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阿修罗
Author: 向田邦子
Date: 2016-11-30T16:00:00+00:00
Publisher: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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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19 Xisanhuan Beilu

Beijing, China 100089
http://www.fltrp.com

京权图字：01-2016-5715

ASHURA NO GOTOKU by MUKODA Kuniko

Copyright © 1999 by MUKODA Kazuk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Bungeishunju Ltd.,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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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宛如阿修罗／（日）向田邦子著；李佳星译．--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16.11

ISBN 978-7-5135-8271-1

Ⅰ．①宛…　Ⅱ．①向…②李…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82443号

出版人　　蔡剑峰

项目策划　杨芳州

出版统筹　张　颖

责任编辑　孙嘉琪

执行编辑　姜霁凇

插画设计　马晓羽

出版发行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西三环北路19号（100089）

网　　址　http://www.fltrp.com

版　　次　2016年12月第1版

书　　号　ISBN 978-7-5135-82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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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顾问：立方律师事务所　刘旭东律师

中咨律师事务所　殷　斌律师

目　录

女正月

三度豆

虞美人草

花战

里鬼门

碎裂

阿多福

女正月[1]

这天早上，泷子的心情，一如寒冬里冷峭的天空，满是萧索。

不过，对泷子来说，即便在平时，也少有一大早便心情大好的时候。她衣服土里土气，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还戴着眼镜——性格也和外貌一样阴郁，甚至谈笑时也从不曾大声。

竹泽泷子，三十岁，单身，目前在区立图书馆做管理员。那图书馆已经破旧得连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冷冷清清如同一位孤单的老处女般无人问津。

泷子每天总是第一个来上班，打开暖气后便一头扎进工作中。不过这天早上，泷子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即工作，而是拿起阅览室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姐姐卷子的电话。

“姐姐，是我，泷子。嗯，还好吧。嗯，嗯，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由于暖气的缘故，玻璃窗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水汽，泷子一边心不在焉地说着话，一边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父”字。“我打电话是要跟你说正事的！”泷子说。

姐姐里见卷子今年四十一岁。与丈夫鹰男、十七岁的儿子宏男，还有十五岁的女儿洋子一家四口住在郊外的商业住宅区。卷子肤白貌美，性格温婉，和泷子截然不同。

妹妹打来电话时，卷子正在吃早饭，她嘴里一边嚼着食物一边和泷子说话：“哪儿的话，婚姻大事怎么就不是正事了。你都这个年龄了！”

“咲子吗？”卷子的丈夫鹰男看着报纸随口问道。“是泷子。”卷子回了一句，转头继续对着话筒说，“我跟你说啊，女人一过三十岁，就会一天比一天不值钱，你该抓紧了！”

“不是说了嘛，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事！”

“那是什么，你赶紧说嘛。”

“打个电话没必要吵架嘛。大清早的，干吗呢这是。”鹰男插了句嘴。

“喂喂！”

“我想四个人都在场时再说。”

“四个人，我们姐妹四个吗？怎么了？”卷子最后一句话不是对泷子说的。儿子宏男出发上学前跑进来冲卷子伸出手。

“昨天晚上不是说了吗！要买书啊。”

“什么书！”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啊！”宏男噘着嘴，飞快地说了一遍英文书的书名。

“妈妈的英语不太灵光，你告诉我日语书名。”

“啊，哥哥，这本书你之前不是买过吗……”洋子从旁插嘴。

“笨蛋，你说什么呢！之前是……”

“我不是说了吗！说日语书名！”

“这种事，前一天晚上就应该问清楚嘛！”鹰男皱着眉表达不满。卷子无奈放下电话，从小抽屉里拿出钱递给宏男。

“要把收据拿回来！出门前至少说句‘我走了！’啊！等等，洋子！你的裙子也太短了！”好容易把孩子们都送出门，卷子回到饭桌前，拿起吃了一半的吐司面包：“真是没办法，一说叫他好好学习，他就说那你给我买书，连书都没有怎么学习……”

“喂！”

“咦？啊呀，泷子！”卷子跑过去拿起话筒，仍然是嘴里嚼着东西说道，“真是抱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泷子一下子怒气涌到头顶，等待的这段时间，玻璃窗上的“父”字被她描了一遍又一遍，已经变得硕大无匹。

“卷子姐，就算是亲姐妹，你走开前至少也该跟我打声招呼，说句‘稍等一下’吧！”

“这不是已经跟你道过歉了嘛！”

“你连我刚才说什么都忘了！”

“正忙的时候你打电话过来……”

泷子打断姐姐的话：“今晚，大家在你那边会合，到时候再说！”

“喂喂？”

“大姐和咲子那里我会去联系。啊，我会先吃完晚饭再过去。”

“干吗在外面吃，要不我叫寿司外卖……”卷子还没说完，泷子便“啪嗒”挂上了电话。

“真是一点女孩子的可爱劲儿都没有！”卷子忿忿地盯着电话，叹了口气，“女人家还是不要在图书馆工作的好！”

“等有了男朋友自然就可爱了！”鹰男一边说，一边打着领带走向玄关。

“今晚还开会吗？”卷子追在丈夫身后问道。

鹰男坐在门槛上穿鞋，没有回答卷子的问话，反而问了句：“你说今天要去国立，是有什么事情吗？”

国立是卷子的娘家，父亲恒太郎和母亲阿藤老两口住在那里。

“妈妈的私房钱，存银行里快到期了，她当初填的是这里的地址。”

“填他们自己的地址不就行了，干吗填这儿？”

“妈妈担心爸爸知道以后会失去工作的动力，想让他再上几年班……”

“男的不管多大年纪都够辛苦的！”

“女人才辛苦呢！”

听到妻子的语气里隐隐带着讽刺，鹰男便不再接话，伸手推开门说：“替我向老爷子问好！”

“只向老爷子问好吗？”

“又不是‘桃太郎’，干吗非一个个都列举清楚！”

鹰男出门上班，卷子送走丈夫后，耸耸肩膀，露出了苦笑。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住着一对老爷爷和老奶奶。老爷爷上山去砍柴，老奶奶到河边洗衣服。”

走在车站前的大街上，卷子想起这个故事，不禁露出笑容。街边的树早已摇落满身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派萧瑟气象。好在天气风和日丽，从国立站到娘家的二十分钟路程反而成了散步的良机。

卷子在兼卖杂货的小蔬菜店里买了一些大个的苹果作为礼品。苹果的品名是“富士”，恰好与母亲的名字发音相同[2]。

“老奶奶在河边洗衣服时，上游飘下来一个大桃子，扑通！扑通！”

竹泽家住在国立城边的一座旧房子里，正门上挂着名牌，进去以后，有一扇木门通向小小的后院。穿过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恒太郎那健硕的背影，他正修剪着院子里的树木，母亲阿藤则正在一旁往晾衣杆上晾衣服。见此情景，卷子想起刚才的“桃太郎”的故事，不禁笑出声来。

“这不是卷子吗？”

“你在笑什么？”

老两口转过头，惊讶地问着。

“因为……这不是‘老爷爷在院子里砍柴，老奶奶也在院子里洗衣服’吗！”

“这有什么好笑的？”

“就差再配上一个桃子了！”

“这时节哪儿来的桃子！”

“妈妈，正好有和你同名的苹果，所以就买了几个过来。”卷子笑着，从手提袋里拿出红通通的苹果展示着。

“啊，富士……”阿阿藤催促着女儿在门廊坐下，“哪有姑娘傻到回父母家还买这么贵的东西的！”

“比我家那边便宜多了。”

“再说了，这么大的苹果，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

“我帮你们吃。爸爸，过来吃苹果！”

“我就算了，差不多该出门了，今天要去公司上班。”

“还是每周上两天班？”

“周二和周四。”

“原来是火木人[3]……”

正要回屋的时候，恒太郎看到晾到半干的衣服掉在了枯黄的草坪上，便走过去弯腰捡起，拍掉土重新晾上，再用夹子细心地固定好，才默默地回到屋里。恒太郎向来沉默寡言，今年六十八岁，虽已退休，但仍然每周两次去朋友的公司帮忙。虽然日子倒也悠闲自在，但似乎从来没有和老妻一起好好享受晚年生活的念头。他不苟言笑，亦从不高谈阔论，依然是一副严谨固执的一家之长的样子。

卷子的视线，从父亲的背影，转移到他刚拾起来晾好的衣服上，那是一件松紧带已经松垮的驼色大内裤。

“妈妈，那不是你的吗？”卷子问，看到母亲阿藤眼角露出害羞的笑容，“爸爸以前可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喂，晾的衣服掉地上了！”母女两人不约而同地模仿着恒太郎的口吻，笑了起来。

“爸爸也上年纪了。”

“甚至都知道关遮雨窗了！”

“爸爸吗？”卷子惊讶地瞪圆了眼睛。几个女儿没出嫁的时候，恒太郎在家里可是连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的。

“大概也是因为觉得大限将至了。”阿藤感叹着。

卷子笑了起来：“他幡然悔悟当年让你吃了那么多苦，所以现在补偿一下。”

“生活窘迫啦，挨他几句骂啦，其实都算不上什么吃苦。”

“对女人来说，这可能也是一种幸福吧。”

母女两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那……你们夫妻俩相处得还好吧？”

“眼下还不错。”卷子见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便赶忙从手提包里拿出存折，“妈，银行那边说，希望您继续存下去。”

“嗯。”

“啊，还有，泷子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啊……她出什么事了吗？”

“说有事情需要认真商量下，等四个人都聚齐了再说。”

“会是什么事呢？”

“跟她约好了今晚在我家集合，我寻思她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她该不会是找到对象了吧？”

“她说不是这种事。另外，这个怎么办？”

“嗯。”阿藤应了声，目光转向存折时，恒太郎从隔壁房间走了过来。阿藤赶忙将存折压到腿下。

“喂，卖豆腐的过来了，需要买一些吗？”

“不是昨晚才吃过豆腐吗。”

“哦，对啊。”

恒太郎走开后，卷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爸爸现在居然连这个都上心起来了。”

阿藤带着温和的笑容点点头，把存折塞进和服腰带里，站起身来，走到正拿起大衣准备出门的恒太郎身前，为他整了整衣服。

“枡川”酒家的大堂里，三田村纲子正在插着花。

纲子今年四十五岁，是竹泽家四姐妹中的大姐。婚后育有一子，丈夫却早早地撒手人寰，只能靠做插花老师维持生计。儿子又因为工作远赴仙台，只剩下她独自一人住在东京下城区的一栋小屋里。

“老师，茶泡好了。”领班民子过来叫她，纲子只好停下手中的工作。

“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叫我老师。”

“哎呀，插花老师也一样是老师啊。”

纲子轻轻点头，民子转身回屋。纲子看着刚完成的作品，想伸手调整一下花枝的布局，身后传来了酒店老板贞治的声音：“您辛苦了！”

纲子没有回头，只是郑重地冲前方回了一礼。

贞治假装欣赏着插好的花，飞快地悄声说了句：“明天，一点钟。”

纲子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用几乎看不到的动作微微点了下头。贞治前脚离开，后脚民子便探进头来：“老师，有电话，你妹妹打来的。”

什么事呢，纲子心里想着，向账房走去。老板娘丰子正在记账，纲子冲她微微欠身打过招呼，小心翼翼地拿起话筒。

“喂，啊，是泷子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今晚想请大家在阿佐谷集合。”话筒里泷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漫不经心。

纲子皱起眉头：“怎么突然这样，什么事情啊？”

“到时候再说。”

“我也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你突然打电话过来说今晚就要见面，也太……”纲子正说着，冷不防丰子把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这个月的……”似乎是不想她占用电话太久，即便没有这个意思，这种做法也略有些不怀好意。

纲子点头道谢，接过信封，转头和泷子长话短说：“几点啊？告诉我时间。还有，咲子也会过去么？”

“她也会去，八点，别迟到了。”泷子淡淡地说完，话筒里传来了挂上电话的声音。纲子叹了口气，向盛气凌人的老板娘寒暄几句，便回身往玄关去了。

咲子今年二十五岁，是四姐妹中最小的，受尽姐姐们的宠爱，但是干什么都不灵光。自己租了公寓在外面住，平时在一家叫“小丑”的咖啡店当女招待。

这天晚上，泷子下班后便直奔“小丑”，找了一个僻静的包厢坐下。

“到底什么事情啊？”当着其他女招待和酒保的面，咲子只能趁递上菜单时，借机小声问道。

“等大家到齐了再说。”

“大家都挺忙的，你就别端着了，直接说吧。”

妹妹的抱怨似乎一点都没有进到泷子的耳朵里，她反而频频回头注意门口的动静。

“不管怎么说，你问都不问别人是否方便，就通知晚上八点集合，也太随意了！”

“谁叫你不告诉我住哪里，要不然早通知你了……”

“这不是因为我最近要搬家吗，告诉你地址也没什么用。”

“其实是怕我突然登门会不太方便吧？”

“你想哪儿去了！我住的地方又没电话，不是一早便跟你说过有事打这里的电话找我嘛！”

两个人向来一见面就拌嘴。咲子气鼓鼓地抗议道：“我要到九点才下班，你定的时间我赶不过去。”

“就说家里老人突然病了，请假提前走不就行了。”泷子全然不当回事地回答道。这时，店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皱巴巴的风衣，看起来有些缩头缩脑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人名叫胜又秀雄，在信用调查所上班，今年三十二岁，比泷子大两岁。

胜又径直走到泷子桌前，鞠躬打了个招呼。

“两杯咖啡。”泷子支开咲子。

等胜又畏畏缩缩地在对面坐定，泷子的视线转到他紧紧抱在怀里的牛皮纸信封上。

“拜托你的事情……”

胜又拍拍信封，点点头。泷子又做了个拍照的手势：“这个，也没问题吗？”

“嗯。大致上……”

“那就给我吧。”泷子伸出手，但胜又犹犹豫豫不肯递过来。泷子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该不会是没拍到吧？”

“那倒没有，拍是拍到了。可能有些不太清楚……”

“那就拿来看看……”泷子再次伸出手，胜又刚要把信封递给她，又缩了回去。他目光闪烁，似乎不太敢正视泷子：“你看了……不会生气吗？”胜又虽然畏畏缩缩，但目光里却似乎对泷子有些责备的意味。

“生气啊，”泷子毫不示弱，“当然生气！”

“……”

“但是又不能坐视不管。”泷子打开信封，翻看着里面的东西。胜又转头望向别处。

“多少钱，这一份要另外收费的吧？”

“不用，因为也没拍到全脸，这次就算了。”

这时咲子端来了咖啡，两人有些尴尬地沉默下来。

这个时候，里见家的客厅里，早早到来的纲子已经叫了外卖寿司。卷子正在沏茶，鹰男在她旁边坐在地板上看报纸。

“鹰男，你回家好早啊。”纲子说。卷子听了则只是耸耸肩：“只有今天，平时都是三更半夜才回来。”

“也不是天天都这样吧。”鹰男抗议。

“一听说大姐要来，就颠儿颠儿地跑回来了，估计是想跟着沾点光。”

“胡说！”鹰男冲妻子说了句，把供奉的镜饼[4]放在报纸上。

“鹰男没有姐妹嘛，听说我们几个聚会想凑热闹也……”纲子正说着，看到鹰男举起了锤子，惊呼道：“哎呀，你干吗呢！今天已经是开镜的日子了吗？”

“其实，嘿！本来应该是11号吧。”鹰男一边说着，一边挥动锤子砸开镜饼。

“他就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卷子苦笑。纲子也点头表示赞同：“男人都这样。我家那位在世的时候，也是有很多怪讲究，什么门松[5]不能只放一夜啦，新年期间不能碰针啦，各种各样……又不是世家大族，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他去世了，这些规矩反而令人怀念了，是不是？”

纲子笑笑，将话岔了开去：“这东西用油炸一下，撒些盐挺好吃的。”

“他日思夜想地就是吃这个呢！”

“要我帮忙么？”纲子欠身准备起来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我来晚了！”外面传来泷子的声音。鹰男第一个跳起来去开门，卷子望着冲出去的丈夫，噘起嘴抱怨道：“发起聚会的主角却到得最晚。”

“就是呢！”纲子也附和道。

泷子跟着鹰男走进来，一进屋目光便停留在地板上的镜饼上：“这不是镜饼吗？”

“你们看到镜饼的裂纹，难道就没想起点什么？”

“啊！”听到卷子这么说，泷子和纲子相互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是妈妈的脚后跟！”

三姐妹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和后背笑得前仰后合。

“答对了！”卷子说。

泷子和纲子也乐不可支：“我一直想说来着！”

“是吧！”

三个女人一台戏，鹰男看得目瞪口呆，全然忘记了手里的镜饼。

笑闹过后，众人开始做起油炸镜饼来。卷子把镜饼夹进油锅里炸制，纲子则负责把过油炸过的镜饼放到铁盘上控干油，再由泷子把它们放到铺了和纸的盘子上撒盐，姐妹三人配合无间。鹰男则坐在一边，用佩服的目光看着龟裂的镜饼一个接一个变成香喷喷的金黄色。

“我还记得呢，妈妈脱袜子的声音。”纲子边从锅里捞出炸好的镜饼边说道。

泷子也点头赞同：“晚上睡觉的时候对吧，关了灯，在枕边……”

“脚上皲裂的死皮刮着布袜，那种难以形容的刺啦刺啦的声音。”

“妈妈的脚后跟，为什么老是裂，难道是天生皮肤干燥吗？”

“是日子过得太苦了，有段时间妈妈连饭都吃不上。”

“是战后物资匮乏的那段时间吧！有营养的东西都给老公和孩子吃了，自己只能天天喝稀粥。”

“可能就是缺乏营养造成的呢！”

“妈妈不只脚后跟，”卷子说，“手上也裂得全是口子。”

“那时候常看到她晚上洗完碗碟、衣服，往裂口上涂黑色的膏药。”纲子这么一说，卷子也回想起来：“对，就是这样。妈妈总是拿通条把膏药烤软了，再涂在裂口上。”

“滋——的一声，飘起一股怪味儿，有时候还会冒烟。”

“真是怀念呢……”

“我忍不下去了！”泷子突然打断了众姐妹的对话，语气强硬。

正好鹰男伸手去拿镜饼，卷子瞪了他一眼：“小心烫着手！”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

“肯定是咲子！”鹰男毛手毛脚地把镜饼塞进嘴里，吸着凉气说着“好烫烫烫——”起身跑去开门。

纲子压低声音说道：“没必要让咲子也掺和进来吧。”

泷子耸耸肩：“但是……不叫她好像对她有偏见似的。”

卷子向她使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说。随着一声活泼的“晚上好”，咲子走了进来。

一大盘炸镜饼摆上餐桌，姐妹四个泡了茶，围着餐桌坐下。鹰男坐在一边的小桌上，用炸镜饼做下酒菜，喝起了威士忌。

“终于到齐了，你想说什么事情来着？”卷子迫不及待地问。

泷子一脸严肃地环视众人，说：“爸在外面……有照料的人。”

另外三人面面相觑。纲子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炸镜饼，含混不清的问了句：“女人吗？”

“男人照料男人干什么？”泷子没好气地说。

“我还以为是资助大学生之类的，比如学费什么的。”

“你心可真宽，我的姐姐……”

“是真的吗？”卷子半信半疑。

“怎么可能？！——别人也还算了，我们家的老爷子——怎么可能嘛！”纲子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声音里强忍着笑意。

卷子也忍不住笑着说：“就是，他这样笨手笨脚——连自己一个人去商场买个衬衣都不会的人——居然会在外面包养情人？”

“有什么好笑的，又不是去百货公司买女人。”泷子心里一急便脱口而出。

鹰男和咲子闻言不禁仰天大笑：“这句话太好笑了。”

“好恶心啊。”

泷子火冒三丈：“姐夫！咲子！哪里好笑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年纪，想想他的年纪吧。”卷子说。鹰男也笑着说：“爸居然有女朋友。”

“这事如果是笑得正欢的那位，倒还更可信些。”卷子打趣说。

鹰男吓了一跳：“喂，你在胡说些什么！”

“干吗这么认真，还是说，你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喂，平白无故拿我撒气干吗！”

“爸爸已经七十岁了，这事太离谱了。”

听到纲子这么说，卷子也说：“况且，爸也没那个钱啊。虽说周二和周四对吧——借着以前下属的人情去兼职，但那只是名义上是董事，其实只能挣点零花钱。”

“他那样的火木人，能干成什么事。”

“火木人？”咲子一脸纳闷。

“‘寡默’[6]人啦，也就是寡言少语的闷油瓶。”

鹰男语带佩服地说：“周二和周四上班的‘寡默人’吗？这句话太有意思了。”

“你就是因为这种事把大家找来的么？”咲子不满地说。

泷子对他们几人怒目而视：“你们一无所知，所以才笑得那么轻松。我是亲眼看到的，就在十天前！我去代官山[7]的朋友家玩了一趟，回来的时候……”

泷子的朋友住在代官山一个安静的住宅区。那天，她刚转过一条无人的小巷，看到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在玩滑板。而站在少年的正前方，身穿一件颜色鲜亮的开襟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赫然竟是恒太郎。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仿佛躲在恒太郎的影子里一般，站在他身后。

泷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男孩做出仿佛杂耍般的动作大叫着：“爸爸！爸爸！你看，你看！”然后又叫着，“妈妈你也看！”

两个人一回头，男孩滑到他们中间，抱住恒太郎的胳膊，整个人仿佛挂在他胳膊上似的，简直就像真正的一家三口。泷子愕然呆立在原地，目送三人并肩远去。

泷子刚说完，卷子便迫不及待地问：“你是不是看错了？”

泷子断然摇摇头：“我调查过了，花钱雇的人。”

“信用调查所么？”

“那个女人叫土屋友子——四十岁，那男孩是她儿子，小学四年级——在那附近租了间公寓，每到周二和周四，爸爸确实都会去那里。”

“星期二和星期四，他不是去上班的吗？”卷子一脸的难以置信。

“似乎只是去公司露下脸，之后就去那里了。什么‘火木人’，十年来竟然一直在骗着妈妈！”

“有证据吗？”卷子问。泷子从皮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

“户籍复印件吗？”

“照片——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照片。”

泷子说着就要打开信封，卷子却扑上去阻住她。

“卷子姐！”

“住手！我不想看！”卷子向惊呆的众人说道，“不能看的，这、这就是浦岛太郎的玉匣[8]，一旦打开就会全变成真的！”

“这本来就已经是真的了。”

卷子问丈夫：“喂，你是不是也这么想？这种时候，还是不看比较好吧？”

“嗯，可是……”

“但是，他们不是已经有小孩了吗？说不定就是我们的……”

纲子这么一说，泷子也点点头，补充道：“弟弟。”

“而且是男孩子呢。”

“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是五姐弟？”

“这样一来，还是不看——”纲子正振振有词，突然闭住了嘴，“呸”的一声把什么东西吐在了手里。

“怎么了姐姐，怎么了？”大家纷纷探头张望。卷子捂着嘴说：“我镶的假牙，不小心断了。”

她说话时嘴巴“嘶嘶”地漏风，声音仿佛变了一个人。

“你在干吗啊？”

“好恶心。”

鹰男也瞪圆了眼睛：“什么！原来你已经装假牙了？”

“前……前面四颗牙都是，讨厌……不要看啦！”

“都怪你们炸镜饼吃！”话题被打断的泷子冷冷地顶了一句。

卷子也不甘示弱地回击：“你说什么啊，你刚才不也一样起劲，说像妈妈的脚后跟，好怀念什么的？”

“人家在吃东西，拜托别一个劲说什么脚后跟！”咲子一脸嫌弃，手上却自顾自地把炸镜饼送进嘴里，泷子愈发焦躁起来：“咲子！都这个时候了，你倒还真是能咯吱咯吱吃得下去！”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总之，小孩子的问题……”纲子刚开口又停住了，她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卷子憋着笑说：“你说话，不知道哪里，在‘嘶嘶’地漏着气。”

“因为空气吹得牙很‘栓’啊。”纲子本想说牙很酸，但听在别人耳中却明明是“很栓”。鹰男也一脸坏笑地说：“好像嘴巴闭不严实呢。”

“有什么好笑的！”泷子已经怒火中烧，但她话音未落，纲子便接了一句：“就‘戏’啊。”

这一次咲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姐姐，你说话好奇怪。”

“有没有口罩？”

“口罩？家里好像应该有新的吧。”

“旧的也没关系——”

“口罩的事情随它去啦，现在正说小孩子的事呢！”泷子一个人在旁边急的直跳脚，纲子不知不觉被她带歪了话头，说：“换一下孩子就行了。”

“啊？”

“不是孩子，是纱布，纱布！”

“姐姐！”泷子再忍不住，直接大声呵斥起来。但卷子、鹰男、咲子却在一边笑成一团。

咲子一边笑着，一边打开电视，不断地切换着频道，找到拳击比赛的频道之后，把音量调到最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泷子冲到电视旁，关上电视：“这种时候，大家居然还光顾着弄断假牙和看电视！”

纲子掩着嘴说：“我的牙和拳击完全不是一回事啦，啊！好酸。”

“啊，和拳击手其实一样呢。”咲子说，“比赛的时候被打断门牙也是常事。”

泷子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她紧紧地握着拳头：“喂！你们就完全不当回事吗？爸爸可是在外面有女人啊！”

“你不用这么激动，我们不是都知道了吗。”纲子捂着嘴巴安抚她。

“你们也太沉得住气了。”

“事情太突然了，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卷子瞥了一眼丈夫：“爸毕竟也是男人呢……”

“现在的七十岁也就相当于以前的五十岁。”鹰男避开妻子的视线，从口袋里拿出香烟。

“是饮食的关系吗？”咲子一说，纲子也附和道：“以前哪像现在这样，吃这么多黄油和奶酪。”

卷子也点着头：“也就是说，不想男人有外遇的话，就得天天喂他粗茶淡饭？”

“但最低限度的蛋白质也还是要保证的。”咲子说。

眼见谈话又开始离题万里，泷子不禁怒从心头起：“咲子！”

“干吗？”

“你说干吗！我说你啊……”

“要我说的话，我觉得泷子姐你的做法，太阴险了……”

“我哪里阴险了？我是为了咱们家、为了妈妈，才自掏腰包委托信用调查所去调查的。”

“就是这样才阴险啊，有事干吗不当面问。”

“当面问谁？”

“当然是爸爸。”

“这种事怎么问得出口，再说，你问了他就会说吗？”

“何况他本来就够寡言少语。”纲子和鹰男纷纷说道。

泷子不理会他们的意见：“咲子！你就不觉得妈妈可怜吗？五十年啊，她忙前忙后，围着父亲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在她六十五岁的时候，被爸爸背叛了。”

“就是，爸爸真的太过‘混’了。”纲子说——本该说话的咲子却没有吱声。

卷子也点头：“我还一直以为，爸爸至少做不出这种事呢……”

“简直难以原谅！”

“我觉得……”泷子向前探探身子，“爸爸如果不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就得和妈妈离婚……”

卷子吓一跳：“离婚？”

“刚才不是说了吗，妈妈辛辛苦苦五十年，连脚后跟都成了镜饼一样，满是裂口，实在太可怜了。这一次我要替妈妈把这个事情弄清楚！”

卷子打断了泷子的话：“就算是这样，也应该是爸爸和那个女人分手。老公，你说是不是应该这样？”她征求丈夫的同意。

“嗯，差不多吧。”

纲子也说：“这是最起码的常识。”

“无论如何，为了妈妈，我……”

这时，咲子打断了慷慨激昂的泷子：“……泷子，你真这么认为吗？”

“什么？”泷子一脸错愕。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妈妈，我听着却觉得你只是为了自己，好像在随便找个事情撒气。你的工作枯燥无聊，又没有男朋友，平时积聚的不满这个时候一下子……”

“你说什么呢！我说你啊……”

“我只是觉得，这是爸爸妈妈之间的问题，我们没必要在一边吵得不可开交。况且，老公在外面找女人，妈妈自己也不能说完全没责任吧？虽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古板过了头，作为女人太乏味了。”

“你说得太过分了！”卷子抗议道。咲子却满不在乎地说：“哎哟，男的不都是这样吗！”

“你不要说什么‘男的’这种字眼。”

“不然要怎么说。”

“男人……”

泷子的话让咲子捧腹大笑，泷子愈发怒气上涌：“咲子，你是不是在和别人同居？你自己行为不端才这么觉得。”

“哎哟，泷子你那才叫行为不端吧？故意做出一副素面朝天、衣着朴素的样子，但其实想让男人向你搭讪想得心里都痒痒了吧？你自己欲求不满，却拿别人的事情指指点点寻开心！”

“咲子！”泷子扑上去和咲子扭打成一团。

另外三人惊慌失措，七嘴八舌地劝着：“你们两个干什么？”

“住手，赶快住手！哎呀！好痛！”

“不要打了，啊，口罩……”

好容易把两人拉开，卷子对泷子说：“好了，我们明天再找个时间，两人单独商量一下。”

“大家听着，无论如何，这件事都不能传到妈妈的耳朵里，知道吗？”鹰男大声说道。

姐妹四个终于平静下来。大家准备坐回原位，却突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刚才一阵打闹，碰掉了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里面的照片掉了出来。虽然照片的对焦很拙劣，拍得并不清楚，却也能明白看出，恒太郎和那陌生母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五个人假装毫不在意，却都在不约而同地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那些照片。

从里见家出来已是深夜，咲子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快到家的时候，一个慢跑的年轻男子从身后超过她，继续向前跑去。这个穿着连帽防风衫，戴着手套的青年男子，正是咲子的男朋友——初出茅庐的拳击手阵内英光。

“啊！”咲子认出来是阵内，立刻也撒腿跑了起来。两人并肩跑着，咲子说：“今天晚上的左勾拳真漂亮，你看了没有？”

阵内没有回答。他停下了脚步，开始练习空击。咲子停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挥拳。阵内再度跑了起来，咲子虽然追不上他，但仍然努力跟着他跑着。

两人住的地方没有洗澡间，只是一间木结构的小公寓，连厕所都是公用的。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因此地上的体重计分外显眼。墙皮剥落的墙上贴着阿里等拳王的照片。陈旧起毛的榻榻米上胡乱扔着《运动员的身体》《营养学》《拳击入门》之类的书和一台果汁机。

咲子让阵内站在狭小的水槽前，一边用浇花的喷壶盛上热水，为他冲洗着身体，一边叹息道：“真想早点搬到有浴室的公寓。”

“只要下一场赢了就能搬了。”

“啊，冲到眼睛了吗？”

咲子利落地帮阵内擦身体。洗完头发后，便轮到了每天雷打不动的称体重。和昨天一样——咲子看了看体重计，抚着胸口长松一口气。

从体重计上下来，阵内开始做睡前训练。他两腿张开，平躺在地上，上半身弓起，左手抓住右脚脚尖，然后恢复平躺，再弓起身子，右手去抓左脚脚尖，动作敏捷地不断重复着。正对着阵内的屋顶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拙劣的字迹写着“志在必得，新人王！”的口号。

“你们……说了什么？”

阵内完成训练，问正在铺棉被的咲子。

“嗯。”咲子含糊地应了一句。

“不是说要和姐妹几个见面谈事情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咲子铺了两床被子。一床是普通的被子——那是给阵内睡的；另一床只是一层薄薄的垫被和毛毯。咲子把运动服和大衣盖在毛毯上，勉强弄出一床被子的样子。她在两床被子之间拉了一条绳子，挂上床单，然后把干净的睡衣塞到阵内一侧，说了声“晚安”，便关上了灯。

她正要脱毛衣，阵内突然扑了过来，一言不发地把她按倒在地。

“你要干什么！”咲子用力挣扎着，但阵内却没有停下来，“你不是要拿新人王吗？你忘了？你不是一直说，一交女朋友对手立刻就能发觉，因为动作就会变迟钝，所以绝对不能乱来吗？你不是说，要等你成为新人王，上了报纸以后，才能向大家公开我们的事情，在此之前必须咬牙撑过去吗？喂，你放开我，你不是发誓成为新人王之前要忍耐吗？你不是说，难过的时候就念‘新人王，新人王’吗？喂，说新人王啊，快说啊，新人王！新人王！新人王……”

咲子的呼喊声被淹没在阵内的狂吻中。绳子断了，床单掉落下来，盖住了两人的身体。

泷子的住处，也同样是木结构的灰泥公寓。

从里见家回来，泷子走进屋里。她没开灯，也没脱下大衣，只是呆呆地站立在黑暗中。咲子的话仍久久地盘旋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讨厌，讨厌，讨厌，啊，真讨厌！真讨厌！”泷子咬牙切齿的叫着，将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提包打落在地。花瓶被碰掉了，玻璃四下纷飞，花也散落一地。她知道水会渗入地毯，却无力动弹。

泷子确实没有谈过恋爱。虽然也曾有过一些朦胧的单相思，但从来没有被异性爱过，也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她想去爱，却又无法做到，她寂寞，对自己的不争气感到懊恼，有时甚至会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让她忍不住要放声哭喊。

这种房间，就算弄脏了又有什么关系。泷子心里呐喊着。

此时的里见家，卷子和鹰男正在看着照片，一筹莫展。

“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卷子慢慢吃着剩下的炸镜饼。

“嗯……”鹰男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我爸……”

“嗯。”

“你们都是男人，应该能理解吧？”

鹰男抬起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你从刚才开始就只会哼哼唧唧的……”卷子抱怨说。鹰男正想又“嗯”一声，闻声赶忙打住：“关键是孩子，如果没有孩子就好办了。”

“只要有了孩子，外遇就名正言顺了么？”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样的话，事情解决起来就会容易得多。”

“那你说应该怎么办，这种时候？”

“最好的办法，就是等着让时间来帮我们解决。”

“但是时间是不公平的，它只会让男人一味地迷恋新欢，年老色衰的旧爱往往就这样被弃之不顾了。”

卷子的话锋指向鹰男。

“这件事……我希望由你来处理。”卷子直视着丈夫的双眼，“妈妈为家里付出了五十年——一定要记住这一点，请你帮我想想如何是好，拜托了。”卷子叮嘱道。

第二天，卷子决定找纲子认真谈谈。泷子和咲子还没成家，这种事情还是结过婚的人能考虑得更周全些。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住着一对老爷爷和老奶奶。老爷爷背着老奶奶搞外遇，还有了一个可爱的小男孩……”

卷子胡思乱想着，走过寒冬里萧瑟的街头。走到挂着“三田村”门牌的纲子家门口时，她停住脚步，按下了门铃。

“来了！马上就好！”屋里传来纲子的声音。

不过，伴随着纲子匆忙的脚步声，屋里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怎么，鳗鱼饭已经送到了？”

卷子大吃一惊。

“哎呀！你看你，怎么不擦干就出来了！”

“外卖多少钱？”

“行啦，我来付吧。”

“点的是特级的？那应该是两千元……”

“不是说了吗，不用你拿钱。”

毛玻璃门上渐渐显出两个相拥的身影。卷子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玻璃门在她面前“唰”的一声拉开了。只穿了件贴身红色汗衫，衣衫凌乱、酥胸半露的纲子，以及似乎刚洗完澡，只在腰间围着条浴巾的贞治出现在门后。他们看到站在门外的居然是卷子，不禁顿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仿佛冻僵了似的呆住了。

卷子条件反射似的“哐”的一声把门重新拉上，转身就走。她一路小跑到汽车站才停下来，途中还撞倒了鳗鱼店的送餐小哥。突如其来的震撼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发着抖。一个背着小提琴的小学生，仰头望着气喘吁吁的卷子，眼里满是惊讶。

卷子好容易镇定下来，深深呼吸几下，冲旁边好奇的孩子挤出一丝微笑。这时，公共汽车正好也到了。卷子刚要上车，却被全力飞奔过来的纲子硬拽了下来。拉扯之间，公交车也开走了。两个人披头散发，喘着粗气，相互瞪着对方。

“你来干吗？”

“我想跟你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跟我回去一下吧。”

“我还有事！”

“好了，快跟我走！”可能是过于慌乱，纲子不光没穿袜子，连鞋也左右穿反了。

被纲子生拉硬拽着，卷子不情不愿地跟她回到了三田村家。贞治已经走了。

卷子和纲子有意无意地避开对方的目光，在客厅的桌前坐下。

“这附近，真安静啊。”卷子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纲子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说了句：“喝茶吧。”

“假牙又重新装上了？”

“今天一大早去装的。”纲子说着，看到自己刚才匆忙踢上的衣柜没有关严实，男人的和服腰带像被门卡住的动物尾巴似的露在外面，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起身来。

“姐妹当中就我和妈妈一样牙齿不好。可能我出生时正赶上爸爸工资比较拮据的时候，营养没能跟上来。”纲子打开衣柜，想把和服腰带塞进去，结果塞在上面一层的男式棉袍和褐色的布袜却一股脑地塌下来，砸在她头上。

纲子弄巧成拙，突然觉得按捺不住地恼怒：“你既然什么都看见了，干吗在那儿一声不吭！”她羞愤交加，“那个男的是谁，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单身，你怎么不问？”

“姐姐……”

“在你老公的灵位前干这种事就不羞耻吗？都到了当婆婆的年纪了还干这种事！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姐姐，我……”

“说什么不能原谅爸爸，说什么妈妈那么可怜，自己却在干着什么事！昨天晚上说的那些义正词严的话都算什么？你想指责我就说啊！坐在那里闷不吭声，真让人腻歪！你这个样子太让人讨厌了！”

“……”

“你说话啊！打也好骂也好，你倒是说话啊！”

卷子没有责难纲子，也没有骂她。她心情已经平复下来，叹息道：“我要骂你什么呢，难道要我说因为我家鹰男也有外遇，所以无法原谅勾引别人家男人的姐姐你吗？我这样说你心里是不是就舒服了？”

“卷子……你不要因为看到了我的丑事，就非得把自己也拖下水。”

“我不是信口开河。”

纲子在妹妹面前重新坐下。“那……你有没有证据？”

“我从小就讨厌调查别人。”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是啊，还得花钱。”

“还会愁得皱纹疯长。”

“眼不见心不烦。”

“这是妈妈的口头禅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言语间却透着莫名的尴尬，为了掩饰这种尴尬，两人拼命强颜欢笑着。

“假牙挺合适。”

“两万元一颗呢……”

“哈哈哈。”

“那个牙医……据说他弟弟是眼科医生。”纲子没话找话地干笑着。

“那他弟弟的弟弟岂不是耳鼻喉科的！”卷子也跟着干笑着，开着无聊的玩笑。

“太荒唐了！”纲子说。

“确实荒唐呢，讨厌！”卷子也附和着笑。

“你别老说笑话，把我假牙笑掉了就麻烦了。”纲子暗自松了口气，“你肚子饿不饿？”

“饿扁了都。”

“寒舍只有些粗食，请您将就食用。”纲子故意开着玩笑，从厨房把鳗鱼饭端上来，放在卷子面前。

卷子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鳗鱼饭，脸上阴晴不定：“钱，谁付的？”

“什么？”

“是那个人吗？”

“卷子……”

卷子突然端起盛鳗鱼饭的餐盘，冲着厨房整个扔了出去，把正要去泡茶的纲子淋了个满头满脸。

“……卷子！”纲子又惊又怒。

但卷子却满不在乎地坐着。从她脸上，纲子仿佛看到了母亲那熟悉的表情。

泷子正在图书馆的阅览室里查阅着资料。察觉有人进来，她头也没抬地说：“借阅卡在窗口那边。”泷子话音未落，突然惊呼一声。原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正是父亲恒太郎。“爸爸……”

“看起来气色不错呢。”恒太郎看着张口结舌的泷子，“我就是顺道过来看看，没什么事，你忙你的。”说完，扬扬手，转身便要离开。

“爸爸……”泷子赶忙站起来，在阅览室的出口处追上父亲，“我……我最近看见你们了。”

恒太郎直视着泷子的眼睛。泷子在期待着父亲的解释，抑或道歉的言语。但是一阵僵硬的沉默过后，恒太郎只是轻轻说了句：“是吗？”

图书馆后面是一座小学。孩子们的合唱声、“哇”的欢呼声不时传到屋里，更显得屋里的沉默令人尴尬。泷子望着恒太郎的侧脸，只觉得眼眶发热。“爸爸……”

恒太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扬扬手，算是告别，随即转身离去，留下一个依然健壮却难掩衰颓的背影。

这天，鹰男背着卷子把胜又叫了出来。

先到一步的胜又在酒店大堂等着，鹰男步履匆匆地走来。

“不好意思，约您出来却让您等我……”鹰男在胜又对面坐下，“我姓里见，跟您通过电话，我小姨子平时承蒙您照顾。”鹰男一边客套着，一边暗暗观察着胜又——貌不惊人，个儿挺高却有些驼背，戴眼镜并且貌似度数还不低，看起来人不错，却给人一种软弱的印象，似乎不太靠得住。

“哪里，您太客气了。”胜又赶忙正襟危坐，拘谨地回应一句。

“你现在是单身吗？”

“什么？”

“哦，其实不必问的，看看白衬衫的领子就知道了……”

“呃……”

“其实呢，我是听说您对我家小姨子一直非常照顾，于是就窃自揣测，这样接触下来，您会看上她也说不定呢……干脆调查一下吧……哈哈哈，这么说起来，都分不清咱俩谁更像是干这一行的了。”

听了鹰男的话，胜又认真起来：“如果您是信用调查所的人，那我就会跟您说我讨厌那种女人。调查自己父亲的品行，这种女人简直不可原谅！”

“但是作为女儿，对这种事也不能放任不管，不是吗？”

“她父亲真够可怜的。”

“真够感情用事的，这样对你的工作，不会有影响吗？”

胜又慌乱起来：“个人感情不能带到工作里，否则会丢工作的。”

“要是哪天丢了工作，就带着简历来找我，”鹰男递上一张名片，“或许到时候我能帮上点小忙。”

胜又接过名片，一脸敬佩地仔细看着。

“不过……这个，”鹰男竖着小手指[9]示意道，“这个的事，能不能请您说‘一切都是我弄错了’？”

胜又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你是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错。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照片拍得很模糊，你就说是你这边的调查失误，怎么样？”

“那、那可不行。”

“为什么？”

“全盘否定我的工作，我……”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刚才你可是清清楚楚地说过，‘做女儿的却去调查父亲的品行，简直难以原谅’，‘她父亲太可怜了’。”

“可是，这毕竟是我的职业……”胜又顿了顿，换了副平稳的口气说，“我只能努力调和这种矛盾……”

鹰男眨眨眼，仿佛在说“原来如此”。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二了。”

“还年轻呢。”

“啊……呵呵……”

“把真话说出来，对谁也没好处。五十年同舟共济的老夫老妻，你现在把事情揭开，就像是一百级的梯子他们已经爬到了第九十八级上，你却突然把他们推了下去。就连四个女儿，虽然嘴上叫着老顽固，但实际上一直敬爱着自己的父亲，你一说出来，敬爱肯定也会瞬间变成轻蔑。”

“为什么会轻蔑？”胜又皱着眉，“又不是做了小偷。”

“但是在女人看来，男人出轨和偷东西是一样的，都同样的无耻。”

胜又脸上露出软弱的笑容，但转眼间又努力绷紧脸——泷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咦？姐夫，你怎么……还有胜又先生也……”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打电话到胜又先生的公司，他们告诉我的……没关系吧？”

鹰男哑巴吃黄连，只好点点头，泷子在胜又旁边坐下。

“我也是有点事情需要拜托他帮忙。”鹰男开始编瞎话圆场。

“什么事啊，工作上的？胜又先生虽然嘴巴不灵光，但是做事绝对认真，有工作尽管放心交给他！”

“嗯、嗯。”

泷子出乎意料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今天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那个，到了没有。”泷子探着身子，急切地问道。

“到了。”胜又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桌对面的鹰男瞥了一眼，顿时瞪圆了眼睛：“这不是户籍的复印件么？”

“那孩子，原来不是爸爸的！”泷子打开文件看着，露出开朗的笑容。

“年龄十岁，父亲叫高见泽实。竹泽先生跟她妈妈已经交往八年。”

“原来不是爸爸的孩子啊……”

“喂，你这小子，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什么？于情于理，我可是你身边这位的兄弟啊！”

“但是，必须得委托人许可才能……”

“原来如此。”

泷子如释重负地笑着，眼中却泛起了泪花：“我们果然是只有姐妹四个。”

泷子一起一坐之间，短裙的下缘卷了起来。胜又战战兢兢、动作笨拙地帮她整理好。鹰男看在眼里，露出温暖的笑容。

竹泽家的客厅里，阿藤悠然自得地哼着儿时的歌曲，用刷子清理恒太郎的大衣。

“蜗牛啊蜗牛……”

阿藤哼着歌拿起大衣，一辆玩具车从大衣口袋里掉出来，滚落在地上。阿藤捡起玩具车，托在手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件小孩子的玩具。

“你的头在哪里？”

阿藤把玩具车放在地板上，来回拨弄着让它跑了几下，然后突然一把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纸门摔了过去。玩具车撞破纸门，落到门外。短短一瞬间，阿藤脸上的表情宛如阿修罗般，充满怨毒。

“把角露出来，爬出来，把头露出来。”

这时电话响了。阿藤挪到电话前，拿起话筒时，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安详。

“喂，这里是竹泽家。哦，咲子啊，你最近怎么样？”

打电话过来的是咲子。

“妈妈，我有事想跟你说，只想跟你说。嗯，爸爸，还有姐姐们，我都不想让他们知道。”她说见面之前要保密。

挂上电话后，阿藤用千代纸[10]剪出一朵花，补好纸门上的破损，整理停当后便开始换上外出的衣服。系腰带时阿藤似乎又像想起了什么，犹豫一下，又拿起话筒，给卷子打了过去。

卷子正把万元面值的大钞上在桌子上一字排开，准备重新清点一遍，听到电话铃响，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里是里见家。啊，妈妈……”

“咲子她打电话过来说，有点事只想跟我谈谈。”

阿藤一开口便把卷子吓得表情僵硬。“什么事啊，只让你一个人知道。”

“谁知道呢，她要我去公寓，说是要当面跟我说。”

“公寓……”

“虽然她一再说不想让你爸爸和你们几个知道，但是我怕会有什么意外，所以把公寓的地址先跟你说一下，那里没电话，地址是……喂喂？”

“那妈妈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卷子彻底慌了神。咲子要说的，莫非就是父亲有外遇的事，卷子暗自担忧着。

“我正好要出去买东西，正想着是不是就顺便过去一趟。”

卷子慌忙说：“妈妈，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也去的话，在咲子那儿就没办法交代了，她明明说要我对你们保密的，这样一来感觉妈妈像叛徒似的……”

挂上电话之后，卷子立刻又拨通了纲子的电话。纲子一听也慌了神。两人合计之下，决定姑且只能先去咲子的公寓看看情况再说。

卷子匆忙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在车站跟纲子会合后，两人往咲子的公寓赶去。下车后，两人拿着地址，在乱糟糟的巷子里四处寻找着。

“根本没有‘旭庄’这个地方啊。”

“但是看地址确实就在这附近。”

“日本的公寓，叫‘日出庄’或者‘旭庄’的不下一半，一不小心就会弄错，你到底有没有听清楚地址？”

两个人都焦躁起来。

“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会不会是妈妈弄错了？”

“干脆找人问一下吧。”

“是不是找错巷子了？”

“我们得抓紧，那孩子真的会跟妈妈说的。”

“从小就属她最爱跟人对着干。”

“因为个性乖僻。”

“学习也属她最差，那孩子真是……”

“不好意思，请问这附近……”姐妹俩看到有行人经过，便跑上前去，拿出地址，焦急地打听着公寓的位置。

这个时候，阿藤已经到了咲子的公寓。看到房间里几乎空无一物，用寒酸都不足以形容其简陋，阿藤不禁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阵内正襟危坐在阿藤面前，咲子介绍他们认识。为了掩饰自己的为难，阿藤拼命挤出一张笑脸。

“他是一名拳击手。”

“啊？是做这个的？”阿藤两手握拳交替着向前挥出，模仿着拳击的动作。

“我是阵内。”阵内恭敬地磕头。

“……我是咲子的妈妈，”阿藤赶忙微微欠身还礼，“说不定我曾经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但是我认脸不太在行，看谁都觉得一样……”

“他还没上过电视呢。”

“对，还没上过。”

“那……你还没出道？”

空气中涌动着令人尴尬的沉默，阿藤四下打量着屋子：“干你们这一行很辛苦呢。”

“嗯……”

三人再次陷入沉默，阿藤眼神闪烁地说：“被对手打到，肯定会很疼吧？”

“看打在哪里，有的地方疼，有的还好。像liver，挨一下可有得受了。”

“liver？”阿藤歪着头一时反应不过来。咲子和阵内赶忙异口同声地提醒她：“就是肝脏。”

“哦，肝脏啊。”

“直接疼得七荤八素。”

“哎哟，这么严重……”

“如果是打到chin，反而一瞬间会感到很舒服，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啊！”阿藤涨红了脸，“那地方不是不能打吗？”[11]

“什么？”

“哎呀，妈妈！chin是指下巴啦！”

“下、下巴。”

“对，就是下巴。”

“我们本来是想等他拿到新人王之后再公布的，是我想单独跟妈妈提前说一下……”

阿藤一时心情复杂，既为小女儿对自己的亲密和信任而欣喜，又夹杂着担忧和为难。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又一次四下打量着房间。

“他这个人，虽然整天板着脸，但还是有体贴的地方的，是吧？”咲子撒着娇，冲阵内使个眼色。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阵内先生，你的垃圾桶忘在外面了！”

“好的！”咲子答应一声，飞奔出去。她刚一出门，便惊讶地呆住了——卷子和纲子就站在她门前。

“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卷子一脸绝望：“妈妈她……”

“妈妈已经来了。”

“你跟她说了？！”纲子也脸色大变。

咲子收拾着垃圾桶：“说了啊，老瞒着也不是办法。”

“你干的什么好事！”

“那件事，你让妈知道了，岂不是要害死她！”

“我们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先瞒着妈妈，慢慢再想办法……”

看着两个姐姐气急败坏的样子，咲子终于明白过来：“你们说什么呢，那件事我怎么也不可能说的啊！”

卷子和纲子一时困惑不解。

“我跟妈妈说的是我男朋友的事！”

“男朋友……”

“跟我同居的，穷小子拳击手！”

纲子瞪圆了眼睛：“拳击手？！”

卷子也一脸惊愕：“所以你……昨天晚上才开电视看拳击……”

“工作多的是，干什么不行，为什么非要去打拳击……”

“妈妈怎么说？”

咲子耸耸肩：“她吓了一跳。”

“当然会吓一跳！”

“生活支撑得下去吗？能出人头地吗？受伤了怎么办？有没有打算正式结婚？妈妈一肚子问题，但是碍于我男朋友在跟前，不好意思问出来，只好一副这样的表情……”咲子瞪圆了眼睛，模仿着阿藤四下打量屋子的神情，欢快地笑着。

纲子戳戳咲子的肋骨：“你真够不孝的。”

“这可不比平时，这个时候你给妈妈添堵，简直是双重的不孝……”

咲子打断卷子的话：“是吗？我倒是觉得自己很孝顺呢。”

“咲子，你……”

“我倒是想给妈妈再添一件烦心事呢。这样，等爸爸的婚外情纸包不住火的时候，妈妈也不至于太想不开。”

卷子和纲子面面相觑。

“赶紧回去吧。说好只跟妈妈一个人说的，你们全跑过来，白费了我一片苦心。”咲子推着两人，“赶紧回去！”

这时，屋里传来了阵内和阿藤的笑声，似乎阿藤在向阵内请教拳击的姿势，透过窗户望去，隐约能看到摇动的人影。三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感到有些意外。

咲子抱着垃圾桶回屋去了。纲子和卷子站在原地，无言地望着她离开。

卷子和纲子顺路去了图书馆，把泷子叫了出来，三人一起来到代官山。

“我记得确实是在这一带遇见他们的。”泷子在空无一人的街巷中四下张望着。

“不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卷子一脸苦恼。

“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纲子忧心忡忡地说。

“想想就头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了那孩子不是爸爸亲生的，我现在反而轻松了一些。”

“按说是能轻松些。”

“靠区区五十万，就让她和爸爸一刀两断，是不是有点太异想天开了？”卷子打算付给父亲的情人一笔分手费，早上从银行取来的整捆的钞票这时就放在她的包里，“但是这已经是我全部的私房钱了。如果她看不上，我就跪在地上，求求她可怜一下我们已经六十五岁的老母亲。”

泷子一脸为难地说：“你真打算这么干？”

“为了这件事，我连内衣裤都换上了新的。”

“简直像黑社会要去火并似的。”

三人正说笑着，却突然绷紧了脸色——照片上的那个小孩，正踩着滑板往这边滑过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提着购物篮跟在他身后。

泷子和纲子慌忙转进旁边的巷子藏了起来。只有卷子仿佛着魔似的，向那对母子走去。小孩滑过卷子身边，飞快地远去。纲子和泷子远远看着，暗自捏了把汗。

那女人似乎认出了卷子，突然停住脚步。她感情复杂地望着卷子，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卷子惊讶地停下脚步，呆立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三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逐渐远去。

十天后的星期日，姐妹四个带着母亲去看文乐[12]。

这天鹰男也来到国立的老家。而弄到戏票，又把几个女人都打发出去的始作俑者也正是鹰男。

“我特意把家里的女人们都支开，是有些事想跟您单独商量一下。”恒太郎点了堆火，正烧着落叶。坐在他旁边，给火里添着枯枝的鹰男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就知道你是有事才来的。”恒太郎望着燃烧的篝火，回答说。

“无风不起浪，没有火就不会起烟，您说是不是？”

两人陷入沉默。“对，正因为有火，才会起烟。”恒太郎突然冒出一句。

“那，把火灭了吧。”

“算了，不用管它。”

“但是，爸爸……”鹰男扔进的枯枝燃烧起来，“您是怎么打算的？”

“嗯，”恒太郎用烧火棍拨弄着火堆，“已经无可设法了。”

“向妈妈道歉呢？”

“不……”恒太郎叹息一声，“这已经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了。”

“所以您才不道歉？”

恒太郎没有回答，只是拨弄着火堆。火堆烧得不旺，冒着白色的浓烟。

“您压力很大吧？”

“自作自受而已。”

白色的浓烟过后，火堆再次燃起熊熊的火苗。

两个男人望着不断蹿起的火焰，谁也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竹泽家的女眷们正在观赏着文乐，今天的剧目是《安达原》[13]。剧情达到高潮时，剧中美女的脸突然裂成两半，变成狰狞的鬼脸。

纲子“啊！”地捂住了嘴巴，卷子则面无表情地看着。阿藤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哎哟，怎么会这样。”但转瞬间便恢复平静。泷子认真地看着，咲子却吃吃地笑着，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被鬼脸所吸引。

傍晚时分，一行人喧闹着回到了家里。鹰男和恒太郎出来迎接。

“怎么大家都回这边了？”恒太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阿藤笑着说：“是我说，大家偶尔一起回家吃个饭嘛，把她们全拖了回来。”

“现在开始准备太费事了，卷子，你问问大家，点个寿司或者鳗鱼饭算了……”

鹰男这么一说，阿藤赶忙阻止说：“不用你费心啦！”

“这有什么，姐夫，那就让你破费啦！”

“咲子，你太厚脸皮了。”

“大家选哪个？”纲子用逗乐的语调大声问。

“我要鳗鱼饭。”卷子不假思索地答道。

纲子犹豫了一下，说：“……我，我要寿司！”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对方。纲子鼓足了气大喊一声：“寿司！”让大家目瞪口呆。

“卷子，还有姐姐，你们都多大年纪了，有必要这么歇斯底里吗？”

“你们俩怎么回事？”

“干吗呢啊！”

大家七嘴八舌地指责着。不过，阿藤却开心地笑着：“回到父母家，不知不觉就变回小孩子了，是不是？”

卷子莞尔一笑，说：“那就吃寿司……”

纲子表情扭曲地笑着，仿佛随时会哭出来，用力捶着卷子的肩膀。

“文乐怎么样？”鹰男问道。大家正围着一大盘寿司，热闹地吃着晚餐。

“我第一次看，没想到会这么有意思呢。”咲子说。

“非常好看！”泷子也附和道。

阿藤也点点头：“确实不错，果然还是日本传统的东西好看。”

“对了，那个脸突然裂开那一段……”

“那个太厉害了。”

纲子和咲子模仿着，纲子认真地说：“真吓人。”

“就像泷子似的。”咲子说完吃吃地笑起来。泷子柳眉倒竖：“哪里像？”

“因为……太多了说不清。”

卷子侧目瞪着咲子：“咲子……给我换一盘。”

鹰男帮她把寿司拿了过来。卷子伸出筷子，夹起一个寿司放到恒太郎的盘子里：“爸爸，赤贝——这一盘的扇贝裙也似乎比较好吃。”

泷子插口道：“没关系吗，吃这么硬的东西——爸爸——小心牙，牙！”

“就是呢，前几天纲子姐不是还因为吃镜饼把门牙崩断了吗？”咲子说。

“笨蛋！”纲子作势要打她。卷子和泷子也对咲子怒目而视。

“怎么了？”

“怎么回事？”恒太郎和阿藤纷纷惊讶地问道。

“太好笑了，”鹰男难掩笑意，学着纲子用手捂着嘴巴的样子，“门牙断了。”

“好恶心！”

“别说了。”

“赶紧打住。”

“第二天就装好了。”卷子说。

“哈哈哈，太可怕了，”纲子窃笑着，“不过，虽然鹰男也在这儿，但我还是要说，咱们家最可怕的，其实还是卷子吧？”

“她哪里可怕了？她连狗和武打片都怕，看电视的时候都是这么看的。”鹰男用手挡着眼，学着卷子从手指缝里面看电视的样子，“还怕虫子，怕坐电梯，整个就是一胆小鬼。”

“鹰男你还是不够了解她啊。”

“什么？”

“你这么小瞧她，小心被她从背后一刀毙命。”

“嘿嘿嘿……”鹰男干笑着掩饰自己的紧张。

“我是深有体会呢，”泷子说，“每次和卷子姐一起吃寿司，我都会佩服得五体投地——她总会先把又软又好吃的东西一扫而光，比如金枪鱼啊、鲑鱼卵啊之类的。”

“确实如此，而且还吃得特别快。”咲子说。

卷子愤愤不平地说：“不要揭人短好不好。”

“小小杜鹃鸟，哀啼惹人怜，岂知是猛禽，和骨吞蜥蜴。”恒太郎吟咏道。

“爸爸！人家在吃虾蛄，你说什么蜥蜴嘛！”

“她嘴上嫌这嫌那，却从来不会耽误吃。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吃得到章鱼和鱿鱼。”泷子不悦地噘着嘴。

阿藤笑着安慰她：“大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挑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这么说起来，妈你每次也会抢别人的星鳗和玉子烧吃呢。”

“哦，是这样吗？”

女人们的话题一个接一个，似乎无穷无尽。

“女人真是不得了呢。”鹰男佩服地小声说道。

“确实不得了。”恒太郎也表示同意。

这时，鹰男无意间扫了纸门一眼。

“咦？里屋的纸门也会破呢。”

纸门上，阿藤扔玩具车时砸出的洞，已经用剪成花形的千代纸补好了。

恒太郎也抬头看着纸门，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嗯，确实如此，毕竟都是普通人，是吧？”恒太郎仿佛在征询着阿藤的同意，但阿藤却没有回应，只是开心地笑着，吃着玉子烧。

女人们吵闹健谈的样子让恒太郎和鹰男彻底拜服，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一丝苦笑。

注释

1　即元月15日前后，因为准备年货以及接待亲戚都暂告一段落，家里一直忙碌的女性也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因而得名。

2　阿藤和富士的发音都为“fuji”。

3　日语中周二为“火曜日”，周四为“木曜日”，故有此说。

4　镜饼（かがみもち），日本人在新年时供奉神灵的扁圆形年糕。一般在年前开始供奉，到一月中旬时，再用木槌砸碎后食用，叫做“开镜”（かがみびらき），象征春节结束，新的一年开始，具体“开镜”的时间因各地风俗而略有不同。

5　门松（かどまっ），新年装饰在门前的松枝。

6　“寡默”（Kamoku）与“火木”（Kamoku）发音相同

7　位于东京都涩谷区，属于东京较高级的住宅区

8　浦岛太郎是日本民间故事里的人物，传说他因救了神龟，被带到龙宫，得到龙王女儿的款待。临别时龙王女儿赠他玉匣，并告诫不可将之打开。浦岛太郎回家后，发现物是人非。此时打开玉匣，从中喷出的白烟使他瞬间变为老翁。

9　意指情人，女朋友。

10　一种颜色和花纹都极为丰富的日本传统纸，多为正方形。多用于装饰，如折纸、贴纸和人偶衣装等。

11　Chin与日语中男性生殖器的俗称“ちんちん”（chinchin）发音相同。

12　即“人形净瑠璃”，日本独有的木偶戏，三味线弹唱配合木偶戏的一种舞台表现形式。

13　取材于“安达原鬼婆”传说的一出戏剧，此鬼婆在安达原的荒野中搭了一个茅屋，每逢有路人借宿，便伺机杀死路人并食其肉。

三度豆[1]

卷子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恒太郎一袭白衣，正襟危坐在神龛前，满脸严肃，一副心意已决的神情。阿藤坐在恒太郎身旁，悠然自得地做着针线活。她披着棉坎肩，戴着老花镜，伛偻着身子坐在用碎布攒成的薄坐垫上，正专心地把线穿进针里，看也不看身边的恒太郎。还不时伸过手去，从针线盒里拿出脆饼，用手压碎，嘎吱嘎吱地吃得香甜。

恒太郎深深呼吸，伸手去拿放在供桌上的短刀。

这时，纸门被左右拉开了，纲子、卷子、泷子、咲子姐妹四个一齐跪坐在门外。四个人都还是远比现在年轻的样子，而且不知为什么，她们不仅穿着一样的睡衣，睡衣外还都围着驼色的围腰。四姐妹同时望着父亲哭喊着：“爸爸，不要啊！”“住手！快停下！”“爸爸，不至于要自杀啊！”“不要！不要！不要啊！”

四姐妹拥挤着上前想要阻止父亲，但是门内拉着注连绳[2]，她们没办法靠近。恒太郎将怀纸[3]衔在嘴里，擦拭着短刀。阿藤仍然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自顾自悠然地吃着脆饼，还不时把针尖在头发上摩擦几下，以便运针缝衣的时候更加顺滑。

“妈妈，你为什么不阻止爸爸！”

“喂！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啊！”

“爸爸，你怎么这么傻，你这笨蛋！笨蛋！”

“爸爸你不能死，不能死啊！”

四姐妹发疯似的哭喊着，屋里的人却根本听不到她们的声音。

“啊！”睡梦中的卷子轻喊出声来，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痉挛似的颤抖着。她泣不成声，不时“啊”“啊”的急促地喘息着。

卷子终于从梦魇中清醒过来。她缓缓睁开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暂且平复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睡在旁边的鹰男睡眼惺忪地问道。卷子仍笑得停不住。

“你这是怎么了？”鹰男皱着眉，不悦地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卷子，“也不看看时间！想笑等天亮了随你怎么笑！”

“可是……爸爸他……”说到一半，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爸怎么了？”鹰男气鼓鼓地问。

“爸爸打算切腹自杀。”卷子总算是说了出来。

“切腹？”鹰男瞪大了眼睛，照自己的肚子比划了一个切腹的动作，“你说的是这个切腹？”

卷子描述了梦里的情景，鹰男听完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西式睡衣外面还裹着围腰？”

“那时候我们每个人都要穿，小孩子不是睡觉不老实吗，一不小心着凉的话就麻烦了……”

“你也穿？”

“大家都穿啊。”

“我倒真想看看，你们那样一副打扮又哭又喊是个什么样子。”

“这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说起来，你们姐妹几个也够铁石心肠的，有工夫在那哭喊，也不冲上去拉住他。”

“门里拉着注连绳呢，根本进不去！”

“哦，也对。”鹰男想了想，又说道，“倒也是，父母的事情，做子女的不太好插口——说不定你们内心深处隐隐约约也这么想。”

听了这话，卷子也严肃起来：“是啊，可是又忍不住会担心。”

卷子想起前几天在代官山见到的那对母子。之前泷子遇到他们时，那男孩管恒太郎叫“爸爸”。

“明明不是自己亲生的，却让小孩叫他‘爸爸’，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爸和那个女人已经交往了八年，也就是说整整八年里他都在骗着妈妈。”

“用‘骗’这个字眼，听起来太过分了。”

“那你说整整八年把妈妈蒙在鼓里，不叫骗叫什么？他自己心里就不觉得愧疚吗？”

“可能就是因为愧疚才会隐瞒不说吧。”

“爸爸既然连切腹自杀都豁得出去，那无论是跟那女人分手，还是跟妈妈挑明，都更是小事一桩了。偏偏非要一死了之——爸这种做法根本就是任性嘛！”卷子越说越生气。

鹰男苦笑：“你跟梦里的荒唐事较劲，不是白费力气吗！”

“话是这么说。”卷子无奈地耸耸肩。

“还是妈沉得住气，一边吃着脆饼，一边做着针线活……”

“爸爸可是在她旁边准备切腹呢！不管怎么说，妈妈也实在悠闲得过分了！”

“你错啦，这才是理想的妻子呢。不乱猜乱想，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镇定自若——这才是最让男人欣赏的……”鹰男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于是赶紧打住。

果不其然，卷子早已板起脸扭过头去，扔下一句：“你倒想得美！”

“不是男人想得美，是这样才够明智。”

“不过是你们男人自以为是的歪理罢了。”

“自己做了荒唐梦，却硬套在别人头上！”

卷子正想反唇相讥，鹰男却自顾自地坐起身来，仿佛是想堵住卷子的嘴，伸手拿过香烟和烟灰缸，趴在床边探身点了一根。

“你这是要干吗？”

“早报都送过来啦！反正也没法睡了。”

果然，门外传来送报的少年把报纸扔进信箱，又匆匆离去的脚步声——这是早上特有的声音。卷子起身拉开窗帘，天色已经泛白。

“爸爸，你到底想要干吗？”

天色仍微微有些昏暗，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粉蓝交织的霞光，晨光中一只乌鸦正向远处飞去。卷子望着拂晓的天空，叹了口气。

这天早上，里见家的电话响了。

准备去上学的宏男和洋子正吃着早餐。这正是家庭主妇一天中最为忙碌的时候。

“电话，妈妈！有电话！”

“电话电话的，光顾坐在那儿喊，也不知道先接一下！妈妈正忙的时候……”

卷子用围裙擦着手，匆匆从厨房走了出来。

“我正吃东西呢，没办法接电话。”

“不会小口点吃么，哪有人吃饭的时候把嘴巴塞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万一地震来了怎么办？”卷子从宏男手里抢过话筒，“喂，这里是里见家……哦，咲子啊。”

话筒里的咲子早已等不及似的气急败坏地发难了：“卷子姐，你太过分了！”

“过分……”卷子一脸茫然。

咲子连珠炮似的轰了过来：“对！就是过分！我是从小不争气，长得没姐姐们漂亮，念书也不行，品行也不好。但是我就算再怎么不争气，也是你亲妹妹啊！”

“咲子，你这是在说什么……”

“我们家，明明是姐妹四个，你为什么写成三姐妹！为什么把我省略掉！”

卷子一头雾水：“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别装糊涂，我家虽然穷，报纸总还是订得起的！”

“报纸？什么报纸？”

“你自己投了稿，还问我说什么！”

“投稿？投什么稿啊？”

“你快别装蒜了！什么我父亲有情人……”

“我父亲有情人……”卷子倒抽一口凉气，“咲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姐姐，国立老家也是订着《每朝新闻》的，万一妈妈看到了怎么办！你到底怎么想的，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卷子终于隐约开始明白咲子在说什么：“报纸上登了什么吗？哪天的报纸？”

“今天的《每朝新闻》，读者来信那一栏……”

“报纸！报纸放哪儿了！”卷子脸色大变，转头看向正在吃饭的儿子和女儿。

“报纸……好像爸爸拿走了。”

“拿到厕所去了吧。”

咲子是用她公寓管理员室的公用电话打给卷子的，听到话筒里传来小孩子说话的声音，她便挂断了电话。她盯着手里的早报，歪着头疑惑不解：“莫非不是卷子姐写的？”

晨跑回来的阵内刚好经过这里。“怎么一大早就吵起来了？”

“啊，你回来了。我想看看报纸上有没有关于今天比赛的消息……结果发现我姐姐在报纸上投了一篇很无聊的文章。”

“投稿？”

“是我弄错了。啊，果然有你的名字，阵内英光，看！”

阵内绷着脸：“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别干扰我的心情！”

“啊，真对不起！”

咲子跟在阵内身后，向屋里走去。

电话的另一边，卷子一放下话筒，便冲到厕所前敲起门来。

“马上就好了！”

“报纸！把报纸给我！”

鹰男从门下面的缝隙里把报纸递了出来。卷子弯腰捡起，慌忙翻找起来。却并没有找到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新闻。她心浮气躁地一遍又一遍翻找的时候，厕所门开了，睡衣外面披着睡袍的鹰男走了出来，懒洋洋地把手里的的报纸递给她，指了指相应的栏目。

咲子说的那篇文章，就在鹰男指给她看的专栏里。那是读者来信中的一个名叫“孤单品茗”的投稿专栏，文章标题是“风波”，是一位希望匿名的四十岁家庭主妇的投稿。卷子喃喃地读了起来：

我向来以为，所谓姐妹，就如同长在同一个豆荚里的豆子，果实成熟，豆荚迸开，大家便各奔东西，各自的生活和想法也都会渐渐不同。我家姐妹三个，若非婚丧嫁娶之类的场合，平日难得聚齐。谁曾想，就在最近，我们无意中发现，家中老父竟在外偷偷有了情人。

读到这里卷子大惊失色，一只手抚着胸口，似乎想要压住慌乱的心跳。

年迈的母亲对此一无所知，仍然深信能与父亲共度此生，生活一切如常。我们姐妹聚在一起，忍不住为母亲叹息。我的丈夫也将届不惑之年，母亲的境遇让我感同身受！难道女人的幸福便是隐忍维持死水一般的生活？此时此刻我不由思考起这个问题。

读完之后，卷子面无血色。

“‘此时此刻’——确实女人会喜欢用呢，这种措辞。”正准备去上班的鹰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

“这文章，不管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你写的。”

“连你也这么觉得？”

“我只是有些诧异。”

“投稿什么的，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我的丈夫也将届不惑之年’——说起来，到最后我们每个人都会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

“开什么玩笑，我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这么写出来！”

鹰男从卷子身后探头看着报纸，半开玩笑地说：“‘家庭主妇四十岁，希望匿名’——该不会真就是你写的吧？”

卷子突然抬起头，恍然大悟：“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谁？泷子吗？”

“是纲子姐……”卷子用确凿无疑的口吻说，随即冲过去打电话。

出租车停稳后，纲子走下车来。她穿着大衣，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小旅行袋，另一只手提着一篮鱼干。纲子深情地向车里的枡川贞治点头致意后，便站在路旁，直到出租车远去，才收回目光。

她从信箱里拿出早报，正要进门的时候，却被隔壁的家庭主妇松子抱着垃圾桶招呼住了。

“出门去了啊。”

“嗯？哦，我回了趟娘家。”

松子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她手上篮子里的鱼干：“我记得你娘家好像是在国立……”

纲子赶忙岔开话题掩饰窘态：“真冷啊，今天早晨应该是入冬以来最冷的吧？”说完赶紧点点头，逃也似的跑回家。还没进门便听到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纲子手忙脚乱地拿钥匙打开门，随手把包和鱼干扔在玄关的水泥地上，冲进客厅，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起电话。

“喂……哦，卷子啊。”

“你一大早跑哪里去了！”卷子一开口便抱怨起来。

“也没去哪里，就是到街角扔个垃圾。”纲子歪着脖子夹住话筒，给煤气炉打火的时候，发觉手指上似乎有股干鱼的腥气，她一边确认似的把手指伸到鼻子下面嗅探着，一边敷衍地解释了一句。

“扔个垃圾要半个小时？”

“和邻居太太站着说了会儿话，就耽搁了……”纲子转过话题，“你怎么这么早就……”

卷子似乎早就在等着她这么问，不待她说完便语带讽刺地说：“大姐你真有文采呢。”

“什么？”纲子不明就里。

“小时候就属你作文写得好，真是不减当年呢，连鹰男都赞不绝口，一直夸你文笔好……”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哟，装糊涂的本事比文笔也毫不逊色嘛。”

“啊？”纲子愈发摸不着头脑。

“你还没看早报吗？”

“早报？当然看了啊。”纲子说着，随即俯下身子伸脚把扔在门槛边上的报纸勾了过来，飞快地翻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新闻。

“咲子很生气呢，嫌我们看不起她。”

“什么意思？”

“姐姐，以后想干什么之前，能不能先跟大家商量下？”接着，卷子便把咲子打电话过来的事情告诉了纲子，报纸上读者来信栏里刊登了一篇文章，里面说的事情跟她们姐妹几个的情形一模一样。

纲子找到那篇读者来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说：“我不知道是谁写的，但绝不是我。”

“那还能是谁？”

“不是我，也不是咲子，那就只能是泷子了。”

“姐姐，你跟泷子说了？”

“跟她说什么？”

“鹰男最近……有些形迹可疑，这件事我只跟你说过，其他人不可能知道。”

纲子听得心头火起，愤然打断了她：“这不是我写的，不管你怎么怀疑，我没写就是没写。”说完，她似乎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你说，会不会是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写的？”

“你是说刚好跟我们有一样遭遇的人？”

“世界这么大，家里三姐妹，父亲也正好有外遇的情形，说不定多得是呢。”

纲子这么一说，卷子也似乎有些动摇：“也不能说完全就没有这种可能性，但就算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都无关紧要，关键是国立家里那边怎么办，我记得家里也是订《每朝新闻》的。”

纲子的话让卷子猛然警醒：“只要妈妈没有看到，其他都无所谓……我等下打个电话……算了，还是找个理由过去打探一下吧。”说完，卷子忧心忡忡地挂上电话。

国立的竹泽家。恒太郎正坐在向阳的廊下，借着这天早上充足的阳光剪着脚趾甲，不时发出响亮的“啪哒”声。

“哎呀！飞得到处都是……”阿藤拿着报纸走了过来，铺在丈夫脚下，“你们男人的趾甲特别硬，不小心踩着可疼了。”

恒太郎停下手：“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趾甲不都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你悠着点剪，别弄到报纸外面。”阿藤拣起恒太郎剪下的趾甲，又把报纸往他脚下摆了摆，小声抱怨了句“你什么都不懂”，便微笑着回厨房去了。

读者来信栏里那篇文章，恰好就在恒太郎的两腿之间，正对着他俯身剪趾甲的脸。阿藤离开后，恒太郎又继续剪起趾甲来，脸上仍是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令人猜不透他有没有看到那篇文章。

纲子正在“枡川”酒家的大堂里插花。

贞治经过她身边，纲子郑重地欠身行礼，贞治例行公事地客气一句“您辛苦了”，便想移步走开。老板娘丰子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叫住了丈夫。

“你也太不解风情了些，这么冷淡。老师插的花这么漂亮，你却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老板娘似乎话里有话。

纲子心头一震，但还是应付地笑笑：“老板可能太忙了。”

“哪里有您忙……”丰子说，脸上满是虚情假意的笑容，“老师的插花，虽然向来技艺精湛，但今天的作品格外好看呢。怎么形容呢，应该是透着一股撩人的风韵。”

“您过奖了……我学插花的时候，总是被老师批评太古板，太无趣。”

“您太谦虚了。在我看来仿佛是一位衣带半解的美人坐在那儿，不露一寸肌肤却早已让人魂不守舍，老公你说是不是？”丰子意味深长地转向贞治。

“不知道，我又不懂插花。”贞治一脸底气不足的神情，随口应了句便转身走开了。丰子追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账房。

纲子拿起剪刀凌空“咔嚓咔嚓”地虚剪两下，准备继续插花。不一会儿，领班民子过来叫她：“老师！等忙完了请到账房来一趟，茶已经泡好了。”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做鬼脸使眼色。纲子会意，知道这时账房已经闹得不可开交。

“太麻烦您了。”纲子向她欠身致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纲子整理妥当，便来到账房。贞治和老板娘神情僵硬地坐着，民子上完茶走开后，丰子立刻直截了当地提出，希望纲子做到今天为止。纲子并不意外，这一天迟早会来的，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贞治表情尴尬，低头行礼：“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纲子也躬身还礼：“承蒙您二位关照了。”

“老师的插花饱受好评，实在是太遗憾了。”丰子虚情假意地笑着。

贞治也马上解释：“二月马上就要到了……开饭馆，总不能把主业丢了。”

纲子笑着点点头，附和一句：“毕竟，插花又不能当饭吃。”

“实在对不住，太不近人情了。”贞治自嘲似的说。

丰子也含笑说：“真的……实在不好意思。”说完从小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贞治。贞治把信封放在纲子面前：“这个……请您笑纳。”

“这怎么能行，我不能收……”纲子心神恍惚，误以为这是分手费。丰子仿佛是终于抓到狐狸尾巴似的，眼神在丈夫和纲子的脸上来回转了几转：“哎？这是这个月的材料费和工资啊，都是之前说好了的。”

“哦……哦，谢谢。”纲子手足无措地接过信封，感到无地自容，觉得再待下去已如坐针毡，便站起身来，“我去拿之前寄放在这里的铜花瓶。”

丰子笑笑说：“应该是放在洗碗室的什么地方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忙。”说着，把一篮子鱼干推到纲子面前。跟纲子今天早上带回家的一模一样。“一点心意，匆忙间也找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合您的口味。”

“哦……很、很喜欢……”

“那就太好了，这是我老公昨天去伊豆打高尔夫球带回来的特产。”

“那我怎么好意思收。”

“没关系，没关系。”

纲子只好微笑着收下，愤怒和悔恨在心中翻腾。

走出账房，纲子来到洗碗室，擦洗着已经满是灰尘的铜花瓶。她赌气似的把水开得很大，在四溅的水花中用力擦洗着。她一边洗着，一边又觉得手上沾着莫名的腥气，一次又一次地把手凑到鼻子下面闻着。

鹰男来到她身后，想拍拍她的肩膀打招呼。纲子发觉身后有人，却误以为是贞治，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我不想听你的借口。”

鹰男莫名其妙，愣在原地看着纲子的背影。

“就算是要开除我，也没必要做得这么不留情面吧！”纲子自顾自地发泄着心里的愤怒。

“大姐……”

听到这个声音，纲子吃了一惊，喉咙“咕”的一声哽住了。

“……卷子，都告诉你了？”

“啊？”

“不管我做什么，都和你们没关系。”

“什么？”

纲子压低声音说：“你来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巴巴地跑来教训我。”

鹰男也小声说：“大姐你在说什么啊，之前不是你说的吗，要我有机会就过来捧捧场。”

“什么？”纲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啊，老师，实在太谢谢您了。”纲子身后传来丰子亲切的招呼声。

“这……”

“我没跟您说您妹夫有预约吗？”

“哦……”

“我们家一直承蒙老师照顾，来，这边请。”丰子带着鹰男往包厢走去。纲子为自己刚才的误会羞红了脸，匆匆收拾好铜花瓶，便慌忙追了过去。

鹰男独自坐在包厢里，正用店家送上的毛巾擦手。纲子为掩饰自己的尴尬，故意发出夸张的笑声，解释着刚才认错人了。鹰男也隐约感觉到这中间似乎纠缠着男女情事，为了消除尴尬，便跟着故意“哈哈哈”地大笑几声，说：“真像你干的事情，大姐。”

“……刚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吧。”纲子合掌拜托。

鹰男挥挥手：“您放心，我从小就出了名的健忘。”

“你今天过来，是有工作上的事？”纲子转移了话题。她扫了一眼桌子，见桌上放着三人份的餐盘，上面摆着杯筷。

“不，有点私事。”

“那我就不打扰了。”纲子说完准备起身离开。

鹰男阻住她：“正好赶上了，就一起坐吧。”

“哦？”

“我约的人你也认识。”

“谁啊，”纲子突然表情一亮，“啊，是爸爸和那个人吗？”

“我哪有那么大能耐，能把他们请出来吃饭，到那一步还早呢，”鹰男苦笑着说，“只能算是准备工作吧，我约了泷子和那个在信用调查所工作的小伙子。”

“哦，就是受托调查爸爸的那位……”

“他叫胜又，看起来似乎对泷子有意思。”

“是吗，总算是有人看上她了。”

“其实仔细看看，单论相貌的话，你们姐妹几个，还是泷子最漂亮呢。”

“快说说，对方人怎么样？”

“等一下你自己看吧。”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这边请，您的朋友在这边。”随着民子的招呼声，纸门拉开了，泷子走了进来。

“来啦！”鹰男举手招呼。

“欢迎光临。”纲子说。

“啊！姐姐你插花打工的地方，原来就是这儿啊！”泷子瞪圆了眼睛。

“请多捧场……”

“每个月能挣多少，刨去材料费？”泷子一坐下便劈头盖脸地问道。

纲子笑着说：“你这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干吗一张嘴就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事。”

“什么？”

“我觉得信用调查所的工作不错呢。你在图书馆是做什么来着，管理员还是行政？我问了你好几次，总是记不住。”

“行政。”鹰男插口。

“图书管理员。”泷子纠正他。

“怎么着都无所谓啦。图书馆和信用调查所，也蛮般配的嘛，都是要求认真细致、尽职尽责的工作。”

“我……”泷子正想开口辩解，却被纲子打断了：“你啊，眼光不错呢。”

“姐姐……”鹰男无奈地看着他们，姐妹俩一个正渐渐不耐烦，另一个仍然毫无察觉地一脸兴奋。

今天的饭局虽说是要撮合泷子和胜又，但是他还没有挑明。仍然是以询问恒太郎的事情为借口，把两人约到一块。鹰男担心以泷子执拗的性格，纲子多嘴多舌反而会适得其反。

果不其然，泷子听完柳眉倒竖：“你等等再说！”然后斜睨着鹰男。

这时，门外刚好传来民子的声音：“您的朋友已经到了。”

纸门拉开，胜又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快请进！不好意思，又麻烦您特意跑一趟。”鹰男指指泷子身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胜又有些不好意思：“这……”

“请坐吧。”

“坐吧，请坐，不要客气。”纲子似乎有些兴奋，完全没有察觉泷子一脸愠色。胜又战战兢兢地坐下，纲子笑着说：“说起来，真是多亏了您呢……”

“哪、哪里。”胜又说着，紧张地环视三人。

鹰男看向纲子，介绍说：“这是我们大姐……”他话还没说完，纲子抢过话头：“我叫纲子。”

“啊……”胜又似乎正在脑子里搜索这个词的写法，眼睛转来转去思索着。

“横纲[4]的纲。”

“瞧你这词用的，毕竟是介绍女人，至少也得说是‘纲举目张’的‘纲’吧。”

鹰男和纲子自顾自地打趣着，发出爽朗的笑声，完全不顾今天的两位主角——满肚子火、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泷子，以及紧张得手足无措的胜又。

笑完之后，纲子问：“你叫什么又来着？”

“胜又。”胜又回答说。

“胜是哪个胜？”

“胜负的‘胜’。”

“又呢？”

“又一次的‘又’。”

“家里兄弟几个？”

“这个，兄弟姐妹嘛……”

“你老问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干吗！”泷子早已不耐烦了，她转头看向鹰男，“这是怎么回事，姐夫，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谈爸爸的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

“那赶紧开始说正事吧。”

“又不是在图书馆，不用那么讲究，一会儿边喝酒边……”纲子作势要向走廊拍手，叫侍者过来。

“我讨厌这样。”泷子怫然变色。

“你就是太死脑筋……”

“所以才嫁不出去是吧，我就知道你想说这个。”

“好啦，大家都别说了。”眼看要吵起来，鹰男赶忙插话打断她们。

“我没想到是这么高级的地方，怎么说呢……”泷子有意无意地瞄了胜又一眼，声音稍微压低了些，“有点不太好意思让人请客……他，胜又先生又是我出钱雇来的……”

胜又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泷子用眼角余光瞄着他：“虽说是雇佣，总而言之，就是工作上的关系。你们胡乱猜测，胜又先生也会为难的吧？”

“哦，是的。”胜又冷不防被这么一问，下意识地附和，眼睛紧张地眨巴着。

“你似乎不太敢大声说出来呢。”鹰男打趣他。

“他说话本来就声音小。”泷子顶撞完鹰男，又向胜又步步紧逼，“胜又先生，你跟他们说，他们这样做是不是让你很为难，你告诉他们。”

“……是啊。”

“如果你觉得不为难，也可以直说啊。”鹰男插口说道。

胜又好像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说：“我、我也觉得很为难。”

纲子和鹰男不由大失所望。“为难啊……”

泷子也有些出乎意料，她愣了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扭过头去。

或许是说出口以后，终于放下了包袱，胜又这次口齿清晰地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啊？”纲子目瞪口呆。鹰男也有些泄气：“另有心仪的对象？”

“对。”

“对方……人怎么样？”

“是、是个很温柔的女人。”

“温柔的女人……哦。”

“原来是……温柔的女人。”两人意味深长地瞄了泷子一眼。

“那个，关于这次要讨论的事……”胜又提醒道。

泷子终于忍无可忍，站起身来：“我还有工作要做，先走了。”说完便快步离开，胜又见状也赶忙告辞追了出去。

“泷子……泷子！”

“胜又先生！胜又先生！”

纲子和鹰男莫名其妙，只好待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泷子穿过拥挤的人群，快步向前跑着。胜又在她身后紧追不舍。泷子一见他追来，又加快了脚步。胜又不时撞上擦身而过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拼命追赶泷子。穿过天桥，在信号灯前眼看就要追上，却又被泷子很快甩开。胜又顾不上正是红灯，硬是冲过了马路。

来到车站大楼前，已经不见了泷子的踪影。胜又焦急地四处张望，终于隔着大楼玻璃，看到泷子已经走进了车站里面。胜又生怕失去目标，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泷子，歪着脖子侧着身像螃蟹一样横着向前跑着。但泷子却完全没有看到他。眼看就要追不上了，胜又无奈之下，只好使劲敲着玻璃。

泷子听到声音，惊讶地向这边看来。胜又赶忙从口袋里拿出大张的便条纸，用签字笔匆匆写了几个字，贴在玻璃上。便条纸上如小学生笔迹般拙劣地写着：“没有大学学历就不行吗？”

泷子瞪大了眼睛。

胜又撕了那张便条纸，又重新写了个大大的“恋”字，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了“喜欢”两个字，最后又想了一下，写了“爱”这个字。“啪”的一声贴在玻璃上。

泷子一瞬间觉得有些窒息，胜又怯懦的双眼泛起泪光，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一股暖流涌上泷子的心头。她走到玻璃旁，满脸羞涩地把手贴在那个“爱”字上。

“小丑”咖啡店里，咲子正拿着托盘，心不在焉地倚在墙边。中午的忙碌暂告一段落，店里没几个客人。店里虽然播放着悦耳的音乐，但她却无心留意。

她的脑海里回响着锣声，观众们沸腾的欢呼声，还有场内广播介绍选手的声音——咲子正想象着阵内参加新人赛的场景。

“如果下一个来客是男的，就能赢。”

她仿佛念咒般地自言自语着。这时，门打开了，咲子顿时紧张得浑身僵硬，一个年轻男子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又关上门离开了。

咲子长出一口气。

“刚才的不算数，如果下一个客人戴眼镜，就能赢。”

过了一会儿，门又打开了，进来一个戴着太阳镜的女人。咲子顿时喜形于色，但女人一走进店里，就立刻摘下了墨镜。

“这个也不算。”

咲子用力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今天早上的情景。

新人战的日子终于到来，咲子紧张得彻夜未眠。天色刚蒙蒙亮，她便再也躺不住了。她挪到阵内身旁，握紧拳头，对着仍然沉睡的阵内的下巴、鼻子、眼睛轻轻地作势挥拳，然后又充满怜爱地抚摸着。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她情不自禁地哭出声来。

“别担心，”阵内闭着眼睛说，“只要抢在对手前面出拳就好了。”

“……”

“你怕成这样，肯定不敢到现场去看了吧？”

“不，我会去的。”咲子脱口而出，“我会和妈妈一起去为你加油。”

“你妈妈也要来吗？”

“她说她一直都不讨厌拳击。”

阵内睁开眼睛笑了笑，突然伸手搂住咲子的脖子，想把她拖进被窝。咲子激烈地反抗着：“你这样会输的。”

阵内紧紧抱着咲子，撒娇似的把脸埋在她胸前。“这样待会就行了。”

想到这里，咲子胸前仿佛再度感觉到阵内的头的重量，感觉到男人炽热的呼吸。她抬起头，冲到吧台前，向酒保鞠了一躬，说想请假提前下班。酒保和其他服务员都露出了不乐意的神情，咲子不待他们回答，便放下托盘，摘下围裙，冲出了门去。

咲子赶到体育馆时，比赛已马上就要开始了。

拳台上空无一人，台下座无虚席，场内弥漫着赛前的紧张气氛。

咲子找到自己的座位，低着头，闭上眼睛，两手紧抱在胸前祈祷着。旁边的座位空着，咲子心想，妈妈最后还是决定不来了吗？

过了不多一会儿，有人在旁边坐下了。

“妈……”咲子抬起头，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旁边坐的不是阿藤，而是恒太郎。

“爸……”

恒太郎也不看咲子，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拳台。咲子呆呆地望着父亲，这时锣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阵内走进场内。他斗志昂扬，把对手逼到角落，拳头如雨点般向对手狂攻过去。观众席上沸腾了起来。恒太郎仍然是静静地看着，咲子却忍不住探出身体，忘情地呼喊声援，兴奋得连头发乱了都顾不上。

然而阵内的优势并没能维持下去。只见他逐渐被对手凶猛的反击所压制，比赛到中段的时候，几乎已无还手之力。对手则抓住机会猛烈地出拳，不断向着阵内的下巴招呼过来。

咲子不由转过脸去，不忍再看。她突然站起身来，走出了赛场。赛场外有一家电动游戏厅，咲子信步走了进去。

五彩缤纷的游戏机不时发出欢乐的声响。游戏厅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情侣们的嬉笑吵闹声此起彼伏。

游戏厅角落里有一台电视，正在实况转播着拳击比赛。咲子原本打算视而不见地走过去，经过时却不由自主地停下。她屏息凝视，专注地看着画面。阵内被逼到了角落，无力地倚在围绳上，鼻血长流。对手仍然毫不留情地挥拳，阵内呼吸粗重，眉骨被打裂，血不断从伤口滴落下来。

咲子发疯似的冲了出去，推开喧闹的人群，冲到门外。门外已经天色昏暗。她冲进体育馆，冲到拳击台旁。

阵内挨了一记上勾拳，无力地倒在地上，裁判开始大声计时。阵内终究没能再站起来，对手开始欢庆胜利，场内欢声雷动。咲子推开拥挤的人群，冲上拳台。

阵内失去了意识，被医生抬上担架，送进了医务室。咲子面无血色，嘴唇颤抖，恒太郎伸出大手搭住了她的肩。

父女俩在医务室门口等待阵内出来。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恒太郎留下呆立的咲子，独自走上前去，问明情况后又恭敬地行了一礼，目送医生离开。

“医生生说是脑震荡，”恒太郎回到咲子身边，“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家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两三张纸币装进口袋，然后把整个钱包都塞进咲子手里，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默默离开了。

目送父亲的背影远去之后，咲子走进医务室。阵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整张脸都肿起来了，他的眉骨开裂，干掉的鼻血黏在脸上，惨不忍睹，但似乎神志已经清醒了。咲子握住阵内的手，却被他冷冷地甩开了，阵内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咲子注视着阵内失魂落魄的背影，难过和爱怜的情绪在心里翻腾。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捡起阵内掉在床下的脏袜子。

“我向来以为，所谓姐妹，就如同长在同一个豆荚里的豆子……各自的生活和想法也都会渐渐不同。”

卷子坐在“小丑”咖啡店的一个偏僻包厢里，又读了一遍剪报的内容。

听到纲子否认投稿，卷子有点不知所措，想着姑且先找咲子商量一下，便来到“小丑”找她。不料，咲子的同事说她今天请假提前走了。卷子喝着咖啡，有些一筹莫展。

“我家姐妹三个，若非婚丧嫁娶之类的场合，平日难得聚齐。谁曾想，就在最近……”

卷子猛然站起来。

如果妈妈看到这篇文章……卷子心中的担忧越来越强烈，当下决定干脆趁这次机会到国立的娘家看看。

“再来一杯。”

卷子把喝空的茶杯递到阿藤面前，她正和阿藤一起在竹泽家的客厅喝茶。

“你以前没这么喜欢喝茶吧？”

“因为别人泡的茶总是格外好喝，妈你以前就泡得一手好茶。”

阿藤把茶壶里的茶倒进卷子的杯子，问：“你回去晚了没问题吗？”

“鹰男说今天要开会——我又是做好了晚饭才出门——孩子们没人管，正好可以边看漫画边吃饭。咦？”

玄关处传来“扑通”的一声。

“应该是送晚报的。”

卷子起身说：“这里的晚报送得真晚。”

“平时比较早，可能是换了新人，路还不熟。要不要叫寿司吃？”

“家里有什么吃什么就行了。”卷子走向玄关，把晚报拿进来，“爸今天也晚回来吗？”

“你爸？”

“他不是周二和周四要去上班吗？今天是他去公司的日子吧？”

“应该快回来了吧？”

“平时都是这个时候回来吗？”

“他不在外面吃饭。”

“报纸放哪儿？是不是要和早报放在一起？”

卷子仿佛漫不经心地试探一句，阿藤面不改色地说：“早报……哦，你爸出门前剪趾甲来着。”

“把报纸铺地上了吗……报纸可是订来看的。”

“字太小了，根本没法看。估计也没哪家报社，愿意专门为老年人出份字大的报纸。”

“你从来不看报？”

“是啊……”说着阿藤拿起了菜篮和披肩。

“是不是老花镜的度数不合适？”卷子故作开朗地问，“你要去哪儿？”

“街角的蔬菜店，家里的柚子[5]吃完了。”

“我去买吧。”

“昨天欠了老板五十元——还是我去吧。”阿藤说完便匆匆出去了。

母亲出门后，卷子再次四下环视着这个自幼生活的家。电灯多年未换，光芒已经有些昏暗。现在只剩老夫妻俩还居住在这里，四下里万籁俱寂，房子显得陈旧而冷清。她穿过廊下，来到冷飕飕的盥洗室，看着斑驳的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打开父母卧室的门，一眼便看到恒太郎的棉袍。

看到棉袍，卷子不由想起早上的梦：恒太郎眼看就要切腹自杀，阿藤就坐在近旁，却漠不关心地做着针线活。四姐妹穿着睡衣，围着围腰，在注连绳外哭喊……卷子顿时又担心起来。

走回餐厅，她拿起电话，先打去了泷子的公寓。泷子正在吃晚餐。虽然只是用烤秋刀鱼和味增汤随便对付一下，但在胜又表白爱意后，她又忍不住开始想象两个人四目相对吃晚饭的情景，沉浸在从未有过的幸福中。

“去国立？”泷子接起电话，不小心噎住了，忍不住咳嗽起来，“现在去吗？我正在吃晚饭呢……那么远……你不要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希望我们姐妹四个今晚都尽量过来，开一个家庭会议，或者说想跟大家一起商量一下。嗯，今天晚上，怎么说呢，可能是直觉吧，总觉得还是今晚谈一谈好。什么？泷子，你没看报纸吗？今天的早报……”

泷子没看读者来信，卷子把早上的事情告诉她。

“我想，我们最好姐妹四个聚在一起，坐在爸爸的面前。这样即便我们什么都不说，爸爸应该也能心领神会。你到底能不能过来？”

对泷子来说，最让他担心的还是母亲，家庭会议什么的反而无所谓。听卷子这么一说，当然也只能同意。她立即放下碗筷，慌忙收拾一下，准备出门。

这天晚上，纲子家里发生了一点小状况。

贞治找上门来，纲子却不让他进屋。贞治在玄关的毛玻璃门外拼命按门铃，用力敲门。纲子站在门的另一边，望着贞治映在玻璃上的身影，两只脚却仿佛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开门。”

“……”

“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

“……”

“为什么不开门！”

两人隔门对峙着，呼出的哈气凝结在毛玻璃上，使得两人渐渐能够隐约看清对方的身影。纲子看着贞治的脸：“因为……一旦我打开了门，我们就又会纠缠不清了。”

“纠缠不清又有什么关系。”

纲子用力吸了口气。

“如果你不想开门，我们就出去吃饭吧。”

“我刚把你送我的鱼干吃掉。”

贞治无言以对，只是呆呆地望着纲子的脸。这时电话铃响了。纲子转身走进屋里，拿起电话。话筒里卷子的声音。

“喂，这里是三田村家……哦，是卷子啊。什么，你去国立了？”

“你为什么不看，为什么中途跑出去？”

与此同时，咲子的公寓里，在新人战中落败的阵内大口灌着啤酒，正在大发雷霆。咲子两手握着杯子，舔着啤酒的泡沫，平静地看着阵内大吵大闹。

“我做的就是挨打的生意！就好像蔬菜店会卖萝卜，再正常不过！蔬菜店的老板娘看到老板卖萝卜，会转头逃跑吗？你告诉我！”

阵内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们分手吧。”

咲子吃了一惊，正要开口说话，却听到敲门声。

“阵内先生，电话，是找您太太的，说是国立的姐姐打来的。”

“国立的姐姐……”咲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国立老家现在只剩老爸老妈，姐姐们没有人住在那里。难道是有什么事？想到这里，咲子慌忙冲下楼来到管理员室。电话是卷子打来的，要她立刻到国立去。咲子含混应了一句，挂上电话，感到十分为难。眼下的状况正是一团糟。虽然卷子要她立刻回去，但她总不能就这样丢下阵内不管。

她回到房间时，阵内似乎察觉到她有急事，便对她说：“你回去吧。”

“如果我回去了，你就会走了。”

阵内转过头去不说话。

“我们一起去，我带你见见我的家人。”咲子近乎央求似的说。阵内却倒头睡在榻榻米上：“你自己回去吧。”

咲子苦思良久，拿出纸笔为他画起了国立老家的地图。

“这里是国立车站，这里是新宿。沿着车站前的林荫道往这个方向一直走……啊，我真笨。”

她画得太大，一张纸上占不下了，只好又补上一张继续画。

“走到第三个路口的鱼店就往右转，走不了多远，就是我爸平时买烟的烟店，在那儿拐个弯儿……”纸又不够了，这次她把纸翻过，在反面继续画，“再走几步，看到一个珠算培训班的招牌，从那儿拐进去，里面第三家就是。”

阵内表面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实则却在竖着耳朵，默默暗记着咲子的说明。

几个小时后，四姐妹终于聚齐在国立的老家，围着阿藤坐在客厅里。

“我们以前也经常这样等爸爸回家。”泷子开口说。

“对啊，还会忍不住说‘已经八点了，再不回来，咱们就先吃吧’！”纲子说。

“姐姐当时是偷吃菜的能手……”卷子笑着说，“而且不吃自己的那份，专门偷吃别人的。”

“就是，结果我们的菜越来越少。”泷子和咲子也七嘴八舌地声讨。

纲子模仿小孩子的样子，说：“啊，爸爸回来了。”

“我们也会跟着说：‘爸，你回来了！’”另外三个姐妹齐声说道。

“但我们从来不会站起来迎接他呢。”

“爸爸他……经常晚回来吗？”泷子提高声音，问在厨房里的阿藤。

卷子小声说：“妈说爸爸每天都回来吃饭。”

纲子不由叹了口气：“男人都是这样。”她忍不住想起了贞治。

已经九点多了，恒太郎依然没有回来。

“难道出什么事了？”

“泷子，你现在还是不吃鸭儿芹吗？”阿藤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我不要。”泷子说。纲子也紧跟着说：“我不要虾。”

“没放那么高级的东西。”

“我在家里都是放鸡肉。”

“妈做的茶碗蒸[6]，都多少年没吃过了。”

“过年的时候不是才吃过吗？”

“哦，也对啊。”

四姐妹兴高采烈地谈笑着，但只要阿藤一离开客厅，便立即开始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你们说，他俩有没有看到……”纲子指的自然是那篇文章的事。

“你是说那篇读者来信？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为什么……”泷子的话还没说完，卷子便慌忙打断她，“嘘，小声点，妈妈好像还不知道。”

“那爸爸呢？”

“那就说不准了……”

“真不知道是谁写的。”卷子又说。

泷子看看卷子：“卷子姐，其实就是你写的吧？”

“我不是说了嘛，不是我写的！”

“那会是谁呢？”

“卷子还怀疑我来着。”纲子耸耸肩。

咲子瞪大了眼睛：“是你？”

“你们应该先看看字迹说话。我老公生前常笑话我，说我写的不是字，是鬼画符，想投稿当然字要看得过去才行。”

泷子立刻说：“讨厌，我才不会去做这种事。”

“你真会夸自己。”咲子调侃道，泷子白了她一眼。

“如果我们都没写，那莫非真的是巧合？”听纲子这么一说，泷子歪着头：“按理说是有这个可能性，但未免也太巧了——各种事情都严丝合缝。”

咲子噘着嘴：“姐妹的人数不符合啊。”

“你就别再闹别扭了。”

卷子抬头看着时钟。

“爸是不是看了报纸后觉得没脸回家了。”

“你是说离家出走？”

“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

姐妹几个七嘴八舌地争论了一番。卷子想了一下说：“离家出走，说不定反倒还好……”

“什么意思？”另外三个姐妹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谁？”阿藤从厨房探出头来，似乎听到了只言片语，“谁离家出走了？”

阿藤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紧不慢。

卷子慌忙说：“我、我家的宏男啊，在外面晃悠两三个小时就回来了……”

“现在的小孩子都很可怕的，还是小心一点。”纲子也赶紧配合她。

“啊，不知道哪里老是钻风。”卷子赶忙转移话题。

“家里真冷呢。”

“房子太旧，窗户都关不严了。卧室里有棉坎肩。”

“借我穿一下。”卷子起身时，故意踩了踩身旁纲子的脚。

“好疼！”纲子疼得脸都歪了，卷子向她使使眼色。纲子会意，嘴里说着“那我也去拿一件穿”，便跟着起身了。

走进父母的卧室找棉坎肩时，卷子把昨晚梦到恒太郎切腹自杀的事告诉了纲子。

“你是说爸爸想死吗？”纲子笑出声来。卷子一脸严肃地说：“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什么事的兆头。”

纲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所以我才硬把大家都叫过来。我做了那个梦以后，又看到那篇文章，觉得今天晚上很是危险……”

纲子也点头：“爸爸今晚没回家，该不会是在情妇家里……殉情了吧？”

“你别乌鸦嘴。”

这时阿藤走了进来：“有没有找到棉坎肩？”

“找到了。”

“一眼就找到了。”

姐妹俩纷纷回应着，说完心虚地干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阿藤觉得奇怪。

“因为她刚才说我们四个人都穿着驼色的围腰坐在一起。”

“姐姐！”

“是做梦啦，她早上做梦梦见的。”

两姐妹嘻嘻哈哈地打着圆场，心里却担心着仍不知去向的恒太郎。卷子拜托纲子在家撑住场面，自己偷偷溜了出去，用街角的红色公用电话打电话回家。

“这里是里见家……原来是你啊……”

电话中鹰男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不知道是不是刚洗完澡正喝着威士忌。

“爸爸他……还没有回家，也没打电话回来……妈妈说他从来没这么晚回来过。不好意思，能不能拜托你去公寓那边看看？”

“公寓——你是说爸的……”鹰男顿了顿，“但是我不知道地方啊，更何况……”

“地址我告诉你。”

“喂，现在都几点了？”

“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后悔莫及了。”

“喂……”

“我们姐妹四个都在国立，就算想去也脱不开身。求求你，拜托啦。”卷子焦急到极点，鹰男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鹰男来到恒太郎的情妇土屋友子的家，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门。他正不知如何是好，邻居家的门打开了。一个头上满是发卷的家庭主妇探出头来：“土屋太太去医院了。”

“医院？”鹰男瞪大了眼睛。

“傍晚的时候，她儿子受了伤，她先生后来好像也匆忙赶过去了……”

鹰男问明是哪家医院，匆匆道过谢，便飞奔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医院赶去。

车祸发生在代官山的马路上。土屋友子的儿子省司在玩滑板，友子跟在后面散着步。在友子身后不远处，胜又也在看着这对母子。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然冲了过来，撞到了省司。滑板高高地飞了出去，省司幼小的身躯倒在马路上。

胜又慌忙跑了过去，但为时已晚，男孩已经不省人事。

友子发疯似的跑过来，两人叫了救护车，把省司送进了医院。

一个多小时后，恒太郎抱着一个塑料模型的大盒子匆匆赶到了医院。看到他跟着护士快步走来，胜又下意识地从走廊的长椅上跳了起来，叫了声：“爸爸！”

恒太郎惊讶地停下脚步问：“您是哪位？”

“哦，不是……”胜又手足无措。还好护士替他回答说：“是这位先生帮忙把令郎送到医院来的。”

“真是太感谢了……”恒太郎鞠躬道谢时，病房的门打开了。

友子看着恒太郎，眼中满是依赖。胜又看着他们两人走进病房，心中感慨万千。

不一会儿，恒太郎从病房走了出来。省司没有生命危险，但仍处于昏迷中。恒太郎无所事事，便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胜又犹豫再三，找了个公用电话打到泷子的公寓，但是泷子不在家。他又打电话到纲子家，依然没有人接听。最后打到卷子家的时候，才终于有宏男接了电话，说爸爸妈妈都出门去了。

胜又失望地挂上电话时，鹰男走了进来，他远远看到恒太郎的身影，便准备冲过去，但随即又想到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呆立在那里。正犹豫时，他注意到旁边有公用电话，而胜又正站在电话旁。

鹰男走过去，拍拍胜又的肩膀，胜又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才打电话去你家，你怎么会过来的？”

鹰男说接到卷子的电话，只好去恒太郎情妇的公寓打听状况。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恒太郎。恒太郎正抽着烟，眼睛直直望向前方，仿佛在看着自己吐出的烟，又仿佛在看着别处，一脸木然。

“他似乎想等小孩醒过来。”胜又看着鹰男，“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过去打招呼了吧？”

鹰男点点头。如果现在过去打招呼，会让恒太郎无地自容。只要知道恒太郎平安无事就够了。鹰男拜托胜又帮忙照应，自己转身走出了医院。

这个时候，竹泽家的女人们正热闹地谈笑着。他们翻出藤编的衣箱和款式老掉牙的大行李箱，从里面找出破旧不堪的驼色围腰。每件围腰都用油纸包得好好的，上面分别写着每个人的名字。

“这个是纲子的。”阿藤把纲子的围腰递给她，几个女儿都欢呼雀跃。她们故意做出乐不可支的样子，内心却几乎被不安压垮。四姐妹拼命演出，努力不让阿藤察觉异状。

“你们每个人的我都留着呢。”

“这是我的吗？”

“啊，被虫咬坏了。”

“妈，你东西保存得真好。”

“那当然，”阿藤笑了笑，“如果你们敢惹我生气，我就拿出来数落你们，让你们看看，把你们拉扯大有多不容易。”

四姐妹翻来覆去地端详着，不时闻闻味道。

“我以前超讨厌穿这个。”

“我也是。”

“但是如果不穿又会挨骂。”

“说起来真难为情呢。”

“睡觉前你们还会在被子上玩国定忠治[7]来着。”阿藤这么一说，四姐妹都是眼睛一亮。

“国定忠治？”

“把尺子塞腰带里，像这样……”

“想起来了，我玩过！”卷子兴奋地叫了起来，“姐姐演忠治，我演小喽啰。”

“赤城之山，今宵独有……”纲子模仿中治的台词。

“啊，大雁悲鸣……”卷子也模仿着小喽啰的语气。

“你跳词儿了，接下来应该是‘吾之故乡国定村’之类的……”

“好像应该是‘莫名难言寂寥情’。”泷子说。

“对，对……我想起来了。”

“啊，大雁悲鸣。”卷子再度说道。

“远远向南飞去。”其他四个人齐声应和。

“咚！”泷子和咲子接着往下演。卷子突然皱眉怒道：“别闹了！”

“怎么了？”

“需要演到这种地步吗？”

“那也没必要这么生气吧？”

“对啊。”

泷子和咲子都噘着嘴。

卷子愁眉不展：“我就是太担心了。”

“你在担心什么？”泷子问。

纲子慌忙打圆场：“没事。”

“怎么莫名其妙生气了？”

“当姐姐的摆架子。”

“就是。”

纲子不理会两个妹妹的指责，伸手去拿旧衣服。

“咦，这是什么？”她拿起一个一个鲜红的护身符。

“哇，好漂亮！”姐妹几个再次欢呼起来。

“护身符——去神宫参拜的时候戴在身上的。”

“谁的？”

“这个好像是纲子的，这个是卷子的。”

“姐姐的比我的好看多了！”

“因为是家里第一个孩子，你爸爸特意跑到百货公司买回来的。”

“我的呢？”泷子问。

“泷子，好像是借用姐姐们的。”

咲子也一脸失望：“那我肯定更没有了。”

“那时候刚打完仗，连吃饭都成问题，哪儿还有闲心理会护身符的事。”阿藤向她们解释。但咲子依然噘起了嘴：“即使没打仗也一样没我的。”

“前两个孩子的时候还新鲜，到老三老四的时候，就开始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了。”泷子也一脸不服气。

“你们终于知道做妹妹的为什么经常心理不平衡了吧。”

“这东西，根本就无所谓嘛。”

“当然有所谓！”

“当然有！”

“哪有人傻乎乎地为了个护身符吵架的。”阿藤苦笑着说，抬头看看时钟，打了个哈欠。已经是半夜两点多了。

“爸爸也真是，至少应该打个电话回来吧。”纲子突然小声抱怨了一句。三个妹妹都不知该怎么接话，几个人陷入尴尬的沉默中。

“妈，你先去睡吧。”

“即使我先睡，你们不睡，在那里吵吵闹闹，我也睡不着啊。”

“那大家都睡吧。”

“睡吧，睡觉。”

“像以前一样，在睡衣外面围上围腰……”纲子兴奋地说。

“早穿不进去啦……”卷子说。大家不禁又沉默了下来。大家都被不安折腾得精疲力竭。寂静的夜里，时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刺耳。

“被子不知道够不够。”阿藤站起来，似乎想驱散不安的气氛。

“有毛毯就行。”

“没事，把暖气开开就行了。”

“我来帮忙。”

阿藤出去以后，泷子压低声音问：“姐夫去了没有。”

卷子点点头，纲子叹口气：“莫非是住在外面了，或者出车祸了？”

“我们等到早上，如果早上还没有回来……”

“几点算是早上？”

“送报纸的来的时候吧。”

“到时候怎么办？”

“是不是该告诉妈了。”泷子若有所思地说。

“告诉妈妈，爸爸有这个吗……”纲子竖起小指刚说到一半，卷子瞪着她说：“你别胡闹！”

“啊，你这么说，那‘女人的幸福便是隐忍维持死水一般的生活’岂不是……”

“我已经说了，那不是我写的。”

“那到底是谁？”

四姐妹再度气势汹汹地相互看着。

“卷子姐，如果有什么万一，你要怎么负责？”

“我不是说了嘛，不是我写的！”

“不是卷子姐写的，那是谁写的？”

“泷子，要真是我写的，我怎么会这么大张旗鼓，把大家都找过来？”

“哦，对了，搞不好你以为不会登出来，只是想试试，结果真上了报纸，你才傻眼了。肯定是这么回事！”

卷子怒不可遏：“我要打电话到报社！要求他们给我看稿子。”

“嘘，妈妈会听到……”咲子竖起食指，却听到“咕”的一声怪声，四个人都不禁都愣住了。

泷子回过神来：“谁的肚子在叫？”

“我……”卷子说，“我晚饭只喝了点啤酒，没有吃东西。”

“那我们做饭团吃吧。”纲子提议。

“太棒了，做饭团！”咲子第一个响应。

“不管结果如何，先填饱肚子总不会错。”

“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战斗！”

四姐妹同时站了起来。

“啊！”

“怎么了？”

泷子歪头看着胁下说：“我的裙扣掉了。”

四姐妹走进厨房，用电饭锅里的剩饭做起了饭团。姐妹几个做的饭团形状各异。泷子舔着手指上的饭粒，侧目看着卷子做的饭团。

“咦，卷子姐，你做的饭团怎么是三角形的？”

“就是呢。”

“我们家向来是做长方形的。”

“纲子姐做成了‘太鼓[8]’形的。”咲子也看着纲子的饭团。

卷子笑了笑：“等你嫁出去了，做的饭团也会随之变成婆家做的形状。”

“真不好意思，我不管嫁不嫁都会做成长方形的……”咲子耸耸肩。

“咲子，嘴边——沾上饭粒了。”

“话说回来，爸爸到底……”泷子的话还没说完，咲子突然抬起头，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爸拿了零用钱给我。”

其他三个人惊讶地看着咲子：“什么时候？”

“今天。”

“今天什么时候？”

“傍晚的时候，连钱包一块给我了。”

“连钱包一块给你了？”

“他果然打算一死了之。”纲子脸色煞白。

“别乌鸦嘴！”卷子大叫的时候，玄关的门铃响了。

“来了！啊，回来了！”四姐妹不约而同地飞奔了出去，“爸，你回来了。”

咲子冲到门口的水泥地上打开门，没想到进来的却是鹰男。

“原来是鹰男啊。”

“是姐夫！”

姐妹四个的手满是饭粒，握着饭团，呆呆地望着鹰男。鹰男正打算向她们说明事情的经过，背后传来阿藤满是睡意的笑声：“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鹰男转动着眼珠，绞尽脑汁撒了个谎：“呃……是那个……大阪的店长让我回家和太太商量一下，要我明天答复他，但是电话里又说不清楚……”。

“这么说，是升职了呢，”阿藤笑了笑，“你们也真是的，把我都吵醒了，快去睡觉吧。”

她捡起地上的饭粒，径自走了进去。“好！”姐妹四个嘴上答应着，眼睛却一起转向鹰男。

“没事，”鹰男小声说，“那个小孩受了伤，被摩托车撞了，正在医院……没什么大碍……别担心。我赶紧回去了……”

“你们怎么还站在那里，在干吗啊？”屋里传来阿藤慵懒的声音。

“马上就好了。”姐妹四个簇拥着鹰男进了厨房。

咲子手上拿着在玄关捡到的鞋拔，上面印着卡通人物。经过母亲的房间的时候，她大声问了句：“妈，家里怎么会有这个？”

“什么？”

“这个鞋拔……”咲子说。

“中的奖品。”阿藤回答。

“奖品？”四姐妹难掩惊讶。

“我去参加了个有奖征文，结果就中奖了。”

鹰男瞪大了眼睛：“妈你去参加征文比赛了？”

“对啊，还时不时地经常中奖呢。之前曾经中过锅，还有围裙什么的……”

“平时不是懒得参加吗？”

阿藤打着哈欠说：“习惯就好了，就当练字，还蛮有趣……”

鹰男想了想，问：“你们说，投稿的会不会是妈妈？”

卷子觉得虽然并非完全无可能，但还是说：“怎么可能，妈妈都多大年纪了，六十五岁啊！况且，以妈妈的性格，也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纲子也咲子也纷纷说：“绝对不可能。”

“一定不是。”

这时，正在房间角落里缝裙扣的泷子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她在针线盒里发现一支自动铅笔，装在一个印着“每朝新闻社”字样的信封里。泷子把信封拿到众人面前，大家面面相觑。

“每朝新闻……”

“这是什么？”

“自动铅笔。”

“会不会是投稿的奖品？”

“你在哪里找到的？”

“针线盒里……”

卷子立刻站起来，紧握着双拳。

“我去找妈妈理论！既然写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一声！害得我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大家还都误会是我写的，不知道我多……”

“别闹了，好了，别闹了……”鹰男按着卷子的肩膀。

“原来妈妈知道，明明心知肚明，却假装一无所知……”

泷子喃喃地嘟囔着，鹰男点点头：“要真是你写的就好了……”

卷子无力地坐下，大家不约而同地深深叹了口气。

恒太郎在医院一直等到天快亮了，确认省司恢复意识之后，才终于放下心来，动身回家。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一个把滑雪帽压得很低，眼睛旁边和下巴都贴着创可贴的年轻人正站在他家门口，看着门牌，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是那个拳击手——恒太郎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打算出声招呼，那年轻人却假装在例行长跑似的跑开了。

打开玄关的门，四个女儿都跑出来迎接。

“真难得呢。”

四个女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时说不出话来。恒太郎看到四个女儿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聊天聊到这么晚，白天会打瞌睡的哦。”

“已经是白天了。”泷子喃喃地说。

“哦，也对。”恒太郎一句解释都没有，仍像平时一样淡然走进屋里。正打算去后面的房间，却发现阿藤倚在柱子上睡着了。

“喂，小心感冒！”

咲子看着父亲的背影，轻声说：“爸爸的胡子全白了。”

“男人早上都惨不忍睹，因为胡子会长出来。”

听泷子这么说，鹰男笑了起来：“女人也会憔悴不堪。”

“年纪大的先憔悴……”纲子说。

这时，玄关传来“咚”的一声。

“啊，报纸来啦。”鹰男说着，到门外去拿报纸。

打开玄关的门，淡墨色的天空飘着蓝色和粉色的云，四姐妹不知何时全跑了出来，在玄关仰头看着天空。恒太郎也坐在廊下，听着阿藤均匀的呼吸声，仰望着黎明时分的天空。

“年迈的母亲对此一无所知，仍然深信能与父亲共度此生，生活一切如常。我们姐妹聚在一起，忍不住为母亲叹息。难道女人的幸福便是隐忍维持死水一般的生活？此时此刻我不由思考起这个问题。”——卷子仰望着天空，想起了那篇读者来信。

色彩瞬息万变的天空中，一群群乌鸦交错盘旋着。望着这变幻的朝霞，卷子和恒太郎似乎看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间，尤其是夫妻间的关系，是多么的变幻莫测。

注释

1　即三年才能收获的豆子，地域不同所指种类亦有所不同。

2　神道教法器，饰有“纸垂”（しで）的粗草绳。

3　便于随身携带的小片和纸。

4　日本相扑的最高级别。

5　日本柚，个头较中国柚为小，更接近柑橘。

6　日本料理的一种，将各种食材放在碗里，拌以调过味的蛋液后上锅蒸，跟蒸蛋羹的做法相似。

7　国定忠治（1810—1851），亦称国定忠次，本名长冈忠次郎，是江户后期的一名劫富济贫的侠客，有许多戏剧、小说等以其为主人公。

8　即圆墩形的。

虞美人草

“我记得确实是在这里的啊。”宏男在巷子口东张西望着。

放学回家的路上，宏男带着三个同学，似乎正在附近寻找着什么。

“什么嘛，原来你也没来过。”

“找到了，找到了，‘小丑’！”

“喂，真的在这吗？”

“在是在……”

宏男的小姨咲子在‘小丑’咖啡店打工。

“就是有点矮，或者有些胖，要么就是长得丑，对不对？”

“胡说八道！”宏男戳了戳同学的头。

“反正我是不信。”其中一个同学说。宏男哼了一声：“还是那句话，你看了之后再说。”

“是山口百惠型？还是榊原郁惠[1]型？”

“我不是说了吗，你们自己看了就知道啦。”

“‘哦，你啊，究竟是那姑娘的什么人’[2]？”

“太土了，玩笑都开得那么过时。”几个男孩相互打趣吵闹着。走进咖啡店之前，宏男又强调一句：“记住，结账的时候各付各的。”

“OK，OK！”

“别担心。”

“知道啦。”

四个人走进咖啡店，酒保照例招呼了声“欢迎光临”。他们左顾右盼地在包厢席坐了下来。店里播着背景音乐，酒保在吧台泡咖啡，吧台上的玻璃柜里整齐摆放着手工蛋糕。

咲子倚在吧台边出神地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宏男他们进来。酒保提醒似的戳了戳她。

“啊，欢迎光临。”咲子下意识地应付了一句。她浑身无力，脸色憔悴。

由于被棕榈树的盆栽挡住了视线，从宏男他们坐的地方并看不到咲子。四个男孩一边吵闹着，一边在店里四下张望。

“欢迎光临……”

咲子端着托盘走了过去，给他们每人送上一杯水。

“啊！”

“宏男……”

两个人互相望着。宏男泰然自若地看着咲子：“你这幅打扮，看起来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的。”

“……你的同学吗？”

咲子看向其他三个人。三个人别有意味地相互打闹着。

“对。”宏男点点头，“我们要四杯咖啡。”

“四杯咖啡。”咲子在点菜单上记录着。

“啊，我要美式咖啡。”

“我也是……”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一杯咖啡，三杯美式咖啡。”

咲子“呵呵”地干笑几声，为了掩饰身上的倦怠，她动作夸张地转身要走，却突然晕倒了，就那样直接倒在了宏男他们的桌子上。托盘掉在地上，在过道上翻滚出老远，发出刺耳的声响；桌上的玻璃杯也全部打翻了，水淋了四个人一身；方糖罐反弹起来，盖子脱落，里面的方糖反射着亮晶晶的光芒四下纷飞；玻璃杯摔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店里分外的响亮。

“小姨！”

“小姨……”宏男的同学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四个人低着头，呆呆地望着脸色苍白、倒在地上的咲子。

咖啡店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卷子正在家里做着“安倍川饼[3]”。她把年糕拉得长长的，正准备送进嘴里大快朵颐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

“啊……”卷子不甘心地叹了一口气，拿起电话。

“这里是里见家……”话音未落，卷子已经脸色大变。“宏男……晕倒了……谁晕倒了？咲子……什么地方？在哪里？你去那里了？她怎么晕倒的？嗯……嗯……你跟店里的人说，她姐姐马上就过去。”

放下电话，卷子心中焦急，激动地喘着粗气。匆匆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临了还不忘抓起桌上的安倍川饼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她从皮包里拿出钱包，确认了一下里面的金额。又担心会不够，便从小抽屉里拿出信封，又抽出三四张万元大纸钞塞进钱包。最后又再嘴里塞了一块安倍川饼，才冲向玄关，急急忙忙地向“小丑”赶去。

咲子被安置在更衣室里躺下休息着。房间狭小，平时还兼做仓库使用，所以更显得局促。房间的角落堆放着装咖啡和火柴的纸箱，墙上成排地挂着服务生的制服和便服。屋里没有床铺，只能暂时把三张椅子拼到一起，当做床让咲子躺着。

“我跟宏男说，不用把你叫过来的……”咲子听到有人进来，便立刻睁开眼睛，向卷子抱怨。

“可是，我怎么能放心不管？”

“就是有些贫血，已经没事了……”咲子勉力坐起来。

卷子看看妹妹憔悴的脸色：“咲子，你是不是……不小心怀孕了？”

咲子苦笑着：“我还不至于那么笨。”

咲子正想继续追问，外面有人敲门。

“不好意思，能让我换个衣服吗？”是服务员京子的声音。

“请进。”卷子应了一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姑娘走了进来，看起来似乎刚从乡下来东京不久，还带着些未完全褪去的乡土气。

“不好意思，我们这就出去。”

“没关系。”京子说。咲子也似乎早就习以为常，说：“不用啦。”

京子背对着她们脱下毛衣，只穿着一件内衣，换上制服。

“竹泽小姐，听说你晕倒了？”京子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和咲子聊着天，“也难怪，你平时几乎都不吃东西。”

京子出乎意料的话让卷子大吃一惊，她转过头，惊讶地看着咲子。

“这样下去，不等你男朋友拿到冠军，你就要先饿死了。”

卷子像押犯人一样强拉着咲子走出店门，来到车站前满是小吃的巷子里。

“你想吃点什么？”

“我不想吃。”

“怎么可能！你明明都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

“不用你管！”

“你今天都吃了些什么？”

“我吃什么用不着你管。”

“看来是什么都没吃。”

两姐妹一边争吵，一边打量着街边的饭店：扎幌拉面、汉堡、甜甜圈、十元寿司、立食荞麦面、冰激凌……无论是街边的小吃摊还是有店面的饭馆，里面的客人们都在津津有味地享用着美食，风卷残云般地把各种美食填进肚子里。还有情侣们拿着甜甜圈和糖炒栗子，边走边吃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万一把身体饿坏了怎么办？如果是因为缺钱，你可以跟我说的啊！”卷子语气严厉地质问着。

“不是钱的问题！”咲子反驳说，“是他……他最近在减重。他又是那种容易发胖的体质，所以最近十天以来，不光一粒米饭都没吃过，连最喜欢的拉面也一口都没吃过，每天早上生吃蔬菜，再喝一些果汁和牛奶，午餐也……”

咲子正说着，一个送外卖的刚好骑着自行车经过两人身边。正在自行车经过的当口，咲子又有些站不稳，身体摇晃了一下。

“危险！”卷子赶忙上前扶住咲子，好不容易才帮她站稳，心里不禁越来越生气。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用跟着不吃饭吧！”

“不是挺好吗，至少有个人陪着他！现在不是物资匮乏的年代了，就像这样，全日本到处都是食物，吃都吃不完！”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路旁的塑料垃圾桶——那里面的一次性碗筷堆积如山。

“就在这样遍地都是食物的环境里……”咲子不知不觉愤愤不平起来，“居然有人因为吞口水也会胖，把自己饿得整晚都无法睡觉……”

“这不就是他的职业吗，是他自己的选择啊。”

“可是他很可怜，看他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吃东西——就算吃，也是味同嚼蜡。”

无论卷子怎么哄怎么劝，咲子也没有半点跟她进饭店的意思。无奈之下，卷子只能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回公寓。

“哎呀，阵内太太，你今天不是上晚班吗？”

公寓的入口处，管理员小母先生向咲子打着招呼。

“嗯，今天有点事……”

“平时，承蒙您照顾。”卷子寒暄道，管理员点头还礼时却一脸尴尬。两人不明所以，只好略微欠身行礼后，走了过去。

走到房间门口时，咲子突然惊讶地睁大眼睛。房间门口放着两个拉面的大碗，其中一个吃得精光，另一个残留着面汤。而且，面汤里漂着一个沾了口红的烟蒂。

咲子面色僵硬，刚要抬手敲门，转念一想又把手放下，低头找出了钥匙。她猛然推开门，房间里一对男女惊讶地转过头来。一个是阵内，另一个是个身材丰盈的女人。那女人穿着睡裙，外面披着阵内拳击比赛时穿的花哨战袍。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后，女人挑衅似的冲咲子吐了一口烟。

卷子愣在原地，但咲子很快恢复了冷静。她转身把掉漆的托盘和两个拉面大碗拿进房间，双手颤抖地放在他们面前。虽然她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不带一丝感情。

“谁吃的？”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拉面，谁吃的？”

“有汤汁的那碗是我的。”那女人毫不示弱地回答道。

咲子默默地把空碗递到他们面前。

“是我的。”阵内不敢正视她。

咲子喉咙深处发出“咕”的异样声音，仿佛是在努力控制着喉咙，让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请你回去。”

听见咲子的话，那女人目光在咲子、阵内，以及卷子脸上转了转，轻蔑地哼了一声。她满不在乎地脱下阵内的战袍，故意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我听说你们还没结婚。”女人突然停住手，说道。

咲子没有答话，只是平静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这尴尬的场面让卷子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四下张望着——玄关的鞋柜上的盆栽已经枯萎，屋里墙上贴着口号和海报。

那女人终于换完了衣服，大摇大摆地走过咲子和卷子身边，走出门去，“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个人的事——也还算了，”咲子转向阵内，“毕竟是我突然提早下班回来，撞破你们的好事——我会当做从来没发生过。”

“你这是说什么傻话！”卷子看不过去。咲子却飞快地打断了她：“卷子姐你不要说话！”她大叫了一句，又一次把空拉面碗递到阵内的眼前。“这是怎么回事？只有这个，只有这个，是我无法原谅的……”

阵内一言不发，只是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卷子在地板上坐下，说：“我妹妹，今天在店里晕倒了。”

“卷子姐……”

“就因为你在减重，她不忍看你一个人痛苦，所以也跟着两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阵内不由看向卷子：“谁也没要她那么做。”阵内仿佛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似的，又把目光转向咲子，“我不是一直跟你说吗，不用担心我，你想吃什么，自己去吃就行了！”

卷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那种事情女人做不到的！心里可能也想着背地里吃一些，但是确实是做不到的！”

“卷子姐……”

“你闷在屋里减重，身边看不到吃的，还容易些。但是她在店里，整天对着蛋糕啊吐司啊之类的东西！可是她硬是咬着牙，宁可把自己饿晕也要强忍着，你有没有想过，她这是为什么！”卷子越说越激动，“你觉得自己对得住她吗？做出这种事情来，你就不觉得羞耻……”

“不觉得。”阵内突然冷冷地应了一句。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相互看了一会儿，突然脸色一沉，各自转开了目光。

“真是受不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自以为是’吧。”阵内说着，随手把烟蒂扔进有汤汁的碗里。烟蒂被汤汁浸灭，发出“滋——”的响声。咲子静静地看着，突然大声笑了起来：“是我输了，点数告负。”

卷子惊讶地望着妹妹。咲子泪光盈盈，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阵内重新“扑通”一声躺倒在地板上，背过脸去。此时，他的脸上也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

卷子把咲子带回家，给她准备了晚餐。可能是终于从一直以来积压的紧张中解脱出来的缘故，虽然不时噎住，咲子依然胃口大开，一言不发地运筷如飞。

卷子被妹妹的吃相惊得目瞪口呆，她默默看着咲子，不由嘟囔了一句：“我看还是分手……”

“嘘……”鹰男用报纸遮着脸，偷偷把孩子们赶回自己房间，“去，到那边玩去。”

咲子嚼着饭，看着小孩走出客厅。

“我觉得，还是分手比较……”

“这件事，以后再从长计议……”鹰男打量着咲子的神情，向卷子使了一个眼色。

咲子吃完饭，放下筷子后，卷子再度提起这个话题：“……暂时回国立住，是不是更好些？”

咲子愕然不解：“国立？”

“我不是说要你今晚就回去，不是那个意思。”

鹰男也点头：“今晚，还是先住在这里比较好。”

咲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俩。

“我也不是要你马上就做出决定，只是觉得那个人……实在是……”

“卷子姐……”咲子打断卷子的话，“如果是姐夫有外遇……”

“啊？”

“我只是打个比方。这时候，你会想回国立吗？”

卷子无言以对。

“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回去了。”咲子冷不防说道，“爸从八年前就在外面另立新家，妈明明心知肚明却只字不提，一副一切如常的样子，继续和他一起生活着。这个时候，要我回那边去，坐在他们中间，我恐怕连饭都吃不下去。”

三个人不由沉默下来，卷子脑海中浮现出父母吃着简单的晚餐的场景：他们共同生活多年的老房子，式样老旧的灯，昏黄的灯光下，两位老人默默喝着豆腐汤……一边吃饭一边看着晚报的恒太郎，不时评论似的“嗯”一声；阿藤给丈夫的碟子添上酱油，再顺手捡起他不小心掉在桌上的饭菜，动作娴熟而自然……

“总而言之，我觉得还是和他分手的好，反正你们也没结婚。”卷子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说实话，当初知道他是拳击手，我就觉得靠不住。”

“什么靠不住？”咲子反问。

“职业生涯太短啊。一过三十就不行了，是不是？更不用说，几千个人里才有一个人能够成为拳王……简直和中彩票一样困难。”

“我小时候中过彩票。”

“不是才五百元吗？”

咲子伸手拿了一块腌萝卜，咯吱咯吱地吃了起来。

“即便我能预知未来，知道他肯定能当上拳王，我也还是讨厌他，他今天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咲子没有搭腔，只是继续咯吱咯吱地嚼着腌萝卜。

“假如只有拉面的事……或者只有女人的事……假如只是其中一件事的话……退一万步讲……也还算情有可原，但是，拉面和女人，两个错误他都犯了！”

“我觉得吧……”鹰男说到一半又放弃，“还是算了。”

“什么？”

“没什么，算了，不说了……”

“说一半不说了算怎么回事。”

“我还是不说了。”

“你快说吧，已经把好奇心勾起来了……”

卷子不住地逼问着，鹰男这才无奈地说：“不是……我刚才听你们说，那个女人——就是他带回家的那个女人，是不是身材很丰满，块头很大？”

“像这样……”

“粗手粗脚，感觉很迟钝，是不是？”

卷子回想着，点点头：“说起话来也是慢吞吞的。”

“我多少能够理解……不是，我是说能够理解他是怎么想的了……”鹰男模仿拳击的动作，“说起来你们可能会生气，但是咲子这样体贴周到的女人，对男人来说，反而会更加难以忍受，以至于抑郁难解。”

“但是……”

“先听我说，假设小说家——现实中我不认识小说家，只是想象一下打个比方。小说家不是要写稿吗？如果他老婆偷偷看了之后，帮他把错误的地方都修改了过来，小说家会是什么感觉？我觉得，他会从此畏首畏尾，再也写不出好作品。那种即使老公汗流浃背苦不堪言也照样打着鼻涕泡呼呼大睡的女人——当然，做老公的会骂这种老婆是笨蛋——但在骂的同时，也会暗自松口气，觉得如释重负，比起那种关心体贴、伺候周到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反而更能够让男人觉得放松。”

“就算如此，咲子饿得头晕眼花，他自己却在家吃拉面、搞女人，这种事也实在……”

“确实不像话。但话又说回来，男人的心情没办法用道理解释，就是这么一回事。”

卷子沉思片刻：“你们说找人调查一下怎么样？”

“调查？”

“对了，正好可以叫那个人……泷子委托的那个信用调查所的……”

“胜又吗？”

“他是不是姓阵内？了解一下他……在这个上面……”卷子也做了个拳击的动作，“到底有没有前途，还有品行如何，各个方面吧。”

“不要！”始终不发一语的咲子勃然变色，大声说道，“你们想都别想，如果你们这么做，我就和姐姐你断绝关系！”

卷子和鹰男面面相觑，像是被咲子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到似的，两个人闭上嘴，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泷子在图书馆空无一人的阅览室独自加着班。图书馆在晚上会关掉暖气，阅览室内寒气刺骨。她边搓着手边整理书籍，突然听到“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泷子惊讶地抬起头：“胜又先生……”

“晚饭，吃了没有？”

胜又从鼓鼓的大衣口袋里拿出装在塑料袋里的面包和罐装咖啡，又掏出个橘子，一个接一个地放在泷子的桌上。从口袋里掏食物的时候，不小心把脏手帕也一并拉了出来，又赶忙慌慌张张地塞了回去。

泷子见状微微一笑，说了声“那我吃饭了”，伸手拿起面包。胜又帮她打开咖啡罐。泷子嚼着面包，胜又顺手拿起桌上的书。

“《漱石全集》第三卷，《虞美人草》。”

看到书名，胜又仿佛有点惊讶。他翻过卷首作者穿着礼服的照片，打开正文第一页。

“真远啊，我们最初是从哪里上来的？”

其中一个人停下脚步，拿手帕擦拭着额头。

“已经全然难以分辨了，但无论从哪里上来都一样，因为山就在那里。”一个四方脸形，体格也方正敦实的男人漫不经心地答道。

胜又生硬又结巴地读着。

棕色软呢帽上翘的帽檐下面，他皱起浓眉，抬头仰望，微茫的春日天空一片湛蓝，仿若一池春水，随时会随风泛起涟漪，比睿山高耸入云，仿佛在向世人挑衅着。

“真是一座顽固到可怕的山。”

泷子啃着面包，听着胜又朗读，不禁失笑。两个人都觉得很滑稽，吃吃笑了起来。

“这就是夏目漱石吗？”

“听你这么读起来，觉得哪里怪怪的。”

“原来‘虞美人草’的‘虞’是这个虞字，哎呀，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愚蠢的愚。”

“愚蠢的……美人？”

“长得好看往往这里……”胜又指了指自己的头，“……不太灵光，啊，既漂亮又聪明的也大有人在。”

“大致如此。”

“当然也有例外。”

胜又把另一个面包推到泷子面前，泷子拿起面包。

“说起虞美人，据说是人名？”

“是中国历史上的人物……”泷子嘴里嚼着东西含混回答道。胜又不自信地抬眼偷瞄着泷子：“加一个草字，是不是就变成植物的名字……”

“真有这种植物的哦。”

“虞美人草……”

“不是有个中国来的女子，拉着好像胡琴的乐器，用很尖的声音唱着：‘山坡上盛开着[4]……’”

“……丽春花。”两个人齐声唱了起来。

“啊，丽春花——虞美人草就是丽春花吗？”

泷子边吃东西边唱：“山坡上盛开着丽春花。”

胜又底气不足地跟着泷子哼唱着，两个人又一次相对傻笑起来。

吃完简单的晚餐，泷子加班也接近尾声，胜又终于切入正题，说有事想和她谈，问她能不能跟他出去一下。他似乎就是为了这个才专程过来接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图书馆。走到公园门口时，胜又停下脚步，催促了泷子一声，自己率先大步走了进去。

泷子心中开始有些不安，便问道：“你说有事想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到底是什么事？”

胜又没回答，只是神情坚决地继续往前走。

“如果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喂，我不喜欢这样，喂！”

泷子伸出手想抓胜又的手，却被胜又甩开，眼看四周越来越暗，泷子几乎要哭出声来：“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喂！我回去了。”

“很快就好了。”

“很快就好……”

旁边的暗处突然瑟瑟作响，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去，只见一对情侣正抱在一起，忘我地亲热着。

“啊！我……”泷子呆立在原地。

胜又停了下来，缓缓从口袋里拿出装着汽油的瓶子，还拿出了火柴。

泷子脸色惨白，想大叫“住手，住手”，却叫不出声音。“求、求、求求你。”

“不、不、不，我、我非这么做不可。”

“求、求、求求你。”

“我、我整整一晚没睡，一直在想这件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不、不、不用这么做的！其实……我其实，胜又先生，喜、喜、喜欢……不，学历什么的，其实没关系的，所以，想、想自杀……太傻了。”

泷子紧抓着胜又，但胜又一脸莫名其妙。

“不、不、不是那个事，不是。”

“啊？”

胜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掏摸着，拿出皱巴巴团成一团的资料，笨手笨脚地放在地上。泷子看了一眼，不禁“啊——”地叫出声来。从印着“青山信用调查所”的信封里半露出来的，正是恒太郎情妇的户籍复印件，以及抓拍的两个人在一起时的照片，还有其他鹰男要求胜又搜集的资料。

“这件事情，请你当作从来没发生过。”胜又鞠了一躬，“就当你从来没有委托我，调查你父亲外遇的事——一想到我们是因为这件事才开始交往的，我就觉得难受。我把资料全带出来了，一件都没剩……”

“胜又先生。”泷子愕然望着胜又，喃喃地说。胜又以热切的眼神回望泷子的眼眸，在文件上浇上汽油，划着一根火柴，丢在上面。

火焰高高燃起，转瞬间便引燃了周围的枯草。胜又“啊”地惊叫了一声，泷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几对情侣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有人拎着长裤，有人手忙脚乱地扣着衬衫扣子，四散奔逃着。

火势蔓延开来，胜又惊慌失措地脱下大衣，扑打着灭火，泷子也脱下大衣，手忙脚乱地跟着拍打着火焰。熊熊燃烧的火光，映着两人拼命甩着大衣灭火的身影，仿佛一对雌鸟和雄鸟在跳着求偶的舞蹈。好在附近派出所的警察及时赶到扑灭了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里见家刚吃完晚饭，卷子正在收拾碗碟，咲子在洗澡。

“咲子，如果要洗头的话，洗发液在洗脸台最下面那一层！”

卷子大声叫着，浴室传来咲子的声音：“不用了，我不洗头！”

“如果觉得烫，就加冷水！不用客气！”

卷子大声说完后，又转向正在沙发上休息的丈夫，压低声音埋怨道：“你怎么帮着对方说话。”

“因为事实如此嘛。”

“你这样会让她犹豫不决的，在分手这件事上。”

“这又不是你能决定的事。”

“话是没错，但明眼人都看得到，这样拖着，往后肯定没好果子吃的，不如趁现在还没有孩子……”

“你再怎么急吼吼的，她自己……”

“她最好还是回国立，这种事最好还是找爸商量一下比较好。”卷子严肃起来。

“是想指桑骂槐吗？对爸完全不管用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她自己都没有分手的意思，你再怎么勉强……”

“但她也不能一直住在咱们这儿啊。”卷子叹了口气。鹰男满不在乎地说：“在里面那间小屋将就一下不就行了，地方虽小，只要叫小孩子把他们的破烂收拾干净，至少够睡觉了……”

“但是……就在我们房间的……隔壁啊。”

“隔壁怎么了？”

“倒是也没什么关系……不过，她虽然念书不行，但直觉特别好，哪里不对劲什么的，从来瞒不过她。”

“问题是她不愿意回去，谁也没有办法。”

“你会不会心里不痛快？”

“嗯？”

“好容易下班回到家里，却有外人在——你不会觉得不痛快吗？”

“她又不是外人，家里多个人反而热闹。”

卷子嘟着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家里有外人在，说话都不方便。”

“说话不方便？你想说什么觉得不方便？咱们又没什么让别人听到就大事不妙的事。”鹰男打量着妻子的神色，“你们明明是亲姐妹，怎么到你这反而像外人，果然像俗话说的那样，‘嫁人三年成邻舍’吗？”

卷子正要反唇相讥，电话铃突然响了。两个人互看了一眼，卷子做了个拳击的动作：“……会是他吗？”

鹰男正打算接电话，卷子又按住丈夫的手。“你告诉他咲子住我们这儿，暂时不回去……”

鹰男点头，接起电话，对着电话刚说了一声“喂”，背后传来“砰”的关门声，咲子只穿着内衣，围着条浴巾便匆忙从浴室跑了出来。

“这里是里见家。”

“我来接。”咲子上前要从鹰男手上抢过电话，却被卷子合身扑上去挡住了。

“什么！警察局？”一听鹰男这么说，咲子急忙推开姐姐，从鹰男手上抢过电话：“喂，他、他出什么事了？”

鹰男从咲子手上抢回电话：“喂，什么？竹泽泷子……”

三个人顿时愣住了。

“是我小姨子……”鹰男回答。这一次轮到卷子脸色大变，从他手上抢过电话。“泷子怎么了？”

鹰男又从卷子手上把电话抢回来：“喂，什么？在公园里纵火……”

听到鹰男的话，卷子和咲子互望一眼，说不出话来。

鹰男赶到派出所时，只见到泷子和胜又两人被烟火熏得满脸黢黑，垂头丧气地与警员相对而坐。两人腿上放着烧得满是破洞的大衣。他们面前的桌上，一一陈列着烧焦的青山信用调查所的信封，还有熟悉的文件和照片。

两个人羞得无地自容，又是一幅惨不忍睹的狼狈相，不由缩着脖子不敢抬头。值班的警察姓立花，是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中年人。鹰男向他问明情况，恭敬地鞠躬道歉：“实在是抱歉。”

“简直是胡闹，要是风势再大一点，扑救都来不及。”

“实在太对不住了。”

立花气愤之情溢于言表：“如果全日本的情侣都在公园里放火那还得了？还有警示牌，不是好好地立在那儿吗？这是典型的违犯轻犯罪法的行为。”

两个人愈发瑟缩起来。

“您说得是。”鹰男再度深深鞠躬。

立花又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而且，烧的竟然还是公司的资料，就更是不像话了。”

“所以我刚才一直在向您强调，是我作为委托人，要求他终止调查的。”泷子插嘴说。

“即便如此，也不能直接在公园，随便浇上汽油就烧吧。”

胜又忍不住抬起头：“我、我不想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立花愤然地正想反驳，鹰男打断了他的话：“冒昧问一句，警官先生，请问您今年贵庚？”

立花粗声粗气地说：“明年就退休了。”

“家庭……可还算美满吧？”

“既然当了警察，就算是个人生活上，也不能干坏事。”

“虽然说出来很丢脸，但实不相瞒，七十岁的老父——其实是我的岳父、她的父亲，”鹰男冲着泷子努努下巴说，“似乎在外面有情人。”

“七十岁……有情人。”立花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烧得残缺不堪的照片。

“在委托信用调查所进行调查的过程中，该怎么说呢，他们俩确定是司空见惯的‘那种’关系，或者说缘分这玩意实在不可思议……”

“啊？”

“再加上——我们觉得即使再怎么挖掘长辈的丑事，对解决事情也毫无益处，所以决定到此为止，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立花难掩好奇地问：“在外面租了房子吗？”

“啊，差不多吧。”

“看起来是个男孩呢，有没有承认下来？”他探探身子，又看了看桌上的照片。

“不，那个……不是我爸的儿子……”

“哦，这样啊，那……那个女人那边……”

“四十岁……”

“原来如此，”立花拿起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着，脸上露出钦佩的神情，“已经七十岁了，还能有情人……”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头。

“所以，考虑到这个情况，能不能请你通融……”

鹰男向立花递上自己的名片，行了一礼。立花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两个年轻人。

“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今天晚上就先回去吧，以后要小心！”

泷子和胜又老实地点头，鹰男毕恭毕敬地说了声“实在是抱歉”，趁立花没变卦，赶紧带着两个人走出了派出所。

立花站在桌前，又一次拿起烧焦的照片看了看，不无艳羡地叹息一声：“七十岁了还能有情人呢……”

泷子和胜又在派出所前向鹰男道别，为给鹰男添了麻烦再三道歉。目送鹰男离去后，两人一起前往泷子的公寓。这件意外带来的激动和羞耻尚未褪去，泷子仿佛仍在生气似的快步走在前面，胜又则无精打采地跟在泷子身后，来到公寓门口时，两人停下了脚步。

“晚安。”泷子说完，却发现胜又的手指烧伤了，“你的手被烧伤了。”

“这不算什么。”胜又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吸着。

“让我帮你擦点药再回去吧。”

“不用了。”

泷子不由分说地把胜又推向楼梯。

“真的……不用了，不用了。”胜又嘴上说着客套话，但还是心头小鹿乱撞地走上楼梯。

泷子的房间极端干净整洁，一板一眼毫无生气。泷子叫紧张得浑身僵硬的胜又坐在门口，拿出药箱，自己也在胜又身边坐下，帮他的手指擦药。

泷子忙活一阵，抬头一看，对面的穿衣镜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自己仍然是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啊，真讨厌，我……”她慌里慌张地想要站起来，胜又贴着创可贴的手却在此时按住了她的手：“就这样待一会儿好吗？”

“但是……”

“你这副样子，我心里，反而会比较轻松，你太漂亮的话，会让我紧张的……”

“我又不漂亮。”

“你很漂亮。”泷子摇头否认的时候，胜又坚决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缓缓摘下眼镜，伸出双手，向泷子凑了过来。

“可、可以吗？”

“啊？”

胜又伸手把泷子的眼镜也摘了下来。

“啊……”

“可、可以吗？”胜又紧张地咽着唾沫。

“……嗯。”

胜又终于鼓足勇气，想过来抱住泷子，却过于紧张，动作也不熟练，总是不得要领。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整个人撞在了泷子身上。

“好痛！”泷子大叫起来。

“啊？”

胜又赶忙放开手，泷子皱着眉说：“脚！脚！”

胜又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在泷子的脚上。

“啊，啊。”

看到胜又惊慌失措地收起脚，泷子不禁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心中泛起对这个单纯的男人的爱怜之情，忍不住忘情地主动抱住胜又。

压抑已久的两人，感情一旦迸发，便如同山呼海啸般涌上心头，再也无法克制。胜又仿佛喉咙被哽住的小狗似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声，紧紧抱住泷子，泷子也发出欢喜的声音，伸手搂住胜又的脖子。脚边的眼镜被他们踩扁，压碎，他们却浑然不觉，只顾如饥似渴地拥抱着，双双倒在玄关前的地板上。如果事情就这样顺利进展下去，对他们两人来说，这将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夜晚……问题在于，事情偏偏没这么简单。

另一边，从派出所回到家里，鹰男的心情很是愉快。想起泷子和胜又的事，他忍不住笑个不停。想到在派出所连哄带骗把警察也绕了进去，帮助两人完美脱身，让他感到十分得意。

然而，卷子却一脸愁容。客厅的桌上放着为鹰男出差准备的内衣裤和鞋子。

“泷子毕竟是个女人呢。”鹰男把事情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卷子不禁瞪圆了眼睛。

“泷子，喜欢上那个私家侦探了？”

“你太落伍了，还‘私家侦探’，真让人笑掉大牙。现在叫信用调查所，信用调查……”

“他人怎么样？”

“过不了多久泷子就会带回家里吧。不过，大晚上的，在公园淋汽油烧资料，也实在离谱，不知道该说他们缺心眼，还是想法太古怪。”

“会不会被定罪什么的？”

“这个问题嘛，还好被我这样解决掉了……”鹰男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动作。“咲子已经睡了？”

“她不在。”

“不在？”

“你刚才不是打电话回来吗？接完电话，我觉得很累，想早点睡觉，等我铺好被子出来一看……”卷子把纸条拿给鹰男，上面用拙劣的字迹写着“晚安，咲子”。

“肯定是因为你一再叫她分手。”鹰男咋着舌头，“这种时候，旁人最好什么都不要说。旁人不乱插嘴，当事人自己会得出结论的。你一个劲地‘分手吧’‘分手吧’念叨，反而适得其反……”

“你没亲眼看见当时那场面，才会站着说话不腰疼。虽然他们还没结婚，但已经生活在一起了，居然让女人出去工作——说白了简直就是小白脸嘛，这种男人最差劲了。”

“你跟咲子也是这么说的？”

“我觉得应该把话说清楚。”

“结果适得其反了不是？”鹰男点着头，对自己的话深表赞同，“如果咲子还爱着他，你这话妥妥地会适得其反的。”

卷子拼命压下内心的不安：“你是不是说要住两晚？”

“你是说出差……”

“是去大阪吗？”

“大阪。”

“素色的比较好吧？”卷子问的是上衣的颜色。

“嗯。”

“衬衫是要条纹的还是圆点的？”

“都可以。”

鹰男拿出威士忌，倒在杯子里。

“她难道是回公寓了？”卷子还是放心不下咲子。

“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不就行了。”

“她那里的电话还要管理员去叫她，时间太晚了，有点不太方便……”

“其他地方呢，比如国立？”

听鹰男这么一说，卷子也觉得不无可能。她拿起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

“这里是竹泽家，哦……”电话中传来恒太郎的声音。

恒太郎刚洗完澡，他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拿着毛巾擦着头发和耳朵。

“有电话吗？”浴室传来阿藤悠然的声音。

“是卷子……”

“是找我吗？”浴室的水汽让阿藤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你妈在洗澡……嗯，嗯……”恒太郎捂着话筒，对浴室大声说，“她说没别的事！她说没事！”

听着父母的对话，卷子确认咲子并不在那里。

“嗯，因为最近流行感冒，所以有些不放心。我们都很好，对，好，那就这样，晚安。”

卷子放下电话。“她没去那里。”

“如果她直接去国立，应该已经到了。现在还没到，可能是回自己家了……啊！”

“怎么了？”

“纲子姐那里。”

“去她那儿的话，应该比我们家能住得宽敞些。”

卷子再次拿起话筒，拨通了纲子家的电话，但响了很久也没人来接。

这时，纲子正在和贞治幽会。两人正在情浓之际，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纲子拉开纸门，光着脚，只披了一件睡衣便冲了出来。客厅里一片散乱，吃剩的海鲜锅、双人被、筷子和碟子胡乱扔在地板上。纲子踢开地上横七竖八的啤酒瓶，跌跌撞撞来到电话前时，身体却忽然僵住了，脸上露出胆怯的神色。会不会是丰子打来的，纲子心里有些打鼓。贞治也慌慌张张披了一件睡衣，在纸门内满脸不安地探头张望。

纲子鼓起勇气接起电话，默不作声，只是竖耳听着对方的声音。

“喂？”

“喔，是卷子……”纲子的紧张顿时消除，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卷子问。

“没事……这一阵子经常有恶作剧电话。”

“恶作剧电话？”

“所以这种时间听到电话铃声都会心惊肉跳。”纲子向贞治使了一个眼色，“有什么事吗？”

“咲子有没有去你那里？”

“没有啊，没来……”

听到纲子说“没来”，贞治仿佛吓了一跳似的，神情顿时紧张起来，纲子立刻无声地动着嘴唇告诉他：“咲子，我妹妹。”

“喂，你旁边有人吗？有客人吗？”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时间怎么可能有人在我这儿。”

贞治拉了一条毛毯，盖在纲子肩上。

卷子纳闷地问：“你感冒了？”

“没感冒啊，怎么了？”

“因为你的声音怪怪的……”

纲子和贞治互看了一眼，纲子撑起毛毯，如同帐篷一般，示意贞治进来。两个人一边忍着笑，相互咯吱打闹着，一边把脸贴近了话筒听着。

“奇怪吗？”

“和平时好像不太一样。”

“会不会是因为我刚洗完澡的关系？”纲子戳了戳贞治，“咲子怎么了？”

“今天大闹了一通。”

“和那个拳击手？”

“我想说不定她会去你那里，所以就打个电话问问……”

“她要来这里吗？”纲子脸色大变。

“我也说不准，有可能吧。”

“喂喂！”

“如果她去了你那儿，一定记得打电话告诉我一声。”

“打电话，记住了。呃，她如果要来，大概几点来？啊？喂、喂！嗯，啊？啊？”

卷子把咲子晕倒的事跟她说了一遍，纲子边听边焦急地环视屋内。如果咲子要来，必须好好收拾一番幽会留下的残局，但卷子一直说个没完。

纲子对着电话附和着，比手画脚地示意贞治赶快穿衣服回家。贞治却会错意，准备去收拾砂锅，纲子赶忙又比划了一次，叫他赶快离开。

“那实在太过分了！”纲子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嗯，嗯，我虽然没见过他，但拳击手这职业，一听就觉得……是啊，是啊。那咲子怎么说？是吗？嗯，嗯，那孩子太笨，太容易动感情，从来都是顾前不顾后，付出也得看对方是不是值得啊……那不行……嗯，嗯，她来了我会说的。好，那就这样，我刚洗完澡，还没怎么穿衣服，我怕会感冒，先挂了，就这样。”

纲子终于挂了电话，一放下电话，便赶紧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另一边的卷子也一脸不解地挂上了电话。

“难道她自己回家了？”她歪着头纳闷。这天晚上，她为咲子的事担心得一整夜都没合眼。

正如卷子猜测的那样，咲子确实回了自己的家。

她还是放心不下阵内，心中焦虑不安。走到房间门口时，里面并没有亮着灯，屋里一片漆黑。她掏出钥匙开门，走进房间。墙上的海报和口号被撕得七零八落，胡乱散在地上。一片狼藉中，阵内连灯也不开，四脚朝天地呈大字形躺在地板上。

看到咲子回来，阵内转过脸去：“你回来干什么？你不是都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咲子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跟我混在一起没前途的，”阵内斜睨着咲子，“你回去吧！”

咲子默默捡起海报和口号，重新贴在墙上。

“你走吧！你走！”阵内大叫着，却不由自主地抱住了咲子的脚，像小孩般哭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鹰男提着旅行包正准备出门，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宏男和洋子，却抢在他前面匆匆跑出门去。

“我走了！”

“好！”

“不忘说句‘我走了’倒还算懂事，但你们老爹马上要出远门了，起码也说句路上小心吧？”卷子对着一对儿女的背影唠叨着自己的不满。

“无所谓啦，这种小事。”鹰男边说边穿着鞋子，“旅行包太大了。”

“看来得买个小一号的，打高尔夫球的时候能中个奖就好了，比最差的好一点就行。”

“哪有那么走运？”

“后天傍晚回来，对吧？”

“如果有什么事，就找我们部门的袖井，他会转告我的。”

“好，这是感冒药。”

“不用了。”

“那就路上小心……”

卷子哈欠连连地送走丈夫后，便回到客厅，打算收拾一下餐桌，却因为睡眠不足，实在提不起精神。她拿起一片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不想动弹。

邻居家不时传来生涩的钢琴练习曲。还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洗衣机的转动声、吸尘器的马达声、婴儿的哭泣声。她咬着苹果，听着这早晨特有的噪音合唱，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

卷子接起电话，但因为嘴里还还嚼着苹果，一时没来得及说话。

“喂，是我。”电话中传来鹰男的声音。

卷子咬着苹果含混答应着：“嗯，嗯嗯。”

电话那边似乎非常嘈杂，听起来像是修路的工地。鹰男为了盖过噪音，自顾自地大声说：“我今晚要去大阪出差，但是只要赶得及宴会就没事，我们一起吃午餐吧，吃完饭再去你的公寓，喂，喂……”说到这里，鹰男突然停住，似乎有些困惑地沉默了一会儿，便突然挂掉了电话。

卷子拿着话筒，一时有些恍惚。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大笑起来：“原来是打错了，拨错了号码，打到家里来了。真是个冒失鬼，到底在干什么呀！”

笑过之后，卷子伸手重新拿起苹果，赌气似的大口大口地咬着。她一直瞪着电话，但是鹰男却再没有打过来。

卷子平复了一下心情，拨通了纲子的电话。一早便开始收拾屋子的纲子立刻拿起电话。

“哦，卷子啊。咲子没过来。嗯，嗯，我还真以为她会来，大半夜的好一番折腾……”纲子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含混着转移话题，“我都担心死了，下次拜托你可别这样吓我了，嗯，嗯，对啊。”

两人说了一会子话，卷子说：“我待会儿要去国立，你要不要一起去？”

虽然这天早上天空阴得沉实，但中午一过，太阳便出来了，给严冬的天气增添了几分暖意。

国立老家的院子里，卷子、纲子和阿藤正一起腌着白菜，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菜展开，平铺在竹簸箩里晒干，再切成两半，腌在大桶里。阿藤包着头巾，穿着围裙，动作娴熟。砧板、刀子和腌渍桶是阿藤和恒太郎成家时的老物件，五十年的沧桑让它们变成饴糖的颜色，散发着岁月的荣光。

接下来要把切碎的柚子和朝天椒撒在白菜上。“啊，呛眼睛……”纲子用手背揉着眼睛。

“啊，鼻涕，流成河了，哎呀……”

“你怎么瞎胡闹？”阿藤动作娴熟地撒着盐，继续腌白菜，“手摸过辣椒还去揉眼睛。”

“可是妈妈你也会揉眼睛，怎么就没事？”

“年头长习惯了，”阿藤轻轻笑了笑，“妈妈就这么点能耐。”

“姐姐，你现在还腌不腌白菜？”

“会用小桶腌……啊，放这么多辣椒……”

“你看，你又揉眼睛了……”

“你一个人住，还真不怕麻烦。莫非，你是要腌给别人吃？”

听到卷子的话，纲子耸了耸肩：“能做给谁吃，不过是孤零零一个人每天粗茶淡饭罢了。”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别得意忘形。”阿藤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卷子认真地注视着母亲的脸：“咦？妈妈总是冷不丁来一句，让人惊掉下巴。”

“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纲子说，话音未落，便不小心把白菜掉在地上。

“你看你，眼睛光顾着看哪儿呢？”

被阿藤训斥了之后，两姐妹一时陷入沉默，只是默默地干着活。过了一会儿，卷子问：“妈，你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想些什么？”

“嗯……是啊，在想什么呢？”阿藤手上不停，“每天被各种事情逼得手忙脚乱，根本没工夫去胡思乱想吧。”

“以前的女人，真辛苦呢……”纲子说，卷子也说：“我都没见过妈妈有闲下来的时候……”

“确实没有呢……”纲子表示赞同。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是我们家的吗？”“来啦！”“是哪位？”三个人同时大声答应着，一个年轻的店员从木门外探进头来。

“我是町田干洗店的。”

“啊，今天准时送过来了。”

“承蒙惠顾！”

“您辛苦了。”

纲子和卷子互看了一眼。

“町田干洗店……”

“还是那边那家吗？”

“一直都是这一家？”

“是啊。”

“町田干洗店。”两姐妹同时想了起来，“就是那家町田干洗店！”

“你记不记得，这个部位长着青春痘的那个人。”

“跟那个谁长得特别像，就是特，特……”

“特？”

“就是那个啊，嘴唇厚厚的，一张有些玩世不恭的脸——穿着白色西装像这样……”纲子做出跳舞的动作，“在什么夜狂热里跳舞的[5]……”

“特拉——”

“特拉沃尔塔！”

“费了半天劲，总算想起来了！”

“确实！”卷子也欢呼雀跃，“很像约翰·特拉沃尔塔。”

“就是那家町田干洗店。”

阿藤惊讶地看着她们：“那家干洗店怎么了？”

“那个人一定对妈有意思！”

“那时候我虽然是小孩子，但也看得出来！”

“就是吧？”

“嗯！”

两姐妹互相拍着对方的肩膀乐不可支。

“你们说什么呀……”阿藤耸耸肩膀。

“每次过来都会赖上半天。”

“在厨房门上，就那么靠着，没完没了地说着老家的事，啊，他是不是有一次还带了栗子过来？”

“对，对！”

“哦……”阿藤这才终于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个人……”

“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了吗？”

“可能早就回老家自己开店了呢。”

“町田干洗店！”

“约翰·特拉沃尔塔！”

两姐妹再度笑弯了腰。

“别光顾笑了，快干活，真不知道你们在帮忙还是在添乱。”

“干着呢！”

“啊，柚子用完了。”

“厨房里还有一个……”

“我去拿。”

趁纲子去厨房的机会，阿藤问卷子：“鹰男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吧，还是出轨那档子事。”

“……”

“就在今天，他说要出差，其实根本不是出差。”

“在哪里啊？怎么找不到。”纲子在厨房里大声问。

“冰箱那里，右边的架子上。”阿藤大声回答。

“我隐约能感觉出来，他在外面有人，不过，我什么都没说。”

听到卷子这么说，阿藤点点头：“没错，女人只要一说出来就输了。”

这时，纲子拿着柚子走了回来。

“柚子多少钱一个？”

“一百五十元。”

“真贵呢。”

“相当于爸以前一个月的薪水呢。”

“确实……”纲子和卷子对视一眼。

“盐是不是有点少？”

“这次轮到你跑腿了。”

卷子去厨房拿盐时，纲子问母亲：“卷子刚才说什么了？”

“嗯？”

“有没有说跟我有关的事？”

“她什么也没说。”阿藤回答后，对着厨房大声问：“找到盐了吗？”

“找到啦！”卷子大声回答。

卷子从厨房拿来盐，卖力地往白菜上撒着。

“哎呀，手，手再高一点，离得太近的话，盐会都落在一个地方，要离远一点……像这样。”

阿藤向她示范了一遍，纲子佩服地说：“原来诀窍在这里。”

卷子学着母亲的样子，从高处撒着盐。“妈妈，你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事？”

“你爸的血压吧。”

“只有这个？”

“你们也都长大成人了，做母亲的担心也没有用……”她回望着两个女儿试探的眼神。“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回家的路上，纲子不由叹息：“真是让人纠结呢。”

“你说妈妈？”

“爸嘴上说去公司，其实是去那边，妈妈肯定早就心知肚明。然而她完全不动声色，在家里不紧不慢地腌着白菜……”

卷子也点头赞同：“反正我是完全比不过……女人到了妈那个年纪，嫉妒和憎恨之类的感情，会不会就都能看开了。”

“真是厉害呢。”

“完全比不过……”

“姐姐，你直接回家吗？”

“对，傍晚有客人，你呢？”

“我要去买东西。”

两姐妹一起走到国立车站，便分道扬镳了。

卷子所谓的去买东西只是随口找了个托词，她并没有什么特别要去买的东西，只是不想就这么回去。和纲子分开后，她漫无目的地信步在街上走着。

不管卷子怎么努力地想要忘记，鹰男在电话里的声音却依然在她耳边回响着。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代官山，恒太郎的情人所住的公寓就在附近。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卷子自嘲似的笑笑，正打算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却突然如坠冰窖，呆立在原地。

站在那栋公寓前的不正是母亲阿藤吗！虽然她手上拿着购物篮，用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卷子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在那儿茫然若失地注视着那栋公寓的就是阿藤，绝对不会错。

卷子急忙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是忽忙之下，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儿童自行车。阿藤闻声回头，看到卷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脸上掠过哀伤和羞耻交织的神情，嘴角露出了羞愧的笑容。她似乎想对卷子说些什么，却突然倒了下去。购物篮里的鸡蛋盒也随之掉在地上，盖子飞到一边，鸡蛋在水泥地上摔碎了，黄色的蛋液四处流淌。

“妈！妈！”卷子几近疯狂地大叫着冲到母亲身边。

来往的路人见状纷纷聚集了过来。卷子叫了救护车，拜托周围的人暂时帮忙照料母亲，自己转身跑向那栋近在眼前的公寓，用力敲着挂着“土屋”门牌的那道门。

“爸！爸！”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有些风尘气的中年女人探出头。她头上卷着发卷，似乎刚卸完妆。

“土屋太太好像出去了。”

“那您……”

“一家三口一块出去的，有一会儿了。”

“请问您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

“那就不知道了。”

卷子大失所望，只好跑回母亲身旁。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这个时候，恒太郎正在附近的一家冷饮店里。这是一家有着落地玻璃窗，充满现代气息的冷饮店，里面熙熙攘攘，满是带着小孩子的年轻父母。恒太郎和友子在一张靠近角落的桌子旁边相对而坐，男孩手拿着冰激凌，正在游戏区玩耍。

“你说有事要告诉我，是什么事？”

“我打算结婚了。”友子看着玩耍的儿子，语气平静。

“结婚……”恒太郎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孩玩游戏机似乎中了奖，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妈妈！爸爸！”

两个人向男孩挥手作答。投币点唱机播放着欢快的音乐。恒太郎和友子相顾无言。

友子对这位年龄相差悬殊的情人依然余情未了。她爱恒太郎，但同时她也清楚，分手在所难免。她苦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恒太郎自然深受打击，不过他毕竟比友子年长许多，努力克制着内心波动的情绪。店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欢快依旧，他们却只能把哀伤埋藏在心底，静静交谈。

男孩跑向他们，恒太郎注视着友子的眼睛：“是吗？那恭喜了……”

友子默默地点头。

或许是感受到气氛不寻常，男孩满脸诧异地看着父母。

纲子跪坐在玄关门口，与气势汹汹杀上门来的丰子互不相让地瞪视着对方。

“我家先生，不会是在您这儿吧？”

丰子拼命地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扭曲着。

纲子心下害怕，但还是努力做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怎么会，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丰子试探似的四下打量着玄关：“那鞋柜，打开看看的话，我家先生的黑色皮鞋该不会正好就在里面吧？”

“请您随便看，里面虽然有双黑色的皮鞋，但那是我已经过世的丈夫的遗物，还有我儿子的旧鞋子。”

纲子努力压抑着慌乱的心跳。贞治这时就躲在里面的房间里。

“请问您先生穿几号鞋子？”

“我丈夫穿二十五号半，我儿子穿二十六号。”

“是吗，父子俩都是一副好体格呢，我先生虽然个子不矮，但脚却不大……当然这些不用我说，您肯定也一清二楚。”

“您真会说笑，”纲子干笑着，“我怎么会知道？”

丰子突然柳眉倒竖，说了声：“请让我看一下。”便要伸手打开鞋柜。

“啊！”纲子顾不上自己没有穿鞋，直接穿着白色布袜便跳到玄关的水泥地上，按住鞋柜门。

丰子一副“你终于露馅了”的神情：“你也失去了丈夫，应该能够了解我的心情，了解女人被夺走另一半的痛苦……”

纲子飞快地打断她：“但是你丈夫至少还活得好好的，我丈夫却已经死了。”

“人明明还活着，心却跑到了别人那里，这种感觉更难熬。”

“这句话请你对你先生说。”纲子傲气地扬起脸，却突然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惨叫一声——对面的丰子从皮包里拿出一把手枪，正对着纲子的胸口。

“你、你想干什么？”纲子本想质问她，但已经忍不住牙齿打架，腿如筛糠，根本说不出话来。这时，背后的纸门打开了，贞治眼看着事情要不可收拾，赶忙冲了出来，但当他看到手枪，也不禁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所措。

“你、你别做傻事！”

纲子和贞治都脸色煞白，呆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丰子缓缓扣下扳机，枪口“嗖”地一声喷出水来，淋湿了纲子的衣服。

“水量还挺大，这水枪……”

“水枪……”纲子呆呆地看着丰子手上的枪。

“丰子！”贞治咆哮道，丰子把水枪扔到一边，尖声笑了起来，转瞬间又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贞治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看神情恍惚的纲子，又看看另一边泣不成声的妻子，正要出声叫丰子时，客厅的电话铃突然响了。

纲子猛然回过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客厅，拿起了电话。

“喂，哦，是卷子……”纲子拿着话筒，突然脸色大变，“妈晕倒了……喂！”

丰子逃跑似的回家去了。贞治目送她远去后，也走进客厅，但纲子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他身上了。

“医院在哪里？嗯，嗯，嗯，为什么不是在国立，而是在广尾，喂？好，我马上就去。”

“你妈妈怎么……”贞治刚一张嘴便被纲子冷冷地打断了：“你请回吧。”

“……”

“虽然我并没有说要你保护我——但是刚才如果是真枪，我现在已经没命了。”

“不是，呃……”

“这么长时间，承蒙您照顾了。”

纲子已经不是刚才的纲子，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股毅然决然的气势，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贞治追上去想拉住她，却被纲子用力推开了。

那天晚上，姐妹四个赶到广尾综合医院时，阿藤正在打着点滴。她脸色死灰，完全看不到一丝生气。

姐妹四个满心焦急，却无能为力，只能守在母亲身边陪伴着。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鹰男扶着几乎是坠在他身上一般的恒太郎走了进来。鹰男匆忙结束出差赶回来，四处寻找，最后终于在国立老家，找到了喝到酩酊大醉才回来的恒太郎，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

卷子冲到父亲面前逼问着：“爸……爸，妈妈晕倒的地方，你知道是哪里吗？就是在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公寓前啊，妈妈就站在那里啊！”

第一次看到卷子这么激动，鹰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恒太郎也目瞪口呆。卷子厮打着恒太郎：“妈妈早就知道了！你星期二和星期四下午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但是，妈妈什么都没说……即便她不说，毕竟妈妈也是女人，她拿着购物篮，就那样站在公寓前！爸爸！你倒是说话啊！”

“住手！”

鹰男张开手试图护住恒太郎，但卷子扬起的手还是重重打在父亲的脸颊上。

“你有什么资格跟自己的父亲动手！”

“这不是我打的，是妈妈打的！”

“少说那些自作聪明的话！妈妈并不反对，所以即使知道了也不说什么……”

卷子大叫着打断了丈夫：“怎么可能同意！妈妈如果不反对，又怎么会到那个女人的公寓前边站着！妈妈明明是因为嫉妒到极点，生气到极点才说不出来！妈妈得有多寂寞，她一直都爱着爸爸！”泪水从卷子的眼中夺眶而出，“你对得起妈妈的爱吗，爸爸？”

鹰男双手抓着卷子的肩膀：“他努力工作，买了房子，把四个女儿养育成人，之后……他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只是偷偷享受一点人生的乐趣，就是那样的不可原谅吗？”

“以自己老婆的眼泪为代价去享受乐趣吗？”

“他心里肯定也是愧疚的，祈求着妈妈能原谅他。肯定一直在心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既然这么愧疚，直接分手不就行了？”

恒太郎始终垂头丧气地一言不发。

纲子看不下去，走到中间把两人隔开，说：“别说了！”

“不要在妈枕头边上说这种事！”泷子和咲子也大声说道。这时，鹰男发现一个大礼金袋从恒太郎手中滑落下来。他捡了起来，发现厚实的礼金袋背面写着‘竹泽’二字。

“爸爸……”

“这个，你代我……”恒太郎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她要结婚了。”

“结婚……”

众人讶异地看着恒太郎。恒太郎跌跌撞撞地走到阿藤的枕边，对昏迷不醒的阿藤说：“老太婆，我被甩了，被别人甩了以后才知道回来，哈哈。”恒太郎嘴角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他“呜呜”地哭泣起来。

众人默默走出病房，只留下恒太郎一个人。

来到走廊时，泷子忍不住先开口说道：“那个人要结婚……”

姐妹四个不约而同地看向鹰男手上的礼金袋。

咲子打破沉默，喃喃地说了句：“和我一样。”

“啊？”

“我要生孩子了。”

“生孩子？”卷子瞪大眼睛，“所以你之前不吃饭，说到底还是因为孕吐的缘故？”

咲子点点头，卷子不由露出苦笑，鹰男也不禁失笑。

透过门缝，隐约可以看到恒太郎的背影。他低声呜咽着，肩膀不住地颤抖着。众人默默无言，只是木然注视着老父的背影。

阿藤再没有睁开眼睛，就这样在昏迷中离开了人世。

再没有人去做腌菜了，腌菜桶就那样被弃置在了庭院的角落里。那把握柄发黑的菜刀，阿藤忘记拿回厨房，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压菜石旁边。腌菜桶已经开始朽坏了，在幽幽月光的映照下，显出历经岁月风雨的饴糖色。

恒太郎独自坐在廊檐下，眺望着庭院。“喂。”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喂——喂——”

总是像空气般无处不在的阿藤已经不在，竹泽家的火似乎熄灭了。

春风逐渐和煦起来时，人们在一个午后，安葬了阿藤的骨灰。

从举行葬礼到最终下葬的这段时间里，竹泽家的人们也各自经历了一些变化。咲子和阵内结婚了，她肚腹隆起，孕相已十分明显。阿藤下葬这天，咲子已然穿上了孕妇装。泷子和胜又的关系虽然还是老样子，但两人的交往也已不再避人耳目。即使是这天这样的场合，胜又也仍然陪在泷子左右。

然而，最大的变化却是出现在恒太郎的脸上。数月以来，恒太郎放佛一下老了十岁，走路的姿势也没有了以往的挺拔，本来就寡言少语的他似乎愈发的沉默了。

“那个……”胜又笨手笨脚地舀水冲洗着墓碑，在泷子的耳边小声说话。

“什么？”

“就是，漱石的《虞美人草》的尾巴。”

“尾巴？”

“这就是结尾，你知道结尾是怎么着了吗？”

“不知道。”

胜又小声说：“‘近来只流行喜剧。’”

安葬完母亲的骨灰，一家人把恒太郎送回了国立的老家。回家路上，鹰男不由喃喃地念叨一句：“简直宛如阿修罗啊……”

“什么？”

走在两侧的胜又和阵内转过头，一脸讶异地看着鹰男。姐妹四个在他们前面并肩走着，鹰男看着几个女人的背影，说：“女人就是阿修罗啊。”

听到鹰男似乎有感而发的话，胜又问：“阿修罗是什么？”

“阿修罗是印度民间信仰一种的神祇，据说表面上标榜着仁义礼智信，但实际上气量狭小，喜欢说别人的坏话，是愤怒和争斗的象征。”

“所以也就是战神对吧？”

胜又也向几个女人的背影看去。

阵内重重地叹息一声：“阿修罗吗……”

“男人完全不是对手啊。”鹰男说这句话时，四姐妹同时回头。

“你们在说什么？”

三个男人赶忙说：“什么也没说。”

四姐妹再度往前走。

“小心点吧。”鹰男压低嗓门，另外两人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注释

1　榊原郁惠（渡边郁惠，1959—），日本著名女演员、歌手，婚后改姓渡边。

2　1975年的流行歌曲《港のヨーコ，ヨコハマヨコスカ》中的一句。

3　和式点心的一种，表面洒上大豆粉和白糖的年糕，以静冈市所产最为著名。

4　《虞美人花》，由日籍华裔歌手陈美龄演唱。

5　指《周末夜狂热》（Saturday Night Fever），1978年由约翰·特拉沃尔塔主演的电影，以其经典的迪斯科片段而知名。

花战

深夜时分，卷子一个人满怀心事地在街上走着。

阿藤撒手人寰已经一年有余，季节轮转，转眼又是一个冬天。街上的行人瑟缩着身子走在寒风里。一名身穿大衣的上班族，弓着背步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一个男人双手拢在和服棉袄袖子里，嘴里呵着白气小跑着越过卷子——然而，一心想着自己心事的卷子，丝毫没有感觉到周遭的严寒。

仿佛丢了魂似的，她不知不觉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超市，手里拎着一个超市的黄色购物篮，茫然地看着货架上的商品。她拿起一个面包放进篮子，又拿了奶油。这个时间，超市内只有几对情侣的身影，没有人特别注意卷子。

卷子茫然拿起一个罐头，却没有放进篮子，而是随手塞进了手提包。然后，再拿了一个，又一次放进了手提包。她走过收银台时，一个年轻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那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脸上的肌肉夸张地扭动着，要她把手提包里的罐头拿出来。

“偷东西……”卷子惊讶地张大眼睛，脸色瞬间煞白，“我偷东西？请你说话注意一些，我带着钱呢……你看，我有钱……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卷子正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提包，两个罐头明明白白地躺在里面。

卷子面无表情地拿出罐头，放在柜台上：“我会买下来，多少钱……”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卷子。

柜台上还有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他忙着在商品上贴价格标签，同时一直远远看着卷子和年轻男人对话。

卷子心慌意乱，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去偷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太、太奇怪了，我怎么会装到手提包里？一定是我一不留神，这种事，我以前从来没做过……我曾经，在公交车上遇到过小偷，被人偷了钱，但是我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真的一次都没有，你们只要打听一下，就能知道……”说到一半，她不由闭上了嘴——因为两个男人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看小偷的眼神。

卷子内心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激动，她忍不住脱口说道：“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之前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还好……自从知道是他的秘书赤木……晚上等他回家的时候，赤木、启子、赤木、启子的名字，简直像石磨一样咕噜咕噜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在家里坐卧不安，所以才出来，所以才……求求你们，只是不要问我的名字。”卷子将这些仿佛是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说完，一阵羞耻感涌上卷子心头，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不敢抬眼。

那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对年轻男人扬扬下巴，似乎在说“这次饶了她吧”。年轻男人语气生硬地报上价格，卷子匆匆付了钱，逃也似的走出超市。

走到街角的垃圾堆时，她停下脚步，把超市的袋子扔了进去。购物袋划了一道弧线，落入垃圾堆中，那两罐罐头从敞开的袋口中滚落出来。

终于走到家门口，卷子靠在门柱上长吁一口气。她无力地把头抵在门牌上，呆呆地出着神。

“你怎么了？”身后传来鹰男的声音。

“你回来了。”

“干吗呢，怎么站这儿？”

玄关亮起电灯，门打开了，洋子迎了出来。

“爸爸回来了！啊，妈妈，原来你去接爸爸了。”

“没有，我是因为家里面包吃完了才出去。”

“面包？”洋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从门里探出头来的宏男嘴上正叼着一片切得厚厚的吐司面包——“这不是还有面包吗？”

“我以为明天早上的面包没有了……原来还有。”卷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异常尖厉。一家人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讨厌，你们看我干吗？”

“你出去归出去，至少提前说一声去哪儿了啊。”

“哥哥一直嚷嚷着，说妈妈不见了。”

“我什么时候嚷嚷了，你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

“好了！都几点了！”鹰男把儿女赶进屋里，转头对木然愣在门口的卷子说：“你穿这么少傻站着，小心感冒。”

卷子进到家里时，玄关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本来想整理一下丈夫的鞋子，然而手却颤抖地连鞋都拿不起来。她蹲在原地，呆呆地注视着丈夫的鞋子。

突然，卷子抬起头。“老公，要不要泡澡？”声音里透出的开朗连她自己都觉得出乎意料。

“今天不用了。”屋里传来鹰男的回答。

好容易平复心情后，卷子走进客厅，再一次审视着丈夫的脸，嘀咕了一句：“老公，你到年纪了。”

鹰男满脸诧异，反问道：“你在说什么？”

“现在你即使一天不泡澡，身上也不会太脏。以前的话，即使每天都泡澡，衬衫的领子总也不见干净，鞋垫也总是油乎乎地发黏……”

洋子打断了母亲的话，插嘴说：“因为爸爸是个大汗脚。”

“别人吃东西的时候，你们偏偏讨论什么鞋子。”宏男抱怨说。

“你一个男孩子，这点承受力都没有，以后怎么出人头地？”

挨了鹰男的教训，宏男噘起了嘴。

“我根本就不想出人头地。”

“再过五年，你的想法就该大变样了。”

“赶紧去睡觉，小鬼们！”

“快被你们麻烦死了，快去二楼！快去！”鹰男催促着一对儿女，“这么晚了还吃那么多面包，都快把你老子吃空了。”

“咦，”洋子仿佛突然想起来，“妈妈，你不是去买面包了吗？”

“……我是去买了，但超市已经关门了。”

“哪一家超市，是丸……”

卷子没有让洋子说下去，就问鹰男：“要喝茶吗？”

“车站对面的超市，这会儿应该还开着吧？”

“你爸爸的茶杯……”

卷子为了不让洋子继续说下去，转身往厨房走去。这时电话铃声响了，一家四口不约而同全都看向电话。

洋子指着电话：“会是谁打来的，猜一猜？”

“打错的电话！”宏男回答。

“我猜应该是某个平时难得打电话来的人。”

卷子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个超市的男人，脸上瞬间毫无血色，她跑上前去想接电话，但已经被鹰男抢先一步。

“这里是里见家，我妻子……她在……”

卷子瞬间有些喘不上气。

“请问您是哪一位……哦，国立的都筑太太。”

卷子的手紧张地颤抖着，她从鹰男手中接过话筒，胆战心惊地放在耳边。

“是我爸家的邻居……”卷子用力抓着话筒，“喂，我爸怎么了……啊？失火……您说失火……是指火灾吗？然后呢？”

电话是国立娘家的邻居打来的，国立老家发生了小火灾，幸好及时扑灭，只烧掉一小部分自家房子，但是据说家里已经被水泡得一片狼藉。恒太郎虽然平安无事，但毕竟年纪大了，这时候想必仍然惊魂未定。

鹰男和卷子互相看看对方，都觉得这时应该先通知其他的姐妹。卷子立刻拨了纲子家的电话，但没有人接。

这时，纲子正和贞治在一起。因为丰子曾经找上门来纠缠，这一年来，他们数次试图分手，但都未能成功。就这样拖拖拉拉、藕断丝连，直到现在仍然保持着关系。

电话铃声响起时，纲子本想去接电话来着。但看到还来不及收好的火锅、勺子、碟子横七竖八地扔在客厅里，就也懒得出去了，再加上想起身上未着寸缕，更是打消了去接电话的念头。纲子犹豫一下，决定忽略掉正在丁零作响的电话，“啪”的一声关上纸门，重新回到情人裸露的怀中。

卷子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一切，她有些意外地挂上了电话。

“大姐没在家？”

卷子点点头，又一次伸手去拨电话。

“泷子家的电话……是多少来着……”

“我来打吧，你赶快去收拾一下准备出门。对了，我是不是也该去？”

“一去准又得熬通宵，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话虽如此，但是……”

“又不是房子烧没了，万一有什么事，我再打电话给你。”

卷子说完便慌慌张张地要离开客厅，鹰男叫住她：“喂，钱，你那儿够不够？”

卷子从鹰男手上接过钱包，又叮嘱道：“你再帮我打给大姐，还有泷子和咲子……千万都要通知到，否则以后又有的吵了。”

鹰男点头答应，等卷子出门后，便拨了纲子的电话。

听到电话又响了起来，纲子不能再置之不理。她从被窝里爬出来，心里嘀咕着拿起电话。

“噢，原来是鹰男啊……”

贞治也跟了出来，纲子动着嘴唇，无声地向他说了句“是我妹夫”，便又转向电话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会儿打电话……”

“国立的老爷子那边，说是失了点火。”

纲子吓了一跳：“烧起来了吗？”

“倒是没有惊动消防队，但听说整个家都泡了水。”

“怎么会突然着火的？”

“听说是躺在床上抽烟引起的。”

“躺在床上抽烟！”纲子抢过贞治叼在嘴上的烟，伸手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捻灭，“我就知道会出事，所以妈妈去世时候我就说还是跟人一块住的好，他还说一个人没关系……爸爸实在太顽固了。”

纲子看着贞治叹了口气，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答应这就动身去国立，然后挂上了电话。

这天晚上，泷子和胜又约会来着。他们一起吃饭，又看了电影，与平时的约会相比，这一天格外的奢侈。他们看的电影是《洛奇》。电影散场后，胜又把泷子送回公寓。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电影的影响，胜又心中充满兴奋，暗自决定今晚要孤注一掷。他模仿着拳击的动作，击打着栏杆，发出巨大的声响。泷子瞪了他一眼，“嘘！”地示意他安静些，胜又不由又缩起了脖子。

“晚安。”

泷子打开门，向胜又道别。但临进门时又迟疑了起来，她心中天人交战，想邀请胜又进屋，但又知道这样不行。

两个人深情地对视一眼，面对泷子直直望向他的目光，胜又又退缩了。

但是，当泷子再一次对他说“晚安”的时候，胜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问：“还、还是不行吗？”

“不要用‘不行’这个词。”

“……”

“又不是胜又先生不行，是、是我太缺乏女人的魅力了。”

“不，不，那次是……”

“那次的事，不要再说了。”

他们第一次相拥时，或许是过于紧张的缘故，两人没能顺利进展下去。从那以后，胜又便再不敢越雷池一步。看到胜又为了掩饰窘态做出拳击的动作，泷子移开视线：“如果还是不行……”

“你也用了‘不行’这个词。”

“啊……如果下次还这样，我们……可能真的不行。”

“下次……”

“啊……但是，今天……”

“泷、泷子，你今晚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你请我吃烤肉，又去看这个……”胜又对着泷子手上的电影宣传单作势出拳。

胜又一语中的，泷子本来确实也打算在今晚孤注一掷的，但事到临头却又退缩了。心底的羞怯被人看穿，泷子不由语气粗暴起来。

“你、你太失礼了，我……我才没有，你在说什么啊！”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来了，来了！我马上接。”泷子慌忙冲进屋里。

“我是竹泽……哦，姐夫！国立的爸爸家……失火？”

胜又垂头丧气，但是泷子早已把他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她紧握着电话：“那爸爸没事吧？哦……”她松了口气，“好，我马上过去。啊，对了，你有没有通知咲子？”

咲子和阵内趁结婚的机会搬了新家。新家是一栋崭新的高级公寓，装潢颇具几分暴发户的恶趣味。家里的各项陈设都是新买的，墙上满满地挂着婚礼的照片、婆婆真纪抱着婴儿在神宫祈福的照片、阵内成为拳王时的照片，还有阵内的拳王勋章和奖杯，摆得满满当当。

咲子穿着睡袍，正在为儿子冲奶粉。阵内穿着拳击裤蹲在地上，正组装着一个电被炉。

“这栋公寓有暖气设备的，根本不需要电被炉的。”

“我老妈在乡下待习惯了，不挨着被炉就会觉得不暖和……装好了！老妈！装好了！装好了！”

阵内想把被炉搬出去，却撞在了门上。

“你看！我早就说还是在妈的房间里装比较好。”

咲子嘴上数落着阵内，但脸上带着笑意。自从知道咲子怀孕以后，阵内一下子振作起来，刻苦努力之下终于拿到冠军。两人顺利完婚后，阵内的母亲也依着咲子的提议，从乡下搬来和他们同住。由于母亲阿藤去世，咲子无依无靠，对生孩子的事情也心里没底。幸好有阵内的母亲把她当做亲生女儿般悉心照料，最终咲子顺利生下一个男孩，取名为“胜利”。阵内自此洗心革面，之前动不动就怄气闹别扭的阵内，变成一个体贴母亲的孝子、疼爱儿子慈父。他棱角尽消，放松地享受着温馨的家庭生活。对丈夫的转变，咲子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看着在婆婆真纪的房间围坐在被炉前的母子俩，咲子不觉再次露出微笑。这时电话铃响了，胜利被铃声吵醒，放声大哭起来。

“啊……啊，好不容易睡着了……”

“最好去买一个这样的……”阵内两手做出一个盖起来的动作，“盖在电话上，啊，我来接，你去看儿子。”

“我来照顾吧。”真纪起身。

“老妈，你不用动了。”阵内飞快地站起来。

“妈，你不用管……”咲子把电话给了丈夫，冲到胜利身旁，把他从婴儿床上抱起来，奶瓶塞进嘴里时，胜利立刻不哭了。

“我是阵内，哦，姐夫啊……咲子在的，啊？什么！”

咲子听着阵内说话的声音，抱着胜利来到客厅。

“说是国立你父亲那里失火了。”阵内说。

真纪闻声出来，这时赶忙从咲子手中抱过胜利。咲子满脸焦急，上前接过电话。

咲子赶到国立家中时，骚动已经平息了。

庭院里堆着烧焦的家具，晾着泡了水的被子。榻榻米也被拆了下来。檐廊玻璃窗上的玻璃碎了，窗户摇摇欲坠，只能关上遮雨窗暂时将就一段时间。

“害我白担心一场，房子这不是还好好的嘛！”匆忙跑进玄关的咲子抱怨道。

泷子正好拿着抹布走出来，鄙夷地看了一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咲子，出言讥讽道：“要烧完了就不只是这么点事了。”

泷子穿着卡其色的夹克衫和长裤，头发也用丝巾扎了起来，显得十分利落。

“泷子，这是你的吗？”

咲子看着放在玄关水泥地上的长筒雨鞋，忍不住笑出声来。

泷子生气地说：“有什么好笑的，你一身这样的打扮跑来火灾现场才奇怪吧？”

“姐姐她们还没来吗？”

“去邻居家打招呼了。”

这时，门外传来邻居的家庭主妇富子小声说话的声音。“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一次我还奇怪来着，怎么有股焦糊味儿，就问我们家儿媳妇，是不是忘了关火把锅烧焦了，哎呀，这样说起来好像背后说闲话似的……”

“我爸什么都没跟我们说过……原来有这种事……”

“我们也一直不放心来着。”纲子和卷子纷纷说道。

“让老爷子一个人生活，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我们也劝过他，可是磨破嘴皮都没用。”

听到纲子的辩解，富子仿佛终于等到机会似的，赶紧说：“要是真的酿成了火灾，左邻右舍都会受连累……”她正说着，突然看到咲子停在门外的汽车，忍不住赞叹起来，“哎哟，好高级的车子……”富子走进大门，做着拳击的动作，“咲子真是嫁对人了呢。”

“托您的福，这阵子状况还不错……不过，干他们那一行，大起大落也难说得很。”

“落下去之前赚的就已经够一辈子花啦。泷子呢，还是在图书馆……”

“对，还是在那里马马虎虎将就着。”

卷子话音未落，富子注意到了站在玄关的泷子和咲子，慌忙点头打招呼，虚情假意地说：“你们姐妹几个都过得不错，所以……老爷子的事也……对吧？”

“我们几个会好好商量的。”

“那就拜托了。”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是抱歉。”

“那改天再聊。”

站在玄关的两姐妹也和纲子、卷子一起恭敬地深深鞠躬。

“晚安。”富子客气着走远。姐妹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仿佛都在感叹：终于把她打发走了。

“姐姐你们也真是不知道省事，我原本打算把你们都接上再一起过来的，结果你们已经出门了。”咲子说。

纲子和卷子还没应声，泷子已经抢先嗤之以鼻：“坐电车明明比开车快多了，你要是立刻出门刚好来得及赶上末班车，结果呢，你最晚才到。”

“家里有孩子，哪有那么容易说走就走，最起码得先把喂奶什么的料理好吧。”

“我看你时间都是花在打扮自己上了吧？”泷子语带挖苦地说。

咲子嘟囔了一句：“谁像你，穿得跟去鱼市大采购似的。”

“你说什么？”泷子闻言不依不饶起来。姐妹四个就她一个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打扮，这让她浑身不自在之余，心情也急躁了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有话就说清楚。”

“你们两个别吵了。”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家里没出大事已经是万幸了。”

卷子担心恒太郎会听到。“爸爸会听到的……来，进去吧。”

纲子、卷子和咲子三人正准备进门。“等一下，”泷子拦住她们，“我觉得还是直接把话说清楚的好。”

泷子看着满脸讶异的三人，继续说道：“爸爸……就是因为我们开不了口，一直这样含糊不清，所以才拖成了今天这样的地步，这次干脆……”

“把什么说清楚？难不成要说他自以为很硬朗，但毕竟年纪不饶人，已经有些老年痴呆了？”

“咲子……”

“爸会听到的。”

“老年人，因为我跟老年人一起生活，所以最清楚，要知道他们第一次失禁的时候……”

“失禁？”泷子问。

“就是尿床啊……这种难堪事会让他们深受打击，甚至因此万念俱灰上吊自杀也不稀奇。”

卷子忍不住推了咲子一把，表面上却故作开朗地大声说道：“哎呀，冷死了，冷死了。快点把门关上，进屋，都进屋里来。”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吸着鼻子，不由分说把三个姐妹推搡进屋，自己走在最后，用力把门关紧。

恒太郎穿着睡衣，坐在劫后余生的皱巴巴的被褥上，茫然看着庭院。屋里的景象让姐妹四个再一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水桶歪倒在地，所有的东西仿佛都经历了一场水灾，一片狼藉的屋子里，墙上挂钟的嘀嗒声显得格外刺耳。

“又不是把房子烧掉了，四个人都跑回来干吗。”恒太郎声音干涩地嘟囔着，目光仍然看着庭院。

“爸爸……”泷子正想说话，卷子戳了她一下以示提醒。

“好疼！”

“爸爸，”卷子语气开朗地说，“现在终于体会到妈妈的好处了吧。”

恒太郎没有回答，却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几个女儿。

“妈妈总是会预先在烟灰缸里放些水……”

“就是，”纲子接口道，“客人离开后，也会一个接一个地，像这样摸着检查坐垫。”说着，她也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伸手轻轻按着被子。

“还有每次爸爸上完厕所，妈妈都会去看一下烟蒂有没有捻灭。”

“还常说‘一根香烟，火灾之源’。”

“明明是‘一根火柴’。”泷子插口道。

“是烟。”纲子一脸认真地纠正道。众人想起阿藤，不禁陷入沉默，挂钟的嘀嗒声回荡在屋里，仿佛也跟着哀伤起来。

“还是男人死在前边的好，否则……”恒太郎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边说边站起身来往外走，“男人真应该比女人死得早一些啊。”

泷子对着恒太郎离去的背影叫了一声：“爸，我有事想……”

卷子飞快地打断她：“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爸你要睡哪里？”咲子问。

“那里，客房……”

“被子呢，都泡水了吧？”

“我会拿客人用的被子。”

“我去……”卷子起身想去帮忙。

“不用，不用了。”

“我来帮你拿。”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恒太郎语气坚定，说完便走了出去。

姐妹四个望着老父的背影，不由纷纷叹息着。

“太逞强了。”卷子生气地说，纲子哑然失笑。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最像爸的人说这种话。”

姐妹四个又一次埋头收拾起来。

客房里仍能不时听到女儿们的说话声。恒太郎把头抵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自我厌恶的感觉在他心里翻涌着。想到自己年老力衰，老伴又撒手西去，作为一个男人却毫无用处地苟延残喘着，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他抬起头，用力撞向柱子。和疼痛一起涌起的，还有那压在胸口的无尽哀伤。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腿一软，瘫坐在榻榻米上。

时钟转到了深夜的位置。姐妹四个仍在全力以赴地收拾着烂摊子，时不时地叹息着。

“一、二、三、四……一张榻榻米一万元……那差不多得要六万元。”

咲子暗自盘算着。泷子见状，毫不留情地责问起来。

“咲子，如果你要做什么，拜托你先和大家商量。”

“什么？讨厌，我又没说要一个人做，拜托你不要疑神疑鬼。”

“我是在替你担心。你老公顺风顺水的时候固然不错，万一输了呢。”

咲子满不在乎地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之前去看了《洛奇》，”泷子向卷子和纲子比划着拳击的动作说道，“就是这个。”

咲子在一旁插嘴说：“那个洛奇可是个超级疼老婆的人。啊，胜又哥哥——信用调查所先生最近还好吗？”

泷子对她的调侃置若罔闻：“洛奇本来一贫如洗，后来一举成名变成拳王，就得意忘形，变得爱慕虚荣，花钱如流水。买了一栋暴发户式的大房子，又买了车子，还买别人根本不需要的高级手表送人，就连狗也戴项链，转眼间就把钱花光了……”

“但总比那些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整天犹豫不决的人活得更有人样。”咲子还以颜色，泷子顿时柳眉倒竖：“你在说谁？”

咲子一脸无辜。

“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实在是干不完了。”

纲子和卷子不约而同地停下手。

“今天先睡吧，啊，要不先泡杯茶喝？”

但是泷子依旧不依不饶：“你刚才在说谁？谁犹豫不决……”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

“如果要吵架，你们还是回去吧。”

“做妹妹的真是无忧无虑……”

“现在最紧急的是爸爸接下来的生活怎么安排，你们倒好，居然有闲心说什么洛奇、洛克希德。”

泷子气不过：“你们自己还不是在说俏皮话。”

咲子探过身去，说：“那你们是怎么考虑的，我来听听做姐姐的有什么高见……”

“这个嘛……”

“那……”

纲子和卷子相互看了一眼。

“总得给邻居个交待，至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那就是说，现在的问题就是谁把爸爸认领回去喽？”

“或者说谁搬回来，跟爸爸一起住。”

“不好意思，那我肯定没办法。”咲子抢先说道，“我上边有婆婆，下边有孩子。”

“这里倒是不缺房间。”泷子说。

“要说宽敞，最有条件的还是纲子姐吧。”

纲子慌忙说：“我那里可不行，爸爸这样阴着脸在那儿一坐，学插花的学生们都不敢上门了。”

“学插花的学生啊……”卷子看着纲子话里有话地说。纲子也回瞪一眼。

咲子眼神闪烁地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原来还有男学生。”

“当然有，”纲子说，“不管是学三味线还是学茶道，全都是女生可不行。班上有男学生在——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女人才会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听课，这是人之常情。”

“纲子姐，你在冒汗。”

被泷子突然袭击，纲子顿时结巴起来：“我这不是眼看就到更年期了吗，现在动不动就会流汗。”

“完全看不出来呢。”卷子笑着说。咲子再次突然插嘴说道：“如果在光线比较昏暗的地方遇到，反而是泷子看起来更显老呢。”

纲子瞪了咲子一眼：“你怎么能对恋爱中的女人说这种话。”

“实话实说嘛，如果水分能挤出来比比的话，绝对是纲子姐更水灵。”

“又不是萝卜泥……”

“说到萝卜……”纲子拼命想把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开，“上次有人送我一种鼠萝卜[1]，那种干瘪的萝卜还真的是鼠灰色的，没有什么水分，但是有点辣……”

泷子愈发怒不可遏：“所以我自然就是鼠萝卜了？”

纲子不明所以：“味道很不错啊，加在荞麦面里当调料刚刚好。”

“信用调查所先生搞不好也会这么说，‘看起来不怎么样，吃起来味道却很好……’”咲子再次插嘴调侃。

泷子忍无可忍，用力推了妹妹一把。卷子和纲子看不下去，想劝开她们，但泷子甩开她们的手，抓着妹妹：“这种下流笑话，回你自己家说去！”

“我本来也没说自己家有多上流啊。”咲子也毫不示弱地还手。

“你们都给我住手。”

纲子和卷子终于把两人拉开了。

泷子狠狠地瞪着咲子：“咲子，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七十岁的老爹家里着火了，你带着钻戒来干什么？”

“戒指拿不下来啊，呵呵，生完孩子以后我变胖了。”

“唉，姐妹多了，难免脾气有好有坏，真是难相处。”纲子夸张地叹着气。

“谁好谁坏啊！”

泷子又想不甘示弱地冲上去时，墙上的挂钟响了——已经深夜两点了。

姐妹四个不约而同地望着墙上挂钟。几个人实在是累坏了，只好决定暂时不再继续收拾，先在客厅里胡乱躺下将就着睡一会儿再说。

虽然躺下来了，但因为过于疲倦，反而久久不能入睡。姐妹四个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如果没有那件事，不知道妈妈现在会不会还活着。”泷子打破沉默，幽幽地念叨一句，却没有人应声。

那天母亲站在父亲情妇的公寓前，用围巾遮住脸的样子再一次浮现在卷子的眼前——她看到卷子，露出难为情的笑容，随即昏倒在地。

“如果爸爸没有外遇，妈妈也就不会在那样的大冷天里，倒在那个女人的公寓前……”泷子喃喃地说着，话语里不时夹杂着叹息。

妈！妈！——卷子看到阿藤昏倒在地上，立刻冲了过去。鸡蛋从阿藤手中的购物袋里掉落出来，摔破了，黏稠的黄色液体在地面上流淌……

“不过是阳寿到头了，即使没有发生那种事，妈妈也会先走，留下爸爸一个人——都是命中注定。”

纲子的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其他人也都闷不吭声。

“那个女人，我忘了叫什么名字……就是爸的……”咲子问。

“友子，土屋友子。”

“他们完全没有来往了吗？”

“对方已经再婚了，怎么可能还有来往。”

“带着那个小男孩改嫁吗？那小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什么来着，那时候还记得的。”

卷子回想起遇见土屋友子和她儿子那天的情景。那是什么时候来着？男孩踏着滑板从卷子、纲子和泷子三人面前溜过。友子和卷子迎面相遇，四目相对，然后友子微微欠身，擦身而过……

“真是想不明白。”泷子深有感慨地说，“我还以为至少爸爸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做那种事的。”

“爸爸很久以前也外遇过一次。”纲子说。

其他三个人“啊！”的一声惊叫起来。

“我啊，”纲子继续说道，“本来都把这件陈年旧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前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突然又想起来。那时候战争刚结束，爸爸在一家生产铝制品的公司帮忙，那段时间爸爸手头很宽裕。”

“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泷子插了一句。

“……差不多就是你出生前后。那女人老公死在了战场上，她自己在黑市开了个小餐馆维持生计……”

卷子顿时睁大了眼睛：“是不是穿得很花哨的那个女人？”

“你也发现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妈妈居然在推石磨——把乡下寄来的小麦用石磨磨成面粉。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那时妈妈的表情好可怕，虽然我当时还是个孩子，但心里也清楚地明白：啊，爸爸又去那个女人那里了……”

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之前不知道对方名字的时候还好……卷子脑海中盘旋着自己在超市偷东西被抓住时解释哀求的言辞……自从知道是他的秘书赤木……晚上等他回家的时候，赤木、启子、赤木、启子的名字，简直像石磨一样咕噜咕噜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我在家里坐卧不安，所以才出来，所以才……卷子哀求超市店员不要问自己的名字时，石磨那悲哀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畔回荡着。

黑暗中，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一晚，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这个时候，在里见家里，鹰男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仍然开着，桌子上放着喝到一半的威士忌。电视节目早已结束了，屏幕已经变成一片雪花，伴随着嘈杂的噪音，在一片黑暗中闪烁着。

起来喝水的洋子打开客厅的灯，关上了电视。

“哦，洋子啊。”

“妈妈一不在家，你就这样。”洋子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生壳，“爸爸你吃的满地都是花生壳，以后直接买花生米吧。”

鹰男睡眼惺忪地看着洋子。这时，宏男手里拿着啤酒和鸡腿，蹑手蹑脚地从厨房溜出来。

“哥哥！”洋子大叫一声，把宏男吓得愣在原地。

“妈妈不在家你就乱来！”

“你这混小子！”

洋子和鹰男异口同声地说道，宏男啧啧舌：“我真是倒霉。”

“拿过来。”鹰男指指桌子，“你今年几岁了？”

“不要明知故问嘛。”

“这种东西，你喝完还怎么读书？”

“总好过吸强力胶[2]。”

鹰男不禁苦笑，他起身走到碗橱前，拿出三个杯子。

“把啤酒打开！”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鹰男神情严肃地帮他们倒了啤酒。

“只能喝一公分。”

他帮宏男倒了半杯，为洋子倒了少许，把杯子递给他们，三个人默默喝干了啤酒。

“如果妈妈死了，我们家就像是这种感觉吗？”洋子唐突地问。

“啊？”鹰男有些意外，“你这么说，小心你妈妈变成鬼也要来找你。”

“她怎么可能死？”宏男耸耸肩，“不管是地震还是火灾，她绝对是活到最后的那个。”

“妈妈可是很顽强的……”

洋子笑着去厨房拿下酒菜。宏男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嘟囔一句：“真受不了。”

鹰男忍不住严肃起来：“你要小心，女孩子可是比大学联考更麻烦。”

从厨房回来的洋子依旧笑容可掬，看不出她有没有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不知道妈妈现在是不是已经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咲子开始发出均匀的鼻息，其他三个人依然辗转难眠，望着天花板。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卷子重重叹了口气。

“你的叹息还真大声。”纲子说。

“鼻梁高的人，叹息也会比较大声。”泷子也小声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纲子戳戳卷子的被子示意她，“你看。”说完转头看着咲子，泷子也看着熟睡的咲子。

“她还真是无忧无虑。”

“她要给儿子喂奶，又要照顾婆婆，肯定累得够呛。”

听到卷子这么说，泷子转过脸去：“既然这样，干吗找她来。”

“你说话不要这么刻薄好不好。”

“毕竟是亲姐妹……”卷子突然打住，“嘘”了一声，竖起耳朵听着。

外面传来地板吱呀作响的声音，接着是厨房门打开的声音，突然“咣当”一声巨响。卷子、纲子、泷子三个人立刻爬起来飞奔到厨房，打开电灯，看到身穿睡衣的恒太郎弯着腰僵在那里。他脚边掉落着一个摔碎的酒瓶，厨房里弥漫着酒香味。洒在地上的酒流到三姐妹的脚下，沾湿了她们的足底。

恒太郎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弯下腰，准备收拾四下散落的玻璃碎片。卷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情不自禁地上前推开父亲。

“爸，这里是你的家啊！如果睡不着，想喝酒，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开灯喝？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被推到一旁的恒太郎没有动弹，像尊塑像一样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

泷子厌恶地抬起被酒沾湿的脚：“果然，爸爸一个人住还是太勉强了，”她故意做出就事论事的口吻，“要是再不小心来一次火灾，恐怕不是向邻居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了。毕竟这里不是郊区的独栋别墅。”

“我戒烟总可以了吧。”恒太郎毫无预兆地蹦出一句。

“戒烟……”

三姐妹张口结舌。

“我戒烟，这样你们就不用担心了。”

“爸爸！”

恒太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地板上，推开三姐妹，走出厨房。

“连脚也不擦就……”

泷子叹着气，用抹布擦拭父亲留在地板上的湿脚印。纲子皱着眉：“你也先把自己的脚擦干吧。”

“啊，一股酒臭味。”

“抹布要拿去浴室拧干。”

泷子出去后，纲子打开厨房的柜子翻找着：“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酒……”

“你要拿去给爸爸喝吗？”

“这样一闹腾，爸爸肯定更睡不着了。”

卷子探头看向柜子，看到里面居然有泡面的袋子，不禁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泡面。”

“他以前从来不吃这东西……”纲子叹着气说，“我觉得他这样很可怜，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妈妈，但是如果他有交往的对象，不时去对方家里吃顿饭，我反而觉得轻松些。”

“我才不，”卷子说，“那样一来，妈妈岂不是白死了。”

“所以啊，我刚才也说，觉得这么说对不起妈妈。”

“姐姐，你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其实你根本不觉得爸爸对不起妈妈。”

纲子面露愠色：“你这么说，是因为鹰男有外遇了吧？”

“他又不是你。”卷子淡淡地回敬一句。

纲子装作没有听到，再次在柜子深处翻找起来：“找到了……”

“还能喝吗，会不会已经变成醋了？”

“没问题，没问题。”纲子打开盖子闻了闻，把酒倒进杯子里。这时泷子回来了。

“我跟你们说，咲子躺成了大字……啊，酒吗？”

“她说要拿去给爸爸喝。”

“不愧是长女，真会心疼人。”

纲子拿着杯子走出厨房，卷子和泷子跟在她身后。

来到父亲的门口，纲子叫门：“爸，给你拿酒来了。”然后轻轻打开纸门。

“爸爸。”

恒太郎站在窗边，伸手打开窗户，手上抱着之前买回来的烟，头也不回，把烟一盒接一盒地扔向院子里。

三个女儿默默注视着父亲的背影，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亮之后，咲子第一个醒来。她走到客厅，拿起电话打给家里。

“是我。”咲子用娇滴滴的声音对着电话说道。

“嗯？是你啊。”

接电话的是阵内。咲子手里玩弄着电话线，她时而拉拽，时而轻抚，一会儿又把它缠在手上，还不时扭动着身体，仿佛在和电话恩爱似的。她轻声对着电话说：“该起床了。”

“嗯。”电话彼端传来阵内带着睡意的声音。

“快起来。”

“嗯。”

“要好好训练。”

“我会的。”

“睡觉的时候穿衣服了吗？”

“穿了。”

“骗人，你肯定什么都没穿。”

恒太郎走了出来，一身要出门的打扮。他在客厅停下脚步，看着咲子。

“你怎么知道？”阵内在电话另一头说。

咲子再度扭着身体：“我当然知道。肩膀着凉就麻烦了。”

“我付罚款。”

“先别管罚款了，赶快起床……啊，胜利晚上有没有哭闹？”

“哭了一会儿，老妈哄他睡着了。”

“我中午前会回去，帮我跟你妈……”

“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只有被子和榻榻米烧焦了而已，姐姐她们太大惊小怪了。嗯，我爸有点受打击……啊，嗯，嗯……”

恒太郎轻手轻脚地离开客厅，悄悄走出门去。

稍后起床的几个女儿发现父亲不在家，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她们忧心忡忡，担心父亲会有轻生的念头，直到看到恒太郎在屋里留下的纸条才放下心来。

“泷子你真傻，爸爸怎么可能自杀。”看到泷子长舒一口气的样子，咲子虽然自己也在担心，却仍然抢着嘲笑泷子。

“咲子！”

“是啊，人天生就是厚颜无耻的动物，即使丢了再大的脸，最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照样活得好好的。”纲子一副世情通达的口气，全然忘了自己刚才也吓得脸色发白。

偷东西被逮住的羞耻再次涌上卷子心头。

“爸爸今天要去公司吗？”早饭的餐桌上，咲子嘴里满满地嚼着饭问道。

“不，今天不用去。”纲子也边嚼着东西边回答。

“可能是看到我们会觉得难堪。”卷子伸手去夹煎蛋。

泷子没说话，专心吃着饭。一晚上的辛苦过后，姐妹几个胃口都很好。

“这会儿他在做什么？”咲子自言自语地问了句。

纲子歪头想想：“不知道。”

“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说不定正在哪里喝咖啡呢。再来一碗吗？”

“不用了。”

“虽然还没谈到关键的事，不过至少这阵子，爸爸应该会小心些吧。”纲子轻描淡写地说。

卷子也跟着点头：“还是等过段时间，事情都风平浪静了，再心平气和地谈以后的安排会比较好一些。”

“现在谈，等于把爸爸逼得无路可退。”纲子放下筷子，“啊，对了，我上次说过的那件大岛[3]，我就带走了哦。”

“大岛……就是那件泥大岛吗？”

“颜色像焰火一样鲜艳的那件吗？那件我也想要呢。”卷子一脸认真地说。

泷子也说：“我也最喜欢那件。”

“你们几个哪儿用得着穿和服。”

“正式场合还是得穿和服的。”

“可是大岛根本不是正式场合穿的和服啊。”

“可以在过年的时候穿啊。”

“那件和服是最贵的一件吧？”连咲子也急切地向前探着身。

纲子不满地说：“我是用在工作上的。”

“又不光你用得到。”

“要不干脆分一分？”卷子提议。

“妈妈的……”

“分遗物吗？”

“爸爸也说过，说‘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吧’。”

“正好我们姐妹四个都在，机会难得。”

全体赞成后，咲子说：“大家猜拳，一件一件地分怎么样？”

“猜拳？”

“还是抽签吧？”

“妈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卷子苦笑着，“妈总是给爸爸穿好的，自己却很节俭。”

“那就猜拳决定！”

“谁赢谁先选！”

纲子和泷子也表示同意。

四个人扬起手正准备猜拳，玄关的门铃响了。

“爸爸……”

泷子正准备冲出去，卷子却推开她自己抢先过去开门。“来了！该不会是我们家那位吧。”卷子的脸仿佛笑成了一朵花，“我跟他说不用来的，但他可能担心自己不出面，怕事情搞不定，所以——来了！马上就来！”

卷子来到玄关，看到毛玻璃门上映着一个男人的身影。

“你怎么还特意跑过来一趟……公司没事吗？我就猜到你会来。爸爸他……啊，门锁好紧……他见到我们觉得难堪，所以……”

卷子以少女般娇羞的声音说着，打开门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胜又。

“啊……”

“你、你好，今天……”

跟在卷子身后走出来的泷子叫了一声“胜又先生”，便再说不出话，呆立在原地。

胜又进屋后，纲子帮他倒了茶。

泷子却在忿忿不平：“你别老是把人吓一跳好不好，突然跑来干什么？”

“呃……那个，因为昨晚在你家，正好你姐姐打电话过来……”

“哇哦！这么说昨天你们一起住的？”被咲子开着玩笑，胜又瞬间涨红了脸。

“不，那个……”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泷子瞪着咲子，“只是看完电影后，单纯送我回家而已，你看你，都怪你没说清楚。”

“没必要生气吧？”纲子赶忙出言调解。

泷子将视线移回胜又身上，“你跑来干什么？”

“来干什么……探、探……”

“当然是来探望爸爸啊。”卷子为他解围。

“对啊，不来的也大有人在呢……”纲子望着卷子的脸。

“确实……”卷子叹口气。

泷子害羞之余，仍然是板着脸不依不饶：“他不过是不懂事罢了。真是的，这种时候来凑什么热闹。”

“胜又先生，你真是够能忍的，”咲子笑了起来，“如果我是男人啊，早就把她给甩了。”

胜又很不自在地挪着身体，似乎既紧张又害羞：“哪里，我、我也不奢求什么。”

泷子听到这句话更是怒火中烧。

趁胜又进屋后，大家在客厅里热闹地谈笑的机会，卷子悄悄起身，拿起角落里的电话去了厨房。她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宏男。

“爸爸出去了。”宏男漠不关心地说。

卷子压低嗓门问：“这么早就出门，是去公司了吗？”

“谁知道呢……”

“我晚一点回去，你出门的时候记得锁好门。”

卷子正打算挂电话，洋子接过电话说：“妈，我今天有事。”

“怎么了，洋子……”

“今天我要去目黑参加课外辅导，回来的时候可以顺路去爸爸的公司吗？”

“你爸爸同意吗？”

“他说可以。”

“那记得不要打扰他工作。要早点回来。啊，还有，记得跟爸爸说，妈妈对他很生气。”说完，也不多做解释，卷子挂上了电话。

把早餐的碗碟收拾妥当后，姐妹四个来到偏屋，从壁橱里拉出藤条箱和大木箱，把衣柜的抽屉也拉了出来，排在榻榻米上。

姐妹四个一脸认真地猜起拳来。胜又在一旁帮忙整理榻榻米，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们。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卷子赢了，她欢天喜地地拿起了大岛。第二个赢的是纲子，她选了阿藤出席正式场合时用的和服腰带。

“大家都把好的抢走了。”泷子嘟着嘴说。

“下一个。”

“咲子……”

咲子环视一眼地板上摆的东西，说：“我不要了。”

“你不要？”纲子有些惊讶。

“比较像样的也只有那两件吧，其他的不是旧了就是已经穿破了，要来也没法穿。”

卷子面带愠色地说：“我告诉你，遗物和能不能穿没有关系。”

泷子也语带指责地说：“这些东西不是你花钱就能买得到的。”

“随她去吧，”纲子耸耸肩，“人家既然不需要，你也不用硬塞给她吧，啊，这件也不错。”

卷子摊开和服：“你看，这件很适合用来做后衬里。”

“什么是后衬里？”咲子问。纲子插口道：“你居然连后衬里是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垫在和服屁股位置上的内衬，以前妈妈总是很仔细地缝在和服内侧。”

“那时候妈妈经常一直到深夜还在缝呢。”

“忙活来忙活去，到头来辛苦了一辈子……”

卷子拿起压在衣柜底的一件花式陈旧的和服，轻轻抖了抖，展开看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正打算披在肩上试试，四五张纸从中掉了下来，飘落在榻榻米上。卷子和纲子探头定睛一看，姐妹俩同时“啊！”地叫出声来——那是几张色彩艳丽的春宫画。

泷子和咲子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这是什么……啊！呃！”看到实物时两人同时语塞。姐妹四个愣在当场，仿佛时间突然停住似的。

咲子的笑声打破了沉默。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讨厌，赶快把这东西收起来啦！”

泷子皱着眉，厌恶地甩着双手。卷子也背过脸：“撕了吧。”

“有什么好生气的。”纲子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窃笑着说。

“都跟你说赶快收起来了！”泷子尖声叫着，“我讨厌这东西。”

姐妹四个正乱成一团，听到动静的胜又冲了进来。

“怎、怎么了？是不是有、有蟑螂……”说到这里，他也看到了春宫画，顿时惊呆了。

“不许看！”泷子大叫。

“他已经看到了。”咲子耸耸肩。

“男人不要过来凑热闹。”

“你在说什么啊，这本来就是男人看的，女人看才奇怪呢。”

“这、这种东西为什么藏在这里？”

虽然五个人内心里都想看个究竟，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也不能堂而皇之地看个明白，只能不时用余光瞥着那些春宫画。

“妈妈放在这里的。”纲子说。

卷子一听恍然大悟：“该不会是妈妈……”

“肯定是出嫁的时候带过来的。”

“我听说过的，”卷子也点头赞同，“以前……会用这个。”

“我也听说过，”胜又说，“以、以前人们在女儿出嫁时，做母亲的……会把这东西……塞在女儿的嫁妆底下……”

“是吗。”泷子含糊地附和一句。

“真令人意外，如果是别人……”咲子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再度笑了起来，“也还罢了，没想到妈妈居然……”

“虽然听别人说过，但是没想到我们家居然也有……”纲子也喃喃地感慨着。

“我受不了，自己的妈妈……把这种东西藏了几十年，我不想看到这么俗气的妈妈……”泷子表情严肃地说。

纲子笑着说：“这也是妈妈的可爱之处啊，不知道爸爸知不知道。”

“应该不知道吧？”

“如果知道，肯定会提前藏到自己那边去的。”

咲子笑着环视几个姐妹：“大家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了呢。”

“哪有人大白天看这种东西的。”泷子把散落的春宫画扒拉到一起，藏在身后。

“真是难以接受，我、我……”卷子喘着气，“我们只看到了那个整天都在洗衣服、洗米、缝衣服辛苦操劳的妈妈，却对那个十九岁带着这些嫁进这个家，然后把这些在衣柜底下压了一辈子的妈妈一无所知。”

大家都说不出话，不约而同地看向神龛上阿藤的遗照。

“那咱们怎么处理这些东西？”纲子故意用分外开朗的声音问，似乎已将刚才的惆怅全都抛在脑后。

“猜拳后大家分一分？”咲子抢先回答说。

泷子一脸不满地瞪着妹妹：“我不要了。”然后把翻到背面的春宫画放在大家中间。

公司的办公桌前，鹰男正在打电话。

“嗯，嗯。不是，你说来说去，满口不离规定，嗯，喂？我并没有说叫你违反规定。”他正在教训外地分店的下属，“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只会傻乎乎地墨守成规，业绩是根本没办法提升的。嗯，嗯，所以，按常理讲大米应该是管制品对不对，可不也是在超市堂而皇之地卖吗？‘东北78号大米十公斤装，4850元’，就跟你开车一样，哪有不违章的。这些问题……嗯，要懂得变通！变通！嗯。”

这时恒太郎走了进来。他向办公室其他员工欠了欠身，站在门口，注视着鹰男。从女婿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总之，九州只有你的业绩差了一截……”鹰男正冲着话筒大声怒吼着，突然注意到门口的恒太郎，惊讶地停住了。恒太郎对他挥挥手，示意他继续打电话，不用顾忌自己。

“好啦，我也知道你肯定有你的难处，拜托你了，嗯，那就先这样。”鹰男挂上电话，慌忙起身，“爸……”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恒太郎走到鹰男的办公桌旁边。

“我正想去抽根烟，要不要出去坐会儿？”鹰男努努下巴指向门口，恒太郎看看办公桌旁的沙发。“坐这里就好。”

两个人面对面在沙发上坐下来。鹰男从口袋里拿出烟，递给恒太郎。

“我已经……戒烟了。”恒太郎习惯性地伸手要接，犹豫一下，又收了回来。

鹰男说了句“您说什么呢”，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不由分说塞到恒太郎的手里。恒太郎把烟放进嘴里时，鹰男立刻为他点上。

“是不是遭到围攻了？”鹰男笑着说。

恒太郎露出苦笑：“早知如此，就不该生四个。”

鹰男笑着说：“关键是不该四个都是女儿。”

“一点没错。”

“当年有没有想过，如果再生一个，说不定会是儿子？”

“我倒是还好，老太婆好像这么想过。”

“确实，没个儿子传宗接代，总是觉得底气不足。”

“以前是有这种想法。”

说完，两人一阵沉默。鹰男神情严肃地看着岳父的脸：“您来找我……”

恒太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挤出一句：“没事，我刚好路过而已。”

这时，鹰男的下属赤木启子端着咖啡走了进来。

“我爸不喝这个，换日本茶过来吧。”

“对不起。”

“没关系，这个就行了。”

恒太郎打量着转身离去的启子，深深地吐了一口烟。

鹰男看着岳父吞吐着烟雾，仿佛是在叹息着没有儿子的悲哀、被几个女儿责骂的悲哀，以及连成为他唯一乐趣的烟也无法自由享受的悲哀……看到岳父百般不舍地细细品尝似的抽着烟，鹰男感慨万千。

抽完一根烟后，恒太郎把烟蒂在烟灰缸中小心翼翼地碾灭，缓缓站起身来。

“爸爸，你找我……”

“不，没事。”恒太郎举起手，走向门口。

门打开了，恒太郎走了出去。鹰男情不自禁地追到门口叫住了他：“爸爸！”

恒太郎停下来。

“要不要搬到我家来住？”

“……”

“我家虽然小，但忍耐一下还是……”

恒太郎一时说不出话，对着鹰男露出淡淡的苦笑：“我想死在自己家里。”

恒太郎走了，鹰男站在走廊，目送岳父孤独的背影离去。

姐妹四个收拾完老家的烂摊子，便相继离开，回归各自的生活。卷子和纲子直接回家去了，泷子则去了图书馆，咲子因为要接受某个女性周刊杂志的采访，驱车前往东洋摄影棚……

埋头整理堆积如山的图书时，泷子不时停下手，呆呆出神。和胜又的关系，父亲今后的生活，以及在母亲遗物中发现的春宫画……纷乱的思绪在她脑海里交错盘旋。

东洋摄影棚里，作为明星拳击手的太太，咲子在配合着摄影师拍照，努力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会抓拍你回答问题时候的样子……”

咲子很自然地理了理头发，露出灿烂的微笑。一阵快门的声音响起。

“身为拳王的妻子，你在哪方面最花心思？”

“应该是饮食生活吧，我买了计算卡路里的书，很认真地照着做。”

“性生活方面呢？”

“我也买了专门计算这方面热量的书……”

记者笑了起来：“我记得你们的儿子叫‘胜利’。”

“读作katsu-toshi。”

“在你们家，‘输’这个字是禁忌吗？”

“我在我先生面前不会说这个字眼，但在蔬菜店和老板讨价还价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说：‘老板，再让[4]一点嘛……’”

咲子巧妙地逗笑记者的同时，自己也配合地笑了起来。无论在谁看来，她都是一个极其幸福的年轻妻子。然而，记者和摄影师都没有注意到，在闪光灯的空当，咲子不经意间露出的严肃神情。

纲子一回到家中，便拿着母亲留下来的和服在镜子前试穿起来。她把好几件和服披在身上，看起来就像穿上了十二单衣[5]，层层堆叠的领口中露出雪白的肌肤，娇艳恍若少女。

纲子突然望向电话，眼前浮现出情人的眉眼。她没有系腰带，就那样让和服随意敞开着，身体微微一斜，拿起了电话。

纲子不假思索地拨通了手指都已经记熟的号码，心情激动地等待着。两三声铃响过后，电话里传来老板娘丰子的声音：“您好，这里是‘枡川’。”

纲子顿时僵立在原地。

“喂，这里是‘枡川’。”

纲子慌忙挂了电话，直接瘫坐在地上，仿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天色渐暗，纲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望着黑亮的电话机。五彩缤纷的腰带和腰带绳宛如蛇一般缠在电话旁。女人的执念啊，连身处其中的纲子也委实觉得可怕。

里见家，卷子一脸茫然地在客厅的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鹰男公司员工旅行的照片。应该是在宴会上拍的：鹰男坐在正中央，女职员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棉服，摆出各种不同的姿势，鹰男的手搭在身旁赤木启子的肩上。虽然卷子不想看，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张脸吸引了过去。

这时，电话铃响了。卷子回过神，跑过去接起电话，是女儿洋子打来的。

洋子说她正在鹰男的公司。这样说起来……卷子突然想起，洋子说过今天要去鹰男的公司……

“我要和赤木小姐一块吃饭……”女儿突如其来的话让卷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赤木小姐，就是赤木启子。”电话另一端继续传来洋子兴高采烈的声音，“爸爸临时有工作，不能陪我。嗯，我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饭了。”

洋子说她难得去一次鹰男的公司，却赶上鹰男有紧急会议。启子看到洋子满脸失望，便邀请她共进晚餐。

卷子心乱如麻，但还是拼命强作镇定，说要向启子打个招呼。

“啊？哦……我妈妈想和你说几句……”

洋子说完，电话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孩充满朝气的声音：“找我吗？”

卷子待启子接过电话后说：“我家先生一直承蒙您照顾，这次又……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卷子努力压抑着狂乱的心跳，尽量平静地说完。启子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会，本来我今晚也没别的事。”

“是吗？她只是小孩子，去吃碗拉面或吃个汉堡就行……真不好意思，那就……”

挂上电话后，卷子出神地望着电话，胸口仿佛回响着石磨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

赤木、启子……赤木、启子……

石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那个讨厌的名字。卷子闭上眼睛，阿藤穿着棉裤推石磨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那身影与色彩浓艳的春宫画渐渐重叠在一起。

这天晚上，对母亲的心思一无所知的洋子在鹰男的公司附近吃了晚饭。两个年轻女孩聚在一起，聊得兴高采烈。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专长，如果会打字和速记当然更好，但在眼下的日本，这么能干的秘书很难找。你想当秘书吗？”启子问。

洋子害羞地点点头：“我喜欢秘书那种干练的样子。”

“可是很容易引起误会哦，很多人一听到秘书这个词，就会觉得不靠谱。”

“但是如果换成secretary，听起来就好多了。”

“就和toilet一样的道理。说toilet，就会觉得是冲水式的，如果说是厕所，感觉就是没有冲水装置的粪坑土厕。‘秘书’跟‘secretary’也是一样的道理。”

“对哦。”

“是不是觉得这个话题很适合在吃饭的时候讨论呢？”

洋子流露出的向往的眼神令启子非常欣喜，启子的活泼健谈也令洋子乐在其中，两个人相顾而笑，俨然已经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友了。

“你们家一共四口人。”启子看着洋子的脸。

“十分典型的‘核家族[6]’。”

“你父亲……”启子歪着头思索着，似乎想问鹰男在家里的情况。

“我们叫‘爸爸’。不是外语式的冲水厕所，而是日本式的乡下土厕……”

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叫‘爸爸’‘妈妈’吗？”

“奇怪的夫妻俩。”

“怎么奇怪了？”

“遇到小事他们会认真商量，比如说哪一种牌子的杀虫剂味道最小啦，但是重要的事情反而从来不说，总是一天拖过一天。”

“重要的事？”

洋子突然压低了声音：“比如说，外遇的事……”

“哪一边？爸爸，还是妈妈？”

“我爸爸有外遇？”洋子注视着启子，眼神格外认真。

启子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你说外遇……”

“是我外公……七十岁了，居然在外面有女人，不过现在已经分手了。”

“日本真进步。”

“秘书这个职业，肯定也会得到认同。”

“不知道能不能变成冲水式的。”

两人再度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两个年轻女孩胃口大开，吃起晚餐来。

洋子兴高采烈地回家了，兴奋地拿出启子送的胸针给母亲看。

“礼物……是赤木小姐给你的礼物吗？”卷子满脸惊讶。启子的好意，反而更加深了卷子的疑虑。

“她说要送我礼物。”

“你们聊了些什么？”

“什么都聊！比如我们家的事，她还问起了妈妈你的事了呢。”

“是吗？”

“她很漂亮，腿又细又直。”

卷子没好气地说：“谁年轻的时候不苗条。”

洋子去厨房后，卷子拿起桌上的胸针。她看着胸针，仿佛又听到了石磨推动的声音。卷子打开胸针的别针，刺向手背，红色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这天深夜，卷子穿着母亲留下的和服，在卧室内叠着丈夫的衣服。

鹰男趴在地板上抽着烟。

“我原本打算早上上班前去那边绕一圈的，然而考虑到老爷子的心情……换成是我，肯定不想别人来看我的。”

鹰男想起白天在公司见到恒太郎时的样子，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说起来，你们姐妹四个都跑过去吵吵嚷嚷，真的好吗？本来，只要咱们俩过去处理一下就可以的……”

“这样的话，就变成我们要负责照顾爸爸了。”卷子反驳道。

鹰男无言以对，讪讪地说：“啊，这样啊……”

两人陷入沉默。

“那位赤木小姐，你的秘书……”

卷子还没说完，鹰男便打断她：“我说怎么觉得眼熟，原来是你妈妈的。”

“是不是有霉味？”

鹰男吸吸鼻子：“多少有一点。”

“昨天收拾屋子的时候，找到了很惊人的东西呢。”卷子故弄玄虚地说。

“私房钱吗？”

卷子摇头。

“那会是什么？”

“画……”

“画？”

“……”

“什么画？”

“什么画……”

看到卷子欲言又止的样子，鹰男恍然大悟：“有很多吧？”

“好像四张，还是五张来着。”

“清、清楚吗？”

“我没看过其他的，所以也不知道算不算清楚……不过真是吓了一跳。”

鹰男难掩好奇心：“大家都是什么表情？泷子肯定……”

卷子没有理会鹰男的问题：“我越来越觉得妈妈好可怜。刚开始知道我爸有外遇，妈妈一个人在家独自等待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特别担心，因为我们一直觉得妈妈能够承受得住。她向来端庄严肃，表面上对那些男女之事漠不关心。但是，事实并非如此，我妈把那些画，在衣柜抽屉里一藏就是好几十年……”

“……”

“藏在衣柜底下，就代表我妈……”卷子掩着胸口，似乎越说越激动，语气激愤地说道，“这里还是有……”

鹰男情不自禁伸手按住卷子的膝盖安抚她，却被卷子用力推开。

“那些画，最后怎么处理的？”

“还是原封不动地放那儿了。”

鹰男把剩下的烟按进盛了水的烟灰缸里，烟蒂“嘶”的一声熄灭了。

卷子站起来要走的时候，鹰男再次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卷子白色的布袜。

这天晚上，泷子回家后，做了一件对她来说极为罕见的事情。

她打开抽屉，拿出化妆品，涂上口红，画了眼线，又描了眼影。她买这些化妆品的时候只是出于好奇心，买回来试了一两次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天生手笨，外加技法生疏，泷子的化妆俨然变成一场灾难：口红超出了嘴巴的轮廓，眼线也画歪了，涂完眼影后简直像个小丑。

但是泷子还是坚持画完了。完成最后一步的刷睫毛膏后，她关上电灯，脱掉毛衣，又脱了裙子，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时，眼前又浮现起白天看到的春宫画。

门外的敲门声将泷子从朦胧的春情中惊醒——似乎已经敲了好一会儿，但她一直没有察觉。

“来了来了！”泷子跳起来，捡起刚才随手扔下的衣服胡乱往身上一套，便冲玄关跑了过去。

“谁啊？”

“是我。”

“胜又先生……”泷子身体里仿佛有一股电流在窜动。

“我突然想见你……”

“我也……”

泷子正要开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玄关的小镜子，看到自己拙劣的妆容和半裸的身体，便又猛地关紧了门，惊慌失措地喊道：“啊，不行！”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不能说‘不行’这两个字？”

“真的不行，我、我在敷脸。”

“我想看……”

泷子心潮澎湃，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她把门打开一条缝，不让胜又看到她的脸，从门缝里把手伸了出去。

“下一次……”

胜又在门外握紧泷子的手，嘴唇贴着她的手掌，一次又一次地亲吻着。看到胜又强忍着冲动在门外急得直跳脚，泷子几乎无法抵抗开门的诱惑。

泷子好容易狠下心把手收了回来，用沙哑的声音呢喃：“下一次……”

“晚安。”胜又失望地说。

门虽然关上了，但这一对笨拙的恋人仍然呆立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门外的胜又张开双臂紧贴在门上，屋里的泷子也紧紧倚靠着房门。情热如火的夜晚渐渐深了。

“血压这东西，要是一直吵吵着说太高、太高，就会真的越来越高了。”走出医院时，恒太郎难掩得意，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到了吧”。

“是没错啦……但你要知道这可是妈妈的遗言，每三个月一次，要按时来医院检查。”

恒太郎向来讨厌去医院，这天几乎是卷子硬押着他来检查的。确认血压正常后，父女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爸……”

“我走了。”

“你直接回家吗？”

“不，我去公司看一下。”

“如果有什么要买的东西，我陪你去……内衣或者袜子之类的。”

“不用，暂时还够穿。”

“是吗？”

两人走在大街上，路过一家烟店时，卷子停下脚步。

“爸爸，家里没烟了吧？”

“不，不用了。”恒太郎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我戒烟了。”

卷子注视着父亲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我在想，给国立的家里，找个寄宿的人，你觉得怎么样？”卷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父亲的表情，“我们几个女儿和你同住，你可能会觉得不自在，不如找一个外人。找个男人，至少能帮你打扫家里。”

“聊天说话太麻烦了。”

“那个人也不爱说话，所以不用担心，而且那个人你也认识。”

恒太郎露出讶异的神色：“谁？”

“胜又。”

“和泷子交往的……那个？”

“爸爸你讨厌他吗？”

“那倒没有。”

“学历、收入之类的可能不太尽如人意，但这方面不稍稍放宽一些，泷子恐怕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你考虑得可真周到。”恒太郎苦笑。

“这点考虑对女人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是吗？”

恒太郎忍不住笑出声来。卷子也跟着露出了笑容，她刚要松一口气，整个人却突然僵住了。

土屋友子和她的儿子省司，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一家三口正迎面走过来。早已看到他们父女俩的友子，神色有些慌乱。这时，原本东张西望的男孩也看到了恒太郎。

“爸爸！”男孩叫着。

卷子和恒太郎一动不动站着，连呼吸仿佛都停顿了。

友子拉起男孩的手，一家三口从他们身旁走过，男孩被母亲拽着，却一次又一次依依不舍地回头看，嘴里一直在无声地叫着“爸爸，爸爸”。

直到三人远去的身影渐渐在视野里消失，恒太郎仍然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原地，少年无声的呼唤在他耳边隆隆作响。

卷子望向父亲，看到莫名的光辉在他眼中闪动。父亲的脸上，先前那对人生的疲惫与厌倦，已全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生气的神采——那是一个男人有自己深爱的人，有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时才会有的神情。

注释

1　一种形状粗短，但底部细长形似鼠尾的萝卜，以坂城町所产最为著名。

2　即通过嗅吸胶水、汽油等物质中的挥发溶剂，以产生暂时的快感，有一定的成瘾性，并且极其危险，易致窒息、器官衰竭等。上世纪中叶曾在东南亚等地泛滥，甚至成为台湾青少年首要的滥用药物。

3　即用奄美大岛的特产“大岛绸”做的和服，因为采用泥染工艺，所以又俗称“泥大岛”。

4　在日语中和“输”是同一词

5　起源于平安时代的豪华礼服，“十二”意指层数很多，并不一定恰好为十二层。

6　即人口较少的小型家庭。

里鬼门[1]

这天是胜又搬进国立老宅的日子。

阿藤去世以来一直顽固地坚持独居的恒太郎，在经历了失火风波之后，也不得不接受卷子的提议。

卷子和鹰男向胜又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胜又半是惶恐半是欣喜地同意了。胜又生性不擅与陌生人交往，而恒太郎一眼看上去又是个性格严肃、极其难缠的人物，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胜又心中难免会惴惴不安。但即便如此，如果从他和泷子的未来的角度考虑，又可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恒太郎坐在檐廊下，等待着胜又的到来。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庭院，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别处。时不时地，他会回过头，望向黑色的电话。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路上碰巧遇到省司的事。爸爸！爸爸！——男孩当时的叫声久久地在他耳边回荡。说不定省司会打电话来？真想再一次听到那个声音啊……一想到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的省司，居然还叫他爸爸，还牢牢地记着他，恒太郎仿佛看到，自己孤独的岁月隐约亮起了灯光。

“爸，行李搬来了。”

门外传来泷子的声音，接着，他听到卡车在门口停了下来。

恒太郎走出门来，看到胜又和泷子正从卡车上往下搬书柜，便要上前帮忙，泷子伸出一只手冲他摇了摇。

“爸，也没多少东西，不用你动手。”

胜又腼腆地向他鞠躬问好。

“是吗？”恒太郎收回手，转而帮忙拿一些小件的行李。泷子和胜又把书柜搬进去后，又回到车旁，准备搬五斗柜。

恒太郎发现货车司机正在看他们，轻轻碰了碰女儿。

“怎么了？”

“小费……”

“没必要吧？”

“那可说不过去。”

泷子凑到胜又耳边小声说：“胜又哥，你准备小费了没有？”

“啊？哦……”胜又在口袋里掏摸着，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千元纸钞。恒太郎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千元，说：“我来付吧。”

“不好意思。”

胜又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把五斗柜从货车上搬了下来，气喘吁吁地准备搬进屋里。本要上前帮忙的泷子，却突然跑回恒太郎身边。

“爸……”

“怎么了？”

“……我还没有决定呢，所以胜又先生还是外人，钱的事还是算清楚……”

“我知道。”

看着泷子和胜又抬着五斗柜进了屋，恒太郎露出苦笑：“这丫头真是死脑筋。”

恒太郎付了小费，等货车离开后，便抱着小件的行李进了屋。

靠里的小房间里，泷子和胜又正在和五斗柜奋战着。这个房间以前由泷子和咲子同住，如今主人变成了胜又。

“啊！不要硬拖！会撞坏的！”

“啊！”

五斗柜“咚”的一声撞到了柱子上。胜又看着墙上的破损，吓得脸色惨白。

“这个不是你弄的，早就有了，以前……”

“啊……吓死我了。”

“那是我和咲子打架弄的……我们不是一个房间吗？所以吵架是家常便饭，我们俩性格差太多，完全合不来……就放这里？”

“就放那儿吧。”

放好五斗柜后，两人长舒一口气。

“姐妹几个就属她从小特立独行，功课差劲得要命，坐在妈妈的梳妆台前干这个却很擅长……”泷子做出擦口红的样子，“折腾完便撒丫子跑出去玩得不见人影。甚至连内衣裤——其他衣服更不用说了，自己的从来不洗，总是穿别人的。”

胜又看到纸门上贴着花朵形状的千代纸，问：“这个呢？”

“应该是我弄的吧。”

“看起来好像是……”胜又做出丢东西的动作。

笼子偏着头说：“可能是扔镇纸砸出来的。”

“镇纸？”

“我们家人都这么干。”泷子做出丢东西的样子。

胜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姐姐她们也这样？”

“嗯……嗯……”

“从长相上完全看不出来呢……”

“可能是家族遗传吧。”泷子若无其事地说，胜又不禁缩缩脖子，仿佛有些被吓到了。

“我出去一下。”

傍晚时分，恒太郎出门去了，不知是不是特意给两个年轻人留些独处的时间。

胜又的房间里，两人正在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把置物架挂起来便大功告成了。泷子站在小板凳上，用铁锤钉钉子时，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怎么有恐高症，也从来没听人说过连小板凳都怕的。”

“我上二楼倒是轻轻松松。”

“二楼不是更高吗？”

“但是有扶手啊。”

“哦，原来是因为板凳没扶手。”

泷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胜又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你、你笑起来的时候，身体的肌肉好像地震，或者说是海啸……尤其是这里。”

胜又忽然抱住泷子的屁股，把脸贴在上面。

“啊！你要干什么？”

“泷子。”

泷子想挣脱出来，但胜又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住手，我爸快回来了。”

“别担心。”

“我讨厌这样。我不要在这种地方草草了事，一辈子……的第一次，你放手！”

泷子愈是抵抗，胜又的手愈用力。情急之下，泷子不及细想，手里的锤子一下子敲在胜又的头上。胜又像被轧扁的青蛙似的一声惨叫，松开了手，抱着头倒在榻榻米上。

泷子慌乱地把铁锤扔到一边，抱住脸色苍白的胜又。

“胜又先生！你没事吧？胜又先生。”

“啊……”

胜又呻吟着睁开眼睛，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承蒙惠顾！菊寿司！让您久等了！”

泷子一脸讶异：“我们没叫菊寿司啊！”

“菊寿司！您好！”

“我们家没叫寿司！”泷子又大声回答了一遍，寿司店的外卖小哥却没有走开的意思。

“真是的！”泷子“啧啧”地叹息着，起身往玄关走去。一打开玄关门，外卖小哥便把两个大得夸张的寿司盒一下子递到她面前。

“特级寿司五人份，请签收！”

“我不是说了吗？我们没有叫寿司。”

“不，呃，钱已经付过了。”

泷子一头雾水：“难道是爸爸？”

“不，是一个女人点的。”

“女人？”

泷子话音未落，便听到了咲子的声音：“正好送到，辛苦您了。”

咲子穿着毛皮大衣，手指转着车钥匙走了进来。看到她嬉皮笑脸的样子，泷子顿时火冒三丈：“咲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特意叫他们多放你最爱吃的金枪鱼和星鳗，快吃吧。”咲子说着，径自走进家里。

“咲子……等一下，你要去哪儿？”泷子抱着寿司盒，慌忙在后面追赶着。

咲子走进里屋，在神龛前跪坐下来。

“先让我跟妈妈打声招呼。”

泷子看着妹妹身上那件花哨的毛皮大衣，不由皱起眉头：“你就穿成这样拜吗？”

“家里向来冷得很，因为舍不得开暖气嘛，而且……”她敲了佛铃，“叮”的一声余音袅袅，“我想穿给妈妈看……”咲子一脸虔诚地合掌祭拜，“我和那个人在一起后，一直连件大衣都买不起，天冷的时候，只好出去跑步。妈妈曾经说要用她的私房钱帮我买一件，结果说完没几天就倒下了。”

“这是什么，貂皮吗？”

“America-red-fox。”

“所以说，你是把狸猫或者狐狸什么的穿在身上了？”

咲子不理会泷子的挖苦。“胜又先生……在哪儿？”她四处张望。这时，胜又捂着头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被铁锤……稍微……砸了一下……”

“撞铁锤上了吗？”咲子凑上前去，想看胜又伤势如何，泷子语气严厉地说：“他没事！”

“头怎么会撞到铁锤上？”

“呃……”泷子吞吞吐吐，胜又从旁解围：“我站在高处咚咚敲钉子来着……”

“然后不小心脱了手？”

咲子满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俩，耸了耸肩，缓缓地从皮包里拿出一本杂志，封面上写着“拳击迷”。

“有个不错的工作机会。”咲子把杂志塞到胜又手里，“是在这本杂志的编辑部工作，我老公帮他们做过广告，他们那儿月薪很高的。”

“等一下……”泷子惊讶地看向胜又，“胜又先生，是你自己拜托的吗？”

胜又有些不知所措：“没有，我拜托的是里见姐夫……”

“我也是听鹰男姐夫说的，他问我这边有没有好的去处……”

“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泷子瞪着胜又。

“大哥……”咲子的话还没说完，泷子就打断了她：“拜托把称呼用正确！”

“什么？哦，你是说‘大哥’啊……我就是随口一说嘛。”

“那就是和鱼店的大哥、寿司店的大哥一样的意思吗？”

“泷子……”

“男人的事业并不光靠薪水高就行了。”

“你是说，和拳击杂志的编辑相比，反而信用调查所的工作更高尚喽？”

“至少对社会有贡献。”

“是哦，不干这一行，爸外遇的事也挖不出来呢！”咲子极尽讽刺地说。

胜又张口结舌地看着姐妹俩，不知如何是好：“呃，关于那件事……”

“流汗总比流血好。”泷子说。

咲子听了不禁气得火冒三丈：“拳击可是一项运动，是有清清楚楚的规则的。虽然我不知道您二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被人用铁锤敲头，可比拳击危险多了。”

泷子和胜又想起刚才的事情，互相看看对方，不由无言以对。

“我在路上看到爸爸了，他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可能去买周刊杂志了吧。”

“要不要先吃？金枪鱼的颜色都快变了。”

“我肚子满满的，吃不下。”泷子冷冷地拒绝。

咲子听完嘴巴噘的老高：“你真爱闹别扭。”

泷子故意大笑起来：“我有什么好闹别扭的？我有一份正经工作，也有存款……”

咲子也一脸钦佩陪着她笑着：“工作和存款啊，原来女人只要有这些就能幸福了呢。”

“……”

“我呢，虽然既没工作，也没存款，但每天却都庆幸自己生为女人。”

泷子一脸怅然，不再说话。咲子笑咪咪地转向胜又：“其实这都是胜又先生的责任啦，你没有做好男人该做的事，泷子才会这样歇斯底里……”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容，话中却带着刺。

“你回去吧。”泷子已经怒不可遏。

“你怎么又恼了……”

“你走吧。”

“这是爸爸的家，走不走又不是你说了算。”

“是你们把爸爸塞给我们照顾的，怎么，觉得买点寿司就能弥补吗！”

早已一肚子气的泷子尖声叫嚷着，用力把寿司盒打翻在地。

咲子气鼓鼓地走了。

泷子此时的心情也是低落到极点。她痛恨自己不争气，无法坦诚回应胜又的求爱。她想回应却又无法做到，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纠缠打闹，却又不小心弄伤了胜又。而且，还偏偏被咲子一语中的，说穿自己的欲求不满。她既感到羞耻，又嫌弃这样的自己，气得怒火中烧。

泷子一脸气愤地捡着散落一地的寿司，胜又战战兢兢地伸手想要帮忙。

“胜又先生，不用你动手。你是男人，不需要做这种事！”泷子气鼓鼓地冲他怒吼着，胜又吓了一跳，看着泷子的脸不知所措。他慌忙低下头避开泷子的目光，缩手缩脚地退开，不料却踩到了脚边的寿司，便手忙脚乱地想拨下脚底粘到的米粒。看着胜又滑稽的样子，泷子的自我嫌弃的心情愈发不可收拾。

咲子从国立老家被赶出来之后，决定干脆顺便去里见家转一圈，向卷子倾诉满腹的牢骚。

听完咲子的话，卷子苦笑着说：“是你不对呢。”

“我也是为了他们好嘛。”咲子嘟起嘴。

“可你做事的方法，实在太蹩脚了。”

姐妹俩正说着，洋子和宏男走了过来。

“啊，咲子阿姨。”

“阿姨，你来了。”

咲子从皮包里拿出红包：“来，给你们零用钱。”

“谢啦。”

“谢谢。”

卷子皱起眉头：“里面有多少钱？”

“不用在意。”

“你一来就给他们钱……让我很伤脑筋呢。”

“就今天这一次。”

“快还给阿姨！”卷子瞪着两个孩子。

“啊！？”

“为什么吗！”

两个人嘴上抱怨着，但还是乖乖把钱还给了咲子。

“卷子姐……”

“姐妹也好亲戚也罢，都是要礼尚往来的，你如果钱太多，不如存到银行里去。”

咲子一脸的不服气，但随即又正色道：“照你说的那样做的话，会感觉像下一场就要输了似的。大手大脚地花钱享受，才能大把大把地赚钱回来，就是讲究一个势头。如果抠抠缩缩地存钱，自己也会觉得下次卫冕赛就会被打下拳王的宝座……干这一行的人都这样，真的，我没骗你。”

“那拜托你在你自己家里挥霍。”卷子丝毫不留情面地回复一句。看到洋子正在试穿咲子那件花哨的红狐大衣，卷子立刻从洋子身上扯了下来，把两个孩子赶出客厅。

咲子叹了口气，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泷子绝对是欲求不满。这段时间，我可是都看明白了。甚至走在街上，有女人从身边擦身而过的一刹那，哪个人生活满足，哪个人欲求不满，我都能立刻分辨出来。”

“那你看我怎么样？”

“我不说，我可不想和你也吵起来。”咲子干脆地说完，拿起卷子帮她倒的茶，“姐夫常常晚回来吗？”

“差不多吧。”

“要不委托信用调查所，查一查？”

卷子忍不住发火了：“就是因为你这么说话，人家才会忍不住跟你吵架。”

咲子耸了耸肩，老老实实地喝起茶来。

国立竹泽家里，泷子正在打扫着厨房，胜又无所事事地在泷子身旁打转。老旧的房屋里寒气逼人，冷风从四下的缝隙里不断吹进来。两个人不时搓着手，擤着鼻涕，忍受着寒意。

“不能说，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说。”泷子神情严肃地说。

“但是……如果装傻不提，心里仿佛总有个疙瘩似的——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坦白说出来，然后请求他原谅。”

“做父亲的不会在意这种事的，我们在哪里认识之类的。”

“但是我觉得很愧疚。”

“觉得愧疚，就赶紧帮我打扫吧。”

泷子正说着，突然听到恒太郎叫她的名字。恒太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们身后。

“你今晚就住这儿吧。”恒太郎神情自然地说。

泷子一时说不出话来：“爸……你可是我爸，怎么能说这种话？”

“啊？不是……”恒太郎看向胜又，胜又一脸呆滞地傻站在一边。恒太郎苦笑着说：“在说什么啊？不必介意我的，傻姑娘……”

胜又回望着恒太郎，两个男人微妙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纲子那边，她儿子正树也要从仙台调回来了，他们一家，这下也应该会安定下来了。”

恒太郎若无其事地说完，便走向客厅，留下泷子和胜又呆愣在原地。

这边的三田村家，纲子正准备着牛肉火锅，手忙脚乱却又满心期待。桌上两人份的筷子和碟子——这天晚上，她要和儿子正树一起吃晚饭。

晚饭准备完毕，纲子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准备把口红涂得比平时更加浓艳一些。她打开抽屉，却发现里面仍然放着贞治的护肤液。她在屋子里面转来转去，想找个地方藏起来。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来了！”她一面慌忙应声，一面赶紧冲到厨房，把护肤液藏在酱油瓶后面，“来了，来了！”

纲子跑到玄关，打开门。

“小正，你不要突然吓人一跳嘛。隔壁改建成了公寓，你又向来是个冒失鬼，正想着说你会不会走错门吧，害妈妈担心了半天。”

纲子一看到儿子便兴奋地滔滔不绝起来，说完才看到儿子正树身后还有一个人。

正树察觉到母亲的视线：“阳子……妈，这是坪田阳子。”

“哦……”

纲子一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反而是阳子向她鞠了一躬：“您好。”

屋外正飘着雪花。

“客套话什么的进屋再说也不迟嘛，这么冷的天。”正树为了掩饰腼腆，故意用力把阳子推进玄关。“啊，好冷。”他故意动作夸张地做出冻得发抖的样子。

不料被正树推了一把的阳子收势不及，撞到了纲子身上，重重地踩了纲子一脚。

“好痛……”纲子疼得直跳脚。

纲子本想和许久不见的儿子吃顿团圆饭——只有他们母子俩，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可是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位年轻的姑娘，让纲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过当两人走进客厅时，纲子还是故意用开朗的声音说：“你过年的时候不是没有回来吗？说什么要去滑雪，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来着。有了女朋友就早点跟我说嘛。”

“我是觉得写信说不清楚，打电话说的话又觉得好像太草率了，所以我一直跟她说等等再说，等等再说吧，就拖到了现在。”

正树说完，看看阳子的脸，阳子害羞地偷笑。

纲子看看正树，又看看阳子。“佳代子[2]，你……”纲子原本想问她有几个兄弟姐妹，刚开口便被正树飞快地打断了。“她叫阳子。”正树纠正道。

“啊，阳子，实在抱歉。”

“是太阳的阳。”

“你属什么的？”

“骆驼。”看到纲子一头雾水的样子，正树解释说：“她可以一整天不喝水都不觉得渴，而且走再多路也不觉得累。”

“我比他大一岁。”阳子赶忙插口解释。

“哦，这样啊，你家里……”

纲子再一次想问刚才的问题时，电话铃响了。她接起电话，便听到一个大嗓门的女声问着：“阳子吗？”

“啊？哦，请等一下。”纲子把电话交给阳子。

阳子接过电话。“对不起，本来想在车站就打电话给您的，但是那里队伍排得老长。嗯，嗯，我在他家……嗯，嗯，今天晚上？还没有决定呢……”说到这里，阳子征询似的看了正树一眼。

“哎呀，直接住这儿不就行了，是吧？”

“对啊，请不要客气……”纲子的语气依然和蔼可亲，内心却大受打击。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听着背后传来两个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呆呆地看着喷涌飞溅的水流。

这天晚上，阳子住在了纲子家。吃完牛肉火锅，纲子烧好洗澡水，又在正树房间里给他们铺了两床被子后，便回到厨房收拾碗碟。

走廊上传来两个年轻人的说话声。正树似乎正要带着洗完澡的阳子去自己的房间，语气兴奋地说：“我老妈真够能担心的，居然还问我：‘她的被子，铺在你房间里可以吗？’”

随即便传来阳子含羞带笑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纲子拿出先前藏起来的男用护肤液，拿到水槽前准备倒掉，但又突然打消了念头。已经不必再为顾虑儿子而把它扔掉了……她抚摸着瓶子，紧紧抱在怀里，贞治的脸庞浮现在她眼前。

国立这边，恒太郎、胜又和泷子三人正围坐在桌旁吃饭。

恒太郎像平时一样从容不迫地动着筷子，但泷子和胜又却局促不安。特别是胜又，他紧张到极点，脸几乎都歪了。他嚼着腌萝卜，咯吱咯吱发出极大的声响。

“啊……不好意思。”

“啊……”

“哦……”

三个人各自含糊地应了一声，再次有些尴尬地拿起筷子。胜又这次小心翼翼地嚼着腌萝卜，以免再次发出尴尬的声响。谁知越是在意，声音反而变得比先前更加刺耳。看到胜又缩头缩脑，完全不会掩饰自己的窘态，恒太郎为了让他放松下来，便想着找个话题跟他搭话聊天。谁知泷子突然尖着嗓子冒出一句：“阿、阿拉伯石油的……”

“啊？”两个男人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他们的石油部长，名字很像日本人的那个，叫亚、亚、亚……”

“亚马尼[3]吗？”

“亚马尼石油部长。”

“对，对对，亚马尼石油部长。我、我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怎么都觉得他的名字应该写成山，然后跟着一个二（yamani）……”泷子伸出两根手指，“……每次都这么觉得。”

“啊，我、我也觉、觉得……”胜又仿佛终于抓到救命稻草，赶紧插口附和着。

“之前不是还有一个？对，就是披头士的鼓手。”

“林戈·斯塔尔（Ringgo Starr）。”

“他的名字也是这样。苹果[4]的汉字不是很难写吗？但听到那个名字，苹果两个字便会啪的一下在脑子冒出来。”

“因为你在图书馆上班，什么都容易联想成汉字，哈哈，哈哈哈。”胜又笑了，因为是拼命挤出来的笑声，所以声音很尖，很不自然。

这个话题说完，沉默再次笼罩了餐桌。吃饭的咀嚼声和碗筷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恒太郎本来就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并且又是在自己家里，沉默对他来说并不是多么苦闷的事情，反而宁静更让他觉得是一种享受。不过对于胜又这个外人来说便没有那么轻松了。因为过于紧张，他不小心噎住了，不由用力咳嗽起来。

看到被吓了一跳的恒太郎和泷子投来讶异的目光，他抬起手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强忍着继续吃饭，不料又噎住了，这一次把刚吃进去的东西一下全吐了出来。他呼吸困难，痛苦地团成一团在地板上乱滚。

泷子慌忙手脚并用地爬到胜又身旁。

“怎么了！噎到了吗？”

胜又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后背！后背！”恒太郎大叫着。

泷子慌忙在胜又后背拍打着。胜又勉力扭动着身体，似乎想说自己没事，却无法呼吸，鼻涕淌得老长，抓着榻榻米痛苦不堪。

“怎么了？没办法呼吸了吗？”

“肯定是呛到气管了，快搓他后背！”

“你没事吧？”

胜又的眼泪和鼻涕流得脸上一塌糊涂，但还是拼命想点头。恒太郎有力的手使劲为他搓着后背，这才算把症状缓和下来。

“啊……啊……”胜又一脸茫然地喘着粗气，泷子见状总算松了一口气。

“啊呀，吓死我了，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不是开玩笑，这样死了的还真大有人在。”

“啊啊……”胜又仍然说不出话，只是大张着嘴喘着气。

“你不用太介意别人，还这么紧绷着不放松的话，等一下又要呛到了。”恒太郎说着，放下了筷子。

“爸，我帮你添饭。”泷子伸出双手，恒太郎挥挥手站了起来。

“上厕所？”

“嗯，嗯……”恒太郎含糊地答应一声，走出客厅。

“你没事吧？”

泷子为吸着鼻涕的胜又拿来面巾纸，胜又垂头丧气地说：“我总是在紧要关头把事情搞砸。”

“这又不是什么紧要关头。”

“可这是我搬来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也是第一次和你以及你爸三个人一起吃饭，可能是我命中注定吧，总是在第一个晚上把事情搞砸。”

“啊呀，你讨厌！”

“啊，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起那天晚上在泷子公寓第一次表白爱意时的狼狈，两个人都忍不住羞红了脸，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泷子来到玄关，发现恒太郎正在穿鞋。他已经穿上大衣，脖子上还围着围巾。

“要出门吗？”

“嗯。”

“要去哪里？”

“我想起有点事。”

“什么事啊？”

胜又也跟了出来。“如果要买烟，我这里有。”

“不，是其他事……”

“其他的什么事？”

“你们俩慢慢喝会儿茶吧。”

恒太郎话音未落，泷子早已皱起了眉：“爸，我不喜欢这样，你这样处处刻意替人着想让人很讨厌的。”

“我又不是刻意这么着。”

“那是怎么回事？”泷子羞愤交加，呼吸也粗重起来。

胜又不知如何是好，走到他们父女面前。

“呃，我……我还是不住这里了，我不住这儿了。”

“胜又先生……”

这时恒太郎突然笑了起来：“难道你还要再搬次家吗？”

他推开两人，走出门去。

这天晚上，泷子决定睡在恒太郎的房间里。只有睡在父亲身旁，才能证明自己仍然守身如玉。对胜又，她当然是喜欢的。但一想到和胜又肌肤相亲，又会羞得无地自容。而且，一想到哪天被父亲知道了，整个脸几乎都要烫得冒出火来。

泷子抱着被子进来时，恒太郎还没有睡着，但他什么都没说。父女俩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默默地看着天花板。睡在里屋的胜又同样辗转难眠，也在默默看着天花板。

卷子则不是睡不着，而是压根没有睡觉的念头。已经凌晨一点多了，鹰男还没有回来。她坐在客厅的桌旁吃着花生，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丈夫和赤木启子缠绵的画面接连不断地浮现在她眼前。

这段时间，我可是都看明白了。哪个人生活满足，哪个人欲求不满，我能立刻分辨出来。咲子的话再次在她脑海中回响着。

——那我呢……？

卷子看向碗橱，目不转睛地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咲子当时曾暗示卷子欲求不满来着。说的是呢——卷子心想。

卷子抓起花生，用力向玻璃上的那张脸扔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卷子前脚把孩子们送出门，后脚正树便过来拜访。卷子把正树请进客厅，为他泡了茶。这时鹰男也匆匆忙忙地起来了。他昨天很晚才回家，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倦意。

鹰男一边系着领带一边说道：“你这也太早了吧，最近银行都是一大早就要上门催账吗？”

正树恭敬有礼地欠身后说：“因为怕这些鱼板放久了会坏掉。”

“你一定是怕待在家里会被你妈唠叨。”

卷子插嘴说：“纲子姐刚才在电话里说了哦，说你‘突然就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啊？她已经告诉你们了？”

“你一出门，你妈马上就……”

“你们可不能太高调哦，想想你妈，毕竟还守寡呢。”

正树神情严肃地问：“这样没关系吗？”

鹰男和卷子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我是说我老妈……她一点没有再婚的意思？”

鹰男没有回答，只是把烟递了过去。正树接过，抽出一根。

“我只是觉得我妈就这样白白老去，好像有点可怜似的。”

“听起来好像很孝顺……实际上该不会只是想把你妈推销出去吧？”

鹰男把打火机丢了过去。正树接过打火机，耸了耸肩，点上烟用力吸了一口。

“四月之后，我们就会搬回这边住了，我只是想，这样对彼此都好……”

“纲子姐怎么说？”

“我也不清楚，阿姨，可不可以请你帮我问一下？”

卷子没有回答。其实她根本无法回答。纲子和那个有妇之夫的不伦恋……今后她还打算这样继续下去吗？

卷子觉得坐立不安，便起身走进了厨房。

这天下午，贞治来到了纲子家。

听完纲子的话，贞治在刚洗完澡的脸上擦着护肤液，一边说：“像骆驼的儿媳妇也确实不错呢。”

“哟，你已经开始护着她了。”

“他会不会是想说有拖油瓶？”

“啊，说不定会是这样呢……”

“我是开玩笑啦。”

“现在的年轻人真没有羞耻心，”纲子噘着嘴不悦地说，“即使关系再亲密，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总应该一个人睡在家里。即使留女孩子住在这里，至少也应该睡不同的房间吧……”

“确实那样更体面些。”贞治观察着纲子的脸色，“这段时间你的态度也是大转弯呢。你说棉袍也好这个也好……”他摇着爽肤水，“统统都要丢掉。还说‘我儿子也要娶媳妇了’‘这下我要跟所有麻烦事一刀两断，专心抱孙子，安度晚年’……你改变主意了？”

“都怪我当初太认真，现在才进退两难。”纲子站起来时，身体摇晃了一下。

“站得太快头晕了吧？”

贞治扶着纲子坐下，从碗柜里拿出红葡萄酒，倒进大玻璃杯里，塞到纲子手上。

“真想啪的一下扔出去。”纲子用空着的手做出了甩向纸门的动作。

“想扔就扔吧。”

“扔完还得重新贴纸门，太麻烦了。”

“我帮你糊。”

纲子把红葡萄酒泼向纸门，红色飞沫好像血一样溅在白色纸门上。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两人惊讶地相互看了一眼，悄悄拉开纸门向外望去，毛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

“纲子姐。”是卷子的声音。

玄关的脱鞋处放着男人的高尔夫鞋，门口还放着高尔夫球球袋——贞治从家里溜出来时谎称去打高尔夫球——现在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开门的。

纲子和贞治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

“纲子姐，你不在家吗？”卷子又叫了一声，咣当咣当地摇着门，还隔着玻璃向内张望，但无人应门。卷子无奈，只好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却被“枡川”的老板娘丰子叫住了。

“您是她妹妹吗？”

丰子自我介绍后，邀卷子一起去喝茶。得知对方是姐姐外遇对象的妻子，卷子有些不知所措，却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好跟着她走进附近的一家日式咖啡馆。

她们面对面坐下，两人都点了年糕红豆汤。待点完饮品服务生离开后，丰子说：“出嫁之后，虽说是亲姐妹，其实也算是两家人了……”丰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并不是想请求您帮我做什么，只是希望能有个人诉说心情……”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卷子为自己的姐姐辩解起来：“之前，姐姐曾经不经意地跟我说起过，她最讨厌的就是参加完葬礼，回到自己家进门的那一刻。因为没有人帮她撒驱邪的盐，她只好在出门前把盐装在一个碟子里，放在玄关。回家的时候，打开门拿出盐，自己站在门外，草草把盐撒在身上了事。光听着就让人觉得又寂寞又凄凉。”

“可这世上有谁不寂寞呢？”丰子幽幽地说，“一个人当然很寂寞，但明明有丈夫，却要经常独守空房，那才更加寂寞。”

丰子的话直直地刺进卷子的心里，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您这样幸福的人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吧。”丰子自嘲似的笑笑。

卷子突然抬起头来：“其实我能理解。”

“没关系，您不用勉强……”

“不，我能理解。因为我家老公也有外遇……甚至不光是我老公，我爸也有同样的事情……”

始料未及的话语让丰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有一个年纪比我们小很多的小男孩……我们家姐妹四个，每个人都担心得不得了，以为只有我妈不知道，所以我们无论说话还是脸色都小心翼翼，不让她看出破绽……没想到，妈妈居然在像今天一样冷的天气里，独自站在情妇的公寓门口……”

丰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卷子的脸。

卷子叹了一口气：“然后，她就倒在了那里……”

丰子不觉向前凑了凑：“结果，您母亲……”

“她再没有醒来，就这样在昏迷中去世了。”

“看来是经受不住这个打击。”

卷子没有理会丰子的话：“她是在代官山昏倒的……手上的鸡蛋全打破了，蛋黄流了一地，把路面涂得滑溜溜的，看起来好像玩具滑梯。”

当时的景象再一次鲜活地浮现在卷子眼前。凝重的沉默中，两人沉浸在各自的心事里。

过了一会儿，丰子仿佛终于回过神来，问道：“那，您父亲和那位，现在仍然……”

“不，听说她带着孩子，找了个更年轻的人结婚了。”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丰子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我们都要保重自己——把自己气死就太不值了——这样说似乎也是挺奇怪的。”

“不会啊，您说得很对。”卷子说着，站了起来，“我赶时间要去另一个地方……我先生今天去诊所做全身检查，去年做胃镜检查的时候，吞了那个东西后，觉得反胃……”

卷子伸手去拿账单，丰子赶紧抢了过来：“不，我来付。”

“不行。”

“但是，是我请您来的。”

“怎么好让您请。”

两个人僵持不下，拉扯中不经意间看到了墙上的镜子。看着彼此在镜子中的身影，两人不禁哑然失笑。

“我们俩有什么好争的。”

“是啊，有点搞错对象。”

两人互相看看对方。

“那……”

“各付各的。”

她们各自从钱包里拿出硬币放在账单上，同时说了句“三百五十元！”，相视一笑。

两人走出咖啡店，互相微微鞠躬道别，各自离开。

和丰子道别后，卷子用公用电话打到医院。

“请问是向井诊所吗？哦，我是今天去做全身检查的里见的太太，请问他做完检查了吗？里见，里见鹰男，对……什么？”

对方回答说，鹰男的检查马上就能结束了，卷子急忙赶去医院。

卷子赶到医院，在问讯处问了一下，得知鹰男刚做完检查，果然这次又觉得不舒服，正在病房休息。

卷子赶忙跑到病房，一把推开病房的门，却不由愣住了。鹰男躺在病床上睡着，陪在他枕边的却是赤木启子。她正用手帕细心地为鹰男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和嘴边的口水。

一瞬间，卷子有些不知所措，大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便冲出病房，“咣当”关上了门。但当卷子深深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才顿觉自己的慌乱毫无来由。于是她笑着，再一次推开病房的门。

“你干什么呢……”鹰男坐起身来问道。

“我以为走错病房了……”

“真是个冒失鬼。”鹰男苦笑着，转头对启子说，“我们新婚旅行的时候，她一个人去大浴池泡完澡回来，刚一进房门，看到我正在换衣服，居然也是大叫了一声‘不好意思’，就跑出去了……”

“讨厌……那种事就别提啦，我先生每次都承蒙……”卷子故作平静，向启子道谢。启子也起身鞠躬还礼。

“哪里哪里……”

“又是觉得恶心，和去年一模一样呢。”

“可能是我天生受不了做胃镜的缘故。”

“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卷子再度向启子鞠了一躬。

“刚好有份紧急的资料需要送过来……”启子说。

鹰男也点头说：“幸亏及时送了过来。”

“你的手帕，是不是弄脏了？”

“没事……”启子慌忙准备把手帕放回包里。

“先留下吧，我洗干净以后再还你。”

“那怎么好意思。”

“真的啦，不用客气。”

卷子有点过于认真的坚持着，但启子还是笑着把手帕塞进了皮包。三个人神色间都有些尴尬。

启子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起身说：“我来倒茶……”

“烟……”卷子也恰好同时说。

两个人都有些张口结舌，停了一下，这次卷子说“喝水”，启子说“香烟”，两人都以探询的眼神看着鹰男。

“那就抽根烟吧。”鹰男回答说。

卷子心里暗暗恼怒：“抽烟不好吧，这种时候。”

“反胃的感觉已经过去了……”

卷子在鹰男挂在置物柜里的西装口袋里找烟，但没有找到。启子从皮包里拿出柔和七星。

“因为刚好抽完了，所以我托她帮我买的。”鹰男辩解似的说完，从启子手上接过烟。

“你不是一直抽七星的吗？”卷子惊讶地问，启子说：“部长三个月前就改抽柔和七星了。”

“你没有发现吗？”

“我自己又不抽烟。”

“这两种烟太像了。”启子打圆场似的说。卷子虽然心里十分气恼，却没有怒形于色，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脸陶醉地抽着烟的丈夫。

“菊村先生打电话过来了。”启子向鹰男报告。

卷子不假思索地插口道：“真难得呢，不知道菊村先生家买房子了没？”

“不是那个菊村，是千北银行的菊村先生。”鹰男淡淡回复一句。

“这是贷款金额的明细……”启子继续说。

“明天一大早就打电话给他。”

“好。”

卷子仿佛成了外人，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她内心怒火中烧，但还是拼命克制着，面带微笑地走到床边。

“呃，工作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晚一点我再……”

“那，请您多保重身体。”

启子微微鞠躬后站了起来，有点尴尬地从衣篮里拿出皮外套，颜色款式居然和卷子那件一模一样。

“啊……好像啊……”卷子喃喃地说，启子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鼓起勇气穿上外套。

卷子目瞪口呆，两件外套岂止是很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鹰男夸张地干笑着：“我真是干不了坏事呢。”他仿佛不经意地看了启子一眼，“其实也没有这么严重啦。”

“我用年终奖金买了这件衣服，部长看见我穿说很好看，想给自己太太也买一件，还问我在哪里买的……”启子接着鹰男的话头继续说着。

“是吗……”卷子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声音很不自然。

启子一出门，卷子立即脱下外套丢在一旁。“我不知道和她的一模一样。”

“你也知道我最不擅长买衣服了。”

“她那一件也是你买的吧？”卷子厉声问道。鹰男苦笑着说：“就算是我买的话，也不可能买两件一样的啊。”他冲门口的方向努努下巴，“人家有男朋友的……”

“对方是谁？”

“我怎么知道对方的名字。”

“纲子姐也有呢，正交往的人……”

卷子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到姐姐的事。难道是因为在姐姐家门口遇到丰子，又一起在咖啡店聊天，两个人的谈话始终盘旋在耳边挥之不去？

“那家日式咖啡馆的店名，我记不清了……”卷子注视着丈夫的眼睛，“我遇到那个人的太太了，还一起喝了红豆汤。”

“嗯。”

卷子把刚才的事简明扼要地告诉了鹰男。

鹰男脸色平静，他早就看出了纲子和贞治之间的关系。

“她说，遭到背叛的感觉很寂寞，还说两个人在一起，对方的心却不在自己身上，比一个人时更寂寞。我听了觉得很心酸……”卷子借丰子的话倾诉着自己的心声，她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去责难丈夫。

鹰男一言不发，仰面躺在床上。

卷子突然想到似的说：“纲子姐，还是再婚比较好吧。”

“……”

“老公，这件事还是要拜托你呢。”

鹰男闭上眼睛。

“睡着了吗？”

鹰男没有回答。卷子看着丈夫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纲子来到里见家。她白天假装不在家让卷子无功而返，心中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卷子一见面便向纲子提起再婚的事。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结婚这种事，一次我都嫌多。”

纲子一笑置之，卷子却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严肃：“如果能和一个人厮守一辈子当然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会让别人流泪的啊。”

纲子假装没听懂：“谁，谁在流泪？”

“不是有吗？”

“有人笑，有人哭，这个世界本来就人各有命。”

卷子戳了戳丈夫：“你来说。”

“大姐，要不要喝一杯？”鹰男起身，拿出酒杯。

“你除了劝酒以外，也劝一劝那件事嘛。”卷子斜眼瞪着鹰男。

鹰男苦笑着说：“她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你再婚。”

“我新做了一件和服，想找机会穿嘛。我去拿冰块……”

卷子走去厨房时，鹰男向纲子使了一个眼色。

“她这个人比较洁身自好。”

“她岂止是洁身自好，简直根本就是教育敕语[5]嘛，‘兄弟友爱，夫妻和合，朋友互信’……”

“大姐，你还真是老古董。”

“还有博爱——后面什么来着？”卷子说着，一手拿水瓶从厨房走了出来。

三个人绞尽脑汁地回忆教育敕语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来了！”

卷子打开门，看到泷子瑟缩着身子站在门外。

“泷子……”

“这时候方便吗？”

“方便啊，纲子姐也来了……”卷子用下巴示意着客厅。

泷子毫不关心，她一面往客厅走着，一面迫不及待气鼓鼓地说了起来：“我再不想理咲子了。”

“又怎么了？”

“她太看不起人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毕竟是姐妹嘛。”

“即使是姐妹，我也讨厌她，整天拿自己有钱炫耀个没完……”

鹰男请泷子坐下：“咲子只是有些天真而已。”

“她只是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借机报复而已。从小她就功课不好，成绩最差，又和没出息的拳击手同居，现在她终于发达了，要把以前我们对她的看不起都以牙还牙地还回来。”

“行啦，随她去嘛。”卷子说。纲子也说：“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人比人，只会气死人。”

“但是，我还是讨厌她。”泷子歇斯底里地坚持己见。

“泷子啊，你的No太多了。”

鹰男的话，刺中了泷子的痛处。

“什么No？”

“这个讨厌，那个错了，这个不喜欢，你‘No’说得太多了。”

纲子佩服地说：“果然还是男人的眼光不一样，说得真好。”

泷子有点不安起来：“我真的说No说得太多了吗？”

“很多啊。作为女人这样很吃亏的，往往会在关键时刻让幸福溜走。”

“所言极是！”纲子大力赞赏，卷子立刻接口说：“你和纲子姐正好相反。纲子姐整天都在说Yes，所以才那么有男人缘。”

纲子瞪了卷子一眼：“原以为姐妹是最好的朋友，没想到是最大的敌人。”

卷子笑得合不拢嘴：“你到现在才知道吗？”

泷子不理会两个姐姐的谈笑，一脸严肃地陷入沉思。她想的是胜又的事。

这一天，咲子家又在举行惯常的聚会。

屋里回响着与现代化的公寓格格不入的念经声，透过玄关半开的门，从屋外都能听到。玄关摆着奖杯的架子旁边，挂着那件红狐毛皮大衣，大衣下面的地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穿旧的和服鞋以及有点脏的鞋子。身穿朴素的和服，戴着佛珠的老妇人们鱼贯走进真纪的房间。

阵内的母亲每个月都邀集附近的老妇人在家里聚会，大家一起念经，为儿子的健康和胜利祈福。

阵内在走廊上玩着射飞镖。他看着贴在墙上的标靶，定睛瞄准目标，然后投出飞镖。咲子端着一大盘橘子从厨房走出来，差点撞到他。咲子慌忙让到一旁，结果手上一晃，橘子滚落一地。

阵内帮她捡着橘子：“对不起啦。”

“嗯？”

阵内冲真纪的房间努努下巴：“你不喜欢这样吧？”

“又不是每天都这样。”咲子嘴上通情达理，脸上却满是不悦。

“老妈只有这点乐趣，只能请你多忍耐一下了。”

阵内双手合十地拜托着咲子，咲子顿时转怒为笑，依偎在丈夫身上撒娇，结果刚捡起的橘子又滚落一地。

这时，里面房间传来孩子的哭声。

阵内从咲子手上接过托盘，让咲子去照顾孩子，自己端着橘子送到母亲房间。打开门，房间里坐满了老妇人，六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被挤得满满当当。老妇人们背对门口坐着，专心念着经。真纪挤出人墙，来到门外，从阵内手上接过托盘，踮起脚凑到儿子耳边小声问道：“今天有什么特别的愿要许吗？”

阵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眼睛有问题？”

“等有了问题再拜佛哪儿还来得及，老妈，要记得好好帮我许愿。”

看到真纪点头答应，阵内轻轻掩上门，站在走廊上，静静听了会儿念经声，便重新捡起脚下的飞镖，对着标靶试图瞄准，但在他眼里标靶仿佛在摇晃，看起来好像竟有了两个。

阵内正眨动着眼睛试图看清楚的时候，卧室的门开了，咲子抱着胜利走了出来，正柔声哄着。阵内拉住正准备去厨房的咲子，把胜利抱了过来，脸在他的头发、脸颊、手脚上贴着，蹭着。咲子看着丈夫，脸上洋溢着幸福。

和胜利玩了一会儿，阵内把他交还给咲子。咲子拿奶瓶贴在脸上确认着温度，走进了厨房。

阵内再度拿起飞镖，注视着标靶——标靶很模糊，而且的确变成了两个。他咬咬牙投出飞镖，结果偏得老远。念经的声音仿佛突然如响雷般在他耳边回响着。阵内神情痛苦，木然地愣在原地。

国立老宅里，恒太郎正坐在檐廊上眺望着庭院。

胜又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往返着，动作笨拙地把盘子和酱油碟摆在桌上，一门心思地准备着晚餐。

恒太郎回过头：“我来帮忙吧？”

“不用，不用了。”胜又回答，一个人跑来跑去忙碌着。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恒太郎顿时精神一振，转头望向电话——电话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恒太郎动作异常敏捷地冲向电话，全然不见平时的老态。但胜又却抢先一步接起了电话。

“喂？”

“爸爸？”是省司打来的。

“啊？”

“你……不是爸爸？”

“你拨的哪个号码？”

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

“打错的电话吗？”恒太郎问。

“是个小孩子……”

恒太郎强压着胸口的激动：“小孩子……”

“是个小男孩，可能想问大人，放学回家的路上能不能顺便看场电影之类的吧。”

“应该是吧。”恒太郎重新回到檐廊下，眺望着庭院。

胜又把锅端上桌，开始往碗里盛饭。

“胜又君……”恒太郎突然叫了他一声，却并没有回过头来。

“嗯？”

“你知道‘初时闪亮奈良刀’这句话吗？”

胜又眼睛转来转去，努力地思考着：“初时闪亮奈良刀……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在室町时代吧，奈良一带曾经大量生产品质不佳的廉价刀，被称为奈良造。”

“哦，原来奈良刀是这么来的……”

“刚买来的时候虽然亮闪闪的，看起来好像很锋利的样子，但稍微一用就会原形毕露了。”

“啊，您、您是在说我吗？”

“我并不是说你不好，只是想说你有点太过卖力了。”

“……”

“老年人很容易依赖别人，如果我从今往后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你一直这样辛苦下来，也是受不了的吧？”

“不会的，我至少体力还算不错。”

“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没必要的。”

胜又不答，稍稍沉默一下，便转开话题：“咱们开始吃饭吧？”

恒太郎走到餐桌旁坐下，盯着胜又的脸：“还是说，你该不会是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吧？”

“怎、怎、怎么会。”

“那就一半一半，咱们每人一天，轮流做饭。”

恒太郎轻轻低头，沉默地行过餐前礼，便拿起筷子，两个人默默吃起饭来。

没吃几口，电话又响了。恒太郎随手扔下筷子，慌忙准备起身。但胜又制止了他，自己飞也似的跑过去接起了电话，但是他嘴里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手里虽然拿着话筒，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恒太郎一把抢过电话。

“喂……”电话中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原来是你啊。”

“爸爸？怎么是你……”

恒太郎一言不发地把电话塞到胜又手里，自己回到餐桌前。

“喂，泷子……”

“你们那边相处得顺利吗？”

“嗯，还算不错。”

“晚饭都是你做的？”

“嗯，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我爸他不吃芋头的。”

“啊？！”泷子的话让胜又大吃一惊，“今晚我恰好做的就是炖芋头，切成小块和马铃薯一起炖的。”

“啊，那样做的话就没事，除此以外他从不吃芋头。现在正吃着吧？”

胜又偷偷看了恒太郎一眼：“嗯，正吃着呢……”

“啊，我也好想吃！”

泷子今天有些异于往常。昨晚鹰男的一席话大概说到了她心里，让她终于能够勇敢地袒露自己的内心。在与胜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的过程中，她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放松。聊着电话的同时，泷子在心里暗暗发誓，决定以后再也不说“No”了。

吃完晚饭，胜又到厨房收拾碗碟，这时省司又一次打电话过来。这一回接电话的是恒太郎。

“爸爸，你最近好吗？”

“很好。”恒太郎紧绷的脸色不知不觉缓和下来，“小鬼你也好吗？”

“不好。”

“那可不行，要打起精神。”

“没办法。”

“那可怎么办呢。”

“只要见到爸爸，就有精神了。”

恒太郎瞬间脸色一亮，但随即强压住喜悦：“那可不行。”

“为什么？”

“我要挂电话了，晚安。”

“我可以再打电话吗？”

恒太郎没有回答就挂上了电话。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省司确是他唯一的儿子——唯一一个叫他爸爸的男孩。恒太郎又何尝不想见他……然而，他内心却在拼命说服着自己：绝对不能去见他。

恒太郎怀着满溢的思绪在檐廊坐下。这时，厨房传来“咣当”一声碗碟的碎裂声。

这天晚上，恒太郎辗转难眠。他像往常一样看着天花板，眼前却浮现出省司的脸。他咳嗽几声，想赶走萦绕在眼前的影像。这时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竹泽先生……”纸门拉开一条细缝，胜又探头进来，“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进去吗？”

恒太郎坐了起来，胜又惴惴不安地走了进来。他只是在睡衣外面随便披了件外套，脚上却什么都没穿。

胜又在恒太郎脚边郑重地跪坐下来，开门见山地和盘托出：“竹泽先生，当初就是我负责调查你的外遇，是我查到你每个星期去土屋友子的公寓两次，而且我还查到那个男孩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恒太郎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胜又的脸。胜又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也是因为这件事才认识泷子的。”

“……”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结婚，但如果我们结婚了，我会好好疼爱她，我保证一辈子都不会有二心，好好补偿在这件事上对她的亏欠。”

恒太郎突然笑了，并且笑得愈来愈大声，最后终于仰天大笑起来。胜又瞪着眼睛，惊讶地看着恒太郎。

“我已经好多年都没这么笑过了。”笑完之后，他拍了拍胜又的肩膀，打发他出去。

去见省司吧——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恒太郎突然下定了决心。

几天后，省司又打电话过来。恒太郎在省司的央求下，同意在省司家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并且答应辅导他功课。

“不对哦，爸爸，你不行啦。”

“现在的功课都太难了，我以前根本没学过。”

“应该这样！”省司凑过来，但恒太郎说：“既然你不满意，就自己做吧。”省司慌忙说：“没有不满意，不说了，啊，真厉害！”

“拍马屁也没用。”

“还是妈妈比较厉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却如同亲生父子一般亲密和睦。

咖啡店外，一身素雅和服，用披肩遮住脸的友子远远看着他们，胸中感慨万千。

这时候的国立老宅里，泷子正站在小板凳上，拿铁锤在墙上钉钉子。胜又则和之前一样帮她扶着小板凳。

泷子提出要把架子装上去的时候，胜又一脸难以置信：“你特地跑过来，就为敲钉子？”

“因为上次没弄好嘛。”

泷子仿佛是在给自己鼓劲似的，用力地敲着钉子。突然，她停下手：“你能不能逗我笑？”看着一脸不明所以的胜又，泷子继续说，“说些好笑的事给我听……”

“你突然这么说……”胜又惴惴不安地看着泷子手里的铁锤。

泷子察觉到胜又的视线：“今天不会掉下来的……”

胜又愈发一头雾水：“也没有什么好笑的事……”

泷子羞涩地看向别处：“我在想，你能不能把上次的事情重来一遍……”

“啊？”

“这次，我不会说……讨厌了……”泷子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

胜又惊讶地抬起头，看到泷子正低头看着他，仿佛快要哭出来了。

胜又用力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抱住泷子的小腿。泷子拉住胜又的手，往上拉，让他抱住自己的腰。胜又把脸贴在泷子的臀部，泷子的身体颤抖起来，胜又也在颤抖着。

泷子偷偷把铁锤扔到一边，两个人相拥着躺倒在榻榻米上。锤子落在榻榻米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然而，两个人都无意去理会，忘情地沉浸在热烈的拥抱中。

几天后的晚上，泷子来到里见家。

这天晚上，泷子一反常态地穿了一件颜色可爱的毛衣，还画了淡妆。整个人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着耀眼的光彩。

“你说有事想找我们商量，到底什么事？”卷子问。泷子瞥了一眼洋子，欲言又止地说：“嗯……等会儿再说。”

“什么事嘛？”

“是不是我在场不方便？”

“不，姐夫，请你也听听……”

“嗯？哦，哦，我知道了，洋子，你先去二楼……”卷子用眼神向洋子示意，洋子吃着零食说：“泷子阿姨，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泷子瞠目结舌：“洋子，你听谁说的？”

“真的吗？”卷子和鹰男异口同声地问，泷子羞涩地点点头。

“和胜又吗？”

“嗯……”

“我猜对了！”洋子欢呼起来，“我就知道……因为泷子阿姨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马上要当新娘子了，自然容光焕发了，你快去二楼……”

“二楼……”洋子被父母催促着，噘着嘴一脸不情愿，走出客厅时嘴里还在抱怨，“每次我只要一把实话说出来，就会被赶去二楼。”

鹰男对着她的背影大声说：“要不我们干吗费那么大力气建两层，小傻瓜！”

“现在的小孩子真是不好对付。”卷子也叹着气。

“这些家伙，无论体力还是脑力都远在我们这些大人之上。”

“姐姐你们也真是辛苦呢。”

“往往有些事我还懵懵懂懂没有察觉，这孩子却早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卷子别有意味地瞥了丈夫一眼，“根本不容有半点大意。”

“我看往往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吧。”

泷子面带笑容地听着他们夫妻的对话。卷子转头看着妹妹：“你早就该这么做了。”

“确实呢，你们姐妹四个里面，论长相就属泷子最漂亮——如果五年前就开窍的话，就能更……”

“更什么？”

“更……”

“你想说，能找个比胜又更好的对象吗？”

鹰男慌忙说：“不，不，我是说，可以更早就尘埃落定了。”

“就是啊，害我们这么担心。”卷子也在一旁打圆场。

然而，这天晚上的泷子，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始终笑容可掬。

“没关系，不管姐夫和卷子姐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不过……”

鹰男打断了泷子的话：“准备什么时候办仪式？”

“说起来，婚礼还是必须要办呢。”

“那当然！别人都办婚礼，你为什么不办。”

“我们两个都很讨厌这种场合。”

“这不是你喜欢或是讨厌的问题，否则，小孩长大以后，你们就伤脑筋了，到时候孩子一定会闹着要看你们的结婚照……”

“可以办得简单些，只有近亲参加。”

“衣服也可以用租的，但一定要办。”

“嗯……”泷子勉强点头答应。

“问题是要请什么人。”

“父母、兄弟姐妹，还有……”说到这里，泷子陷入沉思，“姐妹哦……”

这时，宏男走了进来。

“怎么连一声‘我回来了’都不说？”

“我回来了。”

“看到阿姨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阿姨。”

鹰男苦笑着说：“你属鹦鹉的吗？”

泷子也笑着说：“宏男好像又长高了。”

“一天吃四顿，再不长高点，岂不是亏大发了。”

“又登了。”

宏男扔下一本周刊杂志后走了出去。卷子翻开杂志，发现在“拜访名人家庭”的专栏中，刊登了阵内和咲子幸福和美的照片。

泷子皱着眉头说：“我不想请这个人。”

“泷子……”

“我无所谓，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当回事，但胜又先生太可怜了。好不容易建立了身为男人的自信……”

“啊？”

“嗯……他刚要鼓足勇气准备大展身手，我不想他再受打击。”

“你不请她吗？”

泷子点头。

“胜又也同意吗？”

“没有。”

“原来是你的个人意见。”鹰男低哼了一声，“到时候心里会留下疙瘩。”

“我也是这么想。”卷子也说，“自己亲姐姐的婚礼，居然没有通知他们，无论咲子还是阵内，一辈子都……”

“你们女人，真是一群肤浅的傻瓜。”

听到鹰男这么说，两姐妹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我说留下疙瘩，是指胜又，不是别人。”

“……”

“如果是我，知道老婆连这种事情都为我操心，我作为一个男人，会更觉得自己没用。”

两姐妹沮丧地互看了一眼。

“在古代即便是被全村人断绝来往的人家，遇到婚丧嫁娶的事情还是要通知一声的，何况现在。”

泷子突然抬起头：“不对，是只有葬礼的时候才会去通知的。”

“你就爱瞎较真。”卷子扯扯泷子的袖子，“现在不是争辩这种细枝末节的时候。”

泷子笑着点头。

“咲子那里，我会委婉跟她提一下，好吧？”

“……”

“其实阵内并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只是咲子有点得意忘形了，所以……”

听了卷子的话，泷子终于用力点了点头。

从里见家出来，泷子在回家前特意到国立老家绕了一圈。听她说完咲子的事，胜又涨得满脸通红地抱怨说：“泷子，这太不合适了！你竟然跑到你姐姐家说这种事，实在太不像话了。”

“但是……”

“你们不是姐妹吗？既然是姐妹，当然应该邀请她参加。不管她是像洛克菲勒一样的亿万富翁，还是杀人犯，这些都不是问题。”

“……”

“当然，我也是凡夫俗子，心里当然也会觉得别扭，也觉得很不服气，但这是两码事。”

恒太郎手里拿着进口威士忌正要去客厅，路过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听着两个人的谈话。

胜又的反应让泷子心中十分欣慰，但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

“万一她做了什么令人讨厌的事……”

“我到时候肯定紧张得要命，什么都无暇注意。”

“呵呵呵。”

恒太郎走了进来，在胜又面前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

“哇！好厉害！”

“我特地留下来的。”

泷子赶紧拿来酒杯，恒太郎在三个杯子里倒了酒，三人碰碰酒杯，一口喝干，各自细细品味着。

终于到了举行婚礼的日子，来宾只有两边的近亲，仪式也很简单。

狭小的休息室里挤满了人，胜又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礼服，被大家围在中间，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着。

“很不错嘛，胜又君。”鹰男拍了拍胜又的肩膀。

“这件衣服太大了……”纲子调侃着。

“纲子姐……”另一边的卷子瞪了她一眼，“挺合适的。”

“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租的。”

胜又腼腆地站着，有些手足无措。

“婚礼上的礼服当然都是租的，反正只有今天穿一次而已，自己买的和租的有什么差别。”

“背要挺直。”卷子说，纲子却说：“我倒是喜欢有点驼背的男人呢。”

鹰男苦笑着说：“你们这一人一个说法，别把胜又给听迷糊了……”

恒太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带微笑地听着他们闲聊。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阵内和咲子走了进来。阵内穿着一件夸张的花边衬衫，系着一条酒红色的腰带。咲子穿了一件长裙，颜色不像阵内那么花哨，却也同样引人注目。

卷子和纲子互相看看对方。

“这是怎么回事？”

“我特意叮嘱过她的……”

阵内和咲子走了过来。

“恭喜……”阵内正准备向新人道贺，屏风外涌起一阵欢呼。

“那不是阵内吗？”

“是拳王阵内英光啊！”

“阵内在这里呢！”

“哪儿？在哪儿？”

一道人墙顿时把阵内夫妻俩团团围住，民众纷纷递上笔记本和手帕索取签名。服务生听到骚动，也拿着彩色的信笺跑了过来。阵内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但还是为众人签起名来。

卷子和纲子拉着咲子的手，把她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吗，要穿得低调些，不要抢了新娘的风头。”

“今天的主角不是你们。”

咲子不悦地说：“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穿成这样？”

“我本来为他准备了黑色的西装，但临到出门，他又突然改了主意，说不想穿黑色，想穿明亮的颜色……”

“他本来就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

“穿得跟个街头艺人似的。”

“我去跟他说……”

姐妹俩走向人墙，向周围的人彬彬有礼的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今天是我们家族喜宴，请大家见谅。”

“婚礼已经开始了，不好意思……可不可以结束之后再说。”

然而，阵内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大姐、二姐，没关系，干我们这行，必须重视自己的拳迷。”

胜又也露出亲切的笑容：“热、热闹一点比较好，这样反而比较好。”

卷子和纲子愤愤不平地瞪着阵内。

阵内比平时更加活跃其实事出有因。他面带笑容地签着名，实际上内心却在惶恐不安着。这段时间他视力急剧衰退，以至于现在这些字在他眼里，不仅有两三层重影，还在晃动扭曲着。再这样恶化下去该怎么办？不仅会失去拳王的宝座，甚至可能就此便告别拳击生涯了。他内心几乎快要被不安所压垮，却无法向任何人言说。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安，他才故意做出兴奋的样子。

阵内突然抬起头，看着胜又的脸：“恭喜啊。”

“谢谢。”胜又回答，眼睛却在看着阵内手指的动作。他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却说不清是什么地方让他有这种感觉。

“怎么不把灯光调亮一点？”阵内推开人群，摇摇晃晃地走向胜又，小声抱怨一句。

“什么？”

“一辈子一次的大喜事，灯光也太暗了点。”

“啊？”

会场内灯光亮得刺眼。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着阵内。这时，服务生正好端果汁过来。

“把灯都打开。”

阵内冲服务生喊了一句，整个人突然重重地摇晃了一下。胜又“啊”的一声，伸出双手，却没能扶住他，两个人一起倒了下去，撞上了服务生。盘子上的果汁撒了出来，不偏不倚淋在胜又的头上，胜又雪白的衬衫也沾上一片橘色污渍。

泷子在不远处看着这场骚动，看到胜又跌倒时，忍不住焦急地尖叫一声，拉起婚纱的下摆冲过来。她一把推开跑向阵内的咲子，狠狠瞪了她一眼说：“你走吧。”

卷子和纲子慌忙抱住泷子，免得婚纱也沾到果汁。泷子转头看着阵内和咲子大叫：“你们给我回去！如果你们不走，我们走！”

咲子恨恨地瞪着泷子，拉着阵内的手说：“我们走吧。”转身准备离去。

这时，一旁的恒太郎看不过去，起身走了过来，搂着泷子和咲子的肩膀。

“十年之后你们想起这件事，会觉得就是一个笑话。”他用平静的语气说道，然后转头看向胜又，“你穿我的吧，反正你身上那套也实在是不合适。”

“但是，爸……”

“我在这里租一套衣服就好。”

这时，负责主持婚礼的工作人员来叫他们。

“胜又先生、竹泽小姐，请两位进入会场。”

“来了。”纲子故作开朗地回应道。

“请稍等一下！”卷子也拜托工作人员。卷子和纲子率领一行人缓缓走出休息室，只剩下阵内和咲子。

咲子握着阵内的手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的。”

“刚才怎么会跌倒？”

“因为有人挤我。”

虽然咲子半信半疑，但阵内的表情明白地表示拒绝她继续追问。在房间角落，一个瘦小的男孩害羞地拿着彩色信笺看着阵内。阵内露出笑容，向男孩招了招手。

“老公……”

“我马上就过去。”

阵内用眼神示意咲子先走，咲子内心充满不安，但还是走向会场。

咲子离开后，阵内走到男孩身边，接过彩色的信笺。他拿着签名笔的手不住地颤抖着。“勇往直前！阵内英光”——这几个字他写过无数遍，这时却写得歪歪扭扭，乱成一团。

男孩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就在这时，签名笔从阵内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他弯下身想捡起来，却身子一沉，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胜又换上恒太郎那身印有家徽的和服裤裙后，顿时显得仪表堂堂，身穿婚纱的泷子也喜上眉梢。他们站在神父面前接受祝福，沉浸在幸福中。

在这个喜庆的场合，只有咲子如坐针毡，强压着心头的不安。身旁的座位仍然空着，阵内还没有进来。她终于按耐不住，准备起身去看看情况时，身穿黑色服装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在咲子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咲子顿时脸色大变，起身时几乎都站不稳了。卷子、纲子、鹰男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卷子起身想跟咲子一起出去，却被恒太郎用眼神制止了。恒太郎的眼神仿佛在叮嘱她，绝不能把这个庄严的婚礼搅得一团糟。

一行人掩饰着内心的不安守候着这场婚礼。卷子，纲子和恒太郎凝视着沉浸在幸福中的泷子，想到即将降临在咲子身上的不幸，不祥的预感在胸中翻腾不已。

注释

1　风水用语，东北方向的“艮”位为“鬼门”，与之相对的西南方“坤”位为“里鬼门”。

2　日语中，阳子（yoko）与佳代子（kayoko）发音近似。

3　艾哈迈德·扎基·亚马尼（1930—），沙特阿拉伯石油和矿产资源大臣（1962—1986在任），在1973年石油危机中，成功地领导各产油国完成石油提价。

4　苹果在日语中对应的汉字为“林檎”（ringo）。

5　日本明治时期颁布的教育文件，成为二战前日本教育的总纲领。

碎裂

阵内英光被送进附近的医院后，随即住了院。咲子赶到医院，再也没有回到婚礼现场。

恒太郎和三个女儿，以及鹰男和胜又，在喜宴结束后才得知情况。纲子、卷子、泷子听到消息便想立刻赶去医院，却被恒太郎阻止了。他觉得在阵内病情稳定下来之前，外人还是先不要打扰他们为好。

两天后的下午，卷子和泷子联络后，相约一起前往医院探视。阵内所住的是脑外科病房，头上包着绷带的形形色色的患者们让这栋小楼显得有些刺眼。有的患者坐着轮椅，有的把点滴架当拐杖拄着步履蹒跚，凄惨可怜的样子让卷子目不忍睹，心中一阵刺痛。她找到有阵内名牌的病房，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泷子的声音。

卷子打开门，看到病房内的情况，顿时惊讶得愣在原地——病床上的棉被和床单已经被取走，只剩下光溜溜的床垫，泷子孤伶伶坐在上面。

“阵内……他……他……”卷子说不出话，“该不会是，死……”

“听说他出院了。”泷子耸耸肩。

“出院？”

“我也吓了一跳，我来之前急急忙忙地吃了一碗荞麦面，结果不停地打嗝，怎么都止不住。谁知道走进病房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啊，死了——居然瞬间就不打嗝了。”

“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呵呵，你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她笑了起来，没想到又“呃呃”地打起嗝来，“讨厌，刚才不是好了吗……”

卷子疑惑不解：“难道是病情好转了，所以出院？”

“好像并不是，我刚才问过护士，她说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回家，一再坚持，这才出院离开了。”

“她不是知道我们今天要来吗？”卷子说着，突然“啊”的叫了一声，拍了泷子后背一下。

“一点都没有吓到——这种小把戏哪有用。”

“是吗？”卷子苦笑着，“即便是急着出院，至少也该打个电话通知一下啊。”

泷子用打嗝回答了姐姐的问话。

“再说了，我们今天来，也是咲子她们定的时间啊？”

泷子不停地打着嗝说：“她从小就光顾着自己。”

“真是本性难移。”卷子瞥了泷子一眼，“啊，早知道就不用买玫瑰花了。”说完，随手把花束扔在床垫上。

“我也买了橙子，三百元一个呢，要不要吃？”泷子冲放在一旁的纸袋努努下巴。

“不要，在这种地方，吃什么都会觉得倒胃口。既然都大老远跑来了，要不要干脆带这些东西去咲子家？”

“嗯……”泷子看着手表犹豫着，“不……不行，我约了人。”

“啊，胜又吗？”

泷子打着嗝点头。

“那我就顺路去看看吧。”卷子说。泷子把装水果的纸包递给姐姐，姐妹俩起身走向门口，却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看着空空如也的病床。

“以后，这一行，”卷子模仿着拳击的动作，“可能再干不成了吧。”

“胜又也说……”泷子打了一个嗝，“他可能是眼睛出了问题。”

“你们心里肯定也很不舒服吧？他在你们婚礼上当场晕倒，如果真有什么万一……”卷子深有感慨地说着，突然扯着嗓子“哇！”的一声，又拍了泷子的后背一下。

泷子翻翻白眼：“啊，好了……”

两姐妹谈笑着走出病房。

这时，咲子家的客厅里，阵内正一个人呆呆地站着。他穿着睡衣，外面罩了件睡袍，眼神空洞，四处看来看去。墙上依然挂着他成为拳王时的照片，柜子上陈列着各种大大小小的奖杯。

从真纪的房间传来念经的声音，老妇人们似乎逐渐热情高涨起来，念经声也越来越大。

咲子端着一盘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站在客厅神情恍惚的丈夫，便努力压制着心中的不安，不让自己看向阵内的目光有丝毫异样。

“头还在疼吗？”

阵内没有回答，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咲子走到阵内身边，刚想问：“你的头……”但看到阵内魂不守舍的样子，一时再也说不下去。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一下，重新问了句：“头还疼吗？”

阵内没有看咲子，只是小声地回答一句：“不疼了……”

“要不我去跟你妈说，叫她不要念了好不好？”

听到咲子这么说，阵内露出笑容：“谢谢你。”

“啊？”

咲子有些意外，不禁看着丈夫的脸。阵内却眼神温柔，双手合十，低声念叨一句：“谢谢你。”

咲子不安起来，却故意用笑容掩饰着。这时，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阵内从咲子手上接过托盘。

咲子把掉落的奶嘴重新放回儿子嘴里，等他不哭了，便准备回到客厅。经过走廊时，咲子发现丈夫正呆呆地站在玄关——他在干什么？——咲子走近一看，不由惊讶地愣在当场。玄关的水泥地上堆满了那些老妇人的和服鞋，阵内正瞄着那些和服鞋，一个接一个地把橘子扔过去。一个橘子落进去，他便再用其他橘子瞄准之前的橘子，像撞桌球一样把它撞进鞋子深处。橘子扔偏了便捡起来再重新瞄准。他拿着橘子，眯着一只眼睛瞄准着，那神情专注的样子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在干什么？”咲子问，阵内不理会她。

“你在干什么？”咲子又问了一次。

“玻璃球……”阵内回答。

“小时候，我很喜欢玩玻璃球。”

咲子走到玄关的水泥地上，准备把和服鞋里的橘子拿出来，却被阵内一把推开。

“你不要干扰我。”

“老公……”

阵内不理会咲子，重新拿起橘子，眯着眼睛瞄准和服鞋。

“请你别闹了，别闹了！”咲子和身扑过去想阻止丈夫。

阵内用力推开咲子，咲子撞在门上，发出巨大声响。

咲子又惊又怕，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阵内漠不关心转过身去，继续拿着橘子眯着一只眼睛瞄准着。橘子接二连三地被扔进他瞄准的和服鞋里，把鞋子都撑满了。

这时，念经的声音变得更大了。

“吵死了！”阵内突然怒不可遏地把橘子用力向门扔了过去，橘子被撞得稀烂，门上汁水淋漓，不断淌落着。

“别念了！都给我别念了！”

屋里的人被吵闹声吓了一跳，房门打开了，一群老妇人跟着真纪纷纷探出头来观望着。

“你……”

“你们都走。”阵内狠狠瞪着那群老妇人。

“你在说什么？大家都是为了你……”

“滚！快滚！”

“不是你说要帮你祈祷吗？”

“滚！快滚！”

阵内拿起托盘上的橘子冲那些老妇人扔了过去。

“住手，阿英！住手。”

“老公，你别这样。”

咲子和真纪一起扑向阵内，阵内恶狠狠地甩开她们，不断捡起来再扔，继续发疯似的扔着橘子。

在橘子雨点般的攻击下，那些老妇人四散奔逃着，忙不迭地寻找自己的和服鞋。突然，其中一个人小声念起经来，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念了起来。

“滚！快滚！”

那群老妇人念着经，鱼贯而出。

这时，卷子刚好捧着花束和装水果的纸包站在门外，差点被奔涌而出的老妇人撞倒，匆忙躲避中又被阵内扔出的橘子砸个正着，外套的肩膀上留下一片黄色污渍。

“卷子姐！”咲子瞪大了眼睛。

阵内转过身，仿若没有看到呆立在当场的卷子，又大吼了一句“滚！”，随即眼神空洞、摇摇晃晃地走向里面的房间。

咲子和卷子来到公寓的楼顶，这里整齐地排列着标有房间号的晾衣杆。咲子把卷子的大衣挂在晒衣竿上，用湿毛巾拍打、擦拭着，想努力擦去污渍。她的表情很开朗——强忍着打击和不安，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大声谈笑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都怪我婆婆。出院回来，本来心就已经烦透顶了，她还找一堆人来大合唱似的念什么南无阿弥陀佛。”

卷子一脸茫然地注视着妹妹。

“即使我老公没那么做，搞不好我也会忍不住。”

“但是……”

“这点斗志都没有，还怎么在拳击这一行滚打？”

咲子越是强颜欢笑，反而越显得她的话空虚无力。卷子不由一阵揪心。

“出院没问题吗？”

“没问题，再说后边还有人等着要住进去呢，单人病房又不好申请，我们也不好意思一直住下去。啊，污渍还是擦不掉，我赔你一件新的。”

“不用了，这种事无所谓的。反倒是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

“阵内他……这一行……”卷子做出拳击的动作，“是不是没办法再继续干下去了？”

“怎么会？稍微休息一段时间，等到了春天的时候，还要准备卫冕战呢。”

“……”

“泷子怎么样？有没有多一点女人味……”

“嗯。”

“这么说，他们之间很顺利呢。你说泷子向胜又哥撒娇的表情该会是什么样子？”

卷子想要笑，却只能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咲子一脸认真地说：“不要告诉泷子。”然后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让新娘子也跟着操心多过意不去。”

卷子点头，她能感觉到妹妹是在故作平静。虽然如此，她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一边看着干着急。卷子低下头心中焦躁不安，凛冽的寒风无情地吹打着她的脸颊。楼顶晾晒的衣物也被寒风吹起，飘落在她们脚边。

那天晚上，鹰男、洋子和宏男三人，关掉房间里的灯，看起家用八毫米录像带来。录像里，洋子和赤木启子正在打网球，启子穿着白色百褶短裙，裙摆不时翻起，露出白色内裤，修长结实的双腿在球场上来回穿梭奔跑着，洋溢着青春的气息。随风扬起的长发，微微抬起的下巴，白皙的手臂，笑容中不时露出的雪白牙齿……虽然外行人拍摄的画面有点粗糙，反而更令观者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这是谁拍的？”

身后突然传来卷子的声音，三人“啊？”的一声回过头，录像也随即中断了。

“原来是妈妈。”

“你回来了。”

“啊，吓死我了。”三人七嘴八舌地抱怨着。

“谁拍的？爸爸吗？”卷子又问了一遍，声音不知不觉尖厉起来。

“怎么可能是我拍的嘛。”鹰男回答。

洋子也解释说：“是我网球部的朋友纪美拍的。她最近迷上了八毫米录影机，无论去哪儿都随身带着，到处乱拍。”说完，她转向宏男，“哥哥，快接着放嘛。”

八毫米录影机似乎卡住了，发出咔答咔答的声音，宏男摆弄几下让它复位。客厅的墙上再次映出洋子和启子打网球的景象。四个人接着看起来，但卷子加入后，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点尴尬。

“呵呵，我还以为是你爸爸拍的呢。”卷子嘀咕一句。

鹰男假装没听到，问她：“情况怎么样，医院那边？”

卷子还来不及回答，洋子就插嘴问：“赤木小姐是不是很漂亮？”

“真漂亮啦，真厉害啦，你们年轻人的形容词，妈妈……”卷子正说着，不小心被椅子绊了一下。

“黑咕隆咚的不要乱动啦，很危险的。”宏男说。

卷子对自己被绊到毫不在意，反而问：“和赤木小姐打网球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洋子气恼地说：“我都告诉过你啊。”

“你没说过。”

“我说了！”

“什么时候……”

“我说的时候，你正在织毛衣。”

“我之前不是说过吗，不要在我算针数的时候跟我商量事情。反正我不记得你说过。”

“行啦，又不是去偷偷干坏事。”鹰男打着圆场。这时，画面中启子的裙摆高高地翻了起来。

卷子又被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但其他人盯着录像无暇注意。

“厉害！帅呆了！”

听到宏男的叫声，卷子不由皱起了眉头：“简直就像脱衣舞……”

“什么？”其他三个人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难道不穿这么短的裙子就不能打网球吗？”卷子不悦地说这句话时，录像正好也结束了。鹰男起身开了灯，房间顿时明亮了起来。

洋子直视着卷子的眼睛：“为什么我不能和爸爸的秘书打网球？”

卷子一瞬间有些慌乱：“我没说不可以，只是……”

“医院那边情况怎么样？”鹰男插嘴说，“喂，医院！”

卷子回过神：“我们到了之后才发现，阵内已经出院了。”

“那不是很好吗？”

“一点都不好，咲子是不想让我们看到阵内，才硬把他带回家的。”

“不想让你们看到？阵内他……”

“他的情况很不寻常，还冲我……”她比划着阵内扔橘子的动作正说着，突然意识到孩子们还在场，不觉吞吐起来。

“……然后呢？”

“我想，他可能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拳击……”

“他不能再打拳了？”宏男和洋子纷纷问道。

“不知道咲子有什么打算？”说到这里，卷子注意到了宏男面前的啤酒杯，“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

“既不是过年，又不是生日，居然趁我不在家就乱来。”

“他也就是舔点泡沫而已，对吧？”

“你就会讨好小孩子……”

卷子一脸怫然地瞪了丈夫一眼，走进厨房。鹰男也跟着她走了过去。

“喂！”卷子闻声回头，鹰男愤怒地声讨着她，“家里姐妹四个，难免人多事多，但你不能把什么都带到家里。”

“……”

“我是说，你不要回来就乱发脾气。”

“你说我是在乱发脾气？”

洋子和宏男在鹰男身后竖耳听着父母的争执，卷子故意用小孩子也听得到的声音说：“看到咲子这样，我觉得心里难受。”

“不也有新婚燕尔的喜庆事吗？”

卷子无奈地笑了笑。她的不悦不是因为担心咲子，而是赤木启子让她心中气愤难平。卷子喝了口水，又回到客厅，恨恨地瞅了一眼刚才映出启子身影的那片白墙。

等两个孩子都回到各自的房间后，鹰男又一次问起咲子的事。卷子正在擦拭大衣上的污渍。

“叫国立那边的老爷子过去问一问情况，是不是能好些？”

“我爸？”

“咲子……她大概是不愿意向你袒露心事吧？”

“不管怎么看她都是在虚张声势地硬撑。当初她和阵内在一起的时候，大家不是都反对吗？她不顾大家的反对硬是结了婚，事到如今，也不愿意在我们面前说软话。”

“如果她开口求助，我肯定会尽力帮忙，但她什么都不说，总不好意思厚着脸皮上门，你说是不是？”

卷子停下手，叹了口气。

“其实还是得找老爷子出面，他现在除了每周两次去公司以外，其他时间都没什么事吧？”

“你是问他的外遇的事吗？”

“嗯，嗯，差不多。”

“现在应该已经断了，之前那个叫土屋的女人带着孩子改嫁了。啊，对了，说起来上次我们刚好在路上遇到过他们呢。”

“找一些事和他商量，对预防老年痴呆也有好处。”

“其实不光咲子，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卷子注视着丈夫。

鹰男一脸惊讶：“我们家有什么事？”

“嗯，谁知道呢。”卷子的视线又开始在白墙上游走，突然，她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对了，纲子姐的相亲对象，有着落了吗？”

“五十岁的男人要再娶很容易，五十岁的女人就……”

“纲子姐才四十几岁。”

“差不多啦。”鹰男压低声音问，“她还在和那家餐厅的……交往吗？”

“就是为了让他们一刀两断，才托你帮忙找对象啊！”

“‘一刀两断’啊，原来如此。”

“这种一辈子都见不得光的交往实在太凄凉了。如果最终能结婚，不管多少年吧，等也就等了。但对方是二三十年的老夫老妻，不可能轻易离婚和纲子姐结婚，你不觉得吗？”

“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丈夫背后的墙上，仿佛又浮现出启子打网球的身影，卷子突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纲子姐像现在这样下去是绝对不行的。”

“你到底在说哪边的事？”

“啊？”

“不是在说你担心咲子的事吗？”

“对啊。”卷子叹了一口气，将视线移回大衣，“啊，还是擦不掉。”

国立老宅这边，晚餐后不久，恒太郎和胜又下起了将棋。

胜又轻声咳嗽着，恒太郎“啪”的一声，干脆地落下棋子。

“啊……”

胜又看到自己又要输了，难为情地抓了抓头。恒太郎看着胜又，仿佛在说“要不要再想想？”。胜又摇了摇手，示意“没关系”。恒太郎“啪”地又走了一步。

胜又又不好意思地轻轻咳嗽着，泷子经过他身边时，把一件外褂披在他身上，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胜又腼腆地笑了笑，恒太郎也含笑望着他们。两个人互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头盯着棋盘，摆上棋子重开一局。

不一会儿，纸门后方传来咔咔的声音，泷子正在关遮雨窗。关了两三扇之后，似乎遮雨窗有些卡住了，咣当咣当不停地响着，连带纸门也跟着抖了起来。

胜又向恒太郎示意自己过去看看，便站起来。恒太郎则继续盯着棋盘，一边把放歪的棋子一一摆正，一边说道：“可能是第三扇或是第四扇卡住了。”说着，便站起身来，“要一边向上用力一边往里面推，有诀窍的……还是我去帮忙吧。”

恒太郎一边说着一边来到走廊上，发现他们夫妻俩正站在遮雨窗旁。泷子拉着遮雨窗，胜又从身后紧紧抱着她，泷子的脸颊泛着红晕。

恒太郎重新回屋坐下，继续在棋盘上摆着棋子。

“原来不需要我帮忙……”

外面再次传来关雨窗的咔声。煤气炉上崭新的红色水壶正冒着热气，恒太郎心中也仿佛有一阵暖风吹过。

翌日，胜又去“枡川”谈工作，在门口遇到了迎接客人的老板娘丰子。

“欢迎光临。”

“米本先生订的……”

“他已经到了，您请进……”胜又进门后，丰子定睛打量了他一下，忽然“哎呦”一声张大眼睛，“这位先生，我们以前好像见过面呢。”

“对，我来过一次……”

“对了，我想起来了，您和三田村太太一起的，就是以前在我们这里插花的三田村纲子太太……”

“她现在是我大姨子。”

“这么说，您就是娶了她妹妹的……在信用调查所工作的……”

“对，因为帮了客户一点小忙，他说要请我吃饭，就约在这里。”

“那真是可喜可贺。”丰子露出模式化的亲切笑容，“谢谢您时常照顾小店生意，之前也曾经多承您大姨子帮忙，她最近好吗？”

“很好。”

“是吗？麻烦您帮我问候她。”

“好。”

胜又弯下腰把脱下的鞋子放整齐，丰子制止了他，自己弯腰帮他放好鞋子。然后，满脸笑容地问：“您是在哪一家信用调查所工作……能不能给我一张名片？”

贞治在账房里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写满了苦恼。

这天晚上，卷子和纲子一起来到国立娘家，准备和父亲商量咲子的事。姐妹俩进门后先走到神龛，把带来的点心供在阿藤的遗照前，然后敲了下佛铃，合掌祭拜。

“喝清酒还是啤酒？”厨房传来泷子的声音。

“清酒。”

“啤酒。”

纲子和卷子同时大声答道，说完之后，两人纳闷地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声音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你是说泷子吧？我也刚想这么说呢。”

两人忍不住偷笑起来，一道起身走向客厅。

胜又正在客厅准备牛肉火锅，泷子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往返穿梭，搬运着碗筷，百忙之中还不忘焦急地看着挂钟。

“你们难得回来一趟，爸爸却这么晚还不回来，真拿他没办法。”

卷子在餐桌前坐下：“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是打算看够你们的恩爱生活后再回去。”

“爸没说去哪里吗？”纲子也在卷子身旁坐了下来。

“他只说‘和朋友在一起，晚一点回家’，就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原来爸爸也有朋友。”

卷子刚说完，纲子立刻接话道：“当然有了，男人如果没朋友自己也差不多快到头了。他当年学校里的老朋友们应该也都还活得好好的吧。”

“呃，还剩魔芋丝需要准备。纲子姐，你要喝清酒对吧？”

“我们去帮忙吧？”纲子和卷子同时站了起来。

“不用了。”

“我……”

“不用了……将就一下……”泷子拿了啤酒给胜又，“先喝这个吧。”

胜又在杯子里倒了啤酒，三个人喝了起来。

“不知道咲子到底有什么打算，”纲子喝了一口啤酒，“她婆婆上了年纪，孩子还没断奶……”

“还有他们住的房子，也要还贷款吧？”泷子把一大盘蔬菜摆到桌上，插口说道。

卷子点头：“我不知跟她说过多少次，不要花钱如流水，要存一点钱。”

“我也说过她，结果你猜她怎么说的？她说如果我们花钱土里土气的话……”纲子说。

“她是说小里小气的吧？”

“啊，原来她也跟你这么说过。”

“她是不是说不敢花钱就意味着生怕自己会输？”

“她说那个行业的人都这样……她说这话的时候居然一脸认真呢。”

“跟我说的时候也一样。”

“所以说，阵内生病就生病嘛，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我们不是姐妹吗？”

“正因为是姐妹才更加难以启齿，我们是男人的话，情况可能还不一样，女人跟女人反而不好开口。”

“说不定真是这样呢。”

“尤其是……她肯定不想让泷子看到她这么落魄。”

“对，肯定是这样。”

“为什么？”泷子不悦，噘起嘴，“我们的年纪最相近，小时候还一直同住一个房间……”

纲子打断了泷子的话：“你们忘了你们从小就跟对方合不来吗？”

“哪有合不来？”

“简而言之，你总是考第一，却从来没有收过情书。咲子呢，学习成绩虽然很差，但身边的男孩子几乎挤破头。”

“哎呦，我虽然没跟你们说过，但也不至于一个人也没有……”

“‘简而言之’——我不是都提前说好了吗？”

纲子和泷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节奏极快，胜又简直就像在看打乒乓球一样，左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脑袋晃来晃去。

“大家一直都说她最没出息，”纲子继续说，“后来阵内终于出人头地，她也总算是扬眉吐气，一雪这二十多年来的前耻。变成现在这样，”她学着咲子眼高于顶的样子，“等于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事到如今，当然不甘心示弱嘛。”

卷子也点头：“况且相比之下，泷子现在这么幸福。”

“她可不想听到别人说‘看吧，早就跟你说’。”

“我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谁当然也不会笨到直接说出来。只是人一旦落魄，往往容易性格扭曲，总觉得别人在心里笑话她。”

“确实。”胜又心悦诚服地赞成道。

“你也说句话啊。”

被泷子这么一说，胜又缩了缩脖子。

“你们说话太快了。我刚想开口，你们已经说到下一件事了，根本就没办法插手。”

“是插嘴。”泷子飞快地纠正他。

卷子苦笑说：“随口一说有什么关系。”

纲子也说：“意思都一样嘛。”

泷子表情严肃地说：“他日语根本就乱七八糟的。”

“胜又吗？”

“他说话的顺序和别人不一样，举个例子，‘我昨天在东京车站捡到一个钱包’……”

“捡到钱包了？”

“里面有多少钱？”卷子和纲子纷纷问道。

“例[1]啊！”

“哎呀，空的啊。”

“空欢喜一场。”

“不是，我不是说零，不是zero！——我都说了是举例而已。”

“原来是这个意思……”

“普通人会这样说，对吧？他却只说‘我捡、捡、捡到了’。”

“不好意思。”卷子轻轻瞪了泷子一眼。

“泷子……”纲子也拉着泷子的袖子，但泷子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真事啊，对吧？”

“嗯，是啊。”胜又也毫不在意地点点头。

“得等到你追问‘捡到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才会把事情说完整。”

“有什么关系嘛。”卷子说。

纲子也附和说：“泷子，你太死板了！”

“帮纲子姐倒啤酒……”

泷子吩咐完，便起身走向厨房，胜又听话地往姐妹俩的杯子里添着啤酒。泷子回来时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切成薄片后用水汆过的马铃薯。

“啊！马铃薯！”卷子和纲子看到后像小女生一样欢呼起来。

“我们家吃牛肉火锅都放这个！”

“我一直想吃！”

“姐姐你们平时吃的时候不放这个？”泷子问。

卷子苦笑着说：“他们说放了芋头之类的，牛肉火锅就会变甜，所以不爱吃。”

“我们家也一样。”纲子说。

“反正姐夫已经不在了，你想放就放啊。”

“没这么简单，人死了牌位还在呢，吃起来总觉得有点愧疚。”

“哇……圣女贞德。”

“中村汀女[2]。”

胜又一脸错愕：“那是谁？”

“写俳句的诗人！”

“是不是差不多了？”卷子看着锅子。

“油……好烫！”

纲子刚要倒油，手又缩了回来。胜又一边叫着“好烫好烫”，一边往锅里倒油。

“酱油……”

“说要酱油啦。”

纲子往锅里夹着肉，一边说道：“人生不是过山车，大起大落的时候你尖叫几声就没事了——信用调查所也是一样的道理。”

“纲子姐……”卷子拼命地使着眼色。但泷子却丝毫不以为意：“我们家只能算是三轮车或是自行车……”

“说不定你们家还略胜一筹呢。”

“如果薪水再多一点的话。”

“不过，做这种工作，诱惑也很多吧？”

“听说也有人会趁机捞点油水，不过他不行啦。”

这时，胜又嘀咕了一句：“怎么办呢？”

“嗯？”

“既然你提到这件事，那我就趁机坦白了。”

胜又迟疑了一下，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交给泷子：“今天拿到这个。”

泷子打开看了一下：“哪儿来的钱？”

胜又张开一只手。

“五万！”

姐妹三个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有个女人叫我调查她老公的外遇，除了付钱以外，还约我到咖啡店……”

“肯定是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

“已经不顾一切了……”

胜又又从上衣内侧口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也是？”

泷子瞪大了眼睛，胜又摊开双手。

“十万元？”

“一天之内拿了两份？”

“这收入真是惊人呢。”

姐妹三个纷纷欢呼起来。

“这个也是女人吗？还是调查外遇？”卷子问。

胜又说：“不，这个是男人。”

“男人？”

“这个的……”他张开一只手，“老公。”

“她丈夫？”

“女人前脚刚走，男的就立刻来找我，一见面就这样。”胜又在榻榻米上做出磕头的动作。

“喔……”

“啊！”

“这样啊。”

三姐妹各自点着头恍然大悟：“所以说是先下手为强呢，那个老公。”

“他说，请我看在大家都是男人的分儿上……网、网……”

“网开一面！”

“这个老公也是豁出去了。”

“难怪会露出马脚。”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天，卷子说：“那就收太太的五万，收先生的十万，两边都照收不误。”

纲子忍着笑说：“虽然你在笑，但五万对女人来说也不是小钱呢。”

“一定是从私房钱里拿出来的，简直就像是割肉啊。”

泷子问：“你准备怎么办，照实调查吗？”

“你们说该怎么办，遇到这种事……”胜又看着她们姐妹三个问道。

“还是应该调查吧，”卷子说，“信用调查所不就是吃这碗饭的吗？”

纲子左思右想：“所以，就收五万——收太太的钱，把丈夫那边的十万退回去？”

“从贴补家用的角度看，还是把太太这边的还回去比较划算。”

“呃，那个……”胜又正打算说什么，泷子突然打断他：“胜又先生，你不会收吧？”

纲子一脸惊讶：“你还叫他胜又‘先生’？”

“我会把两边的钱都还回去。”胜又说，“这种违反行规的事只要有一次，直接就是这个下场。”胜又伸手做了个砍头[3]的动作。

“我还是觉得可以收其中一个人的钱。”纲子说。

卷子指着白信封说：“那当然是收这个。”

“太太的……”

“应该是这样吧……”

“你刚才不还说，五万对女人来说不是小钱吗？”

“好！决定了！”纲子用力拍了一下手，“不要太死脑筋，这个嘛……”她做出切手刀[4]的动作，然后又做了放进口袋的手势，“就这样吧！”说完，把白色的信封交给了泷子。

“泷子，要请客喔！”

“嗯……”泷子还是有些不甘心。

“这个还回去！”纲子把装了十万元的牛皮纸信封交给胜又，“就这么决定了！”

“就这么决定了！”卷子也在一旁跟着起哄。

胜又坐立不安地说：“说完这个……”

“难道还有？”

“不是，有人叫我向大姐问好。”

纲子惊叫起来：“我吗？”

胜又点头。

“谁？”

“太太那边。”

“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就是那家‘枡川’餐厅的老板娘。”

纲子张口结舌，卷子恍然大悟地看着姐姐，毫不知情的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俩：“哦，就是纲子姐之前打工插花的地方啊……”

“是、是啊……”见惯风浪的纲子也吓得脸色发青，“是啊，原来是那个人委托你……委托你……”

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世界真小，日本也真小呢。”

泷子不解地看着捧腹大笑的卷子，也附和说：“是啊。”

“原来如此，原来是她委托你……”纲子一脸木然地重复着。

卷子终于收住笑声：“然后呢？那太太说，她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吗？”

“好像是。她说之前一度以为他们已经分手了，没想到又勾搭上了。”

“之前纲子姐在那里打工，也算受他们的照顾，你不帮这个忙有些说不过去呢。”

听了泷子的话，卷子再一次笑得花枝乱颤：“当然说不过去啊，是吧……”

纲子拧了卷子的屁股一把：“但如果你去查了，他们夫妻又要吵得一塌糊涂。”

“纲子姐，你刚才不是还说，就这么决定了吗？”

纲子又拧了卷子的屁股。

“啊呀，疼！”卷子扭着身体。

泷子一直一头雾水，这是终于忍不住有些恼怒：“你们在干什么？哈哈哈哈笑个不停，有什么好笑的。”

“嗯，所以呢……”卷子探身向前，“就收这个，把那个还回去。”她拿起装了五万元的信封，做出把装了十万元信封还回去的动作。

胜又疑惑不解地翻着白眼：“不，这个……”

“泷子，拿酒来！”纲子突然大叫。

“这里不是还有吗？”

“哪里有，把酒温上！我要用那个有南天竹图案的小酒盅喝。”

“你突然提出这种要求，我哪来得及找？”

卷子也说：“用哪个酒盅喝，不都一样吗？”

纲子却不依不饶：“我就要南天竹的！就在上面的柜子里，快去拿！”

趁泷子起身去给她找酒盅，纲子向厨房张望了一下，动作利落地把装了五万元的信封推开，把十万元的信封塞进胜又的口袋。

“呃，这……”胜又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睛。

“你就说，之前好像有这样的对象，但现在已经没来往了。”

“大姐……”

“那个人就是我！”

胜又目瞪口呆地看着纲子。

卷子也从一旁探出身体：“胜又，你说话的顺序确实够奇怪的，为什么不先说名字？”

“呃……”胜又眨巴着眼睛努力思索着，终于听懂了纲子的意思。

“我从来没有笑得这么开心过。”卷子还在按着肚子，“原本为了咲子的事心情很闷，现在都一扫而光了。”

纲子也笑着说：“你千万不要告诉泷子，那孩子太死板了……”

“嗯。”胜又点头。

“你是信用调查所的，保密也算是你的本职工作。还有，如果那个五万元的太太问，你就对她说，那个女人最近正张罗着再婚呢。”

卷子话音未落，屁股上又被纲子狠狠拧了一把。

“好疼！疼死我了！”

这时，泷子从厨房回来，拿着一个造型古旧的酒盅，上面满是灰尘，“是这个吗？”

“就是这个……”

纲子和卷子说着，又笑得前仰后合。胜又也忍不住低头偷笑，赶紧往自己嘴里面塞了一块肉来掩饰笑容。

“有什么好笑的？”只有泷子一个人觉得莫名其妙，“我们有这么好笑吗？”

姐妹三个在国立娘家吵吵闹闹的时候，恒太郎来到咲子的公寓，但并没有进去屋里，只是站在玄关和咲子说话。

咲子如天神下凡般挡在门口，不让父亲看到家里的情况。

“他很好。”咲子开朗地笑着，“他原本体力就很好，连医生也惊讶他怎么恢复得这么快，现在他去健身房了。这一阵子一直在休息，身体都变得懒散了。”

咲子正说着，屋里传来阵内的声音。阵内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叫：“老妈！老妈！”

咲子假装没听到：“身体不是变懒撒了吗？所以打个沙包也会气喘吁吁，他说是因为食物的关系。”

这时，阵内又大叫起来：“老妈！老妈！咲子！咲子！”

恒太郎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努力地掩饰着，移开目光不去看她。

咲子强打欢颜：“这边完全不用您担心，他春天的时候应该就可以上场比赛了，完全不用担心。”她一口气飞快地说完，立刻改变了话题，“爸爸，倒是你要多小心，如果再像上次那样睡觉时抽烟，引起火灾就麻烦了。”

“……”

“我真的没事。”

“咲子！咲子……”阵内的嗓门越来越高，咲子似乎再没办法假装听不到，匆忙想把恒太郎推出门外。

“我婆婆在叫我……对不起，连杯茶都没倒。”

恒太郎顺从地走出门外，低声说了一句“晚安”，突然抬起头看着咲子的脸。

咲子笑了笑，关上了门，在门缝中伸出一只手向他挥了挥。

恒太郎的脚步声远去之后，咲子靠在门上，强忍着不让涌到眼眶的泪水流下来。

这时，阵内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他的睡袍衣襟敞开，露出赤裸的胸膛，脸上毫无神采，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飘忽不定地四下张望，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容乐观。阵内走到门口时，突然摇晃了一下。咲子慌忙冲到丈夫身边扶住他。

阵内突然毫无来由地嘟囔了一句：“青蛙在叫。”

咲子大惊失色，关切地看着他。

“你听……是不是？”

咲子竖起耳朵努力听着，却没听到任何声音。

“是吧，哈哈。”

咲子只听到婴儿的哭泣声。真纪抱着孙子出现在走廊上，看着他们。阵内看到母亲，视线又飘忽起来。

“青蛙在叫呢。”

咲子注视着神志不清的丈夫，仿佛坠入了黑暗的深渊，陷入无尽的悲伤之中。

第二天，咲子去图书馆拜访了泷子。她依然穿着那件红狐毛皮大衣，乍一看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焕发。

反而是泷子吓了一跳，不由脱口而出：“咲子……”

咲子笑着说：“让你们担心了。”说完递上一个大礼金袋。

“病愈祝贺……咲子……”泷子念着上面的字。

“泷子，你擦口红了呢，啊，还喷了香水，你真是变了。”

咲子喋喋不休地说着，仿佛是为了不让泷子开口问她。

“咲子……”

“既然整个人都变了，干脆把眼镜也换了吧，你带粉红色镜框应该会更亮眼。”

泷子察觉到妹妹的兴高采烈有点不太自然。

“要不要出去喝杯茶？”

“不好意思，我还要赶着回去照顾我家小鬼头，还有我婆婆也……大家都在等着我呢，哈哈哈。”

“……”

“胜又和爸相处得怎么样？”

“还不错。”

“太好了。”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多管闲事……”

泷子刚要开口问她，咲子早已转过身，挥了挥手说：“拜拜！”泷子只能呆立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身影远去。

纲子回到家时，相亲对象的照片已经送来了。照片上的男人大约五十六七岁，表情一本正经。

纲子来不及换衣服，就伸手拿起电话，歪头打量着榻榻米上的照片和履历表，同时手上拨着电话。

“你突然寄快件过来，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纲子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探身够着，打开了煤气暖炉的开关。她侧身坐在榻榻米上，脱掉了溅到泥巴的布袜。

电话那头的卷子手里拿着织到一半的毛衣：“已经送到了吗？”

“我原本以为你在开玩笑，没想到是当真的。”

“当然是当真的。”卷子回答，“一、二，两针的平针……嗯……啊，对不起，刚好织到要紧的地方，一时停不下手，一、二、三……”

“我相亲的事，还不如织毛衣重要？”

“当然不是，但织图案的话，一、二，这里是扭针，一针不对图案就会乱七八糟……一、二、三，好了……”

卷子自言自语地计算着针数，纲子把电话搁在榻榻米上，爬到暖壶旁，往茶碗里倒了一杯热水。

“让您久等了，喂，喂……喂！喂！”

听筒中传来卷子的声音，纲子赶忙重新拿起电话。

“对不起，我快冻僵了，所以去倒杯热开水喝。”

“你看过照片了吗？”

“瞻仰了一下。”

“觉得怎么样？”

纲子又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中的男人看起倒是个正派人，但光看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想对方应该也是个事业有成的人物，估计现在也是功成名就，孩子们也都成家立业了。”

“紧接着你要说‘但是’了吧？”

听到卷子这么说，纲子含糊其辞地笑了起来。

卷子苦笑着说：“看来还是十万元那边比较合你的心呢。”

“你在胡说什么呀。”

卷子突然止住笑声：“总有潮起潮落的时候，顺势而为才是道理。”

“‘欲向海鸥问潮音’[5]吗？”纲子装着没听懂似的开着玩笑。

“别忘了歌词的下一句也说‘我如归程之鸟’啊。”

“原来你这么会说俏皮话。”

卷子脸色严肃起来：“正树不是打算四月的时候，就带着媳妇从仙台回来吗？”

“还没决定要不要住在一起呢。”

“即使不住在一起，只要住在东京，会比现在更常去你那里吧？当子女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表面装不知道罢了。”

“也要考虑一下五万元那边的心情……”

“我的话被你抢走了。”

纲子不好意思地笑笑。

“总之，先找时间见一下面，怎么样？”

“嗯。”

“我软磨硬泡，好容易才托我老公找到一个，就见一下吧！啊……竟然挂了。”卷子对着电话不满地哼了一声，这时，洋子手拿着网球走了进来。

“去打网球吗？”

“穿成这样总不能去打棒球吧？”

“现在的初中生都是这么说话吗？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句‘是啊’？”

“即使不问，看我穿的衣服不就知道了。”

卷子气鼓鼓地问：“和谁？”

“赤木小姐。”

卷子说不出话，洋子观察着母亲的表情说：“怎么可能嘛，她要上班，只有周末才有空。”

“人家比你年纪大，一口一个‘她’的太没礼貌了。”

“妈妈，她——像赤木小姐那样的人，你讨厌吗？”

“我挺喜欢她的。”

“我挺喜欢她的。”洋子模仿着卷子的语气，让卷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对了，上次的录影带还得拿给她看呢。”

洋子的口气仿佛是在故意刺激着卷子的神经，然后，她又学着卷子的口吻说：“不是‘她’，是赤木启子小姐。”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卷子被女儿耍得团团转，毫无还口之力。

“小心不要感冒了。”卷子无奈，只好对洋子的背影嘱咐了一句。

女儿出门后，卷子不由陷入纷乱的思绪中。

和卷子通完电话，纲子去了了国立老宅。

她正准备进门，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看着门柱上的两块门牌。其中一块写着“竹泽”，另一块写着“胜又”。看到写着“胜又”字样的门牌有些歪斜，纲子便把它扶正，然后捡起脚边不知谁忘记拿回去的修花剪，从边上的栅栏便门走进了院子。

恒太郎正在客厅打电话。

电话那边是土屋友子的儿子省司。省司近来隔三差五地便会打电话过来。恒太郎虽然深知不能和他见面，但每次听到省司那“爸爸，是我。”的可爱声音，又会不顾一切地想要见到他。

“我不是说过不能打电话吗？嗯，不能打电话……你是用公用电话打的吧？嗯，嗯。”他一副教训小孩子的口吻，同时竖起耳朵听着省司的每一言每一语，听着听着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真是满嘴的歪理。”

恒太郎平时说话时罕有这样温和的口吻。他的两眼放光，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

爸在和谁说话——纲子悄悄探头向客厅内张望。

“那不行，不能再这样了。之前不是说好下不为例的吗？嗯，嗯……嗯……唉，真是拿你没办法。好，就这一次，真的下不为例哦，嗯，嗯，好。嗯……好的。”

该不会是……纲子愣住了。

恒太郎挂上电话，哼着小曲儿走到檐廊。看到纲子站在那里，顿时满脸惊愕。

“怎么不从玄关进来？”

纲子举起剪刀让他看：“万一绊倒了来送货的人怎么办？”

恒太郎接过剪刀，放在檐廊上。

“来学插花的学生送了我一些很好吃的酒糟鲑鱼卵。”

纲子把手上的盒子递过去，恒太郎“哦”了一声，接过盒子。纲子四下打量一番：“家里好像变干净了呢。”

“家里有年轻人在，房子也返老还童了。”

“所以爸爸你也变年轻了。”

“到了能免费搭公车的年纪就彻底完蛋了。”

“觉得人生到七十才刚开始的也大有人在。”

恒太郎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问纲子：“要喝茶吗？”

“不，不用了。”

父女俩在檐廊坐了下来，默然不语地看着庭院。

“卷子有没有跟你说？”

“咲子的事吗？”

“不，我的……”

“鹰男帮你找相亲对象的事吗？”

纲子从手提袋里拿出照片和履历表，推到父亲的腿边。恒太郎扫了一眼：“很不错嘛。”

“你都没看。”

“光凭一张照片能看出什么？”

纲子笑了起来：“也对。”她拿起照片端详着，“爸，你觉得呢？”

“嗯……”

“我是觉得都到了这个年纪，有点多此一举……”

“你今年多大了？”恒太郎问。

纲子孩子气地张开一只手。

“现代人的寿命越来越长了，接下来的三十年只能独身一人长吁短叹，也是挺无聊的。”

“爸，那你呢？”

“男人不会叹气。”

“爸，你太狡猾了。”纲子压低声音说，“所以妈妈才被你骗了一辈子。”

“确实狡猾啊，”恒太郎一脸认真地说，“男人比女人要狡猾得多，时刻牢记这一点，才能少栽跟头。”

卖豆腐的小贩正按着喇叭从树篱外面经过。

“啊，那个卖豆腐的还经常来这边啊。”

“那个老爷子恐怕也后继无人了。”

“我这个年纪最讨厌了。”纲子怯弱地说，恒太郎看着女儿的侧脸，伸手拿起照片和履历表。

“见面看看也没什么嘛。”恒太郎看着照片说，纲子轻轻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恒太郎边系着和服腰带边走进客厅时，惊讶地楞住了。他看到泷子忙碌着准备晚饭的背影，一瞬间竟觉得像极了亡妻阿藤。无论是一身素雅的和服，还是挽起的发髻，或是弯着腰往桌上摆着晚饭的动作，泷子都像极了年轻时候的阿藤。

“简直一模一样。”

恒太郎喃喃地说了句，泷子闻声一脸讶异地转过头。

“你跟你妈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又说了一遍，泷子露出笑容：“是因为和服的关系吗？”

“这是你妈的吗？”

“上次分到的，你不记得了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看你妈穿过。”恒太郎注视着干活的女儿，“果然是母女啊，连手上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恒太郎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向屋外，默默眺望着庭院。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啊，回来了……你回来啦！”

泷子立刻冲了出去。看着女儿兴高采烈的身影，恒太郎目光中满是感慨。

纲子相亲的日子终于到了。

卷子正在客厅里对着镜子系腰带。宏男在客厅和厨房慢条斯理地走来走去，不时打开冰箱。

“你干吗一直开冰箱？”卷子见状问道。

宏男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又打开冰箱张望。

“火腿可不能吃啊，那是晚饭做菜用的。你读书读不下去，就跑来翻冰箱。”卷子探头看看厨房，“帮我拉一下那一头。”

宏男走了出来：“拉哪里？”

“那边……”卷子把腰带的一端递给宏男，“啊，算了，你手上油乎乎的，被你摸一下衣服直接就没法穿了。”

“干什么嘛！一下子叫我拉，一下子又不要了。”

“快看书去。”

“要在哪里相亲？”

“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要去相亲。”

卷子正说着，电话响了。

“快去接电话啊。”

宏男不屑地啧啧舌头，接起电话：“喂……哦，她在。”说完便把电话递了过来。

“谁？”

“爸爸。”

卷子接过电话：“喂，什么？今天晚上不能回家，那……”

鹰男旁边似乎还有其他人，他压低嗓门说：“明天临时要查账，我要在旅馆熬通宵了……不是所有的人。啊，高滨君，那个不用了，拿七月份之后的……对，对。”

“那我帮你送内衣裤和衬衫吧。”

“不用了，反正才一天而已。”

“旅馆……”

“旅馆就在我们平时打麻将常去的神乐坂那家……”鹰男说到一半，把听筒拿到一旁，大声叫了起来，“喂，订的是哪一家？”电话中没有听到他的下属如何回答，但鹰男立刻对着电话说：“不是‘常磐’就是‘吉田’——基本就是这两家。”

卷子没说话，鹰男讨好似的说：“明天就会按时回家了。”

“喂，今晚的相亲……”

可能正忙得不开可交，卷子的话还没说完，鹰男就挂断了电话。

卷子勉力穿好和服，随即瘫坐在地上。天色有点暗了，但她却懒得起身去开灯。卷子脑海中浮现出启子打网球时青春洋溢的身体，仿佛是想赶走这些幻影似的，她伸手拿起电话。

“啊，不好意思，请问营业二科的赤木小姐在吗——赤木启子小姐。她外出吗？哦，神乐坂的‘吉田’。谢谢……”

纲子的相亲是在晚上。但卷子傍晚时分便提前走出家门，直奔“吉田”旅馆。“吉田”旅馆位于下町区的小巷里，周边旅馆和饭馆林立，面积不大，却很精致。卷子着了魔似的来到这里，却没有勇气进去。卷子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当她回过神来时，店门口已经亮起了灯。

正在这时，卷子听到身后传来年轻女孩的笑声。两个初中生从她身边经过，其中一个人“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妈妈……”

卷子猛然清醒过来，看到洋子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卷子对女儿笑了笑，很勉强地、尴尬地笑了笑。

“你爸爸今天要在这里熬夜工作，我、我帮他送衬衫过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打电话给赤木小姐，准备把之前的录像带拿给她，公司的人说她在这里……”

洋子说话时，目光向下往卷子手上看去。卷子只拿了一个小包，并没有拿换洗衣服的包裹。

“你已经把衬衫送给爸爸了吗？”

“啊？嗯……”

卷子再掩饰不住自己的狼狈。这时洋子突然尖声大笑起来，不自然的笑声听起来好像在哭。卷子正诧异着，洋子已经转身沿着来路逃走了。

“里见！”“洋子！”

和洋子一起来的同学赶紧去追她。

卷子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边走边回想起母亲站在父亲情妇公寓前的身影。那一天，阿藤看到卷子，露出哀伤的笑容，随即如枯木般倒在地上。

“我的表情也和妈妈一样……我的表情也和妈妈一样……”

卷子茫然地喃喃自语。母亲落寞地对着自己笑的样子，以及女儿木然看着自己的样子，同时浮现在她眼前。卷子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这个时候，鹰男和启子在“吉田”旅馆里。除了他们俩，还有另外两个同事，四个人为了应对明天的税务调查，仔细核对着账簿。

“从头开始一个个核对吗？”

“这样比较快。”

“好！那就赶紧开始吧。”

四个人翻开账簿。

“如果一切顺利，搞不好还能打几圈。”

“打牌还是改天再说……”鹰男叮咛下属，神情严肃地核对着账簿，“如果真查出问题，大家都得玩完。”

“又不是有人中饱私囊……”其中一人做出把钱放进口袋的动作，“干吗这么大张声势？”

“冠冕堂皇地说什么是为了公司。”

“真让人受不了，啊，赤木，没你的事了，吃完饭你就回家吧。我们说不定也不需要熬夜……”

听鹰男说完，启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部长你也抽出两三个小时回去一趟吧？”启子小声说，不让另外两个同事听到。

“果然还是遭到怀疑了。”

“你说我们公司吗？哼哼，恐怕早就被盯上了。说起来，我们公司也的确有些明目张胆，也是没办法啦。呃……”

另外两个同事正边核对账簿边聊天。启子听到他们的话，在鹰男耳边小声地说：“我好像也遭到怀疑了。”

鹰男抬起头。

“昨天，我翻字典查了‘隐形衣’这个词……”

“隐形衣……”

“居然真的有叫这种名字的植物，我吓了一跳。除了有‘可用来隐形的衣物’的意思以外，还是一种植物的名字，五加科的常绿乔木，能长到大约六米高。”

“哦。”

“这种树的汁液学名叫‘黄漆’，可以用来涂在家具上。”

“会漆中毒吧。”

“好像是。”启子看了一眼时钟，“应该快来了吧。”

“谁要来？”

“你们家洋子。”

启子发现洋子这一阵子的态度有些奇怪，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特意通知洋子来这边。

鹰男欲言又止，默默地将视线移回账簿。

一片寂静中，只剩下几个男人翻账簿的声音。

纲子的相亲，刚开始时似乎一切顺利。

相亲对象的男子微微有些上了年纪，纲子礼貌周到地和他谈笑着，晚饭的气氛十分融洽。吃完晚饭，纲子和她的相亲对象，还有卷子一起去看露天能剧表演。

他们去观看的是《班女》[6]，一出描写为爱疯狂的经典剧目。

伴随着鼓点，歌谣声幽幽响起。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出班女演员的身影。她为身份高贵的恋人所抛弃，因而悲痛欲绝，因爱成狂，跳着疯魔般的舞蹈。那舞姿妖艳动人又充满悲哀，仿佛在哀叹人世间的女性那与生俱来的悲剧。

纲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舞台，精彩的能剧却没有半点看进她的眼里。贞治的面容满满占据了她的脑海，让她无心他顾。相亲对象的男人找话题和她聊天，她客气地应声，但心思却已全然不在邻座的这个男人身上。

贞治从身后抱住了她，粗暴地亲吻着纲子的脖颈……纲子沉浸在幻想中无法自拔，终于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假装去上厕所。卷子并没有察觉姐姐茫然若失的神情。纲子也努力做出自然的样子，向相亲的男子微微点了点头。

一出门，纲子便直奔公用电话。电话正被一个学生占用着，纲子在等候时已经迫不及待地从皮包里拿出十元硬币。

“这么说，没录取吗？我本来一直指望着它呢，算了，没事，大不了找其他打工的地方呗。”

学生说完，挂上电话，转身准备离开。

纲子脱口问：“你是不是想打工？”

“啊？”

“十秒，一千元。请你帮忙打电话叫个人。”

学生点点头，拿起电话。纲子拨了“枡川”的号码。

“这里是‘枡川’。我先生在的，请问您是哪位？”

接电话的不出意外是老板娘丰子。

“这里是《高尔夫爱好者》编辑部。”学生一字一句跟着纲子重复着，电话里丰子不明所以地确认了一遍，接着，便传来她叫贞治的声音。

纲子付给学生一千元，接过电话：“是我，我想马上见你。”

学生投来充满好奇的目光，但纲子毫不在意。她已无法压制自己的感情，她也是因爱成狂的班女。

纲子没有再回到座位上。她直接回了家，等待着贞治。贞治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慌忙赶了过来。

“坐在那个人旁边，我突然寂寞得难以忍受。在死之前，还有二十年或是三十年，无论他对我多好，我都无法摆脱这份寂寞。”纲子言辞凄切地向贞治倾诉着。

“我离婚娶你。”贞治看着纲子的双眼说，但纲子摇摇头。

“即便那样，我也还是会觉得寂寞，还是一样寂寞。”

“那要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

“先这样吧，这样就好。”

两人面对面坐着，凝望着彼此的眼眸。

深夜，玄关响起拍打格子拉门的声音，纲子出来一看，隔着毛玻璃，隐约现出卷子的身影。

“纲子姐，你在家吧？开门啊，开门！”卷子用力摇着门，但纲子没有开门。

“你中途把我们扔那儿自己走了，到底想干什么？我们费心费劲地张罗，你完全不体谅别人……开门！”

“……”

“太荒唐了！就算你看不上眼，一开始就该明说啊！”

“一开始我也是认真的。”纲子突然回答道。事情也确实如此，直到去看露天能剧之前，她其实并不排斥相亲。

“既然这样，那又是为什么？”

“临时改变主意了。”

“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

“正因为是大人，所以才改变主意。”

“姐姐……”卷子无言以对。纲子把门微微打开一条缝，露出脸，然后拼命按着门叫道，“你不要在我家门口大呼小叫的。”

“你要我怎么跟对方交代！”

“不如干脆叫他请信用调查所调查我一下吧？你就说，虽说是姐妹，但对这方面的情况不太了解，索性趁机把胜又也介绍给他，岂不皆大欢喜……”

卷子打断了姐姐的话：“姐姐，你对自己做的事情，就不觉得丢脸吗？”

纲子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但立刻反问：“你又怎么样呢？”

“我？”

“你因为鹰男有外遇，就胡乱冲我撒气，难道不觉得丢脸吗？”

“姐姐！”

“每个人心里都难免藏着一两件负疚于人的事情。就连爸爸，最近也好像又和那个女人走在一起了……”

“真的吗？”卷子瞠目结舌。

“即使年过七十，男人毕竟是男人。”

“所以，你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我最讨厌这样。”正说着，卷子突然抖了一下。

“怎么了？”

“我要上厕所，刚才在户外看能剧着凉了。让我用一下厕所。”

“你去车站，那里有厕所的。”

“姐姐！”

纲子松开按着门的手，卷子推开姐姐便往屋里跑。她匆忙踢下和服鞋跑进屋内，经过走廊时，正撞上在纸门后听着姐妹俩对话的贞治。

卷子吃了一惊，却假装没看到。她放慢脚步，挺胸抬头，若无其事地从贞治面前走过去。一转过弯，卷子匆忙的脚步声再度重新响起，然后便是咣当一声关上厕所门的声音。

纲子和贞治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禁哑然失笑。

同一天晚上，国立老宅新婚夫妻的房间里，泷子和胜又正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聊天。今天是恒太郎上班的日子，这时他还没有回来。

“我就知道……”泷子叹了口气。

“他们叫我不要告诉你，但我没办法说谎。”

胜又告诉泷子，纲子的外遇对象就是“枡川”的老板。

“那天纲子姐的慌乱一看就非同寻常，连我都能看出来。”

“你不生气吗？”

“嗯……”泷子摇摇头，“如果一直都是单身的话反而不觉得有什么难熬，因为已经习惯寂寞了。但一旦有过依靠，体会过两个人感觉之后——也许我也会做出相同的事……”

胜又眨动着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泷子。

这时电话响了，泷子跑去客厅接电话。

“这里是竹泽家……哦，是爸爸。”

电话是恒太郎打来的，咲子刚刚打电话到恒太郎的公司，说阵内又一次昏倒被送进医院。恒太郎正要去医院看他，所以打电话回来说一声。

泷子回到房间把事情告诉胜又。胜又皱着眉：“我们是不是也该去一趟？”

“爸爸说他去就行了。”泷子说完，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檐廊上，抱着头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胜又吓了一跳，赶忙跑到她身边，“你怎么了？”

“我很难过。”泷子呜咽着，“我看不惯她之前太过招摇，曾经在心里想，阵内出现意外才好，惨不忍睹才好，让咲子栽个大跟头，看她还炫不炫耀。可是我从来没想到，它居然会变成真的。”

“事情并不是因为你那么想，才会变成这样。”

“但是……”

“……”

“姐妹真的很奇怪呢，彼此嫉妒，互相竞争，闹得不可开交。但姐妹们一旦遭遇不幸，又会不由自主地难过……”

胜又张开双手，将啜泣不已的泷子搂入怀中。

咲子抱着父亲，泣不成声。

气氛压抑的病房中，阵内躺在白色的病床上。他仍然处在昏迷中，一边的手腕上扎着输液管。

“他已经不行了。”咲子抽泣着，“我一直跟自己说‘一定能熬过去，总会熬过去的’，一直努力硬撑着，但是他还是不行了。现在他话也不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就好像拼命吹得很大很大的气球‘啪’的一声破了一样，他已经不行了……不行了……”

恒太郎不知如何安慰女儿，只能深情地抚着女儿的背。

咲子突然停止哭泣，茫然若失地走到阵内身旁，拉起阵内无力垂在床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她仿佛已经忘记了父亲的存在，径自解开了衣扣。

恒太郎无言地走出房间，来到门外，背对着门伫立在门口。

一个护士拿着体温计走了过来，准备走进病房，恒太郎直视着护士的眼睛，深深地鞠了一躬。护士满脸错愕地回礼过后，便想继续往病房走去，但恒太郎一步不让地挡在门前，对着护士摇摇头。

恒太郎知道，此时咲子已经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地躺在丈夫身旁……抚摸着失去意识的丈夫，在他耳边轻声诉说着甜言蜜语。

恒太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病房的灯熄灭了，他才满含着热泪，沿着漆黑的走廊向出口走去。

注释

1　日语中“例”和“零”的发音均为“rei”。

2　中村汀女（1900—1988），昭和时代代表性的女性俳句诗人。

3　日语中职位、解雇等说法都与头（首，Kubi）相关。

4　相扑力士取胜领奖时所做的一种礼仪性的动作。

5　出自《拉网之歌》，日本北海道地区的渔夫小调。

6　相传为世阿弥所作的一出能剧，取材于汉成帝、班婕妤之间的故事，以其中的扇舞桥段而知名。

阿多福

深秋时分的一个晚上，里见家里。卷子、鹰男、胜又三人把胜又带来的照片摊在客厅的桌子上，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照片是趁恒太郎和省司在咖啡店见面时抓拍的。恒太郎似乎在指导省司做功课，他探身看着省司递过来的作业本的样子，以及隔着桌子伸叉子喂省司吃蛋糕的样子，都被拍成了一张张照片。照片拍得很业余，有些模糊不清，但不管哪张照片里，恒太郎脸上都挂着在家中从不曾露出的开心笑容。

卷子从照片上抬起头来：“原来胜又也知道。”

胜又点点头：“我偶尔会把工作带到家里做，有时就会接到电话。”

“土屋友子打来的？”

“应该是小孩子。”

“小孩子……”

“从说话的方式来看应该是小孩子，说话有点口齿不清。”

“原来是让小孩子打电话啊……”

“每次接到电话后，爸就开始坐立不安……然后就会穿上大衣。”

“接着就要出门吗？”

胜又点头，卷子似乎也觉得有些于心不安。

“我看起来有点四处打探别人隐私似的，但其实我心里也不愿意这样，爸爸他毕竟上了年纪，万一哪天在那边病倒了，我们姐妹四个到时候一问三不知就说不过去了。所以，我也并不是说要他们立刻分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请你帮忙调查一下，这样的话，一旦有什么状况，我们也不至于事到临头却一无所知。”

这天是卷子和丈夫商量后，为了调查父亲的日常生活，专程把胜又请来家里的。没想到胜又一听，就直接带着照片过来了。

“不过，胜又君居然已经知道了，真是没想到……”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这份工作实在让人厌恶。这次的事情并没人委托我，说到底只是我个人擅自行动，一边心里想着‘我这是在干什么啊’，一边又好像职业习惯已经成了本能，不知不觉中已经采取了行动，结果就这样了。”胜又做了一个按快门的动作。

“真够专业的。不过也确实为难，‘调查，还是不去调查’——说起来你这也算是信用调查界的哈姆雷特了呢。”

鹰男拿胜又打趣，卷子斜着眼睛瞪了他一眼：“这种事自然不太好意思直接问出口——无奈之下，悄悄地跟过去看一眼，又像是侦探在调查什么似的。”

“胡说八道……”这次轮到鹰男瞪了卷子一眼。

“啊，抱歉。所以我和纲子姐商量了一下，决定拜托你，没想到你就带着照片上门了。”

“吓了一大跳吗？”

“简直就像是用扑克牌在变魔术。”

“和爸见面的，不是只有那个孩子吗？”鹰男似乎并不觉事情有多严重。

卷子眉毛上挑：“随后就会轮到那个女人登场了，这不明摆着吗？只让小孩子和爸爸见面，别人可没那么傻。”

胜又也皱起眉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反正……以常理来说……”

“就是啊。”鹰男安抚着妻子激动的情绪，“这孩子对爸来说，与其说是儿子，其实更像是孙子，虽然并没有血缘关系。”

“爸爸可从来没有对宏男或是洋子露出过这样的表情，一次都没有。”

“他们没和爸爸共同生活过，这样也正常。”

“泷子也知道吗？”卷子又将视线转回胜又身上。

“她不知道……跟她说了，她态度上肯定会表现出来的。同住在一个屋檐下，难免会让大家都心中气闷。”胜又说着，缩了缩脖子，“总之，我至少会先查出对方的住处。”

“这样比较好，毕竟爸爸有高血压。”

“嗯。”

“慎重起见还是想问一句，像这种调查，大概需要多少钱？”

听到卷子的问题，胜又想了一下。

“有各种不同的等级，大体上是五万到十万元吧。”

这时，三个人的身后传来洋子的声音：“那我来委托好了。”

三人都“啊！”的一声瞪大眼睛。

“洋子……”

“我存在妈妈那里的钱，全拿出来，应该差不多够了。”

“你小孩子家，有什么要调查的？”

洋子没回答，只是定睛注视着父亲的脸。

“大人在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听到卷子教训她，洋子噘起了嘴巴：“小孩子小孩子！要到几岁才不算小孩子？”

“咦？说起来到底是几岁呢？公共澡堂是几岁才可以进？坐火车又是几岁开始买全票？”鹰男歪着头思考着。

胜又苦笑着说：“七八十岁的委托人我都遇到过，但是十几岁的还真是头一回。”

洋子一脸认真地问：“有没有学生优惠？”

“喂，你这小鬼，把信用调查所和电影院搞混了吧？”

“我才没有搞混。”

“你想调查什么？”

“外遇……”

“我差点当真了。”胜又笑着说。

鹰男也说：“十年，不，二十年后再来烦恼也不迟。”

洋子露出意外的表情。

卷子苦笑着说：“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现在的小孩子都很不得了的。就咱们后面紧挨着的邻居家，有个叫小亚的小男生，还在读幼儿园，就说‘我要结婚了’。”

“结婚？”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

“小亚同时喜欢两个小女生，他妈妈说‘不能和两个人结婚’，结果他说‘那另外一个当佣人’。”

鹰男和胜又大笑起来。

“当佣人。”

“太妙了。”

“我听了吓了一跳呢。”卷子等两个男人笑完后说：“即使年纪这么小，男人毕竟是男人，小孩子的幼稚话说不定反而是男人普遍的心声呢。爸爸不也一样吗？一开始是娶回家的新娘子，然后渐渐变成老婆，沦为打扫屋子、洗衣服做饭的佣人。”

“现在当帮佣的时薪多少钱？”洋子问。

“谁知道有多少呢。”

“一小时……怎么也得八百元吧。”

洋子突然叹了口气：“妈妈，你朝爸爸要工资吧……”她瞪了父亲一眼，转身上楼了。

“这孩子怎么回事？”

“大概正是叛逆期吧。”

鹰男和胜又面面相觑，卷子移开视线，伸手拿起照片。

第二天，三姐妹相互约好，一起去探望阵内。在候诊室等候泷子的时候，卷子给纲子看了父亲的照片。

纲子看着照片，忍不住吃吃窃笑起来，看到卷子满脸讶异，纲子解释说：“我在想，如果被调查的是我们，不知道会拍到什么照片。”

“……”

“应该是他进我家门的那一刻吧。”

“回去的时候也要拍吧，因为表情肯定不一样，来的时候和离开的时候。”

“你似乎在暗示有什么下流的事呢……但其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偶尔顺路来家里坐坐，喝杯茶，再帮我把那些我拧不开的瓶盖拧开而已……然后就回去了。”

“开瓶盖哦。”

“以前都是儿子帮我开的，他去仙台后，我就只能趁洗衣店的人上门送衣服时，请他们帮忙，每当这个时候，他们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咦，没有呢’。”

“没有什么？”

“男人啊。”

“哦，这样啊。”

“多少还是有一些的，会觉得窝火。等你哪天也变成孤家寡人了，你就明白了。”

“别乌鸦嘴。”

“有外遇的老公，也比死掉的老公好。”

纲子话音未落，卷子突然站了起来。

“她来了……”

泷子正从对面走过来，纲子慌忙把照片塞进卷子的皮包。

“肯定不能让泷子知道吧？”

“我倒觉得应该告诉她，以防万一。”

“要说也让她老公去说……”

纲子话还没说完，泷子就已经快步走到了她们跟前。

“我刚才忘记买信封了。”

“忘了？我还再三叮咛你的。”

“所以我去买啦，有急用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文具店。”

泷子拿出礼金袋让她们看——袋子大得吓人，上面写着“早日康复”几个大字。

“又是一个买这么大礼金包的。”

“这个都够装一百万了。”

“亲姐妹之间没必要弄得这么夸张，普通的信封就行了吧。”

听到两个姐姐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她，泷子生气地说：“要我买的是你们，买回来抱怨个不停的也是你们，当姐姐可真轻松。”

姐妹三个坐下来打开皮包，各自拿出一张万元纸钞。

“真的只包这么些吗？”

“我也觉得应该再多包一点。”

“问题是也要考虑到可能是‘持久战’啊……”

姐妹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开始给得太多的话，以后就……”

纲子这么一说，其他两个人也点头赞同。卷子把礼金袋交给纲子：“纲子姐，你拿给她吧。”

“是吗？那好吧。”

“啊，名字……”

“不用写了啦，就说是我们三个人给的……”

“说是肯定会说，”泷子一脸不甘心地说，“可是之前，不也是我们三个人送的吗，咲子只对纲子姐道谢。”

“我跟她说过的，是我们三个人的礼金。”

“肯定是你说话声音太小。”

纲子突然抬起头：“那就写名字！拿笔过来！”

“算啦。”

“还是写一下，这样比较清楚……”

三姐妹各自在皮包里翻找着，最后还是泷子带了笔，三姐妹分别在礼金袋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太好了，三个人都到齐了。”卷子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阵内的病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到好转的希望，让人心里难受，一个人根本没法来。”

“那我们就速战速决吧。”

纲子说完，姐妹三个一齐站了起来。

这时的病房里，阵内仍然昏迷未醒，咲子却和真纪在阵内枕边争执了起来。

“你是说都是我的错？”咲子恼火地质问。

真纪用手巾擦拭着儿子的嘴角：“都是因为你喜欢奢侈。”

“我什么时候奢侈了？”咲子不依不饶地质问着。

“又是毛皮大衣，又是钻戒的。”

“那都是他买给我的。”

“还不都是你……”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都是他为了给自己鼓劲，非要买不可。”

“反正现在死无对证，还不是随你怎么说。”

咲子脸上顿时勃然作色：“妈，你刚才说什么？啊？你刚才说什么？”

“……”

“他还活着呢，为人父母的，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咲子瞪着真纪，“他一味的奢侈也全是因为妈妈你啊。”她望着抓着儿子的手摩擦按摩着的年迈的婆婆，神色转为惆怅，“他经常说：‘我家老妈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老爹死得早，老妈靠做黑市生意把我们拉扯大，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来没有去过温泉，也没舍得去餐厅吃过一顿饭。我想打赢比赛，想赚很多钱，让老妈过上好日子。’”

“我才不想用自己儿子挨打赚来的钱过好日子。”真纪深深地叹气。

“那也未必吧，在那些念经的朋友面前，你可是相当引以为傲呢。”

“和你差远了。”

“我什么时候……？”

“在你几个姐姐面前，你不也是很神气吗？”

“那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做会让他高兴。因为之前大家都反对我们在一起，一直看不起我们，如今他出人头地了，自然想让大家都看到他的成就！”

“如果那时候就休息，可能也不至于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咲子语带责备地问道：“‘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真纪支支吾吾地，说出了老妇人们聚在一起办念经会那天的事：阵内端了一盘橘子过来，真纪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向神明许愿的，阵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咲子这才知道阵内的病已经早有征兆。

“那是几月的事？”

真纪没有理会咲子的问题，一边为儿子搓着手，一边开始念经。

“我问你是几月！”

咲子正想继续追问时，病房外传来敲门声。

“来了。”咲子答应着打开了门，纲子、卷子、泷子姐妹三个探进头来。

“啊，你们来了。”咲子立刻换上一副欣喜的表情，“怎么一下子都跑过来？”

“三巨头[1]同时登台亮相啊！”纲子开玩笑地说着，看到真纪，“啊，伯母好。”

真纪也站了起来：“真不好意思，还麻烦你们特地跑一趟。”

“伯母这段时间肯定也很辛苦吧。”

“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帮儿子换尿布。”

真纪的话让三姐妹感到一阵心酸，不由陷入了沉默。

咲子和刚才吵架时判若两人，语气温柔地说：“妈，请你去拿点热水来。”真纪也欣欣然答应：“好啊。”

“不用泡茶了。”

“不用忙了。”

“至少一起喝杯茶嘛，妈……”咲子用眼神催着真纪。

“好，好。”真纪抱着热水瓶走出门去，纲子把礼金袋放在床头上。

“这是我们姐妹三个的一点心意。”

“哇……四方形的心意吗？谢谢！”

“我还带了圆形的心意哦。”卷子从皮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装满了十元和一百元硬币，“我想你可能也会用到零钱。”

“又被抢先一步。”纲子不满地说，泷子也抱怨道：“卷子姐最会做好人了。”

“她每次都装模作样的，弄得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是好孩子……”

“你们在说什么嘛。”

“真是帮了大忙，住院期间少不了会用到细碎的零钱。”咲子做出手刀的姿势[2]表示感谢，接过了装零钱的盒子。

“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嘛。”

听泷子这么一说，咲子立刻神采飞扬地说：“很好，很好啊。最近一段时间气色恢复了许多，老公，我姐姐她们来看你了。”

“他听得到吗？”

姐妹三个在咲子身后探头看着阵内。

“用不了几天应该就能清醒过来了。”

姐妹三个一时有些无言以对。咲子背对着她们，自顾自地拿出指甲刀，开始帮阵内剪指甲。

“人类真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生物。不管多么有名的大夫，也不敢断定说能好起来，或者说绝对没救了。即使像他这样一直昏迷不醒，将来会不会有一天突然恢复意识，也没有人敢下定论，人的生命真是顽强呢。即使整天躺着，胡子也还是继续生长着，指甲也会长，甚至可能比你们长得还快。”

“那是因为他现在不用脑子，营养全跑去胡子和指甲了吧。”

“纲子姐……”卷子侧目瞪了纲子一眼。

这时，剪下来的碎指甲蹦到泷子的腿上，泷子站了起来，用指尖捏起腿上指甲屑扔掉。她的动作没有逃过咲子的眼睛，咲子虽然脸上仍然带着笑容，但眼神中却蕴含着恼怒：“他的指甲不脏。”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每天都会帮他擦洗身体，而且这不是死人的指甲，是活人的指甲。”

“咲子，我不是……”

“泷子平时就有洁癖，你又不是不知道。”纲子赶紧打圆场。

卷子也插嘴说：“小的时候，一旦有头发或着指甲掉在她身上，她就会哇哇大叫。”

咲子怒气平息下来，突然嘀咕一句：“螃蟹不是有钳子吗？”

“螃蟹的钳子？”三姐妹纳闷地看着咲子。

“不是那种中空的蟹脚，而是里面满是筋肉，很紧实的那种。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就是那样，很充实。”咲子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半空，“我们是夫妻，同呼吸共患难的夫妻，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

“满是筋肉的螃蟹钳……”

卷子叹着气嘟囔了一句，咲子看着三个姐姐。

“你们呢，是空的，还是紧实的？”

姐妹三个不明所以，只好各自敷衍地笑着。

“很紧实。”

“托大家的福。”

“泷子呢？”

“她自然很紧实吧，毕竟刚结婚。”

“简直紧实得像五千元一只的长腿帝王蟹。”

“那岂不是要冷冻？”

咲子的话再次让三个姐姐无从招架。这时，卷子的皮包不小心开了，那几张照片掉了出来。姐妹四个大吃一惊，看着脚下的照片呆若木鸡。

“啊！这不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吗？这么说爸和那个女人，又旧情复燃了？”泷子回过神，不由惊叫了起来。咲子毫不理会惊慌失措的姐姐们，兀自放声大笑起来。

三个姐姐离开了，真纪也回家去了。咲子在阵内的枕边坐下，表情阴郁，和片刻之前判若两人。刚才她一直绷着劲强颜欢笑，孤身一人时，才感到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你听到了吗，我爸有外遇，他都七十岁了！又和之前分手的女人旧情复燃了……呵呵，呵呵，呵呵呵……”咲子贴着阵内的脸颊，“老公，你才几岁啊，你要加油！好吗……好吗？”

咲子的低语逐渐被淹没在泪水中，了无踪迹。

那天下午，恒太郎又一次和放学回来的省司在咖啡店见面，照看他做功课。友子躲在店外不远处的电线杆后面，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远远望着他们俩。

恒太郎发觉正从远处窥探的友子，他不时抬起头，缓缓吐着烟，注视着友子用披肩遮着脸的身影。

“啊，妈妈！”省司叫了起来，“是妈妈！你看，是妈妈！”

恒太郎不由神情紧张起来。

友子似乎也看出店里情形不对，立刻躲了起来。

恒太郎掩饰住自己的慌乱：“哪儿有！没有啊。”

“真的有！就是妈妈！妈妈！”

省司说着便要冲出去，恒太郎赶紧抱住了他。

“你在说什么啊。”

恒太郎开着玩笑遮掩过去，省司再一次看向窗外的时候，母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恒太郎和省司别过，却无心立刻回家。他坐在和友子分手的那家冰淇淋店打发时间，等到天色渐晚，便走进一家地段偏僻的寿司老店。就着寿司卷，独酌几杯温酒。

他蓦地想起在国立家中等着他回家的泷子和胜又。

“外带握寿司。”恒太郎伸出两根手指。

“外带两人份握寿司！”厨师的声音干脆利落。

外带的寿司做好了，恒太郎却仍然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默默地喝着酒。

国立老宅的客厅里，胜又正把工作上的文件和照片摊在餐桌上，整理着资料。暖炉上的水壶冒着热气。泷子在衣服外披了一件棉背心，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看着胜又工作。

泷子发现毛线已经不知不觉用完了，便叫了胜又一声：“喂……”

“啊？哦。”

胜又伸出双手，泷子把新的毛线丢给他。胜又接过毛线，双手仿佛跳着笨拙的舞蹈般左右动着，撑在他双手上的毛线灵活地不断收进泷子的手中。

胜又看着色调柔和的毛线逐渐变成了一团毛线球，小声地说：“如果你表现出来，爸就太可怜了，他毕竟都那么大年纪了。”

“就因为一大把年纪了，才让人没办法接受。”泷子眉头轻蹙，“哪怕他现在是五十多岁也好啊，我也会觉得我爸毕竟是男人，也算无可奈何。但他已经七十岁了，不，七十一岁了。”

“我觉得和年纪没有关系吧。倒不如说，正是因为年纪大了，反而……该怎么说，需要有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你倒是够袒护他的。”

“就算爸爸和那个人交往，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没必要这样横眉竖眼满脸怨气吧。”

“又不是你爸，你倒说得轻松。”

泷子反驳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泷子起身出去开门，胜又也跟着站了起来，但手上的毛线缠在身上怎么也解不开，无奈之下，他只好带着毛线一起跟在泷子身后。

泷子打开门，斜睨着走进门来的父亲，连句“你回来了”都没说。

微醺的恒太郎没有察觉泷子异样的表情，举起寿司盒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

“一看就明白了啊。我已经吃过了，这是你们俩的。”

这时，胜又也走了出来：“爸，你回来了。”

恒太郎打量着两个人的脸色，问：“怎么了？吵架了吗？”

“爸，你去哪里了？”

胜又踢了泷子的小腿：“来吃寿司，寿司！”

胜又从恒太郎手上接过寿司盒，推着泷子回到客厅。恒太郎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来。回客厅后，泷子倒了茶，胜又赶忙打开寿司盒。寿司摆上了桌，泷子却不动筷子。

“泷子……快……”胜又停下筷子，戳了戳泷子，将视线移向正悠然喝着茶的恒太郎，“啊，这寿司用的金枪鱼品质不错。”

“能吃出来金枪鱼品质的好坏，相当可以嘛。”

听到恒太郎的称赞，胜又不觉露出得意之色：“我曾经在河岸打过工，帮人送货——专门把上岸的鱼获送到批发商那里。那时候学会了分辨金枪鱼的味道，大体说来，金枪鱼这东西吧……”

泷子插口打断了他的话：“这寿司哪里买的，寿司店吗？”

“嗯？”恒太郎向泷子看去。

胜又看着包装纸说：“是不是新宿？新宿的天下一寿司。”

“你和谁一起去吃的？”

“这种事有什么好问的。”

“爸，你和谁一起去吃的？”

恒太郎没有回答，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的脸，然后又将目光移向胜又。胜又惶恐地瑟缩着身子，不敢直视恒太郎的目光。

恒太郎笑了笑，说：“难不成还有哪个笨蛋会和猫猫狗狗的一起去吃寿司？”

泷子毫不退让地看着父亲。恒太郎一言不发，用杯子暖手。

胜又不知所措地低着头，突然大惊失色——摊在桌上的资料来不及收起，压在资料下面的照片露了出来——照片上恒太郎和省司正其乐融融地聊着天。他慌了神，想不动声色地藏起来，没想到反而一下子全掉了出来。

恒太郎扫了一眼照片，什么都没说。

卷子正坐在客厅的桌前往账本上记着账。洋子摆弄着着桌上散乱的发票，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卷子充耳不闻：“菠菜，一百四十八元一把。”

“你说爸爸现在正在干什么？”

“六十瓦灯泡……”

“妈妈……爸爸……”

“六十瓦灯泡两个。”

“他就算开会，也不至于这么晚吧……”

“你不要在一边说个没完，会让我算错的。”

“这么晚了，爸爸还不回来。”

“两个一百九十元。”

“早出晚归的爸爸，麻木不仁的妈妈。”

“还有喜欢多管闲事的洋子。”

“字数超啦！”

“呵呵，俳句啊诗啊什么的，妈妈向来笨得很。”卷子笑着，继续低头记账，“煤气费……”

洋子拿起手边的报纸，卷成圆筒，透过它看着卷子的脸：“妈妈，你说会不会有人能发明一个机器，像这样一看，就能清楚看到对方在做什么？”

“啊？”

“比方说……能看到爸爸正在做什么。”

卷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正开会呢吧，或者正在酒吧喝酒。”

“似乎都不是，爸爸好像正和谁在一起呢……”

卷子的手停下来。

“好像还不是男人。”

“……”

“这个人我好像还认识呢。”

“别闹了。”卷子打断洋子，严厉的语气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啦？”

“什么怎么了……就是叫你别闹了。”

“想象就是要天马行空嘛。”

卷子伸出手，想拿走洋子手上的报纸望远镜，洋子不肯放手。卷子见状便凑过去从报纸望远镜另一端看着，洋子立刻把报纸扔到一旁。

“现在都已经能登上月球了，为什么却做不出这样的机器？”

洋子正嘀咕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宏男插嘴讥讽：“你真是个傻瓜。”

“干吗这么说？”

“你能从这边看到别人，别人自然也能从另一头看到你。”

“哦，也对。”

“想想，假如你正洗澡呢，被人用这个机器偷窥了怎么办？”

“讨厌。”

“看吧。”

卷子吃吃笑了起来：“还是你哥哥脑筋比较灵光。”

“可惜成绩不好。”

“喂！”

洋子大叫一声逃走了，宏男追了出去。兄妹俩冲上二楼之后，卷子拿起报纸，重新卷成筒，向墙壁望去。之前曾映出赤木启子打网球身影的那面墙上，浮现出鹰男和启子搂抱在一起的幻影。两人在床上拥抱着——就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就在办公桌旁的那张床上。

卷子垂下手，移开视线。她坐在那儿，报纸望远镜仍然拿在手里，脑中一片空白，心如乱麻。她正要再一次举起报纸望远镜张望时，电话铃声响了。她犹豫片刻，才缓缓接起电话——是鹰男打来的。

“喂，是我，我跟你说……”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铃声马上又响了起来，但卷子接起电话时，电话立刻又断了。铃声又响了，再接，又是挂断。似乎鹰男也因为线路实在不佳而放弃了，这之后便再没有打电话过来。

“喂！”

直到鹰男出声叫她，卷子才发觉丈夫已经回家了。鹰男正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喝水。

“啊，你回来啦！”

卷子把丈夫的西装挂在衣架上，视线却一直在观察着丈夫的神色。

“啊，家里的水真好喝。”

“味道不一样吗？”

“那当然……同样是东京都水道局的水，怎么这里……”

“你是和哪里比较？”

“自然是公司还有酒吧啊。”

“你在那种地方也会喝水？”

“当然会喝，总不能用掺水的威士忌吃药吧。”

“药……”

卷子抓起丈夫的右手，摸着他的指甲。

“怎么了？好难得。”

“这一阵子都会在公司剪指甲吗？”

“指甲？”

“以前你的右手指甲总是参差不齐的，现在却都剪得很整齐，是不是有什么人帮你剪？”

“你是不是无聊的言情剧看得太多了？”鹰男甩开卷子的手，“只要用指甲锉磨一下，就光滑溜溜了。哦，这个……”他把领带交给卷子，“赶紧睡觉吧。”

卷子望着丈夫的背影，心情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那我就先回去了。”

真纪一言不发，咲子径自走出了病房。经过护士站时，夜班护士井田叫住了她。

“啊，阵内太太，您要回去了吗？”

咲子笑容可掬地向她躬身行礼。井田接着说：“虽然辛苦，但还是要加油哦。”

“谢谢……”

“哦，那个，您先生的住院费还没有缴吧。”

咲子正打算说“晚安”，闻言赶紧改口道：“啊，不好意思，我明天就去缴。”

“大病房应该还有空位。”

“大病房？”

“长期住单人病房开销太大了，还是转到大病房安心打持久战比较好，心情上也能轻松些。”

咲子点点头，说了声“晚安”后，走出医院。

咲子本打算回家的，却不由自主地信步走向闹市区。酒店、酒吧、迪斯科舞厅林立的街上，放眼望去，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有边走边吃热狗的男女，也有骑着摩托车的男人，后座上的年轻女孩兴奋地抱着他的腰……闹市区的服装店里已经早早地陈列起早春的服饰，街道上洋溢着欢乐的音乐和开朗的笑声。

“这一切，都是我曾经拥有的……”

几个月之前，咲子也曾是这些年轻人中的一分子，但如今……一股悲哀涌上心头，咲子突然有些眩晕，在十字路口停下脚步。

“口开了。”

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咲子没听到，她已经魂不守舍了。

“口开了。”身后的男人又提醒了一遍。

“啊？哦。”

咲子慌忙闭紧无意中大张的嘴巴。男人被她逗笑了，指着咲子的皮包——咲子的皮包拉链大开着。咲子明白过来，不由也笑了起来。

“哎呦……啊，我真是……”

男人也跟着她笑着。他的打扮很朴素，看起来很沉稳，给人一种诚实的印象。咲子笑着笑着，终于忍不住蹲在马路旁放声大哭了起来。

男人自我介绍说姓宅间。在他的邀请下，咲子走进了附近的咖啡店。这家店看起来生意并不太好，店里播放的背景音乐也似乎是宗教音乐，却让人听了心头为之一振。

两人都点了咖啡。宅间喝着咖啡，吸着烟观察着咲子。

咲子低着头，泪流满面。

“说出来就轻松了，我常这么劝我的学生。”

“学生？”咲子抬起头，打量着宅间，“你是老师？”

宅间点点头。

“中学……高中？”

“……”

“大学……小学？”

宅间笑着点点头，然后，模仿小孩子的声调，把一年级国语课本第一页的内容背诵了一遍。咲子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些，宅间背诵故事课文时，她的脸上渐渐露出些许笑容。咲子喝着咖啡，终于缓缓说起自己的事。

“我丈夫是个植物人，因为交通事故，撞到这里。很早以前，我就隐约觉得他的眼睛不大对劲，但他一直瞒着我，我也不敢问他……等我察觉时，他已经连神智都不正常了，最后在我姐姐的婚礼上昏倒了，后来虽然也有些好转的迹象……但终究是回光返照，最后还是不行了。”

宅间默不作声地听着咲子诉说。

“我有一个儿子，还不会走路，我婆婆整天抱怨，说都是因为我才害他成这样，她就像每天给盆栽浇水一样，一天不落地责骂我，我不知道我丈夫这种状况还会持续几年……在医院的时候，我还能强打精神作出坚强的样子，但是，到了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就会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再也坚持不住了。”

咲子把咖啡举到嘴边，宅间却轻轻按住她的手，为她加了牛奶。

“黑咖啡对胃不好。”

咲子流露出感激的眼神。两个人默默听着音乐。咲子感到力量与勇气正在身体里逐渐重新苏醒。原来自己是如此地渴望被温柔对待——咲子凝视着宅间的脸，心里呢喃着。

喝完咖啡，两人走出咖啡店。

“说出来之后，心里好像变轻松了。”

“希望你先生多多保重。”

“谢谢。”

咲子在店门口向宅间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开。她回到十字路口，正等着红绿灯时，宅间从身后抓住她的手臂，揽着咲子的肩膀，手顺势向下搂住她的腰，咲子也没有反抗。两个人搂在一起，随着人潮走着。宅间在情人旅馆前停下脚步，咲子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只想暂时忘掉一切——咲子心想。

第二天，纲子和卷子来到恒太郎的公司，邀他一起去探视阵内。

姐妹俩都是第一次来父亲的公司。那家公司位于神田小川町的杂乱一隅，在一栋老旧的杂居公寓里。那栋公寓楼在战前应该也是一栋很时髦的大楼，如今却已瓷砖剥落，地板也咯吱作响，全然不见旧日的踪迹。

公寓楼里有好几家铅版印刷公司，幽暗狭窄的走廊上，杂乱堆放着纸张和印刷品。纲子刚觉得脚下不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地上装荞麦面的容器绊到了。卷子及时抓住她的手臂，才总算没有跌倒。两人好容易站稳，抬头一看，刚好看到的恒太郎公司的门牌。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应门的声音，一个女职员探出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

“请问这里有位竹泽先生吗？”

“竹泽先生！有客人找！”

女职员大声向褪色的屏风对面叫了一声，并没有带她们进去的意思。姐妹俩无言地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狭小的房间里，只有几名员工忙碌工作着。

“谁啊？”恒太郎从屏风后探出头。

“我们刚好来御茶水[3]……”

“有点事……”

姐妹俩说完，恒太郎向她们招招手。他的座位就在窗边一个狭小角落，用一个又脏又旧的屏风隔开。或许因为无事可做，他正看着窗外抽烟。桌上没有什么像样的资料，只有一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

恒太郎对着两姐妹努了努下巴，示意她们在桌旁的两把式样不一的椅子上坐下。

“能出去一会儿吗？”

“想让你陪我们去看望一下咲子。”

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

“我们已经去看过她一次了。”

“她好像很受打击，所以想让你去给她打打气。”

“爸，还是你去一趟最有效。”

恒太郎没有说话，两姐妹又说：“长此以往说不定哪天她就扛不住了，万一有个什么好歹，爸爸你一次都没来得及去看她，未免也太可怜了。”

“我们也会陪你一块去。”

“嗯。”

“中途翘班会不会很为难？”

“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想走随时可以走，倒也不会有什么为难的。”恒太郎站了起来，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咯吱作响，“那就去看看吧。”

随着恒太郎起身走开，椅子上的坐垫露了出来——那坐垫已经旧得褪了色，里面的棉絮从磨破的四角冒了出来，姐妹俩看在眼里不禁感到一阵心酸。

阵内的病房内没有人。父女三人一走进病房，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病床上的白色床单翻了起来，阵内的两只脚露在外面，脚底上竟赫然画着一个由阿拉伯数字组成的搞笑人脸，看起来还是用签字笔画的。父女三个正面面相觑时，咲子突然猛地推开门走了进来。

“哇！吓死我了。”

“我们才被你吓一跳呢！”

“这是什么？”

“嘿嘿嘿，是符咒。”咲子耸了耸肩。

“符咒？”

“像这样……”咲子稍微站开些看着丈夫的脚底，“如果数字人脸的表情有变化，不就说明他的脚动了吗？这张脸会不会笑呢，我期待着……”

纲子和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恒太郎充满爱怜地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咲子的肩。

咲子微笑地看着父亲：“爸，你要加油，男人变成他这样就完蛋了……”然后，把嘴凑到恒太郎耳边，“不过不管泷子说什么，你都不要在意。”

纲子和卷子尴尬地互相看了看对方，恒太郎露出一丝苦笑。

这段时间以来，泷子一直在避开父亲。胜又可能觉得事情全由自己而起，愧疚之下对恒太郎格外殷勤小心，反而让恒太郎浑身不自在。就连深夜去厨房喝水时也不敢开灯，经过他们房间门口，也总是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他们屋里传来的笑声和谈话声，再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以免妨碍他们。

既然连在家里都要绷紧神经度日，省司便成了恒太郎唯一的安慰。前几天省司把自己在学校美术课上画的画拿给恒太郎看，标题是“我的爸爸”，他画的竟分明是恒太郎。

省司已经有了新父亲，总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恒太郎有时候会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在家里他是寄人篱下的多余之人，对省司来说他又只是一个冒牌父亲。即便没有女儿的提醒，恒太郎也已经痛切地体会到，自己已经到了想振作也无能为力的年纪了。他心中对此一清二楚，但表面上并没有流露出来。

父女三人明白咲子只是在强装出一副开朗的样子，所以并没有刻意去说什么安慰的话语，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深夜，咲子正在公寓客厅计算存款余额。她穿着件男式睡衣，外面随便披了件阵内的冠军战袍，样子有些怪异。

咲子和真纪轮流照顾阵内，每天轮换一次。这天刚好轮到咲子在家里照顾儿子。由于在医院时无法睡觉，咲子本打算好好睡一觉，但烦心事接连不断地涌上心头，又让她久久不能入睡。最为迫在眉睫的烦心事便是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由于之前一直是赚多少花多少，如今存款已然见底。她拿出别人来探病时包的慰问金、结婚时为数不多的存款，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开支。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咲子接起电话。

“喂？”

“请问是阵内先生家吗？”电话中传来一个低沉稳重的男人声音。

“这里是阵内家……请问您是哪位？”咲子有些不明所以。

“您好。”

“您好，请问您是哪位？”

“是阵内太太吧？前几天的晚上多谢你了。”

“前几天的晚上……”

“你先生的情况有没有好一点？”

“……”

“那天离开后，我总觉得你很面熟，刚好看到之前的运动杂志，才知道是拳王阵内英光……”

“请问你是？”咲子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她想起来一定是宅间。

“我不是说了吗？那天晚上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问有何贵干？”

似乎是察觉了咲子的慌乱，电话那边传来亲切的笑声。

“没必要继续装糊涂吧？你的演技真好，你那天说是出车祸，我还信以为真了呢。”

“请问有何贵干？”咲子的声音颤抖着。

“想向你借钱周转一下。”

“……”

“只要一百万就好。”

“一百万……”

挂上电话，咲子一阵头晕目眩。

同一天晚上，卷子也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电话。电话打来时，她正趴在客厅的桌上打瞌睡，被铃声惊醒的一瞬间有些迷糊，竟起身跑向玄关。

“来了，来了！”

卷子穿上拖鞋，正打算走出客厅，才发觉自己搞错了。

“我在干什么……”她不由失笑，接起电话忍着哈欠说，“这里是里见家。”

电话中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慌张的声音：“呃，我是三田村纲子女士的邻居，我要找她妹妹……”

“我就是。”

“你姐姐殉情自杀了。”

“殉情自杀！”卷子不由握紧了电话，“然后呢，情况怎么样？喂，喂？”

“听说还有呼吸……”那个女人可能在纲子家里，似乎正用手帕捂着鼻子，说话瓮声瓮气地，“煤气，用煤气……跟平时经常来找她的那个人一起……我一直奇怪，哪儿来一股怪味。”

听那个女人说，救护车刚刚来过，把两个人送去医院了。煤气似乎是从客厅的煤气开关漏出来的，客厅里胡乱扔着没吃完的火锅，卧室隔间的纸门敞开着，两个人穿着睡衣躺在卧室的被子上。不知道纲子家是不是已经聚起了一帮看热闹的邻人，电话那头听起来十分嘈杂。

挂上电话，卷子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下，东西都没带齐便心急火燎地出门赶往医院。

卷子赶到医院，见到了正躺在急诊病床上的纲子。

“纲子姐……”

纲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一副惨不忍睹的狼狈相。但当她看到卷子，还是硬撑着想要坐起来。卷子跑到姐姐身旁，握住她的手。

“平安无事就好。”

“他、他是不是还好？你去帮我看一下，好吗？”

纲子甩开卷子的手。卷子不忍无视姐姐求助的眼神，走出姐姐的病房。

卷子向护士问明房间号，来到贞治的病房。贞治正躺在床上，回答医生的问题。贞治似乎有些胸闷，身子动了动，结果毛毯滑落下来，一只脚伸到卷子的眼前。看到贞治的脚底，卷子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他的脚底画着一个和阵内脚底一模一样的搞笑数字人脸。

卷子向贞治微微点头，便回到了姐姐的病房。

卷子又一次差点惊讶地叫出声来——纲子的毛毯掀开着，凌乱的和服衣摆下露出她的脚底——她的脚底也有一个搞笑人脸。

纲子看着卷子，眼神透着不安：“他还好吧？”

听了卷子的汇报，纲子长舒了一口气：“什么殉情，别胡说八道。是煤气管脱落，纯属意外。”

卷子苦笑着，看着纲子从毛毯下伸出的脚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很好笑吧？你就尽情地笑吧，我做了这样的事，活该被人笑。”

“我不是笑那个，我是笑你的脚！”

“脚……”

纲子一脸狐疑：“脚怎么了？”

这次轮到卷子一头雾水了：“你不记得自己画了吗？”

刚子蹙着眉头思考，好像终于想起一点头绪，但努力想全部回忆起来的时候，似乎又会头疼。

“你自己看啊。”卷子努了努下巴，“脚底，你自己的脚底。”

“啊……”纲子隐约想起了什么，但大脑里似乎仍然迷迷糊糊，她拧着身体看着自己的脚底。

“啊……”

纲子笑了起来，她羞得无地自容，只能用笑掩饰窘态。

“因为在咲子那里看到，就想试试。”

“纲子姐，你心态倒是够年轻的。”

“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看到你们脚底都画了搞笑的人脸，急救队的人估计也被吓了一跳。”

纲子突然“啊”的叫出声来，她抱着头，慢慢一点一点回想着，最后似乎终于全想了起来，她抬起头，惶恐不安地看着卷子的脸，“他也……”

卷子点点头，纲子便要急着下床。

“怎么了？”

“我要过去一下，他的脚，不能就这么……就这样回去的话他就惨了……对不起，你……”纲子紧紧抓着妹妹的手，“你去跟他说，要他擦掉之后再回去……”

卷子只好又一次来到贞治的病房。

病房里只有贞治一个人。他似乎比之前镇定了些，脸色也好多了。

“你好，这次实在抱歉。”

卷子走进病房，贞治“啊……”的惊叫了一声，打算坐起来。

“请躺着就好。”

“……”

“我是纲子的妹妹。”

“我刚才……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姐姐承蒙您照顾了。”

“您客气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

贞治苦笑着说：“我向来以为自己的鼻子很灵光。”

“我姐姐也是。走在路上，单凭烤鱼的味道，她就能分辨出是竹荚鱼还是鲭鱼，一直引以为傲呢。”

“我也是，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以后睡得比较沉，她那边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谨慎起见，今晚就先住院观察一个晚上。”

“请叫她多保重……”

“你呢？”

“等我可以下床走路就要回去，总不能彻夜不归吧。”

趁着护士进来的机会，卷子行了一礼，走出病房。从头到尾，她提都没提贞治脚底画了人脸的事。

贞治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丰子还没睡，正在客厅记账。听到丈夫的声音，她边拨算盘边打招呼说：“你回来了。”

贞治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从医院回到家里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他扶着入口的柱子喘着粗气，丰子闻声抬起头看着他。贞治脸色苍白地扶着纸门走了进去，丰子一脸惊讶正准备开口问他。

“我好像感冒了。”贞治抢先解释道。

“感冒……？”

“我现在头昏脑涨，浑身发冷。”

“是不是发烧了？”

丰子从身后的碗柜里拿出体温计，贞治赶紧逃开。

“不用了，就算量了体温也降不下去。”

“但是……那就吃颗药吧。”

“睡一觉就好了。”

贞治往里走时，身体摇晃了一下。

“小心！”丰子伸手想扶住他，但却晚了一步。看到跌倒在地的丈夫有一只袜子穿反了，她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以后你还是穿没有正反面的袜子吧。”

贞治看着妻子的脸，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是说袜子。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脱了袜子，这只穿反了……”

丰子摸着袜子，贞治跳了起来想往后退，但丰子已经抓住了袜尖，袜子顺势被完全扯了下来。丰子看到丈夫脚底的涂鸦，“啊”地叫了一声。

看到妻子的表情，贞治想起了纲子恶作剧的涂鸦。连滚带爬地转身想逃，但丰子已经和身扑上去，整个人压住了他，扯下了另一只袜子——另一只脚上也画着涂鸦。

“这是什么符咒？”丰子瞪着眼问。

“不，没什么……哈哈，哈哈哈。”

“这是什么符咒？”

“什么符咒……哦，是、是我喝醉了打瞌睡时，被女孩子们恶作剧画上去的。真是的，现在的酒吧也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是吗？我以为现在银座的酒吧都是年轻女孩呢。”

“啊？”

“这种搞笑的数字人脸，两只脚上都是，年轻人是不会画这种涂鸦的，看来看去，总觉得画画的人应该是有些年纪了……”

贞治瘫坐在地上，他已经无力辩解。

“给我感冒药。”

“是不是觉得有寒意了？”

丰子面容扭曲地笑着，脑海中浮现出纲子的脸。

第二天一早，纲子在卷子的陪伴下出院回家，她仍然有些脚下不稳。走到家附近时，左邻右舍的家庭主妇们都站在远处窃窃私语。纲子慌忙用围巾遮住脸。

卷子扶着姐姐准备进门时，姐妹俩突然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忍不住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尴尬地转过脸去。写着“插画教室，三田村纲子”的招牌上，被人用红色的魔术笔画了一张搞笑的人脸。纲子想取下招牌，却拿不下来。卷子伸手帮忙，两分合力，费了好大力气终于把招牌卸了下来。

得知消息后赶来的鹰男和正树正在家里等候着。四个人在乱糟糟的客厅坐下。一片狼藉中残留着纲子和情人幽会的痕迹，但大家都视而不见，只字不提。卷子利落地四下收拾起来。

“真是万幸，幸亏没出什么大事。再晚一点，估计这个时候我们就得在殡仪馆，正和人讨论‘请问您想放在第几层？’‘您家信什么教？’呢。”

鹰男的眼神刻意避开两人份的筷子和啤酒杯，打着趣说。

正树不时瞥着两人份的碗筷：“我想，以后还是住在一起比较好。”

“住一起？”纲子看着儿子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原打算结了婚以后在外面租房子住的，现在觉得，还是一起住比较好。否则的话，万一再出什么事，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

“反正二楼也还有房间。”

纲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鹰男也点头。

“正树这么说也是一片孝心，你就答应他吧。”

几个人一时陷入沉默，气氛凝重。

纲子很干脆地拒绝了：“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不过，再等十年再说吧。”

“十年后……”

“被人当成老太婆，太凄凉了。”纲子环视身边的三人，“我暂时还想一个人住，我还能工作，能养活得起自己，也想和‘人’交往。”她的视线最终停在卷子的脸上，“这样不行吗？”

卷子一时有些慌乱：“也不是说不行啦……”

“呃……”

“但是……”

鹰男和正树相互看看对方。

“暖炉，以后我会换成插电的。”

纲子以一副“事情到此为止”的表情说完，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其他三个人听了，不由看向歪倒在地的暖炉，然后又一次四下环视起一片狼藉的屋子来。

这天晚上，泷子拜访了里见家。卷子和鹰男都不在，只有头上绑着头巾，正在做考前复习的宏男应了门，告诉她纲子的事。

“煤气怎么了？煤气漏气？”

“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轻微煤气中毒……”

“煤气中毒！”

“好像并没有什么大事。”

泷子吃着宏男拿出来的小点心。

“既然没什么大事，为什么你爸妈都过去了？”

“他们说，有事的话会打电话过来，叫我不要主动打电话。”

“奇怪……”

泷子正感到纳闷，电话响了。泷子嘴里嚼着东西，随手接起了电话，刚说一句“这里是里见家”，就被食物噎住，说不出话来。她好容易才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电话里咲子已经说开了。

“卷子姐……我有事想找你商量……”咲子的声音一反常态的急迫，并没有察觉接电话的是泷子，“我做了蠢事，呜呜，被人威胁了。”

泷子嘴里仍在嚼着东西：“被威胁了？什么人威胁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你现在人在哪里？医院吗？”

“家里。”

“我马上过去！”

泷子拿起皮包和大衣，慌慌张张冲到门外，拦了计程车直奔咲子家。到了咲子家门前，她急忙按下门铃，门打开了，咲子打开门出来，一脸讶异地望着她。

“你被谁威胁了？”

“泷子？你怎么会……我刚才打电话给卷子姐……”

咲子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没确认对方是谁就全说了出来。

“怎么，”泷子反问，“不能跟我说吗？”

她从心底为咲子感到担心。咲子摇摇头，默不作声地进了屋。泷子也跟了进去。

小孩子正睡着。咲子走到阳台，收回晾在衣架上的婴儿袜和内衣，一边向泷子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泷子靠在扶手上，静静听着妹妹的倾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心里话告诉一个陌生的男人，也说不清为什么他拉我的手时，我居然就那样跟他走了。”咲子叹口气，“后来我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是因为我在你们面前逞强——明明想嚎啕大哭，却拼命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结果自然撑不下去。可能我就是想找一个地方把所有实情、所有我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我生气自己男人变成这种半死不活的样子，想大骂他一通：‘你怎么这么不争气！’甚至也许我是想对他说‘我做了坏事，你难道不生气吗？’不过，说来说去这些都只是漂亮的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也许不过是饥渴——从身体到心里都在饥渴。”

“你什么都不必说了，”泷子表情严肃地抬起头，“由我来处理。”

“咲子，你别再出面了。”泷子对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说，然后仿佛鼓励似的向她点点头。

第二天，泷子把宅间叫到医院，把他带到了阵内的病房。胜又也坐在病房的角落里——他因为放心不下，所以特地赶过来。咲子躲在屏风后放被子和行李的隔间，竖耳静听事态的发展。

泷子把宅间带到阵内的身旁，抓起阵内无力垂下的手，要求宅间摸一下。宅间轻轻惊叫了一声，甩开阵内的手试图逃开。

“没什么好怕的，他以前虽然是拳王，但现在却不过是个活死人。”

宅间睁大眼睛，注视着阵内。

“作为敲诈犯，你很没有胆量呢。”泷子温柔地抚摸阵内的手，“我妹妹，可是整天都这样摸着他的手，开朗地和他聊天呢，就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她说，只要坚持跟他说话，他总会能听到的……虽然这已经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宅间看着泷子，脸上写满了惊惶。

“你看这，看！”

泷子猛然拉起毛毯，露出阵内脚底画的人脸。宅间再一次忍不住轻声惊呼。

“我妹妹说，只要这张脸笑了，就代表他的脚底动了。”

“……”

“对家人来说，他这样半死不活，倒不如干干脆脆一下子死了轻松。人死了，不过痛痛快快哭一场，以后的生活仍然有希望。但是他还活着，三年、五年也许会一直活下去，让人怎么能不绝望？怀着这样的心情，晚上走在街上，如果有一个看起来感觉还不错的人过来牵起你的手，就连我说不定也会跟他走的。”

听到这里，胜又有些坐立不安起来。泷子继续说：“如果你要恐吓，就去恐吓幸福的人；要敲诈，去敲诈有钱人。你竟然来敲诈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哭成泪人、日子过得如此艰难的人，就算作为敲诈犯也实在太没品了！”

泷子将视线移向胜又：“我老公在信用调查所上班，如果你不想善罢甘休，那我们也……刚才我已经叫他拍下了你的照片，你到底是不是学校的老师、有没有老婆孩子，我们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能一清二楚。我们会查明你的身份，让你在你的生活圈子里再也无法抬起头过日子。”

宅间退缩了，他退到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泷子，然后默默走出去，用力关上了门。

咲子从屏风后冲了出来：“泷子……”

咲子上前想抱住姐姐时，泷子已然支撑不住，无力地瘫倒在妹妹怀里。

走到咖啡店门口时，恒太郎停下了脚步。省司坐在平时的位子上，友子一如既往站在窗外，却比平时更加靠近了些。友子看到恒太郎，想要跑过来，但恒太郎却转身离开了。

“老公。”

恒太郎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老公！”

然而，恒太郎没有回头，而是继续迈开步子，飞快地离开了。

友子目送恒太郎的背影远去，叹了口气，走进咖啡店。

省司正在看漫画，他抬起头。

“妈妈……”

“回家吧。”

“为什么？爸爸……”省司向店外看去。

“爸爸说他不能来了……”

省司四处张望，却不见恒太郎的身影。

傍晚时分，卷子买菜回来时，宏男好像急不可耐似的突然冲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

“嗯，嗯……我接到一通电话。”

“谁打来的。”

“对方说，等你回来以后，要马上打电话给他……”

宏男把便条纸交给卷子，上面写着“朝日堂书店”，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他没有说什么事吗？”

“嗯……”

卷子打电话确认地址后，立刻赶到了朝日堂书店。书店后方仓库里，洋子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堆积如山的退书上。书店老板大约五十岁上下，向卷子说明了情况：洋子在书店偷书。

“真的很抱歉，我会付钱，我当然也知道并不是付钱就能了事，但还是想请您高抬贵手……”卷子拼命鞠躬拜托。

“我也没想把事情闹大。”

“她以前从来没有拿过别人的东西……”

“我也是做生意的，是一时鬼迷心窍还是惯犯，也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绝不会再有第二次了。”卷子再三道歉。

“家里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老板探询似的望着卷子，“家里出事，最受伤的还是小孩子……”

卷子无言以对。

母女俩离开书店，一起走在夜晚的街道。

“爸爸的事，你是不是都知道？”卷子问，洋子微微点头。

“他在交往的——是他的秘书赤木启子，你也……？”

洋子又点了点头。

“但是，这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的事，跟你们小孩子没有……”

卷子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洋子打断了：“对啊，跟我们小孩子没有关系，我每天都开心得很。”

“既然这样，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就像感冒一样，说不清理由。”

卷子哑口无言，突然想起那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那天，卷子也不知不觉中，在超市偷了东西……

母女两人默然走了一会儿，洋子看着母亲的脸说：“不要告诉哥哥和爸爸。”

卷子点头，经过垃圾站时，把拿在手里的书用力扔了出去。

洋子定睛看着母亲。

回到家时，玄关竟赫然放着一双女人的鞋子。

“谁？有客人？”

卷子问出来迎接的宏男，宏男神色古怪地点点头。

“谁？”

“那个人……”

正在客厅等候的竟是赤木启子。卷子走进客厅，启子恭敬地向她躬身行礼。

“我三月要结婚了。”

“结婚……”卷子瞪大眼睛。

“对。”

“和谁？”

“是您不认识的人。”

“我先生认识吗？”

“这件事我还没有跟部长说……”

“……这样啊。”

卷子不解地注视着启子的脸，启子的神色坦然自若。

“我想拜托你们做我的媒人。”

“媒人……”卷子瞪大眼睛。

“我其实早就知道您对我有怀疑，但如果我这边主动向您辩解说‘不是我’也同样会很尴尬……”启子直视卷子的脸，“对我来说，在公司工作的这三年，可以说是我的青春，所以，如果就这么被人怀疑着，灰溜溜地辞职走了的话，总觉得很是遗憾……”

“你真的要结婚了？”

“您连这件事也要怀疑？我没有开玩笑。”启子呵呵笑了起来，“我想消除您的误会，所以才拜托您二位来做我的媒人。”

卷子“呼”地长舒一口气。

“我一直以为和我先生交往的是你，原来不是。”

“确实不是我。”

“既然你不是元凶，那我还得继续追查罪魁祸首……”

启子扑哧笑了起来：“好像刑警。”

“确实……”卷子自己也不由哑然失笑。

“这个问题就烦请您自己去问部长吧。”启子说完，又微微歪着头细想一下，“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

卷子把启子送到门口。

“关于媒人的事，我会和我先生商量……”

“那就拜托您了，晚安。”启子深深地鞠躬。

“晚安。”

洋子在走廊尽头听着她们的对话，但直到最后，都没现身。

送走启子后，卷子走到卧室，铺上被子，然后茫然地坐了下来。台灯的光将她的身影大大地投在墙壁上，卷子看着自己的影子，忍不住做了一个出拳的动作。

空击——和假想敌对战的独脚戏……

门铃响了，卷子走去玄关开门。是鹰男回来了。

“你回来了。”

“嗯。”

“还是这么晚呢。”卷子说着，径自转身走向客厅。

“嗯，有点事……”鹰男像往常一样支支吾吾地辩解。

“你晚上去哪儿了？女人家吗？”

鹰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以前卷子从来没有当面指责或是质问过他，今天却以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脱口而出。

鹰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卷子紧追不舍：“她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喂……”

“你在外面有女人吧？”

“喂，你说什么呢。”

洋子正准备走进客厅，听见声音便在门口停下脚步。

“至少告诉我名字。”

“喂，别闹了。”

“我脑子满满地都是这件事——以至于今天还在超市偷了东西。”

洋子瞬间感觉浑身僵硬。

“偷东西？你？”

“我迷迷糊糊地把罐头放进了手提袋。走过收银台时，被人拍拍肩膀叫住，然后被带到办公室。”

“哪家超市？”

“丸正。一个年轻人和另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老公在外面有女人，每天很晚才回家，我没办法坐在家里一直受煎熬，结果他们放了我一马，也没有问我的名字。”

鹰男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你说的那种女人，根本不存在。”

“骗人……”

“如果你觉得我骗人，可以叫胜又或是其他人去调查看看。”

卷子仍然半信半疑：“你在外面真的没有女人？”

“没有。”

“这么说，我之前都是在那个吗？就是那个啦。”卷子做出拳击的动作。

“这是什么？”

“就是没有真正的敌人，而是对着假想敌挥空拳。”

“疑心生暗鬼。”

鹰男这么说时，洋子走了进来。鹰男将视线移向女儿。

“你知道‘疑心生暗鬼’是什么意思吗？这个成语的意思是，一旦起了疑心，就会看什么都觉得有鬼。”

“原来疑心生暗鬼是这个意思。”洋子瞪大眼睛。

“你赶快记住，搞不好考试会考到这一题。”

卷子发出爽朗的笑声。

赤木启子盛大的婚礼在一片圆满中结束了。

担任媒人的鹰男和卷子并肩站在会场入口送客。卷子一边微笑着和客人寒暄道别，同时不忘在丈夫耳边窃窃私语着：“上次和你提到的，那件事……”

“嗯？”

“就是你在交往的那个女人的事。”

“我不是跟你说过，绝对没有这种事吗？而且那次你不也认可了吗……”鹰男小声抗议。

“我并没有真的相信。”卷子若无其事地说完，转而继续寒暄送客，脸上堆满了笑容。

此时的咲子正在阵内的病房里。她拿着签字笔，在阵内的脚底画了一张搞笑的数字人脸。咲子正笑着，边笑边啃着面包。阵内的枕边坐着婆婆真纪，胜利坐在真纪的腿上，正探出身子想要摸阵内的脸，真纪慌忙抱住了他。

纲子面带笑容地插着花，四名学生围绕在她身边。再过不久插花课就要结束了，隔壁房间的纸门后面，贞治打开了一罐啤酒。

国立老宅里，恒太郎正坐在廊下眺望着庭院。寒冬时节，院子里一片萧瑟衰败的景象。

他从怀里拿出那幅《我的爸爸》，仔细端详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叠好收起，重新放入怀中。

泷子正在院子里收拾洗好的衣服。她身穿和服的背影竟像极了阿藤，尤其是怀孕后腰身变粗，更是让人觉得难以分辨了。恒太郎望着女儿的背影，恍惚间竟有一种错觉——假如她转过头来，脸也会是阿藤。

恒太郎没来由地呵呵呵笑了起来，随即变成了哈哈大笑。

泷子听到父亲的笑声，惊讶地转过头。

“等天气暖和了，在院子种些什么吧。”

泷子看着父亲的脸。

“帮我倒杯茶。”

恒太郎的眼睛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泷子走上廊下，为父亲泡了茶，注视着父亲的背影，把茶推到他面前。恒太郎拿到嘴边啜了一口，又继续看着庭院。

泷子起身准备去厨房，胜又在客厅叫住了她。他让泷子站在自己面前，用卷尺量着她的肚围，泷子不禁被他逗笑了。

小夫妻俩欢乐的谈笑声从背后传来，恒太郎注视着庭院，侧耳倾听着。他的眼神哀伤而空洞，心神仿佛已飘回久远的从前，沉浸在往日的幻影中。

注释

1　此处指相扑中前三名力士“大关、关胁、小结”的总称。

2　亦为相扑的典故，相扑力士取胜领奖时所作的一种礼仪性的动作。

3　指以千代田区神田骏河台为中心的一带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