冕评论穆旦的诗的好处在他的“非中国”。袁可嘉认为“穆旦诗的抒情方式和语言方式都是现代化的”。这样的评论其实可以针对整个现代诗群。

现代新诗在经历了胡适最初的尝试后，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个重要收获，即郭沫若的《女神》。郭沫若的诗人形象是叛逆的，也是张狂的。他说“我要把日来吞了，我要把月来吞了”，他的发言是针对外部世界的。他要毁掉过去，浴火重生。郭沫若的诗人形象在当时很有代表性，连朱自清这么传统的文人，在《毁灭》一诗里也表达了对黑暗的不妥协。这种与现实对抗的路子到闻一多那里，达到了一种极致，因为他已经开始审丑了。他与现实对抗到最后，干脆直面这种丑陋。由此中国在他笔下成了“一沟绝望的死水”。写出这种绝望意象的诗人后来还有一个李金发。他的诗从象征主义的东西里出来的，更有着一种颓废和神秘。新诗到了这里，已经形成自己的一种内在气质和表达方式了。诗人一上手就是这个，一上手就自然地流露出与现实抗衡的哀伤、倔强、绝望与梦想。穆旦是这样，四十年后，食指写下“相信未来”，北岛写下“我不相信”，整体的精神气质上依然是这个东西。我把这看是新诗对古诗的一次突围。

而把穆旦放在新诗中来考察，就会发现他身上始终有种与众不同的东西，他的反抗不是单一的，往往是带有深刻的、复调的色彩，这也使他的诗句既令人刻骨铭心，又使人难以进行直接阐释。这也是为什么郭沫若、闻一多的作品在当代诗人眼里逐渐成为文献的时候，他的诗愈发能赢得诗人的敬意的原因。

他的诗人形象有时非常明确，如《赞美》，那是非常典型动人的忧国忧民的形象；有时又难以界定，如在《我向自己说》里，他的结尾是“虽然不断的暗笑在周身传开/而恩赐我的人绝望地叹息/不/不/当可能还在不可能的时候/我仅存的血正恶毒的澎湃”。穆旦与郭沫若们，甚至与九叶诗的同行们最大的不同是他不仅反抗世界，也在反抗自己，他不仅在拷问世界，也在拷问自己，因而他的诗里充满了无路可走的痛苦，同时又有着“过客”般的决绝和“掮住黑暗闸门”的力量。这也是他个人在诗歌意义上的二次突围。

他是真正地直面现实，仿佛独自从远方来，从地狱来，带来了地底的景象。他的诗歌在本质上就更加纯粹，甚至抵达了人类某种本质的痛苦和限度。在《童年》、《森林之魅》、《隐现》等诗篇里，他所要言说的已经不是现实，而是无限神秘深远的心灵：一个内在世界。这就使穆旦诗歌达到了一种中国现代新诗前所未有的深度，甚至超过了几十年后兴起的所谓朦胧诗的整体素质。穆旦也就使中国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新诗。

2008年

姐姐

我听过一次张楚的现场，在四川地震前的橘子音乐节。张楚显得有些拘谨。“姐姐”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现场明显沸腾了起来。天色已经晚了。许多人跟着大声唱着：“这个冬天雪还不下，站在路上眼睛不眨。”舞台前的灯光流溢在台前的合唱者脸上。“张楚！”一个胖子高举着双手，摆出和平的手势，“张楚！活着！”他大喊。他憋着一股劲，脸上有种宣誓般的庄严。

流行歌手的粉丝不可能这样表达，不可能对偶像高喊“活着”。这就是中国的摇滚乐迷。

摇滚乐说出了一些被深深压抑的东西。那些无法言说的愤怒，深处的哀伤，叛逆和挣扎，在摇滚里被传唱。那些没法说出的话，你唱出来了。世道是这样艰难，活着就是最大的反抗。这是我从胖子脸上看到的东西。

“姐姐我看见你眼里的泪水，你想忘掉那侮辱你的男人到底是谁？”乐手们娴熟地伴奏着，张楚肩上挂着琴，状态还不错。合唱在继续着。

1991年，《中国火Ⅰ》收录了这首歌。这首歌大热了起来。那时真是摇滚乐的好日子。海外资本和摇滚乐在80年代的积淀碰撞在了一起。魔岩公司推出了唐朝乐队和魔岩三杰，随后又在香港办了一场把中国摇滚推向高潮的演唱会。这都是众人熟知的故事。

然而我更倾心那些幕后的小段子。据说当时海外的投资人来找张楚，一言谈不拢，张楚披上军大衣就走了。这是我所想象的，“姐姐”的作者。穷，土，傲，简单直接，没有媚色，没有废话。我没有兴趣考证这个段子的真假。

有人说姐姐是张楚的初恋，有人说这首歌是写给一个为理想死去的女孩的，于我，这些寄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首歌唱出了一个少年，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那种脆弱和孤单。冬天来了，雪还没下，面对这些人们，我必须穿过他们，带着我的回忆和恐惧，带着你的温柔和安慰。这样的情景连贯起来，勾画出来的，是一个80年代的，从小地方来到大世界的，带着诗意和理想的少年出走者。这个少年若流于俗套，那种脆弱又孤单的感觉马上就消失了。出来混，无非图个钱。今天挣不到，明天再挣吧。这其间有挫折，但是没有脆弱。脆弱感来源于对理想的坚持。80年代的理想主义正被“金钱至上”的市场经济迅速吞噬。坚持理想，是一件鸡蛋碰石头的事情，然而少年依然出发了，他在走向一条没有路的路，走上一个绝境。姐姐并不在他身边，姐姐的形象陪伴着他。

然而他看见的是“姐姐眼里的泪水”，他想追问的是“你想忘掉那侮辱你的男人到底是谁？”这里就出现了一件残酷的事情：姐姐也是被侮辱和损害的人。她并没有力量来保护这个少年。少年从中看到了自己的现实：他是彻底地孤立无援，也是彻底地无路可走。他甚至连一个温暖的姐姐的形象也不能拥有。这个世界的阴暗，没有放过他，也没有放过姐姐。他的愤怒和委屈，伤痛和坚持，却只能隐忍在心底。这本来就是一个人，和一个世界的抗衡。他只能唱到：“他们告诉我女人很温柔很爱流泪，说这很美！”他想说的是，这很美，无论受伤，无论怎样，这是美丽的。这真是一种把最残酷的现实化为最浪漫的诗歌的转折。这里充满了一种80年代的诗人气质。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我不服。我要向前走。然而路没有了，连心底的安慰也没有了。怎么办？

胖子还在高喊：“张楚！活着！”众人也在高唱。现在已经来到了高潮，“噢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啊！我有些累了！”张楚扯着喉咙唱到：“噢姐姐，带我回家！牵着我的手啊！你不要害怕！”

这高亢的、激越的、痉挛般的呼喊终于流露出了安慰和温暖，尽管是那么微弱。没有路了，没有希望了，那我们回家吧。我们一起回家吧。乐迷们的呼喊让我感到了一种悸动。他们想要回家吗？他们心里都有着一个姐姐吗？理想主义者最后难道就是一群摇滚乐迷吗？在夜色中喊出心底的哀伤。

“我想回家！”这里面有着某种时代的声音。我愿意把它理解成80年代中国理想主义者的呼喊。这里面的哀伤、脆弱和坚强，都蕴含在对一个姐姐的温柔倾述里。这个世界是坚硬的，姐姐就是心底那最柔软的部分。姐姐意味着安慰，甚至精神上的救赎。

为什么是“姐姐”？

80年代之前，中国没有这样的姐姐的形象。30年代，蒋光慈写下《少年漂泊者》。少年为了国耻和工人，与帝国和强权相争，死在了敌人的枪下。他在绝境中，并没有呼唤姐姐。他在呼唤一个新中国。50年代至70年代，女性在新中国内，作为革命的主体被构建了起来，“妇女能顶半边天”，政治运动接连不断，期间也不可能产生出抚慰人心的姐姐来。把时间往前推，倒是沈从文在二三十年代写下了一些女性形象，颇有一种纯净美好。最有名的是《边城》里的翠翠，然而那是一个妹妹的形象。那样的妹妹惹人怜爱，却不是可以“带我回家”的人。

姐姐是一个温柔的女性，也是与母性相通的，一种甚至有着超出世俗的光辉的女性。

在孤立无援的夜里，姐姐是可以倾诉的。在无路可走的时候，姐姐可以牵着你的手。

这让我想起了圣母玛利亚的形象。在苦难中，在整个世界都背弃了我的时候，在一切希望都破碎的时候，圣母玛利亚伸出了双手。那不仅是一种抚慰，也是一种灵魂的救赎。这样宗教性的救赎感进入到世俗里面，幻化成了一个美丽的、年长的、抚慰人心的女性形象。那样一种孤单少年，落魄诗人和“姐姐”般的妇人的亲密关系隐藏在西方文学里。想想卢梭和华伦妇人，想想邓肯和叶赛宁，想想普希金那些写给贵妇们的诗。

“文革”后期，中国经历了一个巨大的民族心理的创伤，也同时经历着西方文化的强劲影响和现代化转型。这其间，有着复杂深远的心路历程。而在其中，一些变化，一些新的形象，也出现了。

其中之一，就是“姐姐”。

这不是诗人与贵妇故事的中国版，当然也不是圣母玛利亚的遥远投影，然而他们之间有着隐秘曲折的联系。这个世界是如此强大而堕落，姐姐，我们回家吧。

张楚的“姐姐”唱遍了大江南北。受影响最深的是70、80这两代人。姐姐开始火的时候，正是70后风华正茂的时候。有多少人借着这首歌，喊出了一个受伤的姐姐。然而这不是唯一的姐姐的形象。80年代末，顾城写下了《铁铃》。这首诗有一个小标题，叫做“献给在秋天离家的姐姐”。顾城反复说道：“你走了。”他回忆起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光，那是一段完整温暖的家里的时光。你走了，我的世界破碎了，我要学着开始走路。海子写下了《日记》。这首诗在海子离世后，成为了中国流传最广的新诗之一。在结尾处，海子写道：“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这是一个在张楚的“姐姐”中出现过的孤单少年的形象，只是更加绝望。

众人的合唱到了尾声。歌唱到最后，难免有些寂寞的感觉。人一多，嘈杂喧闹，便掩盖了这种寂寞。“牛逼！”有人在喊。张楚始终面无表情。他没有很激动，也没有回应歌迷的呼喊。从1991年到现在，这首歌，他也不知唱了多少次了吧。我曾听过一个段子，是张楚说再也不唱姐姐了。这个段子让我有点失落，因为那时我还没听过他的现场，也让我有点兴奋，因为这太像那个一言不拢、转身就走的张楚了。既然这世道已经如此肮脏，既然金钱可以让姐姐妹妹们都分开双腿，那我就不唱了吧。

也许我听到的段子是假的。张楚唱完了整首歌。歌迷们也得到了畅快的满足。橘子音乐节并不大。这样的舞台也许很难让他兴奋起来。那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和张楚一起高歌的也就只有一小撮人。再过几天就该大地震了，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

该散场了。舞台上灯光已熄，人群向着通道口散去，走了很远也没有打到车。我和几个刚认识的人一路走。分摊车费比较便宜。有一男一女说我们就这样走下去也挺好的。他们也刚认识，看样子是来了电。再走走该走在一起了吧。我可没心思陪你俩玩。要走你们自己走去。

车来了，上车吧。

2012年8月13日

寂静之声（后记）

编辑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本诗文集的时间跨度，正好是十年。

这十年，是互联网飞速发展的十年，也是中国式的市场经济继续高歌猛进的十年。中国式的各种奇迹让人目不暇接。赞美与诅咒、谩骂与吹捧，激起了一个又一个焦点。这十年写作者的数量，大概多于建国后前五十年写作者的总和。在网络上，写作显得如此热闹，如同一场盛大的嘉年华。

也正是在编辑这本书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十年来，我竟没有公开发表过任何文字。

我默默地写下它们，像是在倾听一个寂静的回声。

在那些冰凉如水的夜里，我或是写下几行字，或是拨动几声琴弦，或是倚在桌前，或是无所事事。夜晚，亦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不着痕迹地流逝。无论激越或平庸，卑劣或美好，无论这时代是如此的伟大抑或不堪，生命也总是这样，默默地流逝。

我写下来的这些诗文，是属于我自己的。我像是在打捞光阴里残余的沙砾一样，把这些文字从寂静中打捞上来。也同时，失去了更多的文字。这些文字似乎是远离这个时代的。在这十年，我从未介入任何论争，从未回应过当下的热点话题，从未有过公开的推动或者批判。然而我并非置身事外。我想这些文字，和我写下这些文字的状态，已经鲜明地表明了我的态度。我想我已经批判和回应了，对诗歌，对现实，对我所深深憎恨和热爱的事物，以我所谓文学的方式。尽管它们看上来，是那么安静，甚至是那么单纯，是那样的，与这喧嚣的现实漠不相关。这看上来的漠不相关表明了它的异质性。我想这恰恰是对现实最彻底的批判。因为它以自身的方式存在，并以这种方式嵌入了现实。

“二十文章惊海内。”这是李叔同的青春文字。于乱世中，才气纵横地活着，也是一大快事吧。而我在颠沛流离中，默默无闻中写作。写作仿佛成了我的一个秘密。这个时代，小丑变成了英雄，荒诞成为了庄严，强权转变成原告。悲喜剧在这里同时上演。有人唱着歌上天堂，却来到了地狱，有人流着血下地狱，却置身于天堂。过去的，都过去了吧。然而它们真的已经过去了吗？这是怎样的一个十年？在这铺天盖地的喧嚣中，我听到的是无边的寂静。

这本书的主体，是在2003年左右完成的。之后的五年，我完成了《夜雪》。再之后，又写了几篇诗文，也放进了这本书里。在2003年完成的那个版本里，其实包含着两本书：一本是原名为《魔鬼的舞蹈》的随笔，一本是诗集。随笔里有着一个少年异端的心路历程。那时的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已经被谎言粉饰得金碧辉煌，那么黑暗就将是我的归宿。而那本薄薄的诗集，则浓缩了我全部的向往，那就像飞蛾向往火焰，盲人向往光。现在我还能回忆起当初那决绝的渴望“瞬间燃烧”的心情，然而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到现在，我依然相信，诗歌是少年的光辉和荆棘。我依然相信人应该在最年轻的时候写完一生的诗，挥霍掉自己全部的天才，接下来再无所谓地老去。而这些诗文伴随着我从南到北，几乎从来没有被打开。因缘汇合，今年我可以把这两本书，和一些最新的诗文，合在一起，合成一本书。我把它叫做《寂静之声》。

至此，我想我已经解释了书名的由来。

“鲲鹏展翅九万里。”这样浩瀚洒脱的境界，我不曾有过。这个世界是这么大，有多少心事纠缠其中。痛苦和欢乐，以及痛苦和欢乐的余味，一路缠绕着我。二十世纪，两次大战，资本和社会主义的对垒，新中国的60年，全球性的经济危机，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无尽的营营役役的众生。这个世界真的很大吗？若世上真有这样的大鸟，一展翅，便可直上云霄，眼前是无尽的虚空，身后是苍茫茫的大地和海洋，看不见国界线，看不见人种。再抖擞一下，地球已经变成橘子一般大小，在虚空中悬挂着。接着再变成了一个点，滴滴答答地转动。虚空里有着无尽的光点，无尽的生命。那只大鸟已经远去了。

我的爱恨，我的十年，如果可以不着痕迹地流过，如果可以轻若尘埃，如果有一天我终于可以忘记他们，终于可以和我爱过的人“相忘于江湖”，和我恨过的人“一笑泯恩仇”，那将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和之前的许多夜晚一样，我翻着闲书，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又躺在床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心里涌动着，同时又感到无所事事。“心事浩茫连广宇。”鲁迅在这样的心境里时，一定是沉默着的吧。而那个沉默的鲁迅却是我在文字里无法了解的。我没有在鲁迅的时代生活过，他的文字却让我感觉温暖。可见岁月流逝，时局动荡，这世界也并无大变。我活在这新千年的转折点上。我们活在这新千年的转折点上。无尽的喧嚣里有着无边的寂静，这一切是多么丑陋，又是多么美好。

2012年5月13日至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