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自序　非至爱和路人甲

辑一　忙吃

有一种甜品

在巨大的厨房里表达满腔的热情和爱心

部分小吃的寂寞地图

起个大早，赶个早茶

忙吃

全城最佳菜市场

榴莲

茶楼

饕餮季节

大街小巷里的零食和叫卖声

邻家饭菜香

古法叉烧最佳拍档的中午

非要广州人怀旧

辑二　屐声帆影

屐声

帆影

花市

那些寺庙

西关VS东山

那条叫怀远驿的小巷

十三行的街和巷

十三行街上的寓言式奇闻

逛一通沙面

后巷

游荡

辑三　陌上谁家年少

我的志愿

我的大学

关于中大

凉快二三事

忽而今夏

打错算盘

陌上谁家年少

父亲节

粤男穿衣

小驹

双城

台风季节

亲爱的假期

麻将

达明一派

辑四　广州女人

广州女人

私房话

黄飞鸿他姐

帮凶

你的婚纱，我的红包

老的老，小的小

快餐

开门N件事

大问题

加法冲动

打鼠英雄

不美满

要喝凉茶

某种快乐

四季如夏

星河

GALAXY

星光彩　汇之成河

表达你的态度

星·随笔

四季如夏

SUMMER_

DAYS_

黄爱东西◎著

江苏文艺出版社

JIANGSU LITERATURE AND ART PUBLISHING HOUS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四季如夏／黄爱东西著．—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2

ISBN 978-7-5399-4104-2

Ⅰ．①四…　Ⅱ．①黄…　Ⅲ．散文集－中国－当代　Ⅳ．①I26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34447号

书　　　名　四季如夏

作　　　者　黄爱东西

选题策划　　张国辰　朱　静

责任编辑　　刘　佳　王一冰

装帧设计　　壹诺设计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www.jswenyi.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三河市国源印刷厂

开　　　本　870毫米×640毫米　　1/32

字　　　数　65千字

印　　　张　7

版　　　次　2013年3月第1版　2013年3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4104-2

定　　　价　30.00元

江苏文艺版图书凡印刷、装订错误可随时向承印厂调换

自序
非至爱和路人甲

似乎只是眨了两下眼。廿年过去。

有朋友们玩笑，咱看着你专栏长大的。窘，答曰，咱写着咱专栏长大的。

旧事渐行渐远，当年看专栏和写专栏的人，都一起长大了。

翻阅旧稿，如芒刺在背，咱都胡写了啥，廿年后再看，颇尴尬赪颜，果然是当时年少春衫薄，为赋新词强说愁。

还是看得到从学堂踏进职场，初入生活丛林的自己，冒失毛躁心里没谱，愣头愣脑慌慌张张。

倏忽廿年。一去不返的辰光，留下来些散落的零星字纸，似被莫名水渍晕得褪色模糊的字里行间，约略晃动着当年动辄兴高采烈的时候，惶急懵然的时分。

《桃花开》里辑录的，算是个当年爱开机车的菜鸟的青春文字，现如今看起来，是一代人桃花盛开的岁月，时间巨轮缓缓转动，那些呼啸而去的背影早已远去，消失于地平线。

《四季如夏》里辑录的，是南国城市里的寻常日子，咱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地踏进社会大熔炉，终于被锻炼得鬼哭狼嚎炊烟四起地茁壮成人。

《有一个人》里辑录的，就是有一个人的生活流水报告。有些动作，是在向前半生道个别，和有些曾经的记挂和心事说再见。

呵还有那些生命里的非至爱和路人甲乙丙。

愿自己也能是别人生命里的非至爱和路人甲。很久之后忽然想起来一下，心里说，哎？这人一切都还好？也许就赶紧约出来见，言笑晏晏。

此时此刻，阳光正好。

是为序。

黄爱东西

2012-12-12

花城广州

辑一　忙吃

“如果你们中间少了那张饭桌，少了茶楼食肆那种轰轰烈烈的人声和排山倒海的场面，那么广州人对你的那种满腔的热情和爱心，真是不知如何表达才好。”

——《在巨大的厨房里表达满腔的热情和爱心》

有一种甜品

“有一种甜品，叫凤凰奶糊。”我对每一个来广州的外地朋友、每一个还不知道这种甜品的本地朋友这样说：“你一定要试一试凤凰奶糊。”“还有，你一定要趁热吃。”“还有还有，你一定要去西关吃。”

去西关，民风保守，敬请莫要穿得太过香艳以致人人侧目，最好如丐帮弟子下山。

又：可在街上当街乱吃大嚼，不顾仪态。

“记住，云吞面可吃欧成记，虽然算不得太老的店。伍湛记是粥；买零食去第十甫，经过趣香可买一袋鸡仔饼；顺记的新鲜椰子及香芒雪糕一定要试，吃正餐及夜茶可往陶陶居及广州酒家……”

“咦，看来口腹之欲还是重要的。”

“沿途可瞻仰骑楼奇观，若要此行更为刺激，随街碰到卖龙虱的可以买两只硬往嘴里塞。”

而实情是，每当我领着外地来的朋友们在广州的西关游荡的时候，从来就只把他们往一家店里领——南信甜品店。南信甜品店不单卖甜品，牛三星粉／面、云吞粉／面、牛腩粉／面，各种馅料布拉肠粉……通通都有商量。

在朋友们津津有味地吃着这些广州人不想正经进餐而又需要给肠胃作点铺垫而发明出来的小吃的时候，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兼迫不及待：我在等着他们开始吃甜品。一俟他们吃得差不多，我就开始奔向甜品窗口让店家开始炮制那道我心目中最伟大的甜品。

我经常逼着人家连进三碗甜品：姜撞奶、双皮奶、凤凰奶糊。顺序不能错，因为一道比一道甜。

姜撞奶，用鲜榨的姜汁放在碗底，把牛奶冲进去，很快就可以看见牛奶凝成豆腐花一样的一碗，吃起来是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味道，香、滑、轻。

双皮奶，刮起炖好的水牛奶面上的那层奶皮放在碗底，在用剩下的奶和蛋清混好，再炖。端出来的是凝固的一碗雪白。可以吃热的，可以吃冰的，香、凝、腻。

好了终于说到凤凰奶糊：

牛奶和蛋黄混均匀，然后放在火上慢慢搅，直要搅到牛奶将滚未滚的临界状态，牛奶和蛋黄会变成一种糊状，如果不到临界点，它们还是混了蛋黄的牛奶，如果过了临界点，立刻变成牛奶鸡蛋花——这就是说，每一碗凤凰奶糊，都必须是那种美妙临界点刹那的产物。

当然我是在说一种甜品，可以完全忽略掉制作的层面，但问题是这种甜品吃到你的嘴里时，那种香甜滑腻得让你目瞪口呆的程度。呃，那就是西关，我心目中的西关的味道。

这种甜品的香腻让一个南京来的朋友、若干广州的本地朋友腻得在白天鹅酒店喝着浓茶对着珠江发了一下午的呆。让一对从杭州来的朋友腻得当场满头大汗且要喝醋压惊。嗯，让一位原来在广州现在去了北京的嗜甜的美女唔的一声，呻吟着说：“啊，耳边响起《欢乐颂》。”

有一种甜品，是如此这般地香甜滑腻，以至于完全可以向你具体地诠释什么叫幸福圆满。

——你一定要试一试。

在巨大的厨房里表达满腔的热情和爱心

先假设你是个说普通话的人，到了广州。

首先，你发现你像到了另一个移民星球。暖昧的四季，燠热潮湿的天气，像一脚踏进了焖烧锅。然后，你发现你什么都听不懂，连猜带琢磨地愣听，还是不懂。终于你找到了要热情地接待你的广州人，他们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往吃饭喝茶的地方领。而这里，在吃饭喝茶的地方总是人满为患。

他们让你喝茶，喝汤，吃生猛海鲜，吃各种贝壳，吃鸟，吃蛇，吃龙虱，吃田鼠，吃猫，吃狗，吃禾虫，吃各种你觉得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东西。他们总是在不停地商量下一站去哪儿吃饭喝茶，尽管这一顿还没吃完，而你已经撑得只有两只眼珠子偶尔还能吃力地转动一下。

他们的主食总是要吃米饭。最后一道菜总要蒸一条鱼。他们一顿饭结束的信号是找侍者要一把牙签。有时候他们结完了账，不知不觉地叼着牙签就大模大样地走在大街上了。

如果你在广州待的时间长一些，你还会发现广州人会全神贯注地关注你的健康，他们通过热情地建议你吃五花八门的各式各样的汤水菜肴炖品来调理你的身体。他们觉得你的身体里有清不完的湿和热，他们告诉你现在正在吃的这盅炖品是温补或者大补的，还有，这个菜寒凉，那个菜上火，等等。

如果你们中间少了那张饭桌，少了茶楼食肆那种轰轰烈烈的人声和排山倒海的场面，那么广州人对你的那种满腔的热情和爱心，真是不知如何表达才好。

而身为生活在这样一个城市这样一种氛围里的男男女女，你多少都有点额外压力——要不然你至少会做一点吃的，要不然，你就得特别会吃。

同行的上海女友来广州谈恋爱，头三个月，是由伊教导办公室的广州女同事们穿衣之道以及文胸的ABC罩之三种用法，三个月后，她开始由广州的女同事们领着在菜市场和超市买菜。广州的女同事们可以得意洋洋地向她的男友表功说，你怎么谢我，我们教会了她煲例汤！而她却不能和她们的男家属说，你怎么谢我，我教会她们买很贵的文胸！

北京的女友来广州谈恋爱，顺便考察一下她能不能适应。在她来考察的那段时间里，广州人民可高兴了：

——天天有前卫养眼的时装和便装看。

——饭桌上有生猛的段子听。

——倘若在家里DIY饭菜，有人特别捧场。

——酒吧里有人代点鸡尾酒，且免费传授调酒知识……每当这时，就觉得写都市生活小说的才女们真应该到这里来进修一下，以免一写到泡吧场景，就点一杯什么波斯猫之类的来敷衍俺们则个。

很快，饭局不那么频密了，广州人民也没几个有天天泡酒吧的良好习惯，女友于是开始学习DIY饭菜和搞卫生，还有，俩人闷在家里吃完饭一个看漫画一个玩电脑里的三国游戏，每每一个要说话，另一个就说，等会儿，等我统一了中国。

俺开导过她，说在广州就是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没事大伙都自己玩，哪像你们北京，集体生活啊，没事大伙就都在一起玩，几乎天天都开大PARTY。

三两个月后，女友说，闷。再后来，回北京了，要谈恋爱宁可打电话，于是就为我国的电信事业作出了莫大贡献。接过她的几个电话，都不是在家里打来的，一半是在酒吧，一半在外面，还有一次在电话里提起，北京的菜市场根本就没有生的咸鸭蛋卖。看来她本来是有过露一手刚学的广东烹饪技术给北京人民瞧的想法的，因为没有生的咸鸭蛋这个重要的配料，某种菜没做成，也可能整顿饭都没做成。

这位朋友从来毫不讳言她的不善烹饪，可是，自打在咱们这个巨大的厨房里转了一圈回去之后，开始恨恨地说，要想拴住男人的心，首先要切除他们的胃。

部分小吃的寂寞地图

上下九和第十甫，一直是广州人所熟悉的商业街。

若在人民南路和上九路路口开始由东往西走，你可以一直沿着上九路、下九路、第十甫一直逛到恩宁路口。

不过，小时候我们通常从第十甫开始逛。那时候第十甫商场是天底下零食最多的地方，各色的果脯、奶糖和水果糖以至巧克力，家里煲汤用的各式干货海味，罐头、调料以及油盐酱醋，那儿都有。

十甫商店旁边是陶陶居。

通常站在他们的饼柜前面发一会儿呆，斜对面是好吃的南信双皮奶，南信旁边是琳琅照相馆。情不自禁地过马路，去吃一碗南信的双皮奶，又或者是凤凰奶糊、姜汁撞奶。

往前走还有趣香饼家，可以去买上一块刚出炉的鸡仔饼或者蝴蝶酥。

再往前走是前进电影院，那要等大人买票领我们来看。而前进戏院旁边又有欧成记面家……

如果口袋里有足够的零花钱，我通常在广州酒家斜对面的那家冰室里就已经被沿途一路吃过来的各式小吃、最后在那里再百上加斤地吃下去的一个天下最好吃的红豆拌雪糕撑得脑满肠肥了，经过皇上皇腊味铺时，就看着那些整条的火腿和一串串的腊肠直打饱嗝。

如果再往上九路走，那儿基本上是鞋店和百货店，妇女儿童商店，永安公司之类，通常我就往回走了。

有时候从第十甫就直接逛到宝华路去了，在参观完了第十甫的零食柜，看到那些不够零花钱买的糖果零食和巧克力依旧安然无恙地待在商店的玻璃缸里之后，就去宝华路口看伍湛记的伙计卖生滚粥。

沿着宝华路再往下走，是顺记冰室。小时候它叫椰林冰室，后来又重新改叫顺记，说那才是本来的名字。顺记的鲜椰子雪糕最出名，设外卖，香腻到了异常解恨的程度，而鲜香芒雪糕则程度稍轻，很香滑。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爱吃的缘故，至今有外地朋友来广州玩，如果逛到上下九，还是会领他们沿途乱吃，惘然不顾、或者是完全想不起来人家还有购物的任务和要求；而自己跑回那里，也还是为了吃。有一首流行歌曲，作者是和我们差不多同龄的北京人，歌词里说，“我和每个恋爱的孩子一样，在大街上琴弦上寂寞成长。”倘若成长的地点换到了广州，恐怕就会和我们这些当年广州的孩子们一样，“在大街上小吃里寂寞成长”，又或者“热闹成长”。

起个大早，赶个早茶

我们要约好喝顿早茶吗？

唔……让我好好想一想。好吧好吧，早茶就早茶吧，那我们之间的情形，要么就是特别熟，要么就是特别不熟。

像我这种特别痛恨早起又不得不早起的人，说起喝早茶这件事，如果要答应，只可能是两种情形：为了特别熟的朋友一咬牙豁出去；为了特别不熟的朋友一咬牙豁出去。

一咬牙豁出去的意思也是两种情形：睡得正香，闹钟大响（如果听得到的话），用尽毕生的毅力挣扎起床，扑出门去；干脆熬个通宵，正待神思恍惚半明半灭之际，时间差不多了，面无人色蹩出门去。

不管以什么样的情形出门，只要出了门就好了。

到了茶楼就好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外面，天可能还没亮，又或者，刚准备亮。

早上喝茶，通常叫上一壶普洱，有人喝不惯那种味道，那可以叫普洱加菊花。反正我早茶一定叫普洱，解腻、醒神、醒肠胃又不伤胃，虽然所有清醒的时段都喝单枞或者铁观音，但是早上……不行不行，太“寡”了，空着肚子，很容易醉茶，那可是比醉酒和醉烟还难受的事情，而且，很伤胃。

来来来，让我们先好好地喝一会儿茶，聊一会儿天，或者，发一会儿呆。

我们很熟吗？那就好好地集体发一会儿呆。

我们还不熟吗？那就聊些什么吧。

我们广州人是可以一整天都泡在茶楼里的，就像那个关于旅行的笑话一样，早上五点半到十一点是喝早茶和早餐的时间，十一点到下午两点半是吃午饭，两点半到六点喝下午茶，六点到九点吃晚饭，九点到十二点喝夜茶，十二点到凌晨三点是吃夜宵……然后，一二三四，再来一次，你甚至连睡觉都没时间。

当然当然，实际上没有人逼着你这样子从早吃到晚。这种营业时间只是实实在在地方便。

也顺便说说我们为什么约在这里——如果喝早茶，我通常会出现在……陶陶居、泮溪和白天鹅。

从前广州的茶楼和酒楼分得很清楚，虽然现在你可以去茶楼吃午饭，而去酒楼喝夜茶。但从前茶楼就是茶楼，只经营早午茶市、点心和龙凤礼饼，不经营饭市，不包办筵席；而酒楼就是酒楼，只经营饭市、随意小酌、包办筵席，不做茶市和点心。

说得再简单一些，就是，如果在八十年前的广州，若你要一眼就分辨出茶楼或酒楼，你可以看他们店里的柜子——设饼饵柜的，是茶楼，喝茶；设烧腊柜的，是酒楼，吃饭。

最早把酒楼和茶楼一起开的，是陶陶居，据说当时还颇费了一大番周章。说起老广州的茶楼，你可以去看看陶陶居和莲香楼，而说起老广州的酒楼，你可以去看看广州酒家、大同酒家、大三元酒家，它们都是出名的老字号。

泮溪是1949年之后全国第一家园林酒家，老榕树长在酒家中庭的正中央，那里的间隔用的是原装正版的满洲花窗；至于白天鹅吗，呃，那是广州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无敌江景，最主要还是相对安静舒服，如果不想领教人声鼎沸，就去那里，看看沙面，再看太阳照耀珠江。

喝茶最多喝个二十分钟，无论你是没睡醒还是还没睡，无论你饿还是不饿，你都会开始有食欲。要叫些什么吃的吗？

如果比较饿，我会叫糯米鸡和拉肠。糯米鸡其实不是鸡，拉肠也和任何动物的内脏全无关系。

如果不算太饿，可以叫蒸排骨、虾饺、烧卖、芋角、咸水角和风爪，口味嗜甜的话，莲蓉包、麻蓉包、奶黄包、马拉糕、马蹄糕甚至姜醋。在这里，烧卖不是饼，是一种肉做的颇为袖珍的小吃，姜醋倒是可以喝，但主要内容是吃里面的软烂猪蹄和硬硬的鸡蛋——在广东，这是产妇坐月子时必备食品，不过因为太多人爱吃，所以稍具规模的茶市都备，男女老少一起吃。

还是不饿吗，那可以叫一碗老火靓粥。以老火靓汤著名的城市，其实老火靓粥也同样优秀，喝一次早茶，总是要长点花边小知识——老火靓粥煲得不好的地方，广州人也不爱去喝早茶，道理和著名食肆必备老火靓汤一样，那是基本功。

我不太知道别人对一顿早茶的期望值有多么高或者多么低，但是，基本上我们出来的时候都觉得吃得有点多，虽然我在吃的时候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一顿早餐，但通常都不会再考虑午饭了，而如果是第一次喝早茶的朋友，他们都无一例外地发愁说，怎么办，我还约了人吃午饭，怎么办。

每年，大概会有那么两三次，起个大早，赶个早茶，吃完了喝完了站在街上有点发傻——我很难得在早上吃饱了的同时，还脑中一片空白地看着喧闹的广州的早晨。

忙吃

广州人的吃，已经到了丧心病狂令人发指的地步。

小友来广州出差，公事忙了三天。

见到他时，他投诉，每个广州人来见他，不出三句必定讨论：“我们去哪儿吃饭？”三天之中他被人喂了三五只水鱼加七八条蛇。吃完之后当然是去消化一下，好，去打一下保龄球吧。三天之中他被三批广州人民带到三个不同的保龄球场搞消化运动。球打完了，下一个节目呢？——当然是宵夜，继续吃！这个天气，宵夜嘛，羊腩煲或者香肉煲吧。

吃到凌晨四五点，广州的大排档仍然轰轰烈烈，小友诧异得不行：“怎么这么多人明天不用上班？”

好了。另一批同志来电话了：“今天早上喝早茶吧？”

喝早茶：烧卖凤爪拉肠……装了一肚子，广州人民又说，吃午饭吧。水鱼和蛇……吃过了？那么海鲜吧，龙虾象拔蚌刺身，基围虾和重皮蟹……

吃呀吃，喝个下午茶消化一下吧……下午茶喝了没一会儿，就开始讨论去哪儿吃晚饭。正是禾花雀的季节，说着说着一群人就飞车直奔郊区，向着禾花雀进军。

“唉，吃得人仰马翻。”小友一边深呼吸，一边这样结束他的行程汇报。

我们听完后作不屑状：“嘁，广州人自己这阵子在吃猪下水，专门有店做这生意，深夜十二点才开，因为那时候才开始杀猪。最新鲜的下水拿到店中，才开始煲，炒煎，炖，啫和白灼，那滋味……呀，现在就去吧！”

吃呀吃，送他回酒店时叮嘱说：“明早来接你去喝早茶，之后送你去机场……”

送走小友的时候，他已经被热情的广州人民喂得双目迷茫。

全城最佳菜市场

在广州生活的幸福理由之一，是菜市场里的生猛海鲜。

广州人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一向可以不辞劳苦，从前可以为一只口味地道的鸡骑单车去黄歧，或者专程坐长途破车跑到清远——我的意思是，他们不是去那里吃，他们是去那里买活鸡，然后抓回家再好好折腾，再满意地吃。

后来，米市路菜市场也是一个去处，5块钱一顿到50块钱一顿都有商量，但是，你当然要忍受菜市场的古怪味道和污水横流。

每个居民点附近都有市场，但是也分好不好，也就是选择多与少的问题。有些市场，你只好维持五至十块钱一顿，想豪华都没可能。

再后来，吉之岛和百佳开业，不是菜市场，但是有菜市场的功能，可能全广州人民至少是天河人民都去那里灯火通明冷气强劲地买过菜，新鲜的鱼生配好的汤料之类。

传出的笑话是，不谙烹饪的同事煞有介事去买了份保鲜纸包得特别漂亮的土茯苓炖龟汤料，回家在厨房拆开，乌龟撒腿就开始乱爬，大吃一惊之后她看着那只活龟一筹莫展，逢人就投诉：“那种乌龟不是杀好的吗，那种乌龟不是杀好的吗？”真是惊天大惨案。

现在？其实说到菜市场，一直觉得体育东路的菜市场是全城最佳菜市场。场地和别的市场无甚分别，但是干净。这是次要问题，超市永远都比菜市场干净，可是恐怕你走遍全城的菜市场都不容易看到那么多招呼周到殷勤的肉菜贩子集中在一处——有些小贩是很殷勤的，但是他们递给你的鱼肉套上N层塑料袋还是血水滴答，一把青菜总是不能好好地放进一个袋子里。这里的小贩则好像做专业之余都兼修过包装。

好啦终于说到比较幸福的一点——那些生猛海鲜：东星斑，30块一斤；苏眉，30块一斤；多宝鱼，30块一斤；九肚鱼，3块一斤；大黄鱼，11块一斤……尚未讲价钱，这是叫价，还见谁把谁当内行，拔开鱼鳃就给人看。还真的很新鲜。就是说，如果你拿100块钱去买菜，你可以回家弄出在饭馆里要上千块乃至两千块的一桌菜。

那天就忍不住买了条苏眉，回家蒸了，买了条黄鱼，用普宁豆瓣酱煮了，买了半斤虾，白灼……然后就到处说，有空请你吃东星斑。

只差没看见龙虾了。那要去黄沙的海鲜批发市场。但是一直和人说，如果考虑置业或租赁，那个小区的房子不见得好到哪里去，但是加上体育东的那个菜市场，绝对有附加值。

我爱那个菜市场。

榴莲

最近半年忽然爱上吃榴莲。原来吗，不讨厌也不热爱，反正自己不会主动想着要吃。吉之岛超市里的水果区里长年卖榴莲，空气中飘满一股奇怪的味儿，还一度觉得挺心烦，说，他们怎么这样啊，明知道有些人怕这味儿怕得不行，我这样的倒也罢了，那些人还怎么买东西。

后来？后来我家里来了一位仁姐，兴高采烈地捧着一大盒开好了的榴莲，讹称是送给我的手信，硬逼着我吃了两口之后，自己就开始大肆陶醉其间。

她带来的那盒榴莲倒是真的好，香馥满口，只是一时吃不完，包好后那气味依然霸道，放冰箱是不成了，只好放到阳台，估计那天晚上全小区都闻到了那股榴莲味儿。晚上吃宵夜时，那盒榴莲的味道随风飘送，嘴里吃的所有其他东西百味莫辨，全是榴莲味儿，啧啧啧，真是过分。

第二天早上起来跑进厨房，天哪一股奇臭，晕了一阵，才发现是厨房里泡香菇的味儿和榴莲味混到一处的结果。

那香菇是我费了些劲弄回来的，其香无比，吃过的损友们印象深刻，时不时常会小小地惦记一下，令俺大觉虚荣。据说榴莲那味儿也算是奇香的一种，可是……我在这里向大家报告一下——这两股味儿弄到一块简直能把人熏晕。

后来，平安无事了好一阵子。

忽然有一天，开始有点惦记那种榴莲味儿。跑到超市去，他们那里有专人帮你挑榴莲，再剖开包好。这一次吃到嘴里……我只好这样语无伦次地形容和报告——对于嘴里的味蕾来说，这简直是一次狂欢式的、极尽淫荡之能事的一种高潮体验——本来，这事好像只是某种传说，或者只存在于想象当中。

自此之后每每喋喋新发现：“有否觉得人们吃榴莲的情形很性感？一闻到味儿，呵的一声，不顾一切寻将过去，待吃到嘴里，唔的一声，全身心陶醉……爱吃榴莲的人，必定更加恋恋红尘……”什么时候大伙儿像表现食欲一般大方表现另一种欲望，哈哈哈哈哈，肯定蔚为奇观。

不过，怕榴莲的依然怕，一次在超市买完东西叫车回家，上了车司机忽然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一声大叫：“榴莲？！你买了榴莲？！”“……”“放到后面去放到后面去！！！噢，已经放了？”然后一边开车一边以惊人敏捷的身手摇下了所有的车窗，把车开得像飞机一样快，见车过车，还闯红灯。

我猜他在我下车之后才开始好好呼吸，之前他差点把自己憋死，死于榴莲。

茶楼

有时候，旧事是一个笑话，在百无聊赖中被提起。

某个雷电交加的晚上，忽然同人聊起儿时的盛大节目。

那时候合家上茶楼是假日的壮举。一家逛荔湾湖之后浩浩荡荡地开往泮溪酒家。通常会没位置。

太奇怪了，其时所有吃饭的馆子都会没位子，记忆中要么一家老小齐齐围着桌子瞪着别人吃，见别人吃完了忙着剔牙却不立刻起来就怒目而视；要么分工合作，一俟别人刚欠欠身子，屁股刚有要离开椅子的趋势，立马身手敏捷地抢将上去，大功告成，新的一伙人大获全胜地坐下，围着杯盘狼藉的桌子幸福地开始等待新一轮的吃喝。

那时馆子里抢占桌子的比赛常常演变为战争，广州话中骂人的精粹估计是在那儿百炼成钢的。

那时通常先交钱后吃饭，大伙儿还争先恐后、持币抢购呢，那时的服务员阿姨全是姑奶奶，她们的脸可是比锅底还黑，爱骂谁就骂谁，大伙还真是基本上对她们骂不还口笑脸相迎，被糟践一轮之后乐呵呵地给什么吃什么。那真是一个服务行业宝光四射的黄金岁月。

吃饭还不算乱，喝茶才精彩。

点心车一推出来，早有眼尖的发一声喊，大伙儿一跃而起，飞身扑上，再待人团散去，但见手快的眉开眼笑得胜回朝，手慢的骂骂咧咧悻悻而回。

嘿。有时候，旧事会像一道闪电掠过，记忆中淡漠静置的黑自场景忽然喧哗活动起来。忽然想起来我们曾经那样紧张刺激轰轰烈烈地上茶楼呢，真的，真是往事如烟。

忽然想起来……忽然。

饕餮季节

伏季休渔结束。就是说，咱们又可以吃好的了。

这也是广州最舒服的季节，天天秋高气爽和风煦煦的，一直说，这种时候，应该偕同旧爱或新欢，同上白云山。然后……下山吃海鲜！

伏季休渔是应该的，广州本来天天都有海鲜吃，只是大家知道夏天不算是很好的季节，鱼虾都像人，瘦。不过伏季休渔的理由之一是海鲜们在夏天都还处于长身体的时候，乱捞一气会破坏幼鱼资源，按老饕的理解，就是本来海鲜不当季，就又贵又不太好吃，非要乱吃硬吃的结果，就是到了当季的时候，也又贵又不容易吃着好的了。

这个时候，除了蟹肥虾壮，还有，蛇也长胖了，准备过冬，著名的香肉煲也可以准备当街开锣，另外还有禾花雀。

不过因为老饕太多，禾花雀已经被列为保护动物，不许再捉再吃。小时候年年吃，厨艺中一手姜葱爆禾花雀自觉已经很是了得，看来从此作废。电梯里有同事问起，同样手法爆麻雀行不行，我说，那滋味可差得太远，禾花雀是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的，我不知道还有哪种肉比它好吃，骨头那么酥。

嗳，打通别人肠胃的秘籍里从此少了一门必杀技，真惆怅。

还有，国外回来的同事不肯吃狗。有人恨恨地说，对国际化全球一体化感性认识是——适当难为我们的肠胃。

近来电视上热播国外的烹饪节目，往往去到英国南部海港，又去到俄罗斯，弄些贝壳大煮特煮，管广州人叫司奄的叫蛤，青口他们叫贻贝。那我知道，青口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翡翠贻贝。

他们还经常声称用中国方法煮海鲜。一开始还行，放油，放蒜，然后就不对了，又放白菜又放辣椒，拼命煮，看得广州人那个着急啊，一堆贝壳这么搞还有什么鲜味啊。

他们的美食家最佩服中国厨子明火、用炒锅抛菜那一手，堪和中国功夫媲美。……看他们用自己的法子煮海鲜还行，有些还是可以接受的，但边看边暗喜：我还知道其他办法可以煮、煎炸、白灼、上汤煨、酱爆……更好吃！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个饕餮的季节，不大吃大喝的人是可耻的。

大街小巷里的零食和叫卖声

现在想起来……在炎炎正午的阳光和蝉鸣声里，坐在某座小巷深处阴凉的屋子里，想起一些隔着岁月的若有若无的叫卖声。在某个安静的中午，你发觉它们像那些屐声那样早已远去。

巷子里曾有卖凉粉的人经过。酷暑的下午，躲在家里痴心盼望着一把扁平、鼻音很重但是响亮的声音：“凉——粉！”拿了碗就跳出去，递上几分钱，凉粉佬会从他担的凉粉担子里舀出一碗漆黑清凉的凉粉。回家自己加上一勺白糖，又或者奢侈地加一勺蜂蜜或炼乳，凉粉顺畅地滑下喉咙，满腔燠热立刻被它的冰凉从嗓子一直到胃里抚慰得妥妥贴贴，夏天的幸福原来可以如此简单。

有时候卖凉粉的还没来，另一把扁平响亮的嗓子是不相干的：“骟——鸡——”谁家有公鸡可以捉将出去动个小手术，从此鸡太监早上就不会乱啼，并且专心长肉，过年时长得又大又肥。

家里的猫儿也可以捉出去如此这般，母猫的手术费要比公猫贵。记得有时候没好气地冲着家中的猫儿大喝：“再捣乱，阉了你！”当然不是自己动手，是威胁着要把它交给那个在巷子里叫“骟——鸡——”的人。大街小巷里叫卖吃的人很少，通常听到的是“补——镬！补——镬！”“买烂嘢（东西）——，买烂嘢——收买烂铜烂铁烂锑煲旧报纸……；”还有，“磨铰剪——铲刀！”

站在一旁呆看他们补锅、磨刀和修理塑料凉鞋是很有趣的一件勾当，他们那种有条不紊和专心致志，让你觉得正在磨的那把刀一定飞快，正在补的锅和修的鞋一定可以再用上个十年八载，金刚不坏。而时间一下就过去了，通常才看着他们刚刚补好一个锅，又或者刚刚修好一只鞋，家里人满街喊你却已经喊破了嗓子，飞跑回家去，通常是挨一顿好骂。

有时候街上会响起“嘭”的一声闷响，那是爆“肥仔米”的人来了，小孩们可以在自家的米缸里偷舀一勺米，拿到那里去做“爆米花”吃。做爆米花的人用不着吆喝，“嘭”的一声，小孩们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

爆米花要收加工钱，不过可以讨价还价，多给一些米。小孩们通常没钱，可是家里的米缸是没上锁的，家长们再也料不到孩子会偷米吃，所以，做爆米花的人买卖很是兴隆。有时候，他也拿爆谷（爆玉米花）来和孩子们换米。

另一桩要吆喝的零食是花生米，总有盲人拿着他的探路棍在街上一边点点戳戳一边喊：“南——乳肉！南——乳肉！”卖的是加南乳汁炒过的花生米，特别特别地香甜。花生米装在一个个用报纸或包装纸裹好的锥形纸袋里，一包包地卖。也可以零售，小孩子钱少，盲人就一颗颗花生地数着卖给他们。

小孩们当时的话题是探究那卖南乳肉的“盲公”是怎样分辨那些纸币和硬币的——他怎么一摸就知道那是多少钱，而且一点不错？谁敢去试试看蒙他一下？听说被“盲公竹”打一下很不吉利，不过他追不上我们吧？后来我们街坊的那帮孩子终究谁也没有去那么干，不过看见卖花生的盲人走过，总是生怕他发现自己曾经心怀鬼胎而躲得他远远的，但他卖的那些花生米真是特别地好吃。

街边的小吃摊还有咸酸，牛杂、“飞机榄”和“啄啄糖”。学校附近总有这样的小摊，咸酸腌在透明的玻璃罐里，酸酸甜甜的，有木瓜、萝卜和芥菜，一两分钱一串，用牙签一戳，边走边吃。牛杂不用叫卖，焖牛杂的那种香气香闻十里，爱吃的闻着味儿就过去了。“飞机榄”从前是吹喇叭的，吹出来的声音就活脱脱像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叫“飞机榄——！！！”一包一包腌好的橄榄有辣有不辣，可以准确地扔到楼上去。

但到了我们念书的时候，那卖飞机榄的人只会怪声怪气地吹喇叭招徕，站在街边收钱，估计他早就不会准确地往楼上住家抛飞机榄了。

卖“啄啄糖”［“啄”读“toeng”，（啄音低央切）］的人通常手里拿着两块厚铁磨成的像小铲刀那样的物事，没事就把那两块铁一通敲，发出“啄啄”的声音，小孩去买糖，他就用那“铲刀”切下一小块来，一分钱就有交易，那种糖里加了姜，有点儿辣。

听父亲说云吞面从前也是挑担子卖，穿街过巷地吆喝：“云——吞面——，云——吞面——。”广州人家爱打麻将，深夜里想吃宵夜，就会从楼上喊下去，要多少碗云吞面！挑云吞面的人就会送上去，又或者，让佣人下来买。当年云吞面担也有驰名省港的，像著名的“池记云吞面”，很多达官富人甚至专程开着车找到这家面担子，就站在街边一饱口福。

及至我们这一代，街上早就没有云吞面担子，只是到处都有小铺子，想吃云吞面就去小铺子里吃。记得当年有一家邻居，两口子养五个孩子，日子颇为窘迫，但心情好时男主人就让他们的孩子抱一个大搪瓷碗，去路口的小铺子买一大盆云吞面全家当宵夜吃，大家在旁边瞧见了，就觉得咦，他们家还是过得港滋润的嘛。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弱小的心灵中总是一片茫然，而门前，总是有那么多做各式各样营生的人穿街过巷，络绎不绝——那是我最初窥见的人生。

卖冰棍是一个理想的人生，每天卖不完的冰棍可以留着自己吃。

那个间或在人群里喊一声“和味龙虱桂花蝉”的老头儿吗，他担的两个箩筐里总是一个放龙虱，一个放桂花蝉。龙虱我敢吃，滋味还不错，可是桂花蝉，那么大的眼睛还有翅膀，整个儿纤毫毕现的，每次我看了心里都有点儿犯嘀咕，没敢下嘴。所以对他所做的行当我兴趣一般。

至于那些弹棉花的外地人……弹棉花看来很好玩，但大热天还要在街上挥汗如雨的话，不如躲在凉茶铺里算了，凉茶铺里的凉茶虽然苦，但是可以吃送凉茶的话梅凉果。

还有那些扛着一大捆竹篾的人，他们是“通坑渠”的，谁家的沟渠和厕所下水道堵了，他们可是救星，将来若干这一行倒是可以向全世界的人宣布我是个不怕脏不怕臭的新一代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但是——那还不如去倒“夜香”呢，全国出名的劳模有一个就是掏粪工，“通坑渠”这行里还没有出过劳模。

不过，想来想去还是卖冰棍的比较好，尤其是有一天我看见卖冰棍的阿姨给了她放学的儿子一根冰棍——当然是不要钱——之后，我和当时很多的孩子一样，下定了决心确立了目标以后要当一个卖冰棍的。

二十多年后的某个下午，办公室的同事聊起下岗问题。我说：“那我就去卖冰棍。噢……我的意思是，那种有个冰箱的小‘士多’，或者凉茶铺，还有，粉面店什么的也行吧。”

岁月是这样寂然无声地疾驰而去，所有那些大街小巷里的零食和叫卖声也是如此这般无声无息地隐去，可是，谁知道童年时初窥的那种五花八门各行各业的人生给了我一种什么启示，以至在将近三十年后，在重新选择职业的假设中，我还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我要去卖冰棍。

在某个炎炎正午的阳光和蝉鸣声里，是否还有人，也偶尔想起了那些隔着岁月的若有若无的叫卖声？

邻家饭菜香

（一）

广州人一直有一句老话，说：“邻家饭菜香”。意思是说，邻家的饭菜闻起来吃起来都比自家天天吃惯的饭菜香。

从前的广州，巷子里的邻居们一做饭煲汤，那气味就香闻十里，对左邻右舍的其他主妇来说不咎是一则启示录：咦，正在踌躇小鲮鱼怎生处置呢，隔壁猛火爆蒜头豆豉的气味传来，即时醒起：对，今晚就是猛火爆蒜头豆豉来煎香小鲮鱼，再炒油麦菜……其实也许邻居爆蒜头豆豉仅仅只是为了炒青豆角。

又或者，家里正好托人买回了上好的虾酱，兴致勃勃地在炒一个虾酱通心菜，气味飘出，又勾动了别的邻居的兴致，于是，这家的主妇立刻飞奔市场，拎回半斤鲜鱿，导致这家今天晚上的饭桌上添了一味叫做姜葱爆鲜鱿又或者是酱爆鲜鱿的好菜。

广州人对家常菜的搭配及烹饪方式有一种极其奇怪的顽固和默契，他们全像是一个严格的师父手里调教出来的徒儿：

——炒腊味配的菜一定是荷兰豆或者是椰菜花，炒通心菜先爆蒜和椒丝腐乳，不然是虾酱，除此之外别无选择；炒或煮冬瓜节瓜配咸蛋和虾米则万无一失。

——熬鸡汤一定放姜配香菇，或只放西洋参；霸王花南北杏用来煲猪肺汤，西洋菜用来煲猪骨头或鸭陈肾……

至于具体的咸甜浓淡，则视各家的口味习惯了——像一个源远流长的大门派底下衍生的各路分支。

而这个大门派的旗下弟子当然有他们的练功口诀，这种口诀既可以用以甄别一个人的口味及烹饪技艺是否和我们同出一门，又可以用来和同门师兄师弟师姐师妹师叔师伯师嫂师婶们共同交流技艺。

例如，“什么用豉油和糖煮了好吃？”又，“什么东西白灼好吃？”这相当于有人来跟你对口诀。

这一门派的答案是：“红衫鱼和猪大肠还有花腩，用豉油糖煮了都好吃”，“新鲜的所有东西，尤其是海鲜、动物内脏、蔬菜……白灼均鲜味无比。”

另外，如果你至今尚未搞清老抽和生抽——广州人做菜常用的两种酱油有什么区别，说不出两种酱油分开用有什么妙处，混起来用又有什么玄机，大伙儿肯定不认为你已初窥这个门派的门径。

（二）

以上一切，都是某人从邻家饭菜之中学回来的三脚猫招式。

从前某人家住宿舍，十几家人共用一个大公用厨房，所有的邻居全是正宗广州菜门下弟子，咱家一做菜，邻居们就觉得出事了，怎么味儿不对？怎么也闻不出咱家在闹什么新招式。

那是一个温馨的年代，结果是他们来观摩咱家的招式，咱家也去观摩他们的招式，末了还常常交流产品，切磋技艺。

某人那时候还小，特有好奇心和上进心，常常闻着味儿就跑到邻居家参观学习去了，事后还常常能捞到品尝和评估一下人家家里刚出炉的新产品的机会。

后来，某人的技艺愈发炉火纯青了，晚饭时分，坐在自家客厅里吸溜着鼻子就能数说：“辉头家今晚吃煎池鱼，好像还煮了海带臭草绿豆沙，李家是蒸剥皮牛，还有咸鱼茄子煲，另外今天还有一股子姜醋味，是谁家生了小娃娃了吧，不过肯定不是咱们这层楼，等会子全楼分姜醋的时候我是挑猪脚还是挑鸡蛋呢……”

某人记得就是如此这般地从邻家那儿一样样学会了烤炒米饼、磨花生糊、芝麻糊、炸油角、蒸年糕，还有，酷爱吃酱油糖煮咸水鱼、猪油拌碱水面，吃粉面时挑剔酱油。

（三）

后来，后来，再后来……某人搬家了，邻居们也搬家了，只在过年时分才见个面拜个年。

广州新建的楼房，大概因为是地处潮湿的南方，大都很注意通风和空气流通，某人再也没有机会闻到邻家的饭菜香。

某人在有些失落无聊之余认定，某人的厨艺从此没有丝毫长进并且每况愈下，完全是缺乏交流和启示所造成的恶果。某人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和某种组织的联系，有一点小小的彷徨。

有时候，某人会有些寂寥地逡巡于这个城市的大小食肆，茫然徒劳地吸溜着鼻子企图再闻到点什么，可是，闻到的只是所有熟悉和不熟悉的气味的大混杂。有一些熟悉的蛛丝马迹在空气中鬼祟地一闪而过，可是，某人到最后总是徒劳地一无所获。

现在，某人已经确定，今天在任何一个的市里，她再也没有机会闻到那些逝去岁月，闻到那时最纯粹的邻家饭菜香。

——某人要到今天才开始遗憾地抱怨，嗅觉，是一种无法证据确凿地收藏的记忆。

古法叉烧最佳拍档的中午

元旦两天前的广州，又一次温暖如春。

其实广州的春节比较冷，经常下雨。

而通常对春节天气的预测是看冬至那天的天气如何，如果冬至下雨，那么大可以指望有个风和日丽的春节；相反，如果冬至天气很好，那就意味着大家举着雨伞逛花市的可能性颇大。在广州的老话里，这叫“干冬湿年”。

广州人的身体里一定有着一些古怪的基因，对传统节日的重视及因循完全发自本能。

例如冬至，广州人家冬至晚上的那顿饭之重要性媲美除夕的年夜饭，一切仪式程式完全没有不同，只是饭后没有逛花市的余兴节目殿后以壮声威。这叫“冬大过年”（“大过”，广州话，“……比……大”的意思）。

过冬之后若无其事三两星期，实际上身体里的古怪基因已经被启动并开始发作。元旦快到了，广州人开始有些骚动。

这种骚动可能还和阳光有点关系，正中午的阳光就在窗外，每个人的脑子里都被塞进了一些想法：天气好啊，为什么不出去逛逛，买件毛衣／外套／西装／裤子／内衣／鞋／衬衣／袜子／夹克／皮衣／围巾／睡衣／书籍／唱片／影碟／花生油／冬菇／鱿鱼／饼干／电器……反正新年要来了，春节也快来了，要有这些东西——过节／工作／访客／喝茶／吃饭／度假／做饭／待客／出去玩！

抱着这些想法啊，广州人看着中午的阳光很温暖愉快地就施施然地出门了。

咦，好像先要吃个饭嘛，人少不好点菜，那……打一堆电话看看别人在哪里？最后，广州人就成群结队地坐在了又舒服、价钱又相宜的饭馆里，当然，前提是一定要好吃。

好吃的饭馆永远人山人海兴兴轰轰，电视的音量开到最大，放着七十年代的港产电影，主演是许冠杰的《最佳拍档》。许冠杰，完全是当年省港人民心目中的崔永元，席间有人大喊大叫地说，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曾志伟把柯受良从台湾叫来，也不说要干什么，只是领着他天天泡夜总会玩，天天指着片中某建筑物，问柯如果开车能从那里飞下来吗能吗能吗？最后才说，你来吧，挑战自我……最后，柯的片酬三万，曾志伟就揣了两万，不过，泡夜总会曾志伟花了二十万。

饭馆里最好的一样，是古法叉烧，黑黑的，一入口，人人都叹息一声，真好吃啊。

边吃边喊叫着说话，这是昨天买的裤子／衬衣／毛衣！人人身上都有新东西。喝茶、吃饭、剔牙、说话，和电视和旁边的桌子比赛音量……窗外的阳光真好啊，岁月好像完全没有过去。只是，这么高兴和温暖，却全是因为新年要来了。

饭后，广州人民奔赴天河城，持币抢购了很多打折的物质。出来的时候，太阳仍然很温暖，而这种古怪基因发作引起的集体骚动，大概要一直等到正月十五之后，才能告一段落。

非要广州人怀旧

都是商埠和贸易港口城市，上海人一怀旧就温情脉脉地提起外滩，可是广州人，比如说我，会像才想起来似的恍然大悟地说，噢，那你去逛沙面吧。

上海人会情调精致地带着你泡咖啡馆和酒吧，听和平饭店的老年爵士乐；仔细地告诉你说这是白崇禧的旧宅，白先勇回来看过；那是张爱玲当年住的公寓，胡兰成就是在那里敲门的。上海人会按约会性质的不同精确地领你到装修、背景音乐和风格不一样的地方去，喝咖啡，喝黑啤，吃西餐，吃本帮菜。

而广州人，我们通常还是一如既往执著憨厚地领着你去喝茶，早茶夜茶下午茶，继续请你吃龙虾鲍鱼象拔蚌，午饭晚饭和宵夜。

如果你要求怀旧，我们也许会在摸着脑袋好一阵思索之后把你领到一家夜茶的时候唱粤曲的酒楼去。或者，带着你换一家茶楼，一家历史悠久一点的老字号茶楼，继续喝差不多的茶，吃差不多的东西。

如果我在看见你的表情之后心存歉意，我还会领着你去吃别的，吃我们小时候吃过的东西：通常南信的双皮奶比较容易接受，但是禾虫和龙虱——一群五颜六色肥胖蠕动的小肉虫们和一些乌黑锃亮的水蟑螂——会让非广州的朋友们瞪着眼睛在受到震撼之后对我重新评估——尽管我兀自在旁边不甘心地说，滋阴的呀，补肾的呀……呀！

我们还会恍然大悟地带着你去看看西关的大屋，指着人家家门口说，这就是著名的三件头趟栊门。可是，这是谁的旧宅，谁又曾经在谁的门口敲过门，我们可说不上来——有什么不一样呢？总归是旧的就是了。

其实广州人没什么大变化，从前吃的现在还在吃。我们的怀旧情意结仍然在吃的上面，酱油糖煮猪肠，五花肉蒸咸鱼，面豉炒豆角和香茄煮红衫鱼，统统是怀旧菜式，不知是谁在哪一天忽然想起了那些过去的滋味，茶楼食肆的菜牌上又开始有这些从前吃惯的家常菜，大家点上桌大吃一顿，也就是捧了场兼怀了旧。

吃到久违而且怀念的滋味，而不需要任何其他的道具，你能说这不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广州人极少在今天的世界里做过去的梦，我们天天生活在旧里。新旧的交替是暖昧的，爱恨的纠缠也是含糊的。

粤曲里似乎有一句“是谁把流年暗中偷换”，换来换去广州人还是不泡咖啡馆。咖啡馆太新，没人会坐在咖啡馆里想过去的好日子和好吃的。谁要打算结结实实请一顿客，如果提议去咖啡馆或是西餐馆，多半会被人嘘的。

广州人怀起旧来，是一边坐在陶陶居，一边说曾经这里一度以白云山的九龙泉水泡茶招徕，一边吃着碗里的云吞面一边说过去一两面团切成32块云吞皮，一斤面粉五个鸡蛋黄的云吞面如何爽韧细滑“弹牙”，一边挟着碟子里的白切鸡一边说从前的落地鸡更有鸡味；是一边住着永迁的房子一边说那时大屋的青砖，一边用着夹板做的家具一边慨叹那时候的好木料和好手工。带着淡然甚至于漠然的表情，说着很实在的曾经切身的过去。

没有人会提到气氛。那是一件虚无缥缈的什么东西？背景音乐？肯定不是铜管里吹出来的“吵吵闹闹”的“什么都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旧的广州背景音乐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咸水歌，龙舟调、南音、粤曲，或者童谣和叫卖声。那样悠闲滋润的日子，偶尔夹一句粤剧花旦尖锐的念白，又或者《万恶淫为首》中乞丐颇为警世兼语重心长的一声叹息。

最近最近的背景音乐也是《旱天雷》和《雨打芭蕉》，再不然是《饿马摇铃》。如果一定要“怀旧”，一经发掘广州的“旧”，完全像一则没有恶意的恶作剧，开玩笑似的就跑得太远了。在上海的洋泾浜英语快成了老去的笑话时，广州人的广州话里还是有上千年前的中州古音，还是有上百年前的广东英语。广州人仍然不说“扳手”，而说“士扳拿”。至今香港出的最新通胜里，最后几页还附着一串广东英语的单词表，上面详细注明，中英文对照之后还有一列中文，那就是可以用广州话说的广东英语。

我们的旧在饮食起居言行举止里一直一直浑然不觉地延续下来，即便不一脉相承也起码是藕断丝连，中间没有斩钉截铁的断层——让我们如何手搭凉棚回首眺望兼无限神往深切怀念？

广州人说，“潮流兴怀旧”，对“怀旧”一词的界定接近一款时髦的外套，而不是情调。如果对过去的好日子有所眷恋和轻微的惆怅，广州人觉得这是在个人情绪上的小小波动，是一桩私隐，不太会拿出来仔细把玩并公诸于众。

如果这种情绪偶尔泛滥到了饭桌上，那么他在慨叹时的表情也是淡漠的，并且绝不会忘记在最后加一个释然的尾巴，诸如，日子总是要这样过去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风水轮流转，等等，以示他的感慨并不太严重，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

对于广州人来说，问题不在于是否怀旧，而在于我们其实一直是旧。

初一十五广州寺庙里的鼎盛香火，各路神祗和祖先的牌位供奉，酒席上的新娘除婚纱之外、或不穿婚纱也一定要穿的红色褂裙，清明时分公安局大动干戈交通管制如临大敌般疏导的数十万“拜山”（扫墓）人群，统统是旧。

如果非要我们说旧，我们就会说起唐装马褂和香云纱，西关的大屋和顺德妈姐，在艇上卖的艇仔粥，在巷子里踢嗒作响的木屐。咖啡馆对我们来说一直是新事物，爵士乐也一直是，广州人生活中旧俗里没有的通通都是新事物。

不不不，你永远不能让广州人坐在咖啡馆里怀旧。唉，还是放我们回茶楼吧，让我们对着一盅两件，才有可能细说从头。

我们的旧，是我们天天喝的例汤和茶。当一个广州人舍咖啡而要喝凉茶的时候，你根本毋须要知道他是否怀旧，他本身就是旧。

辑二　屐声帆影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一天，一阵杂乱的屐声从远处响起，惊天动地噼哩啪啦地从门前经过，逐渐跑远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你以为你仍然会每天都听到那么一阵子喧闹，可是，它突然消失了，就那样一直地跑远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屐声》

屐声

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述说那个存在于记忆之中或者是想象之中的老旧的广州。

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广货和生猛海鲜蔓延于内地大城市的时候，曾有人不平地说，在上海是个不夜城的时候，“那时候，香港是个什么东西？”而“广州，连东西都不是”。这话有点儿搞错了。是不是个东西暂且不论，但在上世纪初的二三十年代，广州仍然是华南地区最繁华的城市，后来，日本人来了，事情才开始变得糟糕起来，而那时候的上海，成了沦陷时期的孤岛，只有娱乐业仍是畸形地繁荣。

准确考究的说法说，上海最好的时候，其实也就是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另外，广州人对于在别人的评价中是否有品位，甚至是不是个东西，相对来说是漠然的，在辩论和意见开始变得复杂或者认真起来时，如果他肯和你辩论，往往一句话就把跑远了的话题拉回到很实际的事情上来，而这句话通常会是：不过是为了赚钱。不论这句话是老实的招认抑或只是个含糊带过的借口，它避免了很多解释和分辩的麻烦。

很多广州人觉得惹起意识形态方面的争论是不必要的，诸多的论点和论据只会愈描愈黑，他宁可简洁地说，只是为了钱。

他本能地拒绝再和你解释做这件事情更深一层的理由和目的。不知道这是一种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下来的一种生活智慧，这种处理的办法往往让事情变得简单——在面对一个财迷的时候，你的防范之心总会比面对一个政治家要少得多。

而实际上我们确实就是在赚钱和花钱，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复杂，非让人把你当成政治家哲学家或者是别的什么专家来对待呢？而且，也没必要为赚钱和花钱找一个特别花里胡哨的理由。

然而正如上海人喜欢爵士乐和泡咖啡馆，老旧广州的情调也是有道具的。

在没有了当年长堤边上大新百货公司的天台游乐场，没有了茶楼里唱曲的师娘女伶，没有了陈塘东堤的大寨和艇上烟花，没有了下九甫绸缎庄的今天，如果摄影师想用最简单的办法在报刊上再现老旧广州的风情，那么他可以去找一双木屐，让一个凹目厚唇蜜糖肤色的女子裸足穿了，到西关找一条麻石小巷或走或站。巷子里打量来人的那些漠然的老脸，就是很好的背景。

似乎张爱玲小说里形容过上海女人是粉蒸肉，粤女是糖醋排骨。

蜜色的皮肤和偏瘦的身材，都是糖醋排骨的特点吧？据说闹小日本的时候和解放初期，很多上海的有钱人跑去香港，那时上海太太们作兴痛恨那些抢走了她们男人的“糖醋排骨”，到五六十年代之后，又和广东的女人一起痛恨台湾女人。

那时候的广州女人，是穿木屐的。

穿着木屐的广州女人，想来是很有住家风范的。穿街过巷去买菜，静静地有条不紊地在厨房里料理膳食，总是露着干净的脚踝，利落清爽地走来走去，每走一步都伴着或安稳或轻俏的托托的声音。

——只是一双木屐。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风情，甚至，性感。

其实旧时广州的男女老少都有穿木屐的习惯，只是男人穿着总有些邋遢相。后来他们穿人字拖，更加可怕。

穿木屐也不是哪儿都能去，办正经事的时候还是要换上正经的鞋子，只是广州人随便，自己去吃饭喝茶时也就这么去了，不过，赴别人的筵席时他们还是会更衣换鞋的。

外地朋友有投诉说至今仍赫然地看见广州人穿着睡衣拖鞋满处乱走，追问之下，通常他们只是在老城区看见这种奇景。我就告诉他们，他们所看见的那些拖鞋睡衣人士肯定家就在附近，而且当时肯定不是去办正经事。从前的广州人也只在他觉得熟悉和放松的环境下穿拖鞋和睡衣，街坊邻居和小铺的摊主都是熟识的。我说：“你们就当是西关风情奇趣录吧，现在已经很难得见到了。”

记得在七十年代初，我渴望的物件之一仍然是一双小木屐，实在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拿着奶奶给的几分钱还是几毛钱了，跑到山货店里去，在一大堆木屐里一下就挑出了那双黑底描绿花的漆面小木屐，上面横钉着一块透明浅绿的软胶。当时比得了灰姑娘的水晶鞋还高兴，每日穿了它和邻居的一帮小孩在街上飞跑，发出一片噼哩啪啦的脆响。当时那种硬底的木屐，每个小孩就都有本事穿了它飞跑而不摔跤，顶多也就是跑得飞掉了一只，回头捡了套回脚上，又开始飞跑。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生活是安静的，街巷里时常飘来别家的饭香，或者是汤的气味。也就是偶尔孩童们在巷子里追逐奔跑时带过一片杂乱的声音，像鸟群低低地飞过，而你听见了它们噼噼啪啪的拍动翅膀的响声，一下子过来了，然后倏地又远去了。

而时间似乎也就是这样，倏地就远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一天，一阵杂乱的屐声从远处响起，惊天动地噼哩啪啦地从门前经过，逐渐跑远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你以为仍然会每天都听到那么一阵子喧闹，可是，它突然消失了，就那样一直地跑远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有很多你生活里熟悉的东西，都是这样，不知不觉地，不知道在哪一天它就再也没有回来，消失得无影无踪。等你蓦然发现的时候，只看到了岁月的影子。

而今天，我只能坐在家里惊诧地回想着，那时候的我们竟然可以穿着那种木屐在大街小巷里那样地飞跑，像鸟儿般地哗然掠过。还有，隔着时间的河流，远远地看见某个奔跑中的孩子，忽然转过身来，跑回几步，拾回他飞脱的一只木屐，套回脚上，又飞跑着远去。

帆影

很喜欢这一段文字：

“广州船帆，多以通草席缝之，名之曰‘’。其方者曰‘平头’。其斜角如折叠扇形者，逆风可使，以为勾篷。勾篷必用双，前后相叠，一左一右，如鸟张翼，以受后八字之风，谓之“鸳鸯”。舟人有口号云：‘鸳鸯双篷，使风西东’。”

不是因为怀旧，而是因为看起来像武侠小说。本人一直是流行小说的热心读者，阅读的口味一直让有识之士微皱眉头——因为是有识之士，所以是“微皱”，不是“大皱”，可是……“勾篷”，“如鸟张翼”，还有“鸳鸯双篷，使风西东”，那不是武侠小说又是什么。

还有呢，“……上水者篙人在水中，下者桨人在舟中……故谚曰：‘上篙下浆’。”咦，立时想起天地会众英雄，对之以“反清复明”。

又有“篙直如箭，船石不见。篙曲如弓，船石相舂”。《上泷谣》里说：“上泷下泷舟不同，双船与石相争雄。”又即时印证到“浪里白条”和阮家兄弟身上去。如此这般九不搭八下去，恐怕很快就要祭出“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

让人想起“壮士断臂”的则是洋船桅：“洋船桅，其巨者一桅费千余金。”很贵的一件宝贝，可否当兵器使“每洋中风狂，船将覆没”，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当口，“以刀顺风势斩桅，桅大者合两人抱，皆立断，如鸿毛飘空。”哗，好武功，精彩之处，船桅“立断”。

然而，还没有完，高潮过后还有一个回味而惆怅失落的收梢：“船人以桅为命，桅既断，则船随风所至，得至岸者无几矣。”唉。热闹看完了，毫无心肝地。因为是洋船，所以觉得可以是“壮士断臂”的好莱坞版本，还可以是史匹堡的大制作，又或者是煽情的《泰坦尼克号》，只是没有女主角。

四五十年前，广州有过四种艇——紫洞艇、游河艇、住宿艇和过海艇。

紫洞艇，是一种酒舫。广州人除了在家庭或酒楼设宴之外，有时也在紫洞艇宴客。紫洞艇内像一个长方形的厅堂，船舱高敞，面积大小可容三两席酒。紫洞艇泊在河面，夏日凉风习习，且装置优雅，两面饰有玻璃窗，十分明净舒适。或月夜在艇头小宴，更为惬意。紫洞艇各有题名，如“银波”、“印月”、“清风”、“帆影”等等。各以水上名厨、生猛海鲜及独特菜式相号召。当时紫洞艇有二十多艘，泊于东堤、荔湾一带，尤以东堤为多。

游河艇分“四柱大厅”和“洋板”两种。前者四柱一篷，四面通达，可以观赏两岸景色。艇舱可坐十人左右，由一女船娘在艇尾操双桨驾驶，多泊于东堤。东南西北，游客可以指挥自如。“洋板”头尖，有大小两种，大者有篷，珠帘掩映；小者无篷，潇洒玲珑。船家站艇头撑篙，也备有单桨，供游客即兴之用，所谓“画船士女亲操楫”，“水窗明瑟共一杯”。此种“洋板”多泊于荔枝湾桥头，游客一到河边，船家即纷纷抢着叫道：“叫艇呀？游河呀？”招客下船。艇租以时间计算，每小时一元左右。“洋板”多沿着荔枝湾游览。河上有卖小吃的小艇，游客可以吃到真正的“艇仔粥”和水灼鲜虾，边吃边谈，十分惬意。有兴致的还可以直出珠江，“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住宿艇，泊于长堤一带，也以东堤为多。住宿艇是一种小艇，艇中心即为床铺。艇租与下级旅店相近，而颇为整洁。四乡来省城的旅客，多喜欢住此小艇，但有时亦为窝藏“野鸡”（妓女）。

过海艇，通常叫做“横水渡”。广州人叫过河为“过海”，有一种说法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广州原为海边，而“河南”是一个岛之故。过海艇有两排座位，每艇限坐十人，每人收费一仙（铜板）；但如果你身上没钱，也可以免费过海，只要你下艇时声称“搭艇”即可。“搭艇”是在十名人数之外，限搭一人，不能多载。沿长堤有四个埠头：大钟楼过大基头，西濠口过金花庙，海珠南过海幢寺，五仙门过堑口等地。

时移景迁，浮家泛宅的水上人家都已迁居陆上，不再以艇为生，现在这四种艇都已经没有了。

据我的父亲回忆说，当年那些艇，撑艇的全是疍家妇女，旧时广州河南河北之间的珠江上只有一座海珠桥，很多人“过海”还是搭艇的，有些人还挑艇坐，划艇的船娘若长得好，会多些人愿意坐她的艇，至于疍家艇上的男人，恐怕是上岸打工，晚上才回艇，反正划艇是没有男性的。

有一些小艇会漆得花花绿绿漂亮些，大概就是那种小的“洋板”或者是“花艇”，从市二医院旁的那条涌中一直驶去海角红楼游泳场。记得我小的时候那条涌平时臭水的味道已经很大了，但端午珠江涨潮的时候，还见过锣鼓喧天热闹地划龙舟的。

划艇的疍家女，基本上是一身黑衣，长裤的裤管略短且宽，我一直认为后来时髦的裙裤和七分裤的概念来自当年疍家女们穿的那种黑裤。她们在艇上是赤脚的，小时候见过她们到岸上时穿木屐，印象中是那种最简单的屐，原木底，横钉一块黑胶皮。再后来是人字拖，最后才是胶拖鞋。

小时候在滨江东路的广州电池厂宿舍住过一阵，据说周围的其他楼房就都是水上居民迁居上岸的宿舍，大人们还说，这件事是周总理亲自过问的。不过那时在江边还是可以看到住家艇的，珠江游泳场那边，直到我念大学时还停着一小片黑压压的艇，艇中间是床铺，艇篷是沥青纸。一直觉得艇家的船铺是异常洁净的，木头常年被江水擦拭得木纹清晰，暗暗地发出岁月的光泽。艇家的小孩远远地看过去是好玩的，黑黑胖胖，身上总绑着一块浮木什么的，艇家在艇头或艇尾（实在是记不清了）开始做饭时，我常常盯着他们随手在江里淘米洗菜，觉得那实在是方便极了。

念高中时家里搬到中山八路，听说马路对面（中山八路东侧）也是住着上岸的疍家，党恩新街那一片全是，而且，就因为这样，那里才叫党恩新街的，艇家们感谢党的恩情。现在想起来才觉得有些趣味，也就是说大概是因为巧合，我有相当的一段时间是一直隔着一条马路饶有兴趣却毫无目的地注视着他们，从江上到陆地上。

《广东新语》里描绘过疍家，说清时的疍家若男的未婚就在艇尾摆一盆草，女未嫁则摆一盆花，这在我小的时候从来没见过，又说疍家“其女大者曰‘鱼姊’，小曰‘蚬妹’，鱼大而蚬小，故姊曰‘鱼’而妹曰‘蚬’云。”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但广州人家的女孩，叫“妹”，小名“妹头”的一向不少，名字里有“笑”、“开”、“娣”也常见，小时候带我玩的邻居姐姐们很多是这样的名字，所以看到这些资料也不觉得陌生。

据说从前的疍家是“贱民”，不许上岸居住和置立家产，不许和岸上的人通婚，上岸也不许穿鞋，终生只能住在艇上。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一段匪夷所思的历史。他们在岸上生活时我从来不觉得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而且我记得小时候还看过夸疍家女子因为长年划艇，所以身材健美的文章，现在想起来，换成今天的说法，那应该是“丰胸盛臀”，非常令人羡慕的一件事。

念大学时，因为学校的北门靠近珠江边的一个码头，所以常常坐渡轮过长堤。那时候晚上间或还有一两艘小艇泊过来长堤的岸边卖炒田螺，光顾过一两次，但艇仔粥是没有了，只记得艇家问我们要不要吃炒粉。

珠江游泳场附住的那一片住家艇，听说是一场大火过后就绝迹了，那些最后的水上居民大概也已经全部迁上岸住了。

而我们，大学毕业也十年了。看着小时游过泳的珠江，涨潮时可以跑出去玩水的滨江东路，也可以煞有介事地说一句往事如烟。

父亲说，如果还期待能看到帆船，可以去黄埔，或许还会有，恐怕也是机帆船。我说，那帆恐怕也是破旧得很不堪的了。

花市

旧时过年前的广州，没有比花市更热闹的去处了，简单地说，那是广州版本的庙会。

有说唐末南汉的时候广州就有花墟，明朝的时候形成花市，也有说乾隆盛世的时候，广州就有除夕花市。

广州四季都有花，平时常有花农担着花到菜市场，和菜放在一处卖，而主妇们买菜时，时常也就顺手买一把花，回家插在花瓶里。

按说在广州，花是不稀罕的，可是到了岁末，年年都要封路搭牌楼和棚架，人人都去逛花市买花。就连日本人来了，天天有飞机在头上乱飞，保不准啥时候扔下颗炸弹来的时候，广州人也还是逛他们的花市买他们的花。

每到年廿七或年廿八，你就可以开始“行花街”了，看见办年货的人们开始往家搬各式各样的盆栽桔子和花，不摆上花和桔，一点都不喜气，怎么叫过年呢？

小时家住龙津西，旁边的多宝路就是花街，有一年寒假闲着没事，一天之内逛了六趟。过年时，你往家里搬的盆栽桔可以挑四季桔、金桔又或者是朱砂桔，看你喜欢哪一样“口彩”。四季桔，自然是“四季吉”，金桔可以是“金玉满堂”，而朱砂桔，又红又大，“大红大紫”，别人会说，“哗，好大的一盆‘吉’”。桔子都要大株且挂果要密，否则“空（凶）多桔（吉）少”，可是大告而不妙。

盆桔摆完还可以摘下果子来盐渍，嗓子疼时用来泡水喝是最有效的偏方。另外，未婚的小伙子们可以去花市里扛一株最大最盛的桃花，以期来年走一走“桃花运”。

大株的花还有“吊钟”，一朵朵花开在枝上像一口口倒吊的小钟。记得有一年我们家买了一株“吊钟”之后，爸爸丢了一块梅花牌手表，想来想去赖到“吊钟”身上，吊钟掉钟，“掉”了一块手表，说以后过年不买“吊钟”了。

广州人家平时喜欢姜花的香气，但因为姜花是白色的，过年时不摆姜花，大家就折腾水仙，有好几年我的左邻右舍和我们家都在研究怎么把水仙头雕刻一番，让它长成“蟹爪”，又想着法子让它恰好在年三十晚上或大年初一准时开花；天太冷时把那盆水仙放在灯泡下烤暖，天太暖时又把它拿到屋外面去吹冷风。不过水仙花盛开的时候，那满屋的香气着实教人满心喜悦。

黄和紫的菊花以及玫红大红的芍药也是应节的花，配上一两条银柳就举着回家了，近年的花市则开始卖进口种子种出来的花，郁金香或者康乃馨什么的，但总觉得不如从前那几种花来得村气，简单和热闹。热闹是要带些乡下气的，否则喜气洋洋看起来也似乎不那么由衷。而逛花市和买花，不都是为了看到热热闹闹的繁花似锦而没来由地高兴一场吗？

逛花市的时候，还有一样消遣节目是讨价还价——你一定要去讨价还价。

笑嘻嘻的以至于嬉皮笑脸的人在这个时候是受欢迎的，要过年了，你总该松一下绷着的脸，有几分闲情。

卖花的人也在等着赚高兴的钱，他有意把价钱说高一些——等着你和他还价呢，顺便说笑两句。若你一声不吭掏钱拿了花就走，他多少会有些错愕——怎么啦，真的那么忙和没心情吗？他还编排好了说词等着你还价呢，结果，像小小地踏了一脚空。

不过，下一个买花的人来了，和他说笑吧。

广州人，甚至是商贩，平时很少冲着陌生人笑和搭讪，可是在花市里，这几天是可以通过讨价还价轻松地开开玩笑的。有时候会有活泼一些的商贩，冲着你看过去的一眼喊过来：“细佬（小孩），买花啊？便宜些给你，过来睇下（看看）啦！”而对着所有年轻的女子，他们都一律说：“靓女（漂亮的女孩），买花呀？！”

近几年的春节前，除了封路搭花市的路段，一些路边也满坑满谷地摆满了各处花农运来的盆桔和鲜花，有一年的节前，南京的编辑朋友来约稿，在我们报社附近的广州大道旁看到那种蔚为壮观的奇景，诧异地问，这些桔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当时非常意外并且大吃一惊地说：“真的真的，当然是真的，怎么会是假的呢？”浑然不觉那些花和桔子已经漂亮和茂盛得完全不像是真实的。我们只是认为它们理所当然，本来就是这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在除夕之后送花给别人。如果你想对谁表表心意，那么你应该是在年前就把盆桔或者花扛到他家去。节前的广州总是更加塞车，因为很多的单位车和四乡来的车都出动了，车上满载着盆桔和花，满广州地转着往他们要拜会的人家里送，除夕之后，再去拜年。

除夕的那天夜里，是花市里人声最鼎沸的时候，卖不出去的盆桔和花，也在那个时候半卖半送。一俟十二点，一年一次的花市也就散了，大年初一的清早，花市的棚架就已经拆得干干净净，下一场这样的热闹，又得等一年了。

然而广州人并不惆怅，这是近百年来过年的日程表呀，况且，那些花又不是从此不见了，一年四季天天在菜市场里一样地开着，而我们，要开始下一个节目——拜年了，眉开眼笑地时每个认识的人说：“恭喜发财！”“万事胜意！”“龙马精神！”“身体健康！”……没结婚的小辈，还可以冲着结了婚的人伸手：“利是（拿）来！”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零花钱呢，谁还会顾得上惆怅。

嘉靖年间的广东状元林大钦十八岁的时候写过一副寿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堂！”每逢过年，就会喜气洋洋地想起这副豪气干云的对联，嗨，响当当的，实在是爽。

那些寺庙

广州的寺庙，说起来都颇有来历，但都是随和亲切的，散落在寻常巷陌，坐落在民居当中，很有“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当然最早的时候它们都建在郊外，可是现在，它们都已经是“大隐”于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久居广州的人，还真是不太容易在那些支路横路和街街巷巷里找到它们。

广州的寺庙是香火鼎盛的，广州人每月的初一、十五去“拜神”上香从来没断过，恐怕还会相当长久地传下去，现在的香客里有很多年轻人。地道的广州人家，不少是每天烧香的，敬奉他们所供奉的神祗和先人。逢年过节，在家里也是有仪式的。至于烧香的顺序，是先敬神，后敬鬼。鸡、烧肉、水果等等在这个时候通常放在神案上或桌上先请神祗和先人享用，开饭时再拿回到饭桌上。在这些时候，你通常可以在临街或巷中民居的门角边或地上墙上发现星星点点的香火，那是敬门神土地的。清明拜山（扫墓）的时候，整只的烧乳猪是请先人享用的好东西。

家里有人去世，追悼会过后不少的广州人还是要去庙里再打一场斋，又或者请道士到家里去打醮，完了回家进门时还跨火盆。去年有朋友的家里长辈去世，追悼会后随着人群去六榕寺，看到相当于接待处的客堂里，黑板上的日程表上排满了做法事的安排，关于法事性质的一栏里全是写着来来往往的“往”。我们生，我们死，我们来，我们往。

广州的酒家食肆，在订酒席的时候他们甚至会问：“是红事抑或是白事？”红事，也就是喜事，可以吃八菜一汤或九菜一汤；白事，也就是丧事，则吃六菜一汤，即是广州话里的“吃七”。平时有些广州人点菜时会忌讳这一点，如果碰巧遇到这种情形，他们通常会再加点一道菜或是减去一道菜。如果订的是做白事的筵席，有时候酒楼的接待还会再问：“是否笑丧？”因为他们在写菜牌的时候要用，例如红烧鸡配水煮白鸡蛋，如果是笑丧，那么这道菜在菜牌上的名字可能就会是“送白迎红笑呵呵”。

华林寺

再说回寺庙。广州人最熟悉的寺庙是华林寺、光孝寺、六榕寺、三元宫、黄大仙庙、怀圣寺和菠萝庙（南海神庙）。但因为怀圣寺是伊斯兰教的庙堂，很多的广州人虽然是知道，但还是没进去过。

幼时有同学住华林寺旁边，暑假时留下地址让小同学们去玩，当时就很奇怪他们家怎么会住“西来初地”，很奇怪的名字。摸了半天，一班人最后是找到了华林寺，在庙门口等他来领我们。稍大才听大人说，一千多年前那里是珠江古岸，现在的下九路附近设有绣衣坊码头，古印度的高僧达摩是先在这儿登岸，结草为庵传教。似乎现时广州还有管华林寺叫西来庵的——这位中国禅宗的初祖菩提达摩，是后来才去嵩山少林寺面壁的。

我一直记得当年是摸了好几条巷子才找到那里，什么西来正街、西来后街、西来新街、西来西街、西来东街，转得我们晕头转向，一堆密集的巷子和民居把华林寺围得几乎密不透风，只有摸进去了，寺庙的周围才稍稍空旷一些，可以透一口气。当时寺旁不远有老榕树，有老人家坐在树底下乘凉和喝茶。

光孝寺

光孝寺的出名，是因为老广州们说，“未有羊城，先有光孝”。而我觉得最著名的应该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南禅”慧能的另一个经典说禅事迹，“风幡辩论”就是发生在这里：两个和尚在庙前打机锋，一个说是风不能看见，是幡动；一个说是风动，其实幡没动。这时佛教禅宗六祖惠能走过来，问他们争什么，听了之后说，风也没动，幡也没动，是你们的心动。因为惠能在这里住过，所以追究起来，广州人觉得光孝寺是很正宗的。

光孝寺里有惠能的瘗发塔，“六祖初剃度时，其徒为藏发于此。”因为佛教经学里讲求“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清人屈大钧对这件事有点儿不以为然：“佛以肤发为垢浊，委而去之，顾乃作塔以藏之，使人见而瞻礼，是犹有我相在也，失其旨矣。”结果，他把“六祖发塔”收进了他的《广东新语》那本书里的《坟语》一辑。

六榕寺

对于六榕寺，我只知道当年苏东坡从海南北归经过广州时，住天庆观，游净慧寺（六榕寺当时叫净慧寺），览舍利塔，僧人请苏东坡为寺庙题字，苏东坡一瞧，咦，庙里有六棵榕树，然后一挥笔，写了“六榕”两个字。现在的寺庙门口挂着的就是苏东坡的手迹，而那座舍利塔，大概是因为比别的塔都漂亮吧，到现在都还煞是好看，广州人管它叫花塔。

三元宫和黄大仙庙

三元宫和黄大仙庙都是道观。三元宫供奉的是鲍姑。而黄大仙庙，有人考据过，说黄大仙就是黄初平，别号赤松子，祖籍是浙江金华，所以几处黄大仙庙名前面都有“赤松”二字，叫“赤松黄大仙祠”，以示正宗。至今金华民间仍然流行黄初平“叱石成羊”的故事。也有说黄初平是广东东莞人，是鲍姑的丈夫葛洪的徒弟，就是在罗浮山炼丹得道的黄野人，家乡在石龙附近的水南乡。

我们这一代知道黄大仙，是因为香港有个黄大仙庙，其香火之盛，堪称香港之冠，据说灵异非常，在香港，是家喻户晓的。其实广州是有黄大仙庙的，在芳村的花地村，规模和时间都比香港的要大和早。当时庙内常驻中医，配药和解签人，对求签抓药的人，实行“随缘赠药”，病贫者可以免费。1999年春节放假时刚刚重修的黄大仙庙开放，加上广州的地铁试营业，黄大仙庙就在地铁芳村站的出口附近，成为不少广州人坐地铁兼去进香的好去处，一时间人潮汹涌。据去过的人说，香火之盛，连气都透不过来。放假之后回报社上班，有同事闲聊时提及新开的黄大仙祠，说去拍了一组照片，同事们的第一反应是问这人：“咦，有否顺便去上香？有否顺便去求一支签回来？”

波萝庙

至于波萝庙，广州人是知道的，但相对来说去得少。波萝庙在现在的黄埔港庙头村附近，波萝庙也就是南海神庙，是一千多年来中外商旅游人向南海神祷求庇护，希望“海不扬波，交通畅利”的。据说庙外种有波萝蜜树，实际上是菩提树。当时的人信佛，梵语中“波萝蜜”的意思是彼岸，指菩萨以其巨大的功力，能使人从生死之地进入到菩提彼岸。所以这庙又叫“波萝庙”或“波萝神庙”。庙中祭祀“神鸡”，农历二月十三日是“波萝诞”，人们以纸糊或泥塑成公鸡作为象征来祭祀。所以这些纸糊的或泥塑的鸡又叫“波萝鸡”。

广州人有一句话，形容某人爱占小便宜，蹭吃蹭喝蹭用，就说他是“波萝鸡——靠黐”，纸糊的“波萝鸡”都是靠浆糊胶水粘贴起来的，广州话里的“黐”，就是粘贴的意思。，也还意指沾便宜，和北方话里蹭饭的蹭意思相近。

平时，波萝庙的香火是远不及市区里的寺庙的，但是每年的“波萝诞”，还是人头涌涌。这是现在的波萝庙在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

圣心教堂

其实从16世纪以来，随着以广州为起点的中西贸易的发展，西方国家的耶稣会传教士就纷纷随着商船来到了广州，希望“使中国人承认和崇拜真神上帝”。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等等，全是这么来的。法国人在鸦片战争后建的圣心教堂（石室），可以说就是个洋寺庙，而在沙面也是有教堂的，在人民路上也有，只是广州人还是去自己的庙里敬自己的神为多，所以不太熟悉。

《旧中国杂记》里说了个《关胜对〈面包和鱼〉的看法》的故事，大致可以算得上是当时的传教士对广州人传教时很可能会碰上的经典情形。关胜是当时一个很有教养，很有知识的做大宗生意的丝茶商人，而传教士O先生则老是为关胜作为异教徒所处的“悲惨状态”而叹息。两人是好朋友，O先生常常向关胜讲解基督教比其他异教的高超之处。终于有一天，O先生拿了一本讲“面包和鱼”（大概就是“五饼二鱼”的故事吧）的奇迹的中译本送给关胜。O先生一边搓着手一边说：“这本书会令他信服的。关胜是个明白人，这个奇迹所表现的救世主的真实神力，一定会使他感悟。愿上帝保佑他，得成正果。”

过了几天，关胜拿了这小册子来。他把它还给O先生，说“真是头等的奇事”，在这样短短的聚餐里就能使一大群人吃饱，这使关胜感到很惊奇，他真诚地一再说：“真的，基利斯督就跟菩萨一样。”O先生的眼睛发出亮光，正当他要向他的朋友祝贺他初窥救世主的神奇力量时，关胜却说：“……真的，头等的奇事。只不过我们中国奇事太多了。”

接着，他就说，好几十万年前，有个皇帝名叫“发”（Fat），跟菩萨一样，有人甚至说他比菩萨还要神通广大；而且他还有一大群子女。当他正要讲到这位皇帝的生活经历时，O先生突然生气地说，“胡说些什么蠢事？怎么能那样讲呢？”

关胜耐心地等他讲完，然后用广东英语回答他，他讲话的意思是：“我读了你那个故事，我说过，我觉得那内容很好；然后我想给你讲我自己国家的一个传说，你却说那全是胡说八道。几千年来，千百万人都相信的东西。怎么样？我们现在能否认它，能说它不值得信仰吗？那怎么行呢？”尽管如此，他们两人一直到最后，仍是莫逆之交，只是谁也没能改变对方的信仰。

西关

你可知道广州的西关？对，在广州城的西面。中山一路至中山八路是东西方向的，大致过了西门口，便是西关。广州的老城区，那里住着最纯粹地道的广州老居民。

自小在西关长大。印象中麻石板拼的小巷，小同学家的木栊大趟门及红砖地，还有揩起来颇费工夫的酸枝或红木家具。

邻居家煲汤熬粥，简直香闻十里。不信？至今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便一一数说得出当夜晚饭的菜单来，那本事就是小时候练出来的——略有不同的是小时候坐在自家的客厅里数说邻家的菜单。

后来念寄宿学校，每星期一趟西关至东山。再长大，有许多外地的同行，结果饭桌上这样介绍奇趣录：“有空去广州的西关，那边才地道。广播电台招粤语主持，闻说是住西关的印象分已加了一半……粤人爱穿拖鞋睡衣上街，其实是西关风情，小时候见过街上有男人如此这般睡眼惺忪地出来倒痰孟买早点呢……上茶楼去坐，喝茶吃饭翘起脚蹲在椅子上吃，一盅两件，大声讲，起劲吃，吃完细细剔牙……”

说得听者骇笑，自己也纳闷起来：这好算西关风情奇趣录？我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恶毒的叛徒。

后来有一次攻击热血理想青年，举西关作例：“看看我们西关人家，家家有人做生意，卖菜卖猪肉烧鹅海味，职业无贵贱，行行出状元，闲来合家上茶楼，多么的脚踏实地，知足常乐，哪来的时间悲天悯人，哪来的时间伤春悲秋，有空还多赚些钱挽了礼物好回去孝敬父母呢，还抱着理想让父母给零用？！”庸俗势利得一桌人瞠目。

兴致好便回去逛。告诉别人西关的物价便宜，食物的味道又地道，真正地物美价廉。

那日同广州的朋友回去逛，也不住介绍：“嘿，著名的上下九！著名的粥档！著名宝华路——当年这条街最早最多青少年个体户，广州城内最漂亮的摩托跑车皆可在这条路上看见！著名的顺记冰室！早先叫椰林，现在改回叫顺记，椰子雪糕用新鲜椰肉及椰汁泡制，甘香得不像话，所以还专门设家庭装外卖，哗，实在好吃！著名的南信，炖双皮奶最出名，但其实姜汁撞奶及凤凰奶糊味道一流，姜汁不好的那日，撞不出来呢！著名的琳琅照相馆！咦，欧成记，以前念书时，贪其面多些，还送一碗上汤！著名的第十甫！”

朋友抗议：“怎么这样多的著名？十八甫也著名吧？比第十甫著名。”我笑：“不不不，第十甫。那时小，所以到今日心目中所有西关名胜均是吃的地方——喏，著名的陶陶居，著名的莲香楼、趣香饼家、广州酒家、伴溪酒家……嘿，泮溪，旁边那么大的荔湾湖，那里吃饭结账时才数碟子，不知多少碟子被扔进荔湾湖。”

“熊猫头的水笔六毛钱一支，雪条四分钱，咸酸萝卜的一分，木瓜两分。水浒108将的公仔纸。”其实说起来价钱整个广州的都一样。但我的童年在西关度过，小小的七彩木屐，混沌而无忧的童年。咦，它们都去了哪里？那小小的木屐和童年？它们都不再回来。

著名的西关。

西关VS东山

西关一名，最早见于清初在西关长寿寺之西设立西关汛。西关大致就是现在的荔湾区。

当年，荔湾区是因为区内荔枝湾得名，建国前称为“西关”，即指广州城西地区。其实，你可以坚定不移地拿“荔湾”去置换“西关”这个词。广州人骨子里的旧和固执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荔湾区”这个名称其实前后也已经有几十年了，但还是好几代人都更习惯固执地说，西关。

就兴盛的时期来说，西关的区域范围，以前向有上、下西关之分，大概是由第一津到太平门等地方为上西关，下西关就是由光复中路以西至黄沙华贵路之观音桥一带地方。当时十三行的洋商及一般商业行庄，都集中在下西关，富绅巨贾以及科举人物的馆舍住宅，也多数建在西关。当时的潘、卢、伍、叶四大富家都住在西关，潘氏住在颜家巷及连庆桥附近的海山仙馆，卢氏住在十七甫，伍氏的住宅在十八甫，现在的富善东、西街就是它的两个正门，叶氏大部分住在十六甫。至于科举人物，最吃香的就是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三及第，当时的状元梁耀枢，住在十一甫状元第；榜眼谭宗竣住在十二甫；探花李文田住在至宝桥。所以，从前的富贵人家，多集中在西关一带。这是广州最富饶之地，“西关大屋”即指是富人的居处。

而东山，则是近代史上的革命英雄名区，近代史上许多重大事件发生在东山区。比如提到林则徐，对应的就有东山的东炮台——林则徐和两广总督邓廷桢亲赴现场视察烧毁鸦片，广州烧烟池遗址就在现在的东山大沙头码头一带；说到维新变法的康有为，现在的东山区文明路广州市第一工人文化宫则对应“1893年冬，万木草堂迁至广州学宫仰高祠”；说到孙中山，对应的是黄花岗，“浩气长存”也是他的手迹；孙中山就任海陆军大元帅及非常大总统的两次就职礼场都设在现在东山区广州起义烈士陵园咨议局旧址；现在东山区的东校场，对应当年北伐誓师的大会场，此外现在的东山区还可以对应二十年代大革命的摇篮——农民运动讲习所、妇女运动讲习所、省港大罢工指挥部、中华全国总工会、中共广东区委……至于说到现在，恐怕长居广州的人也很难想象，如果缺了东山区范畴以内的广州动物园和著名的二沙岛，对于广州的印象和记忆还会完整。

说到名校，西关有广雅，东山有执信。

说到建筑，西关有大屋，东山有洋楼。

上下九和第十甫，一直是广州人所熟悉的西关商业街。而农林路及东山口，则是广州人所熟悉的东山商业街。

西关之旅，若在人民南路和上九路路口开始由东往西走，你可以一直沿着上九路、下九路、第十甫一直逛到恩宁路口。

不过，小时候我们通常从第十甫开始逛。那时候第十甫商场是天底下零食最多的地方，各色的果脯、奶糖和水果糖以至巧克力，家里煲汤用的各式干货海味，罐头、调料以及油盐酱醋，那儿都有。

而东山之旅，你可以从农林下路开始往东山口由北向南走，一直逛到曙前路东山百货大楼。

不过，小时候我们通常从东百开始逛，因为去东山通常先去东湖公园，然后出来穿过龟岗大马路，就会看见东山百货大楼。东山百货大楼卖的东西和第十甫不一样，有很多看不懂的搽脸油，什么面友啊百雀灵啊，还有蛤蜊油，小时候我妈还在那里买甘油，嘴唇裂了就给我们点上一点，味道有点甜，很不错。

读小学的时候在西关，念初中的时候在东山，所以，在寒暑假互相串门的时候，东山的小同学会在西关的那些巷子里迷路，而我们则会在东山的什么新河浦啊恤孤院路啊那些地方大摆乌龙。

一直在西关说广州话，在东山说普通话。

现在，时常回西边吃东西，在东边买东西。

大概是因为小时候爱吃的缘故，至今有外地朋友来广州玩，如果逛到上下九，还是会领他们沿途乱吃，惘然不顾或者是完全想不起来人家还有购物的任务和要求；而自己跑回那里，也还是为了吃。

吃完了，回头一看人家还茫然地举着那张购物清单，才说：“啊！那得到东面去……”

如果你一直长在广州，如果你一直活在广州，你当然会知道西关和东山的不同。可是，如果那里都有你童年和少年的足迹和记忆的话，那不管是西关还是东山，它们都是你最爱的广州。

那条叫怀远驿的小巷

广州。西关。十八甫路。

怀远驿是十八甫路上的一条小巷。那里根本看不到珠江。

可是，这原来就建在珠江边，离码头很近。

很久很久之前，我们把接待远方的来客称作“怀远”，又把供给递送公文来往使节，官员暂任和换马的处所称作“驿”。

北宋的时候，朝廷曾经在汴河以北设“怀远驿”，专门接待“诸蕃客使”。

到了明代，官府又在广州设立“怀远驿”，因为对外贸易以“朝贡”的方式进行，所有来中国的外国使节都叫“贡使”，他们来的首要任务，是到京师朝贡皇帝，递交和接受两国外交文件，最重要的，是把他们国家一些珍贵的特产贡献给皇帝。而中国皇帝也回赠礼物，并根据他们所贡物品的价值偿还相当代价，此即所谓“朝贡”。皇帝通过慷慨的给予，显示自己的地位和尊严，以“宣扬国威”。“贡使”有些是兼做商人的，随行人员里也有一部分是商人。或者倒过来说也可以，反正来这里就是要做买卖的。

广州一直是个大商埠，那时候的“诸蕃客使”，全都是乘着季候风扬帆出海和乘风回国的，风起了，顺风顺水地来到这里了，卖完他们带来的货，又买完了他们国家非常喜欢的蚕丝、茶叶和陶瓷还得待好几个月，等到风向转了，他们才能再顺风顺水地回去。

“诸蕃客使”要吃要住要地方存货，于是中国官府为他们开辟专门的居住区。“诸蕃客使”在广州的居住区，一般都建在城外，在唐代，叫“蕃坊”；在宋代，叫“共乐楼”；在明代，他们住“怀远驿”。

中国官吏在这里检查外国船只运来的货物、抽税和收购。有时候，官吏还把咱们天朝的有关规定在这里张榜公布。外国人在这里通过从事中介贸易的商人“牙人”把中国官府收购后剩下的货物卖出，买回中国的产品。怀远驿接待过柬埔寨、锡兰、泰国、印度尼西亚和印度等许多国家的使者和商人。

明末，国内发生战争，怀远驿一度停废。清初，平南王尚可喜曾经将怀远驿旧址修复使用。到了清朝康熙年间，有了“十三行”，“诸蕃客使”就住到“十三夷馆”去了。

后来，城外变成了城内，连珠江也离它越来越远了。

再后来，怀远驿变成了繁华城区里一条街上的小巷。

最后，广州市中心东移，旧城区改造。那条叫怀远驿的小巷，以后还会不会存在？

十三行的街和巷

其实十三行最为鼎盛的时候也就是在乾隆时期，洋行数多达几十家，尤以四大巨富潘、伍、卢、叶四家创办的同文行、怡和行、广利行及义成行最为著名。当时的盛况，除了清人屈大钧那首“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两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的《广州竹枝词》有所描绘之外，叶詹岩的《广州杂咏》和朱树轩的《十三行》也甚为好看：“十三行外水西头，粉壁犀帘鬼子楼。风荡彩旗飘五色，辨他日本与琉球。”“蕃舶来进集贾胡，紫髯碧眼语喑呜。十三行畔搬洋货，如看波斯进宝图。”

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后，原来十三行作为洋行集中地与垄断外贸的特殊作用已不复存在，不少洋行迁往香港经营或直接由外商在沙面设行，而中国的部分行主成为外国商行的买办。

民国建立后，当日十三行洋行、商馆所在地，先后改为商店民居。1926年拆建马路，亦将原日十三行街与十三行横街筑为马路，改称十三行路及十三行横路。不少洋行原址，则在拆建街路时，仍用其行名，保留着历史烙印。至今，在十三行路之南，有同文路（原同文行所在地）、同兴路（同兴行旧址）、普源街、仁安街、靖远北路（此路两侧为中和行旧址）。东边仁济西路以南有宝顺大街（是天宝行与同顺行旧址）、怡和大街（怡和行旧址）、普安街等等。至于西堤市文化公园一片地区，原是洋行、商馆所在地，民国后改为商企民宅。在抗日战争时期被日军飞机炸毁，1949年后，广州才把这个近10万平方米的瓦砾场建成了市文化公园（1956年前称岭南文物宫）。

而现在，你如果仍然有兴趣对十三行当年的盛况怀念一番，那么除了逛逛十三行路，你还可以捎带着在那附近的同文路、怡和大街、宝顺大街、普源街、仁安街和盖安街散个步——这些街名全是从当年的洋行名改过来的。你还可以从十三行路一直走到仁济路，逛到珠江边，再逛到杉木栏路，又回到十三行路这么绕一个圈，因为那时的十三行的确切范围就是这个圈。

然则没什么人会这么干的，如果是广州人，逛着逛着没准就逛到别处的茶楼里去歇着了；如果是外地人，如此这般地在西关的大街小巷里一转，没转两条街就迷路了，而巷子里的老居民，那些叔伯阿婶们可能还听不懂你的普通话，问路都问不明白。所以，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干。如果非要去，沿路转个圈子算是绕场一周也就算了，千万别钻小巷。

十三行街上的寓言式奇闻

《广州城访志》里，摘了一段慵讷居士《咫闻录》里的奇闻。

事情是这样的：广州的十三行街，是西洋诸国的贸易之所，有个姓赵的屠夫在珠江岸边设了个肉案卖肉，已经有年头了。

有一天，有个洋人走过来，说要买赵屠夫的那块剁肉的案板。“屠欲五十金”。

洋人拿着钱来了，赵屠夫又说：“我是和你开玩笑呢，你想买，非得多点钱才行。”结果，“鬼子增至五百金。”

赵屠夫一想，那块案板只“价值百钱”，现在那个洋人要以上千倍的价钱来买它，不知是个什么宝贝呢，不卖吧，怕错过了时候，卖吧，又怕万一真是个宝贝那可就卖得太便宜了，思来想去犹犹豫豫地竟然折腾了三年，结果，洋人回国去了。

赵屠夫想了足足三年，自然还是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且，还开始担心这个万一是宝贝的案板让人偷了，干脆就把它藏回家里去了。

第二年，洋人回来了，又来问赵屠夫。赵屠夫这回可是把他领回家了，带到案板前。洋人一看，大笑而去。赵屠夫自然是追着洋人问：“打从你走了之后，我就把它带回家啦，早也擦晚也抹的，好好地把它放着，等着卖个好价钱，你就告诉我它有什么特别吧。”

洋人就说：“你的案板里藏着只大蜈蚣，天天喝着猪血，已经喝得有定风珠啦，那可是个稀世的宝贝，但一定得养着它才行。现如今你把这案板放起来，蜈蚣喝不着猪血，早就死啦，珠子也完啦。”

赵屠夫不信。劈开案板一看，果然有一条死蜈蚣在里头，嘴里还衔着颗珠子，只是早就没光泽了，白得跟死鱼眼睛似的。

赵屠夫这下子可是后悔得连血都快吐了，悔来悔去，就是悔不当初早把它卖了，算计来算计去算计了个一场空。

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世人别太贪心了吧？——不过，如果有个人连续几年追着非要买你们家的一件不值钱的破烂，而且价钱越开越高，而这件破烂里又保证没有藏蜈蚣和珠子什么的，你卖不卖呢？

逛一通沙面

迄今为止，最爱专程到沙面去溜达一圈的，还是洋人居多。

谁知道是哪些说途老马给他们指的路，反正来了差不多都知道往那儿跑。我总是怀着一颗小人之心揣测他们是不是来这儿缅怀他们的租界来了。

第一次鸦片战争前，以英国为首的那帮子洋商只能在十三行商馆区租房子住，打完一仗之后就憋着要扩大租地，当时耆英也租了一块地给他们，划定是东至西濠口，西到新豆栏街，北到十三行街，南到珠江边的一大片。说好租期是25年，租金是每年6000块银洋。这么便宜的租实际上等于白送，一艘船拉来的货也不止赚这个数。有了这块地落脚，十三行地区慢慢开始变成了洋行集中和外国人聚居的地方。

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凑巧，第二次鸦片战争刚打起来的时候，十三行洋人商馆区就被一把火给烧得差不多干干净净，结果英法联军攻陷广州之后就开始忙着找新地方落脚，这回是瞄上了沙面，沙面就在珠江白鹅潭的旁边，是黄埔港进广州的必须之地，水面又宽，还可以停军舰，而且是不会引起业主纠纷的水旁官地，还有一个好处——只要挖一条河涌和陆地隔开，筑桥相通，就可以自成一个独立的小天地。这么个好地方，自然是非“借”不可。最后，当然硬是给“借”来了。而且窝囊的是，沙面的河滨地基填筑工程的费用，是从英法两国攻广州城时向广州当局敲来的那笔“赎城费”里扣的。

到了十九世纪末，沙面租界“俨然是独立于广州城之外的另一个外国城市。”当时，外国人可以从码头进入沙面，不须经过中国海关。英国人和法国人在沙面陆续建了电厂水厂水塔、邮政局、电报局，医院消防清洁一应俱全，沿江公园、羽毛球场、游泳池、足球场、网球厂场、露天音乐台、影剧院样样不缺，教堂和教士寓所、教会兴办的学校，也都没有落下。

平心而论沙面到现在都还是个好地方，四面环水的一个微型岛，绿草如茵，还可看到老榕树。从前的租界在那里，林林总总的旧洋房，开一个百年之前的西方建筑风格小型博览会是够数的了。广州人的第一家五星级酒店白天鹅宾馆也往那里建。

一直认为白天鹅宾馆临江那一面的餐厅是白天枯坐的好去处，透过巨幅玻璃呆视宽阔的江面，晒着早中午或下午的太阳，看着新的船旧的艇来来去去。你可以不抱什么希望地指望着有一艘过去的船鼓着巨大的帆驶过，帆船驶过时那巨大而破旧的帆影滑过脸颊的感受是如此的清晰，令我一直在狐疑和纳闷的是究竟是在幻觉和臆想中见到过它们，还是在儿时真真切切地见过。

孩童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必须天天到沙面的室内泳馆去进行枯燥而寂寞的游泳训练，我一直疑心我是在那个时候见过帆船的，训练完毕之后试探性地在这个岛上乱走，赫然见到那样的庞然大物寂静无声地在江上滑过，幼小的心灵才会深受震撼。

成年之后再去沙面，完全对那里的简陋酒吧没有任何兴趣，更不用提那专做外国游客生意的几家摆满临摹得花花绿绿的农民画和琳琅满目杂碎的小铺。许多的老洋房里窘迫地住了很多户人家，里面甚至有我的高中同学。

如果一定要深究对沙面的感觉，我总是很不确定地认为孩童时有个人曾经在那些榕树的须根和浓密的绿荫下仰着头站过，很确定地知道直到现在这个人还是不抱希望地指望着再看见一艘庞大的帆船。

看见一艘从过去驶来的船，鼓着巨大的帆。

巨大的帆影，无声无息地滑过。

后巷

以前，小学就在巷子里，大部分的小同学，也都住在巷子里。

游荡和闲逛在巷子里，追逐和嬉戏在巷子里，菜市场也在巷子里。

穿过这条巷子，拐过那条巷子，去找这个或者那个小同学，放学经过菜市场，站在那里看人杀鱼，再晚些，菜市场收摊，摊子后面就是小贩的家，你还可以站在那里看他们煮饭。

家长们通常叮嘱小孩，在前巷玩，别去后巷，否则到煮好饭之后不好找这些小鬼头。后巷比起前巷稍微静僻些，来往过路的人少，小孩们的游戏则通常是追追逐逐，通常就跑到后巷去了，然后家长们喊破了嗓子都叫不回来，通常就是气哼哼地走到后巷把玩疯了的小孩拎回家去。

如果问以前广州的小孩，马路的旁边是什么？他会说，是房子。房子后面呢？他会说，是巷子。而现在，你再问，马路的旁边是什么？他会说，是房子。房子的后面呢？他会说，还是马路，或者还是房子，但是肯定不会说，是巷子。

“巷子”这个词在我们的生活里快要彻底消失。如果还想用这个词，我们只能把它翻新，比如说，我们城市概念中现在意义的巷子。从前的巷子在居民区很密集，如果你一定要把它搬到现在来用，那么商品房小区里的通路很适合称为巷子；如果你一定要把它搬到整个城市的概念中来用，那么很多临街大厦后面的通路也可以那么叫，如果再稍微严格些，那可以叫做后巷。

新概念里的后巷远不如从前意义上的后巷来得安全温馨随和，现在的后巷被高大的建筑挡得有些阴森，老让人觉得那里有点脏乱差。广州最高的新建筑中信广场刚建好的时候，临街是漂亮的天河北路，后面就是乱兮兮的林和村，乱兮兮了好些时候，广州中变的时候吧，才终于建了现在比较拿得出手的广场。

广州中变前还有一个让人困惑的地方在黄埔大道，这个著名的都市后巷叫做冼村，体面的黄埔大道北面是商品房小区，南面则是原住民聚居的冼村，城区扩建之后这里完全成了城市包围农村的格局，变成了城中村。中变之后好多了，不再会出现马路这边现代化，马路那边脏乱差的滑稽情形。

乍被人问到广州的城中村，第一反应是：杨基村？石牌？员村？……这些地方房租便宜，又在城中，交通生活方便，如果不介意脏乱差，外地来广州打拼的人刚来都比较愿意住那里，结果就是城中村里什么人都有。

对于一个本地人来说，很难让我想象去一个新的城市，经过天天向上干净整洁的商业区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去上班，下班之后回到那么奇怪的城市后巷里居住生活，那太奇怪了，我会得神经分裂症的……不过，如果可以选择，谁也不愿意这样的吧？不不不，我甚至连后巷这个词也不愿意用，因为在记忆中，后巷干净静僻，可以放心尽情玩耍。

如果要重新定义广州的后巷，能不能，不选择城中村？我宁愿我们广州的后巷是……陈家祠，荔湾湖，甚至于，越王墓。

游荡

电话响起来：“你在哪里？”“我在广州。”

通常，我都正在广州的马路上。

小时候，也在广州的马路上，车很少，基本上，不住大院的小孩，学会骑单车，都是在马路上。住大院的那些孩子吗？他们有操场。马路上学骑车，摔起来更疼，还有，如果偶尔碰到一辆车，那就完全需要你在手忙脚乱之余聚集起全身的勇气和胆量，就像要对付一头恐龙。

那时候，如果打算出门逛，有三种选择：公共汽车、单车、步行。8路公共汽车，我坐了十年，从荔湾湖到滨江东，总站到总站，从我们家到我奶奶家，每礼拜一次，从上车买半票，坐到上车买全票。2路车，我没有从总站坐到总站，总是在中途下车，从那时候的向阳一路现在的龙津西路，坐到东风东路，读初中的时候，去执信中学住校；读高中的时候，骑单车去上学。大学，也骑车，但真是挺远的，有25路车，又是总站到总站，从泮溪酒家到中山大学。后来，大学四年级吧，我就挺过分的，开了辆本田的摩托车上学。那时候的路上车还是不算多，比起现在，大概车流量只有三分之一，经常开车从学校跑出来兜风，在马路上心不在焉地逛，警察拦我，通常只为看看我有没有驾照，别是从家里偷着开出来玩的。

路上开始有出租的士了，起价每公里三毛钱。后来，路上的车越来越多，开始堵车。广州人经常听香港电台，早就知道“塞车”一词，终于开始真正尝到了滋味，刚开始还挺新鲜，但是，很快就开始不耐烦了，怨声载道了十年，路一直在修，车一直在堵，出差到外地，司机说起“堵车”，立刻就不屑：“这叫什么堵车，这叫等红绿灯！没见过堵车吧？有空去咱们广州瞧瞧！”哈哈哈。

到了地铁通车，好像是在春节前后吧，好像那几天全广州人民一高兴都坐地铁去芳村一趟，很多人还去逛芳村的黄大仙庙，当时有同事说去拍地铁通车后的照片，大家都问他：“有否顺便到黄大仙求个签？”

然后，再忍耐了一阵，内环路外环路就修好了。地上走着还行，一上内环，开始不认识路，全部地理坐标变样，像置身某部科幻片，不小心走进某个时空隧道，遂进入了未来之城。非常困惑，这样向来广州的外地朋友介绍：“我们的高架路最高可以有九到十层楼那么高，恐怕日后在广州考驾照得先检查一下有否恐高症……”

其实说起来，广州中变之后，开始有不少好地方，可供游荡。

新建的东方乐园旁边的体育馆，就在笔直的新广从公路上，对面就是个公园，鸟语花香。时常聚众开车去玩。那上面有个茶庄，养了两只八哥，会说你好，还会说：“谁发牌？”“快点出！”

耐性不够，盯它们的时间不够久，只听了这几句。然后，干脆去问它们的主人：“它们还会说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们不就完了，哈哈哈。”据老板说，它们刚到的时候，什么都不肯说，一群人逗了半天想了半天，觉得大概给它们洗个澡会心情好些，洗的时候，有人说是否给它们换个好房子，它们就说话了：“好房子。”

一群同事去过那里开会，最强烈的要求是休会放风。三三两两胡乱踱步，偌大的公园人烟罕至，蓝天白云，艳阳高照，还有鸟声啾啾，蝉声长鸣。

白云山也不错，虽然准确的说法，海拔三百米只能称之为白云丘陵。上下午都是上山的好时候，好几处都适合捧着茶杯发呆，看太阳光线变化，看广州市容，指指点点说自己家的方位，但是晚上，如果有车兜风，在山路上静静走上一阵，总是会在某一处，一转弯，赫然看见万家灯火，立刻就被感动了。还有，可以坐在那里数飞机，夜航的闪着灯的飞机，起飞，降落。

有一次在那里吃晚饭，猛一抬头，看见的是真正像个巨大银盘似的圆月，刚从山顶升起，距离如此之近，完全疑幻疑真。呆了半晌，问同事：“今天是不是旧历十五？”

下班之后常常绕到二沙岛的江边，看江对岸的灯景。碰巧的话，可以看到珠江夜游的船，花枝招展地驶过。黄昏的时候，草坪上经常有人放风筝。晚霞满天的时候，蜻蜓和风筝一起乱飞。最搞笑的一次，是快天黑的时候，看到一个放风筝的人，洗得快破的汗衫，大短裤，趿着拖鞋，收了线，一头钻进他的车里，走了。定睛一看，是辆宝马。

京珠高速一定要去逛，上次就看见一辆广州人说的“的士头”北方人说的“皮卡”，狂追着一辆保时捷之类的物体，两辆车，从我们旁边，迅雷不及掩耳地，擦身而过。

同事们经常听我到处闲逛的报告，都有些奇怪：“公园倒也罢了，开着车在白云山上走山路玩、跑新建好的高速公路也算是游览消遣项目？”这人文不对题：“新的路啊，好玩啊，你看，华南大桥刚建好的时候啊，漆黑的柏油路，崭新的闪光标志……在那里开夜车，完全像是开飞机的感觉。”

所以，电话响起来：“你在哪里？”“我在广州。”

通常，我都正在广州的马路上。

辑三　陌上谁家年少

“想来误坠回到过去的时空遂道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早已沉睡的城，沉睡的人和事，突然全都醒来，活动起来……眩晕之后，心下实在惘然。”

——《双城》

我的志愿

二十多年前，曾经很认真地想过我的志愿，因要交第一篇作文。

小小的脑中转过无数古怪的想法，最后我说，我要做一个宇航员，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让我机灵了一下，又补充说，我想当个老师。

这种无意中将宇航员同老师这两种不太相干的职业并列一处的白痴做法大概让我的老师大为愉悦，我那篇现今想起来仍肉麻得很的臭大粪甚至被拿到初中班的语文课上作为范文，这使我牢牢记住了当时我的志愿。

一向恶毒地标榜自己正直，但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再提着笔写我的志愿时旧事无声地纷纷疾驰而来，我颇为羞愧地发现其实自己还是挺有擦鞋天分的，儿时就已初露端倪。

考大学的时候又一次认真地想过我的志愿，我必须填写报考大学的志愿书以确定人生开步走的大方向。

我决定要去做一个科学家，以居里夫人的精神激励自己，去做一个遗传工程学家，我要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的电镜下把遗传物质调来调去，我也许能在树上收获红烧肘子和东坡肉。

而结果，大家都看到了，搞出克隆羊的并不是我，我顶多是兴高采烈地在报纸上画一画关于克隆羊和猴的原理图解，敲着边鼓使劲地吆喝了一回。呵其实我是一个常常胸怀宏愿实际上反复无常的小人。

而现在，我当然还是有一些志愿的。在每个行业里，都有着令人肃然起敬的行中骏马。比如，要最好的访问稿，大家会想起张三，戏评，大家会想起李四。现在，实际一些的打算，天资比不上甲乙丙，勤奋远不如丁戊己，我的志愿是希望做一个王二麻子。

当张三太忙李四没空甲乙丙不屑丁戍己不为之时，大家努力地想，终于想起了王二麻子。

我的志愿。

我的大学

我拿到毕业文凭的那所大学是中山大学。

现在说起来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了，但念高中时却是惊心动魄的大事情。

历年来并不是一个乖学生，为了不上下午第七节的自习课，我向老师宣称要考体院，跑到体育场游荡。

在晚自修时有男同学在对我说话，除了课本、习题和准备测验之外还说些别的事情。现在依稀记得的是那些立体几何和劈尖干涉的习题解法，而习题之外的闲话则完全在记忆中无影无踪。但在当时，我还以为那些闲聊是颇为重要的事情，甚至是一生的抉择。

之后是体育学院的考试提前进行，班主任在班会上通告我，结果我当着全班的面回答说，我不考体院了。我要考其他的学校。

好了，我只好一定要考上大学，如果我还想在球场上有玩伴——我总不能在街上比赛吧？如果我想对我妈有个说得过去的交待——她还一直以为我在好好学习；如果我不想老师们看我的笑话——当时我可是这么想的，虽然现在想起来我那时简直是个自作聪明的笨蛋。另外，如果考不上大学，要么丢人现眼地重读再考，要么可以去当时最好的白天鹅宾馆当服务员。那时他们在我们学校招第一批或是第二批的服务员。

一通忙乱之后我终于走进了中山大学，自以为对一切事情洞悉实则一窍不通的毕业。

我曾经痛恨我所学的专业，然而现在无比庆幸它对我以后磕磕碰碰地开始的工作及生活大有裨益。

不知道为什么，学了四年的专业只给了我一个概念：“人类不过是进化之树上的一个旁枝末叶。”

毕业后一直在自己所熟悉的城市中碌碌地生活，如一只碌碌的小蚁，每一个阶段，我总以为我已经洞悉和明了了一些始末和真相，然而到后来却发现其实我一直蒙在鼓里。时光是这样寂然无声地疾驰而去，生命是一件太复杂的事情。

现在，我只好说，我拿到过一份文凭，但是，我也许永远不能毕业……我的大学。

关于中大

打高考那年到现在，某人心目中名校的座次就没变过：清华啊，北大呀。

当年全体同学重理轻文，所以认定考进清华土木工程系什么的肯定是最酷的终身成就，可获最佳姿态奖。因为觉得理工科最有型有款，科学家永远是高深莫测的智慧偶像，所以……北航也不错，进同济要读建筑，哈工大是远远的酷，进国防科技大学也颇虚荣。当年重理轻文的观念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以至于有些同学的家长说：“听说北大文科好，但学生也爱闹事，喜欢游行，特别会贴大字报……”老天。

其实如何填报高考志愿还和毕业分配有些关系，家长们非常看重孩子们日后的户口去向问题，所以相当数量的高考奇才们在分数足以选择清华北大的时候，被家里决定首选中山大学、华南工学院或者是中山医科大学。当年的本地同学作这种选择不奇怪，但占了大部分的外地同学的选择理由——据他们自己说，是因为中大那华南第一学府的地位，还有，广州。

曾经有一则流传甚广的轶事，说一名香港女高材生穿了一件T恤，前面写着：“我没有去哈佛”；后面写着：“我拒绝了耶鲁”——她去了史坦福。

当年不重名校排名而宁取户籍保险或者出于对南方的好奇和向往的高考奇才们如果有兴致，也可以在自己的T恤上写点啥。不过没准大家看了以后都会特同情特不幽默地说，天哪，这人啥也没考上！

在《中华学府随笔》丛书系列中的《走近中大》里，陈平原先生在序里说：——“只要你踏进广州珠江河畔的康乐园或者北京西郊的燕园，流连于那些掩映在绿树丛中、爬满青藤的小楼，摩挲着那些盖有岭南或燕京的藏书章、养育过无数学子的图书，并且倾听老学长“白头宫女说玄宗”，你就依稀可见那曾经生龙活虎的大学气象……”他在一次有关教育理念与课程设置的研讨会上，谈到大学教育的微妙之处，在于如何“为中材制定规则，为天才预留空间”。“我以老清华和老北大为例证，分析各自的利弊得失。当时，有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那便是作为对照物的中大之特色。在我看来，身处南国的中山大学，注重规则，但不若清华管理严格；预留空间，但不若北大推崇自由。”“北大百年校庆时，不少知根知底的记者逼我就北大、中大谈南北大学的异同……”

当年进校念书时懵头懵脑地没去关心这些，印象深的是本系最出名的教授江静波，见过他在校园里散步时穿三件头西装杵着手杖相当洋派。搞疟原虫研究的，咱们带把电扇回学生宿舍里都算奢侈品的年代，他养的一群实验蚊子是享受空调的。1982年英国皇家医学研究院热带病研究奖得主，1985年法国自然历史博物馆授予的通讯院士衔。老先生那本《无脊椎动物学》课本，还捎带了本无脊椎动物分类的拉丁文名称，全靠死记硬背，学得我差点崩溃。

于我来说，中大是记忆中的一处常年青葱之地，一生中最好的四年在那儿度过。大草坪上一直伫立的雕像，时常隐约传来的钟声，北门连着珠江的小码头，常年散发着各种香味的、繁茂得常常令人感到困惑的花草树木。——她只能是在南方，在广州，而不是在任何的其他的地方。

凉快二三事

在我们胡乱地裹着暧昧的春装开始不耐烦的时候，夏就来了。

开始，是郁闷的几场下不透的雨，继而，有零星的茉莉白兰以及鸡蛋花香的赠送。最后，轰的一声，所有的空调都开至最大，终于轮到这热情如火的主角上场担纲，一改上任温存和熙的戏路，开始大鸣大放地跟我们起腻。

太热情了，渐渐被缠得透不过气来，一出室外就被腻住，嗓子眼冒火，又像一脚踏进焖烧锅。

一年一度如此纠缠，渐渐地都知道了，反正避不过，遂循例做些凉快的事，喘息一阵，以防气急败坏，直至发昏。

一些凉快的事，年年难做年年做，有些没啥新意只是循例，有些则花样年年翻新。包括：

——减去脂肪。脂肪的最大作用是保温及储藏后备热量，在如此热得发昏的时候非斩草除根去之而后快不可。这事年年都做。

——泡到冷水里。彻底减脂之后再理直气壮身段苗条的跳到水里，这才叫内外兼修。这事也年年都做，或是年年都准备做。

——戴墨超。透过镜片看出去，眼前陡然一暗，身心即时大受蒙蔽，误以为夏日不再炎炎。据说今年的墨超时兴浅色镜片，隐约看得到眼神，不再满街望去如入警匪片中之黑帮环头，人人高深莫测。

——尽可能穿得凉快。据说今年最入时的凉快衣服是肚兜。又据说今年的太阳黑子特别活跃，因而紫外线特别强劲，故各种防晒护肤品劲卖。于是今年诸位姐妹们要抹好护肤品之后穿凉快肚兜做可爱的中国娃娃。消息已经传来，北京女青年们早就得其肚兜之神髓，在各种场合均穿出了一片清凉；但这一次广州的风气奇特古怪，女青年们只肯将今年大热的凉快宝贝绑在T恤之外，好似要随时准备下厨……

近日有北京女青年南下，见此奇景异状大骇，诘其所以。我解释：“我们这儿比你们那儿热，是不是？”北京女青年点头。这里遂接着说：“所以我们热昏了，结果才穿成这样。”

忽而今夏

某年的夏季。故事发生在某年的夏季。

南方燠热的天气，如线的雨，北方干爽静谧的空气。

某年的夏季，风吹裙裾。凉爽的风，看清楚了的眼神和远去的笑声。那样晴朗的天，那样灿烂的阳光，那样清晰的眼睛，那样牙膏广告的笑容。那是谁？那样模糊，那样远去的心情。

年少的时候，这样那样地爱过一些人。可是，在岁月的流逝中我们彼此都变得嘴脸狰狞，那样不堪。有人问起，你是否还牵挂过去的某些人，你是否还爱他们。啊不，我从来就想不起那些人，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们，现在想起来，我甚至纳罕我是怎么认识他们的，我怎么会认识这些人。而岁月，就在这困惑和迷惘中不辞而别趁机潜逃。

但是……现在想起来，在这样的夏天，这样一个雷雨交加洪水滔天的夏天，现在想起来，应该是热爱过的，热爱那些曾经有过的蓝天和阳光，温情脉脉的风，无影无踪的行囊和机票，一些眼神的碎片，一些笑容的定格，但那是谁？是谁？所有记忆中的片断都那样地颜色缤纷却寂然无声。

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的季节。也许发生在夏天的事情，起源于热，了结于爱。所以，我说，热爱。

就像发生在夏季的滔天洪水，流行在夏季的霍乱．一切都结束之后的废墟和重建家园，起源于热，了结于爱。所以，人们说，热爱。

打错算盘

不止一次听到小同事们立下宏愿：“我要争取四十岁退休！”

听起来真不错，原来我也这么想来着，而且知道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肯定是谁趁着咱们一不留神塞到咱们脑子里的。那个谁就是现在铺天盖地数不过来的杂志报纸，好一阵子它们都特别喜欢、而且不约而同地做这种专题提倡这种想法，然后咱们就中毒了，喜滋滋地开始为这个看起来特别美妙的目标努力折腾。

现在吗，恐怕我得一本正经地说，要放弃这个想法。其实我早就放弃了，在简单地做了一通加减乘除之后就觉得自己没戏。不但如此，我还在网上用MSN聊天时做了一遍算式重演，让我的一个小同事特别崩溃：

“咱们是支薪的是吧？手停口停是吧？没有公司股票啊分红啊袍金啊什么的这一说吧？”

“你能每个月存两万块钱吗？不能？好吧，咱们不管那么多，算你每个月可以存这个数，努力13年你40岁，可以存312万，不管股票啊基金什么的啦——你拿着两三百万敢退休？”

“如果你存了三百万，得用一百万搞定房子汽车吧？还剩两百万——想想当年的万元户，再看看今天一万块是什么概念，一个不小心你会活到耄耋至少也六十岁吧？你打算钱花完了再重出江湖？”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是个超严重没安全感的人，如果每月存两千，拿着二三十万不敢退休，那连买房子都够呛；如果每月存两万……那也不敢退，万一我病一场怎么办那药得多贵啊，万一我一个喷嚏都不打活到六十五岁活得比存款还长寿怎么办？如果每月存二十万……算啦我连想都没想过这事儿。看，我都说了我挺没劲的兼且没想象力，还对让钱生钱这事一点想法都没有。

在此之前，我那花样年华的同事说，她打算不谈恋爱奋斗到四十岁——听了之后为之愕然：“然后你退休干吗呢？”还特别恶毒地告诉她，打错算盘的最坏结果，有可能会是存款不够退休，谈恋爱也超龄——吓得她说，天一亮就上街，看见像样的男青年就要人家留下简历。

陌上谁家年少

要长到多少岁才叫少男？当然在我看来，现在他们都是些青涩的小朋友。

但在我十五岁左右的时候，那就是我们学校里的男生，下课铃声一响就冲出去操场上发泄无穷精力，上课铃声一响就冲回来让课室充满汗味。

各地的学校男生都没有什么区别吧，可是广州的夏天，你知道……当时的课室没有空调，连电扇都没有。

当然这并没有影响我们明辨是非，谁的哪科功课最好，谁学得最不费劲，谁的体育最好，谁的肤色最黑，谁的五官最清秀……说到这里老师们千万别紧张，都十几岁的人了又不是傻子，都知道以后是要和这些看来跟自己很不一样的动物打交道乃至发生纠缠的，当然充满好奇，互相仔细观察。

其实谁说得出某地少男少女的特点呢？每个人当时或现在，碰到的和感兴趣的人都那么的不一样。

还好当年我们家就有一少男——我弟，现在则是典型的壮男。我弟那时候眼见着他从初中就开始蹿个子，飞快地就从一米七几窜到了一米八几，姐弟俩打架我立马就打不过他了。广州的某年夏季，他集训回来进门时我差点认不出他来，黢黑挺拔，还有，和我说女孩约了他去游泳，找我借他点零花钱。

现在想起来他真的是那时候挺典型的广州少男吧，非常叫我们想不通地去烫了个头发，比他姐我还时髦，去观绿路买很贵的名牌裤子，和女孩去游泳溜冰去迪厅，和小兄弟们去喝夜茶，回家就把冰箱里的所有饮料一扫而空，担心考试过不了，找他姐借零花钱成群结队的男生女生去郊游，然后半夜回来把我从床上拎起来非要和我聊会天，聊的是我觉得他正在打交道的某个女孩是否“挺好”，困得我七荤八素，聊完了，我醒了，他倒是倒头就睡得人事不省。其实现在想起来，我弟当年是个挺老实的孩子，招了超过一个女孩儿喜欢他，他就开始害怕，要不然我也不会被逼着听了他那么些唠叨。

当然了，光说我弟不说我自己未免有点避重就轻，除了和我们家的少男打交道，当然我也和别人家的少男打过交道。

当年的我喜欢深肤色的男生。这我觉得在广州很多，还有，双眼皮的男生也很不稀罕。成群结伙地去溜冰划船游泳郊游是当时高中同学能组织的最佳男女生交往方式了，现在我看广州的人家家里的少女没事都在BBS或者用QQ聊天。而街上看到的少男，则喜欢穿滑板风格的衣裤，或者，干脆穿得像准备在广州街头表演日韩街舞。

印象里的广州少男喜欢玩吉他贝斯的不算太多，所以喜欢玩的那些都去了演艺圈，跳舞跳得好的反而多些，从当年的霹雳舞到现在的街舞。大部分的少男虽然喜欢穿得时髦一些，但是打工挣点零花钱和升学的压力都还考虑得挺实际。

大概是因为方言特点的缘故，我觉得广州男生不会说些太肉麻的话。让他们冲你说这些话还不如让他们帮你家修修洗衣机或者搬个家，或者，干脆领着你去哪儿吃顿好的。

总觉得如果看电影看多了期待一个惊心动魄的初恋，那么这个任务不应该由广州少男来承担。广州的这些陌上谁家年少，在他们长大之后，被分配的角色——通常会是负责给女生们一个安稳的脚踏实地的现世。

父亲节

应该是个给父亲买礼物的节日。

曾问一个父母离异的朋友：“你喜欢你的父亲或母亲多一些？”朋友说，怎么问这样的问题，等于是问你喜欢自己的左手或右手多一些嘛。

记忆中，父亲黎明即起来买早餐，下班时手里的冰壶装着雪批，每每盼他回来，第一时间扑向冰壶。零用钱都问他要，因他几乎有求必应。一次给我一元钱之巨款，单位饭堂里两分钱一根的雪条，一口气干掉五十根，结果吃至痢疾。母亲则管我们的成绩，该读什么样的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负责为我们策划前程。

喜欢谁多一些？呵，谁都千万不能失去。

成人之后才发现，父亲是个多少有些浪漫的人。平日买菜、做饭、洗衣，但丰衣足食之后第一件事是置音响，非要名牌，听所有国内外民歌、民谣。第一次公差出国，为妻儿置回的衣物奇贵无比，因为是最流行的款式，且在大公司买，自己倒是无所谓，一样都没有。

高中的时候才见过他同母亲跳舞，那种老式的慢四步，真是优雅，我坐在黑暗的舞池边看着憧憧剪影，诧异震惊得瞠目结舌。

断断续续听母亲说起他们当年的一些旧事，说父亲那时在军乐团吹小号，周末，苏联使馆及专家的舞会上，他是最受欢迎的“中国小孩”。十二岁参军，《兄妹开荒》那出剧，他演妹妹。当运动员时肯吃苦，脾气人缘又好，常常一个月的工资全买零食请客。

嘎？印象中，他一直只是吃苦耐劳的父亲，三十年来买菜做饭洗衣，为我通宵抄过琴谱。所以，工作后送他的第一件礼物是全自动洗衣机，之后是空调，之后是家中的餐桌、餐椅。唏，几乎没错到尼加拉瓜去。

或许请他们去老式舞厅跳一晚舞？真的没同他们跳过舞。或许在家中闲聊，问他所喜欢的男生、女生标准？我们这一代，来不及地独立及自作主张，老一辈几乎没有机会憧憬想象他们心目中儿媳、女婿之标准……他们的口味是什么？

或缠他细叙当年勇？罗曼史？已经长得够大，可以听了吧？

从来没想过父亲当年也曾经是个翩翩少年呢，转眼30年。

父亲节。呵，你是否知道你父亲少年时的如烟往事？

粤男穿衣

谁知道是怎么搞的，大概是讲求实际的名声远播，粤男给人的印象总是衣着随便。

如果有电影看多了的女生，期待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那么，估计全国人民也都不会觉得这个任务应该由广州男士来承担。大概就是因为这种印象吧，一说广州男性，大家都想当然地觉得他们脚踏实地但其貌不扬，略有储蓄但不修边幅，还有，普通话不好。反正，特别像个职业替补队员。

这真是错得有点没谱，比见了广州女生就以为她肯定是一级大厨还要没谱。

如果你对香港男性着装的印象不算太坏，我建议你可以照着这个标准略微修正一下对广州男性着装印象的误会。

广州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生，大多数对穿衣的启蒙是从他们家数不清的港澳海外亲戚带回来的衣服开始，对于品牌的熟悉程度亦然，如果你有机会调查一下广州长大的人，恐怕每个人都可以列出一大串当年基本上只穿泊来衣物的大中小学同学名单。

记忆中打从一年级起，同桌的小男孩天天小衬衣笔挺抹着头腊来上学，没毕业就全家移民了。不过到了上世纪的90年代，大部分的广州人已经开始告诉他们的亲戚们说，什么都不要带回来了。

粤男着装风格基本上和粤女相似，如果略为讲究，要求是质地好裁剪好做功好，然后，穿上之后不扎眼。如果翻译成比较时尚的话，也就是低调含蓄了。

身边朋友比较经典的例子，莫过于某两口子在狐朋狗友的聚会上迟到，女家属兼旧同学笑嘻嘻地悄悄和我说：“每天他穿衣服穿足至少半小时。又不能看着像穿新衣服，又不能让人家看出来打扮过。”

其实有意思的莫过于广州人对于在别人的评价中是否有品位，甚至是不是个东西，相对来说是漠然的，在辩论和意见开始变得复杂或者认真起来时，如果他肯和你辩论的话，他们往往用一句话就把跑远了的话题拉回到很实际的事情上来，而这句话通常会是：不过是为了赚钱。

与此同理，如果你有意无意地把注意力略为转移到一个广州男人的衣着上的话，你将很有机会看到他如何飞快地打算转移和结束这个话题：“咳，地摊货地摊货，假的假的。”哪怕他所有的衣物都是货真价实的品牌货。

看，他怎么买衣服穿是他自己的事，反正多数是以顺眼而不显眼为原则，结果每季地摊和品牌店里卖的货色一眼望去都差不多——各人因地制宜，花小钱可以办大事，一点儿不丢人；又或者花大钱办小事，风流不为人知。但是，在面对一个声称或者不介意他身上的衣服是地摊货色乃至于假货的人的时候，你心里面的潜台词是不是会少得多。

很少有人说起过粤男穿衣，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愿意讨论。在我个人所知的有限资讯里，身边朋友中，坚持衬衣必须熨过才可以穿且十年如一日这么干的，系男性，籍贯广州。

小驹

小驹是一个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男生。通常我们都叫他小驹同志。小驹同志是我们打保龄球和扑克麻将的好伙伴。

不记得同小驹是怎么认识的了，他是老同学公司里一位优秀的行政人才。

同学的公司里彼此都是同学们，小学的中学的大学的，似乎是更像校友的联谊会，上班让人想起上课，下班则令人想起下课。下了课的时候，联谊会的组织生活就开始了，一群人成群结伙地去吃饭和进行各种项目的课外活动。有要加班赶设计的，就像是学校大考前的晚自修。

有时候想想一帮同学都在一间公司干活的主意真不坏，意犹未尽地将校园生涯搬到公司里来继续。他们的公司就在我们报社的斜对面，我常常在下了班的时候奔过去蹭饭及参加他们的课外活动。小驹同志大概就是这样在诸如此类的课外活动中一不小心混熟的。

这样的朋友刚认识的时候是这样的：似乎已经挺熟了，一大群朋友玩得天昏地暗，总在一起，但你却永远弄不清他叫什么名字。我就一直以为他姓区，然后大家开玩笑地叫他小区。后来才知道是驹，一匹小马。广州话里的“区”和“驹”同音，之后我同小驹同志说，这大概不能怪我，我们又没有经人隆重介绍和隆重推出，也没有交换过名片。

小驹同志戴一副眼镜，西装穿得一表人才，休闲装穿得干干净净，在公司里像那种家世和家教都很好的专业人才，办事永远井井有条及滴水不漏，让人舒服和放心。

这样的男生自然大受欢迎，听老同学说，小驹同志总是不谈恋爱，总爱和大家一起成群结队地玩乐。也有不少地产女经纪的同行约会他，都是年轻高挑漂亮的女孩子，小驹有时候也赴约，随和大方地猛伤一阵子钱包，却不伤身又不伤心。

放假的时候，朋友们聚在一处玩，牌局和保龄球赛不够热闹，一定想起传呼小驹。小驹同志开一辆本田的摩托车，小驹的手提电话永远开通，除非是睡觉和电池用完了。小驹是课外活动的中流砥柱之一。而且他总是最有礼貌地在最后负责把落单的女生一一安全送回各自的家中。

关于对小驹同志的所见所闻暂时就这么多。一位红尘中的翩翩少年，一位游玩时候的好伙伴，可以分享最简单的友情和快乐，我想这已经很够了。我们何必要知道和探究这么多？

双城

前一阵子有机会去过开封。其时天气大热，开封人民几乎都跑到户外纳凉。老头儿们在包公湖旁唱京戏，男女们在湖边谈恋爱。看见一家三口，男人抱着卷凉席，女人牵着孩子，全部拖鞋短裤，正往湖边走……久违了的盛况，想起十多年前的广州。

有没有人记得？街上全是男女老少，人字拖大葵扇？是否还记得那种木制的“杠床”？暑天泼一桶凉水在自家门前降温，晚上搬出家什，或躺或卧，姿态各异，家门大开……其时治安奇佳——也实在是没啥好偷的。孩子们瞪着眼围着听令他们毛骨悚然的鬼事故，大闹广昌隆、一只绣花鞋之类，比游戏机刺激得多。露天睡觉的经验自那时候得来。

记得那时的夏季是那样长，好像过不完。

家中订有《天文爱好者》，躺在广邃的星空之下辨识北斗及牛郎织女。

开封，六朝古都，可是心目中久仰已久的是杨门女将。去得那里，问题奇多：天波府包公祠？纳罕的是杨家湖潘家湖和包公湖并存。是从前就有还是后来才有？

我的所谓历史知识全从戏曲上来，杨家是忠的，潘家是奸的，潘仁美有个漂亮的女儿做了潘妃，潘老儿遂恃势作恶。包公夜审潘仁美，设计让其以为是到了阴曹地府，遂一一招认罪状……还有，著名的《清明上河图》及大相国寺。问别人大相国寺中怎么还有个喇嘛庙？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后来想想，北京的小朋友来广州，兴高采烈地跑去越王墓，回来问起究竟，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太平广记》还是《搜神记》里有一则故事，说有一个人见了鬼，自然是个女鬼，两人还结了婚，女鬼送他一颗珠子。之后被人辨出那颗珠子是南越王墓中的宝物。至于书中所提的那个墓同现在这个越王墓是不是一回事，我则完全没有概念，不知道，也不知找谁去问。

当时在开封的住处在包公湖旁，每每走出来，就看见湖。不知怎么回事，总在恍惚间以为是荔湾湖。

那个静静的城市总是让我误以为身在十多年前的广州，实在是有时空错乱之感。

想来误坠回到过去的时空隧道并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早已沉睡的城，沉睡的人和事，突然全都醒来，活动起来……眩晕之后，心下实在惘然。

台风季节

广州已经陆续刮了快一个月的台风，榴莲之后是尤特，尤特之后是潭美。印象最深的一个台风名字叫悟空，好像那是第一个用中文名字命名的台风。

恨恨地觉得它们都挑在周末来。好像也不全是，报纸上扰攘了好一阵，说小学生的家长们抱怨不知道挂几号风球才不用送孩子上学，最乖的是天河区，都去了。

现在的小孩郁闷哪，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刮台风，回到学校才听说不上课了，白白多了一天假，扭头就和同学上街玩水去，头回知道什么叫惊喜。

这回的台风们还携了雷暴来度假，它们狂欢的结果是搞出了人命。

看罢社会新闻版和同事默哀一阵之后，因在讨论时说起雷公电母在传说中不劈孝子，被同事们强烈批判驳斥至体无完肤，并指责我每月给父母上贡零花钱的动机不纯，实际上有把父母当成避雷针的私心杂念，遂讪讪并悻悻回自己办公室反省。

我是个多小心眼儿的人，反省结果是：第一，他们这么使劲地骂我是因为他们都在雷区置业或者居住；第二，他们肯定都把钱自己花了，全都直接买避雷针了。

在台风榴莲要来的时候，你知道，那名字让人直接想起了那种美味的水果，况且，我本来就打算直扑超市备满食品回家塞满冰箱，届时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施施然边吃边惆怅旧欢如梦——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饭。

吃榴莲，味蕾享受极乐之后代价惨重——我一直怀疑泰国女性之所以甚少赢得冰肌玉骨的美誉，除了气候以外的原因就是她们嗜吃榴莲。通常你只好在痛享完这种美味之后狂喝苦得令人打战的加料再加料的凉茶，以免脸上乱长东西。如此这般地折腾过无穷次，让人站在榴莲摊前开始踌躇：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

那般美味的食物，可是，之后是那么苦不堪言的凉茶……像不像面对一场不该谈但又极其吸引的恋爱？

而到了台风尤特要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已经两年没好好的感冒了，倒不是说我有多健康，是因为要干活，感冒的苗头总是冒出来得不是时候，所以每每被全力镇压，扼杀在摇篮之中。也许又是因为台风的缘故，人人都有些不对劲，所以都恐吓我说，一年感冒个三两次是有好处的，全身免疫系统时不常地总动员一下，杀杀毒，要不然，一进医院就是大件事，哼哼……所以赶紧在感冒的同志面前猛晃。

在尤特终于到来的时候，我正在家里忙个不亦乐乎——这次弄回来的病毒有点奇怪，不发烧，只打喷嚏，你想，三天内就把过去两年的喷嚏指标全部打完，那真的是忙，而且是忙个不停。

到了台风潭美来的时候……嘁，那都不叫台风了，我看同事们组织的大型广州业余网球选手双打王挑战赛去了。

亲爱的假期

亲爱的假期，亲爱的亲爱的假期，又来了。

对它们的盼望，简直媲美分居两地的情人之间的盼望。

——对某个人的渴望，可以让你咬牙狠心飞机火车地去探望，不管不顾地，暂时放下手里的一切。但是，名正言顺多么好，在同一个城市多么好。

——假期也这样，对某种闲暇空白的渴望，也可以让你咬牙狠心请事假，也不管不顾地，有些人甚至会辞职。但是，不耽误工作和生计多么好，大家一起放假多么好。

现在每年至少有三个指望：五一、国庆和春节。全国人民一起放假，真是太好了。每次干得即将了无生趣濒临崩溃之际，一抬头，呵假期就要来了，真是漆黑天际露出的一丝曙光。

全国人民一起放假，就会约好了似的一起旅游。虽然常常在盘算假期的时候有点遗憾，但是等真的到了假期，我就会很高兴了——我懒，其实不爱动，全国的大好河山全是人，哈哈哈，多么好的理由啊，遂天天在家里理直气壮地无所事事睡睡睡。

更私人的理由，说起来有点丢人：有些人，一旦加班、熬通宵或者情绪失控乃至少吃两顿，即刻、马上——衣带渐宽兼形销骨立，同事熟人一看，哗，我见犹怜我见犹怜，完全用不着开口，单凭造型效果就极具说服力，不知多么好。

而另一些人，体重的增长和工作量的增加则完全同步，愈要干活愈要吃饱，略略少吃一些，即刻低血糖兼眼冒金星，什么活都干不了。

真不幸我就是后一种——真是没效果，岂止没效果，简直是反效果，敲着锣诉苦都没有说服力，熟人看见你都如此问候：“啊哟，气色不错啊！好像还胖了点嘛！最近没那么忙了吧？恭喜恭喜……”唔，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说忙和不忙都不好。悻悻然和同事说，什么叫贱肉横生，哼哼哼，这就是了。

唯一的天无绝人之路是放假。每次假期，吃完睡睡完吃，放完假一定轻好几斤。谁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若是没有了这一年当中的数个假期，早就变成庞然大物。

麻将

——你爱不爱玩麻将？有时候，一和新朋友聊得高兴，某人就开始傻笑着问人家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们来玩麻将吧？这是某人继问出了第一个无聊问题，又得到了或礼貌或鼓励性质的回答之后，傻笑着提出的第二个无聊问题兼第一个无聊要求。

当然你肯定不是一个无聊的人，某人也不是，某人只是想找一群志同道合的旧雨新知，在无限有聊的间隙里，有限地集体无聊一下。某人只是卑微地希望着在这大得无从把握的世界里可以和你相聚在小小的牌桌上，从新知变成旧雨，又把他或她的旧雨们变成你的新知。

某人的牌友里有年轻有为的建筑师，建筑师从那些小小的方块牌里得出对专业和生活的启迪。建筑师在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和他的同学们在牌桌上切磋牌技，一群未来的建筑师们在宿舍里常常忙得不亦乐乎——好像也和专业能拉上点儿关系，“修长城”嘛。

那时候开始筹建海南大学，向全国征集建筑方案。未来建筑师们的老师把这事当成作业向未来建筑师们布置了下去。结果你也猜到了，这位建筑师牌友在他还是个未来建筑师的时候，他的方案就在全国无数建筑师提交的方案中脱颖而出，他中标了。

他私下说，海南大学选址在一座小山上，背山面海，他是看到麻将散落在桌上的情形想到那个方案的。后来海南大学的筹建搁置，那个伟大方案作罢，但某人一直对那个方案非常好奇，无法想象一桌狼藉的麻将放大N倍之后是怎样的奇景。

又后来，建筑师和他的同学，一个未来的女建筑师谈上了恋爱，而这位未来的女建筑师正好是某人中学的同学。据当时那位幸福的未来女建筑师实况转播，他们的情话是：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的人生充其量可能只是一把鸡糊（广州麻将里一种番数最小的和）。”

“可是遇见了我，你的人生却很可能是一盘诈糊……”

他们俩若干年后终于结成那什么秦晋之好，双双为社会为自家添砖加瓦之余双双共赴牌局，被群众戏封为“天山双鹰”。

这两位，算是某人牌桌上的旧雨。

新知？牌桌上的新知有很多是老朋友。有一个麻坛笑话就是新知在牌桌上说的：你知道，有些人打起牌来是紧张大师，一听牌，就瞳孔放大呼吸急促，一次，紧张大师幺九听牌了，而且是单吊。牌搭子们人人小心谨慎，紧张大师一次又一次摸牌，脸涨得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连呼哧带喘。最后，紧张大师双手紧紧攥着那张单吊牌，又把头深深地埋到牌桌上去全神“意念”自摸。到他摸牌了，他抬起头来——其他三个牌搭子赫然看见他的额头上清晰地印着一个“一筒”的印子！——他在埋下头去的时候，是把脑门子埋到手里去了，而手里又紧紧地攥着那张“一筒”。后来，牌搭子们在打完那场牌之后都快笑疯了。

麻将桌上的事情很多，见过有人慨叹牌理和变化的突兀如命运之风云奇诡及江湖之风波险恶，又见过娓娓细叙及唏嘘牌桌上方显各路英豪之真性情原本色……

但某人及其牌搭子们往往来不及想得这么深这么远这么多，他们只有一个要求和极其简单的想法：给我们一张牌桌，我们要用它来召集我们的旧雨新知，共度一些有聊或无聊的晚上，一起把一些无所事事的晚上搅得笑语欢声极为热烈，又一起把一些本来有所作为的晚上搞得一事无成心情郁闷。

——你爱不爱玩麻将？有时候，一和新朋友聊得高兴，某人也会被人家问起这种极有意思的问题。某人会立刻作出极其礼貌和极具鼓励的回答。

——我们来玩麻将吧？有时候，某人也会被人家接着提出的第二个更有意思的问题兼第一个最具建设性的要求。这时候，某人会喜不自禁地傻笑着终于问出天底下最无聊的问题：“那我们来玩北京麻将还是上海麻将？开封麻将还是四川麻将？广州麻将还是深圳麻将？香港麻将还是台湾麻将？南京麻将还是……”

不管你怎么选择，你反正是选择和我们一起做4—8小时的旧雨新知了，是吧？

达明一派

上海的小友在电话中问：“你可知道达明一派？”咦，怎地问广州人知否达明一派呢？多年以前，他俩在香港便红得发紫。

那时还是学生，热衷于看香港电视及收听香港中文歌曲龙虎榜。电台中，袅袅传出一曲他俩的《石头记》，哗，香港也有唱《红楼梦》的男生！

电视上也常见这两人唱，背景全白，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刘以达的打扮那时就已另类得很。嘿，那时便看MTV了呢……多年以前。

之后还有《你还爱我吗》，直觉得大街小巷都在念念有词地自问自答：“你还爱我吗……我还爱你吗……”那是一首好听的歌。

还喜欢一首《四季歌》，“哪个爱做梦，一觉醒来，床畔蝴蝶飞走了。”说起来，都会唱，才80年代，看他们的歌名：《禁色》、《十个救火的少年》、《未世情》……《溜冰滚轴》里已有染发的少年。

念书的时候混沌得很，只觉得歌里的世界既远又近，但歌……首首都耳熟能详。

之后，这两人散了，也没觉得什么，不是发烧歌迷，只是实在流行所以知道，又忙着升学。

又过了很久很久。毕业工作，从信息节目转到要闻版，又转做娱乐版。同行的报纸上有报道刘以达的近况，又有黄耀明加盟“正东”消息，略略注意地瞄上几眼。真正再注意这两人，是看《诱僧》。看至将近结束，对同看的损友发议论：“整部片就是音乐好，再没见这样的片子，音乐太好，其他全部显得逊色。且让我看看谁做的。”片尾标出音乐是刘以达。

黄耀明在一本电影杂志上有一组照片，海洋色闪光的衣服，颇中性的种种姿势造型，有些“妖”气，才发现他长得不坏。之后，他的新碟是《愈夜愈美丽》，一首翻唱的老歌《蔷薇泡沫》唱得有型，又《春光乍泄》极尽勾引的暧昧……王小峰经过广州，遂打那流坛新鲁迅的秋风：“礼物？要要要！要《愈夜愈美丽》吧，不许送盗版。”他质疑，某人便在电话中奸笑：“嗳，那是一个男人唱出来的靡靡之音。”王小峰说：“刘以达也有新碟……”这里又笑几声：“早已另打了秋风，我手里已有一张正版《麻木》。”

近来，两人各成一派之后又合成达明一派，未尝不是好事。年代久远，虽不至沧海桑田，但起码也是“九七回归”了吧。那两张正版，放在手边也并不常听，只是旧一些的人和事略为熟悉和习惯而已。

如今自己也旧，一听得要写新人便惫懒：“太刺激，太生猛，头痛。”所以，当小友在电话中说：“你可知道达明一派？”便笑：“这个倒可以数一数陈谷烂芝麻。”但愿他们除了老的旧听众，再有新的小听众。

你可知道达明一派？呵，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辑四　广州女人

“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女人，你总不能因为人家籍贯广州，就满心指望着人家是一级大厨；籍贯东北，就认定人家性格刚烈。”

——《广州女人》

广州女人

广州女人以擅长煲汤闻名全中国。她们不仅会煲汤，还会弄炖品，冶小菜……传闻中她们个个是烹饪标兵兼食疗高手，娶了个广州女人等于娶了个自动化厨房兼保健系统。

除了以上种种优点之外，更美妙的传说是，广州女人识大体，她们中的大多数可以为“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这一梦想或者妄想的实现提供硬件支持——把这句话翻译一下，那意思就是，广州女人不会因为配偶在外面泡妞而翻脸，而下堂求去，而破釜沉舟，而怒沉百宝箱。

在种种不清不楚语焉不详的传说和想象里，广州女人全都像是由一间优秀的家政学校里培养出来的优秀毕业生，而上海女人，则由优秀的公关学校培养。

家政学校对仪态也有所要求，毕业生的校服由居家便服、七分裤或者裙裤及木屐构成，蜜色的皮肤，微凹的眼窝，当今国际流行的苗条身段和厚嘴唇，一派小家碧玉小康生活的趣味和滋润。

在抗战时期和新中国建国初期，为数不少的上海伉俪举家南迁，目的地是香港。而那个时候的广东和香港是真正的省港一家亲，买张火车票抬腿就去了。就在那个时候许多公关学校的毕业生开始痛恨家政学校的毕业生，在那种时候，风情万种的浪漫佻达敌不过老火靓汤的实在安稳。但是再后来，公关学校和家政学校的毕业生开始联手痛恨台湾女人，她们简直是公关家政联合大学毕业的，集美貌娇嗲柔情于一身，至于烹饪嘛——下厨是偶一为之的柔情告白，平时为什么不请最好的厨子。

让我们继续讨论广州女人。传说归传说，实际上所有的传说都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广州女人除了适合做一个温和平静的妻子之外，她们身上更加具备的细心、有条理、有主见的职业女性特质。

上个世纪初最早在广州出现的职业女性是妈姐，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家政助理。大部分的妈姐最早是珠三角地区缫丝厂的缫丝女工，经济独立，薪水除了留作自用之外还可以接济家庭，所以，在家族中的经济地位相当高，因而也有相当的自主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例如选择嫁人或者不嫁，或者嫁人却不落夫家，而自梳女（自己梳头盘髻以明志不嫁）也多数出于这群职业女性。

在上世纪二十年代顺德生丝在国际市场上已被日本人造丝所排挤，“丝偈”多已歇业，国外进口的纺织机器取代缫丝女工们的位置后，她们大部分转行成为家政助理，继续保有稳定的个人收入。

历史上关于这一时期妈姐们的工作质量和敬业程度的记载全部是有口皆碑，并且在妈姐们的服务家庭举家迁往海外的时候，往往力邀她们同行，海运畅通以后，有些自梳女更远涉重洋，到海外佣工。自梳及不落家妇女在外佣工较久的，不少深谙英、法等外国语言，在洋人家庭佣工及随洋人返国工作。——这大概可以算作是最早的技术移民。

不少自梳及不落家妇女，因长期在外受雇，而薄有积蓄。清末下九甫梁氏，其祖曾任浙江布政使，告休后在广州下九甫置产甚多，仅铺房一项即逾百栋，复强霸万顷沙的沙田百顷，夙称巨富，有“下九甫梁”之称——为这位巨富工作的是一位名叫莲姑“家政助理”，侍其孀媳数十年，积资逾万，晚年即在广州东华东路置屋娱老——看起来，和今天流行的职业女性努力工作独立置业的概念也同出一辙，但是早了一百年。

至于一百年之后的现在的广州女人，大部分仍然秉承所有职业女性的优秀特质：冷静含蓄、条理清晰、踏实敬业和公私分明。

在公司里第一个勇敢地穿上吊带装和超短裙的一般不会是广州女人——她们一般是最后的那个，而且是在公司集体郊游的时候，以示合群，或者简单解释“我怕冷”。

在假期一声不吭独自跑去欧洲／非洲／美洲／东南亚乱逛的很可能是广州女人——她们承认独自旅行的情调氛围和把臂同游完全不同，但仍然兴致勃勃，不会因某些小小的沮丧而放弃独自旅行的乐趣。

会议上大声提出反对动议的一般不会是广州女人——如果真的要反对，她们通常默默地准备好所有的资料和文件上呈。

生活里被投诉一谈恋爱就讨论婚嫁的有可能是广州女人——如果结婚是人生必经的里程碑，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当成是必须要完成的一项工作，双方签好合同达成默契，以使合作双方早日明确责任分工，对未来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值和努力？如果你很抗拒，噢，那也不是她的损失。

生活里被投诉一谈恋爱就声明不讨论婚嫁的也有可能是广州女人——如果她确定你不是一个好的人生合作伙伴，但是又愿意和你共度分享一段快乐时光。

一百年后的今天的广州女人，她们对食物的品质还是很有要求，但是你千万别以为她们还是个个能煲老火靓汤。

她们大部分人还是对婚姻抱有信心，在发生争执的时候态度克制，但是你千万别以为她就一定不会和你离婚。

广州女人通常对做专职主妇小店老板娘以及大公司职员抱同样敬业乐业尽忠值守的态度，但是你千万别以为她就一定不会跳槽，那又不是跳楼。

通常，你一定要和广州女人打过许多交道才能了解她们，因为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不会上来就和你掏心窝子。她们觉得因为激情而斗殴骇人听闻。她们通常也想不通人为什么要自杀。

这样吧，我们的祖国实在是幅员辽阔，人口众多，而一些传说又总是不尽不实，尤其当传说牵扯到女性，那就更乱了，通常在这种情形之下，人们说着说着就开始叙说理想了。

其实，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女人，你总不能因为人家籍贯广州，就满心指望着人家是一级大厨；籍贯东北，就认定人家性格刚烈。

如果真对广州女人有兴趣，最好的办法——还是笨办法——和十个以上的广州女人做朋友或者做同事。

私房话

说起房子，女友之间交流意见，总是盘算着如何拥有私房，或者拥有更多的私房。

之前是有前辈教诲的：“女人有三样东西不能自己买——房子、汽车和裘皮大衣（或者是钻石）。”理由是，有了这三样，还要男人干什么，我理解的意思是要给男性留成就感的空间。

可是新世纪，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谁会十五六岁就嫁给饭票，人人都要为稻梁谋，养活自己是很应该的事情，要不然男生就投诉我们敲诈勒索，唉。

养活自己，基本概念是三餐一宿。社会繁荣，通常饿不死人，不过一宿就是问题。你总不能说，和父母住在一起，上班拿份薪水，回家蹭吃蹭喝蹭水电煤气回家晚了咱妈会不高兴的就是独立女性吧？

这个问题在广州比较早引起重视，独立女性们把投资精力和时间在房子和男友上的性能价格价比计算了一通，得出的结果就是由广州的专栏女作家们向全国人民首先汇报的。

那时候，北京上海广州三地相比，也只有广州的房价可以让工薪阶层略做打算，也是实情，北京上海的房价当时听来简直让人倒抽一口凉气，不过倒是可以大做打算——狗急跳墙的打算。

几年过去之后好多了，在广州的女友们多数都已经二次置业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北京上海女友们打算置业的消息，而且，上来就说要买大房子。还都买了。至此，关于独立女性的概念之硬件配置才算初步配备完毕。

广州的首次置业概念，受港澳地区影响颇深，所以开始大都置“蚊型公寓”，小小的，客厅饭厅洗手间厨房都小一号，连带着家具也小，电饭锅都可以有一个人用的，像玩具，两个人住，就像过家家。

那时候广州的楼盘也是港式的，你想买欧式的还没有。后来才回过神来，香港是香港，那是个岛，陆地有限，咱们是大陆啊。所以很多广州人二次置业买的是城郊的房子，宽敞多了，小区配备设施齐全。当然，那也得发展商去建，大家才能买。不过现在又开始新都市主义了，发展商又开始向大家倡议，市中心还是要有一套好房子。

说起来我还真不是做房地产的，也和房地产公司没什么业务来往，但广州真的是卖房子卖得太厉害，普通市民略加留意报纸广告，就能给你说出一堆这些资讯。

这样也有好处，如果一个人买房买过两三次，他要再买心目中的好房子，当然比刚买房的人更清楚他想要什么，也能更快更清楚地判断什么是好房子。所以“睇楼团”（看楼团）不仅是香港奇观，也是广州奇观，一到假期，各大楼盘的看楼班车全城穿梭，还有看出瘾来的，不少人把看楼盘当个爱好，有自己开车去玩的，也有当成一项阖府统请的消遣节目的。

如此广州人民说起房子当然津津乐道，这种爱好乐趣一经养成，结果就是到哪里都有兴趣看人家的房子怎么样。

看不到还上网看，当年就分别跑到北京上海的置业网站去逛了一圈：“北京怎么上万块钱一平方米的房还会有黑房？唔，人家是北方，可能用不着想咱们亚热带那么注重通风采光……上海的这个国际公寓不错嘛……可是饭厅怎么是间单独的房？哎呀生活习惯真是不一样……”是不是像现在挺招全国风景点人民皱眉头的珠三角人民旅行团。不过还是别往心里去，广州人民心直口快，还是挺实在的，其实没什么坏心眼儿。

还有啊，广州人民跑到香港澳门去才高兴呢，事情是这样的：广州人嘛，在港澳不是有亲戚就是有朋友的亲戚，一去那里玩，投亲靠友的事情就发生了。朋友嘛，有多少家底还是能了解得八九不离十的，住山顶豪宅的咱们投靠不了也不认识，千万家财的还是富在深山有远亲，当然就去了。

每次去完回来广州人民都眉开眼笑像拣了个大便宜——他们住的还没咱们宽敞呢。对对对，我觉得这样说是挺不厚道的，不过我说的是实情——实情是，他们家那房的钱来咱们大陆买的话都可以买豪华巨型别墅，可是在香港，寸土尺金，那里的八卦杂志上经常报道小明星置业一百平方米就是豪宅——已经够资格喜滋滋地见记者拍照片，骄之乡里。

其实，说起房子这回事，恐怕每个城市的人都一样，只要拥有自己的房，不管好坏，都是一个人的堡垒，进可攻，退可守，尤其是那份踏实的安全感——这恐怕是我的好些女友变成了置业爱好者的重要原因，也是几乎全世界的华人都喜欢购置物业的重要原因。

时代变了，根据前辈教诲的精神，以后咱们留给女后辈的教诲，就不买别墅不买私人飞机不买宇航服好了。

黄飞鸿他姐

在我弟准备要荣升父辈之时，曾经起劲地咨询过他姐，问她未来的侄子或者侄女叫个什么名字好。我说，黄飞鸿。黄天霸。黄世仁。黄鼠狼。黄玫瑰。黄语嫣。黄菲鸿。黄鼠狼。

反正他都不会用，也就是跟他逗逗闷子。准备升级的人都爱群策群力动员大家伙儿帮他们想一堆名字，然后逐个否决。这算是他们的一种娱乐活动吧？

等所有的名字被否决完毕，小侄女也就隆重诞生。旧历的某月初一生的，我自管自就叫她初一，算是小名。我弟他们？他们还没想好叫她什么呢。然后我还叫她——黄飞鸿他姐。

小侄女四岁多，按比例来说，身高已初具名模的规模。闲时花样百出，不闲时手舞一支还称得上银光闪闪的破伞柄。伊之偶像是悟空，那支伞柄算是兵器。

从她会说话起，就会威胁不遂她意的所有人：不和你玩——她肯理你已是洪恩浩荡。还有，她要把你的恶行告诉她妈、她爸，“那你就死了”。

两岁时在餐桌上被所有长辈教训，会在端详各人面色之后忽然手指空气：“咦呀，有只苍蝇飞，快打快打！”已经初窥移魂大法端倪。然后当众演练公关手腕：“姐姐来我这里坐，”伊这样对餐厅服务员套近乎，然后紧接着提要求：“不如你抱我出街玩……”

三岁时已经是个录音机。有一次我回家时，小录音机又开始作案，正待对她大加数落，我妈急忙制止我：“你别乱来，她一张嘴就能把你骂她的话都学一遍，到时回她外公外婆家，别误会咱们把她怎么了。”啊，这还了得，你个小玩意儿还反了天了，当时就冲我妈急：“哼，那我说普通话！”

现在，这黄飞鸿他姐已经学会对她爸妈的话装没听见，用筷子把菜挑起来当成是暗器飞向我们，对我爸我妈她爸她妈还有我这个姑妈的大吼置若罔闻继续不受干扰地作案，还有，不肯叫人和死不认错。更气人的是，她爷爷奶奶她爸她妈都觉得她很像姑妈。啊呸。

我很少回家，可是印象中这小人儿自打会说会走以来，我每次回家她就会摊上一顿臭揍。不是我干的，我是个多么聪明的人，我只是不停地现场直播了她的动静，就煽动了全家表决，全体长辈们都觉得有对她修理一下的必要，而且是马上。然后由她妈怒气冲冲地执行。

平时，我时不常的会打击一下我妈，说小时候她老是全方位多角度地灭我，要不然我没准会长成一个别人，我都长这么大了还没能捞一辆奔驰宝马什么的让她坐着养老，就是因为她对我的教育成功了。现在想起来，要是家里的那个小人儿的德行真有三分像我小时候，那我还真错怪了我妈——换了我，早把自己给揍扁了。

帮凶

深切缅怀刚刚过去的长假。

原本打算大睡一场。

结果当然是没睡成。扶老携幼的要去鼎湖山脚下的一个度假基地。扶老，扶的是爸妈，携幼，打算把小侄女带上。可是我弟和弟妹一听，大吃一惊就拒绝了：“还是我们和她玩。”嘁，有什么啊，还不是怕我修理她，我至于嘛我，装一个慈祥的姑妈样坚持个一两天还是没有问题的嘛。

到了就开始隆重度假。先散个步，镇定自若地领着俺爸妈就围着巴掌大的基地溜达了一圈。然后……游泳！那可是我们家的长项，前八一队的职业队员呐，然后是职业教练呐，现成年分龄赛的冠军呐，呃，我是说我爸妈呐。当时那个小游泳池里的壮丽景象我就不提了，反正池边的观众们和救生员都开始聊横渡英吉利海峡的事儿了，哎，人那是多大岁数我爸妈多大岁数了，我爸妈比那位英雄少说大二十岁啊。以上是我们家二老的部分光辉形象。

游泳之后，胃口真好。之后就是麻将赛。去那儿的不止我们一家，遂开了一桌母女联手对抗赛。比赛结果我都不好意思说，太像吹了——我和我妈两圈就把一副用来当筹码的扑克牌差不多全卷了。后两圈，我可没我爸妈身体好，盯不住睡觉去了。睡醒就听我妈抱怨替我的那位同学，一问，还是赢了四张牌，还说我妈了，咱这是友谊第一嘛，你还真想卷人家呀。

第二天，我爸妈一早就自己遛到鼎湖去了，拎着几个大蕉回来时，我还在睡。他们报道说，鼎湖起码有几万人，还卖五十块一张门票，“哪还算什么氧吧”，就回来了。

那，打网球吧。那就不是咱们家的长项了。二老在球场两边挥着球拍打着空气互相讽刺挖苦地度过了一个有意义的上午。吃完午饭睡了午觉咱们就合伙颠了。有知道我这彩衣娱亲活动的朋友在电话里听说我们家已经在回广州的路上飞奔，有些意外地问：“不是度假嘛，怎么那么快。”我也有些困惑：“可是，该干的和可以干的项目和节目都干完了啊。”

没完呢，回到广州梳洗完毕，晚上和同去度假的另一个革命大家庭吃顿联谊饭。席间友谊麻将赛的另一对母女组合强烈要求饭后上诉。

唉哟，比赛结果，是……我妈把人给卷了。我……我我我做了她的帮凶。

你的婚纱，我的红包

在广州，比较西化的喜筵通常是这样的：新娘子会穿着婚纱迎宾，您老的贺喜红包可以在这时候一边说着恭喜之类的话一边颤颤巍巍地递将过去。如果结婚的是你比较熟的朋友，那么，你和你准备好的红包告别的时间还可以提早一些。

另外，在这么一个大喜的日子里，新郎和新娘子都会很忙，不太有工夫和你打太多的招呼，更不可能对你进行无微不至的贴身照顾，所以你要自觉些，自己找个位置坐坐好，因为上了三道菜之后，就会开始第一轮的敬酒；然后，新娘子会去飞快地补妆，换上一身晚装——这通常需要耗费掉上第四至第六道菜之间的时间，再敬酒；之后，新娘子还会再去飞快地换上一身旗袍或者褂裙，补妆——这通常也需要耗费掉上第七至第九道菜之间的功夫，好了，大伙儿也吃得差不多了，时间刚刚好，敬茶，伴娘们拿着托盘收斟茶利市，也就是红包——注意，这是另一个红包，你爱给多少是多少，印象中从两块到两千块的都有，如果你未婚，则可以免掉；最后，送客。

你问我为什么对这一套那么熟？我又不是职业媒婆。因为，因为，因为……我就是拿婚纱当红包送的那个人啊！

曾经也有过婚纱晚装情意结。那些大制作的欧洲宫廷文艺片里奢华糜烂的假发和蓬裙，著名的郝思嘉小姐那十六英寸的细腰。可是，弟弟和弟妹开着一家堪称广州最大的婚纱晚装厂和婚纱店，专做欧洲款式的婚纱晚装，在他们要拍一些样板给客户瞧的时候，本着节约成本，节流和开源同样重要的原则，因地制宜地就想到了他姐姐。

如果你是咱弟的姐，在数次每天穿穿脱脱上百套各式样袒肩露背的大蓬裙之后，也会终于倒足了胃口，一见那些闪光悉索的物事便转身想逃。毕竟咱弟只有一个姐，他姐的女朋友们也是有限的——她们在兴致勃勃地被如此这般地折腾过一次，和近百套婚纱晚装搏斗过近百次，对着照相机镜头扭捏作态近百次之后，均头晕脑胀疲惫不堪地婉言谢绝了和咱们家婚纱的第100次或者第200次亲密接触。

但是，这完全不影响在他们店里挑婚纱及晚装的女孩们的迷醉神情，伊们对那种挺胸收腹的紧张及麻烦无所畏惧，在试穿完数套光是钉珠片就得钉一礼拜的婚纱之后还坚决要求套上一身蛇形的晚装以及龙凤旗袍。

我当然可以理解，那真的是漂亮啊，而且，像个公主，不，像王妃，任何女人穿上那套行头都可以和大婚的黛安娜拉近距离，如果你有足够的场地，你也可以要求40米的婚纱拖尾以及头纱。还有，婚纱照片是女性最理直气壮可以要求放到最大尺寸摆到最显眼位置最不像她而别人又没什么闲话好说的一种照片了。

现在，咱家弟弟和弟妹要向客户展示他们的婚纱，只好去找模特来干了，而本人为了自己怕苦怕累的行为也付出了代价和歉意——每逢至爱亲朋结婚，红包必须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会和新人商量：在他们逛遍江南西路也就是广州的婚纱一条街之后，看上的婚纱由我付账，当做红包。

我还是相信至爱亲朋们会有点眼光的，他们逛完之后每每就逛到我弟那儿去了——你别以为我能落着什么便宜，我弟那儿最贵，我和他结账最多也是打个折，那账每回都结得我心如鹿撞。如果万一至爱亲朋昏了头眼光失准，我还得讪讪地求我弟去和他的同行们杀价。

你问，我为什么对这一套那么熟？因为，我就是拿婚纱当红包送的那个人啊！

老的老，小的小

放假期间，几乎在任何时段，大型超市都人头涌涌。上班时间，放假的少男少女们约好了在那里三五成群地徜徉，顺便用零花钱买书籍、文具、球鞋、牛仔裤、小饰物、饮料、零食等等，专门在那里和同学耍乐。到了午休或下班时间，咱们这些阿姨之类的物体气急败坏地奔去要给空虚的肠胃、冰箱、药箱、浴室、公寓补货时，他们还在那里逛。

躬逢过母女俩同逛超市之盛况，当妈的忙着往购物车里装卷纸、煲汤料、止血贴、浴液、牙膏、洗发水、洗洁精、储物柜之类，女儿则专心研究汽水、牛肉干、薯片、巧克力及雪糕。还有，要求母亲给她买带锁的那种日记簿。她妈不停地说不，不，还有，不不不。

盘算过当妹妹和当阿姨各有什么好处和弊端。当妹妹，好处是：可以通宵蹦跶全无倦意。减肥只需要两天。违章驾车警察会放过你。在溜冰场和男生携手飞奔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男生们总说好好好。坏处是：凡有略高物质要求及精神要求（例如买奇怪饰物或奇装异服或与男同学打打卫生小麻将），均须努力申请，但父母们总说不不不。要考试。

当阿姨，好处是：凡有略高物质要求及精神要求（例如买奇怪公寓或奇异羊胎素或与男伴结伴去拉斯维加斯），均只需努力工作，且父母们总说好好好。可以分别买得起超市里的每一样货品。还可以送给父母、兄弟、和妹妹。坏处是：不可以通宵干任何事还全无倦意。下减肥的决心就需要两年。违章驾车警察不会放过你。在溜冰场和男生携手飞奔会造成奇景。

总是有很励志很乐观的人说，只要人老心不老，就可以和年轻人一样无恶不作，咦，那简直是先鼓励老浪子谢顶发福还玉树临风吹口哨，再怂恿老奶奶因热恋而当街拥吻因失恋而梨花带雨。

这年头谁是傻子呵，大家都知道了，所以，许愿时，都许心老人不老。

快餐

你不喜欢快餐吗？某人被这么问过——因为听说去麦当劳已是现时儿童假日的大节目，所以某人在一旁牢骚满腹，怪话连篇。

不，某人没不喜欢快餐，某人只是不喜欢煞有介事地把快餐当成满汉，那情形多么怪诞。据说，现在的许多小娃娃大哭大闹之时只要说带他们去吃炸薯条，他们会即刻破涕为笑。咦，时代进步了，某人们做小娃娃鼻涕眼泪之时，只要一声大喝，即刻止哭，再拿出五分硬币，即刻便可对着那巨款哈哈笑。

说回快餐，日日忙于生计，最知道快餐有什么用。中午时分去任何一座写字楼的电梯口站上五分钟，你就会看到数批送外卖的小红帽小黄帽小橙帽拎着大批饭盒送往各办公室。午餐时间通常是一小时至两小时不等，实在耗不起时间漫步出写字楼往餐厅吃正餐，慢条斯理起承转合细嚼慢咽，有那工夫还不如赶紧填饱肚子趴在办公桌上憩口气。

慌慌张张急急忙忙的日子过惯了，下了班仍然惶急，都不耐烦做饭了，有人专门研究哪种牌子的方便面好吃，有人则对林林总总的罐头汤有心得，还有人发现挖两勺鸡粉放到开水里再加点儿姜葱，滋味也就和花好几小时熬出来的鸡汤差不离。办公室中，工作时间致力于提高效率人人长话短说，午休时间，则一边吃着盒饭一边交换这些稀奇古怪的省事经验。

不不不不不，某人目前还不能说某人不喜欢快餐，不吃快餐对某人来说意味着两种可能：第一，失业了，只好天天猫在家里蹭饭；第二，暴发了。某人就这水平，总是估摸着有钱人从来不吃快餐，他们肯定天天吃满汉全席，就像以前的西安老农估摸着蒋委员长天天吃两大碗结结实实的羊肉泡馍。

如无意外，某人觉得自己只有可能失业而不太可能暴发，所以，得真诚地说，某人需要而且喜欢快餐。

而对于文化，某人当然对精神上的满汉全席充满着神往和景仰，可是下班之后惯性使然，虽则浑身累得快要散架，但随手抓起书报仍想提高效率……渐渐只看搞笑卡通，文章只瞄大标题，然后挑短的及轻松的看，作者想说什么，最好上来就开门见山；你能逗某人笑吗，那好；你说半天还没说到正题？算了，放弃……然后爱上周星驰，他能迅速地让某人们笑，最有效率。

每天晚上，某人们把很有效率地工作了一天的快散架了的脑子和身子往沙发上一扔，就开始继续惯性地很有效率地在报刊上一通扫描，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所有关心和不关心的事，手握遥控器希望很有效率地搜索出最能娱乐某人们的节目。找不到？那某人们就迅速地、高效率地翻到另一版、下一页、转台。

快餐文化就是这么应运而生的吧？它不一定有别的什么，可是它肯定有效率，也能解决问题。就像快餐，它不一定营养丰富，可是也有点儿营养，有点儿热量，还能填饱肚子，时不常再吞点维他命丸（那也是快餐的同一系列亲戚产品吧），兴许你还能活得挺健康。

不过这么说吧，在有限欢欣无限失落的忙于生计的饭盒生涯里，某人是如此惆怅地向往着一顿满汉全席，而叫来了无数的快餐；然后在寂寞疲惫夜晚，看着周星驰演的唐伯虎，却又想起了一些依稀的唐诗宋词的零星碎片……

然而，在今天，谁还会去对着一株海棠吟诗或对着梨花吐血呢？在极其讲求效率的今天，某人决定，只要不失业，会去互联网上吟歪诗，对着老板撒狗血，将快餐进行到底。

开门N件事

如果在若干年前，女友问我搬出来住好不好，我一定大力赞成，卖力叫好。什么独立自主自立门户啊，什么生活方式社交自由啊，什么生活能力隐私问题啊，搬搬搬，赶快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晚了做不成新人类和时髦现代的独立新女性。

可是现在再被人问起这个问题，回答的时候开始犹豫。如果从小在家里住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那多舒服，如果不是特别渴望没人管，那干吗要搬。想了半天说出一句：“恐怕那是要吃苦的。”口气活像人家的妈。

我自己？我恐怕有些不同，说起来不到一岁就全托，十一岁去住校，大学住足四年，然后一直自己住，回到父母家里已经像只怪兽。现在想起来好像也是吃了些苦头，可是那时候小，倒是不太觉得。

自己住，开始是租房，租金高不成低不就，每月交租，感觉很临时，且想着有一天是要走的，大动干戈地装修实在没必要，可是现在的房子不折腾又总是不好住。

然后是买房。然后是装修。从找人出图纸到和包工头打交道到去建材市场选材料。本人已经算是很会偷懒兼福星高照的一个，一群同学学的专业是室内设计，包工兼监工是同学的同学。饶是这样，还是得去挑瓷砖天花地板吧，定夺电线掣位吧，毕竟那是你住不是他们住，还有，挑家具，运气还没有好成那样。

等到住进去，柴米油盐灯油火蜡，浴室厨房卧室，洗衣机冰箱煤气饮用水……足足有半年才配齐零星用品，一间屋子才算住起来方便些。周末全部报销在搞卫生上，刚刷完浴室，厨房又要搞了，厨房搞完了，地板又要擦，地板擦完了，全屋玻璃已经不像样，玻璃干净了，好像又要抹沙发。且循环反复，完全看不到头，并且没有奖品。

煤气好像又要换。饮水机也没水。都要叫人送。洗衣粉没有了。要交水电费管理费。要交电话费。灯管烧了一个。吊灯要换灯泡。下水道偶尔会堵塞。天天洗衣服晾衣服，偶尔要熨衣服。要洗床单。要晒被子。要修保险丝。空调要加冷冻液。

对付完这些之后要上班，要自己张罗吃喝。或者说，上班之余要对付这些。还有，出差回来要烧水才有口热茶喝。如果在家里住，似乎是不用操心这些。自己住且通通不管这些？生活降至最差水准，活得像个盲流？那搬出来干什么。

想想看基本上自己住的女友们都已经练成金刚不坏之身，人人憋急了都能上房揭瓦。可是，听上去一点都不娇俏了啊。已经移民的朋友人家夫妇俩是这样商量的：先生儿子，再生女儿；女儿嘛，是拿来娇惯的，娇气一些好。

唔，再看看自己，拿着电笔就去卸电掣的保险丝，又怎么样呢？

所以再回答此类重大问题的时候相当之犹豫。如果，对以上所说的开门N件事都想得通，且觉得娇气是个一定要改正的缺点，那就搬吧。

大问题

越来越头痛，觉得一天两顿是个大问题。

吃什么好呢，以单位为圆心，半径100米到5公里的地方都折腾过了。什么样的馆子餐厅饭堂，三五七顿都会腻的吧，饭盒子，那些不知身世的米饭让人生疑，那些菜和肉，看过从潲水里炼油的新闻之后就一直盯着它们满腹狐疑。

办公室的走廊里会有同一栋大楼中不知哪位同事的家属推着餐车卖盒饭，不过好像口味是湖南菜。呜，我的胃虽然随和，可是籍贯广州，我没有办法蒙骗它现在是出差。

一直说麦某某肯某某是垃圾，情急之下也贪过方便，但是教训是，十天之内增胖八斤，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唾弃。

同事们天天都有纠众出去吃饭的行动，可是每次都为去哪里吃商量半天，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是没选择，到最后，胡乱说一个附近的地方大伙儿一起去老三篇。完全像一个仪式，集体坐到那里去蒙骗肠胃，煞有介事吃饭了，结果下午四点就开始饥肠辘辘。

也试过在办公室里啃面包，不行再加苹果和维生素片。大概是因为没有形式感，一下午若有所失，觉得好像没吃，一到四点，照样眼冒金星。

以前有同事从家里带饭盒子，到中午就热饭，诀窍是前一晚上多煮些。唉，两顿吃同样的饭菜不说，晚上八点之后别说菜市，超市里卖的青菜都不像是给人吃的。

一次和同事说起某顿晚饭：“地方难受，饭菜垃圾，人一辈子吃多少顿是可以算出来的，当时拒绝吃饱，不想浪费……回家煮馄饨吃去了，不过还是速冻的。”她说：“这个数字促使我们尽量往好里吃！”

“往好里穿。”

“往好车里钻。”

“……”

最后俩人越说越泄气：“以此类推，最后的答案是，往好里嫁……”吃饭吃成这样，真是大件事矣。

又一次，和另一个同事商量吃饭，末了他忽然很哲学地说：“好像现在的人生意义就是在算计两餐。”咦，马上反对：“兄弟，不是现在，人生意义一直都是在算计两餐。”这样子商量法，到最后当然是没有结果，他在洞悉人生真相之后恼羞成怒地吃饭盒子去了。

加法冲动

又陪朋友看别墅去了。别墅区坐落在几个小山丘里，草木青翠。山丘之间有人工湖。市区驾车走新机场高速35分钟就到。而且，便宜啊（隆重声明，这句可是别人说的），40万到60万，每幢独门独户三四百平方米的别墅都占地一亩……咦，听起来看起来都不错啊，再好好努力三五七年，很快可以采菊东篱下。把父母搬来同住。养一条史努比。再养一只加菲。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让自己的想法给弄晕的吧？回家就开始拿着存折做算术。急死我了，我老是觉得我应该有挺多钱的，可是每次做这种最简单的加法，都加不出我需要的结果。钱躲都到哪去了，老觉得它们一定被我藏到什么地方去了然后又忘了，让我再使劲想想一定能想起来。

那些钱到底让我藏哪儿了当然是没想出来，对住大房子的妄想和奢求倒是想起来了——我想要面朝大海。

南方长大的人，到了一马平川看不见水的地方就开始忐忑。老是觉得，看不见水的地方……不滋润。

拒绝到山里度假。江景吗，从小看着江景长大，觉得再壮观的江景也比不上海景。

算了我就是喜欢海景，某次出关时看见港口停的一艘邮轮，清晰可见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小小露台，兴奋地拽着旁边的同行尖叫：“看看看我的理想我的理想！看那些露台！！坐这些船出海！！！天天全海景！！！！”非常失态兼语无伦次。

迷迷糊糊地想过自己为什么不太喜欢山——我老觉得住在山里的人比较理性相对严肃……

所以，拿着存折算了阵加法，我还是决定不要采菊东篱下了，我还是要面朝大海。

看来，为了不至于在以后陪朋友看别墅啊农庄啊什么的时候再犯迷糊，很有必要写张备忘录，和存折放在一起，以便时时警醒和减少自己胡乱做加法的冲动和次数。

打鼠英雄

办公室里进来了一只耗子。我最后一个知道，但却是最大的受害者。

有一天加班的时候，一个同事饿得发昏，说，去我那里拿些吃的。之后在半夜三更的大楼里，就听见他大叫了一声。这人余悸未消地说，猜猜我看见了什么猜猜我看见了什么！我说，ET吗？他说：“老鼠，一只老鼠！”居然谁都没有再理他。

因为大家当时对他遇到老鼠的震惊反应冷淡，这位同事只好在BBS上贴了个帖子，广而告之地描绘他见到那只老鼠的全过程。

我以为那是一只偶尔路过的老鼠。直至有一天上午我隐约觉得旁边的书柜里有光闪动了一下。开始还以为是书柜玻璃的反光，可是仔细一想，书柜对面是一堵墙，不可能有任何东西——不是光天化日之下见鬼了吧？一时间寒毛凛凛，壮着胆子使劲盯着书柜——天啊，那么大的一只老鼠！

我往书柜踹了一脚，之后，开窗开柜门，把所有老鼠可以离开的通道途径都打开，但求这个家伙速速离开。

但是完全没有用。接下来的两天里办公室完全是个噩梦，一回来就看见书柜里一片狼藉。第二天我就快崩溃了，因为，收拾书柜和纸屑倒也罢了，很明显我还摸到了它的一泡尿，滑滑的。

在我面对书柜狼狈不堪的时候，隔壁财务办公室的同事过来闲聊，我一边控诉那只老鼠一边收拾书柜——收拾到我发出一声惨叫为止——那只天杀的老鼠居然就在里面，在我唠叨的时候忽然冲了出来，走投无路地还在我的脚上扒拉了两下。

一场打鼠运动就此开始，我们的财务总监挥舞扫把就开始了战斗，我嘛，我负责跳到旁边办公室，把财务经理拉来帮忙，把财务也拉来帮忙，跑到水房拿棍子。我们的初衷只是要把这只老鼠赶出去，可是它跑来跑去，就是不肯跨出办公室一步。最后，在三条持械汉子的围殴之下，毙命当场。

至此之后一周之内，上班的时候都觉得办公室里没有老鼠真是太太太幸福了。

何需打虎英雄，只需知道同事中存在若干打鼠英雄，咱们谢天谢地了。

不美满

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这种经验——家里的电器像是约好了似的接二连三地怠工。我家里的情形就是这样的。

首先发难的是电视机。有一天它再也不肯好好地显示图像，只是闪闪烁烁出一团团五颜六色的光点和色块，使任何节目看起来都像是在上映星球大战。这种情形要持续半小时至一小时，它才开始正常工作。朋友们到家里来坐，都问是怎么回事，听到这种情形之后就笑，说我家的电视需要预热。后来预热的时间慢慢增加到三小时，最后终于演变成只有预热状态而没有工作状态了。而电视天线好像很快地知道了这个消息。有一天它大概自作主张地通知了负责安装天线的人，他们就把它拔掉了——因为我们不在家，第三批来收钱的天线工程队收不到款，天线也就暂时息劳归主了。而我却仍需为它的假期付费，住宅小区的公用天线费是照收不误的。

紧接着电饭煲大概也接到了信息，它就把显示灯烧掉了，煮饭的水永远是温的，除非在煤气炉上将水烧开，它才肯替我将饭焖热，这是不折不扣的消极怠工行为。之后紧接着是厕所的电灯开关，要拉几十下才能把电灯拉亮，而拉灭电灯却只需要一下。开关和电灯在这次的怠工行动中不知谁是主谋，谁是协从。

两把风扇也开始不甘落后。它们的转风轮都不转动了，后来有一把干脆完全不动了。

热水器的出水管子先是不停地漏水，后来却一点水都不肯流了。

最后是洗衣机，它先是进水口不肯让水流进来，而在我用别的水管直接灌水进去强迫它工作了数天后，它的底部就冒出了一阵浓烟和难闻的味道，烧掉了。

以上这些，是发生在一周之内的事情，足以将上班族弄得焦头烂额，一筹莫展。我是否应叫一辆货车，将它们从楼上搬至楼下，送去修理后再搬上楼？但电灯开关和热水器的水管如何搬得过去？后来我致力于搜寻愿意上门维修的服务机构之电话号码，又满街搜寻电器维修铺子，向他们“陈情”我的“惨情”，恳请上门服务，全部未果。

叫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电话号码？虽然广州的电话服务种类是如此繁多。这时候就又一次地感觉到了生活的不美满。

要喝凉茶

刚从上海回来不久。因为是吃蟹的季节，遂一脸和蟹搏斗过的痕迹——不算很惨烈，就是吃完了脸上乱长东西。

完全吃懵了，提起就晕。秋燥，晚上乱做梦，梦见和同事坐在餐桌前，一人面前又是一只半斤以上的雄蟹。是噩梦。

还做了个梦。梦里，一往情深，秀发如云。天哪都什么时候了，梦里都在强烈抗议这太过分了，考试不是都考完了吗我不是都毕业了吗这人不是已经年老色衰了吗哈哈哈哈。兼且从来就没有秀发如云过，从来头发硬得扎人。又是噩梦。

而且，实情是，一看手机里的来电显示，就开始变得鬼头鬼脑，踌躇着和女友商量：我不在，我把手机忘在你家了，我已经回家了，行不行。

那时候是那时候。那时候还说呢，如果在热闹的时候想念一个人，那就是真想念。结果在梦里自己一个人坐在酒店里吃生菜沙拉。都是些什么啊平时从来都不吃，说那是给兔子吃的。睡醒之后还真的找一天去吃了。如果硬要追究在这个梦里还有什么蛛丝马迹，就是……现在想起来，那人属兔吧？唔，还有，这人从来就没当过我的男朋友，啊呸。

啊对了，好像一百年前这人喝醉了来过一个电话，说要娶要嫁什么的，这边说，唔。倒头又睡，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之后也一直没想起来。十年之后却又忽然想起来了，完全不知道该算是怎么一回事。

还做了什么梦？嗯，正乱七八糟的做梦时，闹钟响了，我就开始煞有介事地梦见自己起来了，又是焚香沐浴又是梳妆打扮的，还出门打了辆的，上班了呢。结果手机大响，才发现还在做梦。终于吓醒了，对着电话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是，我，我，我把电话忘在别人家里了……这个这个嘛是来电转移……”

——不行不行，要喝凉茶。

某种快乐

快乐的乐。音乐的乐。

不是快乐的全部，但一定是快乐的一种。一直记得一些快乐的和不快乐的歌，因为当初曾经由它们带来过最纯粹的心情和最简单的快乐。

记忆中过去的歌书最是精致及优秀，上列五线谱和简谱和中英文对照的歌词，每首歌均精挑细选才入集子……如今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心爱和至爱。

有一首歌说，但愿她是一朵娇柔的苹果花，在花园里盛开，当那个她爱的少年走过，阳光透过树梢照在他的金发和白衬衣上，一切都在闪着金光，她就无声无息地坠落在他的肩上。如果他不爱她，她便做一朵雏菊开在小路旁，他漫步花园踩在她的身上，她就在他的脚下死亡。情窦初开的少女情怀，温柔忧伤绝望地在《伦敦德里小调》里缓缓细述衷肠。

初中寄宿的时候，中午躺在双层床上捧着书看会全本歌曲。后来，渐渐长大，歌书及那时窥得的最简单的忧伤和快乐也都渐渐遗失在那些远去的岁月中。

前些日子坐在朋友飞驰的摩托车后面，忽然高兴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在头盔里唱《罗梦湖》：“你走山路，我走平原，我们看谁先到苏格兰，但我和我的爱人永远不能再相见，在那最美丽的罗梦湖岸边！”

毫无心肝地、不断兴高采烈地唱着“但我和我的爱人永远不能再相见”，一遍又一遍，且向后伸开手臂作飞翔状。事后被取笑得无地自容。以将近30岁的高龄干出这种勾当，真惭愧。

呵上一次没来由地快乐是什么时候？“请给我讲那温馨的故事，多年以前，多年以前。少年的我是多么的快乐，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

美丽的她不知怎么样？美丽的他不知怎么样？

四季如夏

这城市四季如夏。

这里的春天像成都的夏天。今年盛夏时分去成都干两天活，当地人穿短袖没问题，我从气温高的地方飞过去反觉太凉，晚上盖薄被差点感冒，一路穿着女友临时借出的针织外套和她家孩儿的球鞋。那相当于广州春天的着装标配。

这里的秋天像北京的夏天，他们的盛夏犹如咱们的深秋。去年休假时去待了一阵，在别人的夏天里咱以浑身充沛的静电在擦肩而过之时发出电光火石，把对方吓一大跳。这通常在冬天才会发生。数日之间的早中午晚，好似有个错乱中的电台在无序播报，两地四季轮番变幻。

今年重阳前两天在番禺秋游，山地公园里游人如鲫，热闹堪比过年。秋日骄阳照得一池百亩枯荷金光闪烁，四周葱茏相伴，池畔野芋绿草远处青山，倒像是更炽烈老辣的夏。

百无聊赖数了下，超过二十对新人正在各处角落拍婚纱照，旁边和咱并肩远距离围观的打工妹子和男工友们看得饶有兴致。游园快结束时，两辆严重超载的电瓶车驶过，车上无比欢乐地坐着又一堆摄影人员和新郎新娘。一眼就能看出明显超载的原因是所有打扮得白雪雪的新娘都被安排坐在各自新郎的腿上，摇摇晃晃集体奔赴拍摄幸福的各处美景。

至于这里的短促冬天，稍有点说来话长。在一个34℃的秋天中午，我趴在网上买了两件羽绒准备过冬。似乎也不是为了御寒而是贪方便，最冷时单衣加件羽绒已经足够，热了也容易脱；酒店里的暖气加上中午的太阳，完全是培养热带鱼的架势，同事们热得人人脸色绯红只差张嘴吐泡。

通常最湿冷是春节前后一两周。就那样的天气，还时不常看到结伴的外籍游客兴高采烈全套夏装双眼发亮地在街上乱晃，香港同事评论：“大概是英国人或北欧客。”噢？那么也许这里的冬天和伦敦的夏天差不多，心下估摸着咱们的花农没准能在此地山寨培育出英国的夏日玫瑰。

广州竹枝词里有说从前双门底花市的热闹情景，好算是最冷的时候，比起别处夏日里的最后一朵玫瑰，大概就是西餐厅和中式茶楼的区别：“羊城世界本花花，更买鲜花度岁华；冬尽人人争买花，水仙头共牡丹芽。”

好像遗漏了这里的夏天？没有啊，你看我一直都在说的全是关于夏天的事情。在所有去过和没去过的地方，在别处的夏天里，我都想起你的四季。